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要强求。

这是一个长生果的故事。

……

三千世界，满天神魔，手握道卷，掌天下天上一应事。

太始元年，有神石自太空飞来，分散落在人间，其中落在东土大陆的神石，上面镌刻着奇怪的图腾，人因观其图腾而悟道，后立国教。

数千年后，十四岁的少年孤儿陈长生，为成神隐逆天改命，进京都，入国教，顺心意。

然而，他要改变的却远远不止自己的命数，万千子民的未来亦在其手中。

序：下山

世界是相对的。

中土大陆隔着海洋与大西洲遥遥相对。东方地势较高，那里的天空似乎也高了起来，云雾从海上陆地上升腾而起，不停向着那处飘去，最终汇聚在一起，终年不散。

这里便是云墓——世间所有云的坟墓。

云墓最深处隐隐有一座孤峰，峰顶直入虚空，不知通向何处。

传说中，世界由五片大陆组成，每个大陆都有不同的风景，只有那些进入神圣领域的强大生命，才能看到所有的风景。对于普通人来说，传说只是传说，他们不知道其余的大陆在哪里，不知道怎么去，不知道云墓里那座孤峰便是通往其它大陆的通道。

自然，也没有谁见过云端之上的风景。在这里，平静的云层像白色的丝绵向着四面八方蔓延，似乎没有尽头，上方的虚空镜面后是无尽的黑色深渊，里面有无数颗星辰。

忽然间，有两颗星星亮了起来，越来越明亮，原来是在向着镜面高速靠近。那两颗星星来到镜面的前面，才能看清楚，原来是两团神圣洁白的火焰。

隔绝真实世界与夜空之间的镜面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缝，然后瞬间修复。

那两团神圣的火焰，已经以某种神奇的方式，出现在镜面这面的真实世界里，淡薄的空气，被灼烧的不停波动变形——那不是神火，只是它的眼睛。

整个世界，因为巨大的降临而不安，光线不停折射，云面上出现一道如山般的阴影，空间开始撑拱变形，似乎可能被挤裂。

一条黄金巨龙，出现在虚空与云层之间。

远方那轮红日，被它巨大的身躯完全遮蔽，云层上方数万公里的世界，因此而黯淡起来，四周的气温急剧地下降，云中开始有霜结晶，反射着无数缕光线，变成怪异的闪烁的水晶镜面一般。天地因之变色，这便是顶级生命的威严。

黄金巨龙俯瞰着这个世界，眼神漠然。

云端上的风景，它看过很多次。

黄金巨龙向着天边那座孤峰飞去，快要接近的时候，恐怖巨大的龙躯，向云雾深处沉入，就此湮没不见。无尽数量的雾气被恐怖而巨大的身躯破开。孤峰崖间乱石嶙峋，陡峭至极，没有植物，连苔藓都没有，死寂一片，就像是坟墓。

就这样向雾深处飞行，经过漫长的日夜，不知究竟飞了多远，却始终还是在雾中，没有遇到别的事物，只是隐隐能够看到崖间出现了青苔，云雾也比最上方要浓厚了很多，或许是自我挤压的关系，云雾里开始形成很多结晶，那便是水滴，于是空气也湿润了起来。

黄金巨龙对这些变化没有任何兴趣，继续向着下方飞行。

孤峰里的植物变的越来越多，云雾越来越湿，水滴落在崖上，渐渐变成无数道青叶粗细的水流。无数万道细细的水流，在崖间汩汩流淌着，落入雾里。

黄金巨龙看着孤峰间的万涓细流，眼瞳里的神情也变得凝重了很多，两团神火愈发幽然——这里是所有云的坟墓，也是所有水的源头。

无数道水流，从孤峰间落下，它只看其中一道。

黄金巨龙在雾中，随着那道溪水沉默下飞，经历无数日夜，似将永无止尽的重复，然而就在某个时刻……它面前的雾散了。

云雾之前，是地面。

云雾的下缘很平滑，完全依着地面的起伏，完美地保证云雾与地表之间，有五尺的距离，刚好是一个人类的高度，似乎来自造物主的设计。地表与云雾之间五尺的空间，通向遥远的地方，远处隐隐有光线，却看不到太阳，地表上，有无数道溪流。

雾气在巨大的龙首前消散，露出地面以及那条小溪。

溪水来自孤峰里的湿露，清澈平静冷冽，溪水里飘着一个木盆，盆里有几层麻布，麻布上有个婴儿——婴儿脸色微青，闭着眼睛，明显刚出生没有太长时间。

溪上的雾像花一般绽放，开出无数万朵瓣，拥挤、涌动、破散、嗤嗤声响，一颗比宫殿还要巨大的黄金龙头，缓缓探出云雾，来到溪面上。

溪面与雾之间的五尺距离，对它来说很窄——黄金巨龙的身躯隐藏在雾里，龙首也有部分隐藏在雾里，显得愈发威严、神秘、恐怖。

黄金巨龙静静看着溪面。

木盆还在溪水里微微起伏。

渺小的木盆中，是被抛弃的、闭着眼睛的、脸色发青的新生婴儿。

……

……

雾渐流散，一切回复宁静。

然而，宁静只是暂时的……雾气深处，甚至直到孤峰附近，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无数凄厉、恐慌的啸声与嚎叫！

本以为静寂无生命的世界里，原来隐藏着那么多飞禽走兽，雾中到处是扑扇翅膀的声音，独角兽慌不择路撞断万年巨树的声音，甚至有一声极清亮的凤鸣！

一道神念形成的无形火线，从溪畔向着天际蔓延而去，湿漉的草地，顿时变得干燥无比，甚至就连溪里的水草，边缘都蜷缩了起来！

黄金巨龙眼瞳里依然没有什么情绪，高贵，漠然，君临天下。

云雾下方世界万兽奔逃，它不在意，即便是那只雏凤，它也不在意，它只是盯着眼前这条小溪，盯着溪上的木盆。孤峰落下数十万道溪流，它只盯着这道溪；时隔三万年，它再次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盆中这个婴儿，怎能挪开眼光？

一根很细的光丝缓缓落下，那根光丝外表是金色的，里面则是神圣的洁白，仿佛能够自行发光，光丝前端极细，后段渐粗，直至如儿臂一般，表面极为光滑完美，尤其是从深处透出的光泽，更添美丽。

这道光丝的材料如金似玉，给人感觉应该很沉重，实际上却很轻，随着溪面上的微风不停摇摆，仿佛在舞蹈，想要轻触那只木盆，却又瞬间收回。

那是黄金巨龙的龙须。

此时，黄金巨龙眼瞳里的神火，已经变得不再那般永恒稳定，漠然已经被思索所代替，似乎在犹豫些什么。两道龙须的前端，像轻柔的手指，在溪上木盆的边沿轻轻触碰，似在抚摸，实际上却并未真实的接触。

这条黄金巨龙已经度过了极为漫长的岁月，拥有难以想象的智慧，然而此时那只木盆，却似乎是它无法解开的难题——它眼瞳里的情绪变得越来越复杂，有渴望，也有警惕，犹豫，最后变成了挣扎，也许是无意的，也许是有意，小溪上方的风势微变，那道本应擦着木盆边沿掠过的龙须轻轻一颤，终于第一次真正地接触到了木盆，甚至在盆中婴儿的耳下擦过！

就是这样轻微的接触，便产生了极为剧烈的变化——黄金巨龙眼瞳深处的两粒神火，轰的一声散开，变成万千星辰，那片星辰海洋里，赤裸裸地流露出冷酷而贪婪的欲望！

那份欲望，是赞美，是动容。

是对生命的赞美，是因为生命而动容。

是生命最原始的渴望。

黄金巨龙看着溪上的木盆，张开了嘴，龙息如碎玉般倾渲而出。

盆里的婴儿依然闭着眼睛，根本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溪水被阴影笼罩。

龙息落在木盆的四周。

下一刻，木盆及盆里的婴儿，便会成为黄金巨龙的食物。

就在此时。

一只手落在木盆边缘，把木盆向溪畔拉去！

那是一只满是伤疤的手，有些瘦弱，很小。

哗哗水声里，溪水荡破，那只手拉着木盆，拼命地向溪畔跑去。

那只手的主人，是一名三四岁的小道僮。

小道僮把木盆拉到溪畔，藏在岸石和自己的身体之间，然后转身，抽出腰间的剑，望向溪面上那颗恐怖的、巨大的黄金龙首。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小道僮。

他瞎了一只眼睛，缺了一只耳朵，先前在溪里拼命奔跑时，看得出来腿也有些跛，看空荡荡的袖管，就连手也只有一只。

难怪他只能把木盆藏进身后，才能拔出剑来。

看着溪面上的巨大龙首，小道僮脸色苍白，牙齿格格作响，不是被冰寒溪水冻的，而是因为心中的恐惧。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真实的龙。他甚至不知道龙是什么，他只知道害怕，但他却没有逃走，而是拿着那把单薄的木剑，把盆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黄金巨龙神情漠然地看着小道僮，只有同样晋入神圣领域的超级强者，才能看出它眼瞳最深处的愤怒与冷酷。

小道僮喊着什么，脸色苍白，恐惧异常，却没有松开手里的盆。

黄金巨龙愤怒起来，龙息笼罩了小溪两岸，死亡即将到来。

小道僮手里的木剑落到水中，他转身把木盆抱进怀里。

黄金巨龙身上的鳞片与雾气磨擦，溅起无数天火，溪水开始燃烧。

便在这时，一个中年道人出现在溪畔。

中年道人看着溪面上的黄金巨龙，神情宁静。

溪面上的天火，忽然间熄了。

黄金巨龙看着那名中年道人，发出一声龙吟！

龙吟极为悠长，仿佛永远不会停歇一般，那是极复杂的音节，听着就像是最复杂的乐曲，又像是自然界最恐怖的飓风的声音，挟杂着难以想象的威力！

中年道人看着黄金巨龙，说了一个字。

那是单音节的一个字，发音极为怪异难懂，似乎根本不像是人类的语言，片段里便仿佛蕴藏着无穷的信息，古意盎然！

黄金巨龙听懂了，但它不同意。

于是溪面上的雾剧烈地涌动起来。

龙息到处喷吐，溪畔湿漉的草地与树林，瞬间变成恐怖的火场。

那名小道僮背对着小溪，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恐惧地低着头，闭着眼睛，只是把怀里的木盆抱的紧紧的。

……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溪畔终于安静下来。

小道僮鼓起勇气，回头望去，只见溪水清澈，溪两岸的火也已经熄了，只有被烧焦的树木与烤裂的石头，在述说先前那场战斗的恐怖。

云雾深处传来一声龙啸。啸声里满是痛楚、不甘和怅悔，它在告诉整个世界五片大陆，自己先前的犹豫，带来了怎样沉痛的遗憾。

小道僮吓了一跳，单手抱着木盆，从溪里一瘸一拐地爬上岸，走到那名中年道人的身边，怯怯地望向云雾深处。

中年道人伸手掸熄肩头的火焰。

小道僮想起什么，有些困难地把木盆举起来。

中年道人接过木盆，把盆里那名婴儿轻轻抱起，右手指尖隔着麻布，落在婴儿的身体上，下一刻，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命……真的很不好。”他看着被麻布裹着的婴儿，怜悯说道。

……

……

东土大陆的东方，有个叫西宁的小镇，小镇外有条小溪，溪畔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却没有僧人，只有一名中年道人带着个两个徒儿在此修行悟道。

山是无名青山，庙是废弃佛庙，两名徒儿大的道号余人，小的叫陈长生。

西宁镇在周国境内。大周王朝自八百年前起立道教为国教，直至如今正统年间，国教一统天下，更是尊崇，按道理来说，师徒三人应该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无奈西宁镇太过偏远，那座破庙更加偏远，平日里人烟罕见，所以只能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

道人，自然要修道。当今世间修行法门无数，那中年道人所授的道法，与别的宗派道法截然不同，不讲究修行体悟，不理会命星坐照，不关心神魂淬炼，只是一字记之曰：背。

余人自幼便开始背诵道门典籍，陈长生更是刚睁开眼睛便要被迫对着那些泛着黄的旧书发呆，他最开始认识的东西便是满屋子的道经典籍，学会说话后便开始学认字，然后便开始背诵那些道经典籍上的文字。

诵而时习之，以至能够熟背如流，这便是破庙里两个小道僮的生活。

清晨醒来，他们在背书，烈日炎火，他们在背书，暮钟破哑里，他们在背书。春暖花开，夏雷震震，秋风萧瑟，冬雪凄寒，他们在垄上，在溪畔，在树下，在梅边，捧着道经不停地读着，背着，不知时间之渐逝。

破庙里有整整一间屋堆满了道经书卷，余人七岁的时候曾经无聊数过，足足有三千卷，大道三千卷，一卷或数百字，或千余字，最短的神明经不过三百一十四字，最长的长生经却足足有两万余字，这便是他们要背下的所有。

师兄弟二人不停地背诵，只求记住，不求甚解，他们早就清楚，师父永远不会回答自己对道藏的任何疑问，只会说：“记住，自然就能明白。”

对于世间那些贪玩的启蒙孩童们来说，这样的生活实在是难以想象，好在青山荒僻，少见人烟，无外物萦怀，可以专心，两个小道僮性情特异，竟也不觉得枯燥乏味，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背着，不知不觉便过了数年。

某一天，数年没有停止的读书声停止。两个孩子坐在山石上，肩并肩，一本书搭在两人膝盖上，看一眼书，又相互对视，都有些神情茫然。

此时他们已经背到了最后一卷，却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因为他们看不懂，这卷道典上的文字很陌生——准确来说是很怪，那些偏旁部首和笔画明明都认识，组合起来，却成了完全古怪的东西，怎么读？什么意思？

二人回到庙里，寻到中年道人。

中年道人说道：“大道三千，你们看的是最后一卷，这卷一千六百零一字，相传其间隐着天道终义，从来没有人能够完全领悟其中的意思，更何况你们？”

陈长生问道：“师父，你也不懂？”

中年道人摇头说道：“没有谁敢说自己真的懂，我也不能。”

师兄弟对视一眼，觉得有些遗憾，虽然还是小孩子，但把三千道藏背到今日，只差一卷未能竞全功，自然不会喜悦。但毕竟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从懵懂时便开始与道经相伴，性情也有些清淡，二人准备转身离开。

便在这时，中年道人继续说道：“……但是我能读。”

自那日起，中年道人开始讲授道典最后一卷的读法，逐字传授读音，那些发音特别怪异，很简单的单音节，却要利用喉咙里的某块肌肉，对声带也有特殊的要求，总之，不像是正常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陈长生完全不明白，只是像小鸭子般，老老实实按着师父教的发音模拟，余人却偶尔会想起很多年前在溪畔，师父对着那个恐怖生物说出的那个字。

余人和陈长生用了很长时间终于掌握了那一千六百零一个字的读音，却依然不解其意，问中年道人也得不到解答，其时，他们已经在这最后一卷上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然后他们开始像以前那样，捧着最后一卷继续诵读，直到能够背下。

当他们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背道典的生活时，中年道人要求他们开始读第二遍，无奈的孩子们被迫再次开始重复，或者正是因为重复，这一遍对道藏的颂读，他们反而觉得辛苦许多，甚至觉得有些苦不堪言。

也正是到这时候，他们才开始生出不解，师父为什么要自己二人读这些道经？为什么不教自己修行？明明道经上面写过，道人应该修道，应该追求长生才是啊。

其时，余人十岁，陈长生六岁半，也正是在这年秋天，有白鹤破云而来，带来了远方故人的问候以及一封绢书，绢书上写着生辰八字还有一份婚书以及信物——某位曾经被中年道人所救的达官贵人，想要践行当年的承诺。

中年道人看着婚书微笑不语，然后望向两名徒儿。余人摆手，指着自己那只不能视物的眼睛，微笑拒绝，陈长生神情惘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糊里糊涂地接过婚书，从此便有了一个未婚妻。

其后数年间，每逢年节时，那只白鹤便会破云应期而至，带来京都那位贵人的问候，还会捎带一些比较有意思的小礼物，送给陈长生。

陈长生渐渐明事，知道婚约意味着什么，每每在夜里，借着星光看着那封静静躺在抽屉里的婚书，他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想着那位听说与自己差不多大的未婚妻，有些宁静的喜悦，有些害羞，更多惘然。

平静的读书生涯，在陈长生十岁的时候，出现了一次意外。某夜，他第七十二次重新背诵完道藏最后一卷的一千六百零一字后，忽然觉得自己的意识飘离了身体，开始在青山里的树林里飘拂，他就此昏睡不起，身体开始散发出一种异香。

不是花香，不是叶香，也不是脂粉香。说淡，却在夜风吹拂下久久不散，说浓，飘入鼻端，却是那般的飘渺，不像是人间能够出现的香味，无法捉摸，极为诱人。

最先发现陈长生情况的是余人，闻着那道异香，他的神色变得极为严峻。

树叶遮蔽略幽暗的青山里，有狮吼虎啸，有鹤舞蛟突，有本应夏夜才会出现的如雷蛙鸣，青山东方那片无人敢进的云雾深处，隐隐出现一道巨大的阴影，不知是何生物，在无数生命贪婪敬畏眼光的注视下，陈长生散发着异香，闭着眼睛沉睡，不知何时才会醒来。

余人在榻旁拼命地扇着风，想要把陈长生身上的香味扇走，因为那道香味让他口齿生津，让他生出一种很古怪、很恐怖的念头，他必须扇风，把这个念头也扇走。

中年道人不知何时来到了厢房里，他站在榻畔，看着紧闭双眼的陈长生，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话：“因又在何处呢？”

一夜时间过去。

晨光洒落青山的那瞬间，陈长生身上的异香骤然敛没，再也闻不到丝毫，他回复了从前的模样，青山里的万千奇兽还有云后那道恐怖的身影，也不知何时离去。

余人看着沉睡中的师弟，终于不再惊慌，嘘了口气，想要擦掉额头上的冷汗，才发现肩膀因为拼命地摇了一夜的扇，而痛的无法动作。

陈长生睁开眼睛，醒了过来。虽然沉睡一夜，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着神情痛苦的师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问道：“师父，我这是怎么了？”

中年道人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说道：“你有病。”

按照中年道人的说法，陈长生的病是因为先天体虚，身体里的九段经脉不能相连，昨夜的异香，便是神魂无法中继循环，只能被迫随着汗排出，那些汗水里面是人不可或缺的神魂精华，自然带着一种异香，这是一种怪病。

“那……您能治吗？”

“不能，没有人能。”

“不能治的病……那是命吧？”

“是的，那就是你的命。”

……

……

自十岁生辰之后，那只白鹤便再也没有来过青山，京都那边断了消息，婚书的另一边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陈长生偶尔站在溪畔，看着西方，会想起这件事情。

当然，他想的更多的事情，还是自己的病，或者说命……他没有变得虚弱，除了有些容易犯困之外，看着极为健康，根本不像个早夭之人，他甚至开始怀疑师父的判断。可如果师父的判断是正确的，那怎么办？陈长生决离开破庙，去繁华的人世间看看，趁自己还能看，他要去看看传说中的天书陵，还要去把那门婚事退掉。

“老师，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

“去京都。”

“为什么？”

“因为我想活着。”

“我说过，那不是病，是命。”

“我想改命。”

“八百年来，只有三个人改命成功过。”

“那都是很了不起的人吧？”

“是的。”

“我不是，但我也想试试。”

京都，陈长生总是要去的，无论能不能治好自己的病，他总是要去的，不止是因为他要改命，也因为婚书的另一边在京都。

他收拾行李，接过余人师兄递过来的那把小剑，转身离开。

十四岁的少年道士，下山。

恰同学少年

第一卷

第1章 我改主意了

“那少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沉稳，坐了半个时辰，姿势都没变过。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喝了一口茶，应该是出于礼貌，其后便没有再喝过……事实上，那第一口茶他也只沾了沾唇，不像是拘谨，更像是谨慎，心思深刻，戒备心很强，甚至隐有敌意。”

“看来是个聪明人，至少有些小聪明……多大了？”

“十四岁。”

“我记得应该也是这般大。”

“只是神情太沉稳，看着总觉着要更大些。”

“就是个普通人？”

“是的……气息寻常，明显连洗髓都没有经历，虽说看不出来潜质，但已经十四岁，就算重新开始修道，也没有太好的前途。”

“就算有前途，难道还能和长生宗掌门弟子相提并论？”

“夫人，难道那婚约是真的？”

“信物是真的，婚约自然也是真的。”

“老太爷当年怎么会……给小姐订下这么一门亲事？”

“如果老太爷还没死，或者你能问出答案……开门，我去见见他。”

伴着一道吱呀声，房门缓缓开启。清丽的阳光，从院外洒进室内，照亮了所有角落，照亮了夫人明媚的容颜和她手里紧紧握着的半块玉佩。先前与她对话的那位老嬷嬷站在角落里，浑身被阴影遮掩，如果不仔细去看，甚至很难发现。

夫人在老嬷嬷的搀扶下，向室外走去，如风拂弱柳一般缓步前行，头发插着的名贵金簪和身上的环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显得有些诡异。

庭院里树影斑驳，草坪间有十余株数人合围才能抱住的大树，石径两侧没有任何仆役婢女的身影，远处隐隐可以看到很多人跪着，静寂的气氛里充满了肃杀的感觉，就像那些直挺挺向着天空的树木，又像是花厅里四处陈列着的寒冷兵器。

这座府邸的主人，是大周王朝战功赫赫的御东神将徐世绩。神将大人治府如治军，府里向来严肃安静，因为今天发生的那件事情，所有婢役都被赶到了偏园，此间的气氛自然更加压抑，那些院墙外吹来的春风，仿佛都要被冻凝一般。

徐夫人穿过庭院，来到偏厅前，停下脚步，望向厅里那名少年，双眉微挑。

那少年穿着件洗到发白的旧道衣，容颜稚嫩，眉眼端正，眼眸明亮，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仿佛能够看到很多事物里隐着的真相，就像镜子一般。

少年的脚边搁着行李，行李看着很普通，但被整理的极有条理，而且完全看不到旅途上的风尘，行李上面系着的那个笠帽，都被擦的干干净净。

令徐夫人挑眉的不是这些，而是桌上的茶已经没有一丝热气，这名少年却依然神情平静，看不到丝毫厌烦的情绪，有着这个年龄很难拥有的平静与耐心。

这是一个很难打交道的人。

好在，这种人往往也是很骄傲的。

……

……

进入神将府后，与那名嬷嬷说了几句话，便再没有人理会过自己。在偏厅里坐了半个时辰，自然难免觉得有些无聊，但陈长生自幼便习惯了冷清，也不觉得如何难熬。

他一面默默背着《华庭经》第六卷经注篇的内容打发时间，一面等着对方赶紧来个人，他好把婚书退给对方，把这件事情解决后，他还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

案上的茶他确实只喝了一口，就沾了沾微干的嘴唇，却不是如那位嬷嬷猜想的那般谨慎或者说是戒备，而是他觉得在别人家做客，万一茶水喝多了想入厕，不免有些不礼貌，而且神将府里用的茶碗虽然都是极名贵的汝窑瓷器，他还是不习惯用别人的物器喝水。

在这方面，他有些洁癖。

他站起身来，向那位衣着华丽的夫人行晚辈礼，猜到对方大概便是神将府的徐夫人，心想终于可以把这件事情解决了，把手伸进怀里，准备把婚书拿出来。

徐夫人伸手示意不急，在主位上款款坐下，接过管事妇人端上来的茶，看着他神情平静说道：“天书陵还没有去逛过吧？奈何桥呢？或者去离宫看看长春藤，风景也是极好的。”

陈长生心想这便是寒暄了，他本觉得没有寒暄的必要，但既然是长辈发话，他自然不能缺了礼数，简短而恭敬应道：“还未曾，过些日子便去看。”

徐夫人端着碗盖的手停在半空，问道：“如此说来，你一到京都，便先来了将军府？”

陈长生老实应道：“不敢有所耽搁。”

“原来如此。”

夫人抬起头来，冷冷看了他一眼，心想从穷乡僻壤来的破落少年，居然不被京都盛景所吸引，直接来到府上谈婚事，心思如此热切，实在可笑。

陈长生不明白“原来如此”四字何解，站起身来，再次把手伸进怀里，准备取出婚书交还给对方。既然已经下了决心，他不准备考虑更多时间。

然而他的动作，再次引起了误会，夫人看着他，神情变得更加冷漠，说道：“我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就算你取出婚书，也没有意义。”

陈长生没有预想到会听到这句话，一时间怔住了。

“老太爷多年前被你师父所救，然后定下了这门婚事……这似乎是一段佳话？”

徐夫人看着他，神情冷漠说道：“……但实际上那是戏文里才能有的佳话，不可能在现实的世界里发生，除了那些痴呆文妇，谁会相信？”

陈长生想要解释，说自己的来意是想退婚，然而听着这段居高临下的话，看着徐夫人眉眼间毫不掩饰的轻蔑冷漠情绪，却发现很难开口——此时他的手还在怀里，已经触着微硬的纸张边缘，一张纸上是太宰亲笔写的婚书，还有张纸上写着某位小姑娘的生辰八字。

“老太爷四年前仙逝，这门亲事便不再存在。”

徐夫人看着身前的少年，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聪明人，那么我们就应该像聪明人一样的谈话。你现在要考虑的事情不是继续这场亲事，而是要仔细考虑一下，能够获得怎样的补偿，你觉得我这个提议如何？”

陈长生把手从怀里取出，没有拿着婚书，垂至腰畔，问道：“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这不是聪明人应该会问的问题。”

徐夫人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因为你老师医术不错，但依然只是个普通的道人，而我这里是神将府；因为你是一个只穿得起旧道衣的穷苦少年，而我女儿是神将府的小姐；因为你是个普通人，而神将府就不应该是普通人能够进来的地方。我的解释够不够清楚？”

陈长生的手微微握紧，声音却没有任何颤抖：“很清楚。”

徐夫人看着这张犹有稚气的脸，决定给他再施加一些压力。她很清楚，聪明而骄傲的少年最无法忍受的是什么，稍后，他一定会主动提出退婚。

她将茶碗放到案上，站起身来，说道：“你案上这杯茶是明前的蝴蝶茶，五两白银才能买一两，这茶碗出自汝窑，更是比黄金还贵。茶冷了，你不饮，说明你就没有喝这杯茶的命。你只是烂泥里的草根，你不是瓷器，只是瓦砾，想通过攀附我神将府来改变自己的人生？很抱歉，这或者能让你愉快，却让我很不高兴。”

夫人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盛气凌人，却把人压到了地底，她没有刻意居高临下，却仿佛从天空看着地面的一只蝼蚁。

所有这些情绪，都准确地传达给了陈长生。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尤其是那句“通过攀附神将府改变自己的人生”，对于任何骄傲的少年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指责，为了能够昂起头、骄傲地离开，很多人大概都会选择愤怒地辩驳，然后取出婚书撕成两半，扔到夫人身前，甚至再吐上两口唾沫。

而这，也正是徐夫人想要看到的画面——如果不是那份婚书太过特殊，她没有更好的方法，何至于像今日这般，还要费上这些心神？

偏厅里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她冷冷地看着陈长生，等待着少年的愤怒。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陈长生看着徐夫人平静说道：“其实您误会了，我这次来神将府，就是想把婚书交还给府上。我本来就是来退婚的。”

满堂俱寂。

风从园里来，吹拂得廊下的旧竹枝啪啪作响。

夫人微讶，问道：“你再说一遍？”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些紧张，又有些放松，因为意外而难以想象，无论这少年是不愿意丢了颜面，故意这般说，还是真来退婚的，都是她想看到的。

陈长生看着她认真说道：“其实……我是来退婚的。”

偏厅角落里，那位仿佛消失了很长时间的嬷嬷脸色都有了变化。

徐夫人神情不变，手掌却轻轻落在了胸口。

整座神将府，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变得轻了很多。

陈长生的神情却忽然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说道：“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府里的春风再次变得寒冷起来，气氛再次变得极为压抑，偏厅阴暗角落里，那位嬷嬷脸上的皱纹，深的像是无数道沟壑，忽然间被洪水冲垮。

徐夫人忽然间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她强行压下心头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温和些，说道：“既然已经想通，何必负气说这种话？不如……”

然而她愕然发现，那少年根本没有继续听自己说话的意思。

陈长生从地上拾起行李背到身上，直接向厅外走去。

第2章 为什么

看着消失在偏厅处的少年身影，徐夫人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寒霜。她想要举起茶杯喝口茶润润有些燥意的嗓子，却发现自己杯里的茶也已经凉了，她想要把茶杯掷到地上以渲泄情绪，然而她不在意汝窑瓷器有多贵，却不想让下人们听到声音，知道自己此时的情绪。

她现在情绪非常不好。她能够感受到少年想要传达给自己的意思——很抱歉，这或者让您不愉快，但至少可以让我高兴起来。或者是因为她先前对他说过类似的话：想通过攀附我神将府来改变自己的人生？很抱歉，这或者能让你愉快，却让我很不高兴。

事实上，那名少年始终表现的很有礼数，没有任何失态的地方，只用了意思截然不同的两句话以及最后转身就走这个动作，便成功地做到这点，这或者也是一种天赋。

那名嬷嬷的脸色也极为阴沉，走到夫人身旁，压低声音说道：“就这么让他走了？”

“我原先以为只是个骄傲的少年，现在才知道，居然真是个阴险狡猾的小人。如果他是真想攀着我神将府寻好处，谨慎到连茶都不敢喝口，又哪里敢带着婚书进府？最麻烦的是……从开始到现在，有谁看到过那封婚书？”

徐夫人知道嬷嬷的意思，面色微沉说道：“不过既然是聪明人，便应该清楚，想要得到更多的好处，最开始的时候，便不会把所有的事情做尽。”

……

……

陈长生很不理解今天发生的事情。明明自己是来退婚的，怎么最后却变成了现在这种局面，他更想不明白，神将府明明有很多方法可以解决这场婚约，为什么看着很精明的徐夫人却选择了这种最愚笨的法子？

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他不再继续去想，只是想着偏厅里徐夫人那些盛气凌人的话，他不禁对那位徐府小姐产生了很多好奇，她究竟生得什么模样？是否漂亮？当然，在这样的府里长大，想来性情也不可能太温柔善良……

神将府极大，甚至比整个西宁镇都大，没有仆人接引带路，他很自然地走迷了路。待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他正在一片清幽树林外，想着看过的那些书籍里记载着的破落女婿被无耻的老丈人暗中谋害的故事，有些不安，又因为自己这种想法觉得无趣。

便在这时，他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头望去，只见树畔石径尽头一座石拱门处站着位姑娘，才知道自己并不是迷路，而是被人刻意引到了这里。

那位姑娘约摸十三四岁，衣着华丽，身上随意一件饰物，便比他全身家业都要值钱，容颜秀丽，再长大些，绝对是个标致的美人，黑黑的眼睛骨碌碌转着，很是可爱，只是目光显得格外大胆，从头到脚打量着他，火辣辣的厉害。

陈长生微惊，心想难道这位便是徐府小姐？

他自幼读经不辍，耐性极好，任由对方这般打量着，也不发问。

最终，还是那位小姑娘说了第一句话。

“道士难道也可以成亲？”

陈长生注意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道髻上，解释道：“我不是道士。我虽然穿着道袍，结着道髻，但那只是平时的习惯，不代表我就是个道士。”

那位小姑娘走到他身前，看着他神情严肃问道：“你是普通人？”

陈长生怔了怔，才明白她说的普通人是什么意思，应道：“是的，我未曾修行。”

小姑娘没有注意到他说的是未曾修行，而不是不会修行，她盯着他的眼睛，非常认真地问道：“你和小姐真的有婚约？”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才知道这位小姑娘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徐府小姐，略感放松之余，不知为何，却又有些小小的失望。

“姑娘是？”

“我叫霜儿，是小姐的贴身丫环。”

陈长生从来没有想象过，有丫环能够穿如此华美的衣裳，联想到此时四周静寂无人，对这丫环以至那位小姐在神将府里的地位，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我和你家小姐确实有婚约。”

那名叫霜儿的丫环，看着他认真说道：“以后，再也不要说这句话。”

“为什么？”陈长生认真反问道。

霜儿看着他的模样，不知为何便有些恼火，说道：“你只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和我家小姐在一起？赶紧把婚书交出来为好，不然对你也不是好事。”

陈长生看着他，很认真地问道：“为什么？”

还是这三个字。

霜儿看着这名少年道士端正的眉眼，忽然有些同情对方，说道：“如果你想活下去，就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场婚约，不然谁都保不住你的性命。”

她觉得自己是真心为了这个乡下来的穷少年着想——虽然小姐不可能嫁给他，但看在曾经有过婚约，小姐也知道此人的前提下，总得让对方好好活着才是——但她完全没有想过，这句话落在对方耳中，更像是无耻的威胁。

陈长生沉默，心想难道神将府真的会对自己下黑手？他看过的书里，还有那些戏文里，都有类似的故事，但现在圣后在位，谁敢在京都里做这等事？

他说道：“神将府要我死，先前夫人就不会让我离开。如果我没有看错，那位老嬷嬷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吧，反正没几个下人见过我，直接把我杀了，埋在花下作肥料，谁也不会知道不是？既然我现在还活着，那么，应该不会有事才对。”

霜儿冷笑道：“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神将府，所以在府里，你反而是安全的，但如果到了府外，你还像先前那般瞎说，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多久？”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我不明白。”

霜儿说道：“如果让人知道你与小姐有婚约，长生宗会怎么想？秋山家会怎么想？就算是在神都，那些人想要杀死你，也没有人能够阻止。”

陈长生问道：“长生宗和秋山家？这是什么地方？”

霜儿像看白痴般看着他，问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陈长生不解，问道：“我应该知道什么？”

……

……

有些事情，来自西宁镇的少年道士不知道，但那些事情，整个天下都知道。比如现在大周王朝是正统年间，比如御东神将徐世绩深受圣后信任，他的父亲是前朝太宰，而他的地位现在更主要却是来自他的女儿。

徐世绩只有一个女儿，徐有容，乃是天凤转世之身，拥有难以想象的天赋血脉，极幼时便洗髓成功，十二岁远赴南方圣女峰研习天书，据传现在已经突破坐照上境，声名远播世间，受万民敬爱，被认为是光明神教下一代圣女的不二人选。

无论身世、血脉还是师门背景都近乎完美的少女，爱慕者自然众多，据闻就连魔族那位传说中的嗜血少主，都是她的狂热崇拜者。然而每每谈及徐有容将来可能花落何方，人们往往只会提到一个名字，那是同样光彩夺目的一个名字。

秋山君。

秋山家是南方第一大族，这一代秋山家，出了位惊才绝艳的年轻子弟，名为秋山君，据说是神龙转世之身，乃是长生宗本代大弟子，神国七律之首，随南方教派长老修行，今年十八岁，被公认为是今后数百年，东土大陆最有可能成为最强者的人选。

天凤与神龙，秋山君和徐有容这对同宗师兄妹，实在是年轻一代最光彩夺目的对象，根本再也找不出来第三个同等级数的年轻人。

全天下都知道，秋山君一直爱慕徐有容，一直在默默等着她长大，长生宗的长辈弟子、大周朝和秋山家的人们，都以为这必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大周皇宫里的莫雨姑娘都曾经说过，就连圣后老人家，都看好这段人间佳话。

然而，忽然有一名少年道士拿着婚约来到将军府。

他说他是徐有容的未婚夫。

如果让这件事情流传出去……

或者，整个大陆都会惊呆吧。

……

……

庭园静寂，有竹叶被风吹过石拱门。

“现在你知道了。”霜儿看着陈长生说道：“你只是个普通人，和小姐的世界隔着浩瀚的星河，你永远没有办法越过。为了你自己着想，最好忘记这件事情。”

陈长生确实没有想到，与自己订婚的那位姑娘居然是如此了不起的人物，想了想后问道：“为什么夫人先前没有告诉我？”

霜儿说道：“因为夫人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情后提出更多的要求。”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霜儿说道：“因为小姐在信中提到过你，小姐是个心善之人，她虽然不会嫁给你，也不会愿意看着你莫名其妙地死去，而且……我觉得你应该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些事情后，应该会有足够的自知之明，做出唯一正确的那个决定。”

陈长生说道：“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他向拱门那面走去，鞋底踩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霜儿怔住了，心想这算是怎么回事？

陈长生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她。

霜儿松了口气，小手轻抚胸口，等着他的决定。

陈长生看着她问道：“我要出去，该走哪边？”

第3章 这是个俗气的名字，但，是我的名字

霜儿过了会儿才醒过神来。

她看得出来，这名少年道士，并不是刻意在嘲弄、戏耍自己，而是真的没有把自己说的那些话听进去，看着对方认真平静的神情，她不知为何，越发生气。

她恨恨说道：“你会死的。”

陈长生睁大眼睛，说道：“每个人都会死。”

霜儿说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长生很认真地说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霜儿面色很难看，说道：“夫人要退婚，你答应便是，自有回报，何必非要赌气，说自己是来退婚的？难道觉得这样才能挽回些颜面？若真这般倒也罢了，为何最后又改了主意？反复的模样，实在谈不上好看。”

“其实……我真的是来退婚的，你们信不信并不重要，只是我现在确实不想退了。”

“为什么？”

陈长生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稚嫩的脸上渐渐现出笑容，因为确认找到了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说道：“因为……你们没有问过我的名字。”

霜儿没有听明白。

“从进府到现在，无论夫人还是你，都没有问过我的名字。”

陈长生看着她认真说道：“我叫陈长生，我知道这个名字很俗气，但师父希望我能够长生不老，意头很好，所以一直用的这个。”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很明亮，神情很端正。

霜儿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道士，身上流露出某种光泽，大概是那种认真的气质？她懂了他的理由，莫名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

从走进神将府到现在，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但他没有表现出来愤怒、受羞辱的感觉，无论面对夫人还是霜儿，都表现的很有礼貌，不欠缺任何礼数，甚至显得有些沉闷，但很妙的是，那些让他不愉快的人，最终都比他更加不愉快。

不是他很擅长让人不愉快，而是他在认真地做着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无论退婚还是改变主意，他都认为那是正确的，无比地肯定，以至于让人产生一种难以否定的感觉，于是，那些让他不愉快的人，最终都会郁闷到无法愉快起来。

霜儿自幼生活在神将府里，因为小姐的缘故，地位极高，即便是神将大人和夫人都对她没有什么重话，她更是从来没有遇到过像陈长生这样的人。她很不习惯这种感觉，下意识里生出不安的情绪，不知道是为了说服陈长生还是说服自己，加强语气说道。

“整个大陆，只有我家小姐有真凤之血，她是独一无二的！”

“我家师兄的笔记里有一句话，我一直觉得很有道理，这时候送给你，希望你以后能够认真体会。他说：每个人在世间都是独一无二的。”

陈长生看着她认真说道。

……

……

长街尽头有一处简陋的石拱桥。桥下不是洛河，而是条不起眼的小河沟。陈长生走到桥上，回头向将军府方向望去，只见那处一片清静，却不欠繁华，无数大宅美院，徐府是其中最显眼、最显赫的所在，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进京都后，没有去那些风景名胜，也没有急着去天书陵，而是在洛河边稍作梳洗，便直接去了将军府——他要退婚。他真的很着急，如果他和将军府的小姐成婚，如果自己那病治不好，何必连累对方？就算能治，大概也要花很多年辰光吧。

他不想耽搁对方的青春年华，却没想到，会在徐府里对上那些白眼、那些轻蔑、那些嘲弄。现在回想起来，从十岁之后，庙里便再没有收到对方寄来的礼物，双方断了来往，说明对方早有悔婚之意。他今日来京都主动退婚，本是水到渠成、彼此心甘情愿的事情，却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阵仗，于是乎他当场改变了主意。

他没有修行，也不是道士，但自幼读道藏，深受影响，加上本身命途黯淡，所以大道三千，他求的是顺心意——所谓顺心意，就是心安理得。万里迢迢来京都退婚，是顺心意。不退婚，也是顺心意——神将府无礼，他便不想让对方顺心意——因为那样，他的心意就难顺了。

当然，直到现在为止，陈长生只是想让那位将冷漠藏在和蔼面孔后面的将军夫人和那个眼睛只会看天的丫环着着急，过些天，他自然会把婚书退给对方。人命关天，那位徐小姐一生的幸福，总比自己遭受的这点冷遇和那些白眼要重要的多，他依然这样认为。

只是，终究还是令人很不愉快啊。有时候，陈长生自己都会忘记自己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但他终究是个少年，他有自己的骄傲与尊严，被羞辱了总会有情绪。

他走下石桥，在街边摊上买了两个烧饼，蹲到河沟畔的石板上，一面啃着烧饼，一面看着远处的神将府，心里有些微酸的情绪。他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但更清楚如果任由这种情绪泛滥，会伤到身体，而且对解决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帮助。

远处的洛河水面上，帆影如云，河对面的长街上，有来自西方的狼骑，隔着极远，仿佛都能闻到那些巨狼嘴里的腐臭味道。有阴影在水面飘过，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匹生着雪白双翅的天马正拖着一辆华美的巨辇向北方飞去。远处城墙箭楼处，负责军事传讯的红色苍鹰不停起降，更远处的碧空里，有巡城司四方巡游的飞辇，看着就像庙外那些烦人的蜻蜓……

这里就是大周王朝的京都，有无数乡野鄙民难以想象的神奇画面。陈长生啃着烧饼，睁大着眼睛，津津有味看着这些画面，与道藏上面的记载做着对比，心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看到传说中的那些神奇灵物，比如离宫里那只承着石柱三千多年的灵龟，不知道皇宫里还有没有那些传说中无比高贵威严的龙，据说最罕见也是最尊贵的黄金巨龙，更是已经数万年没有在人间出现过，自己将来可有机会看到？对了，还有传闻中的凤凰……

烧饼很香，也很硬，吃起来很费神。陈长生本以为自己已经把在神将府里的遭遇尽数抛到脑后，成功地消解了那些微酸的情绪，然而想到“凤凰”二字，他很自然地想起今天才听说的真凤之血，想起那个拥有真凤之血的徐府小姐，又想起了多年前曾经收到的那些小玩意……

他看着手指间最后那块烧饼，发了会儿呆，才送进唇里，仔细地咀嚼了三十二下再吞进腹中，从袖里取出手帕将手上的碎渣擦干净，起身背起行李，消失在人群中。

他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车辕不起眼的某处，有一个色泽微黯的血凤徽记，当然，就算他看到，也不会知道这个徽记代表着东御神将府——徐家小姐出生后，圣后娘娘便将血凤赐给神将府作为新的徽记，这是无上的荣耀，也是某种宣告。

车前的战马有独角兽的血脉，眼睛看着桥下的流水，显得很冷漠，车厢时那位老妇人的眼神也很冷漠，但其间也藏着些讶异与警惕不安。

从陈长生离开神将府后，她一直跟着他，她没有想到那少年在看到大周京都后，能够表现的如此平静，完全不像是没有见识的乡下孩子。那是因为她不知道那少年自幼看过无数卷书，在书里已经看过无数风景，行过无数里路。

……

……

徐世绩坐在书房里，魁梧如山的身躯，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道。隔着窗，十余丈外树上的翠鸟，惊恐地把脑袋藏在翅下，不敢发出丝毫声音。那道带着血煞的强大气息，证明了这位大周神将恐怖的实力，也表明了他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让他心情如此暴躁的，是书桌上那半块玉佩。

“当年父亲在太宰位上，深得神后信任，奉命远赴泰山主持告天式里的焚书，魔族为了破坏其事，派出公羊春暗中刺杀父亲，父亲身受重伤。教宗大人亲赴泰山也无法治好，直到有位游方的道人经过泰山县，才治好了父亲的伤势，于是便有了这个婚约。”

徐夫人低声说道：“如此看来，那道人确实有些本事。”

徐世绩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碧空说道：“大千世界，风虎云龙，强者无数，那道人在医之一道上可称圣手，当然不凡，不然父亲怎会将容儿许配给他的后人？”

徐夫人有些不安，问道：“现在最关键的是那份婚书……如果那道人没甚来历，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事情操持起来，也不至于束手束脚。”

徐世绩神情冷漠说道：“让那小道士清醒些。”

徐夫人声音变的更低，甚至如果不仔细，根本都听不清楚：“那小道士似乎不是随意好处便能打发的人，如果他死缠烂打怎么办？明年天书陵开园，南方诸圣肯定会派使团过来，到时候只怕便要正式向朝廷提亲，可不能出岔子。”

徐世绩微微眯眼，如猛虎将眠，说道：“那就把他烧成灰扔进洛河里去。”

再过些天就是雨季，洛河即将涨水，无论灰还是骨，落进河里，都会瞬间消失。

第4章 天道院

像过去十四年来每个清晨一样，陈长生五时醒来，即时睁眼，用五息时间静意，翻身起床，套鞋穿衣，铺床叠被，开始洗漱。在客栈前堂吃了一碗鸭肉粥、四个第一笼的热乎乎的肉包子，回到客房，用昨夜的陈茶再次漱嘴，对着铜镜整理衣着，然后走到小院。

——现在不在西宁镇的小庙，不用砍柴挑水，他对着初生的晨雾与远处透来的天光，闭着眼睛开始静思，在脑海里默默颂读道卷，直至神清气爽，才算是完成功课，从侧门走到京都渐渐热闹的街道上，极不起眼地汇入人群里，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他手里有一张名单，上面是京都几座学院的名字，向坊市管事问清楚第一座学院的地址后，加快了脚步。他没有留意到，后方有一辆马车跟着自己，没有发现那匹马有独角兽的血统，更不会注意到车辕上那个有些隐蔽的血凤标识。

无数年前，天书降世，民智开启，发展出无数学门，但万变不离其宗，追其源头，都包罗在道藏经典之中，农工商学，都是如此，而对这些进行评判的标准，现在公认最权威的，便是大周朝每年一度的大朝试。

