老鹿王哈克

目录

老鹿王哈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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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4

5

神秘象冢

羊奶妈和豹孤儿

灾之犬

棕熊的故事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板子猴

兵猴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野猪王

老鹿王哈克

我决定用第二人称撰写这篇动物小说。困难的是，现有的词汇中，只有专指人以外事物的第三人称的“它”，而没有相应的“你”；“你”是单人旁，用于人的。我无权像古代的仓颉那样去造个字出来。我只好向尊贵的人类借用这个“你”字。我郑重声明，我绝对没有想要亵渎人类尊严的意思。——作者关于小说人称问题的说明

1

你在这个世界上度过了十五个春秋。这对于以长寿著称的龟来说，只是生命的开始；对于主宰世界的人类来说，还刚刚进入青春年华。但你是鹿。对鹿来说，十五年就是生活的全部，就是生涯的尽头。好几个月前，你就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开始松弛，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在草原上自由地尽情地蹦跶跳跃了；你的牙齿已开始松动，连咀嚼鲜嫩的草叶都相当困难。率领鹿群到尕玛儿草原觅食或到曼纳臭水塘饮盐碱水时，你就会觉得相当疲乏，要不是鹿王的自尊心迫使你撒开四蹄走在鹿群的最前面，你肯定就要掉队了。你哀叹时光太短暂，你感慨生命太脆弱，但你无法改变大自然新陈代谢的规律。你甚至已经看到黑色的死神在向你召唤。你知道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或者在奔跑的路上或者在吃草时心脏一阵反常的颤动，浑身痉挛，咕咚一声倒地气绝身亡，就像在其他一些衰老的鹿身上发生的情景一模一样。你不可避免被尕玛儿草原上凶猛的红蚂蚁咬成碎片，或被鹰峰上讨厌的秃鹫当做晚餐。

你不甘心就这样普普通通地死去。你虽然是鹿，但你不是一般的鹿，你是勇敢的智慧出众的鹿王。你希望自己生的时候与众不同，死的时候也与众不同。你希望能给自己统治了八年之久的鹿群留下点永世纪念的东西。你希望自己最后一抹生命的火焰能给鹿群增添些光明。那么究竟该干些啥呢？率领鹿群到遥远的地方去寻找新的茂盛的草原？替鹿群找寻一处猎人和食鹿类猛兽都无法到达的安全地带？不，这些想法都是荒唐的，不现实的。尕玛儿草原是整个日曲卡山麓最肥美的草原了；在这个地球上，根本就不存在猎人和食肉类猛兽无法到达的地方。你想得神魂颠倒，想得心力交瘁，还没想出合适的主意来。

那天黄昏，你率领鹿群经过一片河滩，突然间，在远处的河湾那儿出现一个黑影。几只小鹿以为那匹凶残的老狼又出现了，惶惶然钻到母鹿的腹下，呦呦哀叫起来。霎时间，整个鹿群都惊慌骚动起来了。你登上河滩中央一块突兀的磐石，仔细一看，那黑影不是老狼，而是一只狗獾，夕阳把它的身影拉长了，才闹出这场误会来的。

狗獾对鹿群是无害的，弄清真相后，虚惊很快平息下来。就在这时，一个崭新的充满悲壮色彩的念头蓦地跳出你的脑子。你禁不住为自己这新奇的想法激动得浑身战抖。

2

也许它是忍受不了日曲卡雪山的严寒和饥馑所以才跑到尕玛儿草原来的；也许它是被猎人追捕慌不择路偶然逃进尕玛儿草原来的；也许是它极其灵敏的嗅觉闻到了芬芳的鹿的气味才从遥远的居住地跟踪过来的。你不知道这匹老狼究竟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尕玛儿草原过去从未有过狼患。

这匹老狼的出现，给鹿群带来了灾难。

过去鹿群也有过天敌，例如去年秋天，一头雪豹从日曲卡雪山下来叼走了一只两岁的小鹿。但雪豹尽管也凶残，也令鹿讨厌，毕竟是极其偶然地出现过一次，叼走小鹿后，雪豹就匆匆忙忙跑回雪山上去了。雪豹不习惯尕玛儿草原炎热的气候。雪豹的智力也是有限的。

那匹老狼就不一样了，它和雪豹同样凶残，却又比雪豹多了一层狡诈，多了一层贪得无厌。你记得很清楚，老狼第一次出现在草原上到今天已经有四个多月了，老狼就像一只黑色的幽灵，始终在鹿群周围游荡。每隔十天左右，老狼必然会袭击鹿群一次，或咬死一头活泼可爱的小鹿，或咬死一头行动迟缓的老鹿。葬送在老狼腹中的鹿累计已达十四只了。你愤慨老狼使你统率的鹿群数量锐减，你更愤慨它冲进鹿群扑咬你麾下臣民时的那副神态。它总是半睁半闭着那双粘满眵目糊的狼眼，微露肮脏的黄色的狼牙，摇晃着那条扫帚似的大尾巴，一副悠闲得意的模样，仿佛不是在野外进行紧张的生死拼搏的猎食，而是在进行一场轻松的游戏。老狼吃饱了芬芳的鹿肉，喝饱了滚烫的鹿血，便离开鹿群到草原逍遥玩耍，饿了渴了又回到鹿群来。你心里很明白，老狼其实已经把你统率的鹿群视为它的战利品，它的俘虏营，它的屠宰场，它可以随心所欲提取和处置的鹿群！

难道你哈克辛辛苦苦繁殖和发展起来的鹿群就是为这匹丑陋的老狼提供永不枯竭的食物？

你是心高气傲的鹿王，你受不了这种侮辱。你恨不得立刻把老狼撕碎，像咀嚼青草那样把它嚼成粉末，虽说鹿是草食动物，但气急了恨急了也想尝尝仇敌的血腥味的。你有一百多头臣民，而它只是一只孤独的老狼，从数量上来说你占有绝对的优势。遗憾的是，鹿是善良的动物，天性怯懦，只要一闻到狼身上那股刺鼻的腥膻味，便会吓得魂飞魄散，仓皇逃命。你也不例外。尽管你头上有一副漂亮的坚硬的琥珀色的鹿角，尽管你在鹿群中享有至高无上的威势，尽管用鹿的标准看你具有出众的勇敢，尽管你一秒钟前还慷慨地想象着要同老狼决一死战，但当老狼突然出现在鹿群时，你身上鹿的勇气顿时冰消云散。你感到四肢发软，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强烈的念头占据你整个身心：逃命！你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但你无法改变自己怯懦的天性。老狼身上那股血腥味，那锐利的狼爪，那尖利的狼牙，对鹿来说仿佛有一股无法抗拒和逆转的威慑力。也许这是天意。

你只有带领鹿群逃跑。你要摆脱老狼无休止的纠缠，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尽量逃得远些，再远些，逃出狼的视野，逃出狼的嗅觉范围，让老狼从此再也找不到你们。那一次，当老狼咬断一头幼鹿的喉管暂时离开鹿群后，半夜，你悄悄唤醒沉睡中的鹿群，开始逃难。鹿群整整奔跑了七天七夜，越过两条湍急的河流，翻过四座山冈，从尕玛儿草原的东端一直跑到西端。有两头老鹿受不了路途的颠簸和艰辛，倒毙在半路上。你相信鹿群奔跑的速度连白云也追不上的，你相信鹿群离开老狼已遥远得连信鸽都找不到了。鹿群和你都沉浸在终于摆脱了恶魔的欣喜之中，但这种欣喜仅仅维持了三天。第四天清晨，老狼踏着玫瑰色的晨曦又出现在鹿群中。你清楚地看到，老狼那稀稀疏疏散落着几根焦黄胡须的嘴角漾着一丝狡黠的狞笑，它是在嘲笑你的无能，嘲笑你的愚蠢。你徒劳地率领鹿群奔跑了七天七夜，还白白损失了两只老鹿，恐怖却依然存在。

这不是一只老狼，你觉得它简直是魔鬼的化身，是死神孵化出来的幽灵。你绝望了，整个鹿群也都绝望了。你既然无法战胜它，又无法摆脱它，只好听之任之让它像到银行提取定期存款那样每隔十天叼走一只倒霉的鹿。

血腥的阴云笼罩在鹿群上空，昔日宁静与和谐的气氛被破坏殆尽。许多鹿变得神经质，产生幻视、幻听等幻觉，常常会把风吹竹篁的啸声和猫头鹰的啼鸣误认为是老狼在嗥叫，会把远处的一棵树桩、一块岩石或天上飞鸟的投影误认为是老狼来了，发出歇斯底里的哀叫，搅得鹿群惶惶不可终日。有几只意志脆弱的公鹿食量锐减，还不到死亡的年龄便死去了；有不少胆小的母鹿在发情期停止了发情，

甚至有两只怀孕的母鹿流产了，没生下天真活泼的鹿仔，只产下一堆血污。显然，这些都是非正常死亡。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两三年时间，鹿群便会彻底毁灭的。没有一头鹿站出来责备你的蠢笨，谴责你的无能，它们凭鹿的本能知道再勇敢的鹿王也对付不了穷凶极恶的老狼，除非发生奇迹。它们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厄运。但你却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这压力来自你的内心。你是鹿王，你有责任也有义务保护种族的生存和繁衍；生存和繁衍的首要条件就是和平和安宁。一种鹿王才有的神圣使命感驱使你做出一个非凡的决定——临死之前同老狼较量一番，但愿能消灭这个祸根，为你所挚爱的鹿群除害。

你明白，这将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搏斗。首先你要克服鹿的自私和怯懦的天性，但动物要改变天性谈何容易，简直比登天还难！就算到了紧要关头你能克制住自己不转身逃命，但但面对老狼，你也分明是个弱者。老狼有能咬碎你鹿骨的尖牙，有能撕破你鹿皮的利爪；而你的牙齿软弱得只能啃动青草，你的蹄子肉感太强丝毫不具备战斗的锋芒。对你这样的大公鹿来说，唯一的武器便是头顶那对鹿角。

你心里很清楚，公鹿的角具备两大功能，第一功能是向异性炫耀讨取母鹿的欢心；第二功能才是同性之间为争夺王位和配偶进行角逐的武器。由于繁衍后代的强烈本能，在适者生存的的遗传规律下，鹿角的第一功能往往胜过第二功能；鹿角趋向于更高大更壮观更漂亮更艺术化，而战斗性能却被削弱了。你亲眼看见过一只遭老狼袭击的公鹿，那对威武的鹿角在狼嘴下变得如此笨重，别说当做武器去搏击对方了，简直成了一种累赘。当老狼扑向公鹿的喉管时，你看到那头倒霉的公鹿想扭头躲避，鹿的敏捷在草原上是出了名的，它完全能躲开老狼这致命的一击的，但是，头顶那对高大的鹿角使它的行动变得滞重和笨拙，就因为这0.1秒的时间误差，那只本来可以在狼爪下逃生的公鹿被老狼咬断喉管，葬身狼腹了。

你想到种种鹿的短处和弱点，禁不住心灰意冷。你的信心丧失了，你的决心动摇了。你想何必徒劳地去冒这个风险呢？老死在这个草原上总比被老狼咬死要少些痛苦。你像包括人类在内的一切动物一样更愿意寿终正寝，不愿意被凶杀或暴死。但是，一种鹿王的自尊，一种强烈的种族生存意识，迫使你坚定自己的决心。

真的，虽说你是弱者，处于劣势，老狼是强者，处于优势，但老狼并不是无隙可击的。你想，它的身体不是钢浇铁铸的，它也是血肉之躯，只要你的鹿角磨得更锋利些，是可以捅破它的肚皮的。再说，你可以运用鹿王的智慧，来对付狼的狡猾。更重要的是，你已不抱任何生存的幻想，你希望得到的最大胜利就是和老狼同归于尽。你把生命置之度外，这无疑可以使你在搏斗中获得某种主动权。

但你一直没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鹿群，甚至瞒着自己最宠爱的母鹿艾莉。要让一只鹿和一只狼面对面较量，是异想天开，没有哪只鹿会相信你的。你没有任何取胜的把握，很有可能在第一个回合你便被老狼咬断喉管。你不愿死后让同类嘲笑你是个说大话吹大牛的家伙。你要悄悄地干。

3

你做梦也没想到，就在你寻思怎样对老狼复仇的时候，杰米会跳出来向你挑衅。这个聪明的混蛋，一定是看出你的脚步不像过去那么矫健，看出你脾气不像过去那么暴烈，看出你已经被老狼的出现搅得心神不宁，看出你已经实实在在衰老了，于是想推翻你的统治，取代你当上尊贵的鹿王。

挑衅发生在臭水塘边。黄昏，鹿群正在按地位的高低和等级的尊卑极有秩序地饮盐碱水，突然，排在队伍末端的杰米蛮不讲理地用鹿角撞开前面好几头地位比它高的公鹿，蹿跃到最前列。这时，整个鹿群中最美丽的母鹿艾莉正站在臭水塘边的一块莲花形的岩石上低头饮水，杰米奔过去，伸出粉红色的舌头去嗅艾莉的面颊。艾莉不愧是你最宠爱的好妻子，它懂得怎样维护自己王后的尊严，它绝不会轻易让等级卑微的臣民来染指的；艾莉又踢又咬愤怒地拒绝了。但杰米并不死心，仍然涎着脸无耻地把舌头伸向艾莉的胸脯。艾莉开始呼救。整个鹿群骚动起来。

你感到震惊。这无疑是一切挑衅中最严重的挑衅了。别说你是尊贵的鹿王，就是普通的公鹿也无法容忍这类侮辱的。你咆哮着奔过去。你是看着杰米长大的。在你的印象里，杰米不过是个爱恶作剧的鹿仔。是的，它会无故踢咬比它弱小的同类；它会欺负那些生命像残烛般摇曳的老鹿，从它们口中抢食青草；它喜欢在旗鼓相当的同龄伙伴面前摇晃头顶的鹿角，做出种种炫耀和恫吓的动作。你出于前辈对晚辈的宽容，把杰米的劣行看成是孩子的淘气。你不知道，杰米从小养成的霸道性格包藏着叛逆的野心。

这时，杰米已退到臭水塘旁一块空旷平坦的沙砾地里，这是理想的格斗场。它前肢微微弯曲，后肢挺得笔直，勾着脑袋，亮出鹿角，摆出一副打架斗殴的姿势。你奔到杰米面前，冷冷地打量了它一眼，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你一直还以为杰米是一头没完全发育成熟的半大的公鹿，但站在你面前的，却是一头身躯伟岸体格健壮心智已完全发育成熟了的成年大公鹿。你犯了一个错误，你的思维和眼光还停留在半年前；半年来你被那只可恶的老狼搅得迷迷瞪瞪，忽视了周围的一切；而杰米却在这半年中长大了。怪不得杰米敢如此胆大妄为地调戏艾莉，怪不得它敢犯上作乱向你挑衅。它饱满结实的肌肉把赤褐色的鹿皮绷得油光水滑，没有一丝皱纹；它气色鲜亮，眼睛里闪耀着一种渴望配偶的野性的光芒；它头顶那对鹿角长得极其威风，高大而尖锐，是鹿群中十分罕见的八叉大角。它一定以为凭着自己发达的肌肉和那对出众的角能轻易地将你击败，从而摘取你头上的皇冠。

你心里冷笑了一声。是的，从外表看，杰米的力量已经压倒了你，但你哈克绝不是脓包，绝不是不堪一击的窝囊废。鹿群中的王位不是世袭的，而是完全靠力量争夺来的。要是你哈克没有一手格斗的绝招，能在八年前击败老一代鹿王而登上显赫的王位么？是的，你肌肉开始松弛了，牙齿开始松动了，但还没衰老到无法进行卫冕战斗的地步。你头顶的八叉大角还是那么坚硬，因为想着同老狼拼斗已在岩石上磨砺得无比锋利了。也许，你的力气比起杰米来确实略逊一筹，但格斗的胜负并不完全取决于蛮力，还要看技巧。杰米虽然健壮，但毕竟年轻，手段还很稚嫩，经验完全没有，而你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了。

杰米一定是等得不耐烦了，前蹄拼命踢着沙砾，扬起一团团尘土，鼻子里发出哼哼的谩骂声。你不动声色，沉稳地伫立着。你不急于进攻。老手都是后发制人的。

鹿群散个圆圈，围住了沙砾地，凝神屏息地望着你和杰米。整个臭水塘死一般寂静。按照传统和惯例，它们在等待着你和杰米的恶斗，无论是你最后卫冕成功，还是杰米篡权得逞，它们都会向胜利者欢呼，都会向失败者嘲讽。鹿群也遵循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自然法则，虽然整个鹿群都在扮演着公正的仲裁者这样一个角色，但眼光是颇不相同的。艾莉的眼光中含有一种温情的鼓励和焦急的渴望，希望你用鹿角捅破杰米的肩胛，用血教训这个可恶的家伙。你忠实的朋友郎雪公鹿和斑农公鹿的眼光里含有同情和担忧。你的仇敌——独眼龙公鹿投射到你身上的是幸灾乐祸的眼光。当然，更多的是坐山观虎斗的冷漠。

你望着气势汹汹的杰米，心里突然觉得很悲凉。老狼的血腥的恐怖笼罩着鹿群，杰米竟然还有心思来同你争夺王位。要知道，内讧只能加快整个鹿群的灭亡。但似乎没有一只鹿意识到在关系整个鹿群生存的严峻形势下进行窝里斗是多么不明智，是多么愚蠢，是多么危险。特别是杰米，对日益严重的生存危机无动于衷，却热衷于争权夺利，多么可悲啊！但马鹿就是这样一种麻木不仁的动物，鹿群就是这样一个充满了种内竞争机制的社会；外部的忧患并不能制止种内的争斗。你虽然是有头脑的鹿王，却也极难改造种族的劣根性。

杰米终于发动进攻了，嘴里呼地喷出一口粗气，后腿使劲一蹬，将鹿角向你的胸脯刺来。你岿然不动，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暗暗运足劲，勾起脑袋，把鹿角朝前亮出。两对八叉大角碰撞在一起，訇一声巨响，爆出点点火星。这家伙确实有股蛮力，你虽然有所准备，摆了个最佳迎敌姿势，却也被震得倒退了两步。这家伙的情况并不比你好，也被你的反冲力撞击得后退了两步。

这第一个回合至关重要，就像火力侦察，互相在摸对方的底。你一眼就看出了杰米的破绽。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进攻时鹿角偏离地面太高了。有经验的老鹿知道，格斗时鹿角必须紧贴地面，这样就可以使自己处于无隙可击的有利地位。 而杰米的鹿角偏离地面半尺高。你知道，当恶斗到四五十回合后，因为求胜心切的暴躁，也因为体力大量消耗，鹿角还会不由自主地离地面越来越高，半尺缝隙将渐渐扩大成致命的空隙。那时，你就能使出自己的挑眼绝招，就是在对方实施一次猛烈的进攻时，你突然前肢一曲跪倒在地，将鹿角的第一对叉深深插进土去，这样，整对鹿角就形成一个斜面，正好从对方的空隙穿刺进去。对方一开始还误认为是你力气穷尽才跪倒在地的，等到发现你是在使用置敌于死地的绝招时，想缩回去也来不及了，在短暂的一瞬间，在强大的惯性作用下，对方的鹿角会擦伤你的肩胛，而你的鹿角会准确地扎进对方的眼窝。扎得好会扎瞎对方一对眼珠，最差也会使对方变成独眼龙！血肉模糊的眼球会吊在对方的下巴上，像钟摆似的摇晃。也许还更凄惨，对方会哀叫着满地打滚。你在过去的八年鹿王生涯中，已经经历过两次类似杰米这样的篡夺王位的挑衅了。第一次是一头名叫博博的骚公鹿，结果被你用绝招挑瞎双眼，后来一脚踩空落下悬崖摔死了。第二次是卓卓，算它命大，只成了独眼龙。

杰米，等着吧，你会落得同等下场的。你冷酷地想。你是一代鹿王，你不得不使用铁的手腕和流血的手段来制伏驾驭这班桀骜不驯的臣民。你是被迫的，你是无罪的。你望着杰米，这家伙，过去一定以为你已风烛残年，不堪一击，但经过试探性的第一回合，发觉你不是它想象中那般衰老，那般无用，于是它的眼光里流露出一种惊骇和疑惧。它明白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角逐，它取胜的信心动摇了。但它拧着脖子，侧着脑袋，眼光变得更加凶狠，更加暴怒，显露出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壮气概。你知道，对杰米来说，大祸已经闯下，退路已经堵死，后悔药是没有的了。它要么在死斗中侥幸获胜，要么变成鹿群中地位最卑微的残废鹿。毫无疑问，它要同你拼命了。雄马鹿虽然在老狼面前吓得发抖，但在同性之间为争夺王位和配偶时，却不乏勇气和拼命三郎的精神。大自然似乎存在着这样一条规律：越是羸弱的动物越是勇敢的窝里斗者。

拼就拼吧，如今世界上，谁怕谁呀，你想。

你和杰米互相敌视着，对峙着，这是恶斗前的沉寂，特别惊心动魄。

突然，你灵魂打了个寒噤，你想到那只该死的老狼。是的，你运用鹿王的智慧、丰富的经验和精妙绝伦的挑眼绝招，是一定能打败杰米的。但杰米年轻力壮，又像输红了眼的赌徒，不惜以命相拼，你也不可能轻易取胜的，极有可能要恶斗百十个回合，持续到满天星斗，输赢才能见分晓。当然，最后的胜利必定属于你鹿王哈克，但是你毕竟衰老了，毫无疑问，这场恶斗会耗尽你最后一把力气，蚀光你仅存的那点精力；你的生理机制已因年老而衰竭，不可能像年轻时那样饱嚼一顿嫩草睡一个懒觉便可以恢复和再生出无穷的力气和旺盛的精力来。你的体力和精力就像断了源的水流用一点便少一点，直至枯竭。你毫不怀疑自己能卫冕成功，但你却再也没有力量去对付那匹老狼了；你只是成功地死在鹿王的位置上，却亲手毁掉了自己辉煌的理想；你是想用自己最后那点生命的火花创造出奇迹——和老狼同归于尽的呀。要么保住王位，要么解除笼罩在鹿群上空已达半年之久的恐怖阴云，你不可能兼顾两头，你的生命已所剩无几，你只能选择其一。你心灵出现一架天平，价值就是重量。王位固然有其特殊价值，但种族的生存和繁荣无疑要比王位的价值大得多。你痛苦地发现心灵的天平倾斜了。你是多么不愿意放弃王位，退出历史舞台啊。你知道放弃王位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你能眼睁睁看着老狼把你所挚爱的鹿群吃个精光吗？如果是这样，那么，你即使在鹿王的宝座上坐享一万年，你也一天都不会感到快乐和幸福的。

杰米瞪着血红的眼睛，恶狠狠朝你冲来，就在它的八叉大角即将和你的琥珀色的鹿角相碰撞相抵触相纠缠相格杀的一瞬间，你突然掉转头向斜里逃窜开去。你听见艾莉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

整个鹿群呦呦鸣叫，你知道，它们是在向新的鹿王欢呼。杰米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大幅度地摆动着头上的八叉大角，向你尾随追击。你逃出鹿群，逃进暮色苍茫的荒野。

天黑了，满天星斗。你抬头望着闪闪烁烁的星星，不知道它们是在对你微笑，还是在对你嘲笑。

4

虽然你对丢失王位后可能遭到的冷遇心理上有所准备，但你仍为生活竟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而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现实要比你想象的更糟糕一千倍。要是鹿群找到了一片理想的牧场，要等到别的鹿把碧绿的嫩草啃吃得差不多了，才轮得到你，这时牧场上只剩下枯黄难嚼的老草了。在臭水塘，也是如此，非得等到连母鹿和幼鹿都饮饱了，你才有资格去享用，那时水塘已被众多的鹿蹄践踏得变成泥浆汤了。走路你只能走在鹿群的末端，这当然是最容易遭到食肉类猛兽袭击的最危险的位置。睡觉你只能睡在鹿群的最外围，寒风、暴雨和冰凉的夜雾首先吹刮到你身上。最不堪忍受的还是孤独，别说异性向你献媚垂青了，同性的公鹿也没谁来理睬你，甚至连看都不屑看你一眼，仿佛你哈克存在与否和鹿群毫无关系。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被废黜的鹿王连长相最丑的老母鹿也不如。要是你生来就是最次等最卑微的鹿，可能你也会为不平等的待遇而感到难受，但绝不会痛苦到刻骨剜心般的程度。你曾经是，不，你仅仅几天前还是养尊处优的鹿王啊。那时候，凡找到理想的牧场，最肥嫩的青草总是属于你的；在臭水塘，你总是第一个跳下去痛饮，水清得发蓝；你总是雄赳赳走在鹿群最前列；你总是睡在鹿群的最中央；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一大群希望得到你宠爱的年轻的母鹿挤在你身边，你屁股后面还尾随着众多的同性伙伴和臣民。你压根儿就不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可以这么说，你是从浪峰跌到了谷底，从云端掉进了深渊。生活的这种巨大落差像一架沉重的石磨在碾磨你的心。你觉得这样活着比死更痛苦。你突然明白八年前当你登上鹿王宝座，被赶下台的老鹿王为什么会在短短的十天时间内就像衰老了十年，还不到一个月就被死神夺去了生命，前任老鹿王其实是自己投奔死神的，你想，对被废黜的鹿王来说，死亡是最好的解脱。你靠着要和老狼殊死拼斗这样的信念支撑着，才勉强保持住心理平衡，没想到要去自杀。

在一切变化中最富有戏剧性的变化要数艾莉了。仅仅隔了一夜，它就投进了杰米的怀抱，成为新鹿王的宠妃。它的立场转变得如此迅速彻底，你看不出有丝毫感情上的障碍。就在你被赶下台的翌日清晨，艾莉当着你的面，同杰米耳鬓厮磨交颈亲热，在草原上追逐嬉戏，俨然像一对久别重逢的爱侣。你忌妒得牙龈发酸，却也无可奈何。鹿就是鹿，是永远无法和高级动物人类相媲美的。你知道，在鹿群社会里，既没有婚姻契约也没有道德法庭，鹿的爱情观就是汰劣留良的优生原则；母鹿按照大自然适者生存的进化原理和遗传规则，向往同最高最大最健壮最勇敢的公鹿交配，以保证自己产下具有最强生存和竞争能力的后代。这虽然无情无义，却符合物竞天择的神圣原则，有利于整个种族的生存和进化，因此，从古至今马鹿都遵循这种极不文明极不道德的爱情观。艾莉虽然是王后，也无法摆脱这种卑劣的天性。你虽然忌妒，却也能理解和容忍艾莉的背叛行为。

你已经是被无情淘汰了的鹿王呀，你只能眼睁睁望着艾莉同杰米寻欢作乐。你在失却王位的痛苦中又增加了一层失恋的痛苦，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你极其痛苦地度过了七天。

那天半夜，你在睡梦中依稀听到草原深处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嗥。你惊醒了。唔，距离上次老狼叼走怀孕的母鹿安娜已经十一天了，老狼又该像幽灵般出现了。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老狼必然会像灾星一样闯入鹿群的。你突然激动得浑身战栗，你终于快等来那个庄严的时刻了，你的理想就要实现，或者说你的痛苦就要结束了。在同老狼的拼斗中，不管你是成功还是失败，你都是要死的，在即将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你突然产生一种无法遏制的激情，一种想要和艾莉重温旧情的冲动。

是的，你忍受了艾莉对你的遗弃，但却无法割断自己对艾莉的爱 。艾莉长得太美了，它脖颈颀长，腰身苗条，体态轻盈，双眸明亮，四蹄富有弹性，奔跑起来有一种青春的流动的韵味，金红色的皮毛泛着华丽的光泽，腹部雪白，散发着一股温馨的体香。你太爱它了。你觉得它身上有一种奇特的魅力，和它待在一起，就像拥抱太阳一样，浑身充满一种火热的激情，产生无穷的力量。你渴望自己在和老狼拼斗前能再次得到它的青睐，这样你就死而无憾了。

中午，你终于等到了单独和艾莉相处的机会。杰米卧在树荫下憩息，鹿群懒洋洋地散布在小树林里，艾莉调皮地追逐着一对金凤蝶。金凤蝶飞出小树林，绕到一块巨大的扇形岩石后面去了，艾莉蹦蹦跳跳追了过去。这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立刻站起来，悄悄跟过去。岩石背后静得出奇，连阳光喷射和流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你一出现，艾莉就停止了追扑蝴蝶的游戏，用一种遥远的陌生的充满戒备和敌意的目光望着你。

艾莉，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是哈克，是和你曾经相亲相爱了整整三年的哈克呀！你不会认不出我的。来吧，艾莉，我爱你。

艾莉惊慌地倒退了一步。

噢，艾莉，我知道，你是害怕杰米会发现你同我相会；你害怕杰米发现后会用后蹄踢你，会用双角折磨你；亲爱的艾莉，别害怕，你瞧，扇形岩石是一块天然屏风，挡住了杰米的视线；你放心好了，没有哪头鹿会发现我们的秘密的。来吧，艾莉。你热情而又焦急地呼唤着。

艾莉突然勾起右前蹄，抻着脖颈，抬起下巴；你很熟悉艾莉这个典型动作，它是在出示黄牌警告，它是在向你发最后通牒，假如你胆敢再靠近它一步，它就要向杰米向整个鹿群发出求救的呼叫。

你一阵寒心，但你还是不相信艾莉会在短短的七天里把你们一千天的恩爱遗忘干净。你希望这是它在同你开一个玩笑。

艾莉，我在和杰米对峙时不战自败，你该看出其中蹊跷的；别的鹿不理解我，你总该理解我的，我哈克从来就不缺乏打架的勇气。我是为了积蓄力量同该死的老狼拼斗所以才放弃王位的。艾莉，你不要摇头，你不要用鄙夷的眼光看我，我不是在编造谎言掩饰我的怯懦。艾莉，你不用惊慌的，我不会对你提出非分的要求，我只是想让你用温柔而又多情的眼光看看我，我只是想静静地依偎在你的身边，在宝石蓝的天空、柳絮般的白云和灿烂的阳光下重温一遍属于你和我共同所拥有的玫瑰色的旧梦。艾莉，老狼很快就要出现，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这是我和你单独相处的最后一个机会了。来吧，艾莉，你是感情无限丰富的母鹿，你并不缺乏温柔多情的眼光，你也不是吝啬鬼，对你来说，慷慨地施舍给我一点儿你最富裕的东西，是轻而易举的。但你知道吗，艾莉，你的眼光对我具有极其重要的价值；你能使我在血腥的狼牙下脚步更坚定，你能使我在尖利的狼爪下动作更敏捷，你的爱情能使我战胜孤独和怯懦，能帮我战胜草食动物卑微的天性，创造出奇迹来。

你鹿眼里噙着泪花，又向艾莉跨近了一步。

呦——呦——

艾莉突然吼叫起来，叫声尖细而短促，十分刺耳，含有明显的愤慨、鄙视和厌恶，好像它遇到了什么意外和不幸似的，在向同类发出求救的信号。你惊呆了。叫声划破了山林的寂静，霎时间整个鹿群骚动起来，杰米第一个奔到扇形岩石后面来。紧接着，整个鹿群团团把你围住。你看见，艾莉垂着脑袋摇着那条又粗又短的尾巴，显出一副无限伤心无限委屈的样子，迎着杰米走去，走到杰米面前，它仰起脸来，目光凄楚，用鹿鼻轻轻摩挲杰米粗壮的脖子。你太熟悉艾莉这副表情了，你知道它是在向杰米告状诉苦，怂恿杰米来教训你。果然，杰米愤怒地咆哮一声，朝你亮出那对八叉大角。立刻，整个鹿群也都朝你嗷嗷怪叫，好像在开公审大会，你就是胆敢犯上作乱企图和王后偷情的贼，是活该受到惩罚的罪犯！你先是惶惑，继而产生一种心脏被尖刀剜绞般的痛楚。你为了解除鹿群的生存危机牺牲了荣华富贵，你在为鹿群的生存含辱蒙羞，但鹿群中有谁理解你、同情你、体谅你的苦心呢？连你最心爱的艾莉都把你当做懦夫和骗子了。它们在尽情地嘲笑你，在奚落你，在咒骂你。你有什么必要去为了它们和老狼拼斗呢？你突然觉得自己压根儿就错了，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傻瓜和笨蛋，竟然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可能永远也无法实现的理想抛却掉现实利益。让老狼像幽灵般出没于鹿群好了，让老狼把鹿一个个叼走直到把整个鹿群都吃光好了，反正等不到这一天你就会死去，死后万事皆空，不管鹿群是繁荣还是毁灭你都看不见了，管他的，只要自己活着的时候过得痛快就行。你也犯不着为老狼血腥的杀戮感到内疚，狼吃鹿是天理，你有什么法子呢。现在，你后悔还来得及。你虽然衰老了，但你还积蓄着一股本来要用来对付老狼的力量，管它老狼不老狼的了， 用这点力量来对付杰米。你要用绝招来挑瞎杰米的眼，重新登上鹿王的宝座。你完全有把握做到这一点的。当你重新成为鹿王后，刚才还对你厌恶得要死的艾莉又会对你百般温存向你献媚邀宠，刚才还在嘲笑你的鹿群又会向你俯首称臣。在鹿群社会里，只知道向权贵顶礼膜拜，不知道尊重理想。在普通的鹿的眼睛里，理想还不如一把青草值钱。既然如此，让理想见鬼去吧，你要夺回本来就属于你的权力和尊贵！

你将磨得锋利无比的琥珀色的鹿角对准杰米的眼睛，一步一步朝它逼近。突然间，你眼前出现了安娜端庄贤淑的倩影。安娜就是十一天前被老狼吃掉的母鹿。安娜还魂了，它在云端，在水塘，在草原深处，用责备的眼光望着你。这不是幻觉，而是十一天前悲惨而又恐怖的情景的再现。

安娜腆着圆鼓鼓的肚子，脸上闪耀着母性的温柔的光辉，幸福地躺卧在草地上。它临产了，腹部一阵阵收缩抽搐，宫口慢慢开启，鹿羔金黄的毛茸茸的可爱的小脑袋钻出了母体。就在小生命即将分娩的时刻，老狼出现了。安娜无力奔跑，很快被老狼攫住。当老狼血淋淋的爪子扑到安娜肚皮上时，安娜发出一声哀叫，将脖子扭过来护在肚皮上，把柔软的喉管暴露在尖利的狼牙下。那时你刚巧离安娜不远 ，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安娜并不傻，它绝对知道喉管是自己身上最致命的地方，一旦咬断，血浆就会涌流，生命就会停息。出于一种自然的本能，任何鹿在遭受食肉兽袭击时，最注意防卫和保护的就是自己脆嫩的喉管。但安娜违反了鹿的本能，安娜的哀叫也很特别，委婉而动听，与其说是在痛苦地悲鸣，还不如说是在乞求地哀叫。你明白，安娜是在向老狼乞求，求老狼咬断自己的喉管，饱饮自己的血浆，从而发发慈悲，放掉自己肚子里的小生命。对安娜来说，即将出生的鹿羔比自己的生命重要多了，所以它才会扭转强烈的本能，把美丽的脖子护在圆鼓鼓的肚皮上去。多么伟大崇高而又无私的母爱啊！