大朝试由大周太祖皇帝始创，无论入朝为官还是入伍为将，或是入国教为神官，大朝试的成绩都是最重要的标准。最关键的是，太祖皇帝明令，只有大朝试列入三甲者，才有资格入天书陵观天书——因为这项规定，世间不知多少强者，每年初都会来到京都——当年第一场大朝试，太祖皇帝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大陆各宗门天才如鲫而入，笑着说了一句很著名的话，也就此奠定了大朝试的地位。

南方诸国尤其是长生宗等世外宗门，对于这个规矩，自然极为不满。在他们看来，天书陵虽然在大周京都，但天书乃是神石降世，当然是全大陆的共有财富。为此，南方曾经数次抵制大朝试，双方关系闹的极僵。

只是天书陵对修行者太过重要，大周朝虽然强势，也没有办法冒天下之大不韪独占，南方诸势力，也根本没有办法抗拒进入天书陵观碑的诱惑，即便魔族被击退后双方渐远的那段岁月里，南方明面上抵制，依然有很多南方宗派强者，以私人名义参加大朝试。

至圣后执政，大周朝终于与南方诸势力达成协议，南方诸国诸宗派，可以自行派出使团参加大周朝的大朝试，评判也以双方共同为准，并且南方学子可以不接受大周朝的封官赏爵，其余则是一视同仁，再就是，大朝试在这个新协议里有了全新的名字。

无数年来，大朝试选出了无数强者，据说如今大陆最巅峰的那些强者，都曾经有过来周朝京都参加大朝试的经历，更众所周知的事实是：当代国教教宗，南方圣女峰长老，都曾经是大朝试的佼佼者，更不要提西方妖族的某些天才曾经化身为人参加大朝试，就连魔族也曾经有位少君冒险前来京都，却被前代教宗识破行藏，以大神术直接镇为青烟。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故事了。现在人们更关心的是，明年的大朝试，长生宗的秋山君会不会参加，神国七律有几位能进一甲，徐有容会不会提前突破，离开圣女峰返回京都，那位在魔族荒野里以冷酷神秘著称的天才强者是会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还是会继续与魔族强者血腥地彼此追逐？除了这些，京都的人们最关心的则是京都学院里，会出现哪些令人眼前一亮的天才。

是的，京都里有很多学院。圣后执政，政令严苛之下，吏治清明，民众生活渐好，这数十年，更是海晏河清，堪称盛世。各种学院更是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甚至几年前还出现了很多专门以大朝试为目标、由国教强者暗中授课的私人学院。当然，最出名也是最强大的学院，还是历史最悠久的那几间，其中有两家的历史，甚至要比大周朝的时间都要更长。

陈长生的名单上有六家学院，此时去的天道院排在首位。事实上，在整个大陆，天道院都有资格排在极前的位置——近两百年来，天道院的学生在大朝试里一共拿到过二十四次首榜首名，在这里求学的学子无一例外都天赋过人，这座学院为国教输送了很多地位重要的神官，为各宗门奉献了无数修行天才，最重要的是，当代国教教宗，便曾经是这座学院的学生。

天道院在大朝试的历史上成绩最好，自然也最难进入，但报考的人数依然最多。陈长生走到天道院门口，看着那座巍峨大气的墨玉院门，看着上面由太祖皇帝亲笔题写的院名，很自然地生出景仰向往的感觉，但紧接着，这种情绪便被院门如菜场般热闹的环境和刺鼻的汗臭味、墨臭味尽数消解，他下意识里低了低头。

离开西宁的时候，他已经算准了时间，抵达京都时，正是各大学院春季招生的日期，他也能想到，天道院必然报考的人数极多，却没想到，会多到如此恐怖的程度。尤其是院门口那群神情惫赖，歪歪斜斜站着，对着人群指指点点的青年，让他有些不适应。

那些青年穿着的衣裳样式相近，大体黑色，腰缠金带，应该是天道院的院服。陈长生知道这些人应该是年初没有通过大朝试的旧年学生，这些人心高气傲，却又因为落榜而意气难平，对今日前来报考天道院的新生，肯定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听着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看着那些青年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嘲弄，他下意识里把头更低了些。

低头不是害怕什么，而是因为他有些轻微的洁癖，无论生理还是心理，所以他不想闻到人群散发的汗臭味，也不想听到那些话。

“瞧瞧那个白痴，长的跟头猪似的，脸上还生着几个麻子，偏偏还要在脖子里插把扇子，以为自己是换羽公子？也不想想，丫脖子上那千层肉，都快把扇子给折断了！”

“不错，看他脚步虚浮，最多也就是两个月内才刚刚洗髓，只怕筋骨都还没有打熬过，居然敢来报考我天道院？他以为我们这里是哪儿？国教学院？哈哈……都不明白这些白痴是怎么想的，难道以为凭那点微弱可怜的神识，也能通识道藏？”

“通识道藏？读书如痴的苟寒食也不敢说这个话吧？你们同情那白痴呆会儿的遭遇，我倒同情他父母，呆会儿受辱倒是其次，之前花销的那些银钱，可是没办法再收回来了。我要是那白痴胖子的父母，倒不如拿那些钱去教坛求些丹药吃，减些肥肉，至少娶个老婆。”

“娶了老婆又如何？哪怕是寒梅丹也只管了自己，将来他生十七八个儿子女儿，一样要如他般生的肥胖憨痴。养猪养一窝，难道是好事？”

那些学生哈哈大笑着，肆无忌惮地议论着那些报考者，言语难听之极，而且根本没有控制音量，甚至可能是刻意想让被议论的对象听着，极为可恶。那名被议论的胖子少年，满脸通红，却根本不敢反抗，因为那些学生说的是真话，他确实是十余日前才刚刚洗髓，想要考进天道院基本没有什么可能，最关键的是，就算他运气逆天进了学院，也不能得罪这些前辈。

陈长生从人群里穿过，听着那些污言秽语，眉头微微挑起，心想如果被议论的是自己，不知道自己能否忍住。好在他低着头，而且气息太过寻常，在人群里极不起眼，很难被注意到，于是幸运地避过了被嘲弄的境遇，很顺利地穿过了墨玉院门，走了进去。

因为在想着这些事情，又低着头，所以他没有注意到，天道院进门的石道两侧，有两面极大的石壁，上面雕刻着异花神怪，中间则是密密麻麻写着数百个名字，似乎是个什么榜单，有很多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炙热而仰慕。

跟随报考新生一起来的家人仆役，都不准进入天道院，所以进得院内，环境顿时变得清静了些。陈长生从袖里取出洁白的手帕，将额上微细的汗珠擦掉，吐了口气，感觉轻松了些。跟着前面那名学生，排到了长长的队伍后方。

报考天道院的人数很多，队伍很长，看着就像是西方妖域里传说中的百丈歧蛇，从远处的建筑一直延到草地这面，中间甚至过了一条清澈的溪河，好些报考的新生都站在河面的木桥上，被初春的寒风吹着，脸色冻的有些铁青。

很快，便有人从那座建筑里走出来，都是些少年少女，他们的脸色就像桥上的同伴一样铁青，很是难看，既然不是冻的，肯定就是考试进行的极不顺利。还在排队的人们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模样，顿时紧张起来，再也没有闲聊的心情。

陈长生谁都不认识，自然没有闲聊。他看着远处那座建筑，显得有些好奇，他现在只关心天道院的招生考试，是不是像书上说过的那样，还是用的那种方法，这些没有通过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快就败下阵来？还是说天道院的考试真的变了？

人群不停向前移动，过了草地过了溪河，还没有靠近那座建筑，来到一列竹棚下。看着石桌后面那位脸色严肃的天道院老师，看着桌上那块像火山石一般黝黑的岩块，陈长生认出了那是什么，想起在道卷里见过的一桩旧年官司，微微一怔。

第5章 青衣少年三十六

参加天道院招生考试的少年们，在那名神情严肃的教习先生命令下，依次上前拿起那块石头，紧握三息时间。大多数时候，那块黑石在人们的手里都会微微发亮，明暗之间有些极细微的区别，只有少数人拿起那块石头时，石头没有任何变化。

那块黝黑的岩石，有个很普通的名字：感应石。道藏里有一卷经书，讲述的是山河海里的奇异出产，名为《万物生经》，陈长生在那卷典籍里曾经看过这种石头的画面，知道它的神奇之处——这种黑石里天然蕴有一种类似神念的能量，只要与人体相遇，便会分出一缕进入人体之内，激发人体自身的真元，然后就像钓鱼一般，把那人真元里的一缕带回到黑石之内。握住石头那人体内的真元越充沛，神识越强大，黑石所受补充越多，便会越明亮。经过很多年的尝试，人类已经总结出一套规则，可以通过黑石的明亮程度，判断那人的实力程度。

天道院每年报考的人数太多，所以才会加了这样一道入门考核的流程。不停有人伸手握住黑石，或明或亮，有的人继续向那座建筑前进，有的人则是被那名老师很冷漠地示意离开队伍，队伍的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一名少年握住那块黑石，黑石却没有任何反应，被示意离开时，少年格外绝望，哭喊着请求再给自己一次机会，紧紧地握着石头不肯放手，马上被天道院的杂役拖走，除了惹来一阵嘲笑，没有任何意义。

考核依然在继续，能让黑石变亮的人，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没有让石头变亮的人，则是沮丧至极。

溪河那面隐隐传来老生们的耻笑声，负责感应石考核的老师脸色则是越来越难看。从清晨考核至今，已经有数百人握过感应石，虽然很多人都能让感应石变亮，证明他们已经洗髓成功，但与往年相比，今年这些应试者表现出来的水平太过寻常，前面只出现了一名洗髓三级，竟连一个洗髓境圆满的人都没有，至于年纪轻轻便能进入坐照境的天才，更是完全看不到，老师的情绪自然不怎么好。

人类修行与妖族、魔族有很多不同，最开始的时候，讲究学以开心智，悟以养神识，借智慧明天地之理，借神识借天地之力，以能量淬炼身体，由皮肤毛发而始，直至筋膜肌肉，直至深入骨髓，炼至强壮，力能举石，身康体健不畏普通疾病，故名洗髓。

魔族先天身躯坚若金石，如果人类没有通过洗髓的步骤，根本无法在战场上与对方厮杀，所以人类军队里，至少要初步洗髓成功，才有资格充担精锐野战士卒。除此之外，洗髓还有更关键的重要性，体现在别的方面——洗髓除了强化筋骨，也可以明目开窍，大幅提升记忆力与分析能力，用道藏总论里的话来总结，那就是见另一方天地！

大道三千，这只是一个大而论之的说法，世间典籍浩瀚如海，无数墨字代表着无数知识，如果不洗髓明智清心，怎敢蹈海求知？单凭勇气去闯，只怕会瞬间迷路，被万丈狂澜拍至筋骨尽碎而死、天道院这些年添加的这个考核步骤，从这方面来思考，其实是极有道理的事情，你连洗髓都没能成功，又有什么资格去修行那些精深的法门？

昨日在神将府里，陈长生曾经两次承认自己不曾修行，自然，他也没有洗髓成功，这也就意味着，稍后他握住那块黑石的时候，黑石不会有任何变化，他会被老师逐离报考的队伍，但奇怪的是，他的神情很平静，似乎不怎么担心。

这时候，他已经离那张桌子很近，在前面只有三个人。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名穿着单薄青衣的少年，那少年走到那张桌前，不待天道院老师发话，直接伸手，拾起了那块黝黑的感应石，不知为何，在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有些紧张。

可能是因为那名青衣少年显得太过平静的缘故。

初春京都云盛，太阳被遮在后方，天道院里清幽一片，忽然间，溪河两畔的草地变得极明亮，嫩绿新发的草枝，仿佛成了翡翠细枝，残留的露珠变成了明珠，清澈的溪水里，细细的游鱼瞪着眼睛看着天空，被突然到来的光明僵硬了身躯。

人们下意识里遮住了眼睛，以为是云破日出带来的光明，下一刻才反应过来，就算是最明媚的春日也不可能如此明亮，如果不是日光……那么这片光明来自何处？

明亮渐淡，眼睛也略微适应了些，人们放下遮目的手，看见天道院那位老师张大了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同时人们也看到了那片光明来自何处——来自那位青衣少年的掌心，那块黝黑的感应石，此时仿佛变成了火山口里最高温的石头，从指间里散发出无数光线，仿佛正在燃烧一般！

“坐照境……居然是……坐照境？”

那名天道院的老师，声音颤抖着说道。此时他看着那名青衣少年，就像是看着一块宝玉，急急站起身来，走到对方身前，低着头贪婪地看着他的手掌，看着那些漏出来的光线。没有人觉得这位老师失态，要知道……那名青衣少年面容犹有稚意，明显没有超过十六岁，却已然是坐照境！

这意味着什么？什么是天才？这就是天才！溪河那头的老生们，早已停止了冷嘲热讽，他们像看鬼一般看着竹棚下面。先前说话最难听的那名老生，更是惊得从石凳上滑落到地上，却完全感觉不到尾骨处传来的疼痛，颤着声音震惊说道：“怎么可能？关白师兄也是十六岁才进的坐照境……这小子……这小子是不是生的脸嫩？不然怎么可能！”

便在这时候，他们的身后传来一道苍老而冷漠的声音。

“既然他是唐三十六，那就没有不可能！”

“唐三十六？他就是唐三十六？”众人听着这名字，更加震惊，有人说道：“他已经是青云榜三十六名……怎么会离开汶水来京都？为了明年的大朝试？但以他的能力，想进天书陵没有任何问题啊。”

有人解释道：“唐三十六最是孤傲，谁都不服，别说神国七律，便是连北方那个狼崽子都不服。他既然要参加明年大朝试，肯定是想把自己名字给改了，如此……自然要提前来京都，既然来京都，当然要入我们天道院。”

说到唐三十六的名字，诸生想到关于这名汶水天才少年的传闻，不由啧啧赞叹，又有人说道：“神国七律别的人可以不服，难道他还敢不服秋山君？”

“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看先前黑石的明亮程度，只怕他还有所保留，就算没有初照圆满，只怕也差不了太远。”

众人议论纷纷，忽然想起先前那道苍老的声音，愕然回首，却发现来人是天道院最可怕的庄副院长，不由唬了一跳，连连揖首行礼，鸟兽而散。

……

……

强者或者说天才，理所应当接受众人的目光洗礼。参加天道院考核的少年少女们，没有认出那名青衣少年的来历，感受却更加震撼，看着他的背影，流露出惊恐敬骇的情绪。陈长生看着那青衣少年也好生佩服，他没有这样的天赋，实在是有些羡慕。

青衣少年神情冷漠向前行去，不多时便进入天道院深处那座建筑，而其余人的考核还要继续，不一会儿终于轮到了陈长生。他走到桌前，看着那块外表粗粝，隐隐有无数细孔的黝黑岩石，犹豫了会儿，伸手握住黑石，举到眼前，开始细细打量。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清凉怡人的气息，从黑石的某个细孔里溢出，顺着自己的掌心进入身体，然后在经脉里高速流转，试图去往更深的位置：比如日海焚轮等处搜索自己的真元。那道清凉的气息很明显没有什么意识，自然也没有恶意，他没有作任何反抗，任由它四处寻找，当然，即便他想反抗，也没有什么能力，只是他很清楚，自己的经脉有些问题，在自己着手开始治病之前，那道气息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发现，既然没有真元回流，也没有神念感应，黑石自然也不会变得明亮起来。

没有任何意外发生，黑石还是黑石，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掌里。

他把黑石搁回桌上，看着那名天道院老师说道：“没亮。”

在旁观人的眼中，他只是拿起石头然后放下，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他却如此郑重其事的确认了一遍，未免显得有些可笑，奇怪的是，却没有人笑出声来，看着他端正的神情，人们总觉得有些怪异，前面那些没能让黑石变亮的少年们，都会觉得有些丢人，又因为失败而黯然神伤，甚至可能会像先前那个丢脸的少年一样痛哭流涕，他……却太平静了。

难道他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看着又不像。

老师微微皱眉，他本应该直接挥手示意陈长生离开，却因为场间莫名的安静，莫名地多问了一句话：“你不会修行？”

“我没有修行。”

陈长生说了一句昨天在神将府里重复了两次的话。

老师面无表情看着他，意思是那你为什么还不主动离开？

陈长生行礼致意，然后离开。

但他离开的方向不是天道院的正门，而是那座建筑。

那老师怔了怔，才明白他想做什么，大怒喝道：“站住！”

第6章 开卷有喜

陈长生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老师，有些不解，然后他想起先前看到的那些人，才明白了对方的怒意来自何处——那些未能洗髓成功的应试者在这个环节之后都颓然退走，那名老师以为自己也应该如此，他却自行继续向前，想来这让对方有些不悦。

他不愿意让时间浪费在无谓的口角与误会上，向那位正在起身的老师认真行了一礼，直接解释道：“老师，我并不是在捣乱。”

那名老师正准备喝斥他在这等庄严考场之上捣乱是何意图，忽然听着他抢先说出这句话，不由一滞，被憋的有些够呛，咳了两声，喝道：“那你还不速速退去！”

那些排在陈长生身后的待试少年们，等的本就有些焦虑心急，这时候见他不肯离开，以为他在耍无赖，很是生气，也跟着老师喝骂起来，又有人嘲笑他患了失心疯。

陈长生将那些话与笑声听在耳里，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看着实在不像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平静的令人有些无措。他看着那位老师，极有礼数地再施一礼，有条不紊说道：“我不曾修行，但我依然可以报考天道院。”

老师愣住了，不知道这少年想说些什么，既然你连洗髓都没能成功，哪里有资格继续参加考试？这些年来哪里有过特例？就算有，又凭什么轮到你身上？

陈长生说道：“依据天道院院规第十七章第四律第八条备注项，入院招生的试卷是唯一的标准，十一年前清吏司也曾经有过判例。”

看着他朴素的衣着，那名老师下意识里便准备训斥，不是嫌贫爱富，而是根本不相信，这个明显来自穷乡僻壤的少年，怎么可能比专司招考第一关数年之久的自己更清楚天道院的院规？什么备注项……院规里有这条吗？为什么自己没有任何印象？

然而就在他准备让人来将这名少年带走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清吏司”这个词，不由一惊，收回了将要出口的话语。

清吏司本是大周朝吏部下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机构，随着圣后开始执政，由她老人家宠信的著名酷吏周通一手打理的清吏司顿时变得不一样起来，不知有多少忠于皇族的老臣旧将在那几幢外表寻常的建筑里莫名死去。渐渐的，这个名字令所有周朝官员权贵闻之丧胆。

天道院虽然不在清吏司的管辖范围内，但难免有些忌惮，最令这名老师有些不安的是，清吏司为了洗去恶名，最讲究在民间的名声，遇着民众伸冤，最讲所谓“道理”，如果天道院院规里真有少年提到的那条，那只怕真会有麻烦了……

看着陈长生平静的神情，这名老师忽然觉得有些不自信，犹豫了会儿，皱眉向队伍后方喝斥了几句，竟是转身就此离开，不知去了何处。人群的喝斥声、嘲弄声渐渐止歇，变成窃窃私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过了好一阵时间，那名老师才回来，望向陈长生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陈长生知道对方先前应该是去查院规，而且看到了自己提的那条备注项——他自幼在庙里读书不辍，大道三千卷尽在脑海，无数典籍文章倒背如流，便是连诸国的规章制度与礼仪细节，都看过不知多少遍，自然不会记错。

“就算你继续考试，也没有任何机会，何必浪费时间？”

老师看着陈长生面无表情说道，神情很是严厉。

陈长生说道：“学生还是想试试。”

老师道：“你没有洗髓成功，又怎能做出那些题来？而且你会伤神，确定要考？”

这句话其实不假，洗髓清心之后，与普通人之间最大的差别，除了身体的强度便是神识的强度差距，这是先天际遇，无法凭人力改变，非洗髓肯定无法做出那些艰难的题目，甚至极有可能严重受创——于是竹棚这方小桌、桌上的黑色感应石成为了考核里必经的一关，只要无法让黑石变亮便被淘汰，这已经成为了惯例或者说常识，所以先前没有任何失败者提出异议，直到出现了陈长生这样一个异类。

陈长生行礼道：“学生确定要考。”

老师的脸色有些难看，心想既然你只是因为不知道从哪里机缘巧合看到了那条规章制度便要浪费自己时间，也要耽搁所有人的时间，那便随你去吧，若真的神识被伤变成白痴，也是咎由自取。

“那你去吧。”

陈长生再施一礼，不复多言，走出竹棚，向着天道院深处那座建筑走去。

那名老师不再说什么，望向剩下的那些学生，面色如霜道：“下一个。”

……

……

没能通过感应石考核，却继续参加天道院的入院考试，十余年来，陈长生是第一个人。那些看着他远远离开的待试少年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知道些内情的人们，也没有把这件事情当一回事——钻空子终究只是钻空子，没能洗髓，无论记忆力还是分析计算能力都只是寻常，根本不可能做出天道院的入院试题，陈长生的行为顶多是件有趣的插曲罢了。

那座建筑是天道院的甲字号楼，看着走进楼里的陈长生，很多人不以为然，而提前结束考核，理所当然成功进入天道院的那位青衣少年唐三十六，却是深深地看了陈长生两眼。他也不认为陈长生可以通过考核，但他很欣赏对方那股子认真甚至执拗的劲儿，因为这很容易让他联想到自己。就在这时，天道院副院长出现在他身旁，微笑说道：“你以为那少年有机会？我不认为。上一个以普通人的身份考进天道院的是谁？那个人叫王之策，而这片大陆，已经有数百年没有出现过像王之策那样的人了。”

王之策，是这片大陆曾经的传奇人物，太祖末年，此人以十六弱龄考入天道院，便是位不曾修行的普通人。自天道院毕业后，一直在朝廷里做着普通的文书工作，直至四十岁时，忽而京都夜有长啸，王之策一夜悟道，开始修行，短短数载时间，便直至巅峰，最后更是成为人类联军的副统帅，在大败魔族的战役里扮演了决定性的角色。直至今日，他的画像还挂在凌烟阁楼上。

人间不见王之策久矣。

唐三十六说道：“我也不认为他能通过考核，更不认为他是下一个王之策，但我想，如果想要成为王之策那样了不起的人物，至少要像刚才那少年一样，拥有不言败的精神，而且活的足够严谨——我从来不认为天才有多么了不起，真正最可怕的人，是对自己最狠的那些人。”

副院长摇头说道：“当年王之策在族学读书，冰天雪地食冻粥，手不释卷，那少年又能学得几分？”

唐三十六说道：“至少那少年要比其余庸碌之人强太多。”

副院长看了他一眼，说道：“果然是唐棠，看事看人就是这般与众不同。”

唐三十六微微蹙眉，说道：“请叫我唐三十六。”

副院长笑了起来，说道：“入我天道院，你这名字想来又会改了。”

唐三十六正色说道：“那是必然之事。”

副院长看了一眼那座楼，感受着窗间隐隐溢出的香意，问道：“你要继续等下去？”

唐三十六说道：“是的。”

副院长问道：“为何？”

唐三十六说道：“虽然他不可能通过，但我很想知道，他能得多少分。”

……

……

案上的试卷极厚，像座小山一般。陈长生不知道试卷的具体内容，难免有些紧张——众所周知，天道院之所以极难考进，是因为入院试题包罗万有，从道门真义到天书初辩再到兵法什么都有，甚至还经常会出现农稼方面的考题。即便是洗髓圆满境界，想要在香燃完之前，把如此多的试题全部答完，都是很难做到的事情，更何况他只是个普通人。

他坐在案前，闭目养神五息时间，然后睁开，伸手掀开了试卷的第一页。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情绪有些复杂，那是对未知的好奇以及不知从哪里来的不安，却还有那么一点点不知原因的期待。

他的手指忽然僵住，明亮如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的神情。

都说天道院的试题很难，如果是考较教典精义，往往在最偏僻处寻最生涩篇章，可为什么……这第一页的第一道试题，自己看上去就这般眼熟？岑参子与第七代教宗辩析三十一参真义？自己是什么时候看过的？好像是三岁那年……那是南华经淮南注疏著上不起眼的一小段，但他确认自己看过，背过，而且在第五岁第十一岁时，都曾经再次看过背过。

何止眼熟，他对这些，已然烂熟于心。

陈长生有些不解，但毕竟还是少年，更多的是惊喜，不再多想什么，拾起墨笔，便开始将脑海里的那些篇章片段，那些前贤大能对此抒发的真知灼见往纸上抄写，然后他翻开了第二页，不出意外，看到的又是眼熟的篇章……

大道包罗万有，天道院入院试的考题，几乎尽在三千卷里。

那三千卷，他都可以倒背如流。

这样的考试，又如何能够难得倒他？

第7章 陈唐相遇

香燃尽时，有金声响起，示意这一轮学生的考试结束。陈长生随着其余的待试学子走出楼外，并不理会那些望向自己的异样目光，按照指引前往湖后石坪发榜的地方，等着暮时最终的考试结果。

别的人大多数还留在楼前，互相对照答案，或是痛诉考试的困难，当他来到湖后时，石坪上还很清静，只有那名先前曾经大放光明的青衣少年站在湖畔。他想着天才难免孤傲，没有上前，没想到对方却走了过来。

“我叫唐三十六。”青衣少年说道。

陈长生有些惊讶，没有想到对方会主动前来攀谈，整理衣衫，礼貌应道：“耳东陈，陈长生。”

唐三十六怔了怔，似是没想到这名少年的名字会如此俗气，便是乡下的富家翁大概也不会给自己的儿子如此取名，沉默片刻后，说道：“这名字倒是朴实，我不好说差。”

陈长生心想你说话倒也老实，不过你的名字也挺奇怪。

“我叫陈长生……是因为小时候得过一场病，师父希望我能够长命百岁。你呢？你为什么叫唐三十六？难道你在家里排行三十六？你家里怎么有这么多人？你家是哪儿的？兄弟姐妹这么多，背书的时候会不会太吵？”

唐三十六愣住了。

当面询问对方名字的来历，不是很礼貌的事情，更何况，他长着一张清冷、生人勿近的脸，那些不知道他名字来历的人，哪怕再如何好奇，在他面前也都忍着，不敢当面询问，却没想到，这个少年就这么随便地问了出来，还附赠了那么多话题。

其实陈长生想的很简单，在人生地不熟的京都，在满是嘲讽与冷眼的天道院里，对方明明是个天才人物，却主动前来亲近自己，那么自己理所当然应该回赠更多的热情与善意，至少应该主动寒暄，聊些什么。

他自幼与师父和师兄在一起生活，师父很少说话，师兄更是不说话，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寒暄应该如何进行，显得有些别扭生硬，虽然是想把好的心意传达给对方，却很容易产生误会，就像昨天在神将府里那样。

然而有趣的是，唐三十六非但没有因此不喜，反而觉得陈长生这个人很诚实、很真切，唐三十六此生最想做的就是一个真人，在世间所遇却要莫是些庸碌之辈，要莫是些虚妄之徒，忽然遇到陈长生这样的人，他很满意。

“我族中同辈确实很多，背书都在各自家里，所以不吵。我之所以叫唐三十六，不是因为在家里排名三十六，而是因为我去年十五岁时第一次进青云榜，排名三十六，我觉得很丢人，尤其和那个女人和那个狼崽子比起来……所以我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唐三十六，以此提醒自己现在的境界实力何其不堪。嗯，好像问题都回答完了。是的，都答完了。”

以上这段对话，便是陈长生离开西宁，来到繁华京都之后，开展的第一次交际，同时也是唐三十六离开汶水，来到京都后开展的第一次交际。当时陈长生十四岁，唐三十六将要满十六岁，在这方面都有些懵懂青涩，这场交际毫无疑问是生涩的，有趣而可笑的，但事后很多年的历史证明，这场交际极其成功，甚至可以说，这是自太宗皇帝与魔族族长那场盟约之后，最成功也是最重要的交际。

“你答了多少道题？”

唐三十六问道。他对这个答案确实有些兴趣，因为他总觉得陈长生虽然是个普通人，但……应该不是个普通的人。待他看到陈长生脸色有些苍白，才发现自己这个问题问的不妥，那些如海般的试题，便是他这样一个天才，都觉得有些吃力，很明显，陈长生的心神损耗的太过严重，看情形，结果也应该不会太好才是。

“有些修行方面的问题，实在是答不上来，神识、真元、还有聚星焚日……”

陈长生很诚实地说着，心里有些侥幸，他自幼通读道藏，那些看似艰深的学术问题，对他来说没有什么难度，反而是修行方面的问题，他实在是没有答案，好在毕竟只是招生考试，那方面的内容不是太多。

唐三十六听着听着便觉出有些不对，答不上来的问题只有这些……难道其余的题目这小家伙居然全部答出来了？便在这时，他留意到湖那面，一名教师抱着厚厚的试卷，快步向某处走去，那老师似乎心情荡漾难持，上石阶时竟险些摔跤。他不由微怔，联想着陈长生先前的话，不禁生出自己都难以相信的猜想，难道这小家伙真的要给所有人一次震撼？

“其余的……你都确定自己答出来了？”

“不敢说确定……太上清心咒有两个版本，国教初立那年做了一次编撰修订，后来大家一直用的都是编修后的版本，但那题目上说的年代在一五七三年之前，所以我不知道应该用哪个版本做答，最后只好把两个版本都答了上去，只怕会惹得老师不喜，扣分。”

唐三十六听着这话，不由沉默。

那道题他只知道一个版本，也只答了一个版本。

过了会儿时间，他看着陈长生说道：“我总以为我和那个家伙，是年轻一代里最嚣张的人物，没想到，你比我们更嚣张。”

陈长生不解，心想自己又哪里嚣张了？

……

……

榜单贴了出来。

上面并没有陈长生的名字。

陈长生站在榜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人群看着他的眼神有些不善，带着讥讽嘲弄与轻蔑，如果不是唐三十六与他并肩而立，大概此时已经有很多难听的话出现。

“我不明白。”陈长生说道。

唐三十六也不明白。他相信这个令自己感觉亲切诚恳的少年不会说谎，既然他说大部分题目都答出来了，就应该是答出来了，那么按照分数，就算不排在最前面，至少上榜应该是绰绰有余。

陈长生找到了最开始负责感应石考核的那名老师，说道：“我要查卷。”

那名老师整理着杂事，没有直视他平静而坚持的目光，说道：“既然你用规章制度，获得了考试的资格，就应该知道……我天道院的试卷向来不允许重查，这代表着对天道院的尊重，你没有考上便是没有考上。”

陈长生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转身离开。

……

……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这样一个怒而不出恶言的小家伙，真的很了不起。”唐三十六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湖那面，转身望着某人讥讽说道：“像这样的人才天道院都敢不收，果然了不起。”

“你比他只大两岁，说他是小家伙，实在是有趣。”

天道院副院长说道：“更有趣的是，你怎么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们一定会后悔的……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如果我受到他这样的待遇，一定会把这句话说出口。”

“天道院会因为拒绝一个普通学生而后悔？”

“他不是普通学生，他是像我一样的天才。”

天道院副院长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看过那少年的试卷，没有洗髓，便能博闻强识如此，确实可以说是天才，便是比起当年的王之策也差不了太多，若是往常，我绝对会招他入院，然后亲自教导，只可惜今次不行。”

唐三十六看着他问道：“为什么不行？”

“因为有人打了招呼。”副院长说道。

“谁？”

“神将府。”

“当今大陆，一独夫、五圣人、八方风雨，逍遥榜上无数变态，还不提魔族那些藏在荒野里的家伙，三十八神将固然强大……但天道院是什么地方？居然会听神将府的号令？”

“你父亲将你托给我照看，所以这件事情我不瞒你，但你不得再往外说……区区神将府，自然无法影响到我天道院，但那座神将府不同，因为那是东御神将府，府里的主人叫徐世绩。”

“徐世绩……即便圣后宠信，实力强大，终究只是个神将。”

“但他家有只凤凰……”

唐三十六眉宇间的冷漠骄傲在听到“凤凰”二字后再难保持，瞬间消融，沉默了很长时间，喃喃说道：“……陈长生那家伙，居然会惹到那只凤凰？他究竟是什么人？”

副院长平静说道：“不用理会是什么人，他终究已经十四岁，就算再开悟也已经晚了，世间天才太多，他就算再有潜质，又能如何？先前拿他与王之策相比，如果他真有王之策的毅力与机缘，在不在天道院，又有什么关系？”

……

……

陈长生并不知道自己落榜与徐府有关。他以为自己大概是占了京都哪家权贵子弟的名额，所以被人使了手段。他虽然初涉红尘，但在道藏戏文里已经见过太多尔虞我诈、阴秽不堪之事，只能沉默。现在的他，除了沉默，还能做些什么呢？

他离开天道院向名单上第二间学院走去，依然没有留意到，那辆有着血凤暗徽的马车在远远地跟着自己。

第8章 摘星

当今世界，修行以国教玄门正宗为主，真元最主要的来源便是满天繁星——光明教讲究的就是光明二字，照亮夜穹的正是星光——破坐照入通幽，然后聚星，靠万千星辰洒落人间的能量，改造凡人的身躯神魄，这便是修行的最终目的，由此可以想见“星”之一字，在修行界的地位。各国各宗门都有观星台，名胜大川无数望星楼，却极少看见揽星夺星之类的名字，因为那会显得对星辰有些不敬。

但陈长生名单上的第二家学院，赫然就叫做摘星学院。

摘星——这家学院取了如此霸气十足的名字，国教却没有任何意见，这件事情本身就很霸气。

全天下只有这家学院敢用、够资格用这个名字。

因为这家学院直属大周军方，多年来培养出无数勇敢而坚毅的年轻人，走出的将领繁若群星。多年前与魔族的那场惊世大战，人类初期濒临绝境，摘星学院从院长到普通学生，纷纷奔赴战场，前仆后继，战死沙场者十有八九，大战之后，偌大的学院竟然凋蔽寂寥有如坟墓。凭此，摘星学院在人类世界里获得了无人能够企及的尊重，也拥有了难以想象的气势。

这样一间学院，别说摘星，就算想用焚星做名字，又有谁敢提出意见？

世间所有人都很了解摘星学院这段血腥残酷而荣耀的历史，陈长生也不例外。师父把摘星学院列在名单第二位，实际上在他的心目中，摘星学院则排在首位，所以没能考进天道院虽然让他有些郁闷，但他并不是太过在意。

他相信摘星学院，肯定不会像天道院那般徇私，至少不会做的那般过分。

就这般想着，他来到气息肃杀的摘星学院，开始准备第二场考试。

摘星学院与天道院果然不同，院门外虽然也围着黑压压的人群，但不知道是因为院门口那些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如鹰般的目光，还是学院院门那块写满了殉国将领姓名的石碑令人太过压抑，场间一片安静，没有任何杂声。

填写简单的报名表，领取号牌，在几名军官的带领下，六百余名待试少年走进了院门。

与天道院的考核类似，摘星学院也准备了一场提前考试，目的也是提前淘汰掉那些未能洗髓成功的普通少年，为随后的正式招生考试减轻压力，只不过摘星学院毕竟有军方性质，方法要比天道院简单、也直接的多——这里没有什么感应石，只有一块石盘。

那块石盘很大，很像一块磨盘——事实上，那本来就是摘星学院后厨外的石磨上临时卸下来的磨盘，重三百斤。能够举起这块磨盘，走上三十级石阶的考生，就算是通过第一关考核，有资格参加正式的招生考试。

三百斤的重量，除非洗髓成功，筋骨锻炼如松，普通人很难举起来，更何况还要走这么长一段石阶。有很多没能洗髓成功的少年看着那块磨盘，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很多人垂头丧气地退去，就连有些已经洗髓成功，但境界不稳的少年，判断出自己今年还无法做到，连连摇头，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放弃。当然，也有些普通少年勇敢地凭籍自身原本的力量，尝试进行了挑战，却没有一个成功的。

未能洗髓，便举起这块磨盘，在摘星学院的招生考试里，其实并不算少见，比如现在镇守伽蓝关的白虎神将，当年初入学院时便未能洗髓，但凭着天生神力，竟是极轻松地将那块磨盘直接扔到了湖那边……

但终究这也不是太常见的事情。

教官有些遗憾，看了看天时，决定加快速度，让考生自行申报自身水平，然后由洗髓成功的考生先行考试，再让普通的少年进行尝试。

很遗憾，直到日过中天，依然没有一名普通少年创造奇迹。

就在人们觉得无趣，好些围观者准备离去的时候，一位身材魁梧的少年拿着号牌走进场内，极轻松地举起那块磨盘，蹬蹬蹬蹬，连上三十级石阶，气不喘脸不红，甚至还又把那块磨盘重新扛回了原处！

场间一片哗然。

那少年举手向四周示意，骄骄然地再次走上石阶，向学院深处走去。有趣的是，他生的太过憨厚老实，再如何想刻意表现出骄傲得意，在围观的人们眼中，也只是可爱，没有任何嘲弄，只有一片善意的笑声。

待那魁梧少年走后，很多人都开始猜测他的来历，直至有人忽然提到，这少年先前脚踝处隐隐可见的青色花纹，众人才愕然噤声，因为……那代表少年极有可能拥有妖族血统，甚至就有可能来自西方妖域！

数百年来，人族妖族因为曾经共同抵抗魔族的缘故，关系虽然谈不上融洽，但也算得上相安无事。有些能够化形的妖族贵族，甚至就在人类世界里生活着，大周京都里肯定也有——只不过毕竟人妖殊途，人类世界无论官方还是民间，对此事都不怎么提起，只要那些妖族不乱来就好。

那名被怀疑是妖族的魁梧少年，成功举起磨盘，仿佛推开了一扇门，紧接着，竟又有两名来自大老岭的猎户少年，也仅凭着自身的本原力量，就举起磨盘走上了石阶，虽然显得很是辛苦，还是赢来了阵阵喝彩。

在石阶上方拿着笔做统计的军官微微点头，看来很是满意今年的成绩。

时间流转，终于轮到了陈长生。围观的人群看着这名面有稚意的少年，善意地助了几声威，便不再如何关注。因为这少年明显年纪还小，没有发育完全，别说像那名妖族少年一样魁梧，就连那两名猎户少年的精壮也远远不如，怎么看也不可能举起那般重的磨盘。

在天道院，陈长生靠的是对院规律条的熟识直接跳过了洗髓挑选的那一关，此时在摘星学院，他或者还能想到别的方法，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学院肃杀却又热血激昂的气氛影响，又或者只是想试一下，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走到磨盘前缓缓蹲下，双手稳稳地把住磨盘两侧，平缓而深长地进行了五次呼吸吐纳，将全身气力尽数灌注到腰腹与双臂之间，低哼一声，骤然发力！

斜斜石阶前忽然变得一片安静，那些正在闲聊着什么的人们愕然忘了接话，张大嘴望向场间。

磨盘缓缓地上升，最终被陈长生举到了胸前，不多不少，刚刚超过考核标准一寸！

他的脸有些红，但神情还算平静，眼神里看不到任何慌乱和紧张的情绪。

轰！场间响起热烈地喝彩声，人们不停地替少年助威，用有节奏的喝声，想要帮他抬动脚步。

陈长生向前走了一步，只是一步，他的膝盖便有些颤抖。

把磨盘举起来是一回事，举着如此沉重的磨盘走上石阶，那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气息变得有些乱，脸变得越来越红。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微微鼓起的脸颊处能够看到，他在用力地咬着牙。

他一步一步向石阶上走去。

……

……

陈长生确实没有洗髓成功，他的筋骨肌肉强度，按道理只有普通少年的强度，甚至，因为他自幼患病的缘故，他理应比普通少年更加虚弱才是。但正是因为有病，还是很难治的病，所以西宁镇外那间破庙里的三个人、包括他自己，最在意的便是他的身体。

刚刚懂事，他就开始被迫背诵破庙里的三千道藏，同时那位有些神神道道的道士师父挖来无数草药熬成药汤让他泡浴，余人师兄则是拿着棘条和木棍不停助他打熬身体。十余年来，他最熟悉人的是庙里的三个人，他最熟悉的味道，便是书籍的味道、药的味道以及棍棒的味道。

漫长时间的治疗与打熬，他的病没有治好，他没有办法变成妖族少年那样天赋神力，但本应无比虚弱的他，现在在身体方面已经不弱于普通人，甚至还要更好一些，虽然这只是表面的健康与强大，但也让他很高兴。

一个自幼患病，十岁后便被笼罩在黑暗阴影里的少年，会比别的人更在意身体方面的事情，会无比在意那些细节，所以，今天在摘星学院，他沉默地走到磨盘前，只想凭自己的力量来通过这场考核。

他想举起那块沉重的磨盘，向自己证明一些事情，同时向师父和师兄表达谢意。

……

……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陈长生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脸色越来越难看，束的极紧的黑发早已被汗水打湿，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的平静肯定。

石阶两旁的助威声、喝彩声已经停止。所有人看着那名低着头，艰难前行的少年颤颤巍巍行走在石阶上，很是担心，又很是佩服，好几次那少年眼看着便要倒下，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居然支撑着他坚持住了！

教官在石阶上看着陈长生，眼中流露出欣赏的神情。

……

……

七步，八步，九步。

陈长生的脚步越来越慢。

教官眼里的赞赏情绪越来越浓。他很意外于这名少年表现出来的水平——身为军人，他在意的是陈长生表现出来的毅力与勇气——他已经决定，就算陈长生没能把磨盘举到石阶上，也会让他通过这场初试。至于这会不会影响到学院和大周军方的声誉……

教官看着紧张的人们，心情略安，暗想应该不会，看来绝大多数人都像自己一样想法。

认真而努力的孩子，值得特别的嘉赏。

……

……

想着这些事情，教官有些走神，没有一直看着石阶上，直至某一刻，他醒过神来，忽然注意到人们脸上的神情忽然发生了变化。

他转头望去，只见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浑身湿透，疲惫至极的少年。

教官心想自己不用为难了，微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长生走到了石阶上方。

那方沉重的磨盘在他的脚下。

他成功了。

第9章 我有做错什么吗？

陈长生成功地进入摘星学院的正式招生考试之中。这一次，不像天道院里迎接他的是戏谑或是冷漠，等着他的是殷切的期望与温柔劝勉的眼神鼓励，为此他觉得很温暖，很有决心，状态可以说很好。

京都诸学院招生各有不同的侧重点，天道院偏重于国教教义与修行方面的天赋，摘星学院对修行却不是太过在意。大周军方总以为修行是入院之后才需要注意的事情，他们更在意那些考生的军事素养以及纪律性，所以摘星学院的试题数量不像天道院那般多，但对应对格式甚至姓名的书写方法都有极严格的要求，而试题的内容也基本上偏重于战场模拟以及战例分析。

如果说陈长生有什么天赋，自幼熟背如流的千万本书籍便是他最大的天赋，就像天道院考试一样，掀开试卷，他看到的第一道题又很眼熟。大道三千包罗万象，这句话真没有半点虚假，世间无数学门如星沙般的内容都在其间，自然也包括那些著名的兵法纪要以及历史上著名的战例，对于人类与魔族之间的战争，更是描述的极为翔尽。他记得那些，自然不会答错。

很顺利的，陈长生结束了考试，和其余的同伴们来到军纪楼前，等待着最后榜单的颁布。站在代表着大周军方森严军纪的神兽前，他回想了一下试卷的内容，确认自己考进摘星学院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放松了些，看着那名面容苦涩的妖族少年，善意地踮脚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表示安慰——很明显，这位天赋神力的妖族少年对人类的兵法战例没有太多了解，考的有些糟糕。

夕阳快要落山，微红的光照耀在神兽与军纪楼冰冷的铁栅栏上，让环境产生了一种神妙诡魅的感觉，陈长生站在光影里，看着还是空空如也的石壁，稚嫩的脸上满是高兴的笑容与对未来的期待。

然而他并不知道，稍后自己迎来的依然是苦涩的失望。

……

……

“为什么？”

先前主持举磨盘初核的那名大周军官以及另外一名神情肃然的教官，站在书案之前，看着案后一名中年将军质问道，他脸上的神情铁青异常，很明显已经快要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

那名中年将军面无表情，眉若墨蚕，不怒而威，听着下属愤怒的质问，微微皱眉，说道：“你这是向上级询问的态度？”

两名教官闻言一窒，其中一人指着楼外的夕阳说道：“看到那封试卷的人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但关注那个叫陈长生的考生的同僚还有很多，我的态度或者不好，可如果让同僚们知道结局，一样也会提出相同的疑问。”

中年将军说道：“终究不过是个洗髓都未能成功的普通少年，你们为何如此看重？”

那名教官愤怒地上前一步，指着案后已经被揉成废纸的那张试卷，说道：“您也看了那份试卷，您应该很清楚，十几年来，入院招生考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完美的试卷，无论是答题规范还是战例分析，没有任何漏洞，没有一个错别字，就连稍粗些的笔画都没有！是，那孩子可能无法成为像您这样英勇强大的神将，但他绝对可以成为最优秀的参谋军官！”

中年将军沉默片刻后说道：“这是来自宫中的命令，我不需要给你解释。”

那名教官闻言一怔，过了会儿才醒过神来，声音微沉说道：“但……我需要给那孩子一个解释。”

中年将军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道：“那你让他过来，我给他解释。”

……

……

走进森严的楼阁，看着案上正在燃烧的烛火，陈长生沉默不语，垂在身畔的双拳渐渐握紧，脸有些苍白，不知道因为疲惫还是愤怒，或者兼而有之。当他看到石壁上依然没有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真的很愤怒，比昨天在神将府里遇到冷眼与轻蔑时还要愤怒无数倍。

因为他对进入摘星学院抱有极大的期望，而所有的期望在看到榜单的那一刻，尽数变成了失望，他为之而付出的努力，现在看起来都成了笑话。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需要一个解释。

案后那名中年将军说要给他一个解释，他想知道会是什么。

“抱歉。”

中年将军站起身来，像猛兽盯着小白兔般冷漠盯着他，说出口的话却是抱歉两个字。

“身为一名大周军人，我要违背自己的行事原则，很抱歉。”

“我的行为或者会让摘星学院声誉受损，很抱歉。”

“你有才能，有前途，你只是个孩子，我却要暂时中止你的前途，抱歉。”

“我不能告诉你这是为什么，抱歉。”

“但我想你很快就会知道原因，所以，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陈长生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

……

第二天凌晨五时，陈长生如昨日如过去十四年里每一日那般准时醒来，洗漱穿衣，静思明心，然后离开客栈，继续自己的求学之路。

他按照名单上的顺序，去了另外两间学院。在天道院和摘星学院的遭遇，自然令他郁闷不悦，但他是世上最珍惜时间的人，他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愤怒与悔怅里，只愿意把时间用在有价值的地方，这种表现有时候给人的感觉，便是百折不挠。

昨日的遭遇看上去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认真准备，谨慎应试，用脑海里的知识储备与坚韧的意志，成功地通过了这两间学院的入院考试——从试卷内容来看，他自己认为应该能够成功通过——然后又没有任何意外地落榜。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陈长生不再那般失望，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

他很清楚，肯定有人在暗中针对自己，至于是谁……那个答案也很清楚。

傍晚时分，他走出第四家学院，终于第一次看见了那辆神将府的马车，看见了车辕上那个有些旧淡却又让人觉得清晰的惊心动魄的血凤徽记，当然，那是因为对方专门把马车停在了院门前、就是要让他看见的缘故。

陈长生看着马车，知道答案将要揭晓。

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但看到试卷的感觉终究有些不一样。

那名中年妇女从车厢里走了下来。

“你只是个孩子……根本没有任何资格让神将府做这么多事。”

中年妇人走到他身前，面无表情说道：“但我们还是做了这么多事，因为我们很担心你因为过于年轻而对局面无法有清楚的认识，所以我们很认真地展现实力让你看到。你现在应该很清楚，只要我们不同意，你在大周朝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

陈长生记得她，在神将府里，自己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行礼致意，然后直身，没有说话。

中年妇人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她没有想到，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这少年还能如此冷静，甚至没有忘了对自己行礼，这种表现实在是令人有些无措，甚至令人有些不安，但她必须把这件事情做完。

“我们想要什么，你很清楚……如果你同意，我们从你身上剥夺的所有一切，都可以回到你的身边，天道院、摘星学院、宗祀所……随便你挑；想要学什么，随便你挑；想要跟随哪位先生，随便你挑；学成之后，你是想进军队还是想进国教或者入朝为官……所有一切，都随便你挑。”

中年妇人看着他神情严肃说道：“而如果你不同意，过去两日的经历，便将是你人生不停重复的画面。”

陈长生依旧沉默，没有说话。

中年妇人说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很清楚该如何选。”

陈长生看着她，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师兄笔记里写过，聪明人会活的不快活，所以做人要难得糊涂。”

中年妇人笑了笑，说道：“但你确实很乖，很聪明，没有把婚约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不然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陈长生现在终于确认，过去这两天东御神将府一直派人跟着自己。

中年妇人说道：“当然，你不要误会……我先前只是在说一种可能性，圣后在上，神将府向来遵纪守法，从来不会欺负人，只愿意帮助人，只是需要你付出一些……你本来就准备付出的东西，我们就可以帮助你获得很多。”

本来就准备付出的东西，自然就是那份婚书。

帮助你获得很多，可那些本就是自己能够获得的东西。

陈长生忽然觉得，和繁华的京都相比，旧庙后面满是凶兽的山林是那样的美好。

他看着那位中年妇人，忽然开口说道：“婆婆，我有做错什么吗？”

中年妇人怔住，一时语塞。

她在京都生活百余年，看着小姐嫁入徐府，看着姑爷拼杀出越来越好的前程，见惯了朝堂高官、世外强者，习惯了尔虞我诈，阴谋诡计，却从来没有想过，会听到这样的话，这样……看似幼稚、却极难回答的话。

所以她答不出来。

第10章 何日上青云

“看来我没有做错什么。”

陈长生看着中年妇人说道：“既然我没有做错什么，那么我为什么要改变什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没有什么改变，只有呼吸极难引人注意地变得粗重了些。

只有他师兄才知道，这个细节表示他已经非常生气。

中年妇人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说道：“你不怕死吗？”

“我……很怕死去。”陈长生声音像铁那样硬，“……所以我来京都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神将府退婚，就在昨天，我也准备考进天道院或摘星学院之后，择天再去退婚……但很抱歉，我现在真的改主意了。”

中年妇人盯着他，目光微冷。

陈长生静静回视着她，说道：“除非你们认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记住我的名字。”

中年妇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其实我很欣赏你。”

她看着陈长生，眼里的情绪有些复杂：“这几天我一直看着你的生活起居，我从来没有见过在这般年龄便如此自律的少年，还有这四场入院试，你表现出来的东西很少见，很值得赞赏……我甚至有时候在想，如果我有一个女儿，把她嫁给你也应该是不错的选择。”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被赞扬，总要做出些回应，他想了想后说了两个字：“谢谢。”

这种时候说谢谢，有些可笑，有些可爱，有很多可敬。

中年妇人望向院门侧后方那道石壁，说道：“但遗憾的是，全世界都没有人会认为小姐应该嫁给你。”

陈长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青石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很多名字。这里是学院的正院门后，这不是入院试的榜单，那么是什么榜？他忽然想起，前日在天道院和摘星学院的院门后，似乎也看到过类似的石壁，上面都刻着很多名字。

青石壁的最上方刻着一行字——“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看到这行字，陈长生想起书里的记载，才知道青石壁上刻着的便是传说中的青云榜。

大陆强者无数，但天才总自少年始——青云榜便是二十岁以下强者的排行榜。能够登上青云榜的名字，无一例外都是各国各宗门全力培养的内门核心弟子，或是天赋异禀的奇才，只要没有半途消陨，这些名字最终都会成为真正的强者。

京都以至别处的所有学院院门处都有青云榜，院方想以榜上那些光彩夺目的名字，激励学生们奋勇上进，增加学院同窗之间的凝聚力，只是效果并不怎么好——学生们很清楚自己想要进青云榜没有任何可能性，那些名字让他们仰慕敬畏，直至绝望。

青云榜不问学识不问境界、师门，不分男女，只问强弱。唯一的限制，就是上榜之人不得超过二十岁。曾经有好些次，有相对低境界的人偶尔战胜高境界的强者一次，便在榜单上排到了前面——这引来了很多不满。

当年天机阁设榜之初，这种评选标准便曾经被多次质疑，但天机阁的回答简单而有力——无论学识境界哪怕修养精神气质，最终集合在一起，才是综合实力，青云榜评的是综合实力，最好的判断方法就是、也只能是胜负。

陈长生的目光在青云榜上那些名字上移动。那些名字对他来说很陌生，里面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奇怪的姓氏，可能是妖域的少年强者，也有可能是南方森林里的土族天才。忽然，他在第三十六的位置上看到了唐棠的名字，想到在天道院里，那位青衣少年说起自己唐三十六这个名字的来历，不由开心地笑了起来，很是替对方感到骄傲光彩。

最终，他的目光来到了石壁的最高处，看到了孤悬在那里的、高高在上而显得有些孤单、孤单而显得更加冷漠骄傲的那个名字，那个他知道的名字，那个他应该很熟悉的名字——徐有容。

“青云榜录尽世间少年天才，我大周朝人才济济，只是神都便有十余人在榜单上，天道院有四位，摘星学院有三位，但与南方长生宗、槐院等地相比，也算不得特别优异，直到我家小姐入榜后，南北胜负方分……”

中年妇人看着石壁，难掩骄傲，也不需要掩饰自己的骄傲，淡然说道：“……两年前小姐初次入榜，便直接列在首位，从那天起便再也没有下来过，后面的那些少年天才们不要说追赶，便是连接近都很困难。”

陈长生看着石壁最上面那个名字沉默无言。婚书这四年来都是由他自己保存，他看过很多次，他很清楚她的闺名，也很清楚她多大，如此算来，这位徐府小姐十二岁时便在青云榜上一望无敌……真凤之血果然很了不起啊。

中年妇人收回目光，望向陈长生肃然说道：“你确实很优秀，洗髓未成功，也有能力考进那些学院，但是，你和小姐之间的差距太大……这和奋斗无关，和天赋无关，和努力也没有关系。你在你的人生路上不停向上攀登，我相信你可以登到很高的山峰上。但小姐她早就已经离开了那里，如果你固执地想要跟随她，迎接你的必然是天上降落的雷霆。”

陈长生沉默，然后想起丫环霜儿提到的那位真龙转世，那位举世公认与徐有容是天生一对的天才人物。

“秋山君……”

中年妇人没有想到他知道秋山君的存在，面无表情说道：“秋山君两年前一直在青云榜的榜首。”

陈长生问道：“为什么他会出榜？因为不想输给徐小姐？”

中年妇人说道：“秋山君两年前提前突破坐照后境，现在是点金榜魁首。”

陈长生叹了口气，发现自己很难在这件事情上面寻找到任何安慰，因为那些都是高高在上的人，而他自己，不要说登上青云榜……就连想要登上学院的招生榜都困难的不行，果然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啊。

他问道：“先前您说我与徐小姐之间的差距与天赋无关，与奋斗无关，那么，究竟会与什么有关呢？”

中年妇人说道：“……只与命运有关。你哪怕是最优秀的普通人，始终还是个普通人，而小姐她从出生开始，就不是个普通人。你生来是人，她生来是凤，双方之间的差距有若天地。”

“原来……又是命运啊。”

陈长生感慨，沉默了很长时间后，看着中年妇人认真说道：“您大概不相信，我来京都就是为了改命的……虽然和婚约无关，但命运两个字，对我真的没有什么说服力。”

中年妇人微怔，没有想到已经把话说的如此清楚，他还是不肯放手。

夕阳西下，陈长生向街对面走去，随着人群走向更远处。

中年妇人注意到，最开始的时候，他的头有些低，身子有些微佝，显得有些落寞疲惫，然而没有过多长时间，他的身子渐渐挺直，头也渐渐抬起，重新开始平视街上的人群与远处的落日。

暮晖照耀在少年的身上，仿佛在燃烧。

……

……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自律的少年，饮食起居自我控制的非常严厉完美，没有任何不良的嗜好或者娱乐。他很珍惜时间，太珍惜以至于我总觉得有谁在追赶他，又或是有鞭子在不停地抽打他，但他却又不会给身边人焦虑的感觉。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享受生活，或者说生命……就是有一些轻微的洁癖，第一天时我有数过，他一共洗了七次手，手帕应该也有五条以上。”

神将府里，中年妇人站在徐夫人身前，面无表情说道：“夫人，我必须要说，这个孩子很不错，如果给他机会，他一定会成长的很快，如果再有些好的机缘，或者能够有很好的前程。”

徐夫人没有想到，跟随自己数十年，一向忠心耿耿的这妇人，居然会替那个孩子说话，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中年妇人说道：“小姐当然不可能嫁给他……但像眼下这般打压羞辱，倒不如直接杀了，不然将来真给他机会翻身，府里即便不惧，也会有些麻烦，再者……我以为那少年为人不错，何必如此。”

这种逻辑，普通人大概很难明白，但徐夫人听明白了，没有想到妇人是真的欣赏陈长生，又想起徐世绩那夜在书房里说过的那句话，深深看了她一眼，说道：“有很多人盯着神将府……尤其是那些不肯死心的老家伙们，如果府里出了丑闻，即便影响不了大局，圣后她老人家也必然不喜。所以这事要办的小心谨慎些，能够用和平手段拿到婚书自然最好，如果到最后，那少年还是要坚持自己可怜的自尊，或是想要谋取更大的好处，那么只能让他悄无声息的死去。那也会带来一些麻烦，但把麻烦的源头除掉，也算是个法子。”

……

……

霜儿回到房间，在桌边发了半天呆，想着先前在夫人房门外听到的那番对话，觉得情绪有些躁乱不安，端起凉茶壶灌了半壶下去，也没能更冷静些。她知道自己能够偷听到这么多话，其实只是夫人想让自己听到……夫人知道她经常与小姐通信，故意让她听到这些话，自然是想通过她告诉小姐这件事情，算是通知。小姐当然不能嫁给那个叫陈长生的家伙，但真的用得着那样吗？小姐会同意吗？

她走到桌边，铺平纸张，提笔蘸墨，想了想后，开始写信。

第11章 这两个家伙

明明还是初春，今天却有些燥热。陈长生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情绪的问题，总之，当他走回客栈，发现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打湿，粘着道上的尘土后变得有些脏，喜爱干净的他情绪变得更加低落，直到看到那个人。

那是个一身青衣的少年，站在客栈大堂正中间，微抬着下巴，神情漠然，根本不在意自己站在这里会给别人带去多少不便，骄傲的就像只野鹤，眼中根本没有那些正在抵头啄食的群鸡。

这间客栈地近天书陵，人流量极大，此时正是饭时，进出客栈的人更是如潮水一般，却没有人敢靠近他。青衣少年就像是洛渠里那些孤单的石柱，潮水遇之则分，画面有些诡异——陈长生认识这名青衣少年，但客栈里的人们并不认识，那么之所以会出现如此诡异的一幕画面，想必先前已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他有些吃惊，为什么对方会出现在这里，想来是找自己，只是找自己做什么呢？

他走到青衣少年身前，与之见礼，然后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青衣少年正是在天道院招生试里与陈长生有过一面之缘的唐三十六，他的名字来自于在青云榜上的排名，有趣的是，他与陈长生一样，都很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还礼之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很快便冷了场。

客栈里鸦雀无声，不敢招惹唐三十六的人们低头吃着饭菜，根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更不敢议论，只是很多道目光都落在这两名少年的身上，人们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冷场是很令人尴尬的一件事情，在万众瞩目之下冷场，更是尴尬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尤其是对于想要在陈长生面前表现出自己宽和、成熟一面的唐三十六来说。好在他的年龄终究比陈长生要大些，稍一思忖后，终于想到了破题的方法，说道：“来了客人，也不请我坐坐？”

陈长生这才醒过神来，将他领进自己的房间，掏了十几个大钱，请客栈里的茶先生泡一壶好茶。不多时，茶便泡好，一张书桌一壶茶，两个茶杯斟至七分，陈长生道了声请，然后便又是例行的冷场。

长时间的沉默真的很尴尬，唐三十六实在难以忍受，开门见山说道：“是不是还没考取？”

陈长生诚实说道：“第四次落榜。”

唐三十六沉默片刻，说道：“我知道是东御神将府做的手脚。”

陈长生抬头。他意外于对方居然知晓了此事的内情，却不知道对方知晓多少，带着疑问，目光便自然有些不同。

在唐三十六的印象里，陈长生就是一个天赋可期、气质可亲、精神可嘉的普通少年，此时他忽然发现这个家伙的目光竟然像雪亮的刀锋般锋利，不禁微异，眼睛微眯，对陈长生隐藏着的事情更感兴趣。

令唐三十六有些郁闷的是，他说出“东御神将府”五字后，陈长生明显有所震动，却没有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沉默的就像只没用的鹌鹑。他有些恼火，双眉如剑出鞘，喝道：“难道你不生气？不愤怒？”

陈长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地翻了个白眼。

唐三十六正在喝茶，险些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古板甚至可以说死板的这个家伙也会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陈长生心想，自己郁闷的快要死了，但一定要让你知道？

就连婚约这件事情，他都不准备让别人知道，更何况是因为婚约引发的四场入院试落榜冤案？

婚约的事情，到现在为止还是他与东御神将府之间的秘密——即便东御神将府连番打压，再加中年妇人那番话让他已经很生气，他还是不准备把这件事情昭告天下。不是因为他害怕神将府的恐吓，更不是怕被神将府杀死。只因为他相信最终自己还会把婚书退给神将府，那么何必让此事闹至街知巷闻？徐家小姐可能高傲而冷漠，就像她父母一样可恶，但既然神将府到时候已经道歉，何必让一个女孩子以后不好嫁人？

是的，他相信自己最终会退婚，因为他坚信神将府终有一天会向自己道歉。而且他不想让自己的名字是因为徐家小姐而被世人知道，或者是骄傲，或者是执拗，总之他想坚持一下。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依然还坚持走在名为天真的道路上。

……

……

很有趣的是，明明陈长生什么都没说，唐三十六什么都不知道，他却大概明白了陈长生的意思，无来由生出更多欣赏，将杯中的温茶一饮而尽，伸手拍着陈长生的肩膀，说道：“我很欣赏你。”

虽然是青云榜上排三十六的少年天才，是站在人潮人海里像野鹤般无人敢招惹的存在，但终究还是个少年，所以唐三十六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故作老成，而且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和姿态都显得有些居高临下。如果是别的人，大概会很不适应，甚至有的人会直接愤怒起来，陈长生却没有，他明白这个家伙是在向自己表示善意与安慰，只是很明显这个家伙很少做这种事情，所以显得有些笨拙。

他说道：“谢谢。”

唐三十六说道：“口头称谢不够，你请我吃饭。”

依然是很笨拙地善意及结交愿望的表达——陈长生忽然有些同情这个家伙，心想这家伙只怕一辈子都在修行，难怪如此年纪便境界如此深厚，为人处世真是糟糕的一塌糊涂，也不知道将来怎么办。

他想事情的时候向来很专注，看着便有些呆怔。唐三十六看着他忍不住摇了摇头，很是同情这个家伙，心想这家伙只怕一辈子都在读书，难怪如此年纪便能记住那么多典籍教义，为人处世真是糟糕的一塌糊涂，也不知道将来怎么办。

总之，两个都没有资格同情对方的家伙，禀着同情对方的友善心理，开始了继天道院之后的又一次交际。

陈长生让店小二拿来菜单，估算着师父给自己的以及师兄私下塞的钱，足够支撑自己在京都里过上几年好时光，便不再多想什么，把菜单推到唐三十六面前，说道：“随便点……嗯，这是我第一次请人吃饭。”

他完全没想到，这句话让唐三十六对他的同情愈浓，心想这家伙究竟是从哪个山旮旯里冒出来的？

第12章 让人无话可说的朋友【上】

陈长生说随便点，在唐三十六看来，“随便点”这三个字，不管是随便点菜，还是相处随意些，意思都差不多，同情对方之余，点菜的时候却没有怎么在意菜价，拿着菜单，便随意点了几个客栈拿手的招牌菜。最开始两道便是飞雀熬的汤、清蒸的双头鱼……正点着，他瞥见陈长生的眉皱了皱，以为对方银钱不够、有些心疼，对小二说道：“双头鱼不要了，换成鲈鱼，再就是……飞雀汤换成莼菜汤。”

果不其然，陈长生的眉头舒展开来。

唐三十六微笑，心想自己果然观察入微，善解人意，随口说道：“再来一碗梅花铺底鹿脯团。”

陈长生皱眉。

唐三十六看了他一眼，说道：“换掉……来碗梅菜扣肉。”

陈长生依然皱着眉。

唐三十六有些不悦，心想一碗肥猪肉，平日在家自己吃都懒得去吃，你居然还舍不得出这钱？

他对店小二说道：“直接来盘凉拌折耳根！再加一盘红油顺风！”

陈长生还是那副模样，满脸的不赞同。

唐三十六真的有些烦，说道：“看在你第一次请客吃饭，不懂人情世故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说什么。”

陈长生微怔，问道：“我哪里不对？”

唐三十六喝道：“就算身上钱不够，也不能当着客人的面流露出这种神情，真真令人生厌！既然是男人，头可断，血可流，脸面不可丢！哪怕待会儿去把身上的裘皮大氅当了，又算得什么？”

他自以为这道理很是应当，教育同伴的感觉很好，陈长生却听着感觉有些怪，问道：“这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唐三十六微恼，说道：“这是哪里话？”

“这是西宁的俗话。”陈长生认真地给出解释。

唐三十六怔住，心想自己问的是这个吗？正准备发飙，又听着陈长生下一句话。

“……而且我也没有裘皮大氅。”

房间里变得有些安静。

唐三十六忘了发飙的事情，觉得这件事情确实很苦恼，这个家伙很可怜。

他只见过家族宗门里那些不如意潦倒的长辈和师兄们动不动拿着裘皮、蛟索去换酒吃，却没人告诉过他，如果有人真穷到连这些都没有，又该如何不失颜面地请客吃饭，至于他自己……首先他从来不缺钱，其次，他也没有请人吃过饭。

他看着陈长生正色说道：“这顿饭我请你吃。”

陈长生微异，问道：“为什么？”

唐三十六看着他神情温和说道：“你没裘皮大氅，肯定也没旁的值钱的东西，怎么能让你请我？”

陈长生有些无辜，说道：“但是……我有钱啊。”

……

……

再次冷场。

唐三十六的脸色有些难看，问道：“那先前我点菜的时候，你为何脸色那般难看？”

陈长生想了想先前的场景，明白了些什么，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因为……你点的飞雀黄精汤，名为温补，实则燥意极大，在秋冬服用是极好的，现在是春天，那汤喝了容易生虚火，对身体不大好。”

唐三十六完全没想到，这家伙是在考虑这方面的问题，问道：“难道其余的菜也不好？那可都是招牌菜。”

“双头鱼是深海鱼，以鱼虾海蛇为食，体内毒素沉积过多，若是水煮倒也罢了，去汤尚可食，但清蒸着吃对身体是不好的，而且我们只有两个人，肉食太多对身体也不好，尤其梅菜扣肉用的是猪五花肉，油脂太重，最好别吃。”

陈长生最后补充道：“红油顺风里的猪耳朵倒是好东西，可红油真不好，再就是那盘折耳根，吃多了会涩肠乱心，对身体也……”

“停！”

唐三十六听不下去了——陈长生的话就像苍蝇一样，在他的耳朵边转来转去，让他很不舒服。无论是谁，在高高兴兴地点完菜后听着这么多“对身体不好”，都不会高兴——食物当然不可能每样都健康，但谁吃饭的时候会去注意这些细节？而且还注意的这般严苛？如果陈长生是个注重养生的老者倒也罢了，可他明明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啊……

“对身体不好又如何？难道吃了会死不成？”

陈长生认真说道：“不会当场死，但肯定会早死。”

唐三十六无话可说，好奇问道：“那你平时吃什么？”

陈长生应道：“二两肉，牛羊最好，二斤菜，野菜最好，红薯杂粮随意，两日一条溪鱼，有鳞最好，不饮汤。”

唐三十六问道：“如此吃了多久？”

陈长生说道：“自记事起都是这般吃的。”

这次轮到唐三十六皱眉。

他觉得这些菜，只听着都不好吃，真要吃上十四年，那该是何等样凄凉的人间？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同情这个家伙了。

……

……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很沉默，唐三十六觉得菜式太普通，陈长生觉得菜太不健康，总之各有各的不满意。当然，这件事情根本无法调和，就像豆花与粽子一样，饮食口味与健康追求，始终是人类三观碰撞最激烈的领域。

陈长生人生第一次宴请就这样草草结束，两碗香茶斟了上来，二人随意聊了几句天道院考核的情形，唐三十六又问了问他在摘星和另外两家学院的遭遇细节，对大周军方竟然也被神将府影响到表示了自己的不解和疑惑，然后便又没有什么话可讲了。

——新结识的朋友一般在最开始的几场聊天里，都会说说小时候的故事以及成长经历，寻求某些共同的爱好，但他们两个人小时候的故事实在是单调乏味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所以根本没有可能从这方面着手。为了避免大眼瞪小眼太过尴尬，唐三十六站起身来，端着茶碗在房间里随意走着，从厅室走到露台再走回来，想着这家伙能在天书陵外这等要地租这么大的套房，明显不差钱，自己先前的误会真的有些可笑。

走到厅室过博物架的时候，唐三十六的目光下意识落到架上，便再也无法离开——那里有一把剑。

那把剑很小巧，看着比正常的匕首也长不了多少，而且很细，看着非常秀气，剑鞘是普通的皮鞘，剑柄也很朴实，从里到外透着股寻常的气息，没有任何引人注意的地方，也没有灰尘或血迹，总之这柄剑普通到了极点，却让他很想亲近。

唐三十六伸手去握剑柄。

陈长生的手却拦在了前面，把剑柄抢先握在了手中。

唐三十六看了他一眼。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这是我的。”

唐三十六端着茶杯，茶杯有热雾溢出，雾中他清俊的脸显得更加寒冷，“所以我不能碰？”

陈长生注意到他有些不高兴，有些不安，但依然坚持说道：“你应该先问我，我同意了，你再去拿。”

唐三十六收回右手，拂袖归座，把茶杯搁到面前的桌上。

陈长生有些尴尬，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好吧，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只不过毕竟这是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所以看着对方不悦便有些慌，走到桌前，把手里握着的短剑递了过去。

唐三十六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会他。

陈长生把剑举的更近了些。

唐三十六不肯接剑，说道：“做事一点都不大气。”

陈长生无奈，心想到底是谁不大气？是谁在像小孩子一样赌气？他没办法，走回博物架旁把剑搁好，转头问道：“你来找我有事？”

“在京都我就认识你这么个人，听说了你的事情，自然来看看，不用客气，我就是这么热情宽厚的人。”唐三十六神情漠然说道：“当然，这建立在我比较欣赏你的基础上，你要知道，我欣赏的同龄人很少，你应该感到荣幸。”

陈长生愣了愣，说道：“那……谢谢？”

“光谢谢就够了吗？”

“刚刚不是才请你吃了顿饭？”

唐三十六站起身来，看着他说道：“我决定收你做小弟。”

陈长生问道：“做小弟是什么意思？”

唐三十六很认真地解释道：“就是你从此以后就跟着我混。”

陈长生认真地解释道：“不行啊，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办法把时间给你。”

唐三十六是个很傲气的少年，怜惜陈长生怀才不遇，才有这番客栈探访，既然对方没有接下，自然不再多说，只是有些不解：“什么事情？继续考学？你为什么一定要进些学院？你坚持的原因是什么？”

陈长生问道：“你呢？你来京都的目的是什么？”

“我要参加大朝试，我要拿第一。”唐三十六神情傲然说道。

忽然，他想起现在在南方圣女峰的那只雏凤，如果她提前回来……

“我要拿大朝试的第二。”

他纠正道，忽然又想起秋山君，如果那人参加今次的大朝试……

“好吧，我的目标是大朝试第三。”

唐三十六最后确认道：“但总之，我要在天书陵前的石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果然志向远大，佩服佩服。”

陈长生看着他赞叹道，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情，问道：“那到时候你岂不是要改名叫唐三？”

唐三十六无语，转而问道：“你呢？你来京都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陈长生诚实说道：“我也要参加大朝试。”

唐三十六有些没想到，但也不怎么吃惊。

陈长生说道：“我没想过拿第二或者第三。”

唐三十六劝道：“人确实要有自知之明，但不能失了信心，不要忘了，只要大朝试能进三甲，都能进天书陵……”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陈长生又说话了。

“我要拿第一。”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我不能拿第二或者第三，我只能拿第一。”

一片安静。

唐三十六忽然很有转身离开的冲动。

他发现自己今天经常处于无话可说的境地。

因为这个家伙做的事、说的话，经常让人无话可说，只想吐血。

第13章 让人无话可说的朋友【下】

“如果我没有看错，你应该是个……普通人？”

“是的，我还未曾正式开始修行。”

“大朝试……首榜首名？”

“是的，我只能拿第一。”

唐三十六的问题很直接，很犀利，陈长生的回答很认真，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比如吃饭应该荤素搭配合理，不要吃太咸太油，应该早睡早起，这样才能有一个健康的好身体。

人生就是吃喝拉撒，这并不错，这种举重若轻、化雅为俗的态度也很不错——问题在于，大朝试拿首榜首名这种事情，真的不是普通的吃喝拉撒。因为只能拿第一，所以会拿到第一，如此风轻云淡、理所当然的述说，其实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就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说要把世界上最强大的黄金巨龙的龙须拔下来当剑，这是很美好的童话故事，但在现实里真有人这么说，只会被当作梦话。那个人一定会被当作疯子或者白痴，当然，也有可能是绝世天才。

天才与白痴之间只有一线之隔，那道线就是可能性。

像陈长生这样完全无视这道线、并且自己都深信不疑的人，究竟应该排进哪边？

唐三十六向来很骄傲，很自恋，今天却发现了一个明明平静甚至有些木讷、天真甚至有些幼稚的家伙，竟可以在骄傲和自恋方面对自己带来毁灭性的打击——按道理来说，白痴的妄言根本不可能威胁到他这样真正的天才。问题在于，当陈长生用认真坚定的眼神说出如此荒唐事情的时候，他竟无法反驳或者嘲笑，仿佛他内心深处总觉得那种不可能的可能真的有可能发生！

这是为什么？唐三十六如果知道陈长生曾经让东御神将府的徐夫人和那位妇人以及丫环霜儿，都曾经有过无言以对的时刻，那么他可能会觉得安慰很多，至少可以找到很多同病相怜的伙伴。

香茶饮尽，唐三十六甚至将茶叶都下意识里嚼了，才从先前的震撼里醒过神来，看着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先前根本没有说出那句话的陈长生，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这小家伙实在是令人无语。

“只有一年不到的时间……我虽然很佩服你的野望，但从理智出发，实在没办法看好你，所以也不好给你说些什么祝福的话，那样会显得我这个人太虚伪。我只想提醒你，东御神将府那边不会轻易放手。”

唐三十六不知道陈长生与东御神将府之间有什么恩怨，在他想来，京都毕竟是圣后治下的首善之都，东御神将府即便在暗中施了些手段阻挠陈长生的前程，也不可能做出太过分的事情。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尽量躲着他们。”

唐三十六说道：“能躲的开吗？就连摘星都没有录取你。”

陈长生说道：“这也是我不懂的地方。”

唐三十六说道：“东御神将府，影响不了摘星学院，徐世绩没有那个能力，听说……是宫里有人说了话，所以我真的很好奇，你和东御神将府之间的问题，究竟还有什么隐密，居然会牵扯到宫里。”

陈长生这才知道摘星学院没有录取自己，背后还有这样的秘辛，很是惊讶，一时忘言，待醒过神来，反而觉得心情好了些——他所尊重的摘星学院面对着不可抗力，才会做出那些不值得尊重的事情。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为什么会有那道不可抗之力？

不提遥远而神秘的大西洲，中土大陆上有很多高高在上、凡人勿近的地方，比如南方某些大宗派的山门，北方那座雪城……而随着大周领导着人类在与魔族之间的战争里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大周京都皇宫便成为了最了不起的地方。

传说那座皇宫里有无数通幽境的强者为侍，传说那座皇宫里有老太监是聚星境的高手，传说皇宫里有辆青竹小轿，传说中，那座皇宫里甚至有一条威武无双、忠诚千年的绝世巨龙！

在此前的十四年人生里，陈长生通过书籍对大周皇宫有很多认识，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和这种高远而神秘恐怖的地方发生联系，想着唐三十六说的那句话，他沉默无语，怎么也想不明白。

“圣后娘娘帘前跪着无数条狗，徐世绩是比较凶恶的一只，但也没有办法请动宫里那些人对摘星学院施压。就算能，他也没必要耗费如此大的代价，那么，不需要他付出太多代价，宫里的贵人却主动愿意去做……”

说到这里，唐三十六先前一直有些模糊的猜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但看着陈长生稚气未褪的脸，又觉得思绪有些乱——难道这个连请客吃饭都不会的家伙，真的……与那只凤凰有什么关系？

他真的很想问陈长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通过今日，他已经非常清楚陈长生的性情，知道对方既然不愿意说，那么就是怎样也不会说，所以最后他也只能说道：“……东御神将府真正重要的人一直都是她，你要清楚这一点。”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陈长生的眼睛。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问道：“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唐三十六神情不变，内心却已经掀起了惊天巨澜，通过陈长生这句话、还有他说话时细微处的神情变化，他可以很确定，陈长生和那只凤凰之间一定有问题，只是不清楚究竟是怎样的问题。

“很难形容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无论传闻还是别人转述，她在性情方面没有太过特异的地方。”

唐三十六说到这里，发现真的很难解释，直到他看到陈长生的眼睛，才忽然间想明白了些什么。

“她……和你很像。”

“她，也是个让人无话可说的家伙。”

“当然，你让人无话可说，是因为你的态度太平静，说话的口吻太讨厌，让人郁闷的想吐血……传闻里她不怎么说话，也很少与外人打交道，但她和你一样，都很容易让人郁闷的想吐血。”

陈长生有些疑惑不解。

“你和她都是让人无话可说的朋友，只不过方法方式完全不一样。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嘲讽，不需要轻蔑，不需要居高临下……她只要存在，只需要站在那里，便足够让很多人郁闷地想要吐血。”

唐三十六沉默片刻，有些落寞说道：“我承认，那些人里也包括我……拥有天凤血脉，童时便自主觉醒，修道无比顺利，偏偏悟性还极强，毅力亦强，什么都强……你不觉得这样的人很过分吗？”

“好像是有些过分。”

陈长生想了想，又说道：“但……这好像不能怪她。”

“让世间所有天才都绝望的少女，让世人无话可说的天才，这种人就是可恶。”

“这话没道理。”

“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为什么不能站在她那边？”

“因为……她身边不是谁都能站的住的。”

唐三十六静静看着他，说道：“她真的很特殊，事实上，很多人都以为，大概也只有秋山君才有资格站在那里。”

说完这句话，他便离开了客栈。

陈长生怔了怔，开始日常的活动，将桌子擦至纤尘不染，很少见地没有去洗澡，很罕见地没有看书，走到院中，搬了把竹躺椅躺到树下，隔着疏离的花瓣与渐肥的青叶，看着夜穹里美丽的繁星，稚意十足的脸上没有情绪。

再一次听到徐有容和秋山君的名字，他神情不变，情绪难免还是有所波动，毕竟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那种微酸微郁的情绪，是他过往非常排斥的情绪，入京都后却已经两次体会到了。

连续四次学院考试都因为东御神将府而失败，他很生气，皇宫出面压制摘星学院的意见，不是因为东御神将，必然是因为她，这让他更加生气，再加上此时的酸郁心情，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讨厌那个叫徐有容的小女生。

小时候在庙里，他对师兄说过，自己或者会恨人，但却学不会讨厌人。

现在他却开始讨厌那个小女生。

是的，哪怕是让无数宗派天才、雪域少年噤声无语的天凤真女，在陈长生的意识里，只是个小女生。

他记的非常清楚，她生于十一月十一日，比自己小三天。

小一天也是小，更何况是三天。

这个小女生，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陈长生的情绪越来越糟糕，心想师父怎么给自己订了这么一门亲事？他从椅上翻身而起，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竹子做的小东西，放进了行李的最深处的匣子里，然后开始洗脸洗手，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心情终于好了很多。

那个匣子里有一封婚书，那个竹子做的小东西，是他十一岁那年京都寄过来的，他记得寄东西的那只白鹤，记得随东西到来的那封信，记得信里面的那些话，也记得很清楚，那天之后那只白鹤再也没有来过。

……

……

今夜。

一只白鹤落到了南方圣女峰峰顶。

满天繁星下，崖畔坐着位少女。

第14章 徐有容

……

……

当今世间，国教上承天书之泽，一统宇内信仰，因为天书陵在京都的缘故，教坛自然也在京都。大周之前，教宗皆是商人，商灭周立，每任教宗必然是周人，以京都建国的中原王朝实力本就强大，再加上国教护持，自然成为了人类世界的中心。

与以往的大商以及随而代之的大周相比，中土大陆南方势力丛多，诸国诸宗派各领其域，相对松散，但强者的数量并不少，甚至隐隐要超过大周，其中尤以圣女峰的南溪斋以及长生宗还有秋山家等势力最为强大。

人类与魔族之间惨烈的战争结束后，同样做出很多牺牲的南方势力，自然想要获得自己应有的地位，他们认为天书陵应该是人类世界共有的圣物，不应该由周国单独掌握，同样，天书的解释权也不能由以教宗为代表的国教正统控制。

为此，南方诸势力在大朝试的流程以至名称上与周朝前后三任帝王进行了不懈的斗争，并且在国教内部也分裂出了南方教派——南方教派依然属于国教正统，但只奉教宗大人为精神领袖，实际事务则是由圣女管理。

南方教派圣女，自然都是境界超凡的至高强者，只是历任圣女需要平衡南方林立的诸多势力，又没有强大的军队以为后盾，所以实际权力和地位自然不如北方教宗，但依然是南方最尊贵的大人物，在精神层面上与教宗南北抗礼、地位仿佛。

历任南方教派圣女都出自南溪斋，这也是为了什么这个传承无数年的宗门所在的山峰，就叫做圣女峰，圣女峰的主人一直都是南方女性，数千年来都没有例外，直至今世终于可能出现变化。

因为如今的南溪斋只有一名传人。

那名少女叫做徐有容，乃是天凤真身转世，修道天赋举世无双，精通道藏真义，十二岁初赴圣女峰，便能解得天书真迹。圣女峰诸位长老惊为天人，最终竟是不顾她是周人，昭告世间，收她为南溪斋内门唯一女弟子。这意味着，如果没有意外，这名叫做徐有容的少女便会成为下一代的南方教派圣女，会成为与北方教宗分庭抗礼的宗教领袖！

……

……

夜色深沉，繁星满天，仿佛永远不会移动，又似乎每时每刻都在移动，肃穆的令人陶醉直至心悸，飘着淡淡雾气的夜峰一片安静。忽然间，一声清亮的鹤鸣破云而落，片刻后，一只白鹤从夜空里降了下来。

夜色下的白鹤，被星光照耀的很不真实，仿佛纸做的一般，没有一丝污垢。鹤鸣传遍空幽的山崖，破云而落，震雾而飞，或者只是时间到了的缘故，夜色就此渐渐消退，东方天际出现一抹白色，晨光就这样突兀地来到人间。

坐在崖畔的少女，从白鹤身上解下锦囊，取出那封信，随意拆开，平静阅读。读信过程里，她如画的细眉偶尔挑起，大多数时间都很平静，映着熹微晨光的眼眸明亮的就像是湖水，美丽的眉眼间还有未褪的稚意，却没有懵懂。

晨光渐盛，南方湿意极重，于是雾也重了起来，光线被湿润的水汽驱散，落在她的脸上时，变得更加柔和，于是她的容颜没有变得更清晰，但却更美丽，美丽里甚至隐隐带上了某种神圣的意味。

……

……

“那个家伙很奇怪，口口声声说是来退婚的，却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又不退了。真不知道他是在玩什么手段。我本以为他是觉得脸面上过不去，才故意这么说，但事后想来却不是，因为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很冷静，没有任何愤怒的感觉。”

“婆婆盯了他几天，听说那个家伙每天凌晨五时都会准点起床，做事情一丝不苟，就像个木头人一样，而且有洁癖，听着总觉得像是小姐你以前和我说过的那些阴险变态之人，令人有些不寒而栗。好吧，小姐，我得承认，那个家伙其实生的不难看，我当时和他说话的时候，就觉得他挺讨喜的，让人很想亲近。但这就更可怕了，那可是我第一次见他呀，不是吗？”

“婚约的事情，那个家伙应该没有对外说，也不知道他是聪明还是笨，不过反正家里一直派人盯着他。小姐，我总觉得那个家伙很虚伪，心机很深，图谋很多，我看最近情况，如果他还这样纠缠，老爷太太可能准备做些事情。”

“小姐，我虽然觉得那个家伙罪不至死，但想着他拿着婚书便对府里冷眼相加，有恃无恐的样子，就觉得他很可恨，而且……听说秋山家明年就会来京都提亲，如果那个无赖到时候闹事怎么办？”

……

……

少女坐在崖畔，静静看着信，披在肩上的衣裳随晨风轻扬，黑发如丝轻飘，拂过侧脸，将令人悦目的稚美添了些许凛然之气。

看完信后，她沉默了会儿，喃喃自语道：“居然真的来京都了？”

那只白鹤在她看信的时候，一直静静等在一旁，即便蹲着，也有半人高，此时见她合上信纸，白鹤转身，不知从哪里衔来一只笔，笔尖蘸着饱满却不会流溢的墨汁，那墨汁不知产自何地，竟透着股幽香。

少女微笑着伸手摸了摸白鹤光滑的细颈，接过毛笔便要回信，却一时不知该写些什么。

她与祖父自幼亲近，若不是祖父去世，或者她也不会十二岁时便离开京都来到南溪斋问道，便是身旁这只白鹤，也是祖父留给她的。如果是别的祖父交待的事情，她肯定会照办，但……婚约肯定是不行的。

那个西宁镇的小道士应该姓陈吧？

她微微蹙眉，回想着小时候听说的那些事情，发现对那个小道士真的没有什么印象了。

她记得那份婚书是祖父专门请托当代教宗大人加持为鉴，只有男方才能退婚，又想起信里霜儿说的那些话，细眉微挑，默默想着，那个小道士真的这般虚伪无赖吗？记得小时候感觉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她知道京都里有很多人，包括父亲在内，都希望自己代表大周与南方联姻，绝对不会允许那个姓陈的小道士影响到这一切，甚至，极有可能会杀死他——她觉得那个小道士真的很愚蠢很白痴，难道他真觉得凭自己这些小聪明小狡猾就能从神将府里获得更大的好处？

想到此节，她有些不悦。

不悦，对她来说这是很罕见的一种情绪，只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小道士不懂得自爱自保，还是因为……

好吧，那个小道士，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好吧，不管那个小道士变成什么样，婚是肯定要退的。

只是……何必害他。

……

……

一声清鸣，白鹤带着她写的两封信破云而去，在晨风相送、晨光相伴中，向着遥远的京都飞去。

少女将墨笔搁到石间的水洼里浸着，站起身来，披着棉衫走到崖畔，负手而立。

她眉眼犹清稚，气度却不凡，不是说她像陈长生那样拥有超过年龄很多的成熟与淡定，而是她拥有一种名为大气的东西，身材娇小的少女，站在崖畔被晨风吹拂，竟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感觉。

渊渟岳峙，一般用来形容活了数百年的宗师级人物。

她今年才十四岁，但已经可以配得上这四个字。

晨风继续吹拂，拂动她肩上披着的衣衫，肩上垂落的黑发，发丝在她稚美的脸颊上飘过，带起一丝微笑。

她只用了五息时间，便忘却了先前的那封信，忘却身外之物，只余宁静，于是微笑。

她在春风里一笑，于是满山野的花都开了。

无数异鸟飞来，清鸣不绝，甚至还能看到数只青鸾。

百鸟来朝。

她是人间独一无二的雏凤。

她是下一代南方教派圣女。

她是青云榜第一。

她是徐有容。

她依然天真，但那种天真不是调皮，而是无邪。

她笑的烂漫，但这种烂漫不是情绪，而是春风。

她不在乎世间的人与事，世人以为与她相关的，其实并无关联，比如那份她快要忘记的婚约，也包括秋山君。

她承认秋山君师兄很强大，甚至很完美，是所有人眼中最好的伴侣，但是那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但不是她要的。

当然，那个小道士更不是她想要的。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是临崖、赏雪、听雨、采药、读书、读书、一直读书。

书中有大道，一卷便胜过情爱无数。

她一心奉道，谁能动摇她的心意？

……

……

陈长生离开客栈，向着师父给自己名单上的倒数第二间学院走去。

他很想知道，今天那位徐大小姐又会用什么手段来让自己失败。

当然，就算再次失败，他也不会动摇。

他自幼做的事情，便是守庙、扫雪、遮雨、吃药、读书、读书再读书再三读书。

书中有大道，一卷便胜过千山万水。

他一心问道，谁能留住他的脚步？

第15章 一只黑羊

……

……

陈长生走路很有特点，特点就是很没特点。抬膝总是那么高，一步总是那么远，平视，能够望远，也能注意到身前，挺胸，并不刻意挺拔，却自然有种青松劲儿，黑发束的极紧，不再梳道髻，只是用布巾随意扎着，便是一丝不苟。他的衣服也很普通，洗至发白，极为干净，就连鞋面上也没有一点污迹，很是讲究。随着行路，系在腰间的短剑微微摆荡，那把剑也很普通。

前几天他一直把短剑留在客栈里，今天是第一次带在身旁，普通的短剑代表着不普通的意思。在与那位中年妇人一番谈话后，如果东御神将府真的想要继续做些什么，这把短剑便是他的准备。只是那把短剑就像他的人一样，普通寻常，极难引起注意，不要说传闻里的“霜余”、“两断”、“逆鳞”，就连道畔行人腰间配着的兵器都很难比较，又能帮他些什么？

在客栈外，他并不意外地看到了东御神将府的那辆马车，在朝阳的照耀下，车辕上略显黯淡的血凤徽记变得清楚了很多，甚至仿佛正在燃烧一般。那匹有着独角兽高贵血统的战马，高傲的抬着头，居高临下看着他。

走过那辆马车，他握住了短剑的剑柄，片刻后还是松开，在车窗外驻足，沉默行了一礼，然后继续向前，迎着朝阳走去。窗帘掀起，中年妇人看着晨光下少年的身影，情绪有些复杂。

陈长生向城北走去，名单上倒数第二间学院的地址在百花巷。待他用了很长时间走到后，有些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距离皇宫如此的近，站在巷口可以清晰地看到巍峨的皇家建筑，甚至仿佛能够闻到那些宫殿里历史的味道。

走进百花巷深处，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如此靠近皇宫的地方，居然真的藏着一家学院？可为什么会如此冷清？终于，在小巷尽头他看到了学院的正门，两侧的石壁被青藤覆盖，阳光穿过留下极淡的斑驳。没有名字。

就是这里吗？他想问问人，但巷子里极为冷清，根本不像天道院或摘星学院门外那般热闹，站了半晌都没有人经过，只有明显有些破落的院门默默地陪着他。这般闹中取静、地近皇宫，无比清贵的地方，现在竟像是片无人问津的废墟。

他走到院门旁的石壁下，伸手拉开密密的青藤枝叶，终于看到了下方壁上刻着的一个字，那是一个“国”字，深刻的字迹里曾经鲜艳的漆，早已被无数年的风雨侵蚀的淡去，便是石壁本身的表面也已经有了剥落的征兆。

想着名单上这家学院的名字，陈长生微怔，才确认真的是这里，不由生出更多困惑。师父给自己挑选的前几家学院都是京都乃至整个大陆最出名、最优秀的学院，为什么这间学院破落冷清到了这种程度？