你也知道，老狼是绝不会发慈悲的。狼不是菩萨。对老狼来说， 安娜和它肚子里的鹿羔都是美味可口的晚餐。但起码老狼可以做到这一点，即先咬断送到嘴边的安娜的喉管，然后再处置在母胎里躁动的鹿羔。对老狼来说，这无非是颠倒一下吃的顺序而已，但对安娜来说，却无疑是极大的宽慰，满足了它母亲的愿望，满足了它天真的梦想，减轻了死亡的痛苦。但可恶的老狼连这点虚伪的怜悯也不肯施舍，它龇着牙，用脑袋顶开安娜的脖子，一口咬开安娜圆鼓鼓的肚皮。你看见老狼皱纹纵横的脸上露出一丝邪恶的狞笑，你明白它是故意在恶作剧。它伸出血红的比锉刀还粗糙的狼舌在已钻出母体的鹿羔稚嫩的小脑袋上来回蹭动，鹿羔发出尖细微弱的呻吟。安娜撕心裂肺地惨嚎起来，再一次把自己的脖子扭到尾部护在鹿羔的小脑袋上；安娜的眼光已彻底绝望，它不再幻想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鹿羔的生存，它明白自己和宝贝都不可避免会葬身狼腹的，它只是想死在自己孩子的前面，这样就可以看不见自己的孩子遭受狼的折磨了。但老狼又一次用狼头将安娜的脖子挪移开了。老狼在笑，老狼用爪子抠掉鹿羔的眼珠子，又用狼牙咬下鹿羔的鼻子，它在肆意嘲笑、践踏和蹂躏神圣的母爱！

你看见安娜把求救的眼光投向你。你垂下脑袋，避开它的视线。你没有力量去救它和它的孩子。于是，安娜仰起脖子凝望着天空。它还没有死，眼光却变得冰凉。它是在向苍天祈祷，假如生命有轮回，假如还存在第二次投生的话，它再也不愿做一只任狼宰割的鹿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它对自己的种族丧失了信心，它为自己是一只鹿感到羞愧和懊丧。安娜这种表情持续到终于被老狼咬断了脖子。你的心被刺痛了。你是鹿王，你理所当然应该让生活在自己统辖的王国中的每一只鹿都为自己是一只鹿，都为自己是这个种族中的一分子而感到自豪的。就在这一刻，你萌生出要和老狼拼死一战的念头。

难道为了虚荣的王位，为了轻佻的艾莉，你就能让安娜的悲剧重演吗？你就放弃自己的理想吗？就能看着自己的臣民永远为自己是一只鹿而自轻自贱自卑自叹自暴自弃吗？

不，不不——

就在琥珀色的锋利的鹿角快刺到杰米眼睑时，你再一次临阵退缩了。杰米追撵过来，八叉大角挑破了你的屁股，你都没有还手。

5

老狼终于来临了。

老狼是踏着如血的残阳闯进鹿群来的。虽然你心里早有准备，虽然你朝思暮想要同老狼决一死战，但一望见老狼贪婪的双眼你还是头发昏眼发花双腿发软浑身战栗。鹿的怯懦的本性是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开始，当整个鹿群溃逃时，你还在心里嘲笑杰米逃得最快。你没逃，你伫立在草地上迎面对着老狼，但当老狼扑到离你十米远时，老狼身上那股食肉类动物特有的臊臭，老狼口腔里那股血腥的气流，把你的勇气吞噬了。你转身随着鹿群奔逃。不能逃，你在心里告诫自己，你放弃了王位，你忍受了屈辱，不就是为了今天同老狼面对面地较量吗？假如今天你不把复仇的决心付诸行动，等不到下一次老狼再出现，你肯定已老死在草原上了。对你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停止奔逃，转过身去，勇敢地将琥珀色的鹿角对准老狼！你命令自己，但无效，你的四肢已不受你理智的支配。在潜意识里你是畏惧狼的，你是珍惜生命的，哪怕只能苟活一天，你还是不愿意让老狼咬断喉管的。

你凭着这几天积蓄下来的体力，凭着十多年鹿的生涯养成的娴熟的奔逃技巧，很快把老狼甩在后面了。 老狼开始还把你当做它的追逐目标，现在看看撵不上你了，就转移了目标，盯着一头白唇母鹿和一头才两个月的鹿崽追去。你摆脱了生命危险，停下来观看。

鹿崽年幼体弱，越跑越慢；白唇母鹿护着鹿崽，渐渐掉离了鹿群。它们和老狼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突然，白唇母鹿带着鹿崽慌慌张张朝一条山谷逃去。你急得嗷嗷直叫。那是一条死路，进了山谷，三面都是绝壁，无处可以逃生的。白唇母鹿也许是吓昏了，也许是过分紧张了，竟然没有听到你的呼叫，护着鹿崽拼命朝山谷钻去。

哈克呀哈克，难道你要让母死子亡的悲剧又一次在你眼皮子底下重演吗？难道你要让饥饿的老狼用鹿肉填饱肚皮用鹿血滋补身体后才同它决战吗？突然间，你的勇气神秘地恢复了，你不顾一切地扬开四蹄，朝山谷奔去。

就在白唇母鹿和鹿崽即将被老狼赶进死亡山谷的一瞬间，你及时赶到了。真悬哪，老狼的舌头已快舔着鹿崽的尾巴了。你勾着头用鹿角狠狠向老狼撞去；老狼收敛脚步，你撞了个空。你横在鹿崽和老狼中间。老狼分了神，扔下白唇母鹿和鹿崽，朝你扑来。

白唇母鹿趁机护着鹿崽拐了个弯窜出山谷，逃向茫茫无际的尕玛儿草原。你衷心祝贺它们能从狼爪下逃生，从此过上安宁幸福的日子。你目送着白唇母鹿，你希望它能回转身来用感激的眼光望你一眼；是你舍生救了它和它心爱的鹿崽，你希望它能理解这一点。但白唇母鹿始终没有回头看你，也许它以为是它和鹿崽命大福大，所以才能奇迹般地从狼爪下逃脱；也许更糟糕，它以为是你老朽昏聩稀里糊涂跑来送死的。白唇母鹿和鹿崽跑得无影无踪了。你心里一阵伤感。但你冷静一想，这种伤感其实是多余的；你反正要死了，不是被老狼咬死，就是和老狼同归于尽，白唇母鹿是否感激你和理解你还有什么意义呢？

老狼龇牙咧嘴朝你逼近，你一步步后退，一直退到绝壁下。你发现老狼并未认真朝你扑咬，它也朝你挥舞狼爪，它也朝你气势汹汹地嗥叫，它也朝你喷吐着血腥的气流，但它并没动真格的。你开始还有点纳闷，但想想就明白了，老狼是对你实行威慑战术。它想使用恫吓的手段摧毁你鹿的意志鹿的胆量鹿的气概，它想用食肉类动物的臊臭和狼的血腥气流把你吓瘫成一摊稀泥，放弃抵抗暴露出鹿的怯懦的天性！老狼这一着算盘算是打错了。诚然，你是马鹿，你还没改造自己食草类动物怯懦的天性，但你现在是站在死亡山谷的底端，三面绝壁，后没有退路，前没有出路，既没有同伴可以求救，也没有下跪求生的任何可能。狼是决不可能对你发慈悲的。假如此刻你面前出现一条可以逃生的路，即使生的希望十分渺茫，也许老狼的威慑战术就会得逞，把你吓成一摊泥；害怕是因为还存在着求生的可能。你现在已身处绝境，你已必死无疑，你反而不害怕了；怕也没用，还不如挺直腰杆，拼死一战呢。

你又想到老狼之所以要对你实行威慑战术的第二层原因。假如此刻站在老狼面前的不是你鹿王哈克，而是没有任何反抗意识的母鹿，或者是没有任何防卫能力的鹿崽，老狼还用得着煞费苦心装腔作势来恫吓吗？它早就扑上来把母鹿或鹿崽撕成碎片了！它已饿得肚皮贴着脊梁骨了，饿得流下口水了，饿得早就等不及了。

因为你是大公鹿，因为你头上长着一对可作武器的锐利的鹿角，所以它才会忍着饥饿对你采取恫吓手段。它要摧毁你的抵抗意识是因为它畏惧你的抵抗意识！它所以要对你实行威慑战术是因为它感到没把握干净利落地一口把你咬死！想到这里，你变得很兴奋，平添了不少勇气和力量。

老狼继续张牙舞爪。你看见，老狼的眼光变得迷惘，透露出内心的疑虑，它大概从来没遇到过胆敢反抗到底的食草类动物吧。渐渐地，老狼的眼光变得凶暴，充满杀机，它终于等得不耐烦了，对你动真格的了。

老狼尖利的爪、犀利的牙毕竟不是玩具和摆设，它灵巧地绕开你琥珀色的鹿角，一次又一次向你扑咬。你竭力躲避着，还用锋利的鹿角挑刺回击。但在快捷如风的狼的攻击下，你的动作显得那么笨拙，刚防着左翼，老狼已跳到右侧了，刚顾着前面，老狼已窜到身后了。你高大的身躯成了一种累赘，不但鹿角一次也没刺中老狼，自己的脊背、腹部和后肢已让老狼的爪子撕开十多条口子了。你只能左右摇晃着鹿角，护住脖子，不让老狼咬着你的喉管。于是，你把身体其余部位暴露出来了。

突然，老狼长嗥一声，纵身一跃，扑到你背上，爪子像铁钉一样钉进你的鹿皮和肌肉；你竭力跳跃颠簸，想把老狼从背上颠下来，但老狼像条蚂蟥一样紧紧地稳稳地趴在你的脊梁上，怎么也颠不下来。猛地，你觉得臀部一阵剧痛，你听见自己的鹿皮被狼牙咬破、肌肉被狼牙嚼碎的嚓嚓声，听见血液从伤口流出来的潺潺声。碧绿的草地上洒下一串鹿血，像红罂粟。你发疯般地狂蹦乱颠，但根本没用，老狼的牙已触及到你的后腿骨，发出嘎嘎的啃咬骨头的噪音。

你一阵昏眩。你是本性善良的鹿，你还不习惯这种野蛮的血腥的拼斗，你脆弱的神经支持不住了。伤口的疼痛也是难以忍受的。你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是老狼的对手，抵抗是徒劳的，反正迟早要被老狼吃掉的，何必受这份折磨延长痛苦呢？垂下鹿角吧，让老狼一口咬断喉管吧，这样也好少受些罪。你想，鹿吃草，狼吃鹿，那是天意，你纵然是鹿王，也不能违背天意的。让老狼一口咬断喉管吧，这不是耻辱，这是顺应天理。但天理果真不可违反吗，命运果真不可抗拒吗？天理和命运最终最坏的结果无非也就是一死，你突然恢复了鹿王倔犟的脾性，反正自己是死定了，就是要和天理命运争斗一番！

你忍住剧痛，观察四周地形。你看见左侧不远有一片密匝匝的灌木丛，荆棘纵横，毒藤纠缠，毒藤上布满了一根根鱼钩似的倒刺。你有了主意，你驮着老狼奔向灌木丛，一头钻了进去。毒藤上的倒钩划破了你的鼻子和脸，也同样刺进了狼皮。你听见狼发出一声呻吟，咕咚一声从你背上摔了下去。

你和老狼又恢复了对峙的局面。

在老狼连续的猛烈的扑咬下，你渐渐抵挡不住了，你遍体鳞伤，臀部已露出骨头，血流失过多；你本来就是一头衰老的鹿，经过如此一番苦斗，极其有限的精力和体力已所剩无几了。你已支持不了多久了，就会精疲力竭瘫倒在地的。不能再这样跟老狼拼消耗了，该想个办法。你是智慧出众的鹿王，你应当运用你的智慧来克敌制胜的。你想。

你一面费力地支起鹿角抵挡老狼的扑咬，一面开动脑筋。蓦地，一个绝妙的主意在你的脑子里闪现出来。你瞅准右面绝壁前有一道一尺来高的石坎，可资利用，就装作溃败的样子，朝石坎退却。退到石坎前，你等到老狼绕到你左侧咬你后腿时，你扭身拔腿就跑，你当然逃不出狼口，你才逃出两步，便被老狼一口叼住后腿，于是你哀鸣一声，显出极度衰竭极度惊骇的模样，瘫倒在石坎边。你的喉管、脸和四蹄正好埋进石坎和地面形成的夹角里；那是一个老狼无法咬到的死角。你侧身躺在地上，鹿角向外。老狼扑到你身上，咬你的肚皮，咬你的肩胛，咬你的后颈窝。你似乎已失去了反抗能力，老狼每在你身上咬一口你便四蹄一阵抽搐；你忍住火辣辣的疼痛，最后连抽搐也停止了。这时，你的四肢弯曲到一个最佳角度，四蹄紧紧蹬在石坎上，身体紧凑地弓了起来。

假如这时老狼先咬开你的腹腔，先吞吃你的五脏六腑，那么你的计谋就流产了。但老狼出于残忍的本性，也可能它苦斗后嘴干舌燥急着想咬开你的喉管吮吸鹿血解渴，也可能它怕你死亡时间过长血液会凝固，它竟然来不及仔细观察你是否真的气绝身亡了；它在你身上胡乱咬了一通之后，便叼着你的后颈窝，想把你拖离石坎，这样就能咬开你喉管了。你凝神屏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你感觉到你的鹿角碰触到了坚硬的狼头、瘦骨嶙峋的狼背。突然，在老狼的又一次拖拉中，你的角尖碰触到柔软的狼腹，你感觉到了狼心在怦怦跳动。你憋足劲，弯曲的四肢狠命在石坎上一蹬，脑袋向上一仰。你的鹿角早已在岩石上磨砺得锋利无比，你只听见噗的一声怪响，鹿角已刺进温热的狼腹，又黏又稠的狼血顺着你的角漫流了出来。

老狼惨叫一声，想跳开，已经来不及了。你把残剩的那点精力和体力都凝聚在这致命的一击上，动作利索干净，快如闪电，等老狼明白自己上当了，你已翻身站起来，鹿角挑着老狼，冲到绝壁下，把老狼抵在岩石上。

你的鹿角深深扎进狼腹，狼血如注。老狼的脊梁贴在岩石上，整个身体无法动弹，四脚乱抓，凄声长嗥。狼爪刚刚够得着你的脸，狼牙刚刚咬得着你的耳朵。老狼疯咬狂抓，你的一只眼睛被狼爪抠瞎了，一只耳朵被狼牙咬掉了，脸上血肉模糊，但你四肢仍然绷得笔直，岿然不动。你丝毫也不敢松劲，你知道只要稍一松劲，老狼便会蹿起来作垂死反扑。

终于，老狼停止了嗥叫，也停止了徒劳的抓咬，它瞪着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你一会儿，突然脑袋一歪，垂了下来，狼眼也渐渐失去了残忍的光芒，翻起两只白眼，狼的整个身体也都耷拉下来。

哈，你欣喜若狂。你战胜了凶残的老狼。老狼死了，你还活着。其实老狼的生命力并没你想象的那么强健，那么不可战胜。你用智慧创造了奇迹。现在，你该去追赶你的鹿群了。你要把鹿群引到这条山谷里来，让它们看看你是怎样战胜恶狼的。毫无疑问，杰米会在死狼面前发抖，乖乖交出王位；艾莉也会重新投入你的怀抱。你虽然满身血污，满身伤痕，却比过去更威风了。你将问心无愧地重享鹿王的荣华富贵！你退后一步，从狼腹里抽出犀利的鹿角；琥珀色的鹿角被狼血染成紫红。

老狼从岩石上重重地掉落在地，你看见，狼腹上露出两只深深的窟窿，汩汩冒着血花；转眼间，血窟窿里迸出两截肠子，滑到地上。你仰起头来，对着蔚蓝的苍穹，向着玫瑰色的云霞，引颈长啸。呦——呦呦——这是胜利者的欢笑，你陶醉了。

突然，你感觉到一个黑色的物体从地上蹦起来扑向你裸露的颈窝。这是幻觉，你想，但脖颈却传来一阵刺痛。是老狼在噬咬你的喉管，你想。但这怎么可能呢，老狼已经眼珠子翻白被你扎死了呀！莫非老狼还魂了不成？你望望石坎底下，老狼的尸体不见了，它吊在你脖子上呢。你这才清醒过来，自己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太麻痹大意了。老狼没死，它刚才是装死。你有你鹿王的智慧，老狼也有老狼的狡猾。你犯了轻敌的错误，老狼其实比你想象的更顽强更凶悍，哪怕狼肠流了一地，只要还有一口气一滴血，它仍然要以死相拼的。

你后悔了，但后悔已经晚了。你听到自己的颈窝处传来喉管被狼牙咬断的脆响，热血飞溅出来，你再也无力站立，浑身瘫软，四肢一曲，卧倒在地。你和老狼的身体同时慢慢冷却了。暮色沉沉，把一切都遮盖住了，山谷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神秘象冢

它伫立在危崖上，扬起长鼻，悲愤地吼叫一声。巨大的声浪像股龙卷风，拔地而起。头顶茂密的枝叶本来像绿色的穹庐，遮蔽了光线，这时突然被声浪冲开个口子，明媚的阳光泄下来，阴暗的树林霎时变得亮堂起来。树叶像密集的雨点洒落下来。

它面前是个巨大的深坑，坑底被雨水沤黑的落叶和腐草间，铺着一具具大象的残骸。它们的皮肉和内脏也许是腐烂了，也许是被秃鹫或乌鸦啄光了，也许是被蚁群吞噬了，只剩下球形的骷髅和灰白的骨架。坑内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只有上百条珍贵的象牙，仍然洁白，在阳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泽。毫无疑问，讨厌的猎人还没发现这个神秘的象冢，不然的话，这些象牙早就被掠夺光了。这要感谢四周密不透风的葛藤荆棘，它们犹如一道道天然的屏障，隔断了人的踪迹。

这是地震形成的凹陷，大地的一块伤疤，从亘古时代起，就成为西双版纳邦嘎山上这群野象天然的坟冢。它们严格遵循祖宗遗传的独特的习性，除非意外暴死，是绝不肯随随便便倒毙在荒野的；只要预感到死神迫近，无论路途有多么遥远，老象也要赶到这儿来咽下最后一口气。神圣的象冢是它们永恒的归宿。过去，它茨甫率领着象群，好几次伴送临终前的老象到这儿来。今天，终于轮到它自己了。大象和一切生物一样，也留恋生命。它站在坑沿的危崖上，犹豫着。坑内两丈多深，四周岩石陡立，只有灵巧的猿猴或岩羊才能攀援而上，身躯笨重的大象只要下去了，就再也不可能活着出来。要是它是自然衰老，它会心甘情愿跳下坑去的。

连飞鸟都逃得无影无踪了，森林里一片死寂。它不用回头都知道，身后树林里五十多头大大小小的象，正注视着它，等着为它举行隆重的葬礼。谁也没有逼它到这里来。是它自己当众宣布得到了死亡的预感。它不能再犹豫了，犹豫意味着对死亡的恐惧，会被耻笑的。此刻，是它最后一次表现头象英勇无畏气概的机会了。它举起两条前腿，小心翼翼地踏上坑内石壁，然后慢慢将沉重的身躯往前倾斜，轰的一声巨响，它滑到了坑底；坑沿红色的沙土被它庞大的身体拽进坑去，像条金色的瀑布挂在黛青色的石壁上，尘埃飞泻，久久不息。

前几天刚落过一场大雨，坑底潮湿泥泞，有股刺鼻的霉味。它踩着没膝的泥浆，艰难地走到土坑中央，用鼻子挪开祖先的残骸，清扫出一块空地，然后面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扑通一声跪下去，闭上眼睛。

一根嫩竹，连同翠绿的竹叶，从坑上扔下来，落在它鼻子前。接着，又有许多美味的竹笋、鸡嗉果、椿树叶纷纷扬扬落到它的周围。它知道，这是象群按照古老的规矩，在给它采撷足够它吃十天半月的食物。它们不会让它在坑里活活饿死。一般来讲，这些食物是能维持到死神来临的。

这确实是很别致的象道主义精神。

它抬起头来，想给它熟悉的象群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正巧，隆卡刚好卷着一个蜂窝，出现在坑沿。四目碰撞，它的心顿时凉成冰块。要是没有隆卡这家伙蛮横地夺走了它的王位。它相信，自己不会这么早就得到死讯的。虽然它已活了六十个春秋，渐入老境，但亚洲象的寿命有高达八十岁的。它是被气死的，被痛苦折磨死的。瞧，隆卡这家伙的眼光，透射出骄傲和得意，蒲扇似的耳朵也在幸灾乐祸地扇动。这家伙当然要得意，年纪轻轻就登上了头象的宝座。它怒视着隆卡，隆卡却并不在意，长鼻一甩，椰子形状的蜂窝滚到它嘴前，黄澄澄的蜂蜜漫流出来，飘起一股罂粟花的清香。它舔了舔，却品出了无限的苦涩。

臭水塘小得可怜，而且呈葫芦状，嵌在山谷林立的岩石间，狭长的进口每次只容得下一头大象进去喝盐碱水。谁都想往前挤，以补充体内大量消耗的盐分。它威严地呵斥了一声，混乱的象群平静下来，闪出一条道。它茨甫是头象，按照以往的规矩，它先进去喝个饱，然后守在进口处；乳象、母象第二轮喝，末尾才轮到成年公象。大象的社会也很讲究秩序的。

它从容不迫地行使着头象的权利和义务。

臭水塘含有浓重的盐碱，水面白晃晃，好似漂着一层冰霜。它刚把鼻子探进水，就嗅到那股亲切的盐味，突然，屁股上被狠狠抽了一长鼻，火辣辣地疼。它惊讶地回身一望，是隆卡，正撅着长牙怒视着它。它心里很清楚，这一挑衅行为，具有犯上作乱的性质，揭开了又一次争夺王位的序幕。它喷出一口粗气，跟着隆卡跑到一块空旷的草地上。

象群闪进旁边的树林里。乳象吓得钻到母象腹下。

它心里混杂着愤慨与悲哀两种情绪。对争夺王位，它并不感到惊奇。象群中的王位既不是终身制，也不懂得禅让，更不会搞什么世袭。它们遵循着野蛮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凭聪慧的头脑和健壮的体魄夺取头象的地位。它茨甫已在王位上煊赫了二十多年，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几乎每隔一两年就会碰上一个觊觎王位的家伙。过去每逢这样严峻的时刻，它心里只有一种情绪：愤慨。现在它悲哀，是因为它绝没有想到隆卡会来和它争夺王位。在所有的年轻公象中，它最喜欢隆卡，这也许是源于隆卡与它有着父子血缘关系。不过，野象社会里是没有父亲这个概念的，当然也不可能有什么父爱的天性。但它确确实实对隆卡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这种感情早在二十多年前隆卡出生的第一天就滋生起来了。

那天，母象巴娅腆着大肚子走在象群的最后面。它茨甫忠诚地守护在巴娅身旁。巴娅怀孕已达二十二个月，就要分娩了。黄昏，它来到一棵古榕树下，突然就发现巴娅的身体奇怪地抽搐了一阵，乳象粉红色的脑袋已从母亲体内钻了出来，只要巴娅再用点力，一个新的生命就完美地诞生了。这时，巴娅的力气已经耗尽了，虚汗淋淋，摇摇晃晃，连站都站不稳，那条长鼻耷拉在地，痛苦地呻吟着。它眼看巴娅快支持不住了，就用自己灵敏的长鼻，轻轻钩住乳象的脖颈，用力一拉，乳象平安降世了。

大象天生是世界第一流的、绝妙的助产士。

巴娅虚弱地靠在榕树上喘息。它茨甫得意极了，让乳象骑在自己的鼻端。小家伙像松鼠似的吱吱乱叫，猪拱嘴似的可怜的短鼻和柔嫩的蹄子顽皮地在它鼻子上乱搔，痒酥痒酥的。突然间，它心里涌起一股无端的柔情，一阵奇异的快感，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喜悦。它用长鼻，用耳朵，用舌头，尽情抚爱着乳象，直到巴娅愤怒而又委屈地吼叫起来，它才把乳象送到妈妈的腹下去吮奶……这头乳象就是隆卡。

它偏爱隆卡，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是它特别喜欢巴娅。而隆卡是巴娅的宝贝。怪不得它会悲哀。它恨不得即刻将隆卡挑翻在地。但它毕竟是头久经沙场的老公象了，懂得搏斗中最重要的是要保持沉着。它和隆卡长牙对着长牙，在草地上兜着圈。它眯起眼睛，冷静地打量着对方。

难怪隆卡敢跳出来和它争夺王位，这家伙长得小山似的壮实，瓦灰色的皮肤上泛着油光——这是青春期公象特有的标志。而它自己，皮肤干燥皲裂了，上了年纪的老公象都是这样的。隆卡那副象牙，也长得挺帅，如同弯月那样又尖又亮；而它自己的长牙由于几十年来掘土觅食，和熊虎格斗，锋利的牙尖早磨秃了，左牙还断了很长一截。它是在用一根半老牙对付两根新牙啊。毫无疑问，对方占着极大的优势。怪谁呢？只能怪自己心慈手软，太愚蠢了。一般来讲，公象长到二十岁左右，开始发育成熟时，头象便要用武力把它们驱赶出象群；特别是对那些体格超群的家伙，更要毫不留情地赶出领地，让它们成为天涯尽头孤独的流浪汉。隆卡长得这样俊美，早就是它潜在的威胁了，但它总舍不得赶它走。它不忍心去伤巴娅的心。再说，隆卡一直对它毕恭毕敬，遇上虎豹这样的天敌，隆卡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它身旁。它一直把隆卡看做自己忠实的助手。

它太善良了，在热带丛林野蛮的动物世界中，善良是要受到惩罚的。

现在，后悔也晚了。面临挑战，它只有两种选择，要么逃之夭夭，自动放弃头象的宝座，要么决一死战。它宁肯倒在血泊中。不，它要让隆卡倒在血泊中。它已瞧出隆卡的弱点来——求胜心切，冒冒失失，是个鲁莽的缺乏实战经验的家伙。它突然间充满了信心，自己能赢得这场卫冕之战的。

果然，隆卡沉不住气，抢先发起攻击，蹦跳着，用长牙朝它胸部刺来。

它扭身避开了。

隆卡一定以为它胆怯了，攻得更欢，长牙连连刺击，鼻子呼呼抡打，嘴里还发出恶狠狠的吼叫，毫无意义地耗费大量体力。

它不还击，一味地退让着。

隆卡终于累了，宽阔的嘴巴里喷着唾沫星子，站在草地上歇气。

它绝不会让隆卡有机会养精蓄锐的。它突然朝前一跳，抡起长鼻，啪的一声重重抽在隆卡的耳根上。它随即跳开了。

隆卡被激怒了，眼睛里透着杀机，疯狂地朝它扑来。

它毕竟老了，动作没有过去年轻时那么灵巧，有几次躲慢了半步，隆卡锋利的长牙划破了它的下颌和颈项，殷红的鲜血滴滴答答溅落在绿茸茸的草地上。它仍不还击，继续耐心地等待着。

这场恶战，从日头当顶一直持续到日落。隆卡攻击的速度越来越慢，脚步也变得踉踉跄跄。长鼻子刚才还硬得像根铁棒，现在已软得像根藤条。

象群散落在四周的树丛里，静静地观看着这场争夺王位的搏杀。

是时候了。它慢慢把隆卡引到一棵高大的菩提树前，当隆卡再次撅着长牙笔直朝它刺来时，它敏捷地一跳，闪过锋芒，突然一转身，来到隆卡左侧。隆卡想扭转身来，但已来不及了，右侧那棵菩提树挡住了退路，整个左腹全暴露在它面前。

它撅起那副长短不齐的象牙，朝隆卡腹部刺去；它把压抑着的愤慨与悲哀，全凝聚在这一击上，速度快得连自己都感到惊奇。它的牙尖已触到隆卡汗津津的皮肤，就在这一瞬间，它仿佛看到了巴娅哀怨的目光。它这凶猛的一击，毫无疑问是致命的，隆卡即使不立刻被挑破心脏死去，也一定会终身残疾，成为一头废物。不过，它仅仅犹豫了半秒钟。隆卡是自作自受，它今天不把这家伙置于死地，还有几头成年公象说不定就会跟着蠢蠢欲动。它必须杀一儆百。复仇的火焰，嗜血的冲动，想要保住王位的原始欲望，使得它不顾一切，闷着头朝隆卡柔软的腹部狠狠刺去……

深坑里的食物已堆成两尺厚。

隆卡神气地吼叫一声，立刻，象群乖乖地排起长队，按顺时针方向，绕着深坑转圈。所有象都垂着长鼻，低着脑袋，耷拉着耳朵，神态伤感，煞有介事。这是象葬的一种仪式，绕冢三匝，静默致哀。完毕后，五十多头象齐崭崭地站在坑沿，随着隆卡一声号令，所有象的鼻子都高擎在空中，整个象群吼叫起来。那吼声真是壮观，如山崩，如海啸，好似火山爆发，好似江河决堤。树被吓得东摇西晃，其他动物被惊得灵魂出窍。这是象葬最隆重也是最后一个仪式，有点类似人类的向遗体告别仪式。

当然，它茨甫还活着。

它无动于衷地看着这场精彩的表演。也许，那几头上了年纪的老象悲戚的感情是真实的，它和它们毕竟共同生活了五六十年。但那些年轻的象，特别是那些年轻的母象，不过是在逢场作戏罢了。它们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和怜悯。隆卡取代它当了头象，它们很快活哩。它们并不稀罕它的离去，生死惜别都没有丝毫惋惜，这使它感到很痛心。过去，它们对它是那样的恭敬，俯首帖耳，唯命是从，争着来巴结它，讨好它，什么时候都有母象用鼻子卷起葵蒲或巨蕉，给它扇凉驱蚊撵蝇搔痒，有时还会为争夺它的宠爱而互相斗殴。也许，它们早就在暗地里讨厌它了，它想，它们过去只不过是慑于它的威势，不敢表露罢了。是的，它们早就对它不满了。记得两个月前，有一次，一群豺狗黎明前偷袭象群。按理说该由头象担任警戒，它已熬了个通宵，精力有些不济，黎明前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直到小象一声惨叫，这才惊醒，但已太晚了。一头五岁的小象已被豺狗活活撕成碎片……这难道能完全怪它吗？谁担任头象会保证不出一点差错呢。但从那以后，它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些年轻母象对它投来的目光，浸透了失望、哀怨和忧伤，犹如猎人蘸过毒汁的弩箭，刺得它骨髓疼。

象群的吼声持续了好几分钟，随后，它们排成一路纵队，顺着来时的路，撤离深坑。山谷里厚重的葛藤荆棘间，被象队钻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形成一条漂亮的甬道，犹如一只绿色的巨兽，一口一口把整个象队都吞吃掉了。

其他象都走光了，巴娅还伫立在危崖上，默默望着它。巴娅眼睛里流着一颗颗泪珠，滴进坑里。它望着巴娅，心里涌起一种非常复杂的感情。爱，是没有了；恨，又很勉强。

它的牙尖刚挑破隆卡的皮，突然，它觉得身体受到猛烈撞击，它根本没防备，腿一偏，被撞得歪歪斜斜。隆卡趁机从它的长牙前窜逃出去。

是谁敢同它作对，帮助隆卡脱离险境死里逃生？它勃然大怒，扭头一望，顿时像遭了雷击似的，全身麻木。

是巴娅！

这不可能是真的。这一定是梦中的幻觉。

它怎么也不能相信，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巴娅会去帮助隆卡，尽管巴娅是隆卡的母亲。

它和巴娅远远超出一头公象与一头母象相加的那种关系。巴娅是它最忠实的伴侣。三十年前，它还是被头象驱赶出象群浪迹天涯的孤象时，巴娅经常在半夜三更待头象睡熟后悄悄溜出来与它相会。那天，它受到野性的呼唤，贸然向头象挑战，企图把那头已占据王位几十年的老公象赶下台。打得好激烈啊，它的后腿被老公象的长牙刺中了，逃命时又被该死的野牛藤绊了一跤。就在危急时刻，巴娅冲过来，用鼻子卷起一团团沙土，劈头盖脸朝老公象甩过去，弄得老公象睁不开眼，它反败为胜了……

它突然觉得胸部一阵刺痛，筋骨的断裂声，皮肉的撕裂声，血浆的迸溅声搅和在一起。它没看见隆卡是怎样给它致命的一击的。它已失去了知觉，失去了意志，整个精神全崩溃了。它的胸部被隆卡捅开两个血窟窿，血流成河，它都没扭头去望隆卡一眼。它痴痴地望着巴娅，直到实在支持不住，瘫倒在地……它鼻子里嗅到一股血腥味、草腥味和土腥味混合的怪味。昏昏沉沉间，它仿佛听见象群拥戴隆卡登上王位的欢呼声。它觉得大地在下陷，刚刚升起的橘红色的月亮压得它喘不过气来。它料定自己必死无疑，它有点遗憾，自己没能死在象冢，却倒毙在了荒野。

隆卡已走出山谷，这时又折回深坑，围着巴娅焦急地呜呜直叫。隆卡是在催促巴娅赶快离开这儿。

巴娅仍然默立在危崖上。

它茨甫愤慨地摇摇头，短促地吼了两声。它也希望巴娅快点离开。看到巴娅，它就感到痛苦。快走吧，还磨蹭什么呢，谁晓得你流的泪哪几滴是真诚的，哪几滴是虚假的？看不见你，我心里才好受些。

巴娅的泪流得更猛，像两条汹涌的小溪。它猜不透，巴娅是因为缅怀过去它们在一起时美妙的时光而对诀别感到悲痛在流泪呢，还是对自己孟浪而又荒唐的叛逆行为有所反悔在哭泣？而它茨甫，倒确实后悔四年前不该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巴娅。

那天，它们到莫霞山去吃野谷子，半路上巴娅不小心掉进猎人的陷阱。这是一种专门捕捉野象的陷阱，口窄底宽，差不多有两丈深，上面盖着一层草皮，还有一串黄澄澄的香蕉。巴娅不晓得香蕉是诱饵。野象的智慧怎么敌得过人类？按过去的处置办法，象群围着陷阱吼叫一天一夜，把附近农民种的包谷、旱稻踩平捣毁以示报复，顶多再给掉入陷阱的倒霉鬼扔进一些食物，然后悲愤地离去。可这次它绝不能失去巴娅。它突然想出个绝妙的办法，往陷阱里填土、填石块、填树木。它指挥象群干了起来。偌大的陷阱，什么时候能填得满呢？再说，那些闻讯而来的猎人躲在周围的大树上，鸣枪、放炮、击鼓，成群的猎狗在狂吠，企图把它们吓跑。有几头懒惰的公象受不了沉重的苦役，想逃离陷阱；有几头胆小的母象被枪炮声吓破了胆，想逃往密林。它毫不客气地用鼻子抽打它们的屁股，迫使它们坚持干下去。它自己疯狂地掘土，左牙不慎撞在一块埋在土里的花岗岩上，断了一截。连续干了两天两夜，象群终于填满了猎人的陷阱，把巴娅营救出来了。

要是那次它不救巴娅，那么今天它茨甫就不是跪在象冢里，而是高坐在头象的宝座上。

一切后悔都等于零。

隆卡用庞大结实的身躯挤着推着巴娅，想迫使它离开深坑。巴娅挣扎着，哀嚎着，但终于拗不过隆卡，一步步后退，走进了那藤蔓间绿色的甬道。

巴娅，你为什么要帮隆卡打败我，现在却又那么伤心？

它渴极了，仿佛太阳骑在它背上，浑身燠热难受。它睁开眼，树冠朝下，地在天上，整个世界都在无情地旋转。它又闭上眼。突然间，有一条小溪从云端飘来，倒进它嘴里，清凌凌，甜津津，喝得好痛快。顿时，伤口的痛楚减轻了许多，昏眩的脑袋也变得清醒过来。它重新睁开眼睛，不是什么小溪，是巴娅用鼻子汲来山泉水喂它喝呢。

隆卡的长牙没刺中要害，它又活过来了。

它的记忆恢复了，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草地上，恨不得立刻把巴娅挑个透心凉。可是，它已流血过多，虚弱得站不起来了。它只好暂时放弃报复的打算。

整整半个月，巴娅寸步不离地守护在它身边，喂水找食，还到温泉处挖来热泥巴，敷在它的伤口上。野象习惯用温泉里的热泥巴来治疗跌打损伤。

半个月后，它伤口愈合了，终于能站立起来，颤颤巍巍地跟在象群后面。它发现，短短半个月时间，它从云端跌进泥潭，由皇帝变成乞丐。昔日俯首听命的象群再也不理睬它，甚至不愿赐给它一个同情的、怜悯的目光。望着隆卡发号施令那股威风劲，它忌妒得牙龈流酸水。望着那几头美丽的母象团团围住隆卡献媚争宠的模样，它真恨不得再去和隆卡拼个你死我活。但它明白，自己被打伤致残，这辈子休想东山再起了。