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手还握着青藤，又往下扯了扯，于是看到了第二个字，那是个“教”字，他来不及做更多感慨，随着他的这个动作，无人打理多年的青藤，簌啦啦向地面滑泻，惊起好些烟尘。

陈长生向后退了数步，以免被青藤尘砾沾着。

青藤落地，烟尘渐敛，不多时，那面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天日的石壁，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斑驳的石壁上，刻着四个字。

“国教学院”。

深刻入石的字迹上已经没有太多漆色，只有积着的灰土，还有青藤去年留下的枯叶败絮，甚至边角处已经被风雨侵凌的有些残破，如果不仔细看，甚至都很难认出这几个字究竟是什么。

怔怔看着石壁，陈长生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生出些挫败低沉的情绪。一心问道的他，很少有像现在这样情绪。是的，他现在很想转身就走——这样破败的学院，就算考进去，对自己的人生又能有什么帮助？

他抬头看了看天，确认还有些时间，决定进这家破落的学院先看看，如果不行再去名单上最后一家学院。

他的手落到门上，微微用力。

吱呀一声。

时隔多年，国教学院的院门终于再次开启了。

……

……

东御神将府的马车停在百花巷外，那匹骄傲的白马微昂着头，百无聊赖。车厢里，中年妇人的情绪则不像它那般平静，眼睛里满是浓浓的不解与疑惑，喃喃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来了这里？”

她很清楚，百花巷深处的那间学院早已凋蔽，只是想着那少年似乎很擅长给人带来意外，也不敢怠慢，手指轻击窗棂，示意白马拉车进去，然而就在这时，一辆车从斜后方驶了过来，直接拦在了前面。

百花巷很窄，仅能容一辆马车前行，此时被那辆车极不讲理地拦在前面，神将府的马车自然难再前进。中年妇人微微挑眉，有些不悦，只是想着此地与皇宫极近，所以并没有即刻喝斥对方让开。

那辆忽然出现的车很矮小，甚至显得有些简陋，青布为帷，前方拉车的牲畜也很矮小，毛色纯黑，似乎是头驴。中年妇人先是一怔，微微嘲弄想着，这京都城里居然还有人用驴车，实在可怜。

中年妇人尚未动怒，白马却忍不住了，有独角兽血统的它，怎么可能允许一头小黑驴拦在自己前面？它愤怒地昂起首来，便欲嘶啸恐吓，便在这时，那辆青布车前的牲畜缓缓转过头来，看了它一眼。

不是黑驴，那是一只通体幽黑的黑羊，毛发顺滑有如丝缎，明显不是凡物。

最难以想象的是它的眼神，竟是那样幽深冷漠，仿佛云上的某些神物。

如果说白马因为独角兽血统而高贵，那么这只黑羊的高贵完全来自于它自身的气度，在它的面前，白马完全就像是个易怒暴躁的顽劣孩童，而它却是宫殿里不染尘埃、高高在上的皇族。

那只黑羊转头看了白马一眼。

白马正欲暴怒嘶鸣，看着黑羊冷漠淡然的眼神，瞬间安静，眼中涌出无限恐惧，前蹄骤然发软，再也无法支撑自己沉重的身躯，膝屈身倾，重重地摔倒在地面，浑身颤栗不敢起，如对那只黑羊行臣子之礼。

中年妇人掠出车厢，看着跪在地面的白马，震撼无言，心想这马乃是神将大人坐骑的独子，向来高傲霸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懦弱？待她转头望向那只黑羊时，才忽然间想起一些事情，再望向那辆青布车时，眼神变得极度惊怖。

她以最快的速度屈膝蹲下，对着青布车行礼，脸色苍白，根本不敢说话。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青布车里传出。

“我想先进去，花婆婆有没有意见？”

听见这道声音，中年妇人心情略安，原来来的不是那位姑娘，而是姑娘身边的婆婆。至于那位婆婆为什么知道自己姓花，在神将府里经常也被称为婆婆，她根本不需要思考，因为对方知道任何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青布车里也是一位婆婆，只不过与她这个神将府的婆婆比起来，那位婆婆必然是整个京都城最出名的婆婆，即便是令所有皇族、大臣、神将都闻风丧胆的周通大人，对着这位婆婆也要挤出几分笑容，她又算得什么？

“婆婆说的哪里话，奴婢先前未认出来，心思多有不敬，望婆婆见谅。”

中年妇人声音微颤说道，她先前并未出言喝斥，此时不免觉得有些侥幸，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隐瞒心思里曾经出现的那些恶意，因为传闻中，在那只黑羊之前，任何隐瞒都是找死，而且她清楚，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位婆婆满意。

如果不是东御神将府与那位姑娘向来走的近，她此时连解释都不敢，只会断了自己的右臂，作为赔罪。

青布车里那位婆婆问道：“你来看那少年？”

中年妇人不敢抬头，恭谨应了声是，这时候才确认宫里那位姑娘确实一直都知道这件事情。

那位婆婆说道：“从今天开始就不用看了。”

中年妇人有些吃惊，低头声音微颤问道：“请婆婆示下。”

婆婆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我做事需要向你解释吗？”

中年妇人以额触地，再不敢多言。

那只黑羊看了她一眼，回身拉着青布小车向百花巷深处走去。

直到很久以后，中年妇人才敢抬起头来，脸色依然苍白。

青布车里的婆婆做事，确实不需要向人解释，哪怕对方是神将府。

因为她是莫雨姑娘身边的婆婆。

……

……

学院里的建筑，隐约还能看到当年的盛景，只是都已破落，没有人气。

陈长生站在湖边，看着脚下疯长的野草，沉默无语。他先前之所以决定进来看看，是因为记得在道藏里曾经见过关于这家国教学院的记载。能够以“国教”为前缀，这学院的历史自然悠久，曾经无比强大，培养出过无数了不起的人物。只是……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

湖水轻漾，静寂无声，建筑陈旧，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有很多疑惑，却不知去问谁。

便在这时，有声音在后方响起。

他回首，看见了一只黑羊。

那是只通体幽黑的羊，给人一种有些诡异的感觉。

一般人在这样死寂的环境里，看到这样一只黑羊，下意识都会有些害怕，至少也会躲开，但陈长生没有。他很喜欢这只黑羊。因为这只黑羊很干净，就像他一样。他从湖边摘了一些草，从袖里取出手帕将草上的露水擦干，递到黑羊前。

黑羊静静看着他，偏了偏头，显得有些困惑，似乎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从来没有人喂过这只黑羊吃草。

无论是陈留郡王，还是太子，都不敢喂它吃草。

宫里所有人都知道，它只吃莫雨姑娘亲手摘的果子。

“吃啊，没露水，不会拉肚子。”

陈长生看着这只黑羊，摇晃着手里的青草，认真说道。

黑羊明白了这个少年的意思，眼神微变，像是看见了一个傻逼。

陈长生哪里懂得，依然举着手里的青草。

黑羊有些厌烦，但不知为何，又觉得这少年的气息有些让自己欢喜。

它犹豫了会儿，终于向前走了一步，试探着向前，微微低头，从陈长生的手里卷过几根青草，缓缓开始咀嚼。

不远处树下，一位手持黄杨木杖的老妇人，正看着这幕画面，脸上的皱纹微微颤抖，就像被风拂过的草。

即便是当年太子被前皇后捂死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震惊过。

第16章 一间学院

那位老妇人之所以震惊异常，是因为她很清楚那只由莫雨姑娘一手养大的黑羊性情高傲冷漠，而且异常喜爱洁净，甚至成了某种怪癖，只有人间罕见的独角兽才能与之相仿。不要说湖畔野生的青草，即便是京都里那些皇族贵戚子弟精心调制的食物，它连看也不会看上一眼，然而此时此刻，它竟然从那个刚刚见面的少年手里接过青草，居然真的在吃！

接下来的画面，让老妇人更加吃惊，因为那只黑羊吃完那几根青草后，并未离开，而是将头抵在那少年的掌心里轻轻蹭着，显得极为亲昵，神情也是极为享受，仿佛很喜欢与那少年接触。

这究竟是为什么？老妇人微微蹙眉，握着黄杨木杖缓步向湖畔走去，看着那名蹲在黑羊前的少年，注意到他寻常眉眼里那道天然的亲切气息，心情微宁，旋即生出极强的不安，能让她这样的人心神放松至此的人，必须警惕。

陈长生站起身来，看着老妇人问道：“婆婆，这是您养的羊？”

老妇人微微眯眼，说道：“你知道我是谁？”

陈长生微讶，说道：“不知道。”

老妇人淡漠说道：“那你为何叫我婆婆？”

陈长生有些不明白，心想像您这么大年纪的妇人，不叫婆婆叫什么？神将府马车里那位是婆婆，客栈洗碗的是婆婆，来时路上船家负责煮饭的是婆婆，天下婆婆有很多，难道还有什么不同？

老妇人见他茫然神情，才知道自己想多了，对这少年的警惕有些多余，忍不住微微皱眉，愈发觉得不妥当，因为她很清楚，这几句对话里自己表现出来的警惕，完全来自对这少年的喜爱。

这少年如此寻常，却很容易让人产生想要亲近的感觉，无论黑羊还是自己，都是如此，到底这是为什么？

老妇人望向破旧的建筑，想着当年此间的盛景，想着那些血腥而阴森的故事，再想着这少年的特殊，心里的不安愈来愈浓，决意不再耽搁时间，直接说道：“你可以叫我宁婆婆。”

陈长生躬身行礼，说道：“宁婆婆好。”

宁婆婆说道：“如果让你知道，不让你进摘星学院的人就是我，你还会觉得我好吗？”

初春犹寒，湖风轻拂，茂密的野草，微微低下腰身，一片安静。

陈长生直起身，看着老妇人，很是吃惊。昨日唐三十六在客栈里说过，东御神将府影响不了摘星学院，应该是皇宫里某位大人物的意思，按这位宁婆婆的说法……难道她就是那位大人物？

“拿着那份婚约，还敢在京都到处行走，我真不知道你这少年是愚蠢还是胆大。”宁婆婆面无表情说道。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除了神将府，没有人会理会我。”

宁婆婆说道：“如果让人知道你是凤凰儿的未婚夫，无数人都会来杀你。”

陈长生说道：“我还活着，证明神将府比我更不想别人知道这个婚约。”

宁婆婆看了他一眼，问道：“如果是神将府要杀你呢？”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圣后当朝，总要顾全一下大局。”

宁婆婆微微挑眉，似乎没有想到这名十四岁的少年，能够看明白这件事情里神将府表现的如此为难的真实原因：“时间拖的越久，压力越大，总有那么一天，神将府不会愿意再忍下去。”

“那我会试着反抗。”陈长生握紧腰畔的剑柄说道。

宁婆婆看着他腰间那柄寻常无奇的短剑，微讽说道：“你不会修行，想要靠一把短剑就对抗东御神将府里的强者？你以为你这把短剑是什么？传说里的神器？比得上太宗皇帝用的霜余长枪，还是秋山家那柄逆鳞？”

陈长生没有说话。

“即便你不交出婚书，你也可以活着。”

宁婆婆说道：“但不得把婚约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否则，就算魔君亲至，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威胁的语气，因为不是威胁，只是在讲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魔君都保不住你的性命，全天下没有人能保住你的性命，因为宁婆婆代表的是大周皇宫的意志。

陈长生必须承认，虽然没有选择的能力有些令人不悦，但宁婆婆说的话，对他是好事。他只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前天考摘星学院的时候，对方会冷酷地碾碎自己的前程，现在却又会改变主意。

“有人要你活着，要你不受打扰，我家姑娘却很不喜欢看到所谓变数，所以她不喜欢你有前程有可能，本来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宁婆婆看着冷清破落的国教学院的建筑，忽然微笑起来，说道：“没想到你自己跳进了这口枯井，算是替我解决了这个麻烦。”

陈长生被这段话后面的内容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于是错过了最前面那六个字。

前程？可能？枯井？麻烦？

他忽然生出强烈的不安，按照这位宁婆婆的话来推论，自己走进国教学院可能是犯了极大的错误。

他毫不犹豫说道：“我还没有决定进国教学院。”

宁婆婆看着他说道：“你必须进国教学院。”

“为什么？”

“你自己走到了这里，所以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忽然改主意了。”

“抱歉，我不是徐夫人。”

宁婆婆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我不介意杀死你。”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但却依然有些不满。

“我还没有考试，更没有拿到录取通知书。”

“国教学院没有院长，连老师都没有，自然不会有考试，但可以招学生。”

宁婆婆从袖里取出一张薄纸，递到他身前，说道：“这是教宗大人亲笔写的荐书，你可以进所有学院。”

不待陈长生说什么，她面无表情说道：“但你只能进国教学院。”

陈长生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个潦草的签名，以及盖在签名上那个繁复华美到了极点的大印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居然有机会亲眼看见教宗大人的笔迹，似乎应该激动，可眼下的场景实在让他无法激动起来。看签名和印泥的颜色浓淡，应该不是最近签的，那份荐书的学院名称倒是刚刚填好，应该正是这位宁婆婆的笔迹。

“一，不能告诉别人婚约的事情。二，你会活着。三，不再有人阻拦你的前程。”

宁婆婆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成交。”

说完这些话，她转身向国教学院外走去，湖畔再深的野草，也未能缠着她素色的裙摆。

以她的身份，亲自前来与一名十四岁的少年谈话，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且极无趣。

她先前说的都是真话。只要人死了，婚书还有什么重要？虽然她觉得那少年人不错，但京都每年要死多少不错的少年？如果不是昨夜那封信，或者他今天真的就死了。如果他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猜到是谁让他活着，应该知道该怎样做。

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对他来说或者并不是，但，谁会在乎呢？

这般想着，宁婆婆渐行渐远。

那只黑羊随她而去，在进入廊墙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陈长生。

陈长生站在湖畔，手里拿着那张纸，沉默了很长时间。

直到此时，他还不知道那位宁婆婆是谁，但他已经被迫接受了一场交易。

他不知道这场交易幕后的真相，但隐约明白，如果自己接受，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他甚至比所有人都更明白，在那些人看来这个选择只可能对他没有好处，但事实上他要的好处在他拿到那张纸的那一刻，就已经到手了。

所以他并不愤怒，只是有些微酸。

他来京都的目的本就不是婚约，也不是那个叫徐有容的女子，与神将府、皇宫、这些以前仿佛远在天边的名字更没有任何关联，他也不想和这些地方产生关联。他只想读书、修行，然后参加大朝试，拿到第一名。

大朝试之前是预科考试，就在下月举行。他不会修行，连洗髓都没能成功，肯定无法合格，连参加大朝试的资格都没有，如何拿到第一名？为此，他必须考进名单上那六座学院里任意一所。

那六座学院都是在京都历史最悠久、最好的学院，院门外都生着很多青藤，所以经常被称为青藤六院——只有青藤六院的学生，才有资格不参加预科考试，直接参加大朝试。

现在，他终于成为了青藤六院其中一院的学生，似乎得偿所愿了，只是……这间学院院门口的青藤生的太多了些。

这是离开西宁镇之前，师父和师兄帮他设计好的道路。

但很明显，他们没有想到曾经在历史上写下过无数瑰丽篇章的国教学院，现在已经破落到了这种程度。

陈长生站在湖畔，看着明丽阳光下依然冷清森冷如墓地的学院，无法不怀疑自己的将来。

过了很长时间，他在春风里醒来，做了五次极为深远绵长的呼吸吐纳，将胸腹间最后的那抹不适与酸涩尽数排出体外，将那张薄纸叠好收入怀里，顺着湖畔野草里隐约可见的旧道，向学院深处走去。

第17章 国教学院的新生【上】

陈长生很珍惜时间。

发现婚约的那头是一只凤凰、连续承受大人物的羞辱与欺压、甚至出现了皇宫……如果是个普通少年，只怕早已郁闷憋屈到死，甚至快要精神崩溃，但他没有伤春悲秋的时间，没有愤怒的时间，他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所以一旦他看准目标，便会毫不犹豫地直线向前，不会彷徨、不需要呐喊，沉默执着，只争朝夕。

现在他的目标是要拿到明年大朝试的首榜首名。

对还没有洗髓成功的他来说，这个目标实在是太过遥远，昨日他在客栈里说出来后，便是最自恋骄傲的唐三十六都完全无语，但陈长生没有任何动摇，反而因为这个目标太过遥远，他越发珍惜钟表的每一次嘀嗒、壶里的每一颗流沙，石柱在地面留下的最细微的阴影笔画。

国教学院再破落又如何？建筑爬满了青藤，眼看着就要垮了又如何？他不理会，没时间理会，他专注而肯定地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他离开湖畔、意气风发走进学院深处，准备找到人后马上开始自己的学习生涯……

半个时辰后，他独立中庭，满地野草，隐有昆虫鸣叫，形单影只，四顾茫然。

他没能找到人，一个人都找不到。先前他以为国教学院就算再如何冷清破败，至少也要有些留守的教师或是看门的老头，谁能想到，他把整间学院都找了个遍，别说人影，就连最近有人来过的痕迹都没有。

国教学院中庭后方是曾经巍峨壮观的教学正楼，现在已然变成阴森的废墟，二楼以上的建筑都已经垮塌，曾经的石狮喷泉只剩下了半截身子，数株青色植物从石狮的残身里生出，枝头开着紫色的小花，美丽而悲伤。

很明显不是风雨留下的痕迹，与时光也没有关系，应该是十余年前或者更早，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教学正楼受到了波及，才会变得如此凄惨。陈长生默然想着，摇了摇头，走向右方那幢保存尚算完好的建筑。

那幢建筑由石木混建，高约数丈，石壁上爬满了青藤与青苔，梁柱与门窗上漆皮剥落，看着极为破落，正门石阶上方挂着匾，他认了很长时间才认出了其中两个字，确认这幢楼应该与藏书有关。

他走到窗边向里望去，光线有些昏暗，但还能够看清楚，里面的书架上密密麻麻陈列着很多书籍。他有些吃惊，没想到衰败多年的国教学院里居然还有这么多藏书，教殿没有收走，朝廷难道也不理会？

书籍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先接触、也是最熟悉的事物，就像普通人对奶水的记忆差不多，先天亲近，能够给予精神上的无限慰藉——此时他隔窗看着这么多书，无来由，有些低落的情绪稍微变得昂扬起来。

他走到正门前，正欲推门而入，才看见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那把铜锁表面暗哑无光，与门接触的地方隐隐可见铜绿，陈旧至极，不知道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被打开过，更重要的是，铜锁里隐隐传出极强大的气息。

他觉得铜锁里应该隐藏着一个很强的阵法。

——难怪国教学院荒废了这么多年，藏书还可以保存的如此完整，没有被那些雅贼和差酒钱的混子偷走。想着这点，他的情绪变得更好了些，却不知该如何开锁，因为他没有钥匙，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钥匙，就算有钥匙，钥匙在哪里？在谁手里？

他连问都不知道该去问谁，因为这间学院里谁都没有。

不担心有谁会把里面的书偷走，既然暂时进不去，他并不是很着急，向着先前寻人时经过的宿舍楼里走去。国教学院的宿舍由数十幢小楼组成，占据了不小的面积，到处都是青树蔓藤，当年可以说是环境清幽，现在看着未免有些阴森。

他随意寻了一幢小楼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霉味，他看了看房间里的灰尘，和梁角的蛛网以及破损的窗户，确认很难打扫干净，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整理妥当，摇头离开，心想要从客栈搬过来，可能要等上一段时间了。

站在小楼外的石道旁，看着遮蔽天光的茂密树林，看着林间的野草，看着被野草漫过只能隐现一角的石凳，听着昆虫发泄精力的鸣叫，感受着阴森里的时间气息，还有那些已然被时间掩埋的真相，陈长生缓缓闭上眼睛。

数十年前，无数天赋惊人的少男少女在石道上并肩行走，或者在石凳上并排而坐，林中偶有剑光掠过，到处都是颂读道藏的声音，他身后的小楼里不时会传出笑声，远处皇宫的钟声传来，同学们敲击着饭碗快乐地奔跑。

他睁开眼睛，那些画面都不存在，只有冷清孤寂的森林与破落的小楼群。

国教学院地处京都最中心，就在皇宫隔壁，却已经被整个世界遗忘。

曾经的辉煌与美好都已不复存在，欢声与笑语不知去了何处，只有他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这里。

他忽然觉得有些难过，虽然只是很短暂的时间，便被他从心里驱走。

他忽然觉得这里不错，如果能够重新看到那些画面。

……

……

能够看到数十年前国教学院热闹的景象，能够看到那些修行天赋惊人的少男少女，能够看到那些过去的画面，不是因为陈长生有某种特殊的能力，也不是他擅长脑补想象，而是因为他读过相关的书籍。

在院门外的石壁上扯下青藤，看到“国教学院”那四个字，道藏里很多相关记载便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泛起，变成切实的文字，转换成画面，深深地烙上，无比鲜明清楚，他才发现自己原来知道很多这间学院的历史和事情。

这并不是太难以理解的事情，他能够记得天道院的招生规则里最不起眼的旁注，能够记得摘星学院无比繁琐的军纪，他自然更应该记得国教学院的历史传承和相关的一些事情，三千卷道藏经典里，有太多东西。

现在国教学院可能只有他一名学生，甚至如那位宁婆婆所说，连老师都没有一个，但既然他开始在国教学院学习，那么总要做一些事情，比如他要去拿到图书馆的钥匙，比如他要去申请钱——他记得很清楚，大周朝廷对各学院都有相关的教育补贴，只要该学院存在，便会按年发放，摘星学院由军方发放，国教学院的补贴则是由神圣教育枢机处进行处理。

很凑巧的是，国教学院的钥匙和名册，应该也保存在那里。

陈长生离开国教学院，按照地图上的指示，没有用多长时间，便来到了神圣教育枢机处——那是一幢极不显眼的建筑，正门前的石阶有三十余级，石柱极高，但依然很不显眼，因为建筑外种着数十株红杉，将所有一切都遮掩在了里面。

即便天光再盛，也很难照亮里面的一切。

枢机处的正门处很冷清，过很长时间，才会偶尔看到一名身穿黑袍的教士走过，陈长生顺着石阶向上走去，感觉有些怪异，又注意到建筑后方某处极为热闹，有很多人在那里聊着什么。

走进枢机处，找到相关的办事人员，他说道：“我要拿名册和钥匙。”

“什么名册和钥匙？”

那名办事人员喃喃说道，眼睛微眯，满脸轻佻的横肉，不是在表示轻蔑，而是在春风里快要睡着，不知半梦着什么美事。

陈长生加大声音说道：“国教学院的名册和钥匙。”

办事人员缓缓睁开眼睛，打了个呵欠，走到窗边洗了把脸，总算是清醒了些，走回桌前，有些厌烦地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卷宗，一面拉开一面说道：“再说一遍你们学校的名字。”

这一次，陈长生很注意发音清晰与否，字正腔圆说道：“国教学院。”

那名办事人员想也未想，只觉得这名字完全陌生，停下拉动卷宗的手，抬起头业，看着陈长生皱眉说道：“什么时候京都里又多了一家学院？报备了吗？该交的税钱交了没？谁批准的？”

“不是新学院，是国教学院。”

国……教……学……院。

那名办事人员皱着眉头想了会，觉得这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过似的，却又记不起来，过去这十年里，他与京都各学院打了无数次交道，却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国教学院……忽然间，他想起来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沉郁，仿佛要滴下水来。

陈长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名办事人员声音微寒说道：“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陈长生有些惘然，心想您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那名办事人员猛地站起，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大声吼道：“你觉得这里是开玩笑的地方吗！”

陈长生想说些什么。

那名办事人员怒喝道：“你是哪家学院的小兔崽子！居然敢来戏弄老师！”

陈长生无辜道：“我真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那名办事人员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说道：“编，你继续编。”

第18章 国教学院的新生【中】

国教在京都，不谈南方教派，只说此间，便有六座圣堂，其中英华堂负责教化、培养年轻人，下辖天道院、枢机总院、助祭学校、以及国教学院等数十座学院，负责对这些学院进行具体管理。这里与大周朝的教育机构实际上是一套班子，神圣教育枢机处，便是朝廷和民间的称呼，又名教枢处，神圣与权力融合在一起的压迫感，也因为师道尊严，这幢建筑向来异常安静。

陈长生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恰好被巨大石柱的阴影所覆盖，他回头望向后方不远处那个房间，想着先前那名教枢处办事人员的喝斥声，心想果然不愧是国教圣堂所在，建筑修的极好，隔音竟是如此完善，外面的人竟是一点都没有听到。

京都共有数万余学子，都由这座建筑里的官员及教士管理，事务繁多，在明亮可鉴的大理石地板上，无数双脚穿着各式各样的靴子走来走去，人潮如海般涌动下降，但除了脚步声依然一片安静。

根本没有人理会站在石柱阴影下的那名少年，也没有人主动前来问话。直到过了很长时间，日头转移，那道石柱阴影从他的身上挪到了更东方的位置，时间来到了下午，才终于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也或者是因为圣堂快要闭门的缘故，人们的情绪变得松散了些，建筑里的杂声多了起来，不复先前那般严肃死寂。一阵窃窃私语从陈长生的身后传来，那些声音因为压的极低，听上去就像老鼠在啃噬东西，让他的耳朵有些发痒，下意识把头更低了些。

“那少年站在那儿干嘛？我看他好像站了快一天了。”

“噢，你说那个小家伙？午饭的时候打听了一下，说是被辛教士赶出来的……听说是来申请今年的教育补贴，还要拿什么东西？”

“补贴？二月份的时候不是已经发完了？难道有哪家学院没拿到？不可能啊！以那些学院院长鼻孔朝天的气焰，若真欠了他们银钱，怎么可能会忍到今天？再说了，就算真欠了，又怎么会让一个学生来领？”

“谁说不是呢？所以辛教士哪里会理他，直接把他赶了出来，但这少年不知为何，却不肯离开。”

“这小家伙到底是哪家学院的？”

“据说是国教学院。”

“什么？”

“国教学院。”

一片轻哗，然后是笑声。

“这玩笑真没什么意思，难怪辛教士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谁不知道国教学院早就没人了？连老师都没有，又哪里来的学生？我估摸着，又是那几家学院每年的迎新活动，那家伙很可怜的被师兄们选中，要来咱们这儿做些事情，拿些东西，不然不算过关。”

“啧啧，这些学院的迎新弄的越来越不像话了。”

“可不是，居然敢到教枢处来骗人。”

“哎，你们说这少年到底是哪家学院的？这活动倒也挺有意思。”

“应该是摘星。那少年站了整整一天，姿势都没怎么变，除了摘星谁能教出这样的学生？”

“我看未见得。摘星军纪森严，往年迎新最多就是去守城司偷飞辇，哪里会来教枢处？我倒觉得最有可能还是天道院，院里的那些孩子对咱们这熟，而且也不怕什么，真惹出麻烦来，那些孩子随便请些兄长亲人过来，教枢处难道还敢不给面子？”

……

……

在教枢处的官员教士们的眼中，那个低头站在走廊前的少年，应该是哪家学院可怜的、被前辈们戏弄欺侮的新生，议论的时候自然不会想着要避他，他们说话的声音虽然低，还是准确地传到了少年的耳里。

陈长生低着头看着地面，他的影子在地面上不停地偏移，快要触到石阶的平行截面，想着自己浪费了半天时间，心情有些微郁。待听到这些议论后，才明白为什么先前那人会如此生气，始终不肯让自己再进屋。

怎样才能让对方相信自己是国教学院数年来的第一名新生？就算对方相信了，怎样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从对方手里拿到图书馆的钥匙、学院工作人员的名录、学院的印章还有那些钱？他可不愿意为了这些事务，再像今天这样浪费时间。

有悠远的钟声从皇宫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天书陵方向传来的乐声，陈长生不知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毫不犹豫向着先前被赶出来的那个房间走去，这个突然的动作顿时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他推门而入，走到桌前对桌后那人说道：“你好，我要拿国教学院的名录、钥匙还有钱。”

那人便是先前人们议论中提到的辛教士，见陈长生去而复返，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喝骂道：“我说过你不要再来烦我！居然还敢说这种话！你是不是要我喊人把你打上二十戒棍，再把你开除出学院？”

陈长生认真说道：“那您首先得让我成为学院的正式学生。”

辛教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心头的怒火，阴冷说道：“你到底是哪家学院的？”

陈长生说道：“国教学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很平静，不管东南西北风，我自抓着崖石不放松，不管你问什么，他总能面不改色、心平气和地重复那个答案：我是国教学院的新学生——无论你们信或不信，我就站在这里，我就是。

“不要说国教学院，还是天道院。”

辛教士觉得自己要疯了，阴冷说道：“哪怕你是陈留郡王的亲弟弟，我今天也会让你知道，无视师长的下场是什么。”

“这是我的荐书。”

陈长生从怀里取出那张薄薄的纸，放到了桌上。

辛教士本打算把那张纸抓起揉成小团，然后塞进这个可恶少年的嘴里，但余光在纸上看到了有些眼熟的一个名字。他怔了怔，下意识里拿起了那张纸，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名字和字迹确实都有些眼熟。

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和这个字迹？

辛教士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却始终找不到答案，内心深处隐隐有所不安。

就在下一瞬间，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确实没有看过纸上的字迹，也没有看过那个名字，之所以眼熟，是因为教枢处的名字，和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而那个名字每个国教信徒都知道、却不得谈及、不得写出，因为那个名字……已然神圣。

接下来，辛教士看清楚纸上那个殷红的印鉴内容。

他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双腿中间有些隐隐抽搐。他有恐高症，这是去学宫月殿参观时才会出现的症状。

辛教士想喝口茶，手却颤抖的有些厉害，直接把茶杯扫到了地上。

他望向陈长生，嘴唇微微颤抖，完全控制不住，声音更是如此。

这时候他才终于相信，陈长生是国教学院的新生。

因为没有人敢冒充纸上的那个名字，冒充那个字迹。

“其实……您一直没拿出来这封荐信……真是个风趣的孩子啊。”

他看着陈长生，极艰难地堆出笑容，想要伸手去拍拍对方的肩膀，却又不敢。

“您”这个字与孩子完全不搭，孩子更很难称风趣。

陈长生明白对方因何会失态，有些无奈，解释道：“先前就准备拿出来，但您一直没给机会。”

“您请坐，稍后有茶，我去替您办事。”

辛教士拿起那张纸，对他热情地招呼了声，然后毫不犹豫转身出门，开始在空旷而严肃的大厅里狂奔。

那些跟随陈长生的目光，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画面，很是吃惊。

……

……

教枢处最深处、也是最大的那个房间里，有很多植物，其中最多的是梅花，有腊梅，有照水梅，有龙游梅，有洒金梅……有正值花期的，有含苞待放的，更多的则是静默地等待着，仿佛世间所有梅花，都在这里一般。

在梅树深处，是一面刻着天书降世画面的大型壁画，画前是一方极大的书案。

辛教士站在书案前，神情有些焦虑，额上满是汗水，但很明显，不像先前在陈长生面前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堪，只听他说道：“圣后娘娘在上……卑职对天发誓，我是真不知道……他能拿出这样一封荐书，不然……”

“不然如何？不然不会让那个小家伙在走廊里等了整整半天？”

一位教士从书案后方站起来，看不出来多大年龄，眼神睿智而温和，从穿着的衣袍制式来看，应该是位枢机主教，这也就意味着，他是整个教枢处最大的那位，只是看他的神情与带着笑声的谈吐，很难体会到这一点。

“这封信上的印鉴与签名，都是真的。颜色浓淡，还有花押手法，最关键的是这纸……呵呵，教宗大人的字真是能够让人直接感受到人间的美好啊，我看过好些次了，再看一次依然欢喜，记得那还是十年前，教宗大人被圣后娘娘请去教导相王世子和莫雨姑娘……”

教枢处主教梅里砂，看着自己的亲信辛教士，忽然敛了笑容，淡漠说道：“好了，这些旧事不需要再提，这位叫陈长生的小朋友是什么来历无所谓，能成为国教学院十年来的第一位学生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这件事情代表了什么？”

“教宗大人准备重启国教学院吗？”

“如果是真的，我们这些下属应该怎样配合呢？”

“这些，你都要好好地领会。”

“领会其精神。”

第19章 国教学院的新生【下】

领会谁的精神？教宗大人的。什么样的精神？那就要往教宗大人的印鉴和签名的更深处去思考，要触碰自己的灵魂最深处，大概才能稍微接近教宗大人如浩瀚星海一般的精神世界吧。

辛教士从枢机主教大人房间里离开的时候，想着最后那句话，脸色依然苍白，心神依然不宁。他做了很多种揣摩，却依然无法确定哪个更正确。难道教宗大人真的决意重新振兴国教学院？为什么京都里没有任何风声？为什么会挑选这样一个年轻的学生来做这件事情？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国教学院的历史问题没有解决，谁敢触碰这一块？

他走到陈长生面前时，所有思考必须结束，于是他用了十余步的时间，决定了自己该怎么做，堆起虚伪的笑容，说道：“这是名册和钥匙，不过你可能有些不清楚，国教学院的名册上就算还有人，我们也很难把他们找回来。”

陈长生接过名册翻了两页，发现书页已经很陈旧，上面的名字绝大多数后面都有“注销”二字，问道：“那怎么办？”

辛教士心想难道这也是自己的事情吗？想是这般想的，却绝对不会说出来。他已经拿定主意，只要自己不用亲自替国教学院呐喊助威，不需要牵涉及那些大人物们难懂的谋划里，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绝对要做到：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你觉得……在国教学院就读，现在还需要些什么？”他看着陈长生的眼睛，试探着问道。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要什么都行？”

“你要我把天道院的老师调到国教学院去……那恐怕不行。”

辛教士笑着说道，自己也知道这话并不风趣，反而显得有些无奈。

陈长生说道：“我想要人。”

辛教士笑容渐敛，正色说道：“要多少人？”

陈长生认真说道：“要很多人。”

辛教士神情不变，双手却渐寒冷，心想难道真如枢机大人猜测的那样，教宗大人重新启用国教学院的背后……隐藏着很多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然这个少年学生为何开口就要人，而且要的还是很多人？如果真要有什么犯忌讳的事情，那该怎么办？

“我能请问一下……你要很多人的原因吗？”

他盯着陈长生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神情极为严肃，随时准备拒绝，然后转身逃走。

陈长生没有感觉到他的紧张，就算感觉到，也无法理解，说道：“国教学院面积不小，建筑大多年久失修，就算修缮工作可以慢慢来，但要在里面读书，总得打扫一下，如果人手不够，只怕要耽搁很多时间。”

辛教士听着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害怕，只是没想到。担心陈长生会反悔，毫不犹豫说道：“该有的补贴会马上发下去，该调拨的人手也不会少，临时我再调些杂役过去，不，我亲自带着杂役送您回去。”

说完这句话，他亲热地拍了拍陈长生的肩膀，虚扶着陈长生的胳膊，向教枢处大厅外走去。平日里严肃无比的辛教士，居然会对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如此亲热，这幕画面不知道引来了多少目光，自然难够也引发了一些议论。

……

……

“陈长生真进了国教学院？”

“是的……宁婆婆离开后，过了不久他去了教枢处。”

东御神将府的书房，在这样两句简单的对话后，迅速地陷入了沉默。

徐世绩神情淡漠，看着有些不安的花婆婆，说道：“既然是那边的意思，那暂时不要管了。”

徐夫人在一旁担心说道：“为何忽然会出这样的变化？”

徐世绩说道：“我请她出面解决摘星学院的问题，不是为了那个小子。牺牲这么大的人情，本就是要把婚约这件事情告诉她，再通过她禀报给圣后娘娘，既然如此，她做些什么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徐夫人面有忧色说道：“问题在于宁婆婆说的那两句话，要那小子活着？宫里为什么会管这种小事？”

徐世绩看了花婆婆一眼。

花婆婆低头，轻声说道：“昨天夜里，霜儿姑娘进了一趟宫，据说是小姐有信寄回来了。”

徐夫人听着这话，有些不悦，说道：“这孩子，不给父母写信，给那些外人写信作甚？”

徐世绩微微皱眉，不想听这些话，说道：“婚姻大事，父母才能做主，即便圣后娘娘她老人家也不会理会，你担心那些事情作甚？给莫雨姑娘些面子，暂时让那小子活着，若他依然不肯安份，再议不迟。”

徐夫人说道：“只担心那孩子将来若真的飞黄腾达，会记恨府里。”

徐世绩忽然笑了起来，颇有深意说道：“飞黄腾达？”

徐夫人看着自家夫君这种笑容便觉着有些害怕，不敢继续再问，挥手示意花婆婆退下，低声说道：“先前陈留郡王派人请老爷赴宴，到底去还是不去？虽说他颇得圣后娘娘欣赏，但他身份毕竟特殊，总觉得有些不大妥当。”

自多年前，皇族最后一次试图将圣后娘娘从龙椅上请下来的举动被血腥的镇压之后，所有皇族三代以内的子弟，都被尽数请出京都，发往各州郡被监视居住。只有相王府的世子陈留因为年龄太小被留在了京都的王府里。

也正是因为年龄很小，所以圣后娘娘允他入宫和年龄相仿的平国公主殿下还有莫雨姑娘一道学习，二人同居同饮同食，感情极深，他也等于是圣后娘娘看着长大的，所以圣后对他青眼有加，哪怕成年后也没有把他迁出京都，甚至直接让他做了郡王。

当然，也有很多人认为圣后娘娘对陈留郡王如此好，除了多年的情份，以及陈留郡王如今在朝堂民间极好的名声之外，更重要的是，圣后娘娘看着他的脸时，应该很容易想起当年自己死去的那些亲生儿子们。

但无论如何，陈留郡王终究还是皇族里的一员，他身上流着的是皇室的血液，没有人相信圣后娘娘对他没有任何警惕，而徐世绩身为圣后娘娘器重的东御神将，饮宴这种事情确实有些不妥。

听着夫人的话，徐世绩沉默片刻，说道：“无妨，郡王已经再三传达善意，我若再自矜身份，郡王不喜，宫里也不见得对我会有什么好印象，太孤耿寡清的臣子并不是好臣子。圣后娘娘心如明镜，知道陈留郡王只是想通过我与秋山家搭上关系，好照顾一下远在南方苦熬岁月的相王。事涉孝心，圣后娘娘胸怀如海，又怎么会在意？再说相王老实了一辈子，就算圣后直接把他召回京也很正常。”

徐夫人没有说话，心情却有些微紧。她比谁都清楚徐世绩的性情，平日里孤清寡言的他，此时竟说了这么多话来解释，自然不是解释给自己听，那是解释给谁听？只能说明他自己也无法确认这些话究竟有没有意义。

可即便是这样，他依然要去赴陈留郡王的宴请，这说明什么？

徐世绩说完这段话后，也发现自己表现的有些问题，稳了稳心神，看着夫人微笑说道：“你也不要太担心……那个小子不可能再有任何前途，莫雨姑娘让他进国教学院，本就是这个意思。”

国教学院的名字，听上去确实很了不起，能够以“国教”为前缀，怎么看也不可能比天道院或摘星学院要差。事实上，在过去的数百年乃至更长的历史当中，国教学院确实一直都是京都里最好、也最难进的学院。

但现在，国教学院早就已经衰败如秋草，被所有人遗忘，在国教内部没有任何地位。如果像过去数年一样悄无声息倒也罢了，但凡有一点声气，便会被无尽的羞辱，不然那些老师和学生，怎么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流散一空？

国教学院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便要说到数十年前的那桩往事。当年国教学院的院长兼任国教大主教，乃是教宗大人的同门师兄，在国教内部的地位仅次于教宗，极受尊崇，便是南方教派的圣女也要居于其下，可以说是国教历史里的一大另类。

按道理来说，到了国教学院院长这种地位，应该已经很满足才是。但人心就像夜空里的繁星一般，很难数清，更是无法看透。国教学院院长想要争夺教宗之位，但没有得到圣后支持，他竟与皇族里的遗老遗少相勾结，试图推翻圣后娘娘的统治，结果一夜惨败，国教学院院长被教宗大人亲手镇压成灰烬，而作为其最坚定后盾的国教学院自然也遭到了血洗。

那一夜后，也有人曾经试图恢复该学院的荣光，然而在圣后娘娘和当代教宗大人这两位人世间最顶尖的大人物的目光注视下，国教学院出来的学生不可能有任何前途，于是只用了两年时间，国教学院再也无法招到学生，老师自然也只有离开。

就这样，曾经无限荣耀的国教学院，变成了阴森的鬼园。

直至十余年后，国教学院才再一次迎来了新生。

那名新生的名字叫做陈长生。

“入学？”

“不，那是流放。”

“新生？”

“不，那是永远都爬不出来的深渊。”

徐世绩面无表情做出结论。

第20章 第一页

即便是无底的深渊，也不可能永远爬不出来。徐世绩之所以对陈长生的命运做出如此残忍而坚定的判断，是因为他很清楚，在国教学院这道深渊之上有两道没有任何人能突破的枷锁——圣后娘娘与教宗大人。

即便教宗大人宽仁慈爱，事隔多年后仇恨淡了，再次想起与当年那位国教学院院长的同门之谊，不忍国教学院真的成为历史，愿意闭着眼睛不去理会，那么圣后娘娘呢？当年国教学院是旧皇族反对她的最重要力量来源，她怎么可能允许国教学院重新散发光彩？

谁都知道，圣后娘娘的字典里向来没有宽恕这两个字，无数倒在血泊里的皇族子弟和那位可止婴儿夜啼的周通大人都是明证。国教学院想要获得新生？除非圣后娘娘退位或者死去，可是圣后娘娘会退位吗？有人能够杀死她吗？没有，那么深渊必将永远是深渊。

陈长生回到客栈，像往常一样用了一刻时间洗漱，然后将衣裳鞋袜清洗了一遍，用洁白的毛巾把湿漉的头发揉至将干未干，穿上清爽的干净衣裳，端着一壶极淡的绿茶，走到院里树下的竹椅上坐好，开始看星星。

作为一个最珍惜时间的人，满天繁星虽然美丽迷人，他也只允许自己看上几眼，从那些星星永恒不变的位置里再次获得某些精神力量之后，他从怀里取出有教宗大人签名的那封荐书，开始思考今天遇到的这些事情。

在教枢处走廊里站了半日，他才想起这封荐书，然后他才真正明白教宗大人的签名意味着什么，辛教士前倨后恭的反应太过明显，这给他带来了很多便利，不可避免地也带来了很多疑问。

为什么那位宁婆婆会把这封荐书给自己？如果只是想要自己闭嘴，甚至交出婚约，他相信这些拥有自己难以想象的力量的大人物们会有无数种方法，偏偏只有这种方法很难理解，这封荐书……仿佛是在弥补什么亏欠。

对方想要弥补自己什么？对婚约之事沉默不言？还是国教学院真的不是什么好去处？他记得清楚，当时宁婆婆说过，这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选择，只不过对他是个例外。国教学院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了解国教学院以前那些光辉的历史，但国教学院变成鬼园的那件大事发生在十几年前，离现在太近，圣后当朝，那些事情自然也没有办法记入书籍道卷里，他只能通过辛教士的反应做些猜测——辛教士前倨后恭，但很明显还是想要和自己保持距离，教宗大人的荐书并没有完全发挥其作用，这说明国教学院的问题，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抵销教宗大人的威势。

想了想，没有想明白，他决定不再浪费时间继续猜想。就算有什么问题，他也不怎么在乎，他想要得到的东西，本就不是那些大人物们不想给的。他不想要这门婚事，只想获得直接参加大朝试的资格，同时，他需要看很多书籍。

青藤六院里有很多书，关于这一点，师父没有骗他。

清晨五时醒来，他按照过去十四年里每天那样的时间表洗漱吃饭准备，又多花了些时间整理行李，搬到昨夜便喊好的马车上，伴着右肩的朝阳，离开了生活了数日的客栈，向着城北皇宫附近的国教学院而去。

客栈的房间他没有退，因为他不差钱，也因为他知道自己肯定还会再回来——等他再回来的那天，他不会站在客栈后面的露台上看着远方的天书陵发怔，而一定可以走进天书陵，近距离地去看那些传说中的石碑。

百花巷深处，与过去十余年里的冷清静寂不同，人声扰嚷，数百名杂役妇人，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正在忙碌。看草地里插着的火把残枝，这些人竟是从昨夜一直工作到现在，一直没有休息过。

陈长生把行李搬到湖畔，发现辛教士果然没有出现，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想。好在辛教士昨天答应他的事情没有出任何问题，昨日看着还像陵园一般的学院，此时随着杂草渐除，蔓藤渐去，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那些半成废墟的楼台，自然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修好。但数百人昼夜不歇的工作，至少让那些建筑的外表重新拥有了些光彩，尤其是林子里的那几幢小楼，已经被打扫的相当干净，待霉味消除后，应该便能直接住人。

在学院里辛勤打扫的数百人，都是国教天德殿的底层职员，往年会负责天道院等学院的整体清扫工作，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要来整理早已废弃的国教学院，但做起事来很是熟练，即便熬夜打扫也没有降低效率。

……

……

日光缓移，小楼的打扫工作基本结束。陈长生背着行李，在杂役们好奇和敬畏的眼光中，走进紧邻藏书馆的那幢。扑面而来的依然是霉味，虽然比昨日淡了不少，但还是能够清晰闻到，看来就算日晒风吹，或者也要过好几天才能完全消除。

对于霉味这种味道，他真的很不喜欢，把行李放好后未作任何停留，直接转身出了小楼，向着一墙之隔的藏书馆走去。

按照他昨日的请求，藏书馆不需要打扫——钥匙在他手里，别人也没办法进去打扫——此时天道殿的工作人员都在主楼和几个附楼周围忙碌着，藏书馆四周没有一个人，清静无声。

他走上石阶，来到门前，取出从教枢处拿到的钥匙，插入那把旧铜锁里。随着钥匙的插入，陈旧的微绿锈痕像刨花一样缓缓卷起，然后落在地上，终于，“喀嗒”一声响起，仿佛有块石头落地，刚好落进铺着细沙的小洞里，给人一种特别舒服的感觉。