整个象群中，只有巴娅还像过去那样形影不离地伴随着它。巴娅甚至还把它当头象来伺候，用鼻子卷起蒲葵或巨蕉，给它扇凉驱蚊撵蝇搔痒，扬起沙土替它泥浴……巴娅越是这样精心伺候，它越是怒火中烧。要不是这头母象坏事，它能这样落魄潦倒吗？在野流亡的滋味确实不好受哇。有一天，巴娅正卷起根刺毛竹替它搔痒时，它再也忍耐不住，看看象群离得尚远，就出其不意地撅起长牙，一下把巴娅抵在大树上。它想它会呼救，会哀求，会挣扎逃命的。它死死抵住它的肋骨，象牙在它肋骨之间柔软的地方形成个深深的凹陷，只消再用一阵猛劲，就能戳破它的皮，刺进它的胸膛；它茨甫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手，部位选得特别准，正对着巴娅的心脏；它听见巴娅的心在怦怦跳。奇怪的是，巴娅既不叫唤，也不挣扎，任凭它摆布。

要是巴娅呼救或反抗，它会毫不犹豫将长牙刺透它心脏的。但巴娅这种放弃挣扎抵抗的态度，反而使它很难下狠心。它犹豫了。这时，巴娅扭头望了它一眼，眼光中没有恐惧，没有谴责，也没有哀伤，显得很平静，甚至还带点笑意，仿佛在鼓励它：你来刺吧，我愿意死在你犀利的长牙下。

突然之间它心软了，那股复仇的勇气冰消雪融。它是爱巴娅的，它舍不得杀死它。它叹息一声，后退一步，放掉了巴娅。它想巴娅会立刻离开凶境，离开它这个浑身燃烧着复仇毒焰的老公象。然而，它又想错了，巴娅站稳后，用鼻子从大树下捡起那根刺毛竹，继续给它搔痒；巴娅刷得那么均匀，那么仔细，篦下许多虼蚤和白虱；刷刷刷，柔情饱满，富有音乐的节奏感……

第二天，它心力交瘁，终于得到了死亡的预感。

夜晚，星星是沉默的；白天，太阳是沉默的。只有几只不怀好意的秃鹫，在它头顶盘旋。它已在坑底跪了整整两天两夜了，它不知道死神什么时候才能降临。它只知道只要自己双眼一合，讨厌的秃鹫就会用尖硬的嘴壳啄开它的皮，用尖利的爪子掏空它的内脏。有一只大胆的秃鹫甚至俯冲下来试探，被它不客气地抽了一鼻子，抽落两根漆黑的羽毛，这才悻悻飞走。它凝视着被象群通行钻出来的绿色甬道，象蹄踩倒的斑茅草又顽强地伸直了腰。用不了半个月，甬道就会被迅速蔓生的植物封死，重新成为密不透风的屏障。甬道穿过山谷，通向遥远的邦嘎山。也许，象群此刻正在芭蕉林里聚餐。它们早把它忘了。巴娅也会忘掉它的。要等许多年，某头老象得到死亡预感后，象群才会重新来到这里。那时候，它早已变成一堆白骨。巴娅肯不肯对着它的白骨流几滴清泪呢？它越想越凄凉，恨不得能早点结束生命。那满坑的食物，它一口也咽不下去。

天又亮了，树林里塞满了湿淋淋的白雾。一只火红的小松鼠竖起蓬松的大尾巴，从树丫那个棱形的洞里爬出，轻巧地爬向树梢。两条蜥蜴顺着它茨甫的长鼻往上爬，蜥蜴的尾巴有金色的环纹，挺漂亮的；它一动不动，它太孤独了，哪怕有个小生命与它做伴也好啊。蜥蜴爬上它的眼睑，它才眨巴了一下眼睛，蜥蜴突然惊慌地挣断尾巴，逃进草丛去了。两条尾巴活蹦乱跳，金色的环纹刺得它眼花缭乱。它想，假使只有一条蜥蜴尾巴，尾巴也会觉得孤单的。

它面前横着一根金竹，青翠的竹叶被露水压弯了腰，晶莹的露珠缓慢地顺着叶脉滚动着，跌在一块卵石上，摔开一朵朵莲荷形的小水花；一颗，两颗，三颗……它寂寞地数着，消磨时光。

突然，那绿色的甬道尽头，传来异样的响动。它警觉地抬起头来，凝神谛听。葛条被扭曲的呻吟，树枝被折断的哭泣，斑茅草被踩倒的惨叫连成一片，哦，它听出来了，是同类的声音。晨风徐徐吹来，它嗅出一股汗味，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甜蜜，不会错，这是伴随它几十年的巴娅玉体散发出来的那股独特的芬芳。

它贪婪地嗅着，热切地叫着。

巴娅小跑着从缓坡上冲下来，到了坑边，踩上危崖，并不停顿，扑通一声滑进坑底；坑沿那红色的沙土被拽进坑去，黛青色的石壁上挂着一条金色的瀑布，尘土飞泻，久久不息。

它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甬道静悄悄，见不到其他象。它明白了，巴娅是独自从象群中溜出来的。巴娅的寿数还远远未尽，起码还可以再活十年二十年。

巴娅踩着泥淖，一步步朝它走来。这两个月来，巴娅明显瘦了，衰老了。过去巴娅的鼻子丰满而有弹性，甩起来姿态优美，常常把公象挑逗得神魂颠倒。如今，那条鼻子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失去了青春的弹性。巴娅过去的眼睛像两潭秋水，波光四射，如今瞳人有层灰蒙蒙的阴翳，那是因为流的泪太多了。

巴娅走到它身旁，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它。它听到巴娅健康

的心脏在激烈地跳动。

太阳伸出千百只金手臂，把雾撒碎了。阳光温柔地照亮了它们宽阔的额头。它茨甫心中郁结的冰块化成了暖融融的春水。两条长鼻久久地缠绵在一起。几只秃鹫在高空盘旋，黑色的翅膀扑扇着，不耐烦地嚣叫着，投下一块块巨大的死亡的阴影。

羊奶妈和豹孤儿

院子的围墙被白蚂蚁蛀倒了一大片，我到山上砍野竹子来修补篱笆。路途有点远，我带了一篾盒糯米饭当午餐。运气不错，砍竹子时，刚巧碰到一只原鸡在抱窝，被我一刀砍杀，褪毛去脏，用一根竹棍穿起，放在篝火上烤。不一会儿，香味四溢，馋得我口水都流出来了。烤鸡，现杀现吃，色泽金黄，油光闪亮，皮脆肉嫩，嘿，皇帝也享受不到这份野趣！我正在得意，突然听见左侧那片密不透风的斑茅草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扭头看去，差一点没吓得尿裤子，一只色彩斑斓的金钱豹的脑袋，从茅草丛中探出来。豹子会游泳会爬树，奔走如飞，比老虎更难对付，猎人中就有头豹二猪三虎的说法。它离我最多只有十来米远，我不敢跑，一跑它准会蹿跳起来轻易地从背后把我扑倒。这家伙准是被烤鸡的香味引到这儿来的，我灵机一动，将手里还没完全烤熟的原鸡朝它扔过去，希望它贪恋烤鸡的美味，而放我一马。烤鸡骨碌骨碌滚到离豹头三四米远的草地上，它耸动鼻翼，贪婪地嗅着，长长的豹舌不断舔着嘴唇，慢慢地从茅草丛中钻出半个身体，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瞅瞅我，又望望烤鸡，露出一种犹豫不决的表情。我捏着柴刀，紧张得浑身汗毛倒竖。等了一会儿，它迈步走向烤鸡；谢天谢地，烤鸡比我更对它的胃口。我趁机站起来一步一步向后退却，准备退到安全距离后，转身撒腿飞逃。可当它的身体完全从斑茅草丛中钻出来时，我发现，自己根本没必要飞逃，我只要快步走，就足以把它甩掉；它的一条后腿血肉模糊，掉了一截脚爪，整条右腿悬在半空，哦，原来是只残疾豹！

通常人们总以为森林里的野生动物，尤其是大型猛兽，一定身强力壮，五官和肢体完美无缺；这是一种想当然的错误见解。其实，森林里的野生动物，由于没有医院和任何保健制度，又时时处在弱肉强食的激烈竞争中，伤残者的比例是相当高的。

我不知道这只豹子的脚爪是怎么弄断的，也许是被猎枪射中的，也许是捕捉野猪时被野猪的獠牙咬掉的，也许是在和豺群争抢食物时受的伤……只有一点我很清楚，凡走兽，前肢受了伤，还能勉强奔跑捕食，后肢受了伤，重心无法平衡，不可能再进行灵活的扑跃，因此，是很难再生存下去的。

残疾豹抓住烤鸡，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看得出来，它已经好几天没吃到东西了，瘦得一副皮囊包裹几根骨头；这还是只母豹，腹部吊着两排乳房，也干瘪瘪的像晒蔫的丝瓜。

早知道它是只残疾豹，我就不会犯傻把香喷喷的烤鸡扔给它了，现在，悔之晚矣。

第三天清晨，我起来上厕所，刚拉开房门，又像触电似的将门关上并扣紧了门闩；一只浑身布满金钱环纹的豹子，正卧在我的院子里呢！毫无疑问，这家伙是从我还没来得及补好的篱笆墙缺口钻进院子来的。我急忙从土墙上取下猎枪，一面往枪管里灌火药和铁砂，一面从木格窗棂向外观察。豹子听到开门和关门声，头扭向我的草房，哎呀！不是冤家不聚头，就是吃掉我烤鸡的残疾豹！它比三天前更憔悴了，满脸尘土，眼角堆满眼屎，活像豹类中的垃圾瘪三。

我哗啦拉动枪栓。在我的打猎生涯里，凡动物，都本能地害怕拉枪栓的声响，会惊跳奔逃，起码也会紧张得兽毛姿张，耳朵竖得笔直，发怒地咆哮。可眼前这只残疾豹，却仍卧在地上不动弹，只是用一种凄凉的表情望着我。我好生奇怪，忍不住多看了它一眼，我看见，它那条前几天就受伤的后腿露在外面，伤口严重发炎，化脓溃烂，散发着一股恶臭，还有蛆在腐肉上蠕动，它艰难地喘息着，四条豹腿僵硬地在抽搐，看样子快不行了。

对一只生命垂危虚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疾豹，我何必要浪费子弹呢？更重要的是，子弹会损伤美丽的豹皮的。我打消了要立即开枪的念头。

它见我隔着窗棂在注视它，便挣扎着挪向院子左边那棵石榴树，带着某种恳求意味的眼神在我和石榴树之间频频地穿梭往还，好像急着要给我和石榴树牵线搭桥。我很纳闷，开了门，手扣在扳机上，枪口指着那只色彩斑斓的豹头，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看个究竟。

石榴树下，躺着一只小豹崽！这只豹崽和猫差不多大，眼睛还没睁开呢，身上沾满了草叶土屑，有气无力地蠕动着。残疾豹爬到豹崽跟前，伸出长长的舌头，像推皮球似的推动着豹崽，一点一点朝我推过来。嘘——嘘——我挥动着猎枪，想让它停下来，可它却固执地顽强地把豹崽往我面前推。我一步步往后退却，它痛苦的眼神紧紧盯着我，表情显得很沮丧，很失望，冲着我地轻吼了一声，绝不是那种威胁式的咆哮，也不是那种刻毒的诅咒，而是一种悲哀的乞求，或者说是一种虔诚的祈祷。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大胆的设想：这只残疾豹大清早跑到我的院子里来，并非想要偷窃家畜家禽，也并非要来伤害我，它是出于无奈才来找我的。它是一只哺乳期的母豹，不幸的是，在捕猎时后肢受了重伤，它找不到食物，也就分泌不出芬芳的乳汁，刚生下不久的几只小豹崽一只接一只饿死了，最后只剩下一只小豹崽，也已饿得奄奄一息；它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不愿失去最后一个小宝贝，就忍着伤痛，叼着豹崽，借助夜色的掩护，从山上下来爬进曼广弄寨。三天前我曾和它打过一次交道，它记住了我的气味，凭着猫科动物灵敏的嗅觉，找到了我的家；它误以为我是出于同情和怜悯才扔给它烤鸡的，它以为我是个好人，会帮助它，会收养豹崽的。

它快不行了，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困难，身体因痛苦而缩成一团，连爬也爬不动了，但舌头仍执拗地颤动着，竭力要把豹崽推到我面前来，那双豹眼，仍充满期待地凝望着我。

我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启示，扔了猎枪，弯腰抱起豹崽，托在手臂上，抚摸着它的背，并亲了亲它毛茸茸的脸颊。

残疾豹眼里露出了欣慰的表情，豹尾缓慢地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便僵然不动了。

残疾母豹临终时托付给我的这只还在吃奶的豹崽，我给它起名叫豹孤儿。刚巧，我放牧的羊群里一只才出生两天的羊羔在过河时一脚踩滑溺死了，我便把母羊牵到院子里来，打算用羊奶喂豹孤儿。母羊名叫灰额头，芳龄四岁，正是羊的“黄金年龄”，长得膘肥体壮，几只乳房鼓得就像快吹爆的气球，奶水绰绰有余。可当我将豹孤儿抱到灰额头腹下，灰额头耸动鼻翼，惊慌地咩咩叫起来，如临大敌一般在院子里躲闪奔跑。哺乳动物都是靠鼻子思考的，灰额头的羊鼻子一定是闻到了豹孤儿身上那股食肉兽的气味，本能地意识到我手里捧着的毛茸茸的小家伙，是它不共戴天的仇敌，避之唯恐不及。我在羊脖子上套一根绳索，把灰额头绑在石榴树上，强制性地让它喂奶，它浑身觳觫，四条羊腿打战，紧张得好像被牵进了屠宰场，一滴羊奶也分泌不出来。我没办法，只好玩弄手腕，把那只溺死的小羊羔的皮剥下来，做了条羊皮坎肩，裹在豹孤儿的身上，又用羊粪在豹孤儿头尾和四肢仔细擦了一遍。当我再次把乔装打扮后的豹崽送到灰额头身边时，灰额头先是用疑惑的眼神朝我手中半羊半豹的怪物看了又看，又用鼻吻在豹孤儿身上嗅了好一阵，脸上渐渐露出惊喜的表情，咩——兴奋地欢呼了一声，我赶紧将奶头塞进豹孤儿的嘴，吱——饿极了的豹孤儿咂巴嘴唇使劲吮吸起来，洁白芬芳的羊奶流了出来，灰额头颌下那撮羊须翘翘抖抖，羊脸浮现出一层母性圣洁的光辉。

灰额头算得上是一位称职的奶妈，豹崽和羊羔吃奶的习惯迥然不同，小羊羔出生两天后，就会自己钻到母羊肚子底下去吃奶，母羊只消后腿张开，站着即可喂奶；豹崽比羊羔矮小得多，母豹是用躺卧的姿势来喂奶的；灰额头面对够不着它奶头的豹孤儿，竟然改变了羊的习性，也像猪、狗、猫那样，侧躺下来喂奶了。

半个多月后，豹孤儿睁开了眼，会在地上蹒跚爬行了；又过了一个月，它会在院子里奔跑跳跃了。它贪玩淘气，特别爱往高处跳，一会儿打碎了我窗台上的花盆，一会儿扑翻了我晾衣服的架子。我觉得小小的院子已容纳不下它了，就把它连同灰额头一起放回羊群去生活。

因为有灰额头陪伴，也因为有那条羊皮坎肩，众羊们只是对长相“别致”的豹孤儿好奇地围观了一番，便认同它有权留在羊群里。

豹羊同圈，天敌变朋友，堪称世界奇迹，我想。

每天早晨，豹孤儿像其他羊羔一样，跟在成年羊的后面，在牧羊狗阿甲的吆喝下，跑到草场去；每天傍晚，我羊鞭儿一甩，它又跟随羊群回到羊圈来。它的行为模式很多方面都像羊，它会勾起脖子，和羊羔互相顶脑门玩；它会用舌头去舔成年羊的脖子，讨取一点长辈的宠爱；只要灰额头咩咩咩一叫唤，它立刻摇着尾巴奔到灰额头面前，将脸在灰额头胸脯间磨蹭撒娇；它的叫声似乎也受到了奶妈的影响，——咩————咩——有点羊腔羊调了。只有一点和羊截然不同，它断奶后，拒绝与灰额头一起吃青草，非要我一天两顿喂它带荤腥的饭。

很快，豹孤儿长得几乎和成年羊一般大了。

一天下午，我把羊群带到戛洛山上去放牧。大羊们散落在树丛和岩石间，娴静地啃食着碧绿的青草，豹孤儿和一只名叫一团雪的小白羊你追我我追你地打闹玩耍。一团雪摆出一副公羊打架的姿势，用才长出一寸来长的犄角去撞豹孤儿；豹孤儿顶牛的技巧不如一团雪，力气好像也不如一团雪，又处在斜坡的下方，地势很不利，被一团雪顶得跌了好几个跟斗，豹鼻子被羊角撞了一下，酸疼得厉害，它咩咩叫着，不断用豹爪去揉自己的鼻子。一团雪高兴得忘乎所以，又冲上来在豹脖子上撞了一下，豹孤儿跌了个四爪朝天。一团雪乘胜追击，豹孤儿转身纵身一跃，跳到一块一米多高的石头上，又一蹿，蹿上一棵两米多高的山毛榉树。一团雪追到树下，不断勾起前腿，身体直立，做出要继续干架的姿势来，咩——咩——高叫着，意思好像在说：你别逃到树上去啊，有种的你下来，我们再脑袋顶着脑袋比试比试！豹孤儿气愤地咩叫了一声，突然从树上扑了下来。森林里，金钱豹最拿手的狩猎方式就是爬到高高的树上去，在猎物从树下经过时，出其不意地从树上扑下来，沉重的身体砸在猎物身上，把猎物压得半死不活，然后把猎物的脖子咬断。这是豹子的一种本能，虽然谁也没教过豹孤儿，豹孤儿自己就会了。

豹孤儿正正落在一团雪的身上。可怜的小白羊，脖子一下子被拧断了，倒在地上，四肢抽搐，站不起来了。豹孤儿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还勾起脖子用脑袋顶一团雪，想继续玩游戏哩。咩呜，一团雪发出一声垂死的哀叫，嘴角涌出一口血沫。豹孤儿惊恐地跳开去，旋即又小心翼翼走拢来，伸出舌头舔舔一团雪的嘴；我猜想它的本意绝非是要去尝试羊血的滋味，而是要表示歉意。可当它的舌尖舔着血浆后，我看见，它那双刚才还忧伤黯然的豹眼，刹那间流光溢彩，咩，它兴奋地叫了一声，好像无意中破译了生存的奥秘，无意中闯进了一扇宝库的门；它沉睡着的食肉兽的本性被唤醒了，它压抑的兽性被释放了，它激动地趴在一团雪身上，吮吸着热乎乎的羊血。

呼咩——呼咩——一团雪咧着嘴，已奄奄一息了。

羊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它们目睹了事件的全部经过，愤怒地朝豹孤儿叫着。豹孤儿好像聋了似的，不予理睬，仍埋头津津有味地舔食羊血。有几只大公羊实在看不下去了，撅着犄角冲过来，想挑豹孤儿，豹孤儿一闪，躲开了，——威风凛凛地吼了一声，龇牙咧嘴，做出一种典型的豹子扑食的姿势来，它的嘴上还沾着羊血，对羊来说完全是一副恶魔的形象。

几只大公羊色厉内荏地咩了两声，掉头跑掉了，整个羊群潮水般地往后退却。这时，母羊灰额头飞快奔了过来，咩、咩、咩冲着豹孤儿急促地叫着。豹孤儿赶紧摇晃起那条长长的豹尾，收敛起凶神恶煞的模样，咩，咩，恢复了羊羔的温驯与平和。咩、咩、咩、咩，灰额头一面叫着，一面向右边山岬跑去，把豹孤儿带离那棵山毛榉树，带离还在垂死挣扎的一团雪。豹孤儿听话地跟在灰额头后面，但一面跑，一面留恋地扭头朝一团雪张望。

自从小白羊一团雪惨遭不幸后，母羊灰额头在羊群里的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无论大羊小羊公羊母羊，都对灰额头侧目而视，像躲避瘟疫似的躲着灰额头。走在路上，没有哪只羊愿意和灰额头结伴同行；在牧场吃草，再茂盛的草坡，只要灰额头一出现，其他羊便跑得无影无踪；晚上进羊圈，所有的羊挤成一团互相取暖，唯独灰额头孤零零地被排斥在一个角落里。

只有豹孤儿还忠心耿耿地陪伴在灰额头身边，但越是这样，灰额头在羊群里就越孤独，羊们对它就越仇视。

我想，在其他羊的眼里，灰额头是灾星，是元凶，是杀害小白羊一团雪的罪魁祸首，因为是它带来了这么一只非羊非豹的家伙！

灰额头好像也明白羊群之所以恐惧自己躲避自己仇恨自己的原因，它表现得十分矛盾。有时候，它会无缘无故地朝豹孤儿发脾气，咩咩呵斥，用头把豹孤儿顶得四脚朝天，将豹孤儿从自己身边赶走；有时候，却又亲昵地舔吻着豹孤儿的额头，咩——咩——细声细气地叫唤，心肝宝贝般地呵护。有一次，豹孤儿用爪子拍死一只老鼠，叼在嘴里，颠颠地跑到灰额头面前去报功，灰额头恶心得打了个响鼻，举起小铁锤似的羊蹄，狠狠一蹄，把豹孤儿踩得哇哇乱叫，灰额头仍不罢休，又追上去，狂踩乱踏，好像要把豹孤儿活活踩成肉酱；豹孤儿哀嚎着，在地上打滚，灰额头好像突然间后悔自己不该如此粗暴，跪卧下来，羊脸在豹孤儿脸上摩挲着，温柔地咩叫着，神情显得十分伤感。

阳春三月，是山羊的发情季节，无论是在山上还是在羊圈里，激情澎湃的公羊到处追逐着母羊，灰额头在我放牧的羊群里，臀肥毛亮，算得上是个“美人”，去年这个时候，好几头大公羊为争得它的芳心打得头破血流，可现在，羊依旧，情缘绝，没有一头大公羊跑来找它谈情说爱。它耐不住闺中寂寞，主动向头羊二肉髯靠拢，飞媚眼，送秋波，抛送爱的红绣球，可二肉髯好像突然变成了一只道行很深的和尚羊，坐怀不乱，理也不理它。

灰额头就像一朵缺少雨露阳光的花一样，很快就憔悴了。它整天无精打采，到了牧场，默默地埋头吃草，然后找个僻静的角落，躺到太阳落山。

那天傍晚，我把羊群赶回羊圈，灰额头和豹孤儿落在羊群的后头，当羊群全部进了羊圈后，它俩才姗姗地来到栅栏门口。就在这时，头羊二肉髯突然率领四只大公羊，在栅栏门口一字儿排开，把门堵得严严实实，不让灰额头进去。灰额头往里挤撞着，用胸脯推搡着，企图冲出个缺口好钻进圈去，二肉髯闷着脑袋，用羊角抵在灰额头的颌下奋力一挑，灰额头被挑得摔倒在地，脖颈上好像还被划了一个小伤口。灰额头卧在地上，伤心地咩咩叫着。我正想上前干涉，跟在灰额头身后的豹孤儿先我一步，地怒吼一声，扑过去，狠狠一爪子掴在二肉髯的羊脸上；金钱豹的爪子长约一寸，尖锐如匕首，豹孤儿虽然还是只半大的幼豹，但为母报仇，情绪激昂，力气增大了许多，这一击快如闪电，气势凌厉，一下就把二肉髯扫倒在地，羊鼻也被抓破了，汪汪流出血来；豹孤儿似乎对羊血鲜红的颜色和甜腥的味道有一种天生的敏感，视线一落到二肉髯被抓破的鼻子上，两只豹眼熠熠闪亮，尾巴生气勃勃地竖得笔直，舌头贪婪地伸了出来，——兴奋地叫了一声，跳过去，身体扑在二肉髯身上，眼神变得痴迷而又癫狂，就要去吮吸二肉髯脸上的羊血。二肉髯绝望地惊恐万状地咩叫起来。我赶紧一把揪住豹孤儿的后颈皮，把它从二肉髯身上拖下来。二肉髯已吓得魂飞魄散，从地上翻爬起来后，从栅栏门冲了出去，夺路而逃；头羊的行为是有示范作用的，羊群呼啦一声都逃出羊圈；豹孤儿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灰额头走进羊圈去。

天快黑了，任凭我怎么吆喝，任凭牧羊狗阿甲如何吠叫，羊群赖在村外的小河旁，再也不肯归圈。我没办法，只好将灰额头和豹孤儿牵出羊圈，拉进我的院子。羊群目睹它俩离开，这才跟着惊魂甫定的二肉髯进到羊圈里去。

那天夜里，灰额头在院子里咩——咩——凄凉地叫了整整一夜。

翌日，我把羊群赶到百丈崖上放牧。朝阳从对面的山峰背后冉冉升起，红彤彤的就像一只大火球。灰额头独自登上悬崖，扬起脖子，咩——咩——发出一种呼叫声，声调优雅柔和，是母羊在深情地呼唤羊羔；正在一块岩石背后捉老鼠的豹孤儿听到叫声后，飞快奔到百丈崖上，扑到灰额头的怀里，交颈厮摩，互相舔吻，一幅动人的母子亲情图。

就在这时，发生了我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事，灰额头转到悬崖里侧，脑袋顶在豹孤儿的背上，好像要亲昵地给豹孤儿梳理皮毛，可突然间，灰额头后腿一挺，用力向豹孤儿的腰间撞去；豹孤儿站在悬崖外侧，离峭壁只有一尺之遥，没任何心理防备，冷不丁被猛烈一撞，跌倒在地，朝悬崖处滚去，咩尖叫一声，突然从我的视界里消失了。好一阵，山谷下面传来物体砸地的訇然声响。

灰额头伫立在悬崖边缘，出神地眺望山谷对面云遮雾罩的山峰，凝望那轮红得像血似的朝阳，纹丝不动，远远望去，就像一尊塑像。

我惊得目瞪口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头羊二肉髯率领羊群爬上悬崖，慢慢朝灰额头走去。咩——咩——二肉髯一面走一面发出高吭的叫声，走到灰额头面前，羊脸去摩挲灰额头的脖颈，表达赞许和嘉奖；许多公羊和母羊也都热情地围上去，咩咩柔声叫着，表示欢迎灰额头回到羊群温暖的大家庭里来。

当二肉髯那张喜滋滋的羊脸触碰到灰额头脖颈的一瞬间，灰额头浑身颤抖了一下，如梦初醒般地望着二肉髯，脸上浮现出一种惊悸骇然的表情，它长咩了一声，突然，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我想，灰额头作为羊，与生俱来就有一种对豹子的仇恨情结，可作为奶妈，在哺乳过程中又产生了无法割舍的恋子情结，这两种情结互相对立，水火不容，所以它才会先将豹孤儿撞下悬崖，然后自己再坠崖自尽的。

灾之犬

这是一条很漂亮的猎狗，黑白相间的毛色，匀称的身段，长长的腿，奔跑起来快疾如风；名字也起得很响亮，叫花鹰，意思是像鹰一样敏捷勇猛。花鹰原先的主人是曼广弄寨子的老猎人艾香宰，但自从收养了花鹰，艾香宰家里就祸事不断：先是大儿子上山砍树，被顺山倒的树砸断了一条腿；过了不久，小儿子用石碓舂火药，火药自己炸响了，炸瞎了小儿子的一只眼睛；再后来是艾香宰带着花鹰上山狩猎，瞧见一只狗熊从五米远的草丛里钻出来，端起猎枪瞄准狗熊最致命的耳根部位开了一枪，叭嗒，臭子儿，没打响，狗熊听到动静猛扑上来，艾香宰扔掉猎枪赶紧爬树，一只脚后跟连同鞋子被狗熊咬了去。

连续出了几桩祸事，艾香宰全家惶惶然，便从山里请了位巫师来跳神。那巫师一进院子，就指着拴在房柱上的花鹰说：“这条狗身上的阴气很重，会给主人家招灾惹祸。唔，它眼睛里整天淌黑泪呢。”艾香宰当即把花鹰拉过来，撩开它脸颊上的白毛，果然发现在白色的毛丛里，藏着几撮短黑毛，断断续续，从眼皮挂到嘴吻。艾香宰的小儿子抡起一根栗木棍就要朝狗鼻梁敲去，被巫师挡住。巫师很郑重地说：“这狗杀不得，谁杀了它，它身上的阴气就像一棵树一样栽在谁家，祸根就扎在谁家，只能是卖掉或者送掉。”

于是，艾香宰放出口风，谁给十块钱，就可以把狗牵走。

十块钱只能买一只鸡，一只鸡换一条猎狗，简直跟白捡了似的。可是，寨子里的老百姓已晓得这是条不吉利的狗，再便宜也无人问津。

我是知识青年，不相信神神鬼鬼的事，我想，花鹰本来就是一条黑毛白毛混杂的花狗，白脸上有几根黑毛，是很正常的，什么黑泪，纯属迷信。我那时已对打猎感兴趣，极想养一条猎狗，但猎狗身价金贵，我辛辛苦苦种一年田，还抵不上一条中等水平的猎狗，因为囊中羞涩，想养条猎狗的心愿一直未能实现，现在有这等便宜事，岂肯错过。我掏了十块钱，把狗牵了回来。

我用金竹在我小木屋的屋檐下搭了一个狗棚，里面铺一层柔软的稻草，并用两节龙竹做成一个食槽一个水槽，吊在狗棚门口，给花鹰布置了一个新“家”。花鹰对这个新家颇为满意，一会儿钻进去在稻草堆里打几个滚，一会儿钻出来在我面前使劲摇它的黑尾巴，上下左右全方位地摇，像朵盛开的墨菊。它和我好像前世有缘似的，几天工夫，就成了心心相印的朋友。每天早晨，太阳在坝子对面青翠的山峰上露出一点红，它就用爪子来扒我小木屋的门，准时把我从睡梦中叫醒；白天，我无论上山砍柴还是下田犁地，它都像影子似的跟随着我；有时，它也会找寨子里其他狗玩，但只要我一叫它的名字，它立刻会撇下它的玩伴旋风般的奔回我身边；有一次，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不想吃东西，它从垃圾堆里刨了一根肉骨头，把它认为最好吃的东西送到我的床边，可惜，我没法享用它的慷慨。

晚稻收割完了，大田里，金黄的稻浪变成一片寂寞的谷茬，农闲是狩猎的好季节，我带着花鹰上山打野兔，不知怎么搞的，在跳跃一条只有半米宽的小溪时，脚脖子突然扭了一下，崴着了，当即肿了起来，疼得不能沾地，拄着拐棍好不容易才回到寨子，敷了半个月的草药才见好转。我又带着花鹰到老林子里去埋捕兽铁夹，想捉几只肉质细嫩的豪猪，到集市换点零用钱，我刚把捕兽铁夹埋进布满野兽足迹的小路上，铁夹上的插销自动脱离，我躲闪不及，砰的一声，铁杆重重砸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手背上立刻蒸起一个乌血馒头，一个月不能捏筷子。连续两次意外，我心里未免发毛，回想起巫师所说的流黑泪的话，心想，莫非花鹰身上果真带着阴气，让我倒霉？我信仰唯物主义，但不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天晓得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鬼。我想，我应当采取一点防范措施，就用剪子把花鹰白脸上那几小撮黑毛剪了个干净；黑毛倒是没有了，但被剪去的地方露出红色的皮肉，一点一点嵌在雪白的毛丛里，黑泪变成了红泪，红泪，不就是血泪吗？

凶兆加码，鬼气上升，我心里更别扭得慌。这时，又发生了一件令我魂飞魄散的事，那天夜里，我到邻寨的知青点找人聊天，半夜才带着花鹰起身回家，沿着昆洛公路走了一半，突然，花鹰咆哮起来，岔进一条小路朝山坡奔去，我以为它发现了什么值钱的猎物了，便兴冲冲地跟在后面。天上没有月亮，星光朦胧，能见度很低，我高一脚低一脚走得晕头转向。花鹰突然停止了吠叫，奔回我脚跟边，狗嘴里叼着个什么东西，白白的，圆圆的。我弯腰从狗嘴里接过来，凑到鼻子下一看，差点惊厥得心脏停止跳动，我捧在手里的是一只骷髅，空空的头颅里燃烧着一层绿色的磷光，从嘴洞、鼻洞和眼洞里喷吐出来；我再瞪大眼睛四下一瞧，东一个土堆，西一块石碑，我正置身在一片乱坟岗里呢，我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扔了骷髅，转身就逃……

这时，我开始相信，花鹰身上确实裹着一团阴森森的鬼气。我想，我虽然只是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农民，卑微低贱，但这条命总比狗要值钱些吧，保自己的命还是保这条狗，当然是保自己的命。我降价五元想把花鹰处理掉，仍没人肯要；杀又杀不得，卖又卖不脱，只好扔掉。

俗话说，撵不走的狗，喂不驯的狼。想要扔掉一条忠诚的猎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开始，我把屋檐下的狗棚拆了，把花鹰哄出家去，可它仍从篱笆洞钻进来，躺在狗棚的旧址上，气势汹汹地朝我汪汪吠叫，好像在责问我：你干吗要拆掉我的窝？真是个十足无赖，你是我花钱买来的，我有权要你还是不要你！驱出家门行不通，就把你送到森林里去当野狗。我用块布蒙住它的眼，借了辆自行车，一口气骑了十几公里，又爬了两座山，扯了根藤子把它拴在荒山沟的一棵小树上，然后不等它咬断脖子上的藤子，我就迅速骑着自行车回家。但第三天傍晚，我正在水井旁洗脸，猛然听到村口传来一串熟悉的狗叫声，接着，它像只足球一样滚到我面前，狗眼里闪烁着久别重逢的惊喜，激动得叫声都有点喑哑了，拼命朝我怀里扑，伸出长长的舌头，要来舔我的脸；我火冒三丈，飞起一脚朝它的腹部踢去，这一脚踢得很重，嘣的一声，它像只被铲中的足球，哀哀嚎啕着，滴溜溜滚出去，挣扎了好半天，才勉强站起来，身体朝左侧弯曲成三十度的弧形，怎么也伸不直了，痛苦地在原地旋着圈；显然，我踢断了它的肋骨，我有点于心不忍，可转念一想，不来点毒辣的，怎能摆脱它的纠缠？我狠狠心，凶神恶煞地冲过去，抬起脚来装作要再踢它的样子，它夹起尾巴，伤心地呜咽着，逃进竹林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心想，它被我像打冤家似的打成伤残，大概会变爱为恨，再也不会来烦我了。可我想错了，它并没因为被我踢断肋骨而舍得离开我，我只要一出门，就会看见它像个幽灵似的出现在我的视线内；它不再敢扑到我的怀里来，也不再敢走到我的面前来，它总是在离我三四十米远的地方，弯曲着身体，贼头贼脑地窥探；我只要一看它，它就使劲摇尾巴，如泣如诉地汪汪叫，目光充满了委屈，弄得我心烦意乱，有一种被鬼缠住了的害怕和恼怒；我连最后一点怜悯之情都没有了，忍无可忍，滋生了一种想要彻底了结这件事的念头。

那天，我用芭蕉叶包了几坨香茅草烤牛肉，来到寨子后山的百丈崖上，悬崖极陡，连猴子都无法攀援，绝壁上长着一些带刺的紫荆。不用说，花鹰还鬼鬼祟祟地跟在我后面。我用柔和的声调叫道：“花鹰，过来；花鹰，过来！”它毫不戒备地从灌木背后蹿出来，汪汪叫着，跑到我面前；它尾巴摇得比纺车还快，狗眼里一片晶莹的泪花，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这笨蛋，以为我真的要和它重修友情呢。我看见它狗毛上粘满了树脂草浆，斑斑驳驳，活像条癞皮狗，肚皮空瘪瘪的，怕是好几天没吃到一顿饱饭了。这倒给我的计划创造了有利条件。我掏出一块牛肉，浓郁的香味弥漫开来，花鹰兴奋得朝我拿牛肉的手乱扑乱跳。我躲闪着，慢慢向悬崖边缘移动。不知道是因为我的态度突然变得亲切使它高兴得忘乎所以，还是食物的香味刺激得它无暇去观察地形，它在离悬崖一尺远的地方还无所顾忌地蹿跳着。我用身体挡住它的视线，摊开手掌，用牛肉又在它鼻吻前逗弄了两下，然后突然将牛肉向悬崖外面抛出去，随即横跨一步，闪出一片空旷。花鹰纵身一跃，向空中那块牛肉咬去；它倒是准确地叼住了牛肉，可身体已完全冲出了悬崖。这时，它才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急旋狗腰，想退落到悬崖上来，但已经晚了，它像块掉进水里的石头一样，从悬崖上沉了下去。

唔，老天可以作证，不是我把它推下去的，我对我自己说，是它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不是谋杀，是意外事故！这样我就没有责任不用内疚，当然也就不必担心它身上的阴气在它死后会像一棵树一样栽在我身上，扎根在我家。

我等着听物体坠地的訇然声响，可我听到的却是狗的哀叫声。我趴在悬崖上，小心翼翼地伸出头去一看。哦，花鹰并没坠进百丈深渊，它只掉下去一米，就被一丛紫荆挡住了；它身体躺在带刺的紫荆丛里，四只爪子艰难地抠住岩壁，嘴咬住一根紫荆条，见我的脸从悬崖上伸出来，喉咙里发出咿咿呜呜的哀叫，眼睛里泛起一片乞怜的光，这种时候了，还不忘记朝我摇甩那条黑尾巴。我知道，它这是在向我求救，我只要伸下一只手去，就可把它从绝境中救出来，但我没这样去做。我观察了一下，紫荆悠悠晃晃，承受不了它的重量，它咬着紫荆条抠着岩壁，也不可能坚持多久，迟早是要摔下去的。我放心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寨子去了。

我没想到狗的生存能力这么强，当天下午，我从流沙河钓鱼回来，一进寨子的龙巴门，就撞见了花鹰。它浑身被紫荆撕扯得伤痕累累，血几乎把身上白的狗毛全染红了，狗嘴豁开一个大口子，含着一团血沫。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死里逃生的，也许是用嘴叼着紫荆条，忍受着倒刺撕烂口腔的疼痛，一点一点从绝壁爬到缓坡上去的，也许是像坐多级滑梯一样从上面这丛紫荆滑到下面那丛紫荆终于滑出百丈深渊。我没兴趣考察它的历险记，只担心它还会来缠我。但这一次它学乖了，也知趣了，看见我，不再摇尾巴，也不再柔声吠叫，一扭头钻进水沟，躲得远远的。这以后，它不再像幽灵似的跟在我身后了，也不再跑到我的屋檐下来了，有时偶然在田边地角相遇，它也只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光多看我一眼，就识相地离开。

谢天谢地，我总算摆脱了它的纠缠。

半个月后的一天中午，我到流沙河去游泳，四周不见人影，静悄悄的。我游进一片芦苇，忽然听见芦苇丛里嚓喇喇一阵响，一条两丈来长的印度鳄，张着巨嘴，朝我游来。我赶紧掉头向岸上游去。印度鳄虽然身体庞大，在水里却异常灵活，又扁又长的尾巴像支巨桨，轻轻一划，就像支箭一样蹿了上来，离我只有十来米远了。我还泡在河中央呢。我急了，一面奋力划动双臂，一面大呼救命。要命的是，这里离寨子有一公里多，我嗓门再大别人也听不见。我想，我马上就会被该死的印度鳄衔住一条腿，拖进河底的淤泥里闷死，然后被大卸八块吞进鳄鱼的肚子去，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忌日。我绝望地游着，叫着，突然，我听见一阵熟悉的狗吠声，抬头一看，花鹰气喘喘地出现在河堤上。“花鹰，快来救我！”我赶紧向它招招手，大叫一声。它毫不犹豫地冲下河堤，扑通跳进水里，迎着我游过来。它因为断了肋骨，游泳的姿势很别扭，弯侧着身体，像在跳水中芭蕾，但它游得十分卖力，四条狗腿拼命踩水，很快就来到我的身边。它好像从来没有和我闹过什么不愉快，好像彼此之间从未产生过隔阂，贴到我的身上，黑尾巴从水里竖起来，朝我摇了摇，用圆润的声音汪汪叫了两声，似乎在说，主人，你别怕，我来了！然后，它转过身去，冲着印度鳄发出一串猛烈的咆哮，似乎在说，你这个坏家伙，有我在，你甭想伤害我主人的一根毫毛！花鹰为我挡住了印度鳄，为我挡住了凶恶的死神。

我爬到岸上，才敢回头去看，但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茂密的芦苇遮断了我的视线，只听到芦苇深处传来狗的吠叫声和撕咬声，传来鳄鱼尾巴的搅水声和泥浪的翻卷声……

我回到寨子，立刻动手在我的屋檐下搭狗棚。我要用草药接好花鹰被我踢断的肋骨，用香皂洗去粘在它身上的树脂草浆，煨一锅红烧牛肉滋补它虚弱的身体；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让它离开我了，我想。我把狗棚盖得特别宽敞，大得连我都能钻进去睡。我觉得我应该和花鹰颠倒一下位置，我只配做一条狗，而它，完全有资格做一个人。

我守在新盖的狗棚前，等着我的花鹰归来。

棕熊的故事

一

为避免凶手嫌疑，我们从金猫爪牙下抱走了小熊仔我和藏族向导强巴是在离野外观察站不远的一条小山沟里发现这只熊仔的。那天，我俩到高黎贡山南麓观察一群野生藏驴，太阳快落山时，才动身返回观察站。我们踏着落日的余晖，沿着时断时续的古驿道，在杳无人迹的老林子里穿行。林子里有一股野桂花的清香，成双成对的红嘴相思鸟在枝头啁啾喧闹，几只可爱的小金猫在草丛里追逐嬉戏。当我们在一棵四个人才合抱得过来的红松旁停下来，准备喝点水歇口气时，突然，咿——传来一声柔弱的叫声。声音有点粗，有点涩，不像狐啸豺嗥，也不像是啮齿类动物在叫。我们循声绕到大树背后，哦，树中心是空的，形成一个一米高半米宽的树洞，那奇怪的声音就是从黑黢黢的树洞里传出来的。

“也许是金猫的窝。”我说。

“不，金猫善爬树，窝一般都搭在树腰的洞里，不会靠近地面筑巢的。”很有丛林生活经验的强巴摇着头说。

就在这时，树洞里窸窸窣窣一阵响，一个球形的东西，浑身裹满树叶，蠕动着，爬到树洞口来了。强巴用树棍拨去它身上的树叶，我们大吃一惊，原来是只小熊仔！

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从腰际拔出左轮手枪，刷地一个向后转，做好射击准备；强巴的动作比我还快，一眨眼已经背贴着大树，手端着猎枪，枪口指向茂密的树丛。

别责怪我们胆子比老鼠还小，待在棕熊的窝边，那危险性不亚于闯进了龙潭虎穴。都说老虎厉害，其实，世界上真正的食人虎是极少见的，老虎畏惧人，远远闻到人的气味或看到人的影子，就会悄悄地溜走，只有年老体弱失去捕食能力的老虎或受了枪伤濒临绝境的老虎才会袭击人。其他猛兽如狮子雪豹豺狼等，也跟老虎差不多，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来找人的麻烦。但棕熊就不一样了，不知是熊的脾气格外暴烈，还是熊的脑袋比较简单，闻到人的气味后，很少有主动撤离的，会不顾一切地朝人扑来。在高黎贡山一带，很难听到有谁遭到过虎豹的扑咬或狼群的追撵，却几乎每一个村寨里都能找到一两个被棕熊抓伤的猎人。尤其是带仔的母熊，攻击性更强，只要发现自己的窝边有其他动物或人走动，非冲出来拼个你死我活不可。曾发生过这么一件事，一伙地质队员在一座小山顶上野炊吃中午饭，突然一头母棕熊从树林里蹿出来，吼叫着一巴掌掴倒一位地质队员，其他人被迫开枪，打死了这头疯狂的母棕熊，然后顺着足迹四处寻找，最后在一千米外的一个小山洞里找到了两只还在吃奶的熊仔。换了任何一种其他野兽，相隔那么远，一定会采取不动声色的策略，藏在巢穴里，等这伙地质队员吃饱喝足后自行离去。

我们侧耳谛听，四周树丛里没有可疑的声响，一颗悬跳到嗓子眼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看来，母熊还没有回巢，暂时还没有什么危险。我这才敢将视线移到树洞口，打量那只小熊仔。

这是一只雌性小熊仔，约有篮球那么大，全身金黄，两只小耳朵漆黑如墨，眼睛还没睁开，据此判断，出生还不到四十天，因为棕熊幼仔出生后四十天睁开眼睛。小家伙显然是饿了，嘴唇咂动着，脑袋在树叶里一拱一拱的，肯定是想寻找母熊的乳头。“趁母熊还没回来，我们快走吧！”我提心吊胆地说。

“也许，母熊发生了意外，回不来了。”强巴望望天边那轮快坠进山峰背后去的红日，若有所思地说。

“何以见得？”

“熊的视力不好，俗称熊瞎子，都是白天外出觅食，太阳落山前赶回巢穴，因为天一黑它们就什么也看不见，行走困难。特别是带仔的母熊，心里惦挂着宝宝，绝不会拖到太阳快落山了还不回巢的。”

这话说得有道理。根据野外调查资料显示，棕熊是走婚制婚姻形式，也就是说，公熊和母熊只在发情期聚在一起，其他时间都各自分开生活。母熊单独抚养子女，为了确保安全，母熊临外出觅食前都要把熊仔喂饱，然后用树叶将宝贝团团裹起来。熊仔吃饱奶后，倒头大睡，约三到四个小时后才会醒来；母熊就利用这段空闲，抓紧时间寻找食物。一般情况下，母熊总是在熊仔醒来前赶回巢穴，母熊的时间掐得很准，就好像脑子里有一架精确的钟，这是因为一旦错过时间，不懂事的熊仔醒来后，会爬出巢去，或发出叫声，母熊不在身边的话，毫无自卫能力的小熊仔便会遭遇不测。现在，这只小熊仔已经醒来，四周却不见母熊，由此看来，母熊是有可能发生了意外。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什么事情都可能有例外的，万一这头母熊天生玩性大，在树林里这儿找找蜂蜜，哪儿掏掏鸟蛋，把时间给耽误了，晚一点儿才回家呢？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母熊在溪流里捉鱼，手气不好，好几次狡猾的鱼儿险些落入它的爪掌，结果又从它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争强好胜的天性使它不甘心就这样空着肚子回家，总想着接下去这一扑一定能捉到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遗憾的是，命运再次跟它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就这样，时间像流水一样淌走了，直到夕阳西下，这才捉到了一条黑鲩，此刻正心急火燎往家赶呢。

“还是走吧，万一让母熊撞见，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说。

这时，夕阳已经落下山去，紫色的暮霭无情地吞噬着光线，老林子里一片幽暗。我和强巴刚要转身离开，突然，十多米开外一棵银杉树上，有两道锐利的绿光从我们脸上划过。天还没完全黑透，我们定睛望去，叶簇里藏着一张色彩斑斓的金猫脸。

金猫是一种身手矫健的中型猛兽，体长约一米，是著名的林中杀手，狩猎时颇有心计，常会在暗中窥测野猪、雪豹等大型猛兽的巢穴 ，趁母兽离巢外出觅食之际，捕食没有防卫能力的幼兽。

毫无疑问，银杉树上这只不怀好意的大金猫，也发现了在红松树洞口蠕动的小熊仔，馋涎欲滴，只等我们离去，便会箭一般蹿下来捕杀。

我和强巴同时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可别黑猫偷鱼，白猫挨打。”

“金猫如果往我们身上栽赃，我们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我俩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倘若我们现在走了，那只大金猫必定会肆无忌惮地叼走小熊仔。母熊回巢后，发现宝贝不在了，必定会拼命寻找。棕熊的视力虽然不佳，但嗅觉却十分灵敏，肯定会闻到我们的气味，然后循着我们的足迹和气味跑到野外观察站来同我们算账的。我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啦！

强巴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朝银杉树掷去，咚的一声，石头重重砸在银杉树干上，那张色彩斑斓的猫脸倏地不见了。

“没用，猫闻着了腥味，是撵不走的。”我说。

我弯腰将树洞口的小熊仔塞回树洞深处，并将枯叶堆在它身上。

“没用，你藏得再好，金猫也能把它搜出来的。”强巴说。

“要不，在这儿守着，等母熊回来？”

“你指望母熊会给你道谢吗？”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强巴沉思了一会儿，说：“或许，我们该把小熊仔抱回观察站去，如果母熊没发生意外，回到家，会嗅着我们的气味找上门来的，我们就把小熊仔还给它。”也只有这么办了。我脱下外衣，将小熊仔像婴儿般裹了起来，抱着走；强巴则端着猎枪在前面开道，以防母熊突然出现。

谢天谢地，一路平安无事。

二

小丽丽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是我，这给它日后生活带来麻烦好几天过去了，母熊没有出现。看来强巴判断得很准确，这只倒霉的母熊肯定是在觅食途中遇难了。

我们用奶粉和肉粥喂养这只小熊仔。它很贪吃，胃口也大得惊人 ，一顿要两瓶牛奶外加一大碗肉粥。很快，我们的奶粉和腌肉就告罄了，于是，我让强巴到小镇上去采购副食品。

就在强巴外出的那天上午，小熊仔睁眼了。当时，我正用竹勺给它喂肉粥，喂完了，想把它抱回纸箱去（我们用大纸箱给它做了个窝，摆在帐篷的角落里）。突然，它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了，水汪汪，像两颗晶莹的黑葡萄，好奇地望着我。哦，它出生满四十天了。我很高兴，把它搂进怀里，抚摸它的背。小家伙温驯地蜷缩在我的怀里，温润的嘴吻舔着我的手和我的衣裳。

我压根儿也想不到，它睁开眼时我对它短短几分钟的爱抚，会给它今后的生活带来那么多的麻烦。

小熊仔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漂亮了。头部的绒毛金黄淡雅，棕色的体毛深浅不一，形成朦胧的图案，胸部与喉咙的毛纯白如银，再配上两只黑耳朵，整个皮毛的颜色花哨艳丽。我们给它起名叫丽丽。小丽丽活泼可爱，逗人喜欢。每天早晨，天一亮，它就会来到我的床边，舔我的脸，把我叫醒，蹲在我面前，陪着我一起做早饭。我们要外出工作了，它总要把我们送到栅栏边，我们走出很远了，它还趴在栅栏的木桩上，使劲伸着脑袋，目送我们离去，表现出对我们强烈的依恋，很让人感动。傍晚，当我们出现在观察站前时，还相隔得很远，就听见它急切的叫声了；它在栅栏前来回奔跑着，脑袋在木桩间的缝隙拼命拱动，恨不得能冲破栅栏跑出来迎接我们。当我们穿过吊桥跨进门去，小丽丽就会扑到我身上来，轻柔地亲吻啃咬，亲热得无法形容，非要我把它抱起来不可。当我们开始忙着做晚饭时，它一会儿躺在地上打滚，一会儿在我们膝边绕来绕去，一会儿颠颠咚咚跑去捉飞落在帐篷边的麻雀，一会儿又会把我的一只皮鞋叼出来，嘴里呜呜叫着，摆出一副扭头要逃的姿势，引诱我去追它。它最大的愿望，就是晚上能允许它爬到我的床上来，睡在我的脚边。我嫌它脏，总是不客气地把它抱回纸箱去，它就会不满地呼呼朝我吹气。熄灯后，它悄悄地从纸箱爬出来，钻到我的床下来睡。床底下潮湿阴凉，我怕它生病，只好把它抱到床上来。它高兴得一个劲舔我的手，我明显地感觉到它对我的感激之情。

曾经有一位动物行为学家说过这么一段话：凡需要亲兽照顾抚养才能长大的幼兽，幼年期都会表现出某种可爱来，以吸引亲兽守护在它的身边，不要弃它而去。除了血缘关系外，幼兽强烈的依恋情态，鲜亮娇嫩的皮毛，憨态可掬的模样，天真的撒娇或生气，都会激发起亲兽怜爱的冲动，加强了亲兽与幼兽的情感纽带。这是非常重要的补偿机制，以补偿亲兽在漫长的育幼期间所付出的心血和辛劳。幼兽越活泼可爱，亲兽的责任心就越强；反之，幼兽如果有智力障碍，反应迟钝或不懂得如何讨取亲兽的欢心，亲兽的责任心就会稀释淡化，有的还会抛弃幼兽。

我和强巴住在一起，小丽丽对我们两个人亲疏有别。如果我不在场，小丽丽对强巴也很亲热，也愿意让强巴来抱抱它，但只要我一出现，它立刻就会从强巴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把感情倾泻到我的身上来 。它不大讲卫生，身上弄得很脏，强巴给它洗澡，它哼哼唧唧老大的不愿意，但我给它洗澡，它却乖乖地一动不动。强巴不无忌妒地对我说：“我也喂它东西吃，也逗它玩，它为什么对你特别亲呢？是不是你用什么魔法把它给迷住了！”

我没有什么魔法，当时我还不知道动物有“铸定式记忆”，因此无法解释小丽丽的情感投向为何聚焦在我身上。

三

我们把熊仔还给母熊，小丽丽却哭闹着不肯离去母熊出现了。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正梦见自己顺利地通过了博士论文答辩，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惊涛骇浪中的舢板猛烈摇晃起来，睁眼一看，强巴站在我床前，神情紧张地轻声说：“听，好像有熊在吼叫！”我坐起来，竖起耳朵。果然，隆隆的雷声静下来后，————清楚地传来熊的吼叫声，好像就在附近，声音很响。我们撩起帐篷的布窗，外面风狂雨骤，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等了一会儿，一道闪电划过，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我们看见，一头大熊，直立着，就站在我们栅栏外的防护沟前，尖尖的嘴吻伸向天空，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吼叫，豆大的雨珠打在它的脸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毫无疑问，这是小丽丽的妈妈。野兽都怕闪电和惊雷，也怕狂风和大雨，假如不是为了寻找失散多日的宝贝，没有一只熊会在雷雨之夜跑出来的。

过了一会儿，传来扑通一声巨响，从声音猜测，母熊跳进两米深四米宽蓄满雨水的防护沟了。又传来噼啪噼啪熊掌击水的声响，熊是一种善泅水的动物，听起来，像是母熊在横渡防护沟。果然，数分钟后，传来拍打和撞击栅栏的声音，乒乒乓乓，十分吓人。我们隔着帐篷的布窗，用手电筒照射过去，并用锅铲敲击脸盆，企图吓退母熊，但收效甚微。开始手电筒光照在它脸上，脸盆发出刺耳的声响时，它还晓得要收敛一点儿，停止拍打和撞击栅栏，但几次以后，它就不再害怕光的照射和叮叮当当的声响了，继续搞它的破坏。对母熊来说，为了找到并救出自己的宝贝，刀山火海也敢闯的啊。

我将左轮手枪上了顶膛火，强巴也把猎枪端在手里，万一母熊撞开栅栏，我们只好开枪自卫了。

顺便提一句，在我们用手电筒照和敲击脸盆对付母熊的过程中，小丽丽缩在我的被窝里，显得很害怕；它当然听到了母熊的吼叫声，但没表现出任何激动，它已经忘了自己的妈妈。

幸运的是，木桩很粗，栅栏很结实，直到天亮，母熊也未能进到观察站来。

雨后天晴，梦幻般的霞光照亮了大地，我和强巴壮着胆子钻出帐篷。母熊毕竟有点怕人，气咻咻地游过防护沟去，退到离观察站约四五十米远的一片树林里。

这时我们才看清楚，这是一头站起来和人差不多高的母熊，脸型瘦长，酷似马脸，当地山民称为马熊，其实是棕熊的一种。它肩胛支棱，胯骨也很明显地凸突出来，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显得很憔悴。身上涂满黑的泥浆红的血，肮脏不堪。最为显眼的是，它的右后腿上裹着一圈生锈的铁链。

终于解开了母熊失踪之谜。十二天前，母熊外出觅食，不幸掉进了猎人的陷阱，被生擒活捉。也许是想把它卖给远方的动物园，也许是要留着它抽取胆汁，猎人没有伤害它，而是把它关在木笼子里，为了保险起见，还用铁链拴住它的一条腿。它心里惦记着小熊仔，在笼子里度日如年，恨不得能一巴掌拍碎木笼子，插翅飞回自己的巢穴。但猎人看守极严，只要木笼子一发出异常响动，立刻就会过来察看。它吃不下睡不着，就像在油锅里煎熬，身体消瘦下来，但要冲破牢笼的决心却是一天比一天坚定。昨天晚上，老天爷下起了雷阵雨，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猎人都躲进屋里去了，对母熊来说，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闪电像银蛇似的划破乌云密布的天空，预示着一串霹雳就要在头顶炸响，母熊猛烈撞击木笼子，轰——嘣——随着惊雷炸响，木笼子也崩散了。在雷声的掩护下，母熊又挣断了脚上的铁链，冒着大雨，摸着黑，赶回红松树洞，小熊仔不见了，凭着灵敏的嗅觉，也凭着母性的心灵感应，它终于找到观察站来了。

这虽然只是一种推理，但我想，和事实不会相差太远的。

观察站的栅栏有几根木桩已经被母熊撞歪，上面有许多熊牙啃咬的痕迹。

整整一个上午，母熊都在观察站前的树林里徘徊，强巴朝天空打了两枪，也未能把它吓走。我们不敢出门，怕遭到母熊的袭击。

“唉，看样子，只好把小熊仔还给它喽！”强巴瞟了我一眼说。

说老实话，我也舍不得放小丽丽走。养了十二天，养出感情来了，它很懂得怎么讨人喜欢。强巴曾开玩笑地说，小丽丽就像是我的女儿，这当然是言过其实了，但在外面辛苦了一天，回到观察站，看到小丽丽那股亲热劲，我心里便会涌起无端的柔情，一天的疲劳仿佛得到了某种补偿。可如果不把小丽丽还给母熊，除非把母熊击毙，它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可我不是猎人，而是一个到野外来考察的动物学家；我的责任是要保护野生动物，而不是杀害它们。再说，母熊要讨回自己的亲生骨肉，理所当然，无可厚非，我能向一个心痛欲碎的母亲举枪射击吗？我叹了一口气，用奶粉和肉粥把小丽丽喂了个饱，然后将它抱到观察站外的空地上，自己赶紧奔过吊桥回到栅栏里。

母熊不顾一切地从树林里奔出来，噜噜发出一串古怪的嚎叫，大概是激动得声音都哽咽了吧，急急忙忙朝小丽丽扑来。小丽丽害怕地尖叫着，扭头想跟着我回观察站，但我们已把吊桥收了起来，它只好顺着防护沟奔逃。这时，母熊已经追上了它，一把将它搂进怀抱，身体像只罩子似的严严实实罩住小丽丽，然后挑衅似的瞪大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朝我们发出长嚎，那是恫吓战术，警告我们不要惹它，不然的话，要同我们拼老命的！

显然，小丽丽已经不认识自己的妈妈了，拼命从母熊的身体底下钻出来，拔腿逃跑，母熊惊诧地扭头望着小熊仔，追上去，噜儿噜儿柔声叫唤，那意思好像在说：心肝宝贝，别怕，我是你妈妈！还伸出舌头要来舔理小熊仔的体毛。小丽丽并不领母熊的情，仍挣扎着要逃跑。母熊不由分说，一把将小丽丽抱起来，直起身，摇摇摆摆朝树林里跑去。

小丽丽像遭到了绑架似的，呼天抢地，在母熊的怀里朝我舞动四肢，可我没法去救它。

小丽丽不过是被它的亲生母亲领回去罢了，我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它还在哺乳期，母熊喂过几次奶后，它很快就会适应在母熊身边生活的。

四

小丽丽从母熊身边逃回观察站，它把我当做妈妈了

小丽丽走了已有两个多月了，我整天在林子里跑，也没再见到它。一天打扫卫生，强巴拿起帐篷角落小丽丽住过的那只纸箱，准备扔掉。

“别扔，”我大声说，“放回到老地方去！”

“怎么，你还等着它回来哪？”强巴不无揶揄地说。

“……”

“算了吧，母熊早带着它远走他乡啦，就是在林子里见到它，它恐怕也不认识你啦！”强巴笑着说。

完全有这种可能，小丽丽总共在我身边才待了十二天，年幼不懂事，不会记住我的，我想。但我还是忍不住会牵挂它，很想知道它是否已习惯在母熊身边生活，是否平平安安地茁壮成长。

谁也没有想到，两天后，小丽丽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那天，我和强巴在藏野驴的栖息地——尕玛尔草原待到差不多天黑，回到观察站时，已是晚上十点多钟。月光如水，每一片树叶都像打过蜡似的闪闪发亮。我正在放吊桥上的缆绳，冷不防从月光里浮出一团黑影，迅速朝我飘来。我吃了一惊，刚要拔枪，那黑影呜呜叫起来。是小丽丽！我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一眨眼，它已奔到我面前，我把它抱起来。唔，好沉啊，我差不多快抱不动了。它摇头晃脑呜噜呜噜低声叫唤着，好像是在诉说别离的思念，又好像在埋怨我为什么抛弃它。它在我的脸颊、脖子和耳朵上一个劲地舔吻，那股急切的亲热劲，就像仔兽终于盼到了日思夜想的亲兽。

强巴反应很快，见到小丽丽的一瞬间，立刻从肩上卸下猎枪，背对着我，面朝着树林，做掩护状。他在提防母熊突然出现。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夜色多么好，四周静悄悄，没有任何母熊出现的迹象。

进到帐篷，点亮马灯，我这才看清，小丽丽浑身汗津津的，身上挂着树枝泥屑，前腿弯还被荆棘划破了一条口子。我帮它把身上弄干净，还替它伤口擦了消炎药，强巴煮了一大锅肉粥，它狼吞虎咽地吃了个干净。一切迹象表明，它是背着母熊，长途跋涉，才找到这儿来的。我的眼前出现这样一串图像：小丽丽虽然生活在母熊身边，但却没有忘记我，想方设法想回到我的身边来；它断奶后，母熊按照棕熊的生活习惯，带着它一起外出，让它观摩如何狩猎觅食，很可能某一天母熊把它带到离我们观察站不远的山上，它暗暗地将方向和路线记在心里。今天一早，母熊又带它到河里去捉鱼，当母熊全神贯注对付一条大鲵时，它趁机开溜。

它还不会觅取食物，一路上忍饥挨饿；它的爪牙还很稚嫩，别说豺狼虎豹这样的猛兽，就是狗獾和灵猫也会要了它的命，这是一趟冒险的旅行。途中，它可能遇到了残忍的狼獾，也有可能被不怀好意的金雕跟踪过，为了躲避危险，它钻进了灌木丛 ，被荆棘划伤了身体……“我实在弄不懂，它怎么会这般留恋你，冒着生命危险来找你？”强巴搔着头皮迷惑不解地望着小丽丽说。

“……”我也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夜深了，小丽丽蜷缩在我的脚边睡熟了，我为小丽丽突然归来而十分兴奋，脑子里萦绕着一个大大的问号，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小丽丽不愿待在母熊身边而要回观察站来呢？母熊待它不好吗？这不可能。母熊只有它这么一只小熊仔，肯定视为掌上明珠，百般疼爱呵护，绝不会虐待它的。小丽丽长得很壮实，胖嘟嘟的， 皮毛油光水滑，证明被母熊喂得很饱，营养很丰富。从时间上算，小丽丽在我们身边总共生活了十二天，而在母熊身边生活了足足三个月，怎么说也应该和母熊更亲近啊。可为什么……我越想越睡不着，越想越觉得有必要解开这个谜，便爬起来，翻出随身携带的参考书，寻找合理的解释。在英国动物学家d. 莫利斯一本名叫《人类动物园》的著作里，我看到了有关动物“铸定式记忆”的论述。

动物行为学家研究结果表明，许多动物出生后第一眼所看到的东西，意义十分重大，就像胶卷底片曝光一样，在记忆深处留下永久的印象，无法逆转，动物行为学家将这种现象称为“铸定式记忆”。许多动物幼仔往往把第一眼看到的会动的东西当做自己的母亲，把第一眼看到的四周环境认同为自己的家，有人曾做过这么一个实验，在一窝鸡雏即将出壳时，把老母鸡抱走，用一只大红气球挂在鸡窝旁，气球下装一个微型录放机，会发出模拟母鸡的叫声。结果，鸡雏出壳后，都把那只大红气球当做老母鸡，追随在后面，晚上也挤在气球下睡觉。真正的老母鸡放还鸡窝后，叫哑了嗓子，也没有哪只鸡雏理睬它。那窝鸡雏长大后，仍对那只红气球抱有温馨的回忆，一旦将那只红气球挂出来，并模拟母鸡的叫声，那窝长大的鸡雏便会闻声围拢来，在红气球旁咯咯咯柔声叫唤，点头如啄米，向红气球致以亲切的问候。

原来如此，小丽丽是在我的怀抱里睁开眼睛的，也就是说，它把我的形象和我们的观察站永久铸定在它的记忆里了。

第二天清晨，我们刚刚起床，就听到母熊愤怒的叫声了。母熊出于一种护仔的天性，是决不会让自己的宝贝待在观察站的。我把小丽丽抱出帐篷，母熊从树林里冲出来，直立着，挥舞两只毛黪黪的熊掌，——发出凶狠的咆哮，意思很明显，在警告我赶快放出小丽丽，不然的话就要对我不客气了！小丽丽则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把头埋在我的胸口，身体在不停地颤抖。我知道，它不愿离开我，它害怕我会重新把它交还给母熊。

昨天我们在山上采撷到的一只岩蜂窝，才吃掉三分之一，我沥出半碗蜂蜜来喂小丽丽，让强巴把两片蓄满蜂蜜的蜂蜡扔出栅栏，送给母熊吃。我想让母熊亲眼目睹我是如何照顾小丽丽的，使它明白我虽然也是两足直立身上无毛的裸猿，却跟那班设陷阱害它用铁链锁住它的腿，把它关在木笼子里准备在它的肚子和胆囊上切个口子引流胆汁的猎人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从而对我产生好感，能允许小丽丽像走亲戚 一样经常到观察站来看看我，而不要对我抱太深的敌意。

棕熊最喜欢吃的东西有两样，一是活鱼，二是蜂蜜。为了能吃到鲜美的鱼，深秋季节棕熊也敢跳进冰凉刺骨的河流，冷得牙齿咯咯咯打战，也不退缩，很有点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劲头。为了能吃到香甜的蜂蜜，棕熊会冒着一失足就要摔得粉身碎骨的危险，爬上悬崖峭壁，将粘在石头上的岩蜂窝扒下来，回到地面后一只爪子捂住脸，另一只爪子拼命抓蜂蜜，在成千上万愤怒的岩蜂的叮蜇下，贪婪地舔吃沾在熊掌上的蜂蜜。棕熊每吃一次蜂蜜，都要被叮得鼻青脸肿，但从不吸取教训，下一次见到岩蜂窝，又忍不住要去冒险了。

母熊走到两块蜂蜡前，低头嗅闻，我想，它绝对会两眼发光迫不及待捧起蜂蜜来吃的，但我错了，它嗅闻一阵后，并没伸出舌头去舔吃，而是毅然决然地直起身来，用爪掌抹去嘴角溢流出来的口水，依旧对我凶狠地咆哮，好像在告诉我，休想用小恩小惠来收买我，再甜的蜂蜜也休想堵住我的嘴！

该死的母熊，把我们好心好意扔给它的蜂蜜视为毒饵了！

僵持了半天，母熊不肯妥协，我无计可施，只好心疼地将小丽丽抱出观察站。小丽丽呜呜抗议着，不愿意跟母熊去，母熊粗暴地用爪掌拍打小丽丽的屁股，像押解俘虏似的把它押往树林。母熊到了树林边缘，突然折转回来，直奔那两块蜂蜡。我以为它舍不得浪费香甜的蜂蜜，就像狡猾的鱼儿既不上钩又要吃掉诱饵一样，在讨回了小丽丽后，就要来舔吃蜂蜜了。但我又想错了，它狂暴地用爪子掘起沙土，盖在蜂蜡上，然后又使劲在上面踩了踩，这才扬长而去。

我晓得，母熊是在给我传递这样一个信息：不管我用什么伎俩和手段，它决不会向我妥协的。

“我担心会出什么事哩！”强巴忧心忡忡地说。

五

要不是小丽丽出手相救，我已遭母熊杀害了

我没料到，看上去笨头笨脑的母熊还会运用计谋，趁我独自洗澡的当儿袭击我。那天我和强巴早早结束了野外考察，回来时途经班朗河，在烈日下暴晒了一天，流了好几身汗，衬衣上一大片白花花的汗碱，难受得要命，时间尚早，我就说要洗个澡。

强巴说要去打只野雉，晚上改善伙食，先走了。

班朗河是典型的高原河，河道深深浅浅，落差很大，河床布满大型卵石，河水在卵石间奔腾穿行。这里是人迹杳然的原始森林，爱怎么洗就怎么洗。我在岸边脱光了衣服，跳进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段。河水清凌凌亮晶晶，带着野花的清香和阳光的温馨，泡着十分惬意。我下游约三十米远，是一道几十米深的瀑布，传来水的轰鸣声。我头枕着卵石，身体平躺在细沙上，让河水从我身体上翻越而过，冲刷我身上的汗渍和疲乏。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见哐啷哐啷金属叩击石头的声音，侧脸看去，差点魂没被吓掉，那头母熊正踩着水，飞快向我扑来，离我只有十几米远了。瀑布那儿水的轰鸣声掩盖了母熊在水里奔跑的声响，要不是它腿上那圈铁链子在石头上磨蹭，恐怕熊掌落到我的头上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真该感谢它腿上的那圈铁链，不然的话我已变成熊掌下的冤鬼了。

我赶紧跳起来逃命。天知道这头母熊是怎么发现我的，也许，它途经此地，到河边来喝水，无意中看到了我；也许，它一直在暗暗跟踪我，耐心等待最佳攻击机会。

强巴不在我身边，我的衣服和左轮枪都留在岸上了，赤手空拳，无论如何也不是母熊的对手。棕熊体重有两百公斤，力大无穷，能毫不费力地撞断碗口粗的小树，一掌就能把斑羚拍翻在地，指爪像锐利的小匕首，轻而易举就能撕开厚韧的牛皮，更为可怕的是，棕熊在争斗中将对手拍翻后，喜欢坐在对手身上，磨盘似的碾压。我若被它拍一掌，肯定拍出脑震荡；我若被它撕一爪，肯定皮开肉绽鲜血淌；我若被它碾磨盘，肯定肋骨被碾断！