钥匙轻转，顺滑无声，陈长生清晰地感觉到，铜锁里有些机簧被触动激发，然后各归其位，同时他曾经感应到的那道气息，也随之缓缓尽数敛入铜锁的最深处，整个过程很是神奇。

他推门而入，迎而撞来的便是一排排书架，书架深入藏书馆阴影之中，不见其尾，给人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刺激。书架上密密麻麻排满着书，他看着这画面便生出很多喜悦，待发现这里的灰尘不像昨日眼睛所见的那般多，更加高兴。

国教学院荒废多年，其余建筑里的桌椅，都不知道被谁偷走卖了，住宿小楼里的床板都没有剩下一张，辛教士昨夜便开始让教枢处加紧修复和补充，只有这间藏书馆因为锁住的缘故，保存的相当完好。

陈长生拿来清洗工具，简单地清扫了一下四周近处，才发现地板光可鉴人，竟是用的名贵的油檀木，不由连连摇头，心想当年这间学院极盛之时，真是富丽堂皇到了极点，谁曾想一蒙尘便是这么多年？

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该修行了。

……

……

陈长生从藏书馆侧室的抽屉里找到名录，然后走进幽长的书架里，没用多长时间便找到了自己想找的第一本书。

这本书叫《洗髓论》。

这本书名字很简单，一看便知讲的是洗髓相关的知识，正因为简单，所以也很常见。

为了对抗那些力量恐怖、战斗天赋无比强大的魔族，人类世界禁止把基础的、比如洗髓境的入门方法做当秘密——当然，各大宗派自然有自己更强大的方法——基础的修行法门就像天书陵的石碑一样，自由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这本洗髓论便是大城小镇上都能买到的修行法门。

但陈长生真的没有看过，因为在过往的十四年里，师父总对他说没有必要学，到你该学的时候再开始也不迟。他问过什么时候才是该学的时候，师父却始终没有回答过他，直到这次离开西宁之前，他说要下山去京都，要去看天书陵与凌烟阁……

那天，师父终于对他说了一句话：那么，你现在可以开始修行了。

他拿起那本《洗髓论》，走回门前，坐到被擦干净的地板上，借着门外洒下的天光，翻开了第一页。

按道理来说，这种时刻，他至少应该会表现出些兴奋或是紧张。

但他没有。

整个过程，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很平静，就像在做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事情一般。

如果有人看到这幕画面，绝对想不到，这是他第一次读修行方面的书籍。

在东御神将府和天道院里，他都说过这样的话：我不是不会修行，只是还没有修行。

他有过无数机会可以开始修行，只是时机未到。

他已经等了很长时间，当这天终于到来的时候，或者是因为等的时间太久，他反而已经没有了兴奋的力气，只剩下平静。

他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只见那页上写着八个字。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第21章 读书的方法

第一页是扉页，空白如雪，只有八个浓墨大字，异常清晰，无论是谁掀开这本书，都不可能错过。

一般人看到这幕画面，肯定会先仔细思考其中隐藏着什么真义，然后带着对这八个字的认知，继续阅读。陈长生却与众不同。他没有继续翻开下一页，而是起身走到书架前，寻出数本与洗髓相关的书籍，快速翻动起来，发现这些书籍的扉页都有相同的八个字，才又坐回地板上继续阅读，心神落于书纸之上，再无旁物。

《洗髓论》的文字很简洁，他仔细读着，不多时便已经读完第一篇。这篇内容讲的是如何培养神识。他没有在此停下脚步，进行思考或者尝试，而是继续向后读去，随后数篇的内容也渐被他记在脑中——主要讲述的是主要是培养神识、寻找命星以及引星光入体这三方面的内容。

他只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便读完，然后合上书页，开始闭目静思。

过了十余息时间，他睁开眼睛，再次翻开书页进行重复阅读。

这一次他用的时间比第一次更短，只用了数炷香的时间便再次读完。

然后他再次闭上眼睛开始静思书上的内容。

数息后，他睁开眼睛，再一次开始阅读。

如此重复数次，从窗外洒下的阳光居然还是那般炽烈。

他最后一次合上《洗髓论》的书页，再没有打开。

他取出笔墨，不翻书卷，只凭脑海里的记忆开始记录自己看书时的某些想法。

不多时，纸上便密密麻麻出现了很多字。

待他最终将笔搁到砚台上的那瞬间，整本《洗髓论》的内容，就像是刻石一般，被记在了脑海里。

最关键的是，这不是机械的记忆，而是真正的懂得。

这就是陈长生读书的方法。

这种方法很特殊，是他和师兄余人用了十余载辛苦读书生涯才获得的宝贵财富——西宁镇那间旧庙虽然不起眼，里面的藏书却是浩瀚如海，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背下这么多书，自然需要一些很特殊的能力。

在这种读书方法之前，一本书不需要先被读厚再被读薄最终再被读厚——事实上，西宁镇旧庙里的那些书绝大部分现在还是崭新如前，但书里的内容却已经被他们师兄弟二人完全记住。

这种方法里最重要的环节，是最后那步的笔记。无论是用笔记在纸上，还在记在自己的脑海里，都是对整个阅读过程的再次梳理与确认，也只有完成了这一步，才能说阅读者把书里的内容完全转化成了自己的知识。

读完《洗髓论》，合上书页，自然不是结束。学而时习之，可以在脑海与笔记本上进行，但阅读学习的目的是什么？是实践，他阅读《洗髓论》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够洗髓成功，开始修行。

洗髓的第一步是凝练神识——神识便是人类的精神力量，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就是：“想”。只要想的念头足够强烈、足够专一，便会变成某种力量。

听上去这不难，仿佛只要拼命地把眉头挤成山川，便可以想象壮丽山河里自己在自由来往，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神识能否产生，完全依赖于神魂的强度，神魂强度是纯粹的天赋，与努力没有什么关系，就算一个普通人再如何努力，难道他的神魂强度能够比天凤转世的血脉更强？

陈长生准备修行已经准备了很多年，更准确地说，自从十岁那年身体出现异变之后，他一直在默默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他知道自己的经脉有些问题，也就是师父说的自己有病——九段经脉无法相通，他的神魂无法在身躯内中继循环，只能被迫由汗排出——虽然在十岁之后，被师父用药物镇住，神魂精华没有再继续流失，但这依然是个问题。不然在天道院考核的时候，那块黑黑的感应石，不会在他体内感知不到任何神识。

神魂如果不够强，怎么凝结神识？

没有神识，又如何发散？

这洗髓的第一步，该如何迈出？

陈长生没有像那些刚发现自己无望修行的人们一样失落，更不会绝望。

他坚信无数年前，肯定有无数拥有大智慧的人们已经提前解决了这个问题，因为像自己这样的人有很多。在他曾经读过的那些道藏书籍里，也经常有类似于某位失意者寻找到了天才的方法从而变成绝世强者的记载，比如王之策。但他不准备那样去做，因为他的经脉问题在书籍里没有看到相同的案例——师父都说没办法治好，那就是命——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与命运搏斗，也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想到新的天才的方法。他喜欢顺水而行，他认为自己按照世间既有的方法，也能凝结神识，开始修行，他比谁都更相信前人的智慧。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所有洗髓相关的书籍上面，都有这样醒目的八个字，很明显，这八个字便是洗髓最关键的部分，也是那些前人想要告诉后人的部分，只不过要读的是哪本书呢？

陈长生看着《洗髓论》封底密密麻麻的那些目录，看着那些或中正平和、或剑走偏锋的书名，摇了摇头，没有想到来到京都后，依然要继续在西宁镇上的日子。

在天道院或摘星学院这样的地方，学生们如果需要突破洗髓这一关，自然有教师告诉他们，洗髓最关键的便是通过大量的阅读相关书籍，以达到增强神魂、从而一举凝结神识的目的。

《洗髓论》只是总纲，真正需要学习的对象，是封底的那四十九本书。

当然，这并不意味所有学生都必须把这四十九本书读完百遍，才能把神魂养炼到凝结神识的程度，绝大多数时候，只需要进行到途中，阅读者的神识便已经凝结如束，完成了这个过程。

这个过程并不是越早完成越好。如果只把一本书籍读完十遍，便凝结神识成功，那个人想必会是历史上神识最弱的修行者，相反，阅读书籍越多，遍数越多，神魂被养炼的越来越强大，却依然没有破开那层薄纸，直至最后终于凝结神识成功，这样的神识才真正强大。

如果有人能够把《洗髓论》目录里的四十九本书全部读完百遍之后，才最终凝结神识，那么他将来引星光洗髓才有可能达到最完美的境界。只是这种情况十分罕见，除了那些拥有天赋血脉的幸运儿，基本上没有人能够做到。

这是一个很刺激的过程。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阅读书籍与遍数的逐次增加，你可以期待自己成为神识强大的天才，但也极有可能，最终你根本无法凝结神识，只能做一个普通人。

希望与失望，将会随着阅读的过程不断被放大，最终这会变成一个极大的赌局。没有人知道赌局的结果，只是当你读完这些书，读完百遍之后，结果便会自动出现。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便是这个意思。

……

……

《洗髓论》读完一遍，陈长生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任何变化，没有感觉到神魂，自然更感觉不到神识，他没有马上便去阅读封底抄录的那些书，而是开始做计算。

他相信自己阅读的效率要比普通人高，那么可能不需要真的读到百遍，二三十遍或者也就够了。注疏上一共有四十九本书，以他阅读的平均效率来算，最开始的那一轮，一天最多只能读完七本，七天看完第一遍，就算随着时间流逝，速度逐渐加快，要把这些书全部读完，至少也要花上半年时间。他有半年的时间吗？没有。那么该怎么做呢？来到京都后，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些苦恼。

如果让别人知道他此时的苦恼，一定会有不同的感受，因为在他的计算里，很明显是要把这四十九本书全部读完才会开始凝结神识，如果他能够凝结神识的话，换句话说——从始至终，哪怕是下意识里，他其实一直以为自己是和那些天才相同等级、甚至要更高一些的人物。

难怪唐三十六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他很嚣张——他看上去沉默寡言，谨慎守礼，但事实上，他在很多方面无来由的绝对自信，导致了他会给人一种极其嚣张的感觉。

……

……

正想着的时候，忽然有风轻拂，有影落下，遮住了封底上那些字。

陈长生抬头望去，只见一名俏丽的小姑娘，正冷笑看着自己。

他这时候坐在地板上，那小姑娘自然有些居高临下。

小姑娘正是东御神将府的霜儿，她看着陈长生身旁书页上关于洗髓的文字，明白他想做什么，微嘲说道：“十四岁才开始洗髓，会不会晚了些？”

陈长生正色道：“闻道有先后，先发而后至，后发而先至。”

霜儿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怔了怔，然后轻蔑说道：“四十九卷书，一百遍，十天，这是我家小姐四岁凝神识时留下的数字，后发而先至？你能先到哪里？”

陈长生想了想，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22章 就这么简单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只是有人只需要十天，有人却需要半年，对于这种比较确实无话可说，就像唐三十六说过的那样，那名少女经常让人无话可说，陈长生自然只好不说话。

但不知为何，霜儿看着陈长生沉默以至木讷的样子便不高兴，或者是她总以为，既然你与小姐有婚约，那么即便实力相差甚远，至少也应该在意志或者雄心方面有所表现？

而且在她看来，如果不是小姐从南溪斋写来书信，陈长生现在只怕已经生死不知，哪里还有机会进入国教学院，坐在干净的地板上读书修行？不要你千恩万谢，却也不该如此沉默，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吧？

霜儿看着他摇了摇头，从怀里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递了过去。

“既然你现在有了难得的修行机会，就应该多加珍惜。从基础做起，脚踏实地，不要总想些什么歪门邪道，也不要总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尤其是女人身上。”她不知想到什么，严厉说道：“修行，没那么简单，就算没有任何希望，我希望你也不要破罐子破摔，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长生接过那张纸，怔了怔，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心想自己躲进这个像墓园一般的学院沉默地读书修行，难道神将府和那位徐小姐还觉得自己有些碍眼？

藏书馆外的日头正在高空，树叶哗哗然，将直落的光线散成很多光斑。幸好还是初春时节，天气不算太热，那张纸上带着女儿家的清香，却没有什么汗水。

陈长生看着纸上那四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自为之。”

纸上的字迹比较清秀，但谈不上多么惊人，而且笔画很直，看着有些憨稚可爱，他猜到这四个字应该是徐家那位小姐从遥远南方写给自己的，却怎样也无法把写出这样憨拙笔迹的少女与传闻里那个天才横溢的少女联系起来。

他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更是仿佛隐隐看到那位徐小姐在写出这四个字时的神情，想必她当时一定眼神淡漠，眉头微蹙，有些不耐，也有些不悦，更多的是无所谓。

她给他写了四个字，其实关键的就是那一个字，那个“自”字。

自，就是自己。

你自己生活。

你自己读书。

你自己修行。

你自己吃好喝好。

陈长生静静想了会，不再多想，将纸条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开始寻找《洗髓论》封底名录上的那四十九本书籍。一面寻着，一面想着先前霜儿丫环说的话，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手指在书册间移动的速度也变得慢了起来——真的只需要十天就能把这么多书看完一百遍？那究竟是怎么看的？

《洗髓论》是修行总论，封底的四十九本书才是真正的学习对象，学生要用这些书里的知识与智慧，开启自己的心智，固化对世界的认识，从而强大自身的神魂。

这是纯粹精神方面的修行——自天书降世，人类开始修行，最初凝神这一步都是采用这种方法。或者是因为无数前贤总结出来，这种方法最有效率，成功率最高，或者是因为文字是思想的唯一载体，那么想要用前人的思想来帮助自己的思想变成力量，自然也要通过文字这种桥梁。

既然用的是这种方法，那么《洗髓论》备注里的四十九本书，自然是人类社会公认最能够帮助凝结神识的四十九本书，自一五八二年国教审定具体书目后，便再也没有改变过。

陈长生在书架旁行走寻找，饶是他对藏书序列异常熟悉，也用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把那四十九本书找齐，然后全部搬到了窗旁的地板上，按照顺序排好。

他没有马上开始阅读，而是到百花巷里去吃了顿菜汤泡饭，又在密树搭帘的湖畔草坪上休息了半个时辰，直到神满意足，才重新走回藏书馆，拾起第一本书开始阅读。

先前寻书的时候，他已经通过书名确定这些书籍自己没有看过，稍许有些遗憾之余，也很好奇，这些书籍究竟写的是什么内容，居然能够帮助人类凝结神识。

他拾起的第一本书叫做《朴门初解》，他确认自己没有看过这本书，所以当他掀开这本书，看见有些眼熟的那些语句后，他以为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就像在天道院考试里一样。

这本书很薄，他却觉得有些重。他怔怔地看着书上的那些内容，有些惘然地发现，自己早在四岁的时候，就已经看过这些内容，更准确地说，这些内容他早已倒背如流。

只不过在西宁镇的旧庙里，这本书叫《抱朴经》。

他有些意外，因为仿佛回到了天道院的考核现场。他本以为那样的好事，不可能一直出现，没有想到真的再次出现，这让他有些恍惚，过了段时间才醒过神来。

醒过神后，他很快翻开了第二本书。

这本书的名字叫做：《天书陵赞赋合集》

像清风拂书一般快速掀动书页，他很快便确认这本书自己也看过，那些前贤观天书陵之后的赞美诗赋，都在自己的脑海里，只不过五岁的时候在西宁镇旧庙里读这些诗赋时，那个集子的名字叫做《诗华录》。

陈长生沉默片刻，翻开了第三本书。

依然如此。

这本书他同样也看过，只不过和小时候看的名字不同而已。

第四本书，第五本书……他把四十九本书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这些书自己都看过。

又这样吗？

这还算惊喜吗？陈长生重新拾起《洗髓论》，沉默了很长时间，在心里默默想着，唇角不知何时已经扬起，眼睛眯起像是星河在流泻，盈盈地满是笑意。

他想起霜儿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修行，没那么简单。”

他抬头望去，只见藏书馆门口光影斑驳，清风徐来，却已无人影，不禁有些怅然若失——如果那小姑娘还在，他真的很想告诉她，自己似乎真的可能比你家小姐更快凝聚神识。

但他马上又想到，徐有容将四十九卷书读百遍见真义，凝聚神识成功的时候才四岁，刚刚生出的那点骄傲心思顿时消散，自嘲一笑，心想真没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用《洗髓论》上面的方法，将这四十九卷刻在脑海里的文字以及文字附带的信息，尽数转化为自己强大神魂的养分，然后一举凝结神识。

换作任何人，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大概都会向下继续。但陈长生看了一眼天光，发现日头已然西移，暮色渐浓，竟将《洗髓论》放下，收拾好地板上那些书籍，走出了藏书馆。

吃晚饭的时间到了。

……

……

因为要吃晚饭，所以可以无视眼前触手可得的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果说这是自律，这自律未免也太严苛残酷了些，更像是某种自虐，但也可以说是某种自信，因为他相信那机会不会溜走。

从天道院的入院考核，到今天这四十九卷书籍在脑海里的再次发现，陈长生已经能够确定一些事情——师父早就已经为他打好了修行的所有基础，师父果然不是一个普通的道人。

修道之路漫漫修远，而他和余人师兄自幼苦读道藏，万卷书尽在胸臆，便等于他比别人已经提前出发了很久，他已经走了万里路，那么他理所当然地会比别人先到达彼岸。

陈长生向来很自信，现在确定了这些事情，更加自信。此时暮色渐浓，残阳渐没，但他更加开阔的心胸里，正有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哪里还会担心前路黑暗？

吃完晚饭，他再次回到藏书馆里，烧了壶开水，冲了杯在百花巷里买的花茶，盘膝而坐，静心片刻，目光在那些排列整齐的四十九卷书籍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洗髓论》上。

书里的那些文字，从他脑海的最深处浮起，从他幼年的记忆里回来，变得异常真切，然后渐渐释放出某种气息，依循着《洗髓论》第一篇的方法，在他的思想世界里不停交融。

很多年前在旧庙里，他已经完成了启智，此时他要做的事情是固识。

他闭着眼睛，静静地思考，然后渐渐忘记思考。

所谓明心见性，其实没有这么复杂。

只是融汇贯通四字罢了。

时间渐渐流逝，藏书馆外的湿地里，不知何时响起了蛙鸣。

明明还是早春。

夜色渐浓，繁星渐明，京都里人声喧哗。

一个人的国教学院还是那样安静。

藏书馆里的油灯很微弱，却似乎永远不会熄灭。

忽然间，馆里响起嗡的一声轻鸣。

这声音来自天地之间。

有风盈绕楼间。

陈长生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惘然，然后渐渐平静，最终被喜悦涂满。

一天一夜时间，他凝结神识成功。

修行，原来就是这么简单。

第23章 星之海洋

陈长生顺利地踏上了修行的道路，没有任何故事里常见的困难。如果让别人知道，一定会百思不得其解，他自己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尤其是在确认师父让自己背的三千道藏意味着什么之后。

当然，这终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能够凝神，便能够定星，能够定星，便能够引星光洗髓，能够洗髓便能够坐照自观，能够坐照自观，就能够心意通幽，明天地造化，能够通幽，便能够聚星于体，百病不侵，能够聚星便能够从圣而行，御风万里，最后方能神隐于天地之间，不在命轮之内，或者那时就不需要逆天改命了？

是的，对陈长生来说修行的目的永远是那样的明确，从来没有任何偏移。或者在修行的道路上可以顺便追求一些别的事物，比如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风景，体会一些普通人体会不到的感受，可以将受过的那些羞辱回赠给那些人，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的目的。

只不过刚刚凝神，连修行第一步都算不上，就开始考虑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隐境界，就连陈长生自己都知道，这想的有些太多了，说出去很容易被人笑话，好在他永远不会对人说。

陈长生相对于同龄人来说，比较沉默寡言，处事更冷静，所以在西宁镇的时候，就时常被镇上的人们以为要比真实年龄大三四岁。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够一天一夜凝神成功，最重要是因为师父自小就给自己打好了基础，做好了准备，但这绝对不表示自己就超过了徐有容这样真正的天才。

第二日清晨依然五时起床，洗漱整理吃饭，昨夜发生的事情没有对他的作息带来任何影响，只有微显疲惫的眼神证明他不像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没有睡好不是因为小楼里霉味未除尽，而是他真的很高兴。

国教学院里依然热闹，工匠和杂役们在正楼那边紧张地进行着修缮与打扫工作，藏书馆这边依然安静，因为他的请求，没有人过来打扰他继续自己的修行。

洗髓乃是修行第一境，可以简要地分成三个步骤，凝聚神识是第一步，也是所有的前提，第二步便是寻找命星。对于这听上去有些玄妙的步骤，陈长生并不怎么担心，他真正担心的是第三步，引星光入体洗髓……到那时，他才能最终确定自己的身体问题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

……

所谓修行，便是将天地的力量借为人的力量。天书降世后，人类开始修行，发展出无数种修行的方法，尝试过无数种手段，有的修行功法吸收天火，有的修行功法亲近自然，吸收田野的力量，最终随着国教正式创立，也因为人类无数年的实践最终证明，人类修行渐渐开始以星辰为证。

火山口里高温炽烈的岩浆，确实可以转化成人体内的真元，帮助修行者变得极其强大，田野里那些清新的力量，也可以被修行者所利用，但所有的这些能量来源，都不如星辰。

星辰在夜空里，位置永恒不变，以肃穆的姿态照耀着大陆。生活在地面上的人们，只要抬头望去，便能看到无限星光，从他们幼年直到垂垂老矣，那些星辰始终静静地陪伴着他们。对大陆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来说，星辰是光明，是座标，是能量，也是时间：因为永恒。

人类最终选择化星光为真元，与这些带着文艺气息的形容关系不大，根本原因在于，星光是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能量来源，没有任何杂质，而且要比阳光、地火等物要温和的多。

妖族同样能够吸收星光，而且他们的体质特殊，不需要任何修行功法，可以直接将星光纳入体内，变成他们的力量，所以但凡能够化身的妖族，总是力大无穷。

相对妖族而言，人类不能直接吸收星光，或者说，直接吸收星光的效率太低，为此，人类创造性地发明了一种修行功法，也正是从那天开始，人类开始了称霸大陆的道路。

——点亮命星。

夜空里有无数颗星，浩瀚如海，难以计数，数量要远比人类的数量更多，人类当中的修行者，想要洗髓，便需要在那亿万颗星辰里，寻找到属于自己的星星，那就是命星。

没有人能解释，命星的原理是什么，为什么那颗星辰会与你之间形成牢不可破的关系，为什么隔着无数万里的距离，星辰可以与人类遥相呼应，即便是国教历史上最伟大的学者都无法做出解释。

……

……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颗星。但只有凝结神识成功的人，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从而形成某种难以言说的联系，最终用自己的神识将那颗星辰点亮。

夜空繁星无数，只要你能发散神识，那么你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星，而且这种关系就像很多关系一样，是绝对排他的，只要你与自己的命星建立联系，便再也没有人能够夺走。

那么这便有个问题，什么样的星辰最适合作为修行者的命星？

现在大陆基本上有公论，命星越远越好。因为国教无数代学者，对无数修行者进行了跟踪调查，在进行了翔尽的数据收集统计之后，确认这个推论绝对正确。

然而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修行者直接吸收命星的能量，岂不是应该那颗星辰距离地面越近越好？

为了解释这种现象，国教学者们从客观现实倒推建立了一种模型，在这种模型里，修行者并不是直接吸取命星的能量，而是把夜空当作一面墙壁，点亮命星就是在这面墙上钉了一颗钉子，从而在自己与夜空之间系上了一根线，最终用这根线来回摆荡，吸收夜空里飘逸的星光能量。

在这个模型里，那道无形的线就像是一条被打湿的棉线，夜空里的星光就像是深春时节漫天飞舞的柳絮，那根线在春风里慢慢地飘荡，便能蘸到越来越多的柳絮，最终落在执线人的手中，如果那根线足够长，从皇宫最高的建筑一直连到天书陵的顶端，那么甚至可以把整座京都的柳絮都搜刮干净。

魔族大学者通古斯对国教的这个理论提出了严厉的批评，认为这是一种毫不经济、纯粹虚妄的推论。对此，那一代的教宗大人毫不留情地进行了反击，说道：唯有能够成立的推论，才是最靠近真理的推论。

接下来，这位魔族大学者向整个大陆发出一封书信，他在信中问道：那根线究竟在哪里？

如果修行者与命星之间真的有根线，那么国教的理论便可以成立，因为通过对自然界的观察，可以很容易发现，线越长，振幅越大，能够产生的能量自然也就越大，就如先前柳絮的说法。

问题在于，从来没有人看到过那根线。

教宗大人在京都对这个问题做出了简要的回答：“既然命星与修行者之间有联系，那么二者之间必然有根线，我们看不见摸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魔宗大学者通古斯又向整个大陆发出了一封书信，说道：“接触不到，对客观的世界没有任何影响，那么这样一根线存在与否，对我们没有意义，那么它就应该是不存在的。”

对于这个直指根本的论断，教宗大人在思考数月时间后，做出了最著名的那个回答。

“那根线，就是命运。”

是的。

无法解释的联系，就是命运。

夜空里的星辰，反映着的，就是人间众生的命运。

……

……

没有人教过陈长生怎么选择命星，他的师父肯定知道，但没有说过。

当然，他知道那位教宗大人说过的那句话，道藏三千卷，不会没有这段名垂青史的故事。

既然与命星之间的联系就是命运，所以他表现的很慎重——他十岁之后，最在乎的就是这两个字。

从清晨到日暮，他一直在熟悉神识的发散过程，他不知道十岁那年的异变后，神魂究竟还保留了多少，但让他有些欣慰的是，神识的发散过程与书上写的没有太多区别。

他闭着眼睛，任由神识离识海而出，在安静的藏书馆里飘拂着，明明没有看，脑海里却隐隐约约出现了四周的环境景象，有些模糊，而且光线有些迷幻，那是一种崭新的认知。

待夜色来临后，他没有像别的初学者那样，依然沉迷于神识对外界的感知之中，没有丝毫留恋，毫不犹豫调动神识越过窗户，向着夜空里飞去，越飞越高，穿越夜归的鸟的最细微的绒毛，穿越渐散的云的最细微的水汽微粒，穿越寒冷至极的风的絮流，终于来到了那无数明亮的光点之间。

那是星的海洋。

第24章 万千星辰，只取一颗

满天都是星辰，无限光明，其间蕴藏着无数能量，又有无数缕细微的、若有若无的、玄妙的波动。

那就是所谓命运吗？

陈长生的神识向着更高处飘去，掠过无数星辰。与四周无比空旷的空间相比，和那些星辰里蕴藏着的磅礴能量相比，他的神识是那样的渺小，就像是狂风之中的羽毛，沙漠里一滴快要干涸的水珠，似乎下一刻便会被撕裂，会被蒸发成虚无，但奇妙的是，无论是那些星辰还是那些磅礴的能量，对他的神识都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他神识的左前方出现了一颗红色的星辰，星辰的表面正在猛烈地燃烧，向着四周喷吐出恐怖的火焰。他不知道那颗星离自己有多远，只能从那些火焰近乎凝固的形状判断，非常遥远，可这颗星辰在他的神识里又是如此近，那么只能说明这颗星辰无比巨大，快要把他神识能够感知的空间占满。

燃烧的红色星辰向着虚空里喷吐着无穷的能量，给人一种很恐怖的感觉，仿佛只要离的再近些，便会被焚烧成最纯净的能量，但又给人一种想要融化在其间的渴望。

陈长生有些不安，不是因为恐惧，因为他确定星的海洋里没有任何事物会对人类的神识形成伤害，这种不安更多的来自于他对这颗星辰形态以及气质的抵触，换句话说他不喜欢。

于是他的神识继续向更高的地方飘去，越过一团似乎是星尘碎片的云絮状物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颗蓝色的星辰，那颗星辰显得格外冷傲，格外冰冷，表层似乎还覆着浅浅的霜，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它拒绝任何事物接近，他的神识在那里飘浮片刻后，继续向更远处去。

修行者的神识离开身体，距离自然有局限，随着境界修为的增长，逐渐加大，但唯有最开始点亮命星的时候，在空间向上的范围内不受任何约束，这同样是个未解之谜。

陈长生的神识继续飘行而上，见到各种各样的星辰与风景，也曾经路过数颗显得格外沉默的星辰，他的神识想要靠近，便会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推开，于是他明白应该是别人的命星。

越往星空的深处去，星星的数量便越多，也渐渐出现了很多奇怪的、不符合人类普通概念的星星，那些星星在虚空里静静悬浮着，不停地溅射着星辉，有的仿佛生出了无数只旋臂，像孩子的玩具，有的星辉凝成了明亮的双翼，像是某种神奇的禽鸟，也有的星辰给人一种猛兽般的威严感。

整整一夜时间，他的神识在星的海洋里飘行着，慢慢感受，生出很多难以形容的触动，那些触动与星辰有关，更多的则是来自自身，这种脱离肉身束缚的绝对自由感，本身便是修行的原动力之一。

修行者的神识穿过夜空，飘游向星海的深处，这种情况在人间很常见，尤其是在藏龙卧虎的京都，每夜都有很多人尝试点亮命星，所以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陈长生的神识。

忽然某一刻，他的神识看到了极明亮的光线，那与星辰洒落的光线不同，更为炽烈，更为浑厚。他生出想去看的更清楚的冲动，却又隐隐想起了些什么，知道到了该回去的时刻。

他睁开眼睛醒来，发现自己还盘膝坐在国教学院的藏书馆里，神识飘了很久才走到星海的深处，回来却只是一瞬间，转眼望去，只见窗外天色隐隐作白，原来天亮了。

……

……

十四年来，陈长生的作息第一次被打乱，他白天的时候补充了一下睡眠，傍晚时分来到藏书馆里继续自己的星海漫游之路。第二次神识离体，更有经验，而且对夜空里的那片星海也更熟悉，最开始那段星海里的风景他没有再去仔细观看，而是直接向更深处飘去，想要看看究竟能够抵达哪里。

天将亮时，那片骤然明亮的光线让他再次醒来。

第三天夜里，他再次重复这个过程，直到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夜里神识都会走的比前一夜更远一些，能够看到更多的星辰，但他依然没有停留下来的想法。

修道之路漫长修远，他以为总想尽力走的更远些才好。

第六夜，他的神识来到了以前从未到过的地方。他不知道，极少有人的神识能够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一方面或者与神识的强度有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前面经过的那片星海，对修行者来说已经是足够大的诱惑，很少有人能够压抑住点亮命星，马上开始洗髓的渴望，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抵抗诱惑的能力确实很强。

——那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诱惑是什么。

但他很快便确认这里确实很少有神识来过，因为在这里他的神识在这里飘游了很长时间，没有像前五夜那样，不时会遇到已经被他人神识点亮的星辰。

到处都是新的，空间是新的，星辰也是新的，等待着他随意挑选一颗。

陈长生的神识依然没有停下，因为他感觉自己还能去到更远的地方，看到更多。

第七夜，他的神识终于遇到障碍，或者说，遇到了一堵墙，那是一堵无形的、透明的、甚至连存在感都没有的墙壁，但他知道那堵墙就在那里，他第一次产生了犹豫。

这堵无形墙壁的那边是什么？

他不知道这面无形墙壁，是分割空间的晶壁，自然也不知道，只有黄金巨龙这种最顶级的强大生物，才能穿行自如，但他能猜到这面无形墙壁，应该很难穿过去。

但他还是想试试。

如果这是南墙，他已经到了墙根，总得把头触上去，才能甘心。

他想试，于是试了，没有抱任何希望，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他的神识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

那边依然是一片星海。

但和此前经过的那片星海比较起来，他的神识反而觉得这边的星海比较熟悉，仿佛回到了家乡一般。

他的神识继续向上飘行，越来越淡渺，便是无心无物的状态里，他也知道，神识与自己本体的联系越来越弱，也许下一刻便会中断。

光线渐暗，星辰的数量渐渐变少。

陈长生感觉到，自己最远只能来到这里。

更远处，隐隐约约还有一片星海，像是万家灯火一般。

他看着那处，感觉有些遗憾，但知道，到了自己必须选择的时候。

他的神识向四周扫去，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

选择命星，对每个修行者来说，都是一个难题，因为可以选择的余地太大，而且没有一定之规，你可以因为喜欢那颗星辰的颜色而选，也可以闭着眼睛随便指上一颗。

陈长生没有遇到这种问题，因为他当想要选择的时候，那颗星辰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颗星星，于是他决定把它变成自己的星星。

那是一颗红色的小星星，与他最初看见的那颗相比，明显要小很多，表面也没有恐怖燃烧的火焰星辉，所有光线与能量仿佛都被那颗星星收敛在了最深处。

那颗红色的星辰很圆，外表特别光滑，看着很像一颗小苹果。

很可爱，很漂亮，很令人想要亲近，让人很想啃上一口。

陈长生这样想着，神识便飘了过去。

……

……

国教学院藏书馆里，夜风轻拂，窗外蛙声早停，一片静寂。

陈长生盘膝闭目坐在干净的地板上，神情平静。

忽然间，他张开嘴，然后合拢，就像是啃了一口什么。

隐约可以听到他喉咙响动的声音，似乎在吞咽。

忽然间，他汗出如浆，瞬间打湿了身下的地板。

在遥远的星空的那头，一颗红色的星星骤然间明亮起来。

他睁开眼睛，望向星空深处。

他看不到那颗星星，但他能够感觉到。

因为，那是他的星星。

……

……

正如魔族大学者通古斯所说，没有人能够看到那根线。

所以当陈长生成功点亮自己命星的时候，国教学院里没有任何异象发生，京都的夜空里更没有出现一道神圣的光柱，这片大陆依然像平时那样，平静而安宁。

而且他的那颗星星离地面太远，虽然有过一瞬间明亮，也无法被看到。是的，那颗星星太远了，远到京都西郊观星台的那些祭祀们都没有注意到。

但终究还是被人看到了。

因为圣后娘娘今夜正在观星。

这是很巧的一件事情。

只要天气适宜，圣后娘娘每夜都会在甘露台上看会儿星星。

今夜下过一场小雨，所以她出来的稍晚了些。

她刚好看到了那颗星星被点亮的过程。

但即便是她，也不知道点亮那颗星星的人是谁。

那个人在京都还是在南方？

难道是雪老城？

圣后娘娘看着夜空深处，如墨般的浓眉缓缓挑起，声音毫无情绪。

“有些意思。”

第25章 甘露台与百草园

莫雨姑娘的睫毛很长，因为先前那阵微雨，前端凝着极小的水珠，看着很是美丽。可惜的是，在听到圣后娘娘这句话后，她的睫毛眨了眨，于是那滴雨珠落了下来，落入甘露台前仿佛深渊一般的黑夜里。

甘露台在皇宫正前方，高百丈，由纯铜铸造而成，极为壮观。台上镶嵌着数千颗夜明珠，隔着数十里，也能看到此间的光明，但今夜这些夜明珠却没有散发任何光彩。

莫雨望向甘露台边缘，黑羊站在那处的星辉里，抬首看着夜空里某处，她回首望向甘露台正前方，确认圣后娘娘也在看着夜空里那个地方，不禁有些疑惑。

“娘娘，您在看什么呢？”她问道。

莫雨姑娘在大周以至整个大陆都拥有极高的威望，因为她的家世，也因为她深不可测的实力，但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她与圣后娘娘的关系，能够与圣后娘娘如此随意说话的人，这个世界上已经越来越少了。

星光洒落在甘露台上，只能看清楚那个女人的背影。

只是一个简单的背影，却仿佛让人看到了万千世界。

因为她是千万年来世界上第一位女皇帝，她是大周的主人。

“有人点亮了一颗星。”

圣后没有转身，淡然说道。

莫雨姑娘沉默，每天夜里都有修行者点亮命星，但她清楚，即便是圣后娘娘也很难看到，但今夜圣后娘娘看到了，并且静静看了这么长时间，这意味着什么？

“那颗星离我们很远。”

听到圣后娘娘的下一句话，莫雨以为自己明白了。

她想了想后说道：“就算再远……也不见得就代表是真正的天才。”

圣后没有说话。

莫雨像不被长辈重视意见的小女孩，有些不高兴地哼了两声，说道：“秋山家那位四岁时定的命星是龙骧星，已经可以在百年内排进前十，但就在那夜，百里溪有个小宗派的弟子开始洗髓，定的命星竟比龙骧星更远，可难道他能比得上秋山家那位……洗髓终究还是要看体内经脉强度，普通人又如何比得过真龙血脉？”

这是很有说明力的例证。秋山君十八岁之前一直都是青云榜榜首，是世所公认的天才，而百里溪那个小宗派的弟子早已泯然众人矣，如果不是莫雨这样见识渊广的人，哪里还记得那人？

圣后说道：“今夜点亮命星的那人，神识之强，意识之宁，极为少见。我看只怕是位苦读百年的老夫子，一朝明悟天地至理，才有此造化，便如当年的王之策，厚积薄发，自然不俗。”

莫雨说道：“之策先生当年一夜聚星，整个京都都有感应……和今夜哪里相同？而且地面没有星辰的投影出现，说明不是天赋血脉，即便再强，只怕也有限。”

圣后没有转身，却能让人感觉到她在微笑：“你这孩子，又懂什么修行？”

莫雨年纪轻轻便已是聚星境界的大强者，无论是周朝还是南方的修行宗派都视为异数，便是教宗大人也多有赞赏之语，然而在圣后看来，她依然只是一个不懂修行的孩子。

整个大陆，有资格这样评价她的人，能有几个？

圣后自然是其中一人。

所以莫雨没有生气，只是对着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但依然可以可爱，因为她面对的是圣后。

圣后自然知道她在身后做怪，微笑不语。

莫雨走上前去，站在她的身旁望向夜空里的繁星，静静看了会儿后，忽然问道：“娘娘，命星……真的代表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那我们能够看到将来的命运吗？”

圣后说道：“除了命运，或者还可以有别的解释。”

莫雨好奇问道：“什么解释？”

圣后看着夜空深处，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里有颗遥远的星辰，曾经明亮了一瞬，然后再也无法看到。

圣后说道：“也有可能是……命中的克星。”

……

……

陈长生点亮了自己的命星。

整个大陆只有极少数人机缘巧合看到了那个瞬间的画面。

因为那道无形的晶壁的缘故，那些人对这颗星辰与地面之间的距离判断，出现了偏差，但即便是这样，他的命星与地面之间的距离，也已经足以排进人类历史里最前的行列当中。

北方魔族的雪老城，南方的圣女峰、长生宗所在的离山，妖域深处的忘川，可能有人看到，也可能没有看到，只要看到了，必然会极为重视，试图发现是谁点亮了这颗星。

这些并不重要——夜空里有亿万颗星辰，与亿万人类之间的联系，始终是无法触及的世界。那根线永远没有人能够看到，只要陈长生自己不说，便没有任何人能够知道。

但总会有意外发生，或者说有例外。

有的人修行境界并不高，按道理来说，连夜空里那颗星辰明亮的画面都看不到，更不可能依循着那条线寻找到陈长生。但机缘巧合的是，当陈长生点亮命星的那瞬间，那个人刚好看着夜空，就像圣后娘娘那样，更机缘巧合的是，当时她正在修行，神识散放到一墙之隔的那片废园里。

最根本的原因是，她与星光之间有一种先天的亲近联系，可以直觉地发现很多事情。

这是一种天赋，更准确地说，这是她的种族天赋。

国教学院残破院墙的那面，是百草园。

她那天夜里就在百草园中。

她清楚地感觉到，点亮命星的那道神识是多么的宁静而坚韧。

她很好奇那道神识的主人是谁。

她想找到他，然后问他一些问题，为此，她不介意送他一些世间罕见的奇珍异宝。

因为她叫落落，她很大方。

第26章 厚积

如果当天夜里点亮命星之后，陈长生直接开始引星光入体洗髓的步骤，与国教学院一墙之隔的百草园里那位少女说不定可以凭借自己的天赋，追循着没有断绝的感受发现他的存在。如果他流淌在地板上的那些汗浆没有很奇怪地遇风而化，渗进地板里再也无法看到，她或者也能发现他。

问题在于，陈长生在这个时候再次表现出与普通人很不相同的气质或者说想法。他毫不犹豫地抵抗住了洗髓的诱惑，直接回到小楼洗澡睡觉，而地板上早就已经连一丝汗渍都看不到。

第二天，陈长生把《洗髓论》再次认真地看了一遍，尤其是最后引星光洗髓的部分，更是做了很多笔记。确认对那些内容已经完全掌握，便去湖畔草地上眯眼休息，直待斜阳落于城墙之下，夜色来临，他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和精神都处于很良好的状态，才推开藏书馆的大门，正式开始洗髓。

他的神识散发至空中，没有穿越藏书馆的屋顶直上夜穹，却知道自己与那颗遥远的红色小星辰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冥冥之中的联系，这种感受并不真切，更准确地来说，他与那颗星辰之间的联系没有在他的身体以及精神世界里留下任何感知，但他非常确信，那颗星辰就在那里，谁也无法夺走。

就像当年那位教宗大人说过的一样：那根线真的存在。

陈长生闭上眼睛，宁静心神，敞开神魂，按照《洗髓论》上的方法，让自己进入物我两忘、绝对放松的境界之中，静静地等待着星光凝结成的精华顺着那根线来到自己身前。

时间渐渐地流逝，夜风时而温柔，时而凝结。

藏书馆外的树林里一片安静，昨日这片树林被教枢处的工役进行了一番修理，很多赘枝都被砍断，那些断枝的茬口裸露在空中，散发着树木特有的香味，被夜风送至远处。

那些断枝的茬口散发的木香之所以如此浓烈，是因为那处正在向外渗透着近乎透明的胶状物，那便是树液，国教学院里的树木种类极杂，自然也少不得果木，味道很是好闻。

有棵很粗的槐树，靠近地面的粗枝都被砍断，其中一处看着极像伤疤，上面凝结出来的树胶已经很多，被夜风一拂便顺着树干缓缓向地面淌流。如果是那些嗜好杀戮的人看着这幕画面，会觉得槐树被砍断了臂膀正在流血，但实际上在银色的星辉下，正在流淌的树液更像是甜甜的糖蜜。

又过了很长时间，如蜜般的树液终于落到了地面，落在了一丛青草上，没能幸运或者说残忍地将某个昆虫变成琥珀的初形态，那么它最终将会成为那些昆虫的食物。

相似的画面，在藏书馆里也发生了。

无数星辰散发的光辉，落在那根无形、且无法察知的线上，被凝成略稠的精华，然后顺着那根线缓慢地向地面淌落，不知越过多少距离，无视藏书馆的屋顶，最终落在了陈长生的身上。

星辉柔润，陈长生脸上的肌肤仿佛变成了玉石一般。然而下一刻，那些星辉就像是穿过手指的沙与风一般渗了进去，再也无法看到，他的脸却一如先前，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还有很多星辉落在他的身上，那些星辉仿佛能够无视任何阻碍，轻而易举地穿透他的衣裳，落在他的身体表面，却依然未能停留，渗进身体深处，便不知去了哪里。

陈长生闭着眼睛，没有看到这些画面，也不知道发生的这些事情。

直至每一抹晨光落在京都，有雄鸡开始鸣唱，他才醒来。

他有些激动，十四年来很少这样激动过。因为如果洗髓成功，那么他便将踏上修行的道路，无论能不能拿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对于自己的命运，他都将获得一些话语权。

这种情绪对身体不好，他对自己默默说道，用完全不符合年龄的意志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冷静下来，然后望向自己的双手，神情微变，眼里尽是惘然与不解。

他的双手没有任何变化，如昨夜那般干净。

他从怀里取出一面小圆镜，望向镜中自己的脸，沉默片刻后，放下小圆镜，拉起衣领望向自己的身体，发现都没有任何变化，就像过去这些年一样干净。

洗髓成功，不应该是这样的。

按照《洗髓论》里的说法，人类在世界上生存，饮食呼吸，汲取养分的同时，也同时将天地间的那些污浊之气也尽数带进了身体里，所以才要引星辉入体，借助星辰最纯净最温和的力量，将那些事物尽数驱逐到体外。

按照前人的说法，洗髓成功后，人们的身体会排出大量的腥臭汗水，甚至可能还会发生严重的腹泻，只有这样才证明身体里的污浊之气被排泄了出来。

然而陈长生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他是个有轻微洁癖的人，他很爱干净，但他此时竟无比想要看到自己的身体上能够出现那些污臭的黑泥，因为这件事情与干净无关，怎么看都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陈长生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沉默了很长时间。

忽然，他把手背贴到地板上，用力地磨了两下，待感到真切的痛楚后，他抬手一看，手背上出现了一大片红印，隐隐还可以看到血丝，于是他知道，自己洗髓确实没有成功。

星光降临，首先接触的是皮肤，所以洗髓最开始的时候，强化的便是皮肤。

他的皮肤与昨夜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陈长生沉默不语，他本以为自己经脉中断的问题，只会导致神魂容易流失，将来很难把星辉转化成真元留在体内，但以为至少可以完成洗髓这步，没有想到依然不行。

晨光渐明，他站起身来，向藏书馆外走去。因为盘膝坐了整整一夜的缘故，身体有些酸痛，行走有些缓慢，从背后看过去，就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孩子。

走回小楼，看着火炉上冒着热汽的水壶，他有些难过——按照《洗髓论》里的记载，他以为自己回来时，必然浑身污秽，所以提前备好了热水，谁能想到自己竟是连一滴汗都没有流。

他想了想，最终决定还是洗个澡。

不是因为在地板上坐了一夜，也不是因为学院里还有些灰尘。

他的身体有问题，这让他很不喜欢自己的身体，他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脏。

他洗漱很勤，很爱干净，有轻微洁癖，其实都是因为这一点。

他把热水倒进墙角的大桶，走了进去，用湿毛巾贴盖着脸，靠着桶沿张开双臂向后靠着，感觉好疲惫。

湿毛巾下面传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便在这时。

院墙那面，隐隐约约也传来了一声叹气。

陈长生心想，原来难过的人到处都是。

……

……

没有任何人知道陈长生尝试洗髓，即便那几位看到他点亮命星的人也不知道。因为洗髓是比定星更常见的事情，无论是洗髓境乃至聚星境界的大强者，只要他在修行，便需要夜复一夜地做这件事情，而且有能力看到命星被点亮的人，也无法看到那根线，自然更不知道那根线的另一头握在谁的手里。