三十六计逃为上策。

我不敢往下游跑，湍急的河水会把我卷进瀑布，冲下深渊的；我 也不敢往上游跑，水的阻力太大，逆水赛跑，我肯定输；我只有夺路往岸上奔，只要一踏上岸，取到我的左轮手枪，我就有救了。可恼的是，母熊好像知道我的意图，斜刺冲过来，不让我往岸上跑。我只好在齐腰深的水里扭秧歌似的东倒西歪奔逃，体格强壮的母熊在水里奔跑的速度比我快多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很快缩短，我已听得见它呼噜呼噜的喘息声，它运动时搅起的漫天水花也洒落到我头上。我如果不能及时想出脱身的办法，再过两三分钟，犀利的熊掌就会落到我细皮嫩肉的背上。这时，我已逃到几块形如大象大小也和象差不多的圆石旁，灵机一动，绕着圆石兜圈子。我想，母熊虽然力气和速度都不差，但灵巧性肯定不如人，我从小爱玩捉迷藏，那是我的强项，还愁玩不过母熊？以那些大圆石作掩护，它往左我往右，它往右我往左，躲躲藏藏，藏藏躲躲。我的判断再次出现误差，看上去笨重迟钝的母熊，在水里却十分灵巧，拐弯，停顿，转身，动作协调快捷，刹那间就能完成，水底下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长着青苔，滑得像踩在油上，我三步一个趔趄，站都有点站不稳，可母熊跑起来稳稳当当，如履平地。唉，我怎么给忘了，棕熊喜欢吃鱼，经常在河里摸爬滚打，早就习惯在鹅卵石上奔跑行走了。再说，熊是四条腿落地，平衡能力比我强一倍，熊腿壮实，熊掌厚实，尖爪如钩，在长着青苔的鹅卵石上就像穿着钉鞋似的不易打滑。

绕来转去好半天，我还是未能摆脱母熊的追逐。我的力气渐渐耗尽，而母熊却精神抖擞，越追越快。

“救命啊——强巴，快来啊！”我顾不得害羞，扯起嗓子拼命喊救命。强巴这家伙，也不知钻进哪片林子去打野雉了，我喊哑了嗓子也没听见他回答。倒是我一面喊叫一面奔逃，稍不留神，一脚踩滑，身体一歪，扑通摔倒在水里，咕噜噜灌进一大口混浊的泥浆水。我心慌意乱，挣扎着从水里冒出来，糟糕，母熊离我仅咫尺之遥了，凶神恶煞般地嗷嗷叫着，杀气腾腾朝我冲来。

我知道它为什么如此恨我，非要把我置于死地而后快。小丽丽回到它身边后，肯定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对它很冷漠，一心想回到我的身边来。开始，它想用温柔的母爱唤回小丽丽那颗迷失的心，它搂着小丽丽喂奶，深情舔理小丽丽的皮毛，下雨时将小丽丽罩在自己的身体底下，像把结实的伞，为自己的宝贝遮风挡雨……它做了一个好母亲所能做的一切，遗憾的是，仍未能把小丽丽的心拉回自己身边。它发怒，它咆哮，它打骂，它啃咬，想用暴力治愈小丽丽扭曲的感情，结果却适得其反，不仅未能割断小丽丽对我的依恋，反而促使小丽丽萌生逆反心理，趁它在河里捉鱼之际跑回我们的观察站。它终于明白，只要我在这儿，就休想让小丽丽回心转意。它是个心胸狭窄爱妒忌的母亲，它无法容忍我来分享小丽丽的爱。再说，它曾有过被人类捕捉的悲惨遭遇，至今脚腕上还留有一圈象征着苦难与屈辱的铁链，这使得它对人类抱有刻骨铭心的仇恨，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熊仔和一个两足行走的人亲近友爱。它偏执地认为，只有从肉体上把我消灭，才能彻底斩断小丽丽想投奔我们观察站的愚蠢念头。

死神正在向我靠近，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晕头转向还没站稳就起跑，等飞溅的水花平息后这才看见，我搞反了方向，竟然迎着母熊在跑，就像飞蛾扑火似的。我赶紧后转，哗——祸不单行，我一 脚绊在水底的石头上，身体又歪倒在水里。这一跤摔得很重，等我坐在鹅卵石上把头冒出水面时，母熊离我仅一步之遥，已直立起身体，高举两条前肢，庞大的身体像座小山似的慢慢朝我倾倒下来。我命休矣！我极度恐惧，脑子发麻，手脚不听使唤，想动也动不了了。唉，像我这样一个正在攻读博士学位的动物学家，竟然要死在一头棕熊手里，这也太让人想不通了。更可笑的是，我没有得罪和冒犯这头母熊，恰恰相反，在它危难时刻我帮了它的大忙，替它收养小熊仔，要是没有我的好心帮助，小熊仔早就给金猫叼吃了。我这是好心不得好报啊。要是现在能坐下来和母熊评评理的话，真理肯定在我这边，它必输无疑。让人痛心的是，它是不会和我讲道理的。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一天的话，当初我就不该多管闲事，不该把小熊仔抱回观察站，而应该看着小熊仔给金猫吃掉。唉，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气势汹汹的母熊直立的身体已呈三十度的斜角，我现在的姿势，母熊可以抓可以拍可以咬可以坐在我身上碾磨盘，我只有任它宰割了。我索性闭起眼睛，难逃一死不如放弃徒劳的抵抗以求速死。

突然，一个湿漉漉毛茸茸的东西落到我身上，我想这一定是母熊的屁股，它要坐在我身上碾磨盘了，可好像分量不太够，不怎么沉重，也没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呜——耳畔响起小熊的尖叫。我好奇地睁开眼，哦，是小丽丽趴在我身上！

我刚才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母熊身上，不知道小丽丽是什么时候来到我们身边的。我想，母熊要对我行凶时，不可能会带着小丽丽的 ，它肯定把小丽丽安置在附近的一个树洞或岩穴里，小丽丽大概是听到我的呼叫后赶来的。

母熊两只小眼珠瞪得溜圆，一副惊诧的表情，身体仍呈三十度的倾斜状，却像木偶似的定格在空中。它当然无法再扑下来了，扑下来的话，凶蛮的熊爪首先会伤着小熊仔！

——数秒钟后，母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熊掌一划拉，将小丽丽从我身上推了下来，又身体倾斜欲朝我扑击，小丽丽动作敏捷地从水里钻出来，拱进母熊的怀里，在母熊的大腿上狠狠咬了一口。

母熊疼得龇牙咧嘴，被迫暂缓对我攻击。

小丽丽还企图再次爬到我的身上来当我的保护伞。

母熊快气晕了，咬牙切齿地叫着，重重一掌打在小丽丽屁股上，像打排球似的把小丽丽打翻在水里。当小丽丽挣扎着从水里冒出脑袋，想再次冲上来掩护我时，母熊又一掌推过去，把碍手碍脚的小丽丽推出一丈多远。

我不是傻瓜，会等着母熊赶走小丽丽后再来收拾我。趁母熊驱赶小丽丽的当儿，我骨碌翻身爬起来，拔腿就往岸上跑。母熊扔下小丽丽，转身追来。

我刚才右脚在石头上重重绊了一下，可能脚趾甲踢伤了，脚一沾地就疼得钻心，本来就不习惯在布满鹅卵石的河里行走，这一来更是 一瘸一拐像在跳华尔兹了。

母熊很快赶了上来，尖尖的嘴吻快要顶着我的脊背了。小丽丽被母熊粗暴地推搡了几下，灌了几口河水，已精疲力竭，趴在一块卵石上喘息，离我有二十来米远，想帮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就算它现在跑过来，恐怕也来不及了，不等它赶到，母熊的爪牙就会无情地落到我的身上。

我机械地艰难地在水里跋涉，离岸边还有三十多米，我心里很清楚，除非发生奇迹，我是逃不脱母熊的追逐的，顶多还有半分钟，熊掌就会野蛮地将我拍倒。我只是垂死挣扎苟延残喘而已。

就在我彻底绝望的时候，突然，传来小丽丽惊恐的叫声，我一边逃一边斜眼望去，母熊也是一面追撵一面扭头窥望，不知什么时候，小丽丽已漂在一股激流里，两条前肢搂着一块矶石，身体被激流冲得浮在水面上，年小力弱，看样子快抓不住矶石了，随时有可能被激流冲走，而一旦被激流卷走，下游三十米就是陡峭的瀑布，结局可想而知。它吃力地攀住矶石，面朝母熊嚎，向母熊紧急求救。

母熊追撵的速度刹那间放慢，看得出来，它是想转身去帮小熊仔的，但只是犹豫了一秒钟，便又加快速度朝我扑来。这该死的家伙，不愿放弃对我的攻击，它大概觉得先把我扑倒再去救小熊仔也不迟，也有可能它怀疑小丽丽是在故意耍把戏分散它的注意力把它吸引过去好让我脱险。反正，它没停顿下来，而是更凶猛更快捷地在我后面紧追不舍。

它的嘴吻已顶着我的腰了，很快就能咔嚓一声将我开膛剖腹。千钧一发之际，又传来小丽丽惊骇的叫声，比刚才叫得更揪心更恐怖。母熊不得不稍稍缩回准备噬咬的嘴，侧着脸望去，小熊仔没能抓稳那块矶石，被激流卷裹着，迅速冲向下游。

母熊触电似的停下了脚步。

小丽丽在激流里拼命扑腾四肢，试图能游开这股激流，但它体力有限，泅水的技巧也差些，身不由己地被激流裹挟着以每秒三米的速度漂向那道瀑布。

真要被卷进瀑布的话，从十几丈深的绝壁上摔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

母熊扔下我，叫着，以最快的速度朝小丽丽奔去。对它来说，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小熊仔的生命更宝贵的了。它之所以绞尽脑汁攻击我，最终目的也是为了自己的心肝宝贝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熊。要是小熊仔冲下瀑布摔死了，它追上我把我扑倒还有什么意义呢？轻重缓急，母熊心里是很清楚的。

我抓住这个机会，连奔带跳逃上岸去。我一面匆忙地往身上套衣裤，一面往下游方向望去。好险哪，小丽丽已被激流冲到瀑布边缘，幸亏母熊赶得及时，一把将小丽丽搂住。在离瀑布仅五六米的激流里，母熊一条前肢挽住小丽丽，三条腿艰难地往岸上爬。水流太急，冲得它东倒西歪，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激流卷走。它爬得很慢，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岸边靠拢……

我已穿好衣服，背起背囊，左轮手枪的子弹也上了膛，这时，强巴也提着一只野雉从树林里钻了出来。爬上岸的母熊望望我，不敢再贸然向我发动进攻，悻悻地吼了两声，带着小熊仔隐没在一片绿色灌木丛里。

我明白，小丽丽绝不会糊里糊涂掉进激流里去的，它肯定是看到我情况危急，便想出这么一个将母熊从我身边调走的办法来。这很危险，它差点为此送了命。这真是一只聪明勇敢重情义的小熊。

六

母熊又来找我，但这一次却是要把它心爱的女儿永久托付给我我决定马上搬家，离开怒江峡谷。

自从班朗河洗澡时险遭母熊毒手后，我又有两次被母熊盯梢跟踪。一次是我躲在土坎下用望远镜观察藏野驴时，野驴突然炸窝似的飞奔起来，我的望远镜里赫然出现母熊狰狞的面容，朝天空打了好几枪，才把它赶跑。另一次是我在山上解大便，蹲在一棵大树下正操作到一半，突然头顶的树枝哗啦啦响，吓得我提起裤子就跑，跑出老远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该死的母熊正骑在那棵大树的树丫上……我在明处，母熊在暗处，天天担惊受怕，时时要提防它的突然袭击，小命吊在刀尖上，这日子怎么过呀？母熊已把我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有我没它，有它没我，就像水火不相容一样。我不可能随时让自己处在高度戒备中，一天二十四小时，总会有松懈麻痹的时候。好多天了，我神经高度紧张，吃饭不香，难以入眠，服了安眠药，好不容易合下眼皮，就会梦见母熊张牙舞爪扑到我身上，吓出一身冷汗。再这样下去，我担心自己会精神崩溃的。小丽丽虽然很可爱，有情有义，但毕竟是熊，我没必要为了它赔上自己的性命。

惹不起躲得起，我决定把野外观察站搬迁到一百公里外的虎跳峡去，远远离开蛮不讲理的母熊。好在我对珍贵的藏野驴已考察了一个多月，收集了不少资料，够我写一篇有分量的博士论文了。搬家不会影响我的工作的。

搬家需要马匹来驮我们的行李，那天早晨，强巴到附近的村寨借马去了，我忙着拆卸帆布帐篷。突然，母熊又出现了。它直立着从树林里走出来，两只前掌捂住肚子，慢慢朝观察站走来。看见我，它不但不躲避，还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我顿时火冒三丈，奶奶的，纠缠不休，你简直就是个无赖！你也太过分了吧，大白天的，大摇大摆前来袭击我，好像我是泥捏的纸糊的豆腐做的，你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玩火者必自焚，得意忘形绝没有好下场！你把我的忍让看做是软弱好欺，哼，我今天就要让你知道谁更厉害！

我拔出左轮手枪，打开保险，义愤填膺地跨出栅栏，穿过吊桥，径直迎着母熊走去。我的枪法虽然很差劲，但近距离射击母熊这么大的目标，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枪膛里的六颗子弹足够它受的了。虽然法律不允许猎杀棕熊，但当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时可以例外，正当防卫无可非议。我完全可以这么说，我正在行走时，母熊突然从大树背后扑出来袭击我，我躲不掉也跑不了，朝天射击也未能吓唬住它，眼瞅着熊掌就要落到我的脑袋上了，万般无奈，我只好将它击毙。

我是动物学家，谁也不会怀疑我是在说假话的。

我站在一丛杜鹃花后面，双手握枪摆开射击的架势。我的位置十分理想，前面是斜坡，我居高临下，万一母熊连中数弹后仍顽强朝我扑来，齐腰高的杜鹃花丛能起到屏障的作用，我可从容退回观察站去。我决定等母熊走到离我五步远的时候再开枪，这样子弹命中的把握要大得多。

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母熊庞大的身体在薄薄的晨雾中越来越清晰；十步……八步……七步……六步……母熊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越来越响亮。我瞄准它的心脏，咬紧牙关，正想扣动扳机，突然，母熊停了下来，呜，轻叫了一声，音调委婉，含有凄凉的韵味，低垂着头，神情显得有点委顿。这很反常，我扣紧扳机的手指不由放松了。呜，数秒钟后，它又抬起头来冲着我叫了一声，不像是怒气冲冲的咆哮，也不像是刻毒阴沉的诅咒，倒像是一种诉说不幸。再看它的眼睛，没有了狂妄，也看不见杀机，眼神散乱，哀戚痛苦，好像在企求着什么。我听不懂棕熊的语言，不知道它要干什么，怔怔地望着它发呆。它见我没反应，有点急了，举起右掌做了个类似招手的动作，就在这时，我看见它的腹部血淋淋的，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随着它的“招手”动作，一团白花花的肠子流了出来。

怪不得它走路时两爪要捂住肚子，它是受了重伤了！我猛然想起小丽丽，眼光在母熊身后搜索了一遍，没发现小丽丽的身影，难道小丽丽它也……

呜，呜，母熊急切地不断地朝我做着“招手”的动作，然后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看我，意思很明白，是要我跟它走。我脑子豁然一亮，它这次到观察站来，不是来找我寻衅报复的，而是遇到了大麻烦，来找我帮忙的。母熊的麻烦，也是小丽丽的麻烦 ，我关了左轮手枪的保险，跟在母熊后面。

母熊穿过树林，钻进一条荒草沟。平地上，它双爪捂腹，直立行走，遇到坎坷地方，不得不用前肢撑地时，一松开爪掌，肠子就会涌出来，又走到平地上后，它就坐下来，用爪掌将肠子重新塞回肚子里。一路上，它都滴着血。也许是失血过多，它走得很慢，一条两公里长的荒草沟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才走完。

母熊开始爬小山坡，坡度稍稍有点陡，它只能四肢着地才能爬上去。一大团肠子吊在它肚子上，惨不忍睹。快要爬到山顶时，肠子挂在一丛荆棘上，它怎么扯也扯不下来，反而越缠越紧。它痛苦地呻吟着，不顾一切地往前拱，结果就像扯线团一样又把肠子扯出一大截来。我实在不忍心了，看在小丽丽的分上，走过去帮它把肠子解开了。它伸出黏乎乎的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大概是在表示谢意吧。

小山顶，狗尾巴草被压倒了一大片，有两棵小树也被连根拔起，一头健壮的公雪豹背上被抓得稀烂，脖颈被咬开，倒在血泊中。种种迹象表明，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殊死的搏杀。

母熊一登上小山顶，东张西望地寻找，叫唤，一块大石头背后传出小熊应答的叫声。我奔过去一看，果然是小丽丽，藏在大石头背后，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我把它抱起来一看，它的一条后腿被咬伤，流了一点血，但没伤着骨头。我赶紧脱下衬衣，给它包扎伤口。小家伙躺在我的怀里，舔着我的脸颊，呜呜叫着，诉说着不幸的遭遇。

可惜，我什么也听不懂。

但从现场的情况分析，不难猜测事情的始末。两个小时前，母熊带着小丽丽外出觅食，刚爬到小山顶，突然，一只饥饿的雪豹从草丛里蹿出来，凶猛地扑向小丽丽。母熊毫不犹豫地和雪豹扭打起来。雪豹是高山猛兽，身手矫健，棕熊力气虽然大，但不如雪豹灵巧。雪豹左闪右扑，腾跳撕抓，几个回合下来，母熊就占了下风，屁股被豹爪抓伤，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雪豹纵身一跃，掉头扑向小丽丽。对雪豹来说，目标是小熊仔而不是母熊，小熊仔皮薄肉嫩，味道鲜美，没有反抗能力，捉起来不用担什么风险，而和母熊纠缠却很难不付出什么代价就占到便宜。雪豹奔跑起来快捷如风，转眼间已扑到小丽丽身上，一口咬住小丽丽的腿。母熊大吼一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狂奔而去，压在雪豹的背上，熊掌重重击打在雪豹的脊背上，尖利的指爪像小刀似的扎进雪豹的皮肉。雪豹疼得哀嚎一声，被迫放掉小丽丽，转身来对付母熊。雪豹是标准的食肉猛兽，扑击噬咬的技巧胜过母熊，很快就把母熊压翻在地，豹牙无情地啃咬母熊柔软的腹部。母熊知道，如果就这样听任雪豹噬咬，用不了两分钟，自己就会被活活开膛剖腹；它若就地打个滚，就能摆脱雪豹致命的噬咬，但是，雪豹就会趁机扑到小熊仔身上去了。它没有就地打滚，它死死咬住雪豹的一条前腿，任凭豹牙咬穿了自己的肚皮，也决不松口。只有母亲才会作出这样的选择，把生的希望留给子女，把死的痛苦留给自己。噗——母熊的肚子被撕裂咬穿了，豹爪在扯它的肠子，它仍咬住雪豹的前腿不放。一般的动物，一旦肠子被咬出来，求生的意志便灰飞烟灭；雪豹有点得意忘形了，也有可能尝到了腥热的血浆后，饥渴难忍，想活吃熊肠，竟侧转脸摸索着要去叼咬母熊溢出来的肠子，豹脖颈暴露在母熊的嘴吻下。母熊立刻松开那条豹腿，不失时机地一口咬住雪豹的脖颈。母熊抱定同归于尽的决心，不管雪豹如何噬咬撕扯它的肚肠，只要还有一口气，是不会松口的。雪豹挣扎着暴跳着和母熊扭成一团。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雪豹瘫软下来，渐渐停止了挣扎。母熊掀翻压在自己身上的死雪豹，自己的肠子流了一地，也受了致命的重伤。它并不怕死，但它担心死神把它召唤去后，小熊仔怎么办？小熊仔才四个多月大，还不能独立生活，再说又被雪豹咬伤，虽然伤得不太严重，但若缺乏照料，后果实在堪忧。它忍着剧痛，咬着牙把肠子塞回肚子里，把小熊仔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跑到观察站来找我……

呜——我身后传来母熊叹息般的叫声，回头望去，母熊有气无力靠坐在大树旁，流出来的肠子在它面前堆得像座小山，嘴里涌出一团团血沫。它不行了，生命之烛快要燃尽熄灭了。我刚才只顾着为小丽丽包扎伤口，差不多已把它给忘了。它伤得太重，再好的兽医也无力挽救它的生命了。呜，它又想叫，但刚张开嘴，一坨紫色的半凝固的血块从喉咙里滑了出来，堵住了它的声音。它艰难地举起一条前肢，微微摆了摆，做了个“招手”的动作，我赶紧抱着小丽丽跑到它身边 。我想，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毫无疑问是想再看一看再舔一舔它的宝贝熊仔。我把小丽丽抱到它的嘴吻边，让它作最后的亲吻。它抬起已经有点僵硬的嘴吻，碰了碰小丽丽的脸颊，随即把嘴吻移开，视线又跳回我的身上，死死盯着我。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它刚才做出的“招手”动作，并不是想要最后看一看舔一舔宝贝熊仔，而是另有一 个遗愿想告诉我。

是什么呢，我茫然不知。

母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逐渐僵冷的四肢不停地颤抖着，预示着残余的生命像游丝似的即将飘散，只有两只小眼睛，还瞪得溜圆，执拗地急切地盯着我看，眼光充满期待，被血块封住的嘴唇翕动着，却已发不出什么声音来了。

我虽然好几次险遭母熊的毒手，但此时此刻，我的怨恨已经冰消雪融。它在肠子被扯出来后，为了能让小丽丽活下去，忍着痛走了那么远的路跑来找我，仅凭这一点，它就称得上是一个伟大的母亲，我心里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作为一个母亲，在临终时刻，心里所牵挂的肯定是它的宝贝熊仔，它想让我为它的宝贝熊仔做些什么呢？我开动脑筋，拼命地想。会不会有什么事情让它放心不下？蓦地，一个灵感闪过我的脑海，它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下，跑到观察站来找我，将小熊仔托付给我，它知道小丽丽依恋我，我也喜欢小丽丽，但我毕竟是两足行走的人，它不可能完全信任我；它曾经遭到过人类的捕捉，吃过人类的苦头，它害怕我是个背信弃义的人，对待动物想玩的时候心肝宝贝地玩个痛快，玩腻了就毫不可惜地随手扔掉，或者更糟糕，为了获得珍贵的熊掌和熊胆，黑起心肠进行屠宰，这样的话，它死也不会瞑目的啊。

我恍然大悟，它是在等着我作出某种承诺。

我如果赌咒发誓，母熊是听不懂的。我把小丽丽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手脚撑地，就像一头熊一样趴着，将小丽丽罩在我的身体底下，这是母熊常用的保护熊仔的办法，接着，我使劲伸出舌头，认真地舔理小丽丽的体毛，舔去沾在它身上的草叶泥屑，把它的绒毛舔得油光水亮。我在用棕熊的身体语言告诉母熊，从今以后，我就是小丽丽的母亲，我会尽心尽力把它抚养长大的。

母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停止了呼吸。

我找了一些树枝，盖在母熊身上。虽然熊掌很名贵，熊胆也很值钱，但我不会在这头母熊身上捞便宜的，因为我不能亵渎了世界上最美好的感情。

我抱起小丽丽，往观察站走去。

板子猴

世界上任何一个马戏团，猴子演员都是必不可少的。猴子活泼聪明，善于登高跳跃，能做出许多高难度动作，完成一些惊险的节目；猴子较其他动物脸部表情丰富得多，抓耳搔腮，挤眉弄眼，显得滑稽可笑，能扮演丑角之类的角色，调节舞台上的气氛；猴子的前肢虽不像人的手那般灵巧，但已具备手的初级功能，能握能抓，必要时后肢还能直立，能运用简单的道具，给演出成功的动物演员套个花环送个花篮什么的，平添喜剧效果；猴子生性喜欢热闹，大部分种类的猴子属于群居性动物，善于交际，容易同其他动物演员和睦相处，搭配演戏。总之，猴子演员称得上是马戏团的台柱演员。

然而，要将猴子训练成能登台演出的合格演员，并非易事。马、象、狮、虎等其他动物演员，虽然不及猴子聪明，但性格沉稳严谨，一旦学会某个节目，会严格按照驯兽员的指令一丝不苟地完成设计好的舞台动作。猴子却处处表现出淘气好动的天性，越聪明的猴子越顽皮，有时还会别出心裁，搞点恶作剧，弄得导演和驯兽员哭笑不得。

阳光大马戏团最重要的猴子演员叫雅娣。就像有的女孩子长着一副闭月羞花的容貌，生来就是当女演员的料，雅娣也是天生丽质，很适合在马戏团当动物演员。说雅娣长得美，当然是用金丝猴的标准来衡量的。它尖嘴凸腮，嘴唇和眼圈四周的毛洁白如雪，长着一只可爱的浅灰色朝天鼻，一双蓝眼珠清澈明亮，就像两粒晶莹的蓝宝石，皮毛金黄，尤其让人啧啧称奇的是，头顶那片毛发色泽较其他部位的毛色要深得多，呈金红色，而后颈和背脊上的长毛，柔软如丝绸，光滑如锦缎，飞身跳跃时，飘扬姿张开来，犹如穿着一套华贵的凤冠霞帔。

金丝猴雅娣刚来阳光大马戏团时，就很不听话，经常跟驯兽员老费闹点别扭。让它给演出成功的大象献花环，它却用花环当武器去追打小狗演员卡奇。训练它荡秋千，一看到狗熊在吃苹果，它立刻从秋千架上跳下来，去跟狗熊抢苹果吃。有一次，让雅娣排演用钓鱼竿偷小丑演员水蜜桃的节目。剧情大致是这样的：当小丑演员出了很多洋相好不容易在一次平衡木比赛中赢得一小篮水蜜桃时，躲在树冠中的金丝猴雅娣用一根鱼竿将那一小篮水蜜桃给钓走了。刚开始排练时，雅娣的积极性还是很高的，水蜜桃是猴子顶爱吃的食物，雅娣想着钓起那只篮子后，能吃到甜蜜芬芳的水蜜桃，就很卖力地去钓，但费了好多力气好不容易将篮子钓了起来，里面装的却是塑料做的水蜜桃，咬一口磕疼牙，味同嚼蜡，便不再有兴趣去钓。驯兽员老费叱骂它几句，它便耍小姐脾气，摔了鱼竿，纵身一跃，跳到屋顶上去了。排练厅的屋顶是钢架结构，一根根钢管犹如大树上密密的枝丫，雅娣在上面攀爬腾跃，任驯兽员老费喊破嗓子也不肯下来。团里找了两把梯子，派好几个男演员上去抓它。它灵活地东躲西藏。演员们在这种地方笨拙得就像生病的狗熊，满头满脸都是灰，累得汗流浃背，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也未能抓住这个调皮鬼。它在上面高兴得手舞足蹈，还朝气得快要发疯的驯兽员老费和高导演扮鬼脸吐口水，一直到翌日晨，它饿极了从屋顶爬下来偷东西吃，才给逮住。

要让调皮捣蛋的猴子听话，体罚是必不可少的，但猴子脸皮厚，打轻了等于给它挠痒起不到惩前毖后的作用，打重了又怕伤了筋骨影响演出，轻不得重不得，颇让人为难。尤其像雅娣这样的川金丝猴，品种名贵，堪称猴界珍宝，万一体罚过重打坏了，损失可就大了。再说，雅娣受观众喜爱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它那身珍贵的皮毛，真要进行具有威慑力的惩罚，几竹棍下去，免不了会打得猴毛飞旋，有损它舞台上的美丽形象。演员都讲究形象美，动物演员也不例外。

有一句俗话说杀鸡给猴子看，意思就是用鸡作为替代品，来吓唬猴子，让猴子乖乖地听话。但事实上，猴子是有灵性的动物，晓得鸡就是鸡，猴就是猴，两码子事，并不在乎你杀不杀鸡。你就是杀一百只鸡给猴子看，也起不到教育警策的作用，说不定它还会觉得杀鸡蛮好玩的，自告奋勇来帮你一起杀呢！动物行为学家研究证明，对具有一定智商的灵长类动物，只有在同类遭受暴力时才会感受到精神压力，换句话说，只有当着甲猴子的面打乙猴子，才会对甲猴子产生威慑力。

于是，马戏团就专门弄了一只板子猴来。所谓板子猴，顾名思义，就是用板子打其屁股的意思，即为了教育金丝猴雅娣，专门挨打的角色。

这也是一只年轻的雌金丝猴，好像老天爷故意要形成鲜明的美丑对比，这只金丝猴其丑无比。它脸上的毛黄一块白一块，上嘴唇中央裂了一条缝，就像兔子嘴，典型的生理缺陷；金丝猴在分类上归仰鼻猴属，个个都长着朝天鼻，可它的鼻子体积太小，藏在毛丛中，乍一看，只有一只奇形怪状的鼻洞；也不晓得患了什么怪病，它身上的毛稀稀落落，而且不是让人赏心悦目的金黄色，是灰黑色，蓬乱枯萎，没有光泽，十分难看；尤其让人觉得恶心的是，从后颈到背部，有一大块体癣，体毛脱落，光秃秃的，裸露着粉红色的皮肤。这只丑雌猴属于滇金丝猴，在分类学上与川金丝猴属于两个不同的亚种，彼此血缘相近，追溯家谱的话，属于表亲。这只丑雌猴是从圆通山动物园买来的，因为它长得丑，有碍观瞻，动物园正准备将它淘汰，所以要价很低，阳光大马戏团仅花了百把块钱就把它买回来了。买来时没有名字，就叫它板子猴。

有了板子猴，雅娣果然听话多了。

板子猴刚到阳光大马戏团时，不仅长相丑陋，还脾性顽劣，经常犯一些小错误，比如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拧开自来水龙头啦，在排演厅里随地屙屎撒尿啦，半夜三更莫名其妙地大吼大叫闹得笼舍里其他动物演员都睡不着觉啦……为此，它没少挨驯兽员老费的教训。它本来就叫板子猴，买来就是挨打的角色，所以驯兽员老费打起它来没有任何顾忌，决不心慈手软。看到它在乱拧水龙头，驯兽员老费便一抖手腕，柔韧的金竹棍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打在那只不安分的猴爪上，猴爪立刻肿得就像馒头一样。排演厅里发现了臭烘烘的猴屎猴尿，没说的，揪住板子猴脖子上那根铁链子，一顿狠揍。有时候，雅娣和板子猴合伙捣乱，比如一起去揪非洲斑马的尾巴，一起到虎笼前喧哗吵闹惹得老虎演员大发雷霆，闹得整个马戏团乌烟瘴气，当然对它们是区别对待的，对明星演员雅娣最多板起脸来训斥几句，对板子猴则毫不客气地用金竹棍抽打，直打得它抱头缩肩哀哀求饶。

刚到马戏团那阵，板子猴只是单纯地充当挨打的角色，在需要对雅娣教训和处罚时，把它牵来当替罪羊和出气筒。光陪打不陪练，但后来却又给它增加了一个额外的任务——陪雅娣一起训练。

事情的起因是排演一个名叫“猴子舞狮”的节目。高导演的设计是这样的：借用中原地区节庆耍狮的风俗，让雅娣捧着一只大绣球，逗弄雄狮辛尉，做出腾跳扑跃直立打滚等各种姿势，最后雅娣翻爬到雄狮辛尉的背上，揪住鬛毛，就像骑马一样在舞台上转圈。应该说，这个节目动作难度并不算大，对四肢都具备握抓能力的猴子来说，擎举绣球在舞台上蹦跶易如反掌，翻爬到狮背上去也不费吹灰之力，唯一的心理障碍是恐惧。虽说雄狮辛尉祖上三代都是动物园居民，没沾染上食肉兽杀戮的恶习，它从半岁起就抱来阳光大马戏团，从艺十载，温良恭俭让，脾气好得就像一只听话的大猫，和许多动物演员配过戏，从未伤害过谁。但它毕竟是雄狮，威武强壮，一头鬛毛蓬松如云，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四枚匕首似的利牙，模样还是十分吓人的。出于灵长类动物对大型猫科动物天生的敬畏和惧怕，雅娣根本就不敢靠近雄狮辛尉，调教了一个星期，也只敢在距离狮头约两米远的地方擎举着绣球摇晃。驯兽员老费强行将雅娣抱到雄狮辛尉身边去，雅娣害怕得浑身颤抖，抓住他的衣裳死也不肯松开。

“哦，别怕，有我在，它不敢撒野，不敢咬你的。”驯兽员老费捏住雅娣一只前爪，去抚摸狮子的鼻吻，“刮它的鼻子，没事的，重重的刮，即使把它的鼻子刮破了，它也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对猴子进行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就好比对牛弹琴，一点效果也没有，雅娣仍害怕得拼命往他怀里钻。当那只猴爪被迫触摸到狮鼻时，驯兽员老费只觉得身上热乎乎湿漉漉的，嘿，雅娣尿都吓出来了，淋了他一身臭烘烘的猴尿。

驯兽员老费又想出一个速效锻炼雅娣胆量的办法：用一条黑布蒙住雅娣的双眼，喝令雄狮辛尉卧倒，然后把雅娣放到狮背上。他预测当雅娣拉开脸上的黑布后，发现自己已经稳稳当当地骑在雄狮辛尉的背上，貌似凶猛的狮子原来可以当马一样骑着玩时，恐惧感自然而然也就消失了。可后来发生的事却跟预测的刚好相反，当雅娣拉开眼罩，发现自己骑在狮背上时，啸叫一声，两眼翻白，口吐白沫——它晕过去了。驯兽员老费很无奈，便建议取消最后那个翻爬到狮背上去的动作。高导演坚决不同意，说这节目好就好在体态娇小的金丝猴把活生生的大雄狮当玩具戏耍，假如取消了最后那个颇有幽默感的动作，那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

“它看见狮子就跟看见了魔鬼一样，你说该怎么办呢？”驯兽员老费皱着眉头问。

高导演思忖了一会儿，指着拴在柱子上的板子猴说：“拿它来做示范，或许会有效果的。”

驯兽员老费便将板子猴牵了来，让它抓着绣球去戏弄雄狮辛尉。板子猴当然也怕狮子，牵到离狮子两米远时，便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后退缩。对板子猴当然不会再白费唾沫去做思想工作，只有棍子伺候。噼啪，噼啪，驯兽员老费手中的金竹棍龙蛇飞舞，毫不留情地落在板子猴的背上和屁股上。板子猴疼得直跳，发出鬼哭狼嗥的凄厉叫声。雅娣在一旁害怕得发抖。“打，重重地打！”高导演吩咐道。驯兽员老费更加用力挥舞棍子。对板子猴来说，前面是让它心惊胆战的狮子，后面是毒蛇似的棍子，进不敢进，退又退不得，好为难啊。那支金竹棍比平时抽得更狠，假如它不往前去的话，很可能会要了它的命！那雄狮虽然尖牙利爪可怕极了，但并未摆出扑咬的架势，相对而言，现实的威胁要稍少一些。就好像战场上的敢死队，前面是碉堡堑壕和蝗虫般扑面而来的子弹，后面是荷枪实弹瞄准后心窝的督战执法队，冲上去极其危险，后退更是必死无疑，只有冒死往前冲了。动物也是这样，当遭遇到两种以上的威胁时，会避重就轻选择威胁较少一些的方向而去。板子猴在金竹棍猛烈抽打下，不想死，逃不脱，又别无其他选择，只好壮着胆子往雄狮辛尉身上靠，已贴到狮子的鬛毛了。雄狮辛尉似乎对送到嘴边的猴子不感兴趣，懒洋洋地半闭着眼睛，似睡非睡。后面的金竹棍还在催命似的抽打，板子猴不想被打死的话，只有跳到雄狮辛尉的背上去。它心急慌忙，刚刚骑上狮背，不知是它没坐稳还是辛尉抖了下脊背，吱溜滑落下来，正正落在狮子的嘴边。它吓得像坨湿泥巴，软绵绵的，站也站不起来。就连躲在一边窥视的雅娣也吓傻了眼，闭起眼睛不敢看下去。雄狮辛尉只是用鼻吻闻了闻板子猴，伸出长长的舌头友好地舔了舔板子猴的额头，无意撕咬。板子猴胆子大了一些，在金竹棍的催逼下，揪住狮鬛又翻爬到狮子的背上去……