人类的自我强化没有上限。

洗髓从来不是一日之事。

夜里，陈长生再次走进藏书馆，坐在地板上继续尝试。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从挫败情绪里再次振奋起来，用的时间未免也太少了些。这些都要感谢他曾经经历以及将要经历的那些事情，当然他更应该怨恨那些事情。

他没有时间沮丧，只能不断尝试、努力。

不成功便成仁，这六个字用在他的身上最合适。

静心冥想，无数浓稠却看不见的星辉精华，顺着那根无形的命运线条，从高远的夜空里淌落，再次落在他的身上，就像是春风一般缭绕不去。

那些星辉像昨夜一般，悄无声息地渗进他的身体，然后再也无法看见。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直至天色将白，他才再次醒来。

他端详着自己的双手，没有发现任何改变，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找到一滴汗水，身上的旧衣裳还是那般干爽，晨风从窗外飘来，可以轻松地拂动双袖。

他不明白，就算身体经脉断绝，皮肤毛发承受星辉，也应该有些变化才是。

那些星辉去了哪里？

他以为那些星辉都流散到了空中，化为了无形。

他并不知道，当自己闭目冥想静修的时候，那些星辉穿过了他的黑发与他的手，穿过了旧衣裳与腰间的那把短剑，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他的身体，没有一点流失。

就像雪片穿过风和树林落到了地面上。

没有一片树叶承接住了一片雪，这是很难发生的事情。

但真的发生了。

现在看来这片树林依然郁郁葱葱，没有一点白色。

事实上呢？

树林下方的地面上，积雪已然渐厚。

这便是厚积。

总有一天，将会薄发。

或者，暴发。

第27章 已多年

清晨五时，陈长生睁开双眼。他不是睡醒，而是从冥想的状态里醒来。确认自己的身体依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摇了摇头，走回小楼开始洗澡。靠在木桶边缘，任由微烫的水浸着自己疲惫的身体与精神，叹息穿过湿透的毛巾后变成喃喃自语：“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方法呢？”

这只木桶约半人高，搁在楼后的院墙下，距离墙面很近。下一刻，他听到墙那边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和一句满是苦恼意味的话：“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个人呢？”

陈长生想起昨天清晨听到的那声叹息，将湿毛巾从脸上取下，转身望向院墙那面。入眼是一片青藤，院墙很高，看不到那面的风景，也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那个声音很稚嫩，应该是个女孩子——每个人的悲伤并不相同，但同样都是悲伤，陈长生忽然有些同情院墙那面的她，只是旋即想到，自己当前的处境着实没有同情他人的资格。

接下来几天过的风平浪静。他每天在藏书馆里阅读，到了夜间便引星辉洗髓，洗髓的过程里他始终闭目冥想，自然不知道那些星辉都已经渗进了自己的身体——单从外表看来，确实没有任何变化，这结果未免有些令人失望，但他依然勤修不辍，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就像他的修行一样，国教学院的修缮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继续着。教枢处的那位辛教士没有站到台前主持，但该拨付的资金没有短缺，并且相当及时，工匠和役夫们自然不敢懈怠。

既然年久失修的院墙连声音都无法隔绝，自然也有可能透风。

国教学院在进行修缮的消息，很快便在京都传播开来，国教学院多了位学生的事情，也渐被人知晓。只是因为国教学院败落的真实原因，人们只敢在私下议论，哪里敢前来打探，最终只是在饭桌茶案之间增添了些谈资。

陈长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隐隐积蕴着风雨，他在百花巷深处的校园里沉默地读书修行，重复着相同的生活，根本不觉得这日子过的很是单调枯燥。

表面上看起来，他似乎已经不再在意洗髓能否成功，事实上他的心神尽数系于此，藏书馆的地板已经有数日没有擦洗过，对好洁净的他来说这很罕见，这便是明证。

洗髓没能成功，不代表他在此间的学习生活没有任何收获。

他在藏书馆里看了很多书，大多数书籍都是他在西宁镇上已经看过的，有些关于修行的书籍则是第一次看见，两相对照，他有些吃惊地发现原来自己从小看的那些文字，很多与修行有关。

他小时候背那些道藏的时候，并不知道那些难懂的文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和师兄问师父也得不到具体的解答，便以为是形而上的那些东西，没怎么细想。直到现在他来到京都，在国教学院里看到了洗髓论之类的修行入门书籍，他才知道，原来世间有所修行法门、那些前代强者留下的宝贵经验、那些各大宗派不外传的功法甚至是魔族强者的一些不传之秘，都在西宁镇旧庙的三千卷道藏里！

这意味着什么？

谁说他不会修行？不，他只是还没有开始修行，这是他以前的想法。现在，他知道这句话也是错的。谁说他还没有开始修行？不，他从开始说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修行！

西宁镇旧庙的三千卷道藏，便是修行相关的无数知识碎片，以往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是一片大雾，而现在他懂得的修行法门，便是极小的灰尘，在雾中成为核心，于是水汽开始结晶，下起了一场滂沱大雨！

陈长生进入了一种很奇妙的境界或者说旅程里，可以说是触类旁通，也可以说是醍醐灌顶，就像被当头棒喝，但其实最接近真相的形容还应该是那四个字：厚积薄发。

从计道人在溪畔拾到他开始，到现在已经十四年有余，他每日每夜读书不辍亦有十四年，这十四年的阅读生涯就是一个积累的过程，他已经打下了极为厚实的基础，最终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便能将这十四年里掌握的知识，尽数转换成自己对世界的认知，以及随后变成自己的力量。

就像是一坛火药被一颗火星点燃。

陈长生的精神世界发生了一次大爆炸。他贪婪地阅读着藏书馆里的所有书籍，掌握修行的规则，从而将西宁镇道藏上面的那些信息碎片重新组合，重新温习然后真正的掌握，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了解修行世界的秘密，掌握那些修行法门的细节。单以修行方面的知识而论，现在的世界上比他还要广博的人，恐怕已经极少！

没能洗髓成功，却忽然多出这样的大收获，对陈长生来说，这是惊喜，也是安慰。当他情绪平静下来后，又生出很多不解与不安。他走到藏书馆的窗边，望向西宁镇的方向，沉默想着，那间旧庙里的道藏并非凡物，师父自然也不是凡人，他为自己打下如此坚实的修行基础，为何却不肯直接教自己修行，非得让自己来到京都才开始？难道就是因为自己身体的病不好治，想让自己来这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机缘？

时间流逝，转眼间又是十余日过去，东御神将府的人再没有出现，那名叫霜儿的小姑娘也没有来，平静的生活不被打扰，这让他很愉快；但唐三十六也一直没有出现，这让他有些不愉快——他在客栈里留下了地址，想来对方应该能够找到自己，好吧，那家伙可能也正在天道院里苦修吧。

国教学院只有陈长生一个人，这是他一个人的学院。

他静静的读书，默默地修行，渐渐要忘记外面的世界。他已经被外面的世界遗忘，有时候想起在教枢处时听到的那些闲谈，想起天道院和摘星学院迎新活动的热闹，他有些羡慕，但不是太在意，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枯燥单调的生活——在西宁镇旧庙和师兄一起读书，也只能听到他一个人的声音。

只是洗髓已经很多天，他的身体依然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到任何成功的希望。他不会放弃，可终究还是变得淡然了些，他决定过些天如果还不行，就要去书籍里寻找些别的方法。

淡然有时候会让人失去一些锐气，但也会让人变得更加冷静——就是陈长生现在的精神状态，不能说回复本心，也算是回到最初，这时候再看着地板上蒙着的浅浅的灰尘，喜爱洁净的他眉头便蹙了起来，很是不喜。

这些不喜更多是对于他自己，他觉得自己变得懒了很多。

他从井里打出清水，开始擦洗地板。灰尘渐净，地板上某块被水打湿擦净后，隐隐散发出一道极淡的香味，他忘了这是那天点亮命星时流出的汗水，有些疑惑。那道香味真的很淡，被夜风一吹便消失无踪。

做完这些事情后，他随意坐下，继续开始引星光洗髓。

国教学院里一片静寂，他闭眼静思，浑然忘记物我之分，自然没有听到窗外的树林里，本应休息的夜鸟忽然鸣叫起来，声音清脆动人，停了好些天的蛙鸣也重新响亮起来，无比喜悦。

一只蝴蝶从窗外飞来，落在他身旁的地板上，便再也不肯离去。

正是他刚刚擦干净的那块地板。

……

……

百花巷是京都一条寻常巷陌，当然，它曾经很有名，因为巷子深处的国教学院曾经很有名，同时，在巷那头的百草园也曾经很有名，那里曾经是前朝的皇家园林。

大周朝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叛乱，也正是发生在百草园。当年还是亲王殿下的太宗皇帝，从王府向皇宫匆匆策马而去，便是在这里遇到了其余数位亲王殿下的伏击，其时太宗皇帝还穿着睡袍。

那次叛乱最终的结局，整个大陆的人都知道，太宗皇帝陛下惊险地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他的那几位亲兄弟当场被处死，同时被砍去头颅的还有数百名追随者。

因为这段血腥、或者说不光彩的历史，百草园被废去了皇家园林的地位，交由国教天德殿管理，用来种植药草与灵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百草园的土壤吸收了太多血水的养分，或者是埋在地底的尸体数量太多的缘故，这里的药草与灵果生的极好，重新被朝廷重视起来，看管极为森严。

事实上，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百草园之所以看守森严，除了那些药草灵果太过珍稀之外，还因为这里经常会有一些不方便露面的重要大人物来居住，比如当年圣皇娘娘第一次被逐出皇宫时，便在这里的庙里带发修行，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天道殿后来收获了极大的好处。

现在百草园里也住着一个贵人。

在爬满青藤的旧墙下方，有石制的桌椅，桌上有茶碗，碗里是极罕见珍贵的丛雨新茶。

一位小姑娘正在喝茶。

她面带稚意，眸如墨星，唇如红梅，长长的睫毛，嫩白的双颊上有两团淡淡的红晕，看着极为美丽。

那是一种非常健康的美丽，看着便让人身心愉快，而绝对不会有任何杂念。

小姑娘自己却不怎么愉快，神情很是愁苦，因为她还没找到那个人。

第28章 翻墙遇见黑袍

小姑娘叫落衡，小名叫落落，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她说话之前总习惯性地加些字，比如她喊苍鹰落到自己小手上时，比如她让河里的巨鳄赶紧搭自己到对岸去时，总是会说：“咯咯，快点啊！”

落落今年十四岁，年纪还很小，因为某些缘故，容貌体态看着比真实年龄还要更小一些，稚态可掬。就像天真的模样，她从出生开始便享尽荣华富贵，无忧无虑，即便远离家乡来到京都后也是如此。

她在京都百草园里已经生活了近一年时间，与外界极少接触，难免会有些孤单。

对此，她并不在意，因为她只关心怎么修行——在修行方面她有些问题无法解决，即便她那位似乎无所不能的父亲也解决不了，所以她才会千里迢迢来到京都。

她隐藏身份去天道院和摘星学院听过课，私下也请教过那些声名赫赫的教授，她甚至与大周皇宫里的供奉讨论过相关的问题，遗憾的是那些问题依然得不到解答。

就在她最失望的时候，一天夜里忽然感受到夜空深处一颗星辰被点亮。她不知道那颗星在哪里，但知道那道神识很强大、很宁静，而且与一般人类修行出来的神识明显有些不一样的地方——能够感受到这些，完全是因为她拥有一种很特殊的天赋，所以她确定自己感受到的是真的，于是她想找到那个人。

她想把困扰自己很多年的那几个问题放在那个人面前，希望能够得到解答。

然而二十天过去了，她依然没能找到那个人。那些被派出去的下属、甚至就连皇宫里的供奉高手都在帮忙找，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这让她更加失望。

落落情绪有些低落，茶碗里名贵的丛雨新茶也吸引不了她任何注意力。放在平常，擅于茶道的她，怎么会对那些清香怡人的茶水做出无视——这样无理的举动？

便在这个时候，她闻到了一股香味。

落落睁大了眼睛，身体变得有些僵硬。

这股香味很淡，但进入鼻端后，却骤然间放大，变得极为清晰，仿佛美酒一般令人陶醉，百草园里有无数奇珍异果，入夜后散发着各种香味，却竟是压不住这股香味！

她小时候生活的那片山谷里有满山野花，在夏初朝阳下一瞬盛放的时刻，竟也没有这么香！

她敢向满天星辰发誓，自己这辈子绝对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

偏偏，这香味还这般淡。

这是什么香味？这香味是从哪里来的？

落落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忽然发现那股香味消失了。只是瞬间，那股香味便不知去了何处，再也找不到丝毫残余，她有些怅然若失，总觉得错过了生命里很重要的东西。

她顺着墙沿向西走了数十步，走到青藤里花盛处，发现香味不是来自于此，下意识里向满墙的青藤望去，隐约觉得那香味似乎是从墙那边传过来的。

墙那边是什么？好像是废弃的国教学院。她住进百草园里后，那边一直安静无声，就像墓园一样，只是从前些天开始忽然变得热闹起来，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要过去看看吗？

隐约间，她觉得这股香味和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之间有关系。

落落的手在宽袖里微微握紧，心情变得有些紧张，没有转身，余光往夜色里望去。

远处吊篮花后的油灯散发着光线，落入夜色深处，消失之前有些变形。

说明那里有人，或者有某种力量存在。

她知道那些人是谁，那是负责保护她的族人，但同时，也是这些族人限制着她的行动，每次要去天道院和摘星学院都要提前准备很长时间，更不会允许她深夜离开。

落落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觉得自己好没用，好胆小。

她忽然笑了笑，摇摇头，从左襟上扯下一颗扣子，然后松开手掌。

那颗由犀牛角磨至浑圆的扣子，从她的小手里落到地面。

只听着啪的一声轻响。

烟雾笼罩着院墙下方，从青藤里钻进钻出。

嗖嗖嗖嗖，十余道身影从夜色各处如箭般射来。

为首一名中年男子伸掌一挥，将烟雾尽数驱散，却发现墙下什么都没有。

这十余人明显境界不凡，放在世间都应该是有数的强者，然而此时他们的脸色异常苍白，格外恐惧。

有人颤着声音说道：“殿……小姐……不见了。”

那名中年男人神情阴沉至极，低声喝道：“赶紧报知宫里！”

……

……

落落没有走远，她只是到了墙的另一边。

她相信那些族人不会在短时间内找到自己——因为她刚才用的那颗看似普通的纽扣是千里纽。

千里纽是一种法器，可以让人瞬间之内走出极远的距离，就算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也可以凭此远离，极为珍贵，甚至可以说就等于一条命，就算是大周皇宫和长生宗这种地方，也没有几颗。

但她就这样随意用了，而且只翻越了一堵墙。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暴殄天物的做法，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肯定族人们绝对想不到自己用了一颗千里纽，居然只翻了一堵墙，她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那股香味的来源。

只要能够找到那个人，耗费一颗千里纽又算什么？

她向来都是很大方的人。

大半年前住进百草园的时候，因为好奇和对十几年前那段旧事的兴趣，她曾经攀在墙头，向国教学院里看过一次，时隔数月她第一次真正进来，发现与当时已经有很大的不同。

四周依然安静，但湖畔的野草被剪平成了草枰，透过星光可以看到湖水里的水藻也被清理了很多，最大的变化还是那些建筑，除了正楼残破的太过厉害，其余的楼阁都快要被修葺一新。

夜色深沉，只有藏书馆里有灯。

落落向那边走了两步，忽然有风拂面而至。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终于捕捉到了风里残存的那丝香味，脸上顿时露出陶醉的神情，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当她睁开眼时，陶醉的神情变成了警惕，稚美的眉眼间隐有寒意。

湖畔树后，有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

那个人穿着件及膝的黑袍，双袖被裁至膝间，看着极为利落，头脸却被蒙在黑袍的帽子里，显得神秘十足。

落落看着那人微微一笑，右手悄悄伸到左襟，暗中用力，摘下一颗犀牛角做的纽扣。

那也是颗千里纽。

她不知道黑袍人是谁，但很明显对方一直等着自己出现，这就是问题。

她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不要把自己置身于任何危险之中。而且她很清楚地感知到，那个黑袍人……尤其是他手里紧紧握着的那个黝黑的物事，对自己会有很大的威胁。

所以她毫不犹豫准备动用第二颗千里纽。

她真的很大方，很败家，因为她有这个资格。

她松开手掌，纽扣向地面落下。

然而就在此时，那名浑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也松开了自己的手掌。

他的手掌里握着一把黝黑的事物，似乎是铁做的，两端很尖，中间微粗，表面光滑，看着像个梭子。

那个黝黑的铁器，比纽扣更快落到地面上，尖锐的尾端深深地插进了草坪松软的土壤里。

喀喀一阵碎响，光滑的铁器表面，以极快的速度生出细微的鳞片，然后鳞片瓣瓣乍裂，变成无数细微的铁片，向着四周的夜空里悄无声息疾射。

随着那些铁片飞舞而去，一道强大的气息，瞬间笼罩住国教学院正中约数百丈方圆的位置。

烟雾渐散。

落落的身影赫然还在原地，唇角溢出一道鲜血！

千里钮竟没能帮助她离开！

她抬头望向夜空，只见落下的星光有些微微曲折。

不知道那个像梭子般的铁器是何法器，竟把如此大的空间都封锁了起来！

她的笑容已经敛去，看着树旁那名黑袍人，认真说道：“辛辛苦苦修到通幽上境……噢，我忘了……你们那边没有这种说法，但总之都是不容易的事情。你确定想要灰飞烟灭，而且你的家人族人都会被追杀一生一世，直到最后没有一个人活下来？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值得吗？”

这不是威胁，而是客观冷静的陈述，所以格外有力量。

任何试图对她不利的人，都必将承受八百里红河的无穷怒火。

“那么，首先必须得知道我是谁。”

那名黑袍人缓缓解下帽子，露出一张朴实无奇的面容。

这是一名中年男人，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往京都人群里一扔，绝对没有人能够记住他的模样。

尤其是当他梳起发髻的时候。

今夜，他没有做伪装，黑发披散在肩，于是，那两只黑色的恶魔角，在星光下是那样的清晰。

这名来自魔族的中年男人，带着不容置疑的虔诚说道：

“……而且如果能在人类的都城杀死殿下，不要说我的生命，便是灵魂，我也愿意奉献。”

第29章 一言惊风雨

星光从夜空里洒落，经过那道无形的屏障时，发生诡异的折射，落在这名中年魔族男子的脸上，显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看上去就像是北方那些不化的冰雪。

落落抬起手臂，擦掉唇角的血水，看着他问道：“你们是想要掳我还是杀我？”

魔族男子平静说道：“掳您，我无法离开京都，所以抱歉，我只能当场杀了您。”

落落盯着他发间隐隐可见的那两只魔鬼角，问道：“看来，你等了我很长时间。”

魔族男子微微躬身，说道：“从殿下离开故国的那天开始，更准确地说，从殿下渡过那道满是血腥味的河流开始，我便一直在等待，等待今天的到来。”

落落说道：“那真是已经很久了。”

“我离开家乡已经数年时间，随您开始这趟旅程也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在京都里像老鼠一样躲藏了大半年时间，生活对我来说就是在夜色里默默地注视着您，很枯燥也很危险。”

魔族男子平静地述说着自己这些年的生活，很淡然，实际上很残酷，甚至可以说悲壮——在人类世界最核心的都市里隐藏了这么长时间，他必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尤其是精神上。

他沉默了会儿后，转身望向湖那面遥远的北方，感慨说道：“我很怀念家乡的风雪，也很怀念妻子儿女，谢谢殿下垂怜，今夜终于给了我完成这个伟大使命的机会。”

听完这两句话，落落心里出现了一些悔意。

她没有想到，魔族一直窥伺着自己，居然从家乡一直跟着来了京都，谋虑深远，用心深刻到这种程度，一旦被魔族抓住机会，肯定不会出现任何意外情况。

她后悔的是，这个机会是自己给魔族提供的。如果不是为了找到那个人，她用尽心机手段摆脱了族人的保护，对面这名魔族男子，大概依然只能继续藏匿，在人类的世界里消磨生命，直至老去。

她望向夜空，看着那些明显折射的星光，知道那个法器成功地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虽然族人就在国教学院院墙的那面，但肯定无法听到自己的喊声。

此时此地，没有人能够来救自己，除了自己。

落落确定了自己的处境，反而平静下来，望向那名魔族男子，眉眼间的稚意，尽数被战斗的意志所取代：“通幽上境很强，但不够强，我不认为你有资格杀我。”

“京都居，大不易，这里的人类强者太多，如果我太强，容易惊动莫雨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大周皇宫随便来几位供奉，我便死了，所以我不能强。”

魔族男子看着她说道：“我的功法擅于隐匿，虽然不是特别强，但也不是特别弱，刚好够把殿下杀死，所以我是最合适的，所以今天出现在您面前的才是我，而不是别的人。”

落落说道：“我要知道知道你的名字。”

她这句话说的很平静，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我叫摩河。”魔族男子很听话地回答道。

落落说道：“摩河是姓，不是名字。”

魔族男子微微一笑，苍白的脸像白纸一般皱起，显得有些恐怖：“殿下，拖延时间没有意义。”

落落笑出声来，笑声很清脆，随着夜风可以传到很远的地方，如果没有那道屏障的话，至少墙那面的人可以听的很清楚，而那名魔族男子没有任何阻止的想法。

“我以为你不在乎我拖延时间。”她不再尝试，认真说道。

魔族男子说道：“杀死殿下，我肯定也很难逃出京都，那么这段时光，大概便是我这一百多年生命最后的时间，能够与殿下这样的尊贵血脉说说话，想来我的灵魂可以更容易安息。”

落落睁着大大的眼睛，睫毛微眨，好奇问道：“你不担心被人类发现？”

魔族男子指了指身前草枰上那些铁杵般的事物。

“这里离皇宫很近。”她很好心地提醒道。

魔族男子面无表情说道：“我相信，就算圣后正看着这里，也发现不了我们在做什么。”

“好吧，我真的确认不会有人来救我了。”

落落叹了口气，明明愁眉苦脸，却显得有些可爱。

“那么，你确认真可以杀死我？”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忽然变得极其明亮，像两颗明珠一般，右手从腰间解下一道皮鞭，那鞭子非常长，长到在她的脚下最终堆了起来，也不知道先前是怎么收在腰间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落雨鞭？”

魔族男子显得很感慨，不知是因为看到了传说中的神兵，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然后他望向落落，非常认真地说道：“无论您身边带着多少罕见的法器，殿下您今夜都必须死，因为这是军师大人的安排，那么便不会有任何意外。”

听到这句话，落落握着鞭柄的小手微微用力，有些苍白。

魔族军师，这是大陆最可怕的几个名字之一。

便是她的父母，都极为重视此人。

当年大战结束，魔族惨败在人类与妖族的联军手下，但并未就此覆国，还能在寒冷的北域苦苦支撑，甚至近些年还有复苏的迹象，除了那位冷酷强大的魔君坐镇雪老城稳定大势之外，最重要的原因便是有一位军师替魔族出谋划策，无论是那些匪夷所思的阴谋还是堂堂正正的民生政策的幕后，都有那人的影子。

是的，是那人的影子。

魔族军师，是一个人类。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类愿意背叛自己的种族，替魔族卖命。但全大陆都知道，这个人类在魔族里极受尊重，只从这一点看，便知道此人究竟有多么了不起。

魔族军师布置的阴谋，从来没有失败。他的思维仿佛没有漏洞，他对人心的掌握以及利用，早已超越所谓炉火纯青的程度，已然变成难以言说的能力。

无数年来，不知道有多少次人类的北伐因为此人的阴谋诡计而失败，甚至大军尚未开拔便无疾而终，此人给人类带来的损失，甚至要比魔族恐怖的八大山人加起来还要多。

无数人类强者，以及妖族的勇士，都曾经试图找到这名魔族军师，然后暗杀他，但从来没有人成功过，除了长生宗一位剑道强者，甚至再没有人找到过他。

到今天为止，依然没有人知道这名魔族军师姓什么，长什么模样，是哪里人，有怎样的过往，才会让他选择背叛人类，投身魔族，甚至有传说，当年魔族惨败之后，这名军师根本没有随魔君回雪老城，而是选择就地隐匿身份，现在在人类的世界里生活，他有可能是你身边的邻居，有可能是你的老师，甚至有可能是一名教士。

这正是魔族军师最可怕的地方。

人们只知道他经常穿着件黑袍。

魔族很多强者，提起他时，都会敬畏地称之为：黑袍大人。

……

……

落落看着树旁那名穿着黑袍的魔族男子，心渐渐沉下。

如果这是魔族军师的计划，那么自己可能真的很难幸免。谁都知道，那名魔族军师的计划看似简单，甚至随意，但从来没有任何漏洞，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会发生。

树旁那名魔族男子穿着黑袍，应该是那名军师的直接下属。

他身前草枰里那根铁制的法器，很直接地将所有的变化拒绝在世界之外。

她一个人来到国教学院。

再没有人能够看到她。

她自然便会死去。

这个局很简单，从逻辑上来说却无可挑剔。

她知道自己只能凭自己的力量争取活着。

但她更知道，那名传说中的魔族军师，对双方的实力一定做过最精确的计算。就像那名魔族男子先前说过的那样，他不算太强，但也不弱，刚好能够杀死她。

一定能够杀死她。

她能看出对方的实力境界，是因为她的天赋，不代表她能战胜对方。

按照人类的实力划分，她现在应该是坐照初境，以她的年龄来论，这个境界已然惊世骇俗，然而在与成年强者的生死搏斗里，这种境界并不足以让她活下来。

“能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与尊贵的殿下说这么多话，我很满足。”

魔族男子缓步向她走来，缓缓举起右手，指间隐隐可以看见白色的光芒。

那是真元凝成的光团。

落落感受着那光团里传来的恐怖气息，微微眯眼。

魔族男子的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靴子。

靴底踩在草坪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白天的时候，青草被剪短，断茬里吐露着令人愉快的味道。

青草似乎因为剪短所以变得比较有力，竟撑住了那魔族男子的靴底。

不，那只是瞬间的画面。

事实上，魔族男子在踏出第一步时，身影便开始虚化，然后消失不见！

落落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仿佛要照亮夜色。

她知道这名魔族男子能够在人类世界里隐藏这么长时间，肯定如他自己所说，功法极重隐匿，但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能够在战斗里，如此轻而易举地消失。

下一刻，那名魔族男子出现在她的身后！

那个恐怖的拳头，直接轰向她的后背！

魔族男子的实力比她强很多，但即便如此，他出手便是最强硬的手段。

他将真元尽数握在拳中，尽情一击，即便击中，他的右手也必然会废掉，但他不在乎，只要能够把这个小姑娘杀死，他连生命和灵魂都可以奉献，哪里还在乎一只手？

落落没办法挡住这只拳头，事实上，她连对方的踪迹都捕捉不到。

但她的鞭子能。

她右手握着的长鞭，像灵蛇一般弹起，鞭尾像蛇信似的，在夜色里嗤嗤破空而去，直刺身后魔族男子的咽喉。

同时，她松开手掌，第三颗纽扣向地面落去。

魔族男子苍白的脸上神情漠然，理都不理，依然一拳击下。

嗤的一声轻响。

他的咽喉上多出一个血洞。

但同时，他的拳头也落到了落落的背上。

魔族诞生于群山风雪之中，他们的力量以山为名。

他的拳头，就是一座山。

这座山直接轰向小姑娘的身体。

那画面看着很残忍。

……

……

那颗纽扣落到了地面上。

烟雾微作，未散时，落落已然转身，正面那只恐怖的拳头。

在那名魔族男子诡异的身法之前，按道理来说，她根本来不及转身，但她却做到了。

因为她提前又用了一颗千里纽。

千里纽没有办法帮助她越过那道无形的屏障，但至少能够帮她转过身来。

但转过身来又能做什么呢？

那只恐怖的拳头越来越近，手指间溢出的真元光线越来越明亮。

只是因为尊严，所以在生命最后一刻，一定要直面死亡的到来？

不。

落落稚气十足的眉眼间现出坚毅的神情。

她清喝一声，握住小小的拳头，毫不畏惧地向迎面而来的那只拳头对了过去。

轰的一声巨响！

地板掀飞，烟尘大作，草坪上出现无数道如蛛网般的深刻痕迹，刚被修理完的那片树林，迎风而倒！

夜风轻柔地拂过。

烟尘渐渐敛去，现出两个人的身影。

那名魔族男子站在原地，苍白的脸上情绪异常复杂，有数道血水正在缓缓淌下。

他的黑袍已经被割裂成无数碎片，露出苍白而强壮的身躯。

他的右拳已经变得血肉模糊，可见森然白骨。

最恐怖的伤势在他的头部。

他左边那根恶魔角，已经从底部断裂，鲜血正在汩汩涌出。

一颗微微发黄的尖牙，深深地钉在他的额头上，微微颤抖。

如果这颗锋利的尖牙，能够再深入几分距离，或者，便已经杀死了他！

魔族男子伸手想要拔出这颗尖牙，不知为何，却不敢触碰。

他知道，如果不是军师给自己的这件法器镇压着战场，那么他已经被这个小姑娘偷袭杀死了。

一念及此，他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有些恐惧。

“这……就是大帝的獠牙？”

他盯着落落的眼睛，声音微颤，痛并愤怒着：“果然不愧是传说中拥有无数宝贝的殿下，居然拥有这种级别的护身法器，我终究还是低估了你。”

三颗千里纽，一根落雨鞭，还有一颗大帝的獠牙。

无论哪一种，放在世间都是可以令人倾家荡产……不，是那些强者们宁肯家破人亡也要获得的宝物。

而这些，都在她的身上，就被她毫不吝惜地用掉了。

如果让世间强者们，看到今夜的画面，绝对会捶胸顿足，痛惜不已。

但她不会，因为她是落落，她很大方，那么，她首先对自己很大方，而且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她的。

“我必须承认，殿下您的应对很出色，先天血脉的能力，果然强大，但遗憾的是……这是军师大人布置的计划，他肯定算到了您身上带的东西，确认那些不足以杀死我。”

魔族男子伸手将血涂遍苍白的脸，在微微弯曲的星光下，看着异常恐怖。

他最后说道：“我还活着，那您就死吧。”

落落的情况并不好，先前用袖子擦干净的唇角，再次溢出一道鲜血。

她看着魔族男子，轻轻抖了抖鞭子，长鞭反射着星光，在夜色里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蛇，而是龙。

风雨里的一条龙。

落雨鞭，百器榜上名列十七。

……

……

魔族男子消失，藏书馆四周呼啸之声大作，里面漏出的灯光如巨浪里的小舟，时暗时明，时隐时现。

落落低首静立，手里的落雨鞭，在夜风里不停狂舞。

隐隐有雨点落下。

偶有阴寒气息破夜色而出，便会被雨点挡回。

偶有厉光破风而至，风便骤然加急，形成一道屏障。

落雨鞭，能引八方风雨，用来防身，是最好的武器。

这也正是为什么她离开家乡的时候，选择用落雨鞭作为武器。

但她毕竟只是个小姑娘，境界只在坐照初境，与魔族男子的差距太大。

如果她没有用大帝的獠牙偷袭对方成功，魔族男子甚至可以凭借雄浑的真元，直接硬抗落雨鞭的威力，强行轰杀她，但现在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名魔族男子的身法太过诡异，依循着某种难以理解的轨迹，在夜色里来去自如。

她的鞭子能够带动八方风雨，将自己保护的密不透风，却没有办法捕捉到对方的行踪，自然也没有办法攻击。

攻不能久，守又如何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落雨鞭即便再有灵性，终究也需要她用神魂驭使，每一道风雨起，便要消耗她的一道真元。

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对方那个古怪的法器失效，撑到族人赶来。

她依然以超乎同龄人的冷静与毅力坚持着，等待着。

她等待着对方真正露出身形的那瞬间。

她随身的法器已经用完，依然未能脱困，但她还有鞭子，更关键的是，她还藏着手段。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手里握的虽然是落雨鞭，用的却是剑法。

那套剑法里也有风雨二字。

钟山风雨剑。

这套剑法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可以将满天风雨凝为一点，攻击对方最薄弱的环节。

那名魔族男子已经身受重伤，不复先前的强势，她相信如果给自己一个机会，绝对可以杀死对方。

问题在于，那名魔族男子受伤之后虽然愤怒，却依然没有失去理智，表现的极有耐心，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凭借那套诡异的身法，游走在风雨之外，根本不给她出手的机会。

落落，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魔族强者的功法向来神秘，掌握不了也罢了，可如果自己能够把钟山风雨剑的剑诀完全学会，如果能明白那招八方风雨的真义，何至于现在这般被动？

为什么天道院和摘星学院的老师，都不知道怎么教自己？如果自己能够找到那夜的那个人，他是不是能够教会自己？对了，如果不是为了找那个家伙，自己怎么可能会遇到暗杀？怎么会这么惨？

是的，都怪那个家伙。

落落很委屈，所以她不想大方了，她决定以后如果能找到那个人，自己不要送他那么多礼物……

或者，把礼物减去一半？

想着这些事情，战斗依然在持续。

危险正在逼近。

她的颈上多出了一道血口，那是先前魔族男子抓住落雨鞭的漏洞，带来了近乎致命的一击。

落落不止委屈，更开始伤心起来了。

她可不想死。

她始终认为，活着是最幸福的一件事情，是最美丽的事情——你看，天边的云很美丽，京都的云很美，有时候像街上姑娘的头发，家乡的云也很美，有时候像少年马贼的脸。

而且就算要死，她也不能被人在京都杀死。

因为那样会让很多无辜的人死去，比如街上姑娘，比如少年马贼。

落落身上的血流的越来越多。

落雨鞭也渐渐变得无力起来。

那名魔族男子依然隐藏在夜色中，不知何处。

她很疲惫，然后觉得有点困。

落雨鞭在夜色里无声无息，落下的风与雨也没有声音，那名魔族男子也没有发生任何声音。

国教学院里一片安静，真的很适合睡觉。

她除了修行、游戏，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睡觉了。

她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睡着，可是，真的很困呀。

便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打破了安静。

夜色下的国教学院醒了过来。

落落也醒了过来。

“天星映腑，真元随意，平腕悬肩，风雨敛。”

落落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但她知道这是钟山风雨剑诀里的内容。

她下意识里握鞭转腕，左膝微屈，真元随意而上，不理剑诀里说的那些经脉，直接依循着身体里的通道，直接穿越脏腑，来到胸腹之间，然后她觉得自己握着鞭柄的手热了起来。

接下来呢？

她有些惘然地想着。

夜色依然深沉。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斗轸，奎柳。”

这是两个听上去有些古怪的词。

但如果拆开，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便可以很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

斗轸，是分居东西方向的两颗星辰。

奎柳，是分居南北方向的两颗星辰。

星辰万古恒定不移，尤其是那些著名的星星，地面上的人们从老到幼，都能清楚地记得它们的位置。

落落怔了怔，不明白这是意思，这是方位？

难道要向着夜空里斗星的位置刺出？然后轸星？

忽然间，她醒过神来。

斗轸之间，可以画一道线。

奎柳之间，也可以画一道线。

两道线交会的地方，便是夜空里唯一的那个点。

落落睁大眼睛，向着那个地方望去。

她手里的落雨鞭，已经提前刺向了夜空里的那个点。

落雨鞭集百束风雨为一线，变成了一把剑。

钟山风雨剑。

国教学院里，风雨骤敛，剑意却大盛。

嗤的一声轻响。

一道鲜血从如漆般的夜色里喷射出来。

同时响起的，是那名魔族强者震惊而愤怒的痛呼声。

第30章 旧书换新天

……

……

紧接着，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依然是四个字，四颗星辰，一个方位。

“宿枢、檀卫。”

落落手里的落雨鞭，闻声循位而去，夜色里的雨滴与风尽数凝居一道直线，来自钟山的剑意，凝成风雨，仿佛无视时间，准确地刺中夜空里的那个点。

只有漆黑的夜色，什么都没有，当落雨鞭刺中时，却再次带出一道血水，与一声痛哼！与先前那声痛呼里带着的震惊与愤怒不同，这声痛哼里更多的是惘然，甚至隐隐还有些恐惧！

落落感觉着自己的真元在身体里高速地流转，明明没有按照剑诀里的要求流过那些经脉，却依然能够抵达握着鞭柄的手掌里，甚至要比平时练习的时候更加磅礴。

这让她很不解，但更多的还是惊喜。

接下来的时间里，那道声音不停响起，有时候说的是钟山风雨剑的剑诀，告诉她应该用哪一招，有时候说的是真元的运行方法，却明显和剑诀里说的不同，更多的时候说的是夜空里的星辰。

听着那道声音，落落仿佛回到很小的时候，父亲在崖顶的石坪上，指着天边的流云教导自己战斗的方法，她的情绪越来越平静，越来越冷静，根本不作任何思考，神识随意而行，手里的落雨鞭呼啸而去，如一柄锋利至极的长剑，不停向着夜色里刺去！

啪啪啪啪，看似空无一物的夜色里，响起无数声撞击声，那是坚韧恐怖的落雨鞭落在人体上的声音，随之有数十块碎布随风飘舞，落到地面上，那些碎布都是黑色的。

嗤嗤嗤嗤，狂舞的落雨鞭前半段已经被染红，无数道鲜血从夜色里喷洒而出，却看不到受伤的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笔蘸着朱砂磨成的墨，正在写着狂草，画面看着极其诡异。

一声痛苦而愤怒地暴喝后，那名魔族强者终于无法再隐匿自己的行迹，从夜色里跌落出来，双脚刚刚触地，便贴着地面滚了十几圈，一直退到湖畔才敢停下。

这名魔族强者的身上到处都是落雨鞭刺出来的伤口，不停地淌着血，黑袍早已变成无数碎布，凌乱地挂在身上，看着异常狼狈凄惨，哪里还有先前的威势？

他从夜色里被逼出来的第一念头便是后退，要离那把落雨鞭越远越好，在狼狈后撤的过程里，还没有忘了抽出插在草坪里的那件法器，因为他这时候已经被打的魂魄俱丧。

他像条狗般蹲在湖畔，右手拿着法器死死地护住头，声音就像破了的风箱一般，沙哑难听之极，里面满满都是震惊愤怒怨毒以及恐惧的情绪，因为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谁？是谁！给我出来！”

能够得到黑袍军师信任，承担如此重要的使命，因为这名魔族强者擅长的功法乃是雪老城的绝学，极为擅长隐匿，如此方能在人类的世界里长期生存，同时也是他拥有难以想象的坚韧意志，绝对不会因为一时挫败而沮丧，但今夜发生的事情，完全超过了他能够接受的程度，已经快要摧毁他的意志。

因为他最擅长的隐匿行踪，竟被对方完全看破！那个始终没有现身的敌人，竟似乎对他的功法了若指掌，能够完全判断出他下一刻会出现在哪里，这怎么可能？！

“你到底是谁！给我滚出来！”

这名魔族强者看着漆黑的国教学院四周，又望向藏书馆外昏暗的灯光，想起自己似乎忘记了些什么，满是鲜血的脸上流露出极度强烈的不安情绪，声音颤抖的非常厉害。

藏书馆外草坪上的光线变得明亮了些，因为门开了。

紧接着，四周的光线又变得暗了些，因为有人走了出来。

一位少年站在石阶上。

他穿着旧道袍，握着一把短剑。

他脸色微白，有些紧张，但眼神坚定，没有退缩的意思。

……

……

陈长生一直在藏书馆里。

这些天的夜晚，他都在藏书馆里。

他在引星光洗髓。

之所以从冥想的状态里醒来，不是因为藏书馆外这场激烈的战斗，而是因为魔族强者用的那件法器，对自夜空里落下的星光造成了某种干扰。

他走到窗畔，才发现一场激烈的战斗正在夜色下的国教学院里展开，他不知道那个小姑娘是谁，但看到了那名男子的魔鬼角，所以很自然地明白自己应该站在哪一方。

然后，那名魔族男子消失在夜色里。

那名小姑娘手里的长鞭，悄无声息地召来满天风雨。

他最开始的时候，根本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帮助那名小姑娘，因为他连洗髓都没能成功，而那名小姑娘和那名魔族男子明显都是很厉害的人物。

他站在窗边的角落里，默默地观看着战斗，为那名小姑娘加油，没有出声，因为他不想给这场战斗带来什么变数，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那名小姑娘分神。

魔族自然不会在意一个普通人类的死活，但那个小姑娘可能会。

哪怕是这种细节，他也不会错过，他是个很细心的人。

但下一刻，他有些吃惊地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可以改变这场战斗。

那个小姑娘手里提着的长鞭明显并非凡物，用的却不是鞭法，而是剑法。

钟山风雨剑。

在西宁镇旧庙，陈长生曾经看过这套剑诀，他记的很清楚，那是在驭华经注第四卷里。

当然，那些剑诀更多是以道家贤者问辩的形式存在，直到前些天，他在藏书馆里找到对应书籍，才明白原来那些字句都是运行真元的方法以及妙不可言的招式。

这套剑诀，他能倒背如流，加上这些天的重温，自然能够看出那名小姑娘运鞭之时暗藏的剑法，只有钟山风雨淅沥其形，却无凄寒其意，而且她催动真元的方式明显有些问题，不然不会如此生涩。

是的，他的身体里没有一滴真元，但他已经开始研究真元运行的方法。

这些天在藏书馆里与脑海里的修行知识相对照时，他尝试着突破经脉的限制来摧动真元，为此做了数种假设——他的九段经脉无法相连，他如果想要修行，便必须找到一种全新的方法。

他不知道这种方法有没有用，能不能驭使钟山风雨剑，因为他只是个没有真元的普通人，但那时候小姑娘已然浑身是伤，眼看着便要死去，他必须赌一把，希望能够帮到对方。

便是那句话。

“天星映腑，真元随意，平腕悬肩，风雨敛。”

幸运的是，小姑娘施展钟山风雨剑时遇到的真元运行问题，与他的状况非常相似。

更幸运的是，她不知道陈长生是谁，却下意识里听从了他的意见。

最根本的幸运是，陈长生做的那种假想，在她的身上成功了。

钟山风雨剑，终于发挥出了真正的威力。

……

……

“但你怎么能知道我在哪里？”

湖畔，那名浑身是血的魔族男子盯着陈长生，愤怒而惘然说道。

落雨鞭威力惊人，尤其是在小姑娘得到陈长生指点后，能够使用真元施展钟山风雨剑后，那么只要能够发现这名魔族强者的位置，便一定能够重伤到他。

问题就在于，陈长生为什么能够一言喝破他的行藏？

“朔雪，梅步，三千余个方位，这些都需要硬背下来。”

陈长生走到小姑娘身旁，将短剑横在胸前，看着远处那名魔族强者，神色很是警惕，说话却很随意，“我以前不知道这就是耶识步，但我都背过。”

是的，这就是魔族最诡秘的身法——耶识步，借助这种步法，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来去自如，更关键的是，可以借由身法里藏着的风雪天机，隐藏自己的行踪。

即便在魔族内部，这种身法也是不传之秘。

但陈长生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把那三千多个方位还有其间的顺序，都全部背了下来。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看一本叫做《京华迷烟录》的宣教小说。直到八天前，在藏书馆里他看到一本国教前辈记载着的与魔族强者对战的实录，两相对照，才明白这本小说，实际上一本功法秘笈。

“所以你在撒谎，你不是摩河人，你不姓摩河。”

陈长生看着那名魔族男子严肃说道：“你是耶识族人，你姓耶识。”

那名魔族强者怔住了，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没有想到的事情很多。

他本以为藏书馆里那名少年，对今夜的计划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因为那少年洗髓都没能成功。

没想到，那少年竟然险些破掉黑袍大人布下的局。

他最没想到的是，那少年似乎更在意自己撒了个无关大局的小谎。

这让他很郁闷，很憋屈。

然后，他开始伤感起来，喃喃说道：“军师大人果然拥有无上的智慧，他算到我不想死，想用圣器护着自己离开……于是，他安排了这样一个奇怪的你出现。”

第31章 天塌下来的时候，他在身前

陈长生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往小姑娘身前挪了挪，尽量把她挡在身后。

那名魔族男子面带悲戚，继续说道：“因为你的出现，我无法杀死她，便只能启用圣器，所以我也要随着一起去死，这就是军师大人的意志，谁都无法抗拒。”

陈长生隐约有些不安，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魔族男子起身，看着陈长生感慨说道：“少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想你将来肯定会成为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可惜你今夜就要陪我去死了。”

说完这句话，他举起手里那件铁制的法器。随着他的动作，一道极为恐怖的气息从天而降。无数细微的铁片，从夜色里飞回。那道隔绝世界的无形屏障消失一空。

一道如山般的黑色巨网向国教学院地面落下。

“烟罗？”落落脸色微白，喃喃说道。

百器榜第十九，烟罗。

魔族圣器。

传闻是第一代魔君狩猎时用的猎网。

一朝落下，天地皆困。

无物能破。

便是那些著名的神兵妖剑亦不能破。

按道理来说，如此强大的魔族法器，在百器榜上的排名应该更前一些，至少不应该在落雨鞭之后。但因为制作百器榜的是人类世界的天机阁，难免有些受打压，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烟罗曾经严重受损。