板子猴的示范表演，消除了雅娣的恐惧感，哦，原来是只不会吃猴的乖狮，骑到狮背上还挺好玩的，它顺利地学会了这个新节目。

从此，板子猴开始陪着雅娣一起训练。

刚开始陪练时，板子猴身体素质不如雅娣，弹跳力没有雅娣好，在空中保持平衡的能力没雅娣强，头脑不如雅娣聪明，反应也不如雅娣灵活。排演一个新节目，雅娣三五天就学会了，板子猴十天半月也还练得半生不熟的。这一点对高导演和驯兽员老费来说，当然是无所谓的。本来就没指望板子猴登台演出，所以它学得会学不会节目对马戏团的演出活动没有任何影响。对它所扮演的特定角色而言，愚笨还是一种优点，两只猴子一起排练，需要促进雅娣更加努力更加规范地练好节目，随时都可以挑板子猴的毛病，找到处罚的借口和理由，把它揍一顿。排练节目时，把板子猴牵来陪练，先让板子猴学，板子猴动作稍有失误，驯兽员老费手中的金竹棍就毫不留情地抽了下去，啪啪，板子猴大腿上或背上就会出现两条蚯蚓似的血痕，疼得它哇哇直叫。板子猴受罚时痛苦的表情和凄惨的叫声触目惊心，站在一旁的雅娣害怕得缩头抱肩。板子猴排练完毕，轮到雅娣，不用驯兽员催促，很自觉地就按照要领完成训练动作。

渐渐地，驯兽员老费发现，板子猴变了，变得顺从听话，不再像野猴似的到处淘气。只要他一声吆喝，它立刻就安静地蹲下来，做出温驯臣服的姿态；只要他扬起手中的金竹棍，它立刻就无条件地服从他的指令，按他的吩咐进行马戏节目的训练。即使没有人监视，即使解开它脖子上的铁链子，它也不会再去乱拧水龙头，不会在排演厅里随地大小便，更不会去捉弄关在笼子里的其他动物演员，规矩得就像个非礼勿动的君子。

惩罚是一种强制性的改造，生命都害怕受到惩罚；在棍子的威逼下，多数生灵都会选择重新塑造性格。

板子猴排练节目也越来越卖力，训练时非常投入，一牵进排演厅，就像小学生走进课堂一样，神情专注，心无旁骛。任何高难度的动作，只要驯兽员老费一声令下，它毫不犹豫地就去完成，认认真真，一丝不苟，一遍又一遍地去练，练得汗流浃背，练得气喘吁吁，驯兽员不说停它就不会停下来休息。有一次，在平衡木上练习翻跟斗，它大概第一次接触这种独木桥似的体操器械，走得摇摇摆摆，一翻跟斗就掉下来，摔了十多跤，摔得鼻青眼肿，还坚持练，直到翻了一个跟斗后能在平衡木上站稳为止，比猎狗演员更忠诚更勇敢。

对板子猴来说，只有规矩听话，只有刻苦训练，才能少挨板子；换句话说，为了免受皮肉之苦，为了不让这支金竹棍有理由把自己打得皮开肉绽，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规矩听话，就是刻苦训练。

也许是勤奋训练的缘故，也许是马戏团的膳食比较丰盛，板子猴身体一日比一日强壮，四肢鼓起一块块腱子肉，腰也粗了，膀也阔了，背也厚了，虽然体毛仍然芜杂面容仍然丑陋，但精精神神，整个形象有了很大改观。它的马戏技巧也大有进步，反应越来越快，头脑似乎也开窍了，变得越来越灵活。过去同样排练一个新节目，板子猴要比雅娣多花一倍的时间，但仅仅陪练了半年，两只金丝猴之间的差距便缩小到微乎其微了，相互间水平很接近，已经难分高低了。又过了三个月，驯兽员老费惊讶地发现，板子猴接受新事物排练新节目的能力竟然超过了雅娣，身体素质好像也比雅娣棒了，有些高难度的动作，雅娣要练好几天才能学会，而板子猴只要练两三遍就基本掌握了。

雅娣身上也有显著变化，变得懒散，变得刁钻，变得越来越有小姐脾气了。开始时，它不听话或者不好好排练，当着它的面抽打板子猴，它在一旁害怕得瑟瑟发抖，确实起到了“杀鸡给猴子看”的警策作用。但它虽然只长着一颗远远不及人脑聪明的猴脑，但最基本的思维能力还是有的，时间一长，它在无数次重复的情景中获取了这样一个经验：那根对动物演员来说象征法律的金竹棍，只会抽在板子猴身上，不会抽在它身上。它是有先天豁免权的，不管它做了什么，用秸秆去捅大象演员的鼻孔也好，溜进鸟笼去偷金刚鹦鹉的蛋吃也好，训练时偷懒怕苦也好，最后算账都会算到板子猴的头上去，既然有猴代它受过，既然有猴代它受罚，既然有猴替它挨板子，它还怕个啥呀？该乐的照样乐，该闹的照样闹，该偷懒的照样偷懒，对它来说，警策作用正在慢慢消褪。

现在，驯兽员老费颇感为难的是，雅娣的不规行为越来越多，需要抽打板子猴以对其进行训戒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而要挑出板子猴的毛病却不那么容易，它没做错什么，你就莫名其妙扬起棍子揍它，这也太说不过去了，总得要找点岔子，找出个理由来，而要做到这一点似乎越来越难了。

阳光大马戏团宽敞的排演厅里，正在排练新节目“空中接帽”。两根彩色竹竿竖在大厅中央，相距约五六米：金丝猴从这根竹竿飞身跃到另一根竹竿，在这个过程中要稳稳地接住驯兽员抛过来的小红帽，戴在头上，一共来回跳七次，戴七顶红帽子。

驯兽员老费一声吆喝，雅娣嗖嗖爬到竹竿顶端。

板子猴规规矩矩地蹲在墙角观看。

驯兽员老费抓起一顶小红帽，在空中扬了扬，那是向竹梢上的雅娣发出准备起跳的信号。雅娣摇晃柔韧的竹梢，准备借竹子的反弹力飞跃到对面那根竹竿上去。驯兽员老费吹了声口哨，一扬手，小红帽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竹梢上的雅娣后肢在竹竿上用力一蹬，身体弹射出去，在空中伸出前爪去抓小红帽，遗憾的是，它跳跃的时间稍稍晚了零点几秒，小红帽从它头顶穿越而过，它未能抓住小红帽。

驯兽员老费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让雅娣从竹梢滑下来，对板子猴做了个手势，板子猴飞快地爬上竹竿去。驯兽员老费抛出一顶小红帽，板子猴身手矫健地飞跃而过，在空中将那顶小红帽稳稳地抓在手里。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板子猴已从陪练的角色变成替雅娣做示范动作的角色，许多有难度的新节目，都是由板子猴先练会后，再演练给雅娣看，让雅娣观摩学习的。

板子猴示范完毕，又该轮到雅娣来练习了。

驯兽员老费又扬起一顶小红帽，发出让雅娣再试一次的信号。雅娣攀住富有弹性的竹竿，当驯兽员老费抛出小红帽的一瞬间，嗖地飞跃出去。不幸的是，它起跳的时间早了零点几秒，等它蹿跃而过，小红帽才擦着它的背飞过去，又一次抓空了。

驯兽员老费脸色冷冷的，像涂了一层霜。

又让板子猴示范了一遍。驯兽员老费用金竹棍点着雅娣的额头不客气地说：“睁大眼睛看好了，再学不会，小心你的屁股！”

“再来！”驯兽员老费又扬起小红帽。这一次，雅娣倒是在空中将小红帽抓住了，却忽视了飞跃的路线，没能按规定的要求落到对面那根竹梢上去，而是跳到地上来了。

“笨蛋，再练！”驯兽员老费发狠地喝道。

也许是嫌驯兽员老费脾气太粗暴，也许是跳累了想休息一下，雅娣蹲在地上没动弹。“你敢偷懒，我揍死你！”驯兽员老费扬起手中的金竹棍。雅娣丝毫也不害怕，既不逃窜，也不哀啸，无所谓地瞥了驯兽员老费一眼，嘴角还嘲弄般地微微上翘，那表情分明是在说：我累了，我懒得再练，你又能把我怎样？

驯兽员老费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抖手腕，金竹棍照准雅娣的屁股就要抽下去。就在这时，高导演一个箭步蹿上来，一把抓住驯兽员老费的手腕说：“你昏头啦？这棍子别打错了对象！”驯兽员老费气咻咻地说：“雅娣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不教训一下，坏毛病会越犯越厉害的。”高导演说：“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雅娣犯错，就当它的面打板子猴来吓唬它。你干吗舍不得打板子猴呀？”驯兽员老费说：“板子猴现在表现很乖，排练节目也挺卖力，动作完成得很出色，我找不到打它的理由。”“啧啧，”高导演讪笑道，“花钱把它从动物园买来就是让它代替雅娣挨打的，它的名字就叫板子猴嘛，打它还要什么理由！”驯兽员老费苦笑着摇摇头：“虽说它是板子猴，但没有什么理由就动手打它，我总觉得这样做不地道，下不了手。”“好了，好了，不管怎么说，你不能感情用事。雅娣晚上还要登台演出，要是被你打坏了，耽误了演出，怎么得了。”高导演说，“我不信会找不到板子猴的岔子，鸡蛋里还挑得出骨头来呢，它就挑不出毛病？你是个人，脑子总要比猴子灵光吧，你就不会动动脑子给板子猴制造点麻烦，变出个惩罚它的理由？”

驯兽员老费搔搔脑壳，暗暗叹了口气。

板子猴又被叫唤到竹竿上排练空中接帽的节目了。

驯兽员老费拿起一摞小红帽，向空中抛掷出去。就在小红帽旋转着飞向空中的一刹那，板子猴敏捷地一蹬竹竿，身体缩成一团飞弹而去，刚好和飞来的小红帽形成一个纵横轴向的交汇点，只见它伸展四肢，闪电般地抓住小红帽，飞快地扣到自己脑袋上，然后在极短的瞬间挺腰收腹，身体像鸟一样地滑翔，稳稳落到对面的竹梢上。它搂抱着竹竿，顺着惯性在竹梢上转了个圈。这时，驯兽员老费又将一顶小红帽抛掷过去，它又借助竹梢的弹性飞跃而去，稳稳地接住帽子并戴在自己头上。第二个来回……第三个来回……它马不停蹄地在两根竹竿间飞来飞去，准确无误地将六顶小红帽全戴在了头上。它姿势优美，动作干脆利落，几乎无可挑剔。

金丝猴是一种完全树栖生活的动物，野生金丝猴整天在树上攀爬腾跃，从这棵树梢跳到另一棵树梢，有“飞猴”的美称，应该说，让金丝猴演空中接帽，刚好发挥金丝猴的特长，节目的难度不算太大。关键是要掌握好节奏，在驯兽员老费将小红帽抛掷出手的同一瞬间蹬腿蹿跃，不能快也不能慢，在空中抓住帽子后要及时将帽子扣在自己脑袋上，这样就能腾出双手搂抱对面那根竹竿，还要注意保持镇静，不要慌张，这样就能做到万无一失。板子猴昨天演练了三遍，就记住了动作要领，学会了这个节目。

驯兽员老费嘴角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扬起第七顶小红帽，做出抛掷的动作，板子猴立刻像前几次那样条件反射般地后爪猛蹬竹竿身体飞弹出来，但这一次，驯兽员老费只是做了个抛掷的假动作，小红帽并没有飞到空中，还捏在他手里，当板子猴脱离竹竿后，他才将小红帽丢了出去。毫无疑问，这半秒钟的时间差，肯定使板子猴造成失误，空着手落到对面竹竿上。第七顶小红帽像只逃出笼子的鸟，在空中旋转飞翔了一会儿，落到排演厅地上。

“嗨！”驯兽员老费举起手中的金竹棍，指着竹梢上的板子猴，严厉地喝了一声。

呀——板子猴委屈地啸叫起来。虽然它未能接到第七顶小红帽，但它觉得责任不在它，而是抛掷小红帽的时间慢了半拍，它不可能像蜂鸟一样在空中停顿逗留，除非是有特异功能的金丝猴，谁也接不到这顶小红帽的！

“嗨！”驯兽员老费像个怒目金刚，又凶狠地喝了一声。

板子猴急忙从竹梢滑下来，它明白，没人理会它是不是受了委屈，也没人会听它的申辩和抗议，它没接到第七顶小红帽，那就是它的错，只有乖乖地去挨板子，不然的话，会受到加倍惩罚。它落到地面后，胆怯地望着驯兽员老费手中的金竹棍，趴在雅娣面前，抱头缩肩，翘起粉红色的屁股，等着挨板子。

驯兽员老费用金竹棍挑起掉在地上的第七顶小红帽，扔在板子猴面前，大声训斥了几句，一抖手腕，金竹棍重重抽在它的背上。它呀地惨叫一声，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本能地跳窜出去。

蹲在一旁的雅娣也吓得缩成了一团。

“回来！趴下！”驯兽员老费怒喝道。

板子猴呀呀哭嚎着，极不情愿却又不得不重新回到雅娣面前，翘起屁股。啪，金竹棍打在它的屁股上，它疼得在地上打滚。

“看到没有，你不好好训练，接不到小红帽，就要打你的屁股啦！”驯兽员老费扬起手中的金竹棍，在雅娣面前晃了晃。

雅娣没等驯兽员老费下令，就飞也似的爬到竹竿上去了。

对雅娣的训练重新开始，驯兽员老费一顶接一顶往空中抛掷小红帽，雅娣在两根竹竿间来回飞跃着。这一次，也像往常一样，板子猴挨的一顿板子，对雅娣起到了威慑警策作用。很快，雅娣就学会了空中接帽的节目。

排练结束，驯兽员老费来到板子猴跟前，给它背部和屁股上涂了些消炎止痛的金疮膏，在它嘴里塞了一块水果糖，抚摸它的脑袋，叹了口气说：“唉，莫怪我心狠，我不想打你，我晓得打你是冤枉的。没办法，谁让你长得这般丑陋呢？上不得舞台，只好当陪练，只好挨板子。要怪就怪你爹妈，没给你一副好皮囊。”

确实，雅娣和板子猴站在一起，一个好比是骄傲的公主，一个好比是卑贱的奴婢。

六一儿童节那天晚上，马戏团在大舞台为孩子们专场演出。

大舞台灯火辉煌，大象、骆驼、狗熊、卷毛狗等动物演员在驯兽员的指挥下，纷纷登场献艺。

板子猴被牵到后台，用铁链子拴在幕侧一只道具箱的铁环上。每次雅娣表演节目，都要把它牵到后台来作陪；万一雅娣在演出过程中闹情绪或出纰漏，就用金竹棍打它的屁股，迫使雅娣认认真真地去演出。它是板子猴，就是派这个用场的。

轮到雅娣上场了，雅娣脖子上系着一条粉红色的丝绸围巾，在音乐的伴奏声中，蹬着小三轮车驶进灯火辉煌的舞台，表演骑三轮车过跷跷板的节目。

这是一个新节目，导演是这样设计的：舞台上有一副宽约七十厘米长约七米的草绿色跷跷板，表演者蹬着小三轮车到跷跷板上去，骑过中间时，跷跷板另一头沉了下去，就像滑滑梯一样，又骑着小三轮车从跷跷板上快速滑下来。这个节目表面看起来很容易，其实有一定的难度，难就难在跷跷板另一端突然下沉时，重心改变，稍不留神就会失去平衡，猴仰车翻，从狭窄的木板上栽倒下来。

雅娣蹬着三轮车驶到跷跷板中间的支点上了，前轮一过线，那块草绿色的木板一头轻一头沉，重心猛地逆转，不知是太慌张了还是忘了身体要朝后仰的动作要领，那小三轮车突然拐弯，从跷跷板上栽倒下来，雅娣也被掀翻在地，虽然跷跷板最高的地方离地面只有一米，摔得不算重，也没受什么伤，但雅娣被扣在小三轮车下面，挣扎了半天才从车下钻出来，模样很是狼狈。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惋惜的啧啧声。

演马戏的剧场设计得有点像体育场，舞台在中间，四周是座池，不像其他剧团演出时一旦演员出了意外可以及时拉拢大幕，挡羞遮丑，马戏团演出时发生纰漏，从头至尾全暴露在观众面前。

驯兽员老费牵着雅娣的胳膊，脱下高帽子，不断向观众席鞠躬致意，对演出的失误表示歉意。

又让雅娣重新开始。不晓得是摔了一跤摔晕了脑袋，还是害怕万一又翻车再被三轮车压在底下，雅娣歪歪扭扭蹬着三轮车，刚骑到跷跷板中间的支点，车轮歪侧，还没等车翻倒，它就先从三轮车上跳了下来，无猴驾驶的小三轮车哐啷一声从跷跷板上滚落下来。

对动物演员来说，节目表演到一半便放弃不演了，行话叫“弃台”，是一种很严重的失职行为，理应受到教训和惩罚。驯兽员老费扬起手中的金竹棍在雅娣的头上晃了晃，那是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不得调皮捣蛋，赶快继续表演！

雅娣根本不怕，猴眼瞪人眼，冲着驯兽员老费龇牙咧嘴咆哮。驯兽员老费气得脸色发青，咬咬牙抡起金竹棍在雅娣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雅娣是马戏团的明星演员，被宠惯了宠坏了，哪里受得了这份委屈，一把抢过金竹棍，纵身跳到灯架上，顺着铁架爬到高高的灯楼上，不管驯兽员老费怎么叫唤，再也不肯下来。

动物演员抗拒驯兽员的指挥，在舞台上吵闹撒泼，使得演出无法正常进行，这用行话讲就是“闹台”。

驯兽员老费被夺了棍子，无法爬到高高的灯楼上去捉拿雅娣，站在台上发窘。观众席上，一片喧哗。有的在谴责雅娣太任性，有的在责怪马戏团管理太混乱，有的觉得人猴对抗挺有趣的，比正常的节目好看多了，扯起嗓子为雅娣呐喊助威。整个剧场乱得像锅粥。

这边厢，担任舞台监督的高导演，汗流浃背，在幕后紧张忙碌地指挥演员们临时调换节目，人们手忙脚乱给非洲斑马头上插戴五彩羽毛，在金色的马鞍上披挂珞璎流苏，准备上场表演马戏。遗憾的是，忙中出乱，辔嚼不知放到哪儿去了，不给斑马套上辔嚼，万一在舞台上撒起野来，狂奔乱跑，啃咬别的动物演员或是尥蹶子什么的，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全体总动员，忙着寻找要命的辔嚼。必须立刻有替代的节目演出，将观众的视线从捣乱的雅娣身上转移开去，不然会严重损害阳光大马戏团的声誉的。

然而，非洲斑马迟迟上不了场，雅娣又在灯楼上越闹越凶。

救场如救火，救场如救灾，救场如救命。

也不知道驯兽员老费是怎么想到让板子猴上场的，也许，是急中生智想到的救急措施，也许，他早就对雅娣动不动就耍明星脾气烦透了，转而对板子猴存有某种好感，正好趁这个机会让板子猴登台亮相露露脸，以杀杀雅娣的傲气。于是，他跑步到幕侧，也不征求高导演的意见，三下五除二解开板子猴脖子上的铁链子，朝那辆倾倒的小三轮车指了指，嘿地吆喝了一声。

板子猴轻啸一声，从幕侧跳将出来，扶起小三轮车，骑上去飞快蹬动。它曾陪着雅娣排练过这个节目，知道该怎么做。在陪练时，它不仅能骑着小三轮车在活动的跷跷板上骑上骑下，还技高一筹，能倒立在车把上从跷跷板滑行下来。

乱哄哄的舞台和吵吵嚷嚷的观众席刹那间安静下来，千百双眼睛望着板子猴。板子猴蹬着小三轮在舞台上转了一圈，利索地冲上跷跷板，用力猛蹬，很快骑到中间的支点上，当跷跷板开始跷动时，它捏紧把手，身体微微后仰，熟练地保持住平衡。小三轮车平稳地顺着跷跷板急速滑下来，落到地面，顺着惯性朝前冲驶时，它猛拐车龙头，吱溜，小三轮像跳优美的华尔兹一样，一只轮子腾空，两只轮子着地，在原地旋转了一圈。整套动作紧凑协调，无可挑剔。

观众席上，响起了掌声和喝彩声，还有不少人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个胖男孩高声叫道：“这只猴子长得也实在太丑了啊！”

一个小姑娘说：“它虽然长得丑，但演得确实不错。”

驯兽员老费吹了声口哨，手腕扭动做了个倒立的姿势。板子猴又蹬动小三轮车，再次奋力骑上斜斜的跷跷板。到了中间支点，它两只前爪按住车把，一挺腰，后肢腾空而起，身体倒立在小三轮车上。跷跷板受重心支配，向另一头倾斜，小三轮车顺着斜坡自动往下滑去。对猴子演员来说，这是一个高难度的动作。这样做，需要非凡的掌握平衡的能力，捏着车把的两只前爪用力要均匀，倒立的身体重心不能有丝毫偏差，稍有不慎，便会连猴带车从狭窄的跷跷板上摔下去，比雅娣刚才摔得更惨。观众席上，许多孩子眼睛瞪得圆圆的，露出了紧张的神态，看得太投入了，嘴都张成了o形。

跷跷板那一头受重心支配迅速下沉，咚，着地时撞击地面，跷跷板猛烈颤抖，震得小三轮车一阵摇晃，板子猴擎举在空中的两条后肢舵似的左右摆动了一下，身体仍稳稳地倒立在小三轮车上。

凭借着高超的技巧，它克服了这个节目的难关和险关。

接下去的表演就很容易了，只消顺着具有斜坡的跷跷板凭惯性朝下滑行，滑到平坦的地面后一个腾空翻从小三轮车上跳下来，这个高难度的节目就算圆满成功了。

还剩下最后三四米跷跷板，胜利在望，成功在即。

突然，发生了意外，雅娣一翘尾巴，从灯楼上跳下来，蹿到跷跷板前，嗷嗷怪叫，扬起抢来的金竹棍，抽打板子猴。啪，金竹棍打在板子猴的背上，板子猴身体打了个哆嗦，小三轮车不听使唤了，猛拐方向，从狭窄的跷跷板上栽倒下来，板子猴被重重地摔了个嘴啃泥。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嘘声。

板子猴已经跌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雅娣仍扬起金竹棍抽打。猴子有很强的模仿能力，它一定是无数次目睹驯兽员老费是怎样打板子猴的屁股的，不仅学会了抽打的动作，还认为打板子猴是理所当然的事。毫无疑问，它是看到板子猴快表演成功了，出于强烈的忌妒，不满意被板子猴抢了自己的风头，才这么干的。

驯兽员老费冲上来一把夺过金竹棍，并顺势抓住了雅娣，一面弯腰鞠躬向观众赔着笑脸，一面拖着雅娣往后台去，用铁链子将雅娣拴在幕侧的道具箱上。

板子猴这一跤摔得很重，挣扎了好一阵才爬起来，刚走了两步，腿一软又歪倒在地。这时，驯兽员老费握着金竹棍匆匆返回舞台，见板子猴还倒在地上，便上来想把板子猴搀扶起来。板子猴盯着他手里那根金竹棍，惊叫一声，骨碌翻爬起来，忍着伤痛扶起那辆被掀翻的小三轮车，咬紧牙关蹬动着，骑上跷跷板。板子猴这样做，是可以理解的，出于以往惨痛的教训，它肯定以为驯兽员老费怪它没有表演成功，又要教训它打它的板子了。它不愿皮肉受苦，它害怕受到责打，它只有咬紧牙关重新表演。

小三轮车驶上跷跷板，骑的是上坡，骑到一半，板子猴大概腿摔伤了无力蹬车，小三轮车又倒着滑落下来。它哀啸着，又拼命蹬动车往跷跷板上冲。一次……两次……三次……它终于冲到跷跷板的顶端，倒立在小三轮车上。它的身体像寒风中的树叶在瑟瑟发抖，脸上布满汗珠，表情十分痛苦，看得出来，它是靠顽强的毅力才完成这个高难度动作的。跷跷板重心向另一端倾斜，咚的一声，顶端着地，跷跷板猛烈颤抖，板子猴身体晃了晃，仍稳稳倒立在小三轮车上。小三轮车向下疾驶，终于滑行到地面，潇洒地转了个圈，结束了表演。

板子猴跳下车来，趴在地上，气喘吁吁。

剧场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少年朋友被板子猴精湛的技艺和顽强的作风所感动，

拼命鼓掌，拼命叫好。

驯兽员老费拉着板子猴谢了三次幕，才算让掌声平息下来。

阳光大马戏团动物演员还没有谁获得过如此荣誉。

披红挂绿的非洲斑马粉墨登场，下一个节目马戏表演就要开始。驯兽员老费牵着板子猴退下舞台，刚巧在幕侧碰到高导演。高导演拍着驯兽员老费的肩膀说：“多亏你机灵，在雅娣闹台时，及时让板子猴上场表演，不然的话，今晚可就惨啦。”高导演蹲下身来，摸摸板子猴的脑壳，又说，“没想到，它的表演这么受欢迎。我一直以为这么丑的猴子，永远上不了舞台的。唉，是我想错了啊。以后，多给它机会上台表演，哦，说不定会造就一个丑角大明星哩。”

当驯兽员老费牵着板子猴经过道具箱时，雅娣哗哗抖动脖子上的铁链子，龇牙咧嘴低声咆哮，显然，它是在对驯兽员老费把它锁在幕侧而让板子猴登台表演表达不满情绪。驯兽员老费用金竹棍点着雅娣的脑壳说：“演砸了戏，你还好意思叫，再闹，小心我揍你！”

雅娣并不理会他的威胁，它过去也曾弃台闹台演砸过戏，但他手中那根对动物演员而言象征着权力与法律的金竹棍从没认真打过它，最多只是蜻蜓点水般在它脑壳上轻敲两下，与其说是杖责，还不如说是在搔痒。从来都是这样，它犯了错，由板子猴代它受惩罚。它仍低声咆哮，还跃跃欲试想咬板子猴。驯兽员老费真火了，扬起金竹棍，左右开弓，噼里啪啦一阵抽打，金色猴毛在空中飞旋，雅娣背上和屁股上被打出一条条蚯蚓似的伤痕。

让别的猴子代雅娣受过代雅娣挨板子的历史一去不复返了。

兵猴

一

对面十几米远的黄桷树冠上，传来呦呦呦的吵闹声，大白牙三蹿两跳攀爬到红毛榉树冠边缘，抓住一根酒盅粗的枝丫，利用身体的重量使劲摇晃了几下，绿色树冠就像海浪似的涌动起伏，它极富弹跳力的后肢在树枝上用力一蹬，借助枝丫摇晃所带来的弹性，身体便像鸟似的弹飞出去，撕碎风，穿透雾，披着一身薄薄夕阳，稳稳落到对面的黄桷树上。

金丝猴是灵长类动物中的跳远冠军，享有“飞猴”之美誉。

大白牙是高黎贡山滇金丝猴萨蛮猴群一只五岁龄雄猴。年轻猴生性好动，喜欢热闹，对任何异常动静都有抑制不住的好奇心。

它飞落到黄桷树上，这才看见猴王金氅端坐在枝丫间，前面是只用细枝、草茎和残羽编织的盆形鸟巢，鸟巢里躺着三枚鸟蛋。这是长尾的蛋，比鸽蛋稍大些，浅青色蛋壳间分布着褐色麻点，一抹阳光温柔地盖在鸟蛋上。金丝猴以树叶和浆果为主食，也爱吃鸟、蛙和各种鸟蛋。这三枚长尾蛋，无疑是餐美食。好几只猴眼光像被磁石吸引住了馋馋地望着盆形鸟巢里这三枚蛋，嘴角滴下口涎，却没有谁敢去争抢。大白牙也条件反射分泌出满嘴口水，也不敢伸手去抓。这只盆形鸟巢是猴王金氅发现的，理所当然归猴王金氅所有。就算这只盆形鸟巢是其他猴发现的，除非不声不响赶紧将三枚蛋吞进肚去，否则的话，这三枚蛋也归猴王金氅所有。金丝猴群等级森严，觅食秩序就是阶级秩序，猴王高高在上统辖一切，有了好吃的当然首先该由猴王享用。

几只不懂事的小猴，抵挡不住美味鸟蛋的诱惑，在盆形鸟巢前蹦蹦跳跳吵吵闹闹，有的还伸出前爪做出乞讨动作。

大白牙知趣地背转身去，退出猴圈，在树冠上摘了几片嫩叶放在嘴里咀嚼，以消除因见到鸟蛋而引发的贪馋念头。就区区三枚鸟蛋，还不够猴王金氅塞饱肚子的。就算猴王金氅今天心情特别好，实施“仁政”，愿意与大家分享美食，僧多粥少，猴多蛋少，也绝对轮不到它大白牙的。它在萨蛮猴群属于下层阶级，在整个族群大大小小六十余只金丝猴里地位排序大概在第四十几位，猴王下面还有二王、三王、四王、五王，还有王后、王妃、王子、公主和三亲六姑等等，别说仅有三枚鸟蛋，就是三十枚鸟蛋，它也分不到一杯羹的。与其看着别人吃好东西而心痒眼馋，还不如躲到一边去眼不见心不烦。

猴王金氅从盆形鸟巢里抓起一枚鸟蛋含在自己嘴里，一群金丝猴只有一个猴王，有了好东西，猴王优先，这是毋庸置疑的；又抓起第二枚鸟蛋，塞进旁边一只雌猴手里，这是一只约六岁龄的雌猴，胸腹部白毛洁白如雪，额顶高耸的黑毛间嵌有两条金色毛带，就像戴着顶凤冠，显得雍容华贵，美丽的脸庞呈深蓝色，它就是萨蛮猴群的王后蓝蝴蝶，猴王将好东西与自己最宠爱的雌猴分享，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盆形鸟巢里还剩下最后一枚鸟蛋。公主红桃，一只脸颊上一块桃花状红斑的一岁龄小雌猴，仗着自己一贯受宠，扑过去抢夺那枚鸟蛋，猴王金氅毫不客气地伸手将红桃推开了。二王紫疤臀，一只屁股红得发紫的雄猴，仗着自己一猴之下众猴之上的特殊地位，也跃跃欲试向盆形鸟巢伸出手爪，呦——猴王金氅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威严的吼叫，紫疤臀像被火炭烫了似的急速将手爪缩了回来。

猴王的权威是不可触犯不可挑衅的。

众目睽睽下，猴王金氅抓起最后一枚鸟蛋，顺着枝丫爬到大白牙跟前，将鸟蛋塞进大白牙手里。

大白牙受宠若惊，激动得浑身战栗。在众猴羡慕的眼光中，它将鸟蛋塞进嘴里。

它当然知道，猴王金氅不会无缘无故将美味可口的鸟蛋赐予它这么一只底层年轻公猴的，肯定是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需要它这只兵猴去冲锋陷阵。它并没因此而感到惶恐不安，恰恰相反，它热血沸腾，一股莫名的豪情在心中升腾，兴奋地在树枝上蹦来跳去，以表达渴望战斗的心情。

它是萨蛮猴群的兵猴，兵猴者，战斗之猴也，当然渴望激情澎湃、紧张激烈的战斗生涯。

二

大白牙之所以成为萨蛮猴群的兵猴，是与它的特殊身世分不开的。

它刚刚断奶，一天半夜，母猴媚娘被一只金猫给叼走了，它成了孤儿。失去母亲的照顾和庇护，日子自然过得苦涩凄凉。金丝猴以树叶和浆果为食，到了寒冷的冬天，树上不结果了，也不长翠绿的嫩叶了，食物变得短缺，它的日子就过得更苦了。饥一顿饱一顿，常常饿得头晕眼花。有时实在饿极了，便动手从与它年龄相仿或比它年龄小的幼猴手中抢东西吃。这么野蛮的小强盗免不了会受到成年猴的教训，常常被打得猴毛飞旋伤痕累累。它并没吸取教训，惩罚使它变得更加顽劣，更频繁地偷窃抢劫，当然也招来更厉害的訾骂毒打。童年虽然悲惨，它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或许是靠抢夺吃到了更多的食物，或许是为躲避追打在奔逃中锻炼了筋骨，它竟然长得壮壮实实，练就了打架斗殴好身手。它劣性难改，仗着身体棒，肆无忌惮地抢夺老猴、母猴和幼猴手中的食物。它成了猴群中最不受欢迎的猴，猴们像躲瘟疫似的躲着它，对它侧目而视，把它视为族群中的败类。它索性破罐子破摔，闹得萨蛮猴群鸡犬不宁。

终于惹出大祸来了。

那天中午，它看见王子白项圈正骑在树杈上剥吃一串野枇杷，这是一只半岁龄的小公猴，灰黑色脖颈上长着一圈洁白绒毛，就像戴着一根白金项链，故而叫白项圈。黄澄澄的野枇杷汁多肉厚又酸又甜，是金丝猴最喜爱的美食；它刚巧肚子饿了，闻到野枇杷那股醉人的清香，嘴里的口水就像山涧的泉水汩汩往外冒，瞅瞅旁边没有其他猴，便跳过去抢夺野枇杷。白项圈也不是省油的灯，抱着野枇杷不肯撒手，还呦呦呦呦喊救命。它急了，朝白项圈头上抽了一巴掌。半岁龄的幼猴皮薄肉嫩，它这一掌下去，白项圈额头被撕开一条两寸长的口子，鲜血滴淌。白项圈身为王子，哪受过这样的委屈，发出惨烈的哭嚎，引来了猴王金氅。

白项圈是现任猴王金氅所生，它不仅抢夺白项圈的食物，还胆大包天打伤了白项圈，当然是罪不可恕。猴王、二王、三王、四王、五王，萨蛮猴群最厉害的五只雄猴将它围了起来。群猴激愤，呦呦呐喊，为猴王金氅助威。

它的群众基础实在太差，失道寡助，危难时刻没有谁会站出来帮它。

它左冲右突，东躲西闪，非但没能摆脱追逐，反而被五只富有丛林生活经验的雄猴逼到一棵孤零零的璎珞松上，它逃到树冠，再无路可逃。五只雄猴占据树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像张网一样向它罩来。

呦，猴王金氅发出尖锐短促的啸叫，杀气腾腾，令它不寒而栗。

它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冒犯猴王钟爱的王子，等于冒犯了猴王本人，是严重的犯上作乱，轻则被驱逐出猴群，重则被当场打死。它绝望地呦呦啸叫，等待厄运降临。

就在这时，多朗猴群在其猴王油橄榄的率领下顺着茂密的树冠冲杀过来。

多朗猴群是与萨蛮猴群毗邻的金丝猴群，与大多数哺乳类动物一样，金丝猴具有强烈的领地意识，同类之间常为领土发生摩擦。这一次，多朗猴群是企图占领这片富饶的树林而发起了攻击。入侵者来得很突然，形势危急，猴王金氅不得不放掉大白牙转而去对付入侵者。战斗异常激烈，多朗猴比萨蛮猴约多三分之一，猴多势众，又是有备而来，萨蛮猴很快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好几只雄猴身上挂了彩。猴王金氅被对方三只雄猴盯着追咬，已快支撑不住。萨蛮猴面临溃败。大白牙本来是躲在璎珞松茂密的树冠上看热闹的，正巧这个时候，王后蓝蝴蝶为躲避多朗猴油橄榄猴王的追逐，慌不择路也逃到这棵璎珞松来，油橄榄呦呦怪叫着，顺着璎珞松树干往上攀爬；大白牙透过枝叶缝隙看得很清楚，油橄榄眼睛盯着蓝蝴蝶彤红的屁股，满脸淫笑，一步一步向蓝蝴蝶逼近。大白牙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从树冠跳下来，落到油橄榄身上，又抱着油橄榄一起从十几米高的璎珞松跌落地面。

促使大白牙对油橄榄发起偷袭的原因有三个：首先，王后蓝蝴蝶在往璎珞松树冠上逃，油橄榄尾随追撵，很快就会在树冠上发现它，它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与其被动挨打，倒不如先发制猴主动出击，打油橄榄个措手不及；第二，作为萨蛮猴群一只雄猴，目睹自己族群最美丽的王后遭异族欺凌，自然就会愤懑并产生英雄救美的冲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它因打伤王子白项圈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与其作为罪犯被自家猴处死，倒不如死在反击入侵者的战场上，怎么说也要有意义些。