据说在遥远的过去，烟罗的真实名字应该叫阎罗，却被某位实力强大到难以想象程度的绝世强者重创，再也不复最初第一代魔君手里的强大，所以才被改名叫做烟罗。

如果还是完好状态的阎罗，一旦施展开来，可以轻而易举地将网下的人变成虚无，现在受损严重的烟罗，亦可以隔绝天地，但如果要用来攻击，则需要施器者以自己的生命精血为祭！

这便是魔族男子最开始的时候一直不肯用这件法器进行攻击的原因。直到陈长生一言惊风雨，他身受重伤，知道再也不可能完好无损地杀死落落，才不得不启用这件法器。

被迫奔赴死亡，自然有些悲伤。

看着向地面落下的那道黑色大网，落落很震惊，脸色有些苍白，她认得这网是什么，知道烟罗就算不复遥远过去年代的恐怖威力，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抵挡的。

她的落雨鞭肯定无法挡住。

传说中的霜余神枪应该能破，但神枪在皇宫里，谁能来援？

她抬头望向夜空里那道黑网，手里的落雨鞭如电般刺出，带着风雨呼啸而去。

只听得一声闷响。

落雨鞭如被闪电击中的蛟蛇一般，骨碎成无数截，颓然折回。

一道难以想象的恐怖力量，顺着鞭柄传到她娇小的身躯里。

噗的一声，她口吐鲜血，向后倒下。

今夜这场苦战，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来说，着实消耗太大，此时她再也无法支撑，眼前一片模糊，快要昏迷，最后看到的画面便是——那少年拔出短剑，刺向黑色的夜空。

那把剑很黯淡，很普通，而且有些短。

少年的手举的很高，向着如整片天空一般的黑色巨网迎去。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给人的感觉有些悲伤。

因为差距太大，感觉太自不量力，很令人绝望。

就像是螳臂想要挡住一辆狂奔的马车，就像一颗鸟蛋从甘露台落下，砸向坚实的地面。

落落很难过，很抱歉，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也不会死吧。

然后，她昏了过去。

……

……

嗤啦一声响。

看似坚不可摧的黑色巨网，忽然从中间被撕开一道极大的裂缝，被隔绝很久的外界的夜风，向着网中央猛烈地灌入，随之到来的是真实的星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漫天星光深处忽然出现一团熊熊燃烧的云，那团红云不知何时出现，瞬间落到国教学院中央，草坪上青草微焦，槐树嫩叶枯卷，场间的温度不断地升高。

那是一只红云麟！

红云麟的前蹄重重地踏在那名魔族强者的胸前，只听得喀喇一声脆响，那魔族强者胸骨尽碎，鲜血狂喷，身体重重地陷进草地里，右手却依然死死握着那件法器。

又听得嗤的一声厉响！

一道极为炽烈的刀光照亮了国教学院的夜空。

那名魔族强者的右臂伴着血水高飞而起，远远落进了湖水里。

红云麟背上是名中年男子，浑身披甲，甲亦是殷红血色，神情肃杀，居高临下盯着此人。

那名魔族强者的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的神情，喃喃说道：“原来是你，难怪能破了烟罗……”

大周御天神将薛醒川，以红云麟为坐骑，持血光神刀！

他深得圣后信任，掌大周禁军多年。

大陆三十八神将，排名第二！

“耶识檀律，你果然藏在京城里。”

薛醒川看着坐骑脚下浑身是血的那人，面无表情说道：“当然，你没有资格让本将寻找这么长时间，但我很想知道，你被送进清吏司后，还能不能不说出黑袍的下落。”

那名魔族男子原来叫耶识檀律。他本来就已经绝望，听到这句话才知道人类一直准备着从自己身上找到军师大人，更加绝望，当他发现自己连自杀都做不到后，绝望透顶。

什么是真正的强者？薛醒川就是真正的强者！

在他的面前，你想死都死不成！

嗖嗖嗖嗖，国教学院里响起无数破空之声，夜空里隐约还可以看到数座飞辇正在高速靠近。

这场战斗发生的地方距离皇宫极近，当烟罗被破后，自然惊动了无数人。

薛醒川这等强者最先赶到，其余的禁军以及宫里的高手，也纷纷赶来。

夜色里，又有无数人影翻过院墙，出现，那些人看着场间的画面，震惊异常，根本没有理会那名被薛醒川制住的魔族男子，直接狂奔到落落身前，迅速将她带走。

薛醒川知道这些人的身份，没有阻止。能够在京都里找到魔族最擅长隐匿的耶识族人，而且还是生擒，由此或者可以更接近那名神秘的魔族军师，这让他很满意。

只是耶识檀律昏死之前说的那句话……

薛醒川微微皱眉，他很清楚，自己赶到的时候，那道烟罗已经破了。

有禁军将那名魔族男子加上禁制，拖入夜色之中，等待此人的将是极其悲惨的下场。

红云麟缓缓踏步转身。

他望向不远处那名少年，面无表情问道：“你又是谁？”

陈长生还紧紧握着那柄短剑，有些没有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听到这句话，他才醒过神来，将短剑收入鞘中，说道：“我是这里的学生。”

薛醒川神情微异，没有想到这名不起眼的少年，便是传闻里那个国教学院的新生。

他看一眼，便知道这名少年只是个普通人，那把剑也极寻常，今夜应该是受了池鱼之灾。

对于这少年居然敢拿起短剑，拦在那名魔族之前，他有些欣赏。但也只不过是欣赏罢了。没有人愿意理会国教学院，这是个被诅咒过的地方。他也不想理会。

有人上前核实陈长生的身份。

红云麟踏地而起，驭霞而去，不多时便消失在皇宫里。

陈长生正拿着名册解释，抬头看了一眼。

……

……

第二天清晨，很早的时候，落落就醒了过来。她的身体本来就与普通人不同，昨夜主要也是消耗太多，并没有真正受什么伤，精神早已恢复到十足。

但她没有马上起床，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床帷上那些繁美的绣花，想着昨夜发生的事情，尤其是自己昏迷自己看到的最后那幕画面，有些发怔。

那道黑色的巨网落了下来，就像天塌了一样。

就在她以为下一刻便会死去的时候，她看到那名少年站在自己的身前，拿起短剑迎了过去。

父亲以前总说，天塌了会有高个子替你顶着，这句话让她很不高兴，因为她觉得这是父亲嘲弄自己长的太矮，但这时候她却忽然很庆幸自己长的很娇小。

那少年长的其实不是很高，但比她高。

所以当天塌的时候，他替自己挡着了。

落落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开心，格格地笑了起来。

然后她想起些什么，微惊起身，喊道：“人呢？”

十余名族人呼啸而至，其势侵掠如火。

她不安问道：“他没事吧？”

能够近身服侍她的族人，无论男女，都必然是冰雪聪明的人物，听着这话，便知道她问的是谁，有人禀道：“薛醒州神将昨夜及时赶到，那少年没有受伤。”

落落拍了拍胸口，有些后怕。

“那就好。”

她翻身起床，说道：“我去看看他。”

那些族人对视一眼，齐齐跪下，有的人甚至红了眼眶。

落落醒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抱歉，以后不会再出昨夜这样的事情了。”

族人们觉得好生安慰，小殿下终于要长大成人了吗？

“但我真的要去看看他。”

落落看着族人们很认真地说道：“他是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听完这句话，房间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联想到昨夜小殿下之所以会偷偷离开百草园，最后被魔族找到机会谋害，就是因为要去和那名少年夜半相见……

族人们觉得好生惊恐，小殿下终于要长大成人了吗？

第32章 先生，你就收了我吧

“我知道昨夜是我行事不妥，我向大家再次道歉，但他对我真的很重要，你们拦不住我，也不要试图拦我，当然，我保证不会离开你们的视线。”

说完这句话，落落向屋外走去，一路自有婢女丫环递来香巾洗脸、水盂漱口，行走间，她对那些跟在身后的族人说道：“就算要跟着，也不要跟着太近，暴露了我的来历，把他吓着就不好了。”

在她身后，一名中年男人和一名美妇对视一眼，脸色微白——他们是陛下派来侍候殿下的长史与女官，此时听着小殿下的话，明显便是民间故事里千金小姐与穷困潦倒的少年书生相恋的节奏，自然不安。

“金长史，现在怎么办？”那美妇低声问道。

叫金长史的中年男人脸色铁青，难看到了极点：“你们这些近身服侍的妇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李女史，如果出了问题，你可是要全权负责的！”

落落在众人相送下出了百草园侧门，带着早令下属准备好的事物，登上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向诸人挥挥小手，便自己驾着马车驶向百花巷的那头，至于族里的那些高手，早已提前暗中过去。

小姑娘行事，真可以说是雷厉风行。

李女史看着渐渐消失的马车，抬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有些不安，却又有些欣慰，对身旁的金长史说道：“既然小殿下开始谈恋爱了，必须得尽快让陛下和娘娘知道。”

金长史脸上的神情更加难看，说道：“让陛下知道殿下和一个人类相亲相爱，你觉得我们还能活下去？”

李女史说道：“别忘了，陛下娶的不也是位人类的女子？”

金长史怒道：“娶与嫁，男与女，那是一回事吗？”

李女史冷笑说道：“有本事，这话你向娘娘说去。”

金长史闻言语塞，心亦塞。

……

……

百草园与国教学院只隔着一堵旧墙，即便绕行百花巷，距离也极近，那辆马车没行多远，便驶进了青藤初理的学院旧门，来到依然冷清却已有新生之意的校园之内。

国教学院安静一片，密林深处隐有鸟语，露出檐角的小楼反射着阳光，如琉璃一般，正楼外的石狮喷泉被打扫干净，野草尽除，看着还是有些沧桑意，但终究不再有废弃的感觉。

落落牵着马走到湖畔，看着草坪上那些深刻的痕迹，看着湖畔那些被掀倒的树木，想着昨夜那场看似突如其来、实则是魔族暗中筹谋数年之久的暗杀，忽然觉得身体有些寒冷。

国教学院安静异常，似乎一个人都没有，实际上藏匿着很多高手，有她族人里的强者，也有皇宫派来的高手，她很确定自己的安全没有任何问题，心情才渐渐放松。

藏书馆的门紧紧地闭着，但那把铜锁没有锁上，她知道里面有人。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次，有些紧张，向那边走了过去。

……

……

陈长生捧着一卷明华经在读，实际上，却是极罕见地在读书的时候开始走神，他也在想着昨夜发生的事情。

他左手轻抚短剑的剑鞘，默然回想着那些画面，希望不会影响到自己在国教学院的学习——一名魔族高手居然在京都里潜伏了这么长时间，总要有人为这件事情负责的。

那个被魔族暗杀的小姑娘身份肯定非同一般，她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便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藏书馆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他站起身来，走到馆门将沉重的木门拉开，然后便看见了自己正在担心的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看着很小，眼睛很明亮，很大，睫毛很长，嘴唇很红，很好看，睁着大眼睛，眨睫毛的样子很可爱。

他没有与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打过交道，一时有些发呆。

落落睁大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看着少年像呆鹅般的样子，有些害羞，又有些得意，心想母后教自己的手段果然有用。

“你好。”陈长生终于醒过神来，向后退了一步。

落落说道：“你好。”

陈长生认真说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落落微怔，心想昨夜才见过面，还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难道你不明白我来做什么？不知为何，看着陈长生认真的样子，她不由自主地也认真了起来，认真行了一礼，说道：“多谢昨夜你救了我。”

小姑娘认真行礼的模样，有些笨拙，因为她真的很少需要给人行礼，尤其是离开家乡来到京都之后——但正所谓，认真的笨拙，配上好看的脸蛋，那就是绝对的可爱——她这时候真的很可爱。

陈长生不好与异性肌肤接触，虚扶的动作也有些笨拙，连声说道：“不用客气，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是很常见的客套话，落落却不愿与他客套，直起身来，乌黑眼眸微转，问道：“为什么是应该做的？”

陈长生微怔，想了想后，认真解释道：“你比我小，而且他是魔族，我们都是人类，那么我当然应该保护你。”

落落听着那句我们都是人类，笑了笑，然后注意到这句话里的一个细节：他说的是保护你，而不是救你。

“但终究是你救了我。”

她看着陈长生说道：“我要拿什么回报你呢？”

陈长生认真说道：“你专程前来表达谢意，这就足够了。”

落落想了想，望着他笑了笑，然后转身向藏书馆外走去。

她转身的毫不拖泥带水，离开的毅然决然。

陈长生看着小姑娘娇小的背影，很是感慨，我说够了就是够了，说走就走，京都人做事真是大气啊。

然而就在他重新坐回地板，准备继续读书的时候……

小姑娘又回来了。

她从马车上搬了很多东西过来，然后一样一样摆在了陈长生身前的地板上。

……

……

第一样是颗夜明珠。

这颗夜明珠很大，虽然没有脸盆那么大，但绝对有面碗那么大，而且很圆，光滑至极，没有任何瑕疵。

陈长生看着在身前地板上滚来滚去的夜明珠，有些发呆。

他连夜明珠都没有见过，更不要说这么大的。

他听说过，皇宫的甘露台上有无数颗硕大的夜明珠，但他相信，那些夜明珠绝对没有这颗大。

……

……

陈长生没有见过夜明珠，却知道那个像琉璃球似的东西是夜明珠，不是因为他在书籍上面看过相关记载与形容的原因，而是因为落落每拿出一样东西，都会稚声稚气地认真做番介绍。

落落很大方，但绝对不会让明珠暗投。

“这是离山剑法总诀……无论长生宗还是圣女峰，只要用剑的人，都要学这套剑诀，只不过那些南蛮子都很小家子气，不肯外传，我……我家为了弄到这套剑诀，真费了不少力气。”

她把一卷古意盎然的书卷递到陈长生手里，没忘了补充道：“这份才是原迹，现在离山剑堂里那卷是后来抄的。”

陈长生的精神有些恍惚，看着手里这卷书，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做梦。

自己正把离山剑法总诀拿在手里？

大陆上从来没有听说过，离山剑法总诀被人偷走的消息啊。

或者说，这是被小姑娘的家人抢的？

这小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

……

啪的一声闷响。

落落将一个沉重的箱子放到陈长生身前，地板的缝隙里震出些许灰尘。

箱子被掀开，里面堆满了金叶子，但这不是全部，她用小手把金叶子像真正的落叶一般扫开，露出下面事物的真容，那是整整半箱极其珍贵罕见的晶石！

“对了，我住百草园，就在隔壁。”

落落从身后像变戏法一样，提出一个竹篓，说道：“……我也不知道你需要什么，就让人每样都随便摘了些。”

陈长生已经被那颗夜明珠、那卷剑诀还有半箱晶石震撼的有些麻木，但这时候看着竹篓里那些世间难得一见的药草奇果被人像野菜一样胡乱堆放着，依然被再次震撼，完全说不出话来。

落落好奇地看着他，心想难道这还不够？

她想了想，小手伸到左襟，微微用力，便扯下了一颗纽扣。

昨夜她已经扯了三颗，这颗纽扣被扯落，左襟垂落，露出洁白的颈。

陈长生被那抹白晃的醒过神来，赶紧转过头去，吃惊问道：“你要做什么？”

落落把那颗犀牛角制成的纽扣递了过去，说道：“咯……我把这个也给你。”

“这是什么？”

“千里纽，你听说过没有？”

陈长生接过那颗纽扣，想着道藏里关于这个奇妙法器的记载，好生吃惊，举到空中对着阳光细细打量着。

过了会儿，他醒过神来，赶紧把纽扣放回小姑娘的手里。

“无功不受禄。”

他看着小姑娘认真说道：“昨夜的事情，主要还是那位将军过来救了我们二人，我真的没做什么，就算做了些小事情，但先前也说过，你专程过来致谢便够了，我哪里受得起这么贵重的礼物？”

“你误会了，这些不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的。”

落落指着地板上那些事物，说道：“这些是拜师礼。”

陈长生有些没听明白，问道：“什么？”

“拜师礼。”

落落看着他的眼睛，神情异常坚定：“先生，我要拜你为师，跟随你修行。”

……

……

藏书馆里一片安静。

有清风从窗外拂来。

夜明珠在乌黑的地板上缓缓滚动。

古旧的离山剑诀轻轻翻动书页，出现数十个执剑而立的人形画像。

竹篓里的药草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陈长生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看着那个小姑娘，不解问道：“为什么？”

落落说道：“六日那天夜里，是不是先生点亮了自己的命星？”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是的……不过，你看，我才刚刚点亮命星，洗髓都没能成功，昨夜我看过你和那个魔族战斗，你要比我强太多，怎么可能会找我来做你的老师？”

落落说道：“昨天夜里，我能击伤那个魔族，不都是先生您教的吗？”

陈长生说道：“首先，能不能不要叫我先生？”

落落甜甜一笑，说道：“好的，先生。”

陈长生很无奈，举起双手解释道：“那只是凑巧。”

落落依然笑意嫣然：“但先生您知道钟山风雨剑，知道耶识步，这不可能是凑巧。”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我只是……看的书比一般人多些。”

落落睁着大大的眼睛，认真说道：“那真元的运行方法呢？钟山风雨剑的剑诀我早已熟记于心，但就是不知道怎么用真元驭剑，这个问题，即便是天道院和摘星学院里的教授都不知道，但先生……您却能一言点化。”

陈长生沉默，他很想解释这真的是凑巧，只不过他关于在经脉受阻情况下真元利用有数种近乎猜想的理想实验，昨夜情势危急的时候，被迫尝试着喊了出来，没有想到这个小姑娘居然真的成功了。

但昨夜的成功，不代表可以一直成功。

他也没办法把自己身体的问题解释给这个小姑娘听。

当然，他更不能真的收这个小姑娘当学生。

虽然夜明珠很美、剑诀很吸引人、那些药草真的很好……

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藏书馆，却发现自己……迈不开脚步。

因为，他的腿被人抱住了。

落落侧身坐在地板上，身体前倾，两只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大腿。

她的小脸紧紧地贴在他的大腿上。

她看上去就像是被负心男子抛弃却不甘心的可怜小姑娘。

她的心里却充满着喜悦。

她默默想着：是的，就是这个味道！

“先生，你就收了我吧。”

她抬起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陈长生，可怜兮兮说道：“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第33章 拜师【上】

国教学院和百草园之间，就隔着一面旧墙，墙上爬满了青藤，墙脚满是青苔。

金长史和李女史踩着梯子，攀在墙头，偷听着远处藏书阁里的动静。二人境界高深，小殿下又没有刻意隐瞒，所以将那处发生的事情看的清清楚楚，当他们看到小殿下做出那个动作后，顿时从墙头掉落，摔的不轻。

远处院墙处传来的重物坠地声，没有影响到藏书阁，幽静的建筑里，乌黑明亮的地板上仿佛竖着一幅静止的画，在那幅画里，落落紧紧抱着陈长生的大腿，陈长生就像个雕塑般，丝毫不敢动弹。

“你放手，你先放手。”

陈长生很紧张，声音都有些颤抖。虽然这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来岁，但毕竟是个女孩子，被娇小的双手紧紧抱着大腿，已是极为尴尬的事情，他哪里敢动，只能不停喊着。

“我一放手，先生就要跑掉了。”落落很认真地说道。

陈长生无可奈何，赶紧承诺道：“放心，我绝对不会跑掉。你先放手，放开手了再来说话。”

落落表现的很听话，很相信他说的话，把双手松开，然后指了指身前的地板，示意他坐下。

陈长生想了想先前这小姑娘动作的敏捷程度，确认自己无法从对方的小手里逃掉，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坐了下来。

看见他果然没有再次试图溜走，落落很开心。

藏书阁里寂静无声，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觉得有些尴尬，但很明显，落落不这样觉得。

她坐在他的面前，用手撑着下颌，很专心地看着他，带着笑意。

两个人隔的极近，陈长生能够看到她明亮的黑瞳里自己的脸，能够看出她发自内心的欢喜——那种极为单纯的欢喜，不知为何竟被感染，也觉得一种欢喜从内心深处里涌出来。

但他不可能因为欢喜，或者喜欢，就答应她的请求，因为怎么看，这都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他认真说道：“我真的就是个普通人。刚才也说过，我才定命星，连洗髓都没能成功，你本来就比我强，怎么能拜我为师？”

落落依然撑着下巴专心地看他，仿佛觉得他生的很好看，怎么看也看不够：“先生，如果你只是普通人，怎么能做到那些事情？而且，你是个好人呀。”

陈长生不明白二人讨论的事情与好人与否有什么关系，不解问道：“然后呢？”

“昨夜我昏过去之前，看见先生你拿着剑拦在塌下来的天之前，所以，先生是好人。”

落落的笑容里忽然多出一抹别的意味，“但其实那不是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满天星辰，是真正的星辰，而那时候……御天神将薛醒川还没有到。”

陈长生这才知道被她看见了，有些无奈，说道：“那又如何？”

“先生，你的剑能够破开烟罗，自然不是普通的剑，那你，自然也不是普通的人。”

落落的目光下移，落在他腰间那把看似很普通的短剑上。

陈长生望向窗外的天色，忽然惊讶说道：“啊！”

落落随他望向窗外，有些疑惑，心想怎么了？

“天色不早了。”

陈长生指着窗外说道：“我得先去吃饭，以后再聊可好？”

落落脸颊微鼓，像包子一样，很可爱，又像小老虎般，还是可爱。

她作势欲扑。

陈长生声音微变，说道：“别上手！”

虽然相处时间极短，但落落已经大概了解了他的性格，知道逼的太紧不是好事，有些不甘心地收回手，看着已经悄无声息走到藏书阁门口的陈长生说道：“先生，你就收了我嘛。”

地板上，她的裙摆如花散开，她坐在花中间，可怜兮兮，可爱无比。

陈长生哪里敢回头看，不然定会心软，连连摆手，逃也似地跑了。

……

……

在百花巷里吃了碗菜泡饭，又去京都里逛了半天，估摸着那奇怪的小姑娘应该已经离开，陈长生才重新回到国教学院。走进藏书阁一看，果然没人，才总算放松下来。

夜色渐至，想着今天已经可耻地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他用最快的速度做完准备，开始静思冥想，准备再次引星光洗髓，然而还没有等他闭上眼睛，便看见星光下裙摆微摇，那小姑娘走了进来。

陈长生无奈问道：“我都说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落落就像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自顾自说道：“先生，我把那些事物都搬到你的卧房去了。那些小楼里就一幢里面有炉子，应该是您住的吧？那些药草搁在阁楼里吹风，其余的都收在你的床下面。”

陈长生刚才已经注意到，地板上的夜明珠和剑诀等物已经消失不见，他本以为是小姑娘把东西带走，谁曾想对方竟是帮自己收进了小楼里，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我要修行。”

他很无奈，又实在舍不得再浪费时间，错过夜晚引星光洗髓，只好当作那小姑娘不存在，紧紧闭上眼睛。

忽然间，他闻到一道极淡的香味，从脸颊右侧传来。

他微惊睁眼，只见那小姑娘已经坐到了自己的身旁，小脸距离自己不到一尺的距离，再近些，便要接触到。

他无奈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落落的眼睛瞬间明亮：“先生，我想拜你为师啊。”

陈长生无语，只好放弃，闭着眼睛，开始冥想。

不愧是自幼与道藏典籍枯燥相伴的家伙，在一个小姑娘如此近距离的注视下，他居然还真的进入了冥想的过程。

天色渐白，有雄鸡唱响于民宅之间，传入国教学院。

陈长生睁开眼睛，缓缓醒来，忽然觉得右肩有些沉，还有些酸。

他回首望去，吓了一跳，然后叹了口气。

小姑娘抱着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正在香甜的睡觉，看样子，竟似睡了一夜。

陈长生轻轻推醒她，说道：“回家吧。”

“不要。”落落揉了揉眼睛，有些委屈说道。

陈长生叹息说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昨夜先生引星光洗髓的时候，我抱着先生闻了很长时间……我确认了，那个味道就是你身上的味道。那味道真的很好闻，我在先生身边便觉得舒服，就像是吃了长生果一样。”

落落想起昨夜，眼睛变得更加明亮，就像是晨光依然无法掩盖的那颗太白星，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说道：“我没吃过长生果，但听母亲说过。”

陈长生再次无语，心想就因为味道好闻，所以要就要当对方的学生？只是为了能够天天闻对方的味道？

“我的修行遇到了很麻烦的障碍，没有人能解决，便是天道院和摘星学院的教授都解决不了，但先生你能解决……钟山风雨诀的真元运行方法，我只能用您前夜说的那八个字，这就是证据。”

落落看着他认真说道：“所以，我一定要拜你为师。”

关于钟山风雨诀的真元运行方式，关系到陈长生身体里的秘密，当然，这并不是他拒绝这个小姑娘的主要原因：“我没有资格教你，而且我没有时间教你。我要读书，我要修行，我有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落落看了他一天，自然知道他很珍惜时间，甚至显得有些过分，问道：“先生，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是的，这种对时间的珍惜，甚至显得有些焦虑。

陈长生看着小姑娘眼里真切的关怀，忽然觉得微温。他向来表现的很平静，很少有人能够看到那平静外表下隐藏着的焦虑不安，不知为何，他忽然很想说说话。

“我要参加大朝试，而且……我一定要拿首榜首名。”他看着她认真说道。

清晨的藏书馆是最安静的时候，没有蝉鸣也没有鸟叫，便是青蛙与昆虫都在睡觉。

过了很长时间，没有嘲弄，也没有吃惊的反问。

即便是唐三十六在听到陈长生这个目标的时候，情绪也会有些变化。

但落落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认真看着陈长生，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陈长生问道：“你……你不觉得，这个目标很可笑吗？至少……有些吃惊？”

“可笑？吃惊？为什么？”

落落听到这个问题，反而有些不解，说道：“先生参加大朝试，当然要拿首榜首名呀。”

藏书馆再次安静下来，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鸟鸣，但却更加安静。

陈长生怔住了。

她的语气，让他都觉得，自己如果拿不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那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没有吃过传说中长生果，但他想，就算吃上数百颗长生果，也不可能比这句话更令人身心舒畅。

“只是，先生为什么一定要参加大朝试？”

落落并不知道自己的反应，给陈长生带去了多少安慰，好奇问道：“想看天书陵吗？我可以带先生去的。”

陈长生没有留意她这句话的最后那段。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向不远处的皇宫，望向凌烟阁的方向。

大朝试三甲可进天书陵观碑悟道，这是他想要的。

但大朝试，只有首榜首名，才有机会在凌烟阁里静思一夜。

这才是他最想要的。

第34章 拜师【下】

从在那条小溪畔被师父拾到开始，陈长生听的最多的那句话便是：你的命不好。尤其是在十岁那夜，他的身体溢出异香之后，这五个字便像是一道批注，始终留在他的心里。

如果想要改掉不好的命，只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修行到神隐的境界，自然不在命轮之中——但神隐境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便是连那位曾经举世无敌的独夫有没有进入神隐境，都是个疑问。

第二种方法自然就是逆天改命。传闻中、同时师父也对他说过，大周王朝开国以来，只有三次逆天改命成功，那三个人都有不世之才，更有举世之力，他只是个区区普通人，如何能够做到？

无论做不做得到，终究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所以他要参加大朝试，他必须要拿到首榜首名，如此才有机会进入严禁任何人进出的凌烟阁，去看看那些画像上的人们，去看看他们留下了些什么。

凌烟阁里供着太宗年间二十四位功臣的画像，其后陆续又有别的名臣死后被绘像于此间。真正重要的还是最开始的二十四幅，那二十四幅画像里，可能便隐藏着大周王朝第二次逆天改命成功的证据与线索。

陈长生从沉思中醒来，视线从皇宫里某处收回场间，回首望向坐在地板上的那名小姑娘。

他很喜欢这个孩子，但他不能收她为学生——小姑娘住在百草园，前夜被魔族暗杀，来历必然非凡，最大的可能，便是那些被圣后娘娘发配到外郡的皇族子孙，又被娘娘暗中接了回来，这种人物哪里能招惹。

而且他不想误人子弟。

“我要去洗漱，然后休息会儿。你先回家吧，不要跟着来了。”

陈长生说道，刻意让自己的语调和表情显得更冷漠些，不等小姑娘拒绝，便离开了藏书馆。

他只希望对方能够知难而退。到了夜晚，回到藏书馆，看见小姑娘不在，终于放松了下来，继续开始引星光洗髓，于冥想状态里不知不觉便等到了晨光的来临，又是一夜时间过去。

那些星辉尽数进入了他的身体，他依然不知道这一点，只知道自己的皮肤毛发依然没有任何改变，洗髓没有任何进展。不过他已经习惯了这点，只是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右臂处有些空虚，有些不习惯。

他沉默了会儿，离开藏书馆回到小楼开始洗澡。

木桶里的热水散发着雾气，顺着墙上的青藤缓慢地上升，然后被切割成无数缕如烟般的丝。他泡在热水里，靠着桶壁，闭着眼睛，有些疲惫。清晨的校园如此安静，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就像先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右臂少了些什么。

没有那道清脆好听的声音，没有谁依恋地抱着他的手臂。

只不过数天时间，他便习惯了那个小姑娘的存在。想到这点，他觉得有些尴尬，脸有些发热，才明白自己再如何修道静心追求顺心意，终究还是没办法完全摆脱虚荣心和别的情绪的影响。

他把湿毛巾搭在脸上，不想微烫的脸被晨光看见。

忽然，木桶侧方的院墙上响起轰的一声巨响，烟尘大作，砖石纷纷垮塌。

陈长生将毛巾摘下，震惊望过去，只见烟尘之中，院墙上隐隐……多出了一个大洞。

烟尘渐敛，落落从院墙上的大洞里走了过来。

她转头便看见木桶里的陈长生，格外高兴，说道：“没算错位置，就是这里！”

这句话不是对陈长生说的，是对她身后那些拿着泥瓦匠工具的族人下属们说的。

一时间，安静的小楼后方，旧墙之下，响起密密麻麻的修砌声。

忙碌的人们没有一个望向木桶，仿佛看不到木桶里的少年。

看着这幕热火朝天的施工画面，陈长生觉得木桶里的水正在急剧变凉，他的身体也在变凉。他震惊的完全说不出话来，像个傻子一样，微张着嘴，觉得这场景好生荒唐，自己在这个场景里面，更是荒唐至极。

没过多长时间，一道崭新的木门便在院墙之间出现。

那些人如潮水一般退回百草园里，木门一关，国教学院一如先前安静。

好吧，多了一扇门，还有一个人。

“这下每天过来就方便多了，不用坐马车。”

落落双手扶着腰，看着那扇门，很是满意。

一片安静，没有人回答她。

她回头望去，只见陈长生像只被冻僵了的鹌鹑一般，双手扶着木桶，模样看着很好玩。

落落正色说道：“先生，你请继续，不用管我。”

忽然，陈长生神情变得极为严肃，眼中有无限惊恐。

他望着她后方那片湛蓝的天空，声音微颤说道：“龙？！”

落落吃了一惊，回首看去，只见那片天空瓷蓝一片，哪有什么龙。

便在这时，她身后传来哗啦水声。

她转身望去，只见陈长生以极快的速度套好了外衣，翻出水桶，向着树林方向狂奔而去，一路奔跑，一路淌水，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如落水狗，更像丧家犬。

看着这幕画面，落落忍不住笑出声来，对着他的背影挥着手，喊道：“先生，你总会回来的！”

陈长生的身影消失在树林边缘。

落落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显得有些伤心，轻声叹道：“先生，你怎么就不肯收了我呢？”

……

……

陈长生浑身湿透，黑发披散，脚上连鞋都没有，觉得好生狼狈，又不敢回国教学院去换衣裳，一座京都城，竟找不到地方去，因为无颜见人，也找不到人帮忙。

天书陵外那间客栈虽然还留着的，但要从城北走过去实在太远，他可不想被巡城司的士兵以衣衫不整、有碍皇城观瞻的罪名给逮起来，最终他只能迫不得已去了相对较近的天道院。

他成功地吸引了天道院学生的目光与嘲笑，对此他只能当作看不到听不到，直到他终于找到唐三十六的居所，毫不犹豫地一脚踹门而入，神情肃然说道：“借一套干净衣裳，我欠你一次人情。”

唐三十六看着他的模样，先是一愣，然后大声笑了起来，只是前后的时间差距有些远，显得他有些木讷，或者说反应太慢，但这些笑声，对陈长生来说，依然还是那么刺耳。

“稀客……真是稀客……你这是怎么了？”

“虽然我从来不愿意穿别人的衣服，但现在没办法，所以，请你快一些。”

陈长生的语气非常认真。

唐三十六能够感觉到，如果自己再慢点，这个家伙可能真的会生气，强行忍着笑意，起身给他找了一身干净衣裳，顺便扔了两块毛巾过去：“把头发和脚擦擦，放心，都是新毛巾。”

“谢谢。”

陈长生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整理妥当，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打量了一下四周，才发现这家伙果然不愧是青云榜上排三十六的天才，居然在天道院这种地方也能有自己单独的一幢小楼，只是看着满地的废纸团和不知哪天吃剩下来的饭食以及桌椅床上到处胡乱堆着的杂物，他发现小楼虽大，却没有自己能够坐的地方。

“坐啊。”唐三十六完全没有体会到他此时的痛苦。

“坐哪儿？”陈长生很认真地问道。

唐三十六才想起来这个家伙有些怪癖，无奈何起身，说道：“走，吃饭去。”

顺着天道院的道路向院外走去，陈长生再次引来不少目光注视，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狼狈的模样，而是因为他与唐三十六并肩而行。天道院的学生们很是诧异，心想这少年是谁，居然能与以高傲冷漠著称的唐三十六有说有笑？

在天道院外一间极清雅的食居坐下，唐三十六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皱了皱眉，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我去过客栈一次，看到你留的条子……你真进了国教学院？”

陈长生点点头，说道：“你这些天在做什么？”

其实他想问唐三十六，为什么知道自己进了国教学院却不去找自己，要知道他在京都里就这么一个认识的人，虽然他向来信奉耐得寂寞百事可为，但如果可以不寂寞，也是不错。

只是以他的性情，实在很难直接问出口。

听他亲口承认进了国教学院，唐三十六的神情便有些凝重，但看他转了话题，以为这家伙不想谈自己的伤心事，应道：“青藤宴马上就要开了，我虽然不惧怕谁，但总要做些准备。”

陈长生心想青藤宴是什么？

唐三十六又道：“说起来你怎么弄成今天这副模样？大朝试时，我只想考个首榜前三，便天天熬的不行，你的目标既然是首榜首名，还有心情与人打水仗？还是说……遇到了什么事？”

“国教学院那里……我是真呆不下去了。”

陈长生想着这几天的遭遇，想着无论睁眼闭眼、洗澡还是读书的时候，都能看到那个小姑娘，不由有些垂头丧气。对于他来说，这真是极难出现的情绪。

唐三十六以为是他在国教学院读书，受了无尽冷漠与轻蔑羞辱，不禁有些同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实在不行，就从那里出来，我……写封信，让你去汶水读去。”

陈长生叹了口气。

唐三十六见他愁眉苦脸的模样，便有些不悦，心想当初被天道院和摘星学院两番无情地淘汰，你都那般淡定从容，不然自己也不会看重你，为何现在却这般？难道那国教学院真是受诅咒的地方？

“喝点酒，睡一觉就好了。”

他让老板送上两壶极烈的佳酿，把一壶推到陈长生身前。

陈长生看着酒壶，有些好奇，然后老实说道：“我没喝过。”

唐三十六替他将泥封拍开，说道：“今天喝过，那就是喝过了。”

陈长生有心事，唐三十六其实也有心事，而且说实话，两个少年真的不算太熟，对彼此没有太多了解，自然没有什么好聊的，于是只好端着酒碗沉默地喝着，这便是所谓闷酒。

闷酒最容易令人醉，尤其是陈长生这种初饮初乐的家伙。

当然，唐三十六的酒量也好不到哪里去。

“像我这种天才，哪有那个时间去参加什么青藤宴，但那帮白痴京都学生，居然敢怀疑本公子的实力……”

唐三十六看着栏外那些穿着天道院院服的学生，冷笑说道：“这次我一定要去打打那些人的脸！”

陈长生两手捧着酒碗，眼睛微眯，明显已有醉意，口齿不清问道：“青藤宴……到底是什么？……能……能有什么……好菜吃？……有酒不？”

……

……

京都有天道院、摘星学院、宗祀所……等六座历史最悠久、最受尊重的学院。

历史的沧桑尽数表现在这六座学院院门外的青藤上，所以这六座学院被称为青藤六院，只有青藤六院的学生，才可以不用参加预科考试，直接参加大朝试，由此可以想见这六座学院的地位。

大朝试预科考试一般都是在夏天举行，青藤六院不用参加预科考试，但不想学生们错过一次磨砺自身的机会，所以当大朝试预科考试成绩公布之后，六院会邀请那些通过预科考试的学生，与六院自己的学生们，一起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

这场宴会因为有青藤六院学生的参与，要比预科考试激烈的多。历史也已证明，这场宴会得出的排名，基本上与大朝试的最终排名极为接近，所以渐被视为大朝试的风向标。

当然，这里的排名肯定不包括那些尚在南方的学子和那些不会轻易出手的修道天才。

这场宴会便是青藤宴。

以唐三十六的性情，根本不屑于参加青藤宴。但他与天道院副院长的关系，前些日子被人刻意揭破，很是承受了些风言风语，又有几名青藤六院同在青云榜上的少年强者对此流露出了不屑的态度，所以他决定去参加。

为此他在天道院里闭关苦修，便是知道陈长生去了国教学院，也没时间去看。

陈长生搁下酒碗，以手掩唇，打了个酒嗝，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声歉，然后说道：“我祝你成功。”

既然青藤宴是那些的所谓天才们的较量，那么自然与他没有什么关系。

他是这样想的，却忘了自己现在就读的国教学院，也是青藤六院之一。

当然，整个世界似乎都遗忘了这一点。

第35章 淫贼？废物？

回到国教学院的时候，陈长生浑身酒气，醉意可掬，眯着眼睛，走路都已经有些走不稳，至于什么青藤宴的事情，更是早已经被他抛诸脑后，再也记不起来。

藏书馆里没有灯光，他不在，国教学院自然如以往一般冷清。他走到湖畔，周遭寂静无人，只有星星在清澈的水里沉浮，对岸树林的倒影在夜色里并不清晰，深春的风拂面清爽。

他站在湖畔的石块上，抬头看着夜空里的星星，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望向湖水里的星星，也望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闭着眼睛沉默地站立了很长时间，忽然对着湖水大喊了几声仿佛脏话般的字句。

他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平静沉默，有着超越年龄的早熟，像这样的情泄渲泄极为少见，今夜趁着酒意做了做，才发现居然有些累，干脆坐到湖畔的草坪上，向后倒下，开始发呆。

藏书馆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去那里读书，也没有去星光洗髓，他只是躺在草坪上发呆，单纯的发呆，没有思考，这些年来、尤其是十岁那夜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放纵自己，第一次浪费时间。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草地上，双手触着的草叶上有微寒的露水，脸颊上也有些微湿，远处的天边隐隐有晨光洒落，应该是五时前后——即便是醉后想要放浪形骸，可他还是如此准时地醒来，那些严谨甚至有些古板的作息规律与处事方法，已经深入他的骨髓，变成了某种本能，这让他感到很无奈。

习惯是很强大的东西，即便洗髓也无法洗掉——陈长生回到小楼，在水桶旁用湿毛巾认真地擦洗着脸，一面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事情，余光看到旧墙上那扇紧闭的新门，不知为何竟生出些期盼。

上天从来不会有求必应，但今天应了。只听得吱呀一声响，那扇木门被推开，小姑娘像过溪踩石一般，跳过门槛，然后蹦蹦跳跳来到他的身前，一对乌黑的马尾辫荡的很是可爱。

落落看着他开心说道：“咯，先生，你看是不是很方便？”

小姑娘笑的很开心，但实际上她很紧张，她害怕陈长生会像昨天那样跑掉。

陈长生没有跑，不知道是因为他今天没有赤身裸体泡在木桶里，还是因为昨夜宿醉未醒，或者是因为他已经在小姑娘的纠缠之下放弃抵抗，还是说，其实他也蛮想看到这个小姑娘。

走出国教学院，买了两碗馄饨，他把其中一碗没有加辣椒的递给那个小姑娘，然后向藏书馆里走去，小姑娘端着馄饨碗，跟在他身后小碎步疾走，惊喜异常。

用完早餐，陈长生开始读书，极为熟练地在架上寻找到自己的目标，坐到地板沉默而专注地阅读，将那些更原初的文本资料与自己在西宁镇旧庙里看的三千道藏一一对照，他把这种方法叫做比较研究。

读书是件很枯燥的事情，而看别人读书更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陈长生安静地读着书，自然不会说话，落落最开始的时候很感兴趣，跟着他凑在一起看，看了会儿发现很多书看不懂，便开始觉得无趣，觉得早起真不是一件好事情，困意就像树底下的那些蚂蚁一样，前仆后继、源源不绝地杀将过来，让她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重……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从阅读静思的忘我境界里醒过来，觉得右臂有些重，有些酸麻，顿时想到昨夜冥想洗髓醒来那刻的画面，转头一看，那小姑娘果然又抱着他的手臂在睡觉。

她的手其实没有环抱住他的右臂，只是轻轻地抓着他的袖子，她也没有靠在他的肩头——因为身体娇小的缘故，实际上是靠着他的上臂——这个姿式其实不怎么舒服，但她睡的很熟，甚至很香甜。

陈长生看着小姑娘完全舒展开来的眉眼，看着眉眼间因为放松而展露无遗的稚意，笑了起来。

能够睡的如此熟，如此香甜，自然是因为她很放松。她之所以如此放松，是因为她很信任他。被一个人完全信任，这种感觉非常好，尤其是对于一个人在京都沉默前行的他来说。

忽然有道影子，落在了小姑娘的脸上。

一般人睡觉的时候不喜欢光线，只喜欢黑暗，但小姑娘明显与众不同，那道影子让她的眉皱了起来，鼻子也微微皱起，有些不满意地哼哼了两声，可能下一刻便会醒来。

陈长生喜欢看这个小姑娘睡觉，被人打扰，自然不会太高兴，望向藏书馆门口，下意识里挑了挑眉。

出现在藏书馆门口的是霜儿，不知道为什么，她脸上挂着寒霜，目光冷淡到了极点。

……

……

霜儿今天的心情非常不好，因为白鹤再次从遥远的南方归来，又带来了小姐的一封信。

小姐不是那些被女驯女德之类的白痴书籍教昏了头的白痴，大周朝对女子也从来没有南方那些莫名其妙的要求，她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很不明白，为什么小姐会关心那个不要脸的少年。

虽然有婚约，但那婚约终有一天是要被撕毁的，为什么小姐要关心那个家伙？好吧，小姐在信里只是说想知道一下那名少年的近况，算不得关心……但，为什么要知道呢？

霜儿其实很清楚，小姐只是不想那个少年因为婚约的事情，而变成京都河流里的灰尘，所以才要她去打听一下。

她很听话地打听了一下，知道陈长生现在成了国教学院多年来唯一的一名学生，而且看老爷和夫人的态度，那个少年虽然不可能再有什么前途，至少生命安全不会有问题。按照小姐在信里的吩咐，她今天专门来国教学院，想问问他还需要什么帮助，比如钱物方面，没想到，她走进藏书馆，竟然看到了这样一幕画面！

那个小姑娘是谁？为什么会和那个家伙抱在一起？这是在读书吗？国教学院虽然破落，但毕竟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这个家伙居然在藏书阁里和那个小姑娘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看到这幕画面，霜儿出离愤怒——你和小姐是有婚约的！虽然这婚约肯定不算数，但现在毕竟还没退婚，你的身份就是小姐的夫婚夫！不然小姐为何隔着万里还要关心你的安危，还要请宫里的大人物来保住你的小命？小姐虽然不会喜欢你，但对你依然照拂有加，你却与别的小姑娘勾勾搭搭！真是一对奸夫淫妇！

霜儿本想把这四个字说出来，但看着那个小姑娘稚美的模样，却有些不忍心，只好看着陈长生恨恨地喊了声：“淫贼！”

说完这两个字，她哪里还有心情关心陈长生的近况，一拂衣袖，愤愤然转身而走。

国教学院幽静无人，湖畔的草坪绿茵喜人，霜儿小姑娘却是心情郁闷，越走越不高兴。

回到东御神将府，她开始给小姐写信，将打听到的事情……尤其是今天看到的这幕画面，仔仔细细地描绘了一番，虽然没有添油加醋，只是照着所见所闻而书，但字里行间的贬斥之意却是藏之不住。

白鹤离开京都，飞向遥远南方的圣女峰。

傍晚时分，落日照耀着崖间的奇花异草，白鹤落在崖畔，少女伸手解下信封，略略一看，沉默良久。

白鹤再次衔来毛笔，蘸着恰到好处的墨，恰到好处地送进她的手里。

少女拈着墨笔，看着雪白的纸，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叹了口气，用笔端挠了挠头，看着白鹤苦恼说道：“还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按你以前形容的……那小道士不该是这样的人啊。”

白鹤不会说话，自然不能帮她解答，轻轻用颈触碰她的手腕，示意她赶紧落笔。

……

……

淫贼？陈长生听到了霜儿转身离开之前说的那两个字。他知道她肯定误会了些什么，但他不在意，更不会追出藏书馆去解释什么——与神将府之间的婚约还没有撕毁，但在神将府做了那么多无耻的事情之后，他以为对方连误会自己的资格都没有，更不要说什么生气的资格，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有些生气起来。

落落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闻着空气里残留的脂粉味道，好奇问道：“先生，刚才谁来了？”

陈长生说道：“东御神将府的一个丫环。”

听到东御神将府四字，落落神情微变，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停下，向藏书馆外望去。

两名男子来到藏书馆外。

其中一人背着双手走进了藏书阁，不请而入，显得极为嚣张。

那人穿着天道院教谕专属的服饰。

陈长生注意到，此人神情极为冷漠，望向自己的眼神极为不善。

“荒唐！”

那名天道院教谕看了陈长生一眼，便转过身去，似乎多看两眼都会脏了他的眼，极蔑至极。

他看着旁边那人，严厉地训斥道：“国教学院已经废了，有什么资格还被列在青藤六院里？至于这人……一个连洗髓都没能成功的废物，又有什么资格参加青藤宴！”