它与油橄榄一起跌落到地面，它压在油橄榄身上，顺势狠狠在油橄榄肩上咬了一口。它的牙齿洁白而锋利，所以起名叫大白牙，特别适合做武器，这一口下去，油橄榄肩头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嚎啕。立刻就有多朗猴群的两只雄猴赶来救驾，扭住它凶狠撕扯。换一只普通猴，早就哭爹喊娘逃走了。它从小因抢食而经常遭毒打，对疼痛已经麻木了，抗击打能力特强，又抱有必死的决心，所以毫不理会两只雄猴的撕扯，继续压在油橄榄身上啃咬。咔嚓，它把油橄榄锁骨给咬断了，油橄榄撕心裂肺哀叫一声，狂颠乱跳，从它身体底下挣脱出来，落荒而逃。猴王一逃，群猴无首，军心动摇，多朗猴群一哄而散。

萨蛮猴群反败为胜，猴王金氅特别高兴，不仅赦免了大白牙的罪，还奖励它一串鲜红的野樱桃。它四肢被咬伤，头皮也被抓出好几道血痕，幸运的是没伤着筋骨。好几只雌猴围着它，用钦佩的眼光望着它。有一只名叫半半的雌猴还主动替它整饰皮毛。对金丝猴来说，整饰皮毛是非常重要的交际形式，雌猴替雄猴整饰皮毛，不仅可将凌乱的皮毛梳理整齐，捉掉躲藏在毛丛里的跳蚤扁虱，还表达了好感、信任和微妙的情愫。它过去是谁见了都讨厌的土匪猴，从没有哪只雌猴替它整饰过皮毛。自出娘胎它还是第一次享受来自异性的温情，虽说半半长相很一般，且徐娘半老，与它理想中的情侣相距甚远，但它还是体会到了被信任受关怀的巨大快乐和幸福。

动物都是按快乐原则行事的，战斗给它带来快乐，它就渴望战斗。这以后又发生了几起或保卫家园或扩张领土的战斗，每一次它都不顾一切地冲在最前面，用它那副凌厉的大白牙，将敌方咬得魂飞魄散。

它成了萨蛮猴群名副其实的兵猴。

兵猴者，最勇敢善战的猴也。

三

一轮银盘似的月亮，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在猴王金氅率领下，萨蛮猴群借助月光在树冠间飞梭跳跃。茂密的森林里，一棵大树与另一棵大树之间，无声地掠过一道道优美的剪影。金丝猴通常都是白天活动夜晚睡觉，只有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猴群才会摸黑行进。虽然月光很亮，但再亮的月夜也是黑夜，能见度是无法与白天相比的。金丝猴夜视力偏弱，有一只老猴老眼昏花，从一棵树跳跃到另一棵树时，失手从树上摔下来，跌得鼻青脸肿。

大白牙不知道猴王金氅要带着它们前往何处，其他猴也都蒙在鼓里。在金丝猴群里，猴王具有绝对权威，猴王去往哪里，众猴就跟到哪里。或许是要趁着夜色占领多朗猴群赖以生存的大片森林，或许是要夜袭帕寨猴群掳掠如花似玉的雌猴，或许是要到山脚人类种植的玉米地去偷摘甜津津的青包谷。不管去往何处，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需要它这只兵猴去冲锋陷阵。它很高兴去打仗，一有战事它就成为众猴关注的焦点，它喜欢被重视或被仰视的感觉，它喜欢被其他猴子众星捧月围在中间的感觉。

但愿这是一场能充分展示它勇猛顽强风采的激烈鏖战。

穿越莽莽密林，来到日曲卡雪峰下。终年积雪的日曲卡雪峰，像柄利剑竖立于天地之间，在月光下泛着冷峻的寒光。

这里是森林的边缘，再往前，就没有树了，而是一片低矮的灌木，灌木丛后面就是寸草不生的雪线。

猴王金氅吱溜顺着树干滑到地面，徒步走出森林，钻进灌木丛。

猴们个个面色惊讶，你望我，我望你，不知该如何是好。

金丝猴属于完全树营性动物。所谓完全树营性，就是完全生活在树上的动物，饿了吃树叶或树上结的浆果，渴了喝叶面上凝结的露珠，困了睡在茂密的叶丛，除非万不得已，极少下到地面来活动。有些金丝猴从出生到老死，从未下到过地面来。生活在高高的树冠上，不用担心虎豹豺狼的侵袭，远离喧嚣嘈杂的地面世界，对金丝猴来说是一种最安全舒适的生活方式。毫不夸张地说，金丝猴是森林的精灵，大树是金丝猴的守护神。

突然间，要离开森林离开大树下到地面行走，猴子们都感到忐忑不安。

但猴王的权威是不容置疑的。猴群犹豫了一两分钟，便鱼贯滑下树来，跟着猴王金氅钻进灌木走向雪线。

金丝猴在树上身手异常敏捷，但到了地面，就显得有点笨拙。雪线密布大大小小的卵石，铺着一层半融化的泥状积雪，猴们高一脚低一脚，蹒跚而行，走得苦不堪言。一只老公猴脚底板被石片划伤，呦呦呻吟；一只幼猴本来是骑在母猴背上的，母猴踩在一块长有苔藓的卵石上闪了个趔趄，幼猴从妈妈背上掉下来，掉进冰凉刺骨的泥浆里，发出惨叫。呦，猴王金氅威严地低吼一声，那是在喝令猴群保持安静，刹那间猴们个个噤若寒蝉，悄然无声紧跟着猴王前行。

金丝猴群有着高度的组织纪律性，基本能做到令行禁止。

沿着雪线走了约一公里，拐进一条乱石沟又走了半公里，来到一座名叫猛犸崖的石山前。猛犸崖，顾名思义，就是山势状如古兽猛犸象，山顶如猛犸硕大的脑袋，悬崖细长而隆起，仿佛猛犸象垂挂的长鼻，峭壁中端有一块突兀的岩石，酷似猛犸象翘挺的鼻尖。

萨蛮猴群静悄悄散落在乱石沟，猴王金氅跳到一块磐石上，手搭凉棚久久凝望峭壁中端那块状如猛犸象翘挺鼻尖的突兀岩石。猴王神色冷峻凝重，山风袭来，背部如金色大氅似的长毛迎风飘动，如一面猎猎飞舞的旌旗。

大白牙站在磐石下也好奇地手搭凉棚顺着猴王金氅的视线望去，月亮悬挂在猛犸崖上，把峭壁照得通亮，它看见，峭壁中端那块状如猛犸象鼻尖的突兀的岩石上，横七竖八搭着一些树枝，看起来有点像是鸟巢。对面山梁传来几声狼嗥。突然，岩石上横七竖八的树枝间腾地站立起一只大鸟的身影，警觉地朝对面山梁张望。狼嗥声停止了，大鸟便蹲伏进鸟巢去。虽然大鸟仅仅现身了几秒钟，大白牙却看得清清楚楚，这只大鸟就是这段时间让萨蛮猴群闻风丧胆的绿头乌雕！

一瞬间，它恐惧得浑身发抖。

四

猴王金氅是万般无奈才半夜三更率领猴群冒险跑到猛犸崖来的。

它必须认真对付这只吃猴成性的恶雕。

金丝猴生活在高高的树冠上，在地面活动的食肉猛兽想吃猴也吃不到，只能是望猴兴叹。即使善爬树的山豹、猞猁、金猫、大蛇之类，也很难爬到树冠顶部来猎食，且猴群有哨猴制度，一天二十四小时有哨猴站岗，发现敌害立刻就会啸叫报警，享有“飞猴”美誉的金丝猴们刹那间就会逃得无影无踪，捕食者只能是无功而返。萨蛮猴群好几年都活得太太平平。

没想到风云突变，灾难从天而降。

这是一只乌雕，当地山民称之为黑鹰，也不知从哪里搬迁过来的，四个月前突然就出现在日曲卡雪山的天空。这只乌雕全身乌黑，脚爪和嘴喙金黄，脑袋却与众不同地呈墨绿色，所以叫绿头乌雕。乌雕属于大型猛禽，身长有一米，双翼展开有两米，尖喙利爪，凶猛异常。不知道是偏食的原因还是前世与金丝猴有仇，这只绿头乌雕把魔爪伸向萨蛮猴群。它总是在高空巡飞几圈，突然半敛翅膀照准猴群俯冲下来。金丝猴对乌雕的袭击防不胜防，就算哨猴能在第一时间发出警报，金丝猴也无法逃脱乌雕的魔掌，金丝猴号称飞猴而已，其实并不会飞，速度是无法与乌雕匹敌的。金丝猴另一个御敌方法是躲进茂密树冠藏身绿色树海，这个对付其他敌害十分有效的办法用来对付乌雕却完全无效；不管萨蛮猴群藏在多么茂密的树冠，乌雕锐利的眼睛很快就能发现目标，一旦乌雕俯冲下来，再枝丫繁茂的树冠也难以成为金丝猴的保护屏障，这只绿头乌雕飞行本领特别高强，侧飞、斜飞、翻飞、倒飞、旋飞等各种特异飞行技巧无所不能，总能矫健自如地从密林间疾飞而过，并将强有力的长长的雕爪伸进树冠来，像摘果子似的将金丝猴抓走。从力量上讲，金丝猴更不是乌雕的对手，锋利如匕首的雕爪一下就可刺穿金丝猴的身体，使它们霎时间就失去反抗能力。

绿头乌雕捕捉金丝猴狩猎成功率是百分之百，这大概也是绿头乌雕喜食金丝猴的重要原因。

开始时，绿头乌雕大约每隔十来天来捕捉一只金丝猴，对萨蛮猴群来说虽然也是惨重的损失，但尚在可容忍可承受范围之内。对野生动物来说，天灾人祸，“非正常减员”，总是免不了的。但两个月后，恶雕的猎猴频率越来越高，七天一次、五天一次、三天一次……发展到最近半个月，每两天就要发生一起猴入雕口的惨剧。天空没有第二只乌雕，每一次绿头乌雕得手后，立刻就抓住金丝猴头也不回地往日曲卡雪峰飞去。从这些现象不难判断，绿头乌雕是只正在哺养雏雕的雌乌雕，四个月前把窝建在日曲卡雪峰某个悬崖上，按乌雕的习性产下两枚蛋，经过两个月的抱窝，孵出一对雏雕，随着雏雕日渐长大，胃口越来越大，对食物的需求量也越来越大，所以绿头乌雕捕捉金丝猴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黑色恐怖笼罩着萨蛮猴群，猴们个个成了惊弓之鸟，天空只要出现绿头乌雕的影子，无论男女老幼都吓得屁滚尿流，伏在树枝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大气也不敢出。有天黄昏，萨蛮猴群来到一棵枝繁叶茂的野酸角树采撷野酸角吃，惊动了在这棵野酸角树上抱窝的一只大嘴乌鸦，大嘴乌鸦扑楞楞拍扇着黑色翅膀从鸟巢飞冲出来；神经极度紧张的猴们看到黑鸟飞临，还以为是绿头乌雕来了，魂飞魄散，夺路奔逃。慌乱中，雌猴半半失足从大树上摔下来，断手断脚，被豺狗捡了便宜。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再这样下去，非吓出几只精神病猴来不可。

萨蛮猴群陷入巨大的生存危机中。猴王金氅原有臣民八十多个，自打出现绿头乌雕，已有二十二只金丝猴葬身雕腹，丧生者达四分之一。猴王金氅最宠爱的王子白项圈也被绿头乌雕抓走了。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个月，整个萨蛮猴群就会被杀尽吃绝。金氅身为猴王，对种群生存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它必须设法扭转种群灭绝的局面。它无力与绿头乌雕抗衡，只有另辟蹊径。它观察绿头乌雕的飞行路线，半夜带着两名亲信悄悄潜行到日曲卡雪峰侦察，摸清了雕巢的具体方位，也看清雕巢里确实有两只半大的雏雕。绞尽脑汁想了两天，它终于想出个主意来，那就是趁绿头乌雕不在家的时候深入雕巢，消灭这两只正日长夜大的雏雕。这么做虽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3－2=1，绿头乌雕的食物需求量有效减少，就不必再每隔一天就来捉一只金丝猴了。减少成员被吃掉的频率，整个猴群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这是猴王金氅所能想到的缓解萨蛮猴群生存危机的最好办法了。

五

银盘似的月亮顺着山脊线慢慢往下滑落。

大白牙真想拿枚钉子将月亮钉牢在山峰上，让时间凝固，让黑夜永驻，这样它就可避免去送死了。

是的，这绝对是去送死。在强大的绿头乌雕面前，金丝猴虚弱得不堪一击，强劲的雕爪狠狠一捏就能捏得金丝猴骨碎魂断。金丝猴与乌雕拼斗，实在是以卵击石。不错，猴王金氅会等到绿头乌雕飞远后才命令它袭击雕巢，它的任务只是杀死两只雏雕而并非要去与强大的绿头乌雕搏杀；但是，肩负着育雏重担的绿头乌雕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远离雕巢去觅食的，它会在自己视力能及的范围内寻找猎物，随时准备飞回雕巢应对任何构成威胁的异常情况。大白牙不可能变成只隐身猴，也不可能在杀死两只雏雕时不弄出点动静来，雕眼锐利，乌雕能在几百米的高空一眼就看到在落叶间奔突的小老鼠。要想躲开绿头乌雕的眼光神不知鬼不觉将雕巢里两只雏雕处理掉，简直是比登天还难。想到这里，大白牙四下瞄了瞄，想看看有没有谁在注意自己。猴们三五成群散落在乱石沟里，有的昏昏欲睡，有的在剥食石头上的苔藓，有的在互相梳理皮毛，似乎没谁注意它。它吱溜躲进一片浓荫，悄悄向沟外移动。它不愿去送死。谁愿意飞蛾扑火让绿头乌雕吃掉呀。好死不如赖活，它宁愿离开萨蛮猴群做一只四处漂泊的流浪猴，也不愿去执行这样一个凶多吉少、九死一生的危险任务。

动物与人一样，都爱惜自己的生命，都惧怕死亡。

它在山峰和岩石形成的阴影里跳闪移动，很快就要钻出乱石沟了，突然，正前方一座巉岩后面闪出一个黑影来，它定睛一看，啧啧，正是猴王金氅。它想从左侧溜走，左前方一块磐石背后又闪出个黑影来，哦哦，是二王紫疤臀；它想改走右侧，右前方乱石间倏地站起一只猴，哟哟，是三王红鼻洞；身后似乎也有动静，回头望去，四王尖脑壳和五王大肚皮鬼鬼祟祟跟在它身后。它明白了，自己正受到严密监视，想临阵脱逃，是痴心妄想。

奇怪的是，猴王金氅明明已发现它想逃跑，却并没暴跳如雷对它进行恫吓，其他几只大雄猴也没拳脚相加对它进行肉体惩罚；它们只是静静注视着它，封锁了它想逃走的路线而已。

它无计可施，只好退回乱石沟。

月亮滑落到山峰背后去了，启明星升起来，大地星光朦胧。残夜即将过去，黎明就要来临。大白牙整夜都没合眼，恐惧使它无法入睡。它害怕天亮，天亮就意味着它要去赴汤蹈火。乱石沟就在雪线附近，气温本来就低，夜风料峭，许多金丝猴都冷得瑟瑟发抖，但大白牙却像心里窝着一团火，浑身燠热难耐，尤其是背部，就像有一群山蚂蚁在爬，奇痒难忍。它找了块石头，背靠在粗糙的石面上磨蹭，自己替自己搔痒。

突然，它闻到一股同类异性的气息正慢慢向它飘来，它扭头望去，虽然夜色正浓，它凭感觉还是认出来了，是王后蓝蝴蝶正娉娉婷婷朝它走来。

蓝蝴蝶来到它背后，伸出纤纤玉指，替它整饰皮毛。它既紧张又兴奋，想躲闪又想靠得更拢。在萨蛮猴群，蓝蝴蝶是第一夫人，不仅姿色出众，整饰皮毛的技艺也是第一流的。许多雄猴都对蓝蝴蝶垂涎三尺，都暗暗渴望能得到蓝蝴蝶的青睐，能享受第一夫人为自己整饰皮毛的无上荣光。食色性也，凡雄猴都有难以克制的爱美天性，大白牙也跟其他雄猴一样，暗恋蓝蝴蝶久矣，害单相思久矣。它做梦也没想到，蓝蝴蝶会在这浓浓夜色里，屈尊降贵来到它身旁，主动替它整饰皮毛。蓝蝴蝶靠它很近，它闻到一股非常好闻的气味，这是蓝蝴蝶的体味，温馨、成熟、甜美，带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如兰似麝，它翕动鼻翼贪婪地嗅闻着。哺乳动物是靠鼻子思想的，气味在金丝猴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好闻的气味会自然而然产生亲切感。它突然觉得自己无比幸运，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金丝猴了。蓝蝴蝶整饰皮毛的技艺比它想象的更美妙，十根指头温柔而灵巧，在它背部毛丛里轻抓慢搔。这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享受，撩拨心魄，如沐春风，如饮甘霖，舒服得它直打哼哼。就在这时，突然，它感觉到左侧有一道锐利的目光划过它脸，扭头望去，借助启明星微弱的光亮，它看见，就在五六步开外的一块大石头旁，有一双绿莹莹的猴眼正盯着它，虽然是黑夜，但它明显地感觉到，那眼光冰凉冰凉，就像日曲卡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冰粒，冻得它忍不住连打几个寒噤，又像是锋利的剑光，刺得它睁不开眼，刺得它心惊肉跳。不用再仔细去看了，确凿无疑，是猴王金氅在注视它！

一瞬间，它有一种失足从万丈悬崖摔下去的恐惧，脑子一片空白。

在金丝猴群，猴王占有众多妻妾，但只有一只雌猴特别受宠爱，俗称王后。其他雄猴倘若勾搭王后以外的猴王妻妾，猴王有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绝对不允许别的雄猴来染指王后。王后只属于猴王所有，王后只能给猴王整饰皮毛。一切企图靠近王后的行为，都被视为大逆不道，与篡夺王位同等罪行，必然会受到血的惩处。萨蛮猴群历史上曾发生过多起因觊觎王后美色而引发的流血事件。三个月前，一只名叫独眼的七岁龄公猴，色胆包天对王后蓝蝴蝶欲行非礼，被猴王金氅扭住一顿暴打，独眼遍体鳞伤逃出猴群，金丝猴是群居性动物，离群索居的孤猴是很难生存的，更何况独眼还受了重伤，几天后猴群去到附近的戛纳森林觅食，看到独眼僵卧在林间一块岩石上，被大嘴乌鸦啄食得已只剩一具空壳了。

看来，它今天是要步独眼后尘了。它紧张得浑身觳觫。它感觉到，蓝蝴蝶也发现猴王金氅正躲在黑暗里窥视它们，因为蓝蝴蝶正在它背上游走弹跳的手指突然停顿下来了。蓝蝴蝶会立即转身溜走的，它想，猴王金氅很霸道，任谁都会害怕的。它待在原地没动弹，它等待猴王金氅扑上来撕咬，它是雄猴，这种时候它理当承担一切责任掩护蓝蝴蝶溜走。让它颇为惊讶的是，蓝蝴蝶并没溜走，只是停顿了两秒钟，便又继续替它整饰皮毛。更让它万万没想到的是，猴王金氅并没扑过来，两道锋利如剑寒冷如冰的目光也倏地从它脸上移走了，竟然装作没看见一样，钻到那块大石头后面去了。

也许，猴王金氅是想换个攻击角度，绕到它的背后或侧面向它发起突然袭击，这样能更有效地置它于死地，它紧张地等待着，时间在一分一秒流失，也不知等了多长时间，始终没见猴王金氅跳将出来。

启明星在夜空闪烁着冷冷清清幽暗的光。

蓝蝴蝶继续用魅力无穷的手指为大白牙整饰皮毛，直到漆黑的天边泛起一道水红色的霞光。

六

一切如猴王金氅所料，当太阳从日曲卡雪峰冉冉升起，绿头乌雕跨出鸟巢，站在峭壁中端状如猛犸象鼻尖那块突兀的岩石上，气势恢弘地摇了摇翅膀，让洁白的晨岚擦洗羽翼间夜的残留，然后稳重地蹬动双腿，飞上蓝天，在雕巢上空盘旋数圈，观察有无对雕巢构成威胁的可疑迹象。萨蛮猴群藏身的乱石沟在猛犸崖背面隐秘的山脚下，对在天空盘旋的绿头乌雕来说正好是个盲点，它什么也没发现，舒展巨大的翅膀，飞往森林和草原觅食去了。

当绿头乌雕矫健的身影消失在被霞光染红的白云里，猴王金氅立即率领猴群从山的背面攀爬到状如猛犸象脑袋的山顶上。从山顶到雕巢，有十多米长一段笔陡的峭壁，但这难不倒金丝猴，所有的成年雄猴倒悬身体，我抱着你的腰，你抱着我的腰，形成一条奇特的“猴梯”，沿着状如猛犸象鼻梁的峭壁，从山顶一直垂挂到离鼻尖状岩石还有约两米高度的地方。

大白牙是兵猴，它踏着长长的猴梯，轻盈一跳，扑进雕巢。

船形雕巢里，果然有两只半大的雏雕。乌雕，顾名思义，就是羽毛乌黑的雕类，但刚孵化出来的雏雕绒毛金黄，随着身体长大，羽毛的颜色逐渐变深。此时雕巢里的两只雏雕，一只红嘴壳，一只黄嘴壳，全身呈紫黛色，翅膀上已长出几片硬羽，顶多还有个把月时间，它们就能翱翔蓝天成为新的捕食金丝猴的恶魔。

大白牙迅猛朝红嘴壳扑去。只要它能在惊动绿头乌雕前将两只可恶的幼雕处理掉，它就有活下去的希望。长长的猴梯还挂在状如猛犸象鼻梁的峭壁上，猴梯的末端是猴王金氅，悬挂在离雕巢约两米的高度，张开双臂随时准备接应它。它完事后跳起来抓住猴王金氅的手，就可顺着长长的猴梯爬回到猛犸崖山顶去。

事情并不是它想象那般简单。两只雏雕虽然羽翼未丰，却不乏猛禽的凶悍，当它捏住红嘴壳的脖颈，红嘴壳扇动双翼抽打它的脸，还抬起一只雕爪来抓它的胸；而另一只雏雕黄嘴壳则一面高声鸣叫，一面用喙猛啄它的后脑勺。两只雏雕的喙和爪虽还稚嫩，却已具备一定杀伤力。它后脑勺被黄嘴壳啄得一阵阵发晕，胸口也被红嘴壳划开好几道血口，空气中弥散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毕竟是还不会飞的雏雕，它到底还是占上风的，两只猴爪使劲一拧，咔嚓一声轻微脆响，红嘴壳成了一只断脖子雕。

它回过身来对付黄嘴壳。黄嘴壳比它想象的更顽强，尖声啸叫，频频啄咬，拼命拍打翅膀，不让它靠近。

这时，呀——静谧的天空传来一声短促的啸叫。它抬头一看，远方洁白的云朵间，有一个黑点正在迅速放大，开始像粒芝麻，瞬间变成豌豆，它吓出一身冷汗，毫无疑问，正在森林和草原上空觅食的绿头乌雕听到黄嘴壳的叫声，正十万火急往猛犸崖赶来。时间就是生命，它不再理会是否会被啄伤或抓伤，不顾一切地搂着黄嘴壳，在雕脖和雕翅上胡啃乱咬。终于，黄嘴壳停止反抗，发出绝望的哀鸣。它用力一推，将半死不活的黄嘴壳从船形雕巢摔落下去。

两只雏雕处理完毕，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它可以撤离雕巢了。天空传来绿头乌雕悲愤的啸叫，它瞥了一眼，绿头乌雕还像只大甲虫在远处的白云间疾飞。它有把握能抢在绿头乌雕飞临头顶前顺着长长的猴梯逃到猛犸崖山顶去的。它准备跳起来去攀爬猴梯了，却惊骇地发现，绝壁上空空如也，那条可让它逃生的长长的猴梯不见了！

一定是猴王金氅看见绿头乌雕正在飞返猛犸崖，害怕遭到血腥的报复，扔下它带着猴群逃走了。

它被出卖了！它被猴王金氅出卖了！它被萨蛮猴群出卖了！

它为它们消灭了两只雏雕，而它们却将它扔给了死神！

是的，它陷入绝境，它必死无疑。没了长长的猴梯，它是不可能顺着笔陡的峭壁攀爬到山顶上去的，雕巢四面皆悬崖，无处躲藏。绿头乌雕已越来越近，并由高空向下俯冲。它蜷缩在船形雕巢里，放弃了求生的想法；它是无法与凶猛的绿头乌雕抗衡的，它杀死了两只雏雕，血海深仇，绿头乌雕是决不会轻饶它的。既然死亡不可避免，一切反抗与挣扎都是徒劳，那就乖乖等死好了，早一点让锋利的雕爪刺穿胸膛，也算是一种解脱。

呀啊——天空响起锥心泣血般凄厉的雕啸，巨大的雕翼像张恐怖的网，正迅速朝大白牙罩下来。

它闭起眼睛，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

呦，突然，头顶传来一声猴啸。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大白牙睁开眼睛抬头望去，惊讶地发现，有一只金丝猴，趴在猛犸崖山顶上，小半个身体伸在悬崖外面，正急切地朝它吼叫，呦，呦，那是金丝猴特有的报警式啸叫，是在提醒它危险正在逼近！它看得很清楚，趴在猛犸山顶上的那只金丝猴，额顶高耸的黑毛间嵌有两条金色毛带，就像戴着顶凤冠，正是萨蛮猴群的王后蓝蝴蝶！

刹那间，大白牙的自尊心被激活了。它不是普通金丝猴，它是顶天立地的兵猴，萨蛮猴群最美丽的雌猴正在注视着它，它决不能这样无所作为窝窝囊囊等着让绿头乌雕把自己吃掉。这或许是一种虚荣心，适度虚荣心能使一只猴子摆脱平庸。虽然与绿头乌雕搏杀，对金丝猴来说，无疑是以卵击石，但石有石的坚硬，卵有卵的自尊，它也要努力表现出粉身碎骨的勇敢来。

绿头乌雕已飞临雕巢上空，携带着一股令猴窒息的腥风，两只遒劲的爪子朝大白牙抓来。雕巢不大，无躲闪的地方，也无周旋的空间，它有的只是同归于尽的决心。雕爪朝它伸下来了，雕爪锐利如匕首，可以在水中抓稳十多斤重的大鱼，可以毫不费力地捏碎眼镜蛇的脖子，萨蛮猴群许多金丝猴就是被强有力的雕爪捏碎胸膛而毙命的。它无处躲闪，它也不想躲闪，迎着这致命的攫抓，它猛地往上蹿跳；雕爪抓住了它的腿，在这同一瞬间，它两条胳膊圈住了雕颈。绿头乌雕受了惊，摇扇翅膀飞上天空。

大白牙只听得耳边呼呼风响，身体不由自主地腾空升高。

绿头乌雕愤怒地呀呀叫着，用喙来啄咬大白牙的脸。大白牙搂住雕脖拼命噬咬雕的肩胛。弯如铁钩的喙在它后脑勺啄出好几个血洞。它痛得天旋地转，仍顽强地啃咬雕的肩胛。雕的肩胛骨十分坚硬，它咬了好几口，满嘴都是雕羽和咸津津的雕血，但雕翅仍稳健扇动。绿头乌雕用另一只雕爪来撕扯它的腿。它感觉到，自己的两条腿就像被拆零件一样，脚掌、小腿、大腿，迅速被撕烂了。天空像在下红雨，点点滴滴洒下鲜艳的血。它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它的血快流干了。它已精疲力竭，疼痛感早已麻木，产生极度的疲倦感，想闭起眼睛睡觉。它想，绿头乌雕太强大了，它太渺小了，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同归于尽的目的的。它气馁了，绝望了，想放弃了。就在这时，它无意中看见，蓝蝴蝶趴在猛犸崖山顶上，正抬头望着它；它被绿头乌雕攫抓在空中，从空中俯瞰下去，它看得清清楚楚，空空荡荡的猛犸崖山顶，只有蓝蝴蝶一只猴，其他金丝猴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它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幸福感，它并没被萨蛮猴群彻底抛弃，有最美丽的王后蓝蝴蝶陪伴着它，它永远也不会孤独。继而又有巨大的恐惧袭上心头，当它被绿头乌雕撕碎后，蓝蝴蝶就会成为绿头乌雕第二个猎杀目标，绿头乌雕目睹两只幼雕遇害，对金丝猴恨之入骨，是绝不会放过蓝蝴蝶的。在整个猴群溃逃时，蓝蝴蝶却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独自留在猛犸崖山顶陪伴它，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为了报答蓝蝴蝶这片沉甸甸的恩情，为了蓝蝴蝶免遭绿头乌雕的戕害，它一定要与绿头乌雕同归于尽！骤然间，它迸发一派豪情，奇迹般的恢复了体力，将所有的力量和残剩的生命都凝聚在牙齿上，狠命噬咬绿头乌雕肩胛骨，它的牙齿一颗一颗崩断，它仍发疯般噬咬，它的大号就叫大白牙，长着一副在金丝猴群里罕见的结实的牙齿，锋利无比，威力无穷，咔咔，传来雕骨碎裂的声响。它发现，绿头乌雕失去平衡，一只翅膀拼命摇扇，另一只翅膀却软绵绵耷拉下来。它和乌雕在空中陀螺似的旋转，并一起直线坠落下去……

让大白牙感到欣慰的是，蓝蝴蝶看到它是怎样咬断恶雕翅膀的，它喜欢出风头，喜欢被重视、被仰视或被钦佩的感觉。

云雾袅绕的深渊传来物体砸地的訇然声响。笼罩在萨蛮猴群头上死亡的阴霾被兵猴大白牙用一腔热血扫除干净了。

七

高黎贡山的萨蛮猴群里，历史上曾先后有过五只兵猴，这五只兵猴最后的结局与大白牙是一样的，无一例外都牺牲在战场上。大白牙牺牲得最为壮烈，给萨蛮猴群带来的生存利益也最为显著。蓝蝴蝶将大白牙的尸体带回森林，在一棵参天大树上找了一个合适的树洞，将大白牙塞了进去，长长的尾巴挂在树洞外，像是一块墓碑。这是金丝猴群独特的树葬，只有猴王驾崩才能享受的崇高哀荣，萨蛮猴群用特殊葬礼以纪念这位杰出的兵猴。蓝蝴蝶在做这件事时，猴王金氅始终板着脸在一旁默默观看，既没有出面制止，也没有出手相助。

野猪王

那时我还在西双版纳勐满乡曼蚌寨当知青，有一次上山砍柴，突然听见树林里传来一声惨叫，跑过去一看，一个八九岁的哈尼族小姑娘，在树丛里捡黑木耳时，不小心被竹叶青把脚指头咬了一口。竹叶青是一种很厉害的毒蛇，人被咬后，若不能及时抢救，两个小时内全身的皮肤就会变成绀紫色，然后中毒身亡。我用柴刀将那条行凶作恶的竹叶青砍成两段。四周没有其他人，我当然不能见死不救。挤出小姑娘伤口里的污血后，简单包扎一下，我就背起她跑了五六公里山路，把她送到乡卫生院治疗。

半个月后，一位系着豹皮围腰肩扛老式铜炮枪的哈尼族汉子到寨子来找我，说是我救了他的女儿，非要谢谢我不可。说着，他从羊皮背囊中掏出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猪娃，硬塞到我的手里。

山里汉子脾气耿直，他好心谢你，你若拒绝，便是看不起他。我却之不恭，只好收下这份礼物。

这是一只刚断奶的猪娃，浑身漆黑，圆头圆脑，脸相憨厚，模样和寨子里其他小猪崽没有多少区别，只是嘴吻稍长一些，脊背上的毛稍浓密些，两只猪耳朵稍小稍硬些，不像其他猪崽耳朵软绵绵地耷拉在脑门上，而是耳郭坚挺竖立，看上去更神气些。当时我以为这是哈尼山寨的家猪品种，外貌与傣家寨的猪稍有差异，也是正常的，不足为怪，所以并没在意。

西双版纳养猪的方式与内地乡村截然不同，不设猪圈，也没有猪窝，完全开放式饲养。猪享受着高度自由，从早到晚满寨子乱跑，喂食时才各自回家，吃饱喝足后又乐呵呵地四处游荡去了，直到天黑才又各自回到主人家的竹楼下，蜷缩在鸡窝旁酣然大睡。

我入乡随俗，也对小猪娃实行开放式饲养。

我很快发现，这只猪娃生性好动，胆子大得出奇，像狗似的喜欢追撵小鸡小鸭，像猫那样爱招惹是非。有一次，它到水塘边玩耍，看见一只青蛙，便拼命追逐。那青蛙在岸边逃了一阵，眼看着快要被猪娃追上，便机警地掉转方向，用力一跳，跳到漂荡在水面的一张荷叶上。猪娃竟然也纵身一跃，跟着跳了上去。后果当然悲惨。它整个身体陷在泥淖里，两只柔弱的前蹄扒住一根折倒的荷花秆，只有脑袋还勉强露出水面，双眼翻白，呼吸时泥浆水灌进它的嘴里，又从鼻孔喷出来，像鱼似的吐着黑色的泡沫。刚巧我在菜园里施肥完毕，到水塘去洗粪桶，及时发现，赶紧脱了鞋袜，下到水塘将它捞了上来。它的肚子鼓得像只西瓜，我抓住它的两条后腿，把它倒提起来，哗哗，倒出许多污黑的脏水来，又把它扔在铺满阳光的草地上，晒烤了约半个多小时，它这才活转过来。我想，它差点溺死，一定会吸取教训，像其他小猪崽那样，再也不敢跑到水塘边来淘气了。出乎我的意料，当天傍晚我路过水塘，又看见它绕着水塘在追逐一只家养的小孔雀，只是学得聪明了些，当那只走投无路的小孔雀扑扇着稚嫩的翅膀飞到水塘中央的芦苇丛去后，它没有再冒冒失失跟着跳过去。

三个月后，它身体壮大了一倍，更加勇猛好斗。遇到拦路的狗朝它狺狺吠叫，它绝不会像其他小猪那样转身奔逃，绕路而行，而是张大嘴，昂着头，号叫着笔直冲过去。那些色厉内荏的草狗没料到它会来这一招，往往被它撞翻在地，威风丧尽，夹着尾巴逃之夭夭。寨子里也有一两条凶猛的猎狗，不买它的账，缠住它厮打，把它咬得皮开肉绽。它好像特别能忍受痛苦，也懂得自我疗伤，凡伤口在舌头能舔到的部位，它就一遍一遍地舔，用唾液为伤口消炎；若伤口在舌头无法舔到的部位，它就钻进草丛，嚼食一些我叫不出名来的草本植物，将绿色汁液吐在地上，然后将自己的伤口浸泡在里面。

许多动物，与生俱来就有自我疗伤的本领。

又过了三个月，它已长成一头半大的小公猪了，脊背上的鬃毛越长越长，油光闪亮，就像披着一条黑色的缎带，尖而长的黑色嘴吻间，探出两只白色的獠牙，就像出土的草芽一样，渐渐变长，向鼻孔上方翻卷，面目变得丑陋而又威风。好几位有经验的村民告诉我，这是一头野猪，并劝我早点处理掉，免得以后给我惹麻烦。

“野猪养不家，迟早会跑到山上去的。”一位猎手很认真地告诫我，“野猪性子暴烈，哪天发起怒来会咬断你的脚杆。”

我对村民的劝告不以为然，就像家鸡的祖先是原鸡、牛的祖先是野牛、马的祖先是野马一样，家猪也是由野猪驯化而来的。小时候看一本描写抗日战争的小说，蒙古草原上的抗战将士用套马竿逮着几匹桀骜不驯的野马，经过调教后，都变成日行千里叱咤风云的战马，在与日寇的浴血奋战中屡建奇功，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刻。既然野马在短时间内就能驯化成战马，照此逻辑推理，野猪也应该能很快变成品种优良的家猪。要真是这样，肯定是一条可以见诸报端的具有轰动效应的新闻，我也可以因此借光扬名，何乐而不为？再说，迄今为止，它也只是犯了些追鸡撵鸭和狗打架之类的小毛病，并没有大的出格行为，凭什么就要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当然，人怕出名猪怕壮，猪养大了最终免不了被宰杀吃掉的结局，但它现在还小，还未到屠宰的年龄。至于说到它会咬断我的脚杆，更是没有根据的无稽之谈。自从我将它从水塘里捞起来后，它对我十分依恋，每次喂食，我敲着食盆一吆喝，它立刻就会像股黑色的旋风飞也似的跑来我身边，像猫似的在我裤腿边盘来绕去。有一次，它不知怎么弄的，竟然蹿到我居住的小木屋的房顶上，把我晾在那儿的一笸箩红薯干全偷吃了。我一怒之下，关了院门，操起一根细竹棍，在它身上狠抽猛打。它在院子里绕圈奔逃，我在后面跟着它的屁股追。它实在无处可逃了，便一头扎进鸡窝，胖墩墩的屁股留在外面，撅得老高。我左右开弓，竹棍雨点般地落下去。当时它的獠牙已经探出嘴吻，假如真像那位猎手说的那样可怕，只消一个转身即可咬断我的脚杆，可它并未这样做，猪头缩在臭烘烘的鸡窝里，发出闷声闷气的哀嚎，任我施暴。结果，不仅猪屁股被我抽出横七竖八许多条蚯蚓似的血痕来，还猪头浇粪，满嘴满脸都是鸡屎。遭我如此毒打，它也不记仇，傍晚喂食时，照样在我脚杆上磨来蹭去，以示感恩戴德。就算它是野猪血统，我想，也已被我驯养成地地道道的家猪了，完全没必要提前处理掉。为了表示我继续喂养它的决心，我借用梁山泊好汉李逵的外号，破例给它起了个名叫黑旋风。它浑身漆黑如墨，奔跑快捷如风，起这么个名字是很般配的。每次喂食，我都黑旋风黑旋风地反反复复叫唤，这家伙体魄虽然野蛮，脑袋却很开窍，几天以后，就晓得黑旋风是自己的名字了，我一喊，便兴高采烈地跑拢来。

我慢慢发现，黑旋风在曼蚌寨的猪群里，变得很有点威信了，尤其在那些年龄相仿的年轻猪里，俨然成了首领。早晨喂完食，它还没跨出院门，左邻右舍就有三五只猪在门口等候它了。见它出来，那些猪便涌上去围着它哼哼唧唧嗅嗅闻闻，就像臣民在觐见朝拜皇帝一样。它从寨子中间一路走去，猪们纷纷从自家竹楼下钻出来，跟随在它后面，形成五六十只一大群，浩浩荡荡走向垃圾场，冲进臭水沟，有时还会跑到寨子后山的老林子里去觅食野生植物茎块。真是一呼百应，威风得很哪。

我想，这也不奇怪，我的黑旋风在同辈猪里，个头最大，体格最壮，胆魄最强悍，甚至敢同猎狗较量。其他猪看在眼里，自叹弗如，便由衷地钦佩它，并拥戴它当领袖。

跟随黑旋风最紧的是村长家那只八月龄的花母猪，黑白相间的体色，丰满匀称的身段，流眄顾盼的双目，堪称猪中一枝花。这花母猪每天早晨总是头一个来到我的院门口恭候黑旋风出来，每天傍晚都要坚持把黑旋风送到我的院门口，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与黑旋风简直是两小无猜，形影相随。而黑旋风对花母猪也格外体贴关心。我亲眼看见，有一次，黑旋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匕首似的两枚獠牙掘开板结的土层，从盘根错节的黄竹丛中挖出一支鲜嫩爽口的竹笋，这竹笋来得极其不易，它嘴吻被荆棘和根刺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滴着浓浓的血，但当花母猪来到它身边，贪馋的眼光盯着它衔在嘴里的竹笋时，它毫不犹豫就将那支竹笋吐到花母猪面前，卧在地上津津有味地看着花母猪把那支竹笋嚼吞进肚，表情比自己享用更为愉快。

一个出类拔萃的生命，再有几分爱心，自然而然就会在群体中树立起威望来。

当然，也有少数几只成年公猪不把黑旋风放在眼里，尤其是独眼龙家养的那只大白公猪，对黑旋风的成见最大。我注意观察过，每当黑旋风领着猪群穿过寨子中央的打谷场途经独眼龙的家往后山老林子去时，大白公猪总要从竹楼下蹿出来，站到篱笆墙边，瞪着一双阴沉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旋风，嘴里呼噜呼噜喷着粗气，忌妒得快要发狂的样子。终于，它们之间爆发了一场恶斗。

那天黄昏，黑旋风率领猪群从老林子返回寨子，一路上猪纷纷离群回家，到打谷场时，只有花母猪和另外三只伢猪还伴随在黑旋风身边。突然，大白公猪撞开篱笆墙的门，冲了过来，一下将花母猪撞翻在地，花母猪想跑，大白公猪一会儿拦住它的去路，一会儿将它拱进水沟，嘴里还流里流气地哼哼唧唧，就像市井无赖在当众调戏良家妇女。更可恼的是，大白公猪一只脚戏弄地踩在花母猪的肚子上，肥大的猪头还扭转过来，调侃式地朝黑旋风眨巴眼睛，好像在说：我就敢冒犯你的心上猪，你能把我怎样？

是可忍，孰不可忍。黑旋风脊背上的鬃毛像豪猪身上的箭刺一样一根根竖了起来，闷着头打了声响鼻，摆开厮斗的架势。

这正中大白公猪的下怀，它立刻放开花母猪，号叫着扑过来。

当时，我正挑着一担稻谷从打谷场回家，刚好见到这一幕，急忙将箩筐支在地上，抽出金竹扁担，跑了过去。

我之所以要出手干预，说心里话，是怕我的黑旋风惨遭毒手。大白公猪是方圆百里有名的种猪，牙口六岁，正值壮年，肥头大耳，腰圆膀阔，体重足足有三百斤，虽然不长獠牙，但嘴吻有一尺长，满口结实的臼齿，再硬的骨头也能咬碎磨断。黑旋风的体重仅有它的五分之一，就像一个轻量级拳击手要和一个重量级拳击手较量一样，哪有不输的道理啊。这大白公猪以大欺小，羞不羞呀。

我扬起扁担在大白公猪头上晃了晃，大喝一声：“不许胡闹！”大白公猪愣了愣，胆怯地朝我看看，收敛起攻击的姿势。

“怎么，猪跟猪打架，人也要掺和进去，人跟猪一般见识吗？”

有人在我背后说话。我扭头一看，顿时心虚手软，高举的扁担无可奈何地垂落下来，并从两只互相敌视的猪之间抽身退出。说话的人就是大白公猪的主人独眼龙。他在曼蚌寨称得上是个人物，年轻时争勇好斗，在古驿道上与缅甸珠宝商因口角而发生械斗，被剜去一只眼珠，破了相。“文革”中他大搞打、砸、抢，心狠手辣，造反劲头十足，成了乡革委专政组的组长。那时“文革”还没有结束，独眼龙权势正隆，村民都惧怕他，我一个小小的知青，当然也不敢惹他生气。

大白公猪好像知道它的主人在为它撑腰似的，我一退缩，它立刻恢复气势汹汹的攻击状，像座小冰山似的压了过去，张开臭烘烘的大嘴就去咬黑旋风的脖颈，黑旋风斜刺一蹿，巧妙地躲闪开去。大白公猪虽然肥壮，但不臃肿，虽然庞大，却不失敏捷，四只猪蹄像跳华尔兹似的快速踮旋，身体滴溜转了过来，又像跳探戈似的急速朝前冲刺两步半，一头撞在黑旋风的肚皮上。黑旋风变成了黑陀螺，翻滚着被撞出三米多远，躺在地上大叫。

嘿嘿，独眼龙那只独眼笑眯成一条缝。这家伙，一向喜欢斗鸡、斗牛、斗蟋蟀、斗鹌鹑，热衷于一切斗来斗去的事情，现在肯定正恨不得他的大白公猪把我的黑旋风撕咬成碎片才过瘾呢。

大白公猪不等黑旋风站起来，便蹿拢去，在黑旋风的脖子上啃了一口。黑旋风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大白公猪嘴角沾着几撮黑猪毛，得意地摇头晃脑哼哼唧唧吟唱。

我一阵心疼，却又不敢上前去帮忙，只希望黑旋风识时务者为俊杰，赶快逃命。好汉不吃眼前亏，好猪也不吃眼前亏嘛。让我深感意外的是，黑旋风虽然屡屡吃亏，却好像它的生命词典里没有退却这两个字。它站起来，怒吼一声，迎面猛撞过去。咚，两只猪嘴接吻似的碰在一起。黑旋风的獠牙在大白公猪的唇吻上扎出两个血窟窿。大白公猪惨嚎一声，转身想溜，当它磨盘似的大白屁股活靶子似的亮在黑旋风面前时，黑旋风不失时机地蹿上去，咔嚓一声，将那条小白蛇似的猪尾巴齐根咬断了。对有尾巴的动物来说，断尾犹如断魂，大白公猪哀嚎着，头也不回地逃进自家竹楼去了。

花母猪和其他几只小伢猪欢天喜地地围上来，争着为黑旋风舔疗脖子上的伤口。崇拜英雄，是人之常情，大概也是猪之常情。

独眼龙脸上像涂了一层霜，冷冷地对我说：“一颗老鼠屎会坏了一锅汤，你的猪太野蛮了，会把曼蚌寨的猪都带坏的，我劝你快宰掉它，不然的话，出了问题，你要负责的！”

我嘴上唯唯诺诺以示服从，心里却并不以为然。我想，黑旋风正在长个头，现在宰杀实在太可惜了，起码要等它长膘后才能对它动刀子。至于说它会把全寨子的猪都带坏，我理解那是独眼龙因他的大白公猪斗输后恼羞成怒强加在它身上的莫须有罪名，无须理睬。

没想到，还真让独眼龙这个混蛋给说中了。

要过傣历年了。傣族有自己的历法，新年在四月中旬，亦称泼水节，比汉族过春节还要热烈隆重，要杀年猪、酿米酒、舂糍粑。人的庆典，往往就是猪的末日。那天早晨，独眼龙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将村长家那头花母猪捆住四蹄，绑在打谷场专门杀猪用的木架子上。垒灶支锅，准备烧水烫猪毛；磨刀霍霍，准备开刀问斩。花母猪无济于事地挣扎着，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号叫。

往常杀猪，倒霉蛋一经被按翻，躺倒在被污血染成紫褐色的木架子上，其他猪便远远逃到寨外的荒山沟去，你一声我一声发出惊恐不安的吼叫，既是对刀下难友的悼念，又是对自己幸免于难的欢庆。但这一次，情形却有不同，一大群猪，跟在黑旋风后面，聚集在打谷场旁几座草垛后面，东奔西突，狂吼乱叫，似乎在抗议人类血腥的屠宰行为。

人当然不屑理睬猪的抗议。独眼龙示威地朝猪们晃晃手中闪着寒光的尖刀，狞笑着转身向花母猪走去。就在独眼龙举刀欲刺时，突然，黑旋风像股黑色的狂飙从草垛后面蹿出来，撅着獠牙，直奔杀猪的木架子。其他五六十只猪也像声势浩大的军团，冲进打谷场。独眼龙拦在黑旋风面前，挥舞着杀猪刀，喝一声：“畜生，你敢撒野，我宰了你！”没等他的刀落下来，黑旋风已一口咬住他的裤腿，猛力一拽。他站立不稳，扑通摔倒在地，杀猪刀掉进臭水沟。那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急忙操起柴块和木棍，围住黑旋风劈打，大概是想杀一儆百，扑灭这场猪的暴乱。但没等他们挨近黑旋风，便被其他猪撞翻在地，有一个还被猪蹄踩掉了两颗门牙，满脸是血，哭爹喊娘。寨子里的男人闻讯赶来，有的用木弩，有的舞扁担，有的牵猎狗，有的举火药枪，想把猪的暴动镇压下去。但这些平时温驯听话的猪，像吃错了药一样，个个都变成了疯猪，横冲直撞，和人和狗撕扭成一团，打谷场上乱得像锅粥，虽然不少村民手执猎枪，但怕误伤人，不敢贸然开枪。黑旋风在人猪的混战中，一头撞翻杀猪用的木架子，三口两口咬断捆绑在花母猪身上的麻绳，吼叫一声，领着花母猪向寨子后山老林子跑去。就像训练有素的军队得到了撤退命令，猪群且战且退，跟着黑旋风向密不透风的老林子逃亡。

我那时正在小河沟洗衣裳，听得消息赶到打谷场时，猪们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对曼蚌寨来说，这真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劫难。有三个人和四条狗被猪咬伤，虽然伤势不重，也够倒霉的。更让村民痛心疾首的是，有六十五头猪跟着黑旋风上山当了野猪，占全寨存栏生猪的三分之二。养猪是当地的主要副业，人们平日里的红白喜事全指望这些猪了，对村民来说，这无疑是笔巨大的损失。当时的县革委会都被震惊了——这世道，人造反不算，猪也跟着造反，这还了得？便下令组织全乡民兵追捕，政策是：首恶必办——击毙黑旋风；胁从不问——追回其他猪。曼蚌寨后山那片老林子，与大黑山自然保护区相连接，范围宽广，草深林密，地形复杂。一百多号民兵带着十几条猎狗在大山里搜寻了整整两个月，只逮着几只掉队的小猪崽。有一次，从望远镜里看见对面山头上一群猪正在掘食野芋头，立刻放狗去追，结果不仅没能抓到黑旋风，反而有两条猎狗被猪咬断了脖子。更让人难堪的是，一天半夜，黑旋风带着猪群悄悄穿过民兵布置的封锁线，溜下山来，把曼蚌寨五十多亩即将成熟的红薯全偷吃了。过了几天，又把一百多亩青包谷给糟蹋了。

于是便有了迷信色彩很浓的流言，说因为多年不拜神求佛，天神生气了，特派山鬼化形成猪，捣乱破坏，以示惩罚。一些胆小的村民便买了香烛到山上去祭神敬鬼，以求消灾避祸。一时间曼蚌寨人心惶惶，闹得乌烟瘴气。

县里不得不下了死命令，限期十天消灭黑旋风，不然就要撤换乡里的领导班子。焦头烂额的专政组长独眼龙想出个歪主意来，让我独自上山去找黑旋风。他的理由是：黑旋风是我养的，名字也是我起的，应该还认得我这个主人，我最有条件找到它、接近它并趁机干掉它。我想推辞不干，可他威胁说，祸是我惹出来的，我若不答应，罪加一等。我心里发怵，战战兢兢地说，我没有枪，只有一把柴刀，即使黑旋风来到我面前，我也没有力气没有本事摆平它。于是便找了几个有经验的猎人共同商量了一个万全之策：在老林子靠近水源的一片竹林里，挖一个三米深的陷阱，坑底还设置了一副几十斤重的捕兽铁夹，用草皮将陷阱伪装得天衣无缝。我只要引诱黑旋风踩到陷阱上来，就算大功告成了。平时诱捕野猪，或者挖陷阱，或者安捕兽铁夹，无论哪种方法，效果都不错，掉落陷阱，插翅难逃，踩着捕兽铁夹，非死即伤。陷阱加捕兽铁夹，可说是双保险，只要它中计，绝无生还的可能。

我背着干粮，沿着依稀可辨的猪群蹄痕，一路追去。我在老林子和大黑山自然保护区一带转了七八天，风餐露宿，蚊叮虫咬，吃尽了万般苦头，还是没见到逃亡的猪群。第九天早晨，我听到野苜蓿地里有稀里哗啦的声音，走拢一看，就是黑旋风和它的猪群！大概是听到了我爬动的声响，黑旋风掉头就要走，所有的猪也都跟着它摆出奔逃的姿势。我赶紧扯起喉咙大叫：“黑旋风！黑旋风！”

隔着约五六十米远，我看见，黑旋风停了下来，扭转猪头，瞪起一双惊讶的眼睛。我站了起来，拼命挥舞双手。到底是我从小养大的，它还认得我，叫了两声，警觉地四处看看，确信这块荒野只有我一个人，这才慢慢朝我走来。

分别两个多月，它个头长得像头小牛犊，嘴吻间的獠牙足足有半尺长，浑身油黑发亮，满脸横肉，已成了名副其实的野猪王了。它来到我的身边，不再像过去那样亲昵地在我腿边盘来绕去，而是用嘴吻轻轻触碰我的裤腿，礼节性地表示很高兴与我重逢。我心惊胆战地伸出手去，想抚摸它的脊背。说老实话，我并不喜欢摸猪的背，肮脏不说，我还担心它会咬我一口，我只是想通过抚摸来取得它的信任，好实施我引猪入坑的计划。我的手刚触摸到猪鬃，它后退一步，躲闪开了，小声哼哼，好像在对我说：别这样，我已经不是希望得到主人宠爱的小猪了！然后站定在我面前，举止十分稳重，很有点王者的派头和尊严。

其他猪列成月牙形阵势，站在黑旋风身后十来米远的地方，就好像忠诚的士兵拱卫着将军。

我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串香蕉，在黑旋风面前晃了晃，做出喂食的样子来。黄澄澄的香蕉散发出一股特有的清香，黑旋风干咽了一口唾沫。香蕉是猪最爱吃的食物之一，猪见了它就像蜜獾见着蜂蜜一样，很难抑制住想要去吃的冲动。我晃动着香蕉，一步步往后退，黑旋风一双猪眼像被磁石吸引住了似的，贪婪地盯着我手中的香蕉，跟着我一步步往前走。野苜蓿地离挖有陷阱的竹林并不远，拐过小山湾就是，很快，我就把黑旋风和它的猪群引到了陷阱边。我小心翼翼地踩着草丝打结标出的记号，绕到陷阱对面，隔着伪装得十分巧妙的陷阱，柔声叫唤：“黑旋风，我的好猪，来吧，喔，快过来吃香蕉吧！”它走到陷阱边缘，嘿，只要再往前走两步，它就算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我的使命就算完成，我的麻烦就算结束。我并没因为在暗算它而有丝毫内疚，它是猪，迟早都要变成人类餐桌上的菜肴，任它逍遥山林当野猪王，我将蒙受白养它一场的损失，让它掉进陷阱去，我至少可得一两百斤猪肉，挑到街子上去卖，除了能收回饲料费外，还略有赚头，何乐而不为？再说，它使得曼蚌寨这么多规规矩矩的家猪变成呼啸山林的野猪，罪恶滔天，也是死有余辜。只要它掉进陷阱，树倒猢狲散，猪群没了主心骨，只能乖乖回曼蚌寨去。

黑旋风又朝前跨了一小步，突然就裹足不前了，丑陋的嘴吻贴着地面做嗅闻状，不知是闻到了陷阱上残留的人的气味，还是闻到了坑底那副捕兽铁夹的铁锈味，抬起头来，疑虑重重地看着我，嘴里打着哼哼，好像在责问我：我觉得气味不对头，你是不是想要害我呀？

我勉强挤出些笑容来，想让它放松警觉。我剥开香蕉皮，将一根根象牙色的熟透的香蕉轻轻滚到伪装用的草皮上，引诱它去吃。我的笑容一定极不自然，皮笑肉不笑，不不，是标准奸笑，欲盖弥彰，被它瞧出破绽。它不仅没有上前去吃剥好的香蕉，反而后退了几步，发出警告意味很浓的吼声。它似乎在告诫其他猪：不能再走了，前面有圈套！猪群潮水似的后退了一大截。

阴谋被识破，诡计被揭穿，我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眼瞅着黑旋风带领猪们就要离开竹林回野苜蓿地去了，我心急如焚，却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野苜宿地刮来一股腥风，猪们嗷嗷叫着，逃到黑旋风身边。黑旋风脊背上的鬃毛一根根竖立起来，像面迎风招展的黑旗，猪头朝向野苜蓿地，张嘴撅牙，摆开格斗的架势。

野苜蓿翠绿的叶子摇曳不停，一会儿，钻出一只云豹的脑袋来。这是一只老云豹，胡须焦黑，眼珠浊黄，毛色暗淡，那根豹尾上的毛被草浆树汁粘成一绺一绺，脏得像根搅屎棍。老云豹的肚皮瘪耷耷的，豹眼闪烁着饥馑的光，踏着碎步朝猪群走来，显然，它想逮一只猪来当午餐。

黑旋风毫无惧色地迎了上去。竹林和苜蓿地交界的空地上，展开一场豹猪大战。黑旋风喷着粗气，左冲右突，竭力想与老云豹扭成一团，这样就能发挥獠牙的威力，掘穿老云豹的肚子。云豹是豹类中体形最小的一种，身体虽不如黑旋风那般强壮，但却异常灵活，腾跳扑跃，身手矫健，一会儿绕到侧面抓伤了黑旋风的背，一会儿跳到背后啃破黑旋风的屁股。

云豹是食肉兽，尤喜捕食野猪，晓得如何以柔克刚对付力大无穷的野猪王。

渐渐地，老云豹占了上风，黑旋风处于下风。

我希望老云豹能赢，把黑旋风解决掉，虽然大部分猪肉将进到云豹肚子，但总比让黑旋风继续逍遥法外要好得多，起码猪的暴乱能得以平息。唉，老天有眼，帮帮这只老云豹吧。

黑旋风好像力气消耗得差不多了，呼哧呼哧像拉风箱似的喘着大气，嘴角像蟹似的泛出白沫，不再鲁莽地进攻，而是以防御为主，向竹林退却。黑旋风的气焰萎瘪下去，老云豹的气焰便嚣张起来，步步进逼，恨不得一口就咬断猪脖子。黑旋风退到陷阱边缘，再退一步，屁股就要跌进陷阱去了。它似乎连退却的力气也没有了，四膝一软，趴倒在地，只有硕大的猪头还顽强地拧动着，两根尖尖的獠牙向上撅挺，准备应付老云豹的噬咬。我非常希望这个时候老云豹能不顾一切地从正面扑蹿上去，在惯性作用下，豹和猪一起滚落陷阱，我既解决了麻烦问题，还白得一张豹皮，玩它个因祸得福！老云豹眯着残忍的眼睛，在黑旋风面前踱来踱去，吹胡子瞪眼，发出低沉的吼叫，突然，它长长的豹尾啪地一抡，前爪腾空。我心头一喜，以为它会笔直扑跃出去。遗憾的是，它根本没有魄力与黑旋风正面较量，它蹿到离猪头还有一尺远的地方，豹腰一扭，一个急拐弯，朝黑旋风的侧后跳跃，很明显，它想从背后袭击。它落到伪装用的草皮上，轰隆一声，地面陷了下去，扬起一团蘑菇状烟尘，紧接着，哐啷，传来铁器叩碰的响声，接着便是老云豹垂死的哀嚎。

不用看我也知道，老云豹被埋在陷阱里那副捕兽铁夹夹断了腰，夹出了屎尿，夹飞了灵魂。

唉，别说年老体衰的云豹了，就是素有森林大力士之称的黑熊，一旦被捕兽铁夹夹住，也休想活命。

让我目瞪口呆的是，老云豹掉进陷阱的一瞬间，黑旋风很轻松地站了起来，气也不喘了，嘴角的白沫也不吐了，神气地抖抖凌乱的猪鬃，用鄙夷的眼光回头瞄了一眼烟尘还未散尽的陷阱，迈着矫健有力的步伐，朝聚集在野苜蓿地的猪群走去。

我明白了，黑旋风拉风箱似的喘大气也好，嘴角蟹似的泛吐白沫也好，精疲力竭趴倒在地也好，都是装出来的，目的是要迷惑老云豹，请君入瓮，请豹入坑。这家伙，怪不得一百多号民兵十多条猎狗围剿了两个月也没能把它怎么样，它太狡猾了，简直就是猪精猪妖猪魔猪仙猪神猪圣猪鬼！

我们费了好大劲挖了这么个陷阱，不但未能将它捉拿归案，反而被它利用，铲除了老云豹这个天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猪们欢呼雀跃，涌到黑旋风身边。花母猪用自己的脖颈温柔地厮磨它的脊背，另两只母猪替它舔疗被豹爪抓破的伤口。在猪群的簇拥下，它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昂首阔步朝野苜蓿地走去。

“黑旋风！”我绝望地叫了一声。

它停了下来，侧转身，眨动着狡黠的眼睛，朝我叫了两声，便率领猪群浩浩荡荡扬长而去。

我晓得，它是在对我说：别劳心费神想来害我了，这没用，我是不会轻易上你们人类的当的！

我一筹莫展，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和它的猪群消失在密不透风的野苜蓿地。

一回到曼蚌寨，独眼龙就把我关进寨尾那间废弃的烤烟房。十天期限到了，县上怪罪下来，乡里便把所有的责任推到我身上，说我不听劝告，私养野猪，煽动闹事，破坏生产。我有口难辩，只好当替罪羊。那年月，法律不健全，专政组一句话，就可随意把人关押起来。

烤烟房坐落在河沟边，四周没有人家。面积很小，仅有十平方米，四面是厚厚的土垒墙，墙很高，约有四五米，没有窗，只有一道结实的木门。门被反锁着，我插翅难逃。房内空空如也，靠墙角铺着一层稻草，算是我的床铺，另一个墙角支着一个恶臭熏天的便桶。没有灯，白天黑夜一片漆黑。寨子里的仓库保管员，一位耳聋眼花的胖老头，负责看管我，一天给我送两顿质量极差的饭菜。

名曰隔离审查，让我闭门思过，其实跟坐牢也差不了多少。

有一天，又传来坏消息，黑旋风大白天领着猪群跑到曼蚌寨来捣乱，把一个装玉米的粮仓拱破，偷吃了两大袋玉米，还把企图阻止它们偷盗的三条猎狗推进粪坑。正在田坝干活的村民们赶回寨子时，猪群早已逃之夭夭，只留下满地臭烘烘的猪粪。

独眼龙气得七窍生烟，跑到烤烟房来朝我咆哮了一通：“你这是知错不改，罪上加罪，你等着，非判你个三五年不可！”

我像掉进了冰窟窿，从头凉到脚。我这辈子算是毁在一只野猪身上了。我怨天尤人，那位山里来的哈尼汉子，什么礼物不好送，干吗非要送我一只野猪崽呢？这不是在害我吗！我后悔没有听猎手和村民的劝告，及早将该死的黑旋风处理掉，害得我变成了阶下囚。唉，现在后悔也晚了，世界上原本就没有后悔药可吃的啊。

这天晚上，闪电惊雷，下起了瓢泼大雨。半夜，我突然被喀嚓喀嚓的声响惊醒。开始我以为是风吹茅草雨打芭蕉的声音，再听听，不对，在呼呼风声和訇訇雷声间，确实有喀嚓喀嚓奇怪的声响，离我很近，似乎就在烤烟房外。我把头贴在墙上侧耳细听，声音来自后墙的角落，像有什么东西在挖掘土垒墙。难道有人在用挖墙洞的办法，帮我越狱，救我出苦海？不不，我是个外乡人，在当地举目无亲，谁也不会为我去冒杀头坐牢的危险的。也许是狗獾在挖穴躲雨，或者是穿山甲在掘洞觅食吧，我想。

喀嚓喀嚓声越来越响，一尺厚的土垒墙快被挖穿了。

所谓土垒墙，就是将黄泥和稻草拌在一起，做成长方形的土砖，再用这些土砖垒建成的简易土墙。这种墙一旦被雨淋湿或遭水浸泡，便会酥松变软，较易挖掘。终于，墙角窸窸窣窣掉下许多碎土来，厚厚的土垒墙被尖利的东西戳穿了，几缕雨丝一股冷风从墙洞钻进来，喷到我脸上，湿润凉爽，很舒服。随着冷风，还刮进猪身上特有的腥臊味，传来吭哧吭哧的粗重喘息声。我愣住了，做梦也没想到，原来是黑旋风在挖墙！

黑夜中，隐约可见两根白色獠牙在晃动。

又过了十来分钟，那墙洞越挖越大，猪头艰难地伸了进来。随着轰隆雷响，它地发一声威，土块迸飞，整个身体拱进烤烟房来。

雨还下得很大，不时有滚雷震响，对劫狱者来说，这真是天赐良机，再大的声响也被风声雨声和雷声遮盖了，好一头聪明绝顶的野猪啊！我在心里赞叹。

借助闪电的光亮，我看见，黑旋风身上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满脸尘土，蓬头垢面，猪嘴里塞满了黄泥巴，身上也敷了厚厚一层土屑，活像一只泥猪。闪电转瞬即逝，牢房又暗得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我听到噗噗吐东西的声音，猜得出来，它是在吐掉嘴里的泥巴。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有一股热量在靠过来，哦，它向我走过来了。我站了起来。果然，它来到我面前，轻轻用脖颈磨蹭我的腿，哼哼唧唧，好像见到我挺高兴似的。

我不清楚它是如何知道我被囚禁在这间烤烟房的，可能它先到我住的草房去找过我，见我不在，便嗅着气味寻找到这儿来了。

我有点感动，虽然它给我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但它冒险前来营救，可见它对我还是有感情的，算我没白养它。我用手抚弄它肉乎乎的耳朵，以示嘉奖。

它绕到我背后，用嘴吻抵住我的腰，朝墙洞推搡。我晓得，它是要我抓紧时间赶快逃跑。

谁愿意坐牢？谁不想获得自由？我赶紧趴在墙根，往洞外爬。墙洞虽不太宽敞，但野猪能拱进来，我当然也能钻出去。我的脑袋和肩膀很顺利地挤到墙外，豆大的雨点浇在我的头上，冰凉的风灌进我的脖子，我浑身哆嗦，突然清醒过来。我逃出牢房，该上哪儿去？我是一个被专政组羁押的囚犯，一旦钻出墙去，无疑就是越狱潜逃，罪加一等。一个通缉犯，唯一的生路就是逃进杳无人迹的老林子去。黑旋风逃进森林可以当野猪，我难道也要逃进森林当野人吗？我没有丛林生活的经验，身体文弱，也缺乏孤身一人在大林莽里游荡的胆量。用不着别人费心来抓我，几天以后，我要么变成一具饿殍，要么成为豺狼虎豹充饥的食物，被险恶的热带雨林吞噬掉。逃出去是死路一条，倒还不如继续待在牢房里，就算被判个三五年，毕竟还有被释放的希望啊。我气馁地将脑袋和肩膀又缩了回来。

哼哼，黑旋风焦急地催促着，不断用嘴吻抵我的腰。

我使劲推开臭烘烘的猪嘴，我是人，决不能和野猪同流合污。哼，哼哼。它不再催促，而是用一种奇怪的音调，朝我连打了几个响鼻。刚巧亮起一道闪电，我看得清清楚楚，它丑陋的獠牙向上翻卷，脸皱得像只老南瓜，一副诧异的神态，好像很不理解为什么我不抓紧机会逃跑，而宁肯待在失去自由的牢房里？

吭哧、吭哧。它又发出几声埋怨的吼叫，面朝着我，一步步向墙洞退去。在忽明忽暗的闪电中，猪脸鄙夷，猪眼蔑视，猪鼻讥诮，猪嘴讽刺，猪耳嘲弄，整个五官异常生动，似乎在对我说，你真是个胆小鬼，我冒着生命危险替你打开了牢门，你却不敢投奔自由，既然你喜欢坐牢，我也帮不了你了，拜拜！

热血一下子涌上脑门，我勃然大怒。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玩意儿，也敢来讥笑我！你是猪，充其量是一头无人管束的臭野猪，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是人，再倒霉的人也比最幸运的猪伟大一百倍！猪笑人，那是大逆不道；猪看不起人，那是犯上作乱。我手中没有杀猪刀，要有的话，真想一刀捅了它——宰猪不算犯法，当然，它必须保证不反抗。我窝着一团火，照准它的影子狠狠踹了一脚，以发泄我心中的怨恨。我踢在猪屁股上，它太强壮了，岿然不动，倒是我自己被反弹出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怒骂道：

“你这头忘恩负义的臭猪，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那一次要不是我把你从水塘捞上来，你早就变成落水鬼了。你是怎么报答我的？你不但自己逃到山上去当野猪，让我破了财，还把全寨子的猪都拐跑了。你这不是有意在陷害我吗？你这还不够，还要盗窃粮仓，糟蹋农田，使我变成了囚犯。你滚，我不要你来相救。你去当你的野猪王好了，你总有一天会被金雕啄死会被蟒蛇勒死会被老虎咬死会被猎人打死！你不得好死，滚，快滚！”

我觉得自己特别委屈，骂着骂着，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抽噎哽咽，哭得很伤心。连猪也要欺负我，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它又从洞口跑过来了，在我的身边盘绕，在我的腿上磨蹭。我不知道它是在安慰我别难过，还是在告诉我它理解我的苦衷。

它是猪，虽然是聪明绝顶的野猪王，也不可能听得懂人话，但它与我长时间生活在一起，是能从我的声调语音中，辨别出我喜怒哀乐的情绪变化的。

黎明前，雨停了。黑旋风从墙洞钻了出去，踏着熹微晨光，向寨子后山跑去。

当天上午，传来消息说，曼蚌寨跟着黑旋风上山的六十多头猪，全部回来了，只少了那头黑旋风最宠爱的花母猪。丢失的财产自动归还，村民们欢天喜地。据目击者说，天刚亮，打谷场上就传来猪群的嘈杂的叫声，大家还以为又是黑旋风带领猪群前来抢劫粮仓。民兵紧急出动，举着竹弩，扛着猎枪，赶过去一看，六十多头猪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在打谷场上挤成一团，神色惊恐不安，大口喘息，哀哀号叫，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驱赶它们，有两头公猪的脖子被咬伤了，流着血，看样子是被暴力胁迫才回到寨子的。人们猜测说，一定是遇到了孟加拉虎，血盆大口咬翻了黑旋风和花母猪，猪群失去了主心骨，吓得魂飞魄散，万般无奈下，这才逃回曼蚌寨来的。

但有一个疑点无法自圆其说，察看那两头受伤的公猪，脖子上的伤口不像是被虎爪抓伤的，更不像是被虎牙咬开的，倒像是猪和猪打架时被猪嘴啃破的。到后山老林子去寻找，不见任何老虎光临过的蛛丝马迹，也找不到黑旋风与花母猪的遗骸。

只有我心里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的黑旋风听到我的哭诉后，跑回老林子，把所有的猪都撵回曼蚌寨，猪们已习惯了野猪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愿再皈依人类做家猪，黑旋风不得不动用武力，咬伤了两头公猪，才把它们像牧羊狗赶羊群似的赶回寨子来。

至于留下花母猪，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村长豁达大度，家境也较富裕，表示自认倒霉，不必由我来承担花母猪丢失的责任。本来定我煽动猪群闹事的罪名就很荒唐，既然逃亡的猪都已回来了，独眼龙也不好再继续关押我，命我写了份检查，就把我从烤烟房里放了出来。

这以后，再没发生野猪抢劫粮仓糟蹋农田的事。我想，黑旋风带着它宠爱的花母猪远走高飞，已跑进荒无人烟密不透风的大黑山原始森林去了。它这样做，也算是报答了我的养育之恩。

Table of Contents

- 老鹿王哈克

- 1

- 2

- 3

- 4

- 5

- 神秘象冢

- 羊奶妈和豹孤儿

- 灾之犬

- 棕熊的故事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板子猴

- 兵猴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七

- 野猪王

Table of Contents

老鹿王哈克

1

2

3

4

5

神秘象冢

羊奶妈和豹孤儿

灾之犬

棕熊的故事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板子猴

兵猴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野猪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