第36章 谢谢

这句话很刻薄、很寒冷。

陈长生站起身来，看着那名天道院教谕，沉默不语。落落很生气，但看着他没有说话，只好一同沉默——先生没有说话，没有指示，她以为自己这个做弟子的自然不能擅作主张。

来人站在藏书馆门口，说了两句极为无礼的话，看似无头无尾，但陈长生听到了里面的青藤宴三字，联想到昨夜唐三十六说的话，便明白了这件事情的缘由。

他从来没有想过青藤宴会与自己有关，因为他像很多人一样忘记了国教学院也是青藤六院之一，然而很明显，并不是整个世界都遗忘了这个事实，尤其在国教学院多了他这个新生之后。

陈长生望向天道院教谕身旁那名穿着教袍的中年男子，发现自己认识对方，正是教枢处的辛教士，虽然已经有好些天没有相见，但国教学院的重新修整工作，都是这位教士负责打理。

辛教士感应到他的目光，点头致意，只是神情显得有些尴尬。

他望向那名天道院教谕，劝说道：“以往国教学院没有学生，自然不用参加，现在既然有了学生，当然要参加，朝廷和国教都已经批准，彭教谕，还是赶紧把认证程序做完就走吧。”

天道院乃是国教这些年最重要的院校，地位极为重要，天道院教谕自然地位也极高，远不是他这个教枢处的普通教士可以抗衡，如果是别的情况，看见教谕大人如此表现，辛教士肯定会随之而舞，只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前这个看似普通寻常的少年，隐隐有极强硬的背景，他又哪里敢得罪，于是只好拼命地和着稀泥。

“你真的确认要这种废物参加青藤宴？”那名姓彭的天道院教谕神情阴寒说道。

辛教士无奈说道：“这是规矩，我也没办法不是？”

“规矩？什么事情都要讲规矩？那我也来讲讲规矩！”

天道院教谕冷笑道：“按往年规矩，青藤宴拟大朝试规制，分作文试武试两场，各院学子并通过预科的学子择一参加，现在看来，这破烂学院只有这个废物一个学生，怎么参加？”

辛教士哑然无语，想起来青藤宴确实有这个规矩，只是来之前，他只是想着怎么让彭教谕和陈长生之间不要发生冲突，完全忘了这个条款，不禁有些着急，心想既然如此，你为何先前不说？

“要参加青藤宴，至少需要两名学生……现在就这么一个废物，你要本官如何认证？”

天道院教谕面无表情说着，声音里却充满了嘲弄的意味，“教士大人，你以为本官是真的抵抗不住教枢处的压力才来走这一遭？不，我只是来想来看看，国教学院这个笑话究竟可以让我发笑到什么时候！”

他站在藏书馆门口，望向幽静无声、虽经修葺但依然有残破处的国教学院，寒声感慨道：“国教学院……当年真是好大的名气！但现在呢？不过是一座死坟罢了！”

“再怎么修，这里就是一座坟！”

天道院教谕的声音越来越寒冷：“最近京都有些传言，说教宗大人要重启国教学院？莫说这说话如何荒唐，即便是真的，也要看看我们这些老人答不答应！”

他转身望向陈长生，眼眸里燃烧着幽幽的火，喝道：“我就是要告诉世人，妄言就是妄言！废了的国教学院就是废园！废物就是废物！谁也别想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

国教学院里一片寂静，楼后没有被清除干净的野草里，弥漫着荒凉的味道。

陈长生静静看着那名天道院教谕，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废物……笑话……废园……坟墓。

这些字眼还飘荡在安静的藏书馆里。

他不知道这名天道院教谕为什么对国教学院、对自己有如此深的恨意，但他只知道一个事实——他是国教学院的学生，唯一的学生，他在这里生活的时间不长，但因为唯一，这座国教学院就是他的，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石，都是他的，他看着这里重现生机，他在这里安静学生，这里是他的乐园，而不是废园。

他不喜欢被人羞辱，更不喜欢国教学院被人羞辱。

他想起进入京都之后遇到的那些羞辱，想起先前刚刚离开的霜儿，决定做些事情。

“我会参加青藤宴。”

他看着那名天道院教谕，说道：“我不知道先生您为什么对我以及我的学院有如此大的意见，但如果你想把我拦在青藤宴外，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你不可能成功，因为您的态度非常不礼貌。”

天道院教谕神情漠然说道：“参加青藤宴需要两名学生，或者……两名废物，即便你有胆子去参加，我也只能很遗憾地告诉你，你不可能成功，因为整个大陆都没有人愿意进入国教学院，除了你这种白痴。”

辛教士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天道院教谕说的话是真的，没有人会愿意进国教学院——陈长生或者是被某些大人物流放至此，或者他承担着某些任何，但这样的人不会有第二个。

藏书馆里很安静。

陈长生看着身前乌黑明亮的地板，忽然问道：“你还坚持吗？”

一道稚嫩而坚定的声音响起：“我坚持。”

“我教不了你什么。”

“先生已经教了我很多。”

“成为国教学院的学生，你可能会迎来很多白眼。”

“先生，我很擅长翻白眼的。”

“你可能……会承受很多羞辱与打压。”

“先生，没有人敢羞辱我。”

这段对话结束。

陈长生笑了起来，望向身边，说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落落眼睛明亮至极，左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很担心他会反悔，说道：“先生，我叫落衡。”

陈长生伸手握住她的左手，然后望向那名天道院教谕说道：“你看，现在，我们有两个人了。”

落落有些害羞，靠着他的右臂，像学舌的鹦鹉般跟着重复道：“是啊，两个人了。”

辛教士怔住。

那名天道院的教谕愤怒至极，训斥道：“岂有此理！这破地方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学生！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说她是这里的学生，她就能算这里的学生！”

陈长生不理会他，示意落落从侧厢房里取出名册和笔墨。

他在名册上添上落落的名字，很凝重，很郑重。

落落举起，对着阳光，鼓起小脸，用力地吹着，希望快些吹干。

阳光下，名册被照的非常清楚，只有两个名字，但两个名字就够了。

“名册在我这里，我添上谁的名字，谁就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陈长生指着名册，看着天道院教谕说道：“就算你是教宗大人，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

……

辛教士赶紧打圆场，拼命地说软话，给天道院教谕台阶下，同时请他认证陈长生二人参加青藤宴的资格。天道院教谕沉默了很长时间，在辛教士手里的卷宗上盖下自己的私人印鉴。

事情还没有完。

天道院教谕望向陈长生和落落，面无表情说道：“青藤之宴，但凡通过预科考试的学子都有资格参加，有很多人来自大陆各处，像你们这样的废物，准备去给我大周朝丢脸吗？”

陈长生想了想，准备说些什么。

这个时候，落落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袖，怯生生地问道：“先生，我能说话吗？”

陈长生说道：“你现在也是国教学院的学生，当然能。”

落落望向那名天道院教谕，认真问道：“可是，那关你什么事呢？”

天道院教谕又不是国教学院的教谕，有什么资格管教国教学院的学生？落落看上去就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说的认真，语带稚意，十分憨喜，这话却又直指本质，天道院教谕闻言一滞，恼怒至极，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好！好！”

他气极反笑，寒声喝道：“我倒要看看国教学院怎么翻身！来日青藤宴上，你们这些废园出来的废物被人羞辱，成为整个大陆的笑柄，不要怪本官今日没有提前警告过！”

说完这句话，他拂袖而去。

辛教士没有随之离开，他走进藏书馆，压低声音对陈长生解释了数句。

陈长生才知晓，原来青藤宴由青藤六院轮流主持，今年恰好轮到天道院，由天道院教谕负责审定参加宴会的成员，国教学院已经多年没有学生参加青藤宴，渐被人遗忘，但今年情况有所不同，当然，这肯定不是那名天道院教谕态度如此恶劣，尤其对他如此羞辱的原因，原因主要在于大周朝的某项规定。

在那项规定中，一所院校若连续多年未能成功招募一名学生，便会被取消教学资格以及所有的政策保护。国教学院已经多年没有招生，如果再多一年，便会就此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然而谁能知道……偏偏就在最后一年，国教学院多了一名叫做陈长生的学生。

“就因为这点？”陈长生问道。

辛教士沉默片刻后说道：“那年国教学院出事……彭教谕的三位师兄，都是在这里死的。”

陈长生沉默，心想如果换作自己，肯定也会希望国教学院就此关门然后消失，对于自己这个忽然出现、改变了国教学院命运的学生，态度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恨不得对方赶紧离开。

“不过不用太过担心，反正青藤宴的时候只要不下场，彭教谕和当年那些老人，也拿你没办法。”

辛教士安慰了两句，看了眼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的落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可以啊。”

……

……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落落不是很懂，陈长生也不懂。

毕竟两个人都只有十四岁，而陈长生直到现在还以为落落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陈长生看着落落的小脸，忽然有些犹豫，因为直到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这个小姑娘生的真是很好看。

落落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说道：“先生，你可不能后悔。”

陈长生无奈地挠挠头，想了半天，憋了一句话出来：“你……吃了吗？”

落落睁着大大的眼睛，有些困惑：“早上不是和先生一起吃的馄饨？”

“嗯……这都中午了。”

陈长生看了眼窗外，说道：“该吃午饭了。”

落落闻言，把手并在身前，微蹲行礼，极温柔说：“我这就去给先生做饭。”

“买吧。”陈长生说道。

落落请示道：“馄饨？”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巷子里除了馄饨还有家抻条面，味道不错，对了，少些豆芽，多放些花椒面儿。”

落落跑着去了，一路欢声笑语，马尾轻扬。

院墙上，金长史和李女史互视一眼。

“这样好吧？”

“我看挺好的。”

……

……

吃完面条，已是午后，深春的风像天然加着香，闻着直生醉意，欲眠。

陈长生看着落落，说道：“今天才问你的名字，不好意思。”

落落笑了笑，没说什么。

“把夜明珠和那些东西拿回去吧，我真受不起。”

“先生，你不是又想反悔吧？”

“当然……不是。”

“那……怎么能退拜师礼。”

“先前你不是给我买了碗面条？”

落落笑容微敛，轻提裙摆，缓缓拜倒在乌黑的地板上。

陈长生沉默片刻，对着西宁镇方向拜倒，然后与她对拜。

春和景明，湖静如镜，偶有风穿堂而过，绕书架，落鬓间。

陈长生直起身体，将她扶起。

落落说道：“谢谢。”

陈长生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半天，同样说道：“谢谢。”

第37章 第一堂课

陈长生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说道：“对了，我叫陈长生。”

“我知道了。”落落笑着应了声。

她当然知道先生叫做陈长生，虽然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但既然她想拜他为师，住在百草园里的族人早已通过各种方法，把陈长生查了个清清楚楚。她知道他来自一个叫做西宁的小镇，知道他认识唐三十六，甚至知道他是怎么进的国教学院，所以她愈发坚信，先生肯定不是个普通人。

她也想起一件事情，有些担心说道：“先生，我刚才对那位天道院教谕说话是不是不大妥当？”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嗯，确实有点，关你什么事，这句话其实可以说成，关你屁事。”

说完这句话，他笑了起来，落落也笑了起来，很是开心，她觉得，跟先生在一起很容易开心，这真是很好的事情，然后她又想起那名天道院教谕来之前的那件事情。

“东御神将府的人为什么会来找先生？”

“有些事情。”

陈长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看着小姑娘好奇的模样，问道：“你知道东御神将府？”

落落说道：“传说中的凤巢，怎么可能不知道。”

所谓凤巢，自然与徐有容的天赋血脉有关。

陈长生问道：“你认识徐有容？”

“我倒蛮想认识她的。”

落落有些遗憾说道：“我来京都的时候，她已经去了南方，没有机会见面。”

陈长生想起唐三十六对徐有容的评价，劝说道：“落落，我知道你很强，但不要想着与她比，我们不见得一定要比谁强，只要我们自己在进步，那就是真的强。”

落落明白他误会了些什么，笑着说道：“她是真凤转世，举世无双，就连我家里人都很欣赏她，从小的时候，一直拿她激励我，但我真的没想过要和她比较什么，听说她人很好的，除了性情淡清了些，但要比南方的什么神国七律要好的多，我其实就是想认识她，我想和她做朋友，先生，你说这样好不好？”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和她……关系不大好。”

听着这话，落落有些吃惊，然后想到了些什么，说道：“先生果然喜欢骗人。”

陈长生有些讷闷，问道：“我哪里骗人了？”

“先生总说自己是普通人。”

“我就是个普通人。”

落落掩嘴而笑，说道：“普通人……怎么会与她关系不好？”

陈长生语塞，因为她说的有道理。如果真的是普通人，根本不可能与居于九霄云上的徐有容发生任何关系，如果没有任何关系，又怎么可能关系不好？

落落看着他的神情，不再继续发笑，认真说道：“先生，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喜欢她了，也不想和她做朋友了。”

陈长生微怔，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落落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先生和她关系不好，那她肯定不是好人。”

陈长生叹了口气，说道：“这也太没原则了吧？”

落落说道：“先生是师长，我当然什么都听你的，这不就是原则吗？”

陈长生对此无话可说，示意她坐下，然后伸出手去。

落落一定要拜他为师，是因为她在修行方面有些极难解决的问题。

任何修行法门都有相配套的真元运行方法，只有完全掌握，才能发挥出这门修行法门的真正的威力，她的问题，就在于她没有办法按照书籍上的记载运行体内的真元。

而在魔族强者暗杀她的那个夜晚，陈长生用八个字证明他能够解决这个问题，至少有这方面的可能性。

陈长生把她的名字写在了国教学院的名册上，他便要对她的修行负责，他大概知道她的问题是什么，那么给她上的第一堂课，自然也要从这方面着手，他首先便要确认她身体里的真元情况。

春风入窗，轻拂书页与裙摆，陈长生和落落在黑亮的木地板上相对而坐，他闭目静思清心片刻，示意落落伸手自己的右臂，然后抬起自己的右手，缓缓落在她的腕间。

他的动作很随意，又很精确，并着的食指与中指就像是一柄开了锋的剑，寒光四射，准确至极地落在她的脉门上，然而真正落指那瞬间，又极柔和，就像是秋天的落木，不会让树下的泥土受到任何惊吓。

落落的眼睛睁的很大，看着他搭在自己腕间的手指，很是意外，她自幼锦衣玉食、见闻广博，不知道见过多少医生，自然知道这看似不起眼的搭脉动作是如何的了不起。

难道先生还是位名医？

她在吃惊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陈长生也很吃惊，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指腹处传来小姑娘的脉博是那样的强劲有力、清晰的就像是战鼓一般，问题是……这鼓声太过密集，脉博怎会如此之快！

他的手指像是被鼓皮弹起的雨点般，瞬间收回。

他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睛，看着那清亮平静的眼眸，确认她不是因为过于激动而导致脉博过速，思考片刻后，再次把两根手指重新搭到了她的手腕间，没想到指腹处传来的感觉依然如此。

落落的心跳频率要超过正常范围一倍以上！

如果是普通人，维持这么快的心跳频率，肯定会脸色潮红，头晕出汗，时间稍微长一些，说不定会直接暴血管而死！

但……落落却没有任何反应，看上去极为正常，就连脉征也极为平稳，这为什么？

陈长生没有收回手指，专心地体察着她的脉博，观察着她的脉象，眉头皱的越来越急，直到过去了很长时间，发现她的心跳次数非但没有随着时间而减缓，反而变得越来越快！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落落的脸，发现小姑娘的鬓间多了些汗珠，呼吸略微变急了些，知道这次她是真的紧张了。

落落确实很紧张，她没有想到先生第一堂课的第一个动作，竟然是替自己把脉，直到陈长生的手指落在她的腕间，她才想起来那个问题，想起自己的脉象与普通人有很大的差异……这可怎么办？

陈长生收回手指，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问道：“你的脉象……一直是这样吗？”

落落低着头，轻轻嗯了声，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从生下来就这样。”

陈长生继续沉默，似乎在思考一个极为麻烦的问题。

他隐约猜到了落落的来历。

任何人类，都不可能在这么快的心跳频率下生存很长时间，更不要说长到落落这么大。

这只能有一种解释，落落不是人类。

春风继续入窗，轻拂书页与小姑娘的裙摆，还有她鬓间微湿的发。

藏书馆里一片安静。

落落低着头，很可怜的样子。

陈长生看着她，想要问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落落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鼓足勇气说道：“先生，你问我就说。”

陈长生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英勇，想了想，说道：“那我还是不问了。”

落落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他，说道：“为什么，先生？难道……你不好奇吗？”

好奇是所有智慧生命最难止住的痒，是最大的诱惑，比如她现在就很好奇，陈长生为什么不继续发问，明明她已经说了，只要他问，她就会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好奇，有时候不好。”

“啊？”

陈长生叹气说道：“我是你的老师吧？”

落落很困惑，说道：“当然是啊，先生。”

陈长生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道：“老师就要有老师的样子，如果真相太过惊人，你的来历太过惊人，以后我们怎么相处？师道尊严这种东西，我怎么维护？”

“哎……”

落落完全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愣了愣，小心翼翼问道：“先生，那难道你不怕吗？”

陈长生说道：“这有什么好怕的，只是以前没有遇到过，有些不习惯罢了。”

落落听着这话很是开心，用头顶着他的掌心蹭了蹭，就像只可爱的小兽，含混说道：“先生最好了。”

……

……

可能是因为感觉陈长生从里到外，每根头发都是好的，落落对他本来极为坚定的信任，在这一刻后得到了难以想象的放大，就像是朝阳喷薄而出，所以虽然他不问，但她却想说些什么。

“先生，我体内的真元数量并不少。”她说道。

陈长生想着先前的脉象，确认如此，小姑娘的神魂强大至极，如果又是那种来历，那么体内的真元数量自然不会少，至少要比同龄的普通人类多上无数倍才应该。

“但我不知道怎么用。”

落落解释道：“家里自然也有修行的功法，但最顶端的功法只适合男性……我就算血脉觉醒，用那种功法也不能修到最强，顶多也就是聚星上境，进不了神圣领域。”

陈长生有些无言，心想如果能修到聚星上境，那就将是大陆有数的强者，然而自己这个小姑娘学生居然还不满足，由此可以想象她对自己的要求有多高，或者说她的来历有多惊人。

“如果我不能最强，将来就不能继承父亲的权杖，我就要嫁给他的继承人。”

落落看着他委屈说道：“可我不想嫁人。”

“所以你想学习人类的修行功法，看看有没有办法突破这种限制。”

陈长生想了想，然后说道：“没问题，我们一定能成为大陆最强的一对师徒。”

落落睁大眼睛，虽然她对陈长生有近乎盲目的信任，但听着这句话，依然有些不敢相信。

陈长生想着自己的问题，望向窗外皇宫里凌烟阁的方向，有些感慨，他要做的那些事情，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痴心妄想，但他必须那样去想，并且为之而奋斗，因为命运没有给他留第二条道路。

“敢于去想，在梦想实现之前，永远不给自己提前设限，不给自己寻找任何退缩的借口、失败的理由，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把看似遥远的梦想，变成真正的现实。”

“这，就是我给你上的第一堂课。”

第38章 指点

关于理想或者梦想、坚持，用来做第一堂课的内容，自然非常合适。但简要两句话便能说明白的事情，很明显无法填满整整一堂课的内容，陈长生总要教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他从书架里取出由国教文华殿审定的经脉总览册，翻过前面那些初略的介绍，直接翻到最后那页彩色的图注上，指着图中人体里的红绿色线条，开始与落落的具体情况进行对照。

那些线条，代表的是人类的经脉，繁复至极，初略计算便有数十道，如果往更细微处去看，那数量甚至要翻倍，但按照落落自己的说法，她身体里根本没有这么多经脉。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经脉体系，一种繁复而脆弱，一种简单而强韧，从而让智慧生命走向了两条方向截然不同的道路，没办法判断哪种道路能够走的更远，至少在已知的岁月里，这场竞赛没有结果。

陈长生没有感慨另一种生命的奇特，只是震撼于造物主的神奇手段，也更加明白，如果两种生命想要越过中间那道界线，去学习对方的修行方法，那会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

如果落落的种族能够轻松地学会人类的修行方法，那么她现在学的肯定不是钟山风雨剑，而是前天递给陈长生的那本离山剑诀——离山剑诀是人类最强大的功法之一，她的种族学起来自然也难如登天，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

人类的修行功法都是由招式与真元运行两方面组成，以钟山风雨剑为例，仅仅掌握剑诀是远远不够的，还要掌握这种剑法的真元运行方法，如此才能发挥出这种剑法的真正威力。

落落的身体里根本没有人类所拥有的那些经脉，如何能够掌握这种方法？剑诀里写着的桡脉转横随意而动，她倒是能看懂，问题是她没有桡脉，那么就算神魂再如何强大，又能到哪里去动？

“只有那天夜里，按照先生说的那八个字，我试着摧动真元，发现真的能够像人类一样驭使风雨剑，这是模拟还是……说这是我的真元与剑诀配合的方法？”

落落很好学，认真地问着。

陈长生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转身走出藏书馆，在湖畔的树林里拣了一根前夜被折断的树枝，抽出短剑，将树皮削的干干净净，变成微白的细棍，没忘记把棍头用湖石磨圆。

他走回藏书阁，说道：“如果不愿意，你就说。”

落落看着他手里的细木棍，眼睛睁的极大，心想这刚拜师，难道就要挨棍子？难道先生信奉的是棍棒教育？但好不容易才拜到先生门下，她哪里肯说不愿意三个字，用力地点点头。

陈长生举起手里的细木棍，隔着衣裳，点到她腹间某个点上，然后说道：“将真元运至此处。”

人类有所谓丹田气海，却不知道落落有没有，这种身体方面的私秘，他不方便多问，但看落落的神情，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片刻后，他问道：“有什么感觉？”

落落认真地体会着细木棍接触那个地方回馈的感觉，说道：“有些发烫。”

“阳火入虚亦能映表，既然有这种感觉，那么我想，这应该和桡脉的作用差别不是太大。”

陈长生一面说，一面开始记笔记。

那夜他只说了一句话，便让落落成功地摧动真元，第一次真正地开始驭使钟山风雨剑诀，但那毕竟只是一招，而且有运气成份，现在他要做的事情，是突破人类经脉的限制，自创一种体系，自然无比困难。

这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如果他不是自幼通读道藏，久病成医，加上自己身体经脉与众不同的缘故，连可能性都没有。

做完笔记，他抬起头来，想了想，伸出细木棍轻戳落落颈间某个位置，当然，还是隔着衣裳。

“谨慎一些，慢一点。”

“什么感觉？”

“有些冷。”

“嗯。”

“这里呢？”

……

……

细木棍落在落落的身上，指，然后点，这便是指点。

陈长生得到反馈，记录笔记，然后继续。

时间，就在指点与交谈间快速的流逝。

暮色来临时，陈长生的手臂有此微酸，他放下木棍，望向窗外，只见黄瓦红墙，忽然笑了起来。

用了半天的时间，他确认了某种可能，找到了某个可能的途径，落落身体里的途径。

“试试？”

他收回望向夕阳下京都的目光，看着落落，抽出腰间的短剑递了过去。

落落接过短剑，深吸了口气，眼睛变得异常明亮，然后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就在夕阳被城墙吞没那刹那，她睁开眼睛，轻喝一声。

这声喝，很清脆，没有一点浊气，清透的仿佛春水，或者春风。

随着这声清喝，她手里握着的短剑，自腰间轻扬而上，如杨花，轻飏直上重霄九。

剑影无数，如雨，剑意无匹，如风。

这是风雨。

这便是风雨剑。

……

……

没有人类的经脉，不可能学会钟山风雨剑里的真气运行方法，但最后施出的剑，却是真正的钟山风雨剑，这说明，施剑者用的真元运行方法，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完全模拟人类的真气运行方法。

风雨渐落，斜阳残，夜色渐至，旧园静。

藏书馆里一片安静。

落落握着短剑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她望着陈长生，声音也有些微微颤抖：“先生，你真了不起。”

她很震惊，她觉得先生是从天上下来的仙人，不然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教会自己这么多东西？

惊为天人。

陈长生把细木棍搁到膝前，看着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这些天，不，准确地说，这些年，他一直在思考那个问题，怎样在经脉断绝的情况下修行，以前他未曾修行，所以所有思考都是在虚无的状态里摸黑前行，而现在，虽然他依然没有一丝真元，但他有了一个女学生，那个女学生很优秀，可以完美地实现他所有的想法，并且用了半天的时间证明他的猜想是正确的。

落落说道：“谢谢先生指点。”

陈长生说道：“彼此，彼此。”

暮色并不如血，如馄饨摊的炉火，温暖至极。

第39章 从百草园到国教学院

落落回到了百草园。族人们知道她今天的心情特别好，因为她一路跳着过来，轻灵的脚步像是踩在云上，因为她哼着小曲，清脆的声音像是黄鹂鸟，因为她的眉儿似乎要飞起来一般。

金长史和李女史对视一眼，赶紧跟了过去，他们自然知道殿下心情好的原因，只不过他们看不到藏书馆里发生了什么，不免有些疑惑，拜师成功就值得这么高兴？那个国教学院的少年到底有什么好的？

落落简单地梳洗了一番，换了身清爽的衣裙，从侍女手里接过凉好的金眉喝了两口，走回前厅，望向二人说道：“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我今晚得早些睡，明天要早起去做功课，可不敢耽搁。”

金长史心想殿下你什么时候如此勤于功课了？当然，腹诽自然不能说出口，他陪笑着说道：“去的稍晚些也不算什么大事，难道那少年还敢对殿下您如何？”

“那是我的先生，别那少年那少年的，以后……你们就称呼他陈先生吧。”

落落想着先生阅读修行时的严肃感觉，还有对时间近乎严苛的珍惜，看着二人可怜兮兮说道：“如果早课就去晚了，先生真的会生气的，我可不想第二天就要挨教鞭。”

金长史闻言微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那少年居然敢对自家殿下动鞭子！如果这让八百里红河两岸的人们知道，只怕京都城都要被掀翻！

他正准备把陈长生狠狠教训两句，忽然感觉衣袖被李女史轻不可觉地扯了两下，才注意到小殿下没有任何不高兴，可怜兮兮的样子更多是装出来的，里面竟有藏之不住的欢喜！

金长史的神情有些恍惚，他无法理解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他完全想不明白，那个叫陈长生的少年……好吧，那位陈先生，除了勇气与善良，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竟能让小殿下崇拜成这样！

“先生不是普通人。”

落落自然知道族人们在想什么，看着金长史茫然的模样，看着李女史担心的神情，平静说道。

金长史不便开口，李女史与她更亲近些，忍不住咕哝道：“连洗髓都没成功……这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吧？”

落落说道：“你们觉得，一个洗髓都不能成功的普通人，可以解决我父亲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金长史有些犹豫，说道：“或者……是运气？”

落落想着下午的经历，骄傲说道：“不，先生最不需要的就是运气。”

李女史不解问道：“既然……这位陈先生不是普通人，那他为什么会进国教学院？他在隐藏什么？”

“沉默地读书修行，不显山不露水，只在溪里做只无人闻津的游鱼，只待某朝风雨大动，那只鱼儿跃过龙门，变成真正的巨龙，俯瞰着整个大陆，名声显于天地之间……”

落落的眼睛越来越明亮，声音也越来越大，“先生的想法，真的很帅啊！”

金长史苦笑无语，心想这是现实的世界，哪来这么多故事里的情节？殿下看着成长了很多，原来还是个孩子啊。

第二日清晨五时，落落准时醒来——当然，如果按照平时的作息习惯，贪睡的小姑娘肯定爬不起来，但侍女在她的命令下从四时三刻开始便不停地在院子里敲锣打鼓，她想不起来也不行。

她披着衣裳，揉着眼睛，推开房门，有些恼火地咕哝道：“吵死人了！”

那几名侍女强抑着恐惧与不安敲着锣鼓，脸色苍白，此时听着殿下发怒，更是吓的跪倒在地，连连请罪。

“我就是随便说说。”

落落打了个呵欠，示意她们起来，说道：“你们没有错，有功，呆会儿去李妈妈那里拿赏银……就按照昨夜定好的规矩，能在五时之前把我弄醒，就有赏，如果我醒不了，那你们当月的月钱就没了！”

侍女们彼此看了看，确认殿下是真没生气，这才心有余悸地站起身，赶紧端来各式用具，替殿下洗漱整理，又有人拿了十余套衣裙，请示殿下应该穿哪件。

落落挑了套最素雅、最简洁的裙子穿了，随意用了碗青稉粥，吃了块薰肉夹饼，然后掀开桌上已经备好的食盒，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拎起向院墙走去。

推开那扇崭新的木门，便从百草园来到了国教学院。

墙那边没有木桶，自然也没有洗澡的少年，先前的遭遇让陈长生记忆太过深刻，用过晚饭后，他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木桶搬进了小楼里，同时也没忘了给小楼装上锁，给厕所的窗子上拉了个帘。

国教学院悄然无声发生着变化。

因为这里现在不再只有陈长生一个人。

国教学院，现在有两个学生了。

……

……

读书，然后修行。

这依然是国教学院主旋律。

除了不能在露天洗澡，如厕的时候可以放声歌唱……陈长生觉得现在生活最大的变化，是自己的饮食到了极大的改善，从落落拜师后的第二天开始，他便开始吃她从百草园带过来的早餐、午餐以及晚餐。

对于百草园做的三餐，他非常满意，无论是菜式的多样性、果蔬杂粮精肉的搭配、营养均衡还是口味，他觉得已经超过了自己最好的想象——西宁镇旧庙都是师兄做饭，营养没问题，口感真的很一般。

他很满意这些食物，更满意于落落的表现，本质上，这些食物以及用心就是她的表现，她的心意。

落落很亲近他，每时每刻都想呆在他的身边，他稍不留神，小姑娘就会抱着他的手臂，凑到他怀里不停嗅着，就像一只可爱的小猫，而如果不是他坚决反对，她甚至不会回百草园去睡觉。

陈长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并不是很习惯落落表现出来的尊重与依赖，虽然他直到现在还误以为她只有十来岁，但和女孩子这样亲近，难免会尴尬，只是这种感觉真的很好，好到他愿意忍受。

只不过他的修行依然没有任何突破，已经过去了很多天，引星光洗髓一直在做，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变化，便是意志坚定如他，现在也开始怀疑自己，至少他觉得自己的运气似乎不大好。

他不知道落落曾经对她的族人说过，他是最不需要运气的人。

落落的运气则非常好，如果说有气运的话，她的气运所向披靡、无可阻挡！

从认识陈长生的那一夜开始，到拜他为师，再到现在不过数十天时间，暮春还未结束，陈长生便替她找出了三种真元运行线路，钟山风雨剑诀，她掌握了十七式！

暑意刚刚到来，大朝试的预科考试也结束了。

京都城的大街小巷上一片热闹，无数来自大陆各地的学子，或者狂喜或者悲痛，或者借酒庆祝或者借酒浇愁，酒楼处处生意暴满，还未入夜，那些出名的青楼便已经挂起了彩灯。

陈长生最近因为修行的问题，情绪有些低落，他知道弦一味绷紧不是好事，自己需要舒缓一下心神，于是，他终于走出了国教学院，拿出宝贵的半天时间，去看些风景，有趣或者说令人无语的是，他没有去离宫看长春藤，也没有去奈何桥数石头，而是……带着落落，走到百花巷口，坐在井边的檐下看着街上发呆。

落落一直对他言听计从，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毫无怨言，她认为他做的任何决定都是对的，就算看着有些荒唐，但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些自己暂时还看不明白的深意，直到今天，她终于不高兴了。

“先生……”

她坐在石阶上，看着井口的青苔，嘟着小嘴，百无聊赖地踢着身前的一片小青叶，本想抱怨几句，却没有说出口，她总觉得既然难得出来一趟，总得走远些吧？和先生逛街，想着就很有意思呢。

“怎么了？”

陈长生拿着两根冰棍，说道：“不想吃？我一个人吃两根会闹肚子的。”

落落心想先生还是疼自己的，于是便高兴起来，从他手里接过冰棍，与他并排坐着，看着街上的人潮人海发呆。

她舔着冰棍，问道：“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陈长生喀嗒一声，把冰棍咬掉小半截，含混说道：“刚才买冰棍的时候，听人说，大朝试的预科考试结束了。”

落落睁大眼睛：“啊！”

陈长生回头望向她，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太凉？”

落落望向他，有些不确定说道：“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陈长生开始认真地回忆，眉头拧的越来越紧，然后某刻忽然放松。

“我想起来了，我们要代表国教学院去参加青藤宴。”

是的，大朝试的预科考试结束了，夏天来了。

青藤宴便要召开了。

落落问道：“我们要去吗？”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还是去吧。”

落落问道：“但好像没人来通知我们。”

陈长生说道：“如果教枢处忘了，我们刚好可以不去。”

落落美美地舔了口冰棍，说道：“嗯，听先生的。”

第40章 第一夜

那日因为天道院教谕的言语和态度，陈长生确实很不高兴，但随着时间流走，早已消解，对他来说，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愤怒里，还不如用来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读书修行，修行读书。

他真的不怎么在意青藤宴，一朝成名天下知，从而让那些曾经看轻自己的人震惊无措、耳光响亮？首先他必须老实承认，现在连洗髓都没能成功的自己，很难做到这一点，而且即便能……他也不想。

获得虚名，得到虚荣，当然不是坏事，问题在于，真到了那一天，他平静的修行生涯肯定会被打扰，再想如最近这些天般，窗外万事不闻不思，将所有时间都用来修行读书，肯定不可能。

落落？首先陈长生怎么想，她都支持，虽然他没有带着她去逛街让她有些不高兴，但一根冰棍都能安抚，更何况这种正经的事情。至于借青藤宴成名……以她的身世来历，怎么会考虑这种事情。

这就是陈长生和落落对青藤宴的态度，他们真的很不在乎，即便被遗忘也无所谓。按照过去那些年的经验，国教学院被再次遗忘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今年有个最大的不同，那就是辛教士的存在。

得到主教大人提醒，辛教士一直在默默体会教宗大人那个签名背后隐藏的精神，虽然直到现在也没有体会出什么，也没有看到京都因为国教学院那名新生发生什么变化，但至少他再也没办法忘记那名新生。

初夏的一天，一辆马车，驶进百花巷，进入了国教学院。傍晚时分，伴着玫瑰红的暮色，那辆马车驶出国教学院，驶出百花巷，顺着京都城的街道，来到了天道院，进入了那座墨玉石门。

落落掀起车窗一帘，望向道路两旁，看着那些建筑与亭台楼榭，眼睛睁的大大的，很是好奇。她以前来过天道院很多次，但都是被族人和皇宫里的供奉重重簇拥着，从天道院后门悄然而来，无声而去，除了那些教授与那些教授们亲自教导的优秀学生，便再也没有与谁打过交道，天道院的正门竟是第一次进来。

陈长生来过天道院两次，最初的报考是极为糟糕的经验，第二次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也谈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他对这座学院早已失去曾经的尊重敬慕，但他不否认这里的风景真的很好。

绿树成茵，溪水九曲，夏花灿烂，坐在车窗畔，看着这些美丽的画面，因为要参加青藤宴、要见那么多陌生人、要浪费整整一夜修行的时间所带来的郁闷，尽数消失一空，想着呆会能够碰到唐三十六，他心情更好了些。

辛教士不知道他的性格，见他一直沉默望着窗外，显得有些少年忧郁，不由误会了些什么，有些担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说道：“就是坐坐，不下场也无所谓。”

陈长生转过身来，点头表示明白，认真道谢。

辛教士沉默片刻，又说道：“教谕大人那天在国教学院里说的话，你不要太过在意……我真的建议你们不要落场参加比试，因为今年的青藤宴与往年可能有些不同，真的要小心些。”

陈长生知道他是好意，说道：“您放心，我已经做好坐一晚上的准备。”

“嗯？一晚上？”

辛教士正安慰于自己的好意没有被误会，忽然发现他这句话里的问题，怔了怔后问道：“你不知道？”

陈长生有些茫然，问道：“什么？”

辛教士看了眼刚从窗外收回目光的落落。

落落也很茫然，问道：“我们应该知道什么？”

“青藤宴……是诸院自发组织的活动，但实际上就是大朝试的试演，所有规制都与大朝试相同。大朝试要进行三天时间，青藤宴便要宴开三夜，你们真的不知道？那你们肯定也不知道这三夜不是连在一起的？”

辛教士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们二人，说道：“你们到底准备来做什么？”

陈长生完全没有注意他的问题，心思完全在他先前说的那句话里，感觉很是困扰，居然不是一夜，要三夜？那得耽搁多少时间啊？那得少看多少书啊？这太不合适了吧？

落落看他在发呆，对辛教士说道：“您放心吧，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午饭都没吃哩，今天晚上一定会吃的很好的。”

辛教士无语，心想这是怎样的一对怪人啊，看着陈长生说道：“总之今夜你们多小心，现在不能确定，只是传来了些消息，可能会有些想不到的人，也会参加青藤宴，但也许并不会发生。”

便在这时，马车已经驶抵今晚青藤宴的主会场。

辛教士说道：“我还有事务要去处理，就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陈长生与落落向他致谢，下了马车，只见夜色已然来临，先前青翠的树林，现在已经变成影影绰绰、如恶魔影子般的存在，他微微一怔，觉得这座学院里，隐隐有股莫名的压力扑面而来。

“这边请。”一名穿着黑色院服的天道院学生很有礼貌地指路。

石路尽头是一座极大的建筑，楼外挂着三道约数百个红色的灯笼，向四周播洒着光线。不愧是整座大陆最负盛名的学院，这座建筑在天道院里并不出奇，却足够容纳数百甚至上千的宾客。

看着夜空里密密麻麻的红灯笼，陈长生的感觉没有变得更好，反而觉得那道压力变得更真实了些。

楼内幔布轻飘，横纹硬木制成的桌前，已经坐了数百名年轻的学生，这些都是前些天通过大朝试预科考试的成功者，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并不都是大周朝的子民，而且并不属于青藤六院，青藤六院的学生可以直接参加大朝试，拥有不参加预科的资格，仿佛天然就比这些年轻学生高出一截，他们此时坐在天道院里，难免有些拘谨紧张。

在这些散布在幔布之间的百余张食案之前，还有极大的地方，以黄花杏木为栅，隔出了若干个单独的区域，那是留给今夜的主持者、来宾以及青藤六院学生们的位置。

青藤宴名义上是这几座代表京都的学院，欢迎通过大朝试预科考试的学生的仪式，实际上是这几座学院展示自己实力的舞台，每年的青藤宴后，也会有些通过预科考试的学生被这几座学院吸收。

因为这些原因，青藤六院的学生自然与坐在场间的那些学生们的心态有极大的不同，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拘谨、紧张，只能看到不加掩饰的骄傲，或者冷漠，或者面无表情，看向场间那些同龄人的眼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

今年最好的位置属于天道院，那些穿着黑色院服的年轻人神情淡然，并不刻意骄傲，却骄傲到了极点，在天道院的并排的区域里，坐着摘星学院的学生，神情泰然自如，坐姿稳重如山。

旁边还有三座学院：宗祀所、离宫附院，再加上青矅十三司。

天道院自不用多言，历史悠久，向来号称大陆最强，当代教宗以及前代南方教派的圣女，都出于此间，国教没有总坛或者总殿，教宗大人处理教务的居所便在离宫，离宫附院自然也极强大，宗祀所司祭祀，持国之重器，也自然不凡。

摘星学院是大周军方将星的摇篮，在人类击败魔族的战争里，做出过最大的贡献，地位非常特殊。

青矅十三司则更加特殊，这座学院专门修行青矅引十三经书，以女子为主，与南方圣女峰关系密切，经常交换学生，徐有容当年启蒙之初，便是这座学院里读书修行。

这便是传说中的青藤联盟。

离宫门前的常春藤，是京都最负盛名的景致，而在上述这些学院门口的石壁上，都结着无比茂密的常春藤，那是历史的证明，无数年来，除了南方那些宗派，其余的强者，基本上都有青藤联盟的背景。

青藤诸院，占据青藤宴最好的区域位置，怎么看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人们早就习惯了这点，那些拘谨不安的普通学生通过前辈知道这些，所以并不意外，只是……今夜的青藤宴与往年在某个细节上，发生了变化。

已经有人注意到了那个变化。

在青藤诸院最好的位置旁边，看似不起眼的角落里，同样用黄花梨木隔出了一片区域。

那片区域很小，只有一张小桌子。

但那个位置，与青藤诸院的位置是平行的。

位置是很重要的事情。

这是传统。

望向那个区域，望向那张小桌子的目光越来越多。

有人想起来了，在青藤联盟之前，在青藤诸院之前，其实最常见的、直到现在还依然被人们口口相传的那个称谓是：

“青藤六院”。

青藤六院自然有六座学院。

天道院、摘星学院等加起来，只有五座。

还有一座叫什么来着？

第41章 庄换羽

有人想起来，青藤六院里还有一家是国教学院，好像离皇宫不远，好像曾经很风光，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消息了，好像前些年的青藤宴上根本没有这家学院的座位，就好像，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一般。

一座废弃多年、快要被世人遗忘的学院，居然还有资格列进青藤六院，而且今年在青藤宴上重新拥有了一席之地？这是为什么？就因为传言里，今年的国教学院终于招到了新生？

是的，原因就是这样简单，今年的国教学院有学生，所以有资格报名参加青藤宴，大周朝向来尊重传统，青藤宴就是传统，即便具体负责主持青藤宴的天道院教谕，实际上恨不得国教学院被一把大火烧个干干净净，就此退出历史的舞台，但他也没有资格拒绝国教学院参加青藤宴，哪怕国教学院只有两名学生。

幔布随着夜风轻摇，陈长生和落落走进楼内，按照那名天道院学生的指引，向着最前方走去。

楼内响起议论的声音，散坐在席间的数百名年轻学子不认识他们，被黄花梨栅隔开的区域里的人们也不认识他们。看着他们前进的方向，有人猜到了这对少年男女便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身上，有些吃惊，更多的是好奇。

传闻里，国教学院的新生是个少年，所以大部分的目光都看着陈长生，也有人注意到跟着他亦步亦趋的落落，才发现这小姑娘生的极为漂亮，如琉璃一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在天道院的席上坐着位年轻男子，面容英俊，神情淡漠，虽然坐在青藤宴上，心神却不在此间，似根本不在意稍后的比试，没有刻意流露出骄傲，但自然骄傲。

十余名天道院准备参加明年大朝试的优秀学生，看似随意坐在这名年轻男子身周，却很明显以他为中心，便如一幅诸星拱宿的画面，能够让骄傲的天道院学生自然摆出这种姿态，愈发衬托出此人的不凡。

年轻男子正想着院长昨日叮嘱的那件事情，如果长生宗真的派人前来，自己作为天道院学生的代表，应该如何应对？今年的青藤宴由天道院主持，他可不能允许那些南方人抢去了大周的光彩。

忽然间，他的余光看见了陈长生和落落。

他的眼睛微亮，神情微变。

坐在他身旁的十余名天道院学生，看似沉默，实际上都一直注意着他，看他神情微变，不由大惊——楼间很多年轻学子看到落落，都感到惊艳，但他们依然无法接受这件事情发生在师兄身上。

是的，这名天道院年轻学生，便是传说中的庄换羽，青云榜第十！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小姑娘生的漂亮而动容？

这个小姑娘究竟是谁？天道院诸人望向陈长生与落落，其中数名与庄换羽同师承的学生，看着落落的脸，忽然想起来了些什么，低声惊呼说道：“这不是那位师妹吗？她怎么来了？”

……

……

天道院历史悠久，校园里有无数的古老传说，这里有很多优秀的少男少女在一起生活学习，所以校园里也有无数的青涩故事，在那些故事里，有一个是最近两年才开始流传的。

在那个故事里，天道院后院的森林里，有一个美丽不可方物的精灵，如惊鸿一般偶尔会出现在人们的面前，那个精灵看上去就像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只有最诚心的人，才能看到她。

故事自然不是真的，却有真实的基础，那个美丽的小精灵，正是偶尔会随族人前去天道院求学问道的落落。

庄换羽在天道院里地位特殊，自然不会相信这个故事，直到某一天，老师在给他和几名师弟私下授课时，他看到了一个小姑娘坐在窗边，阳光照耀在她的脸上，她美丽的像琉璃一样。

他痴心修道，根本不理会什么男欢女爱之事，他在校园里一直高高在上，对于那些女学生爱幕的眼光，连居高临下的俯视都不屑给予，但那一刻，他却再也无法移开眼光。

后来，在老师处他又遇见过几次她。

他的老师是天道院的院长，他听着那个小姑娘与老师讨论修行方面的问题，居然能够跟上老师的思考速度，这让他有些吃惊。然后他发现，这个小姑娘的近身护卫都是高手，这证明她来历不凡。

他有些动心，他觉得这个小姑娘值得自己喜欢。

然而，从那天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再也没有出现，仿佛以前根本就没有来过。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情，但因为她的忽然消失，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想，是不是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或者，错过的才会让人记忆深刻？不然为什么自己经常会想起她？

他希望她能够重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为此，他愿放弃自己的骄傲，与她主动开口说第一句话。

这一刻，他觉得上天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在青藤宴上，她居然真的出现了！

而且，在无数人的目光注视下，她正向着自己走来！

……

……

庄换羽整理院服，站起身来，静静看着越来越近的落落。

四周的天道院学生，不明白师兄为什么会起身，除了见过落落的寥寥数人隐约猜到了些什么，都以为他是在代表天道院欢迎这一对年轻男女，不免惊讶，心想师兄何时理过这等俗事？

陈长生和落落走到了天道院的席前，正准备按照先前那名天道院学生的指引，走向角落那个区域，不料天道院席间，忽然齐唰唰站起了十几个人，让他有些无措，下意识停下脚步。

庄换羽的唇角缓缓扬起，含笑欲言。

他准备对落落说句好久不见。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消散在未起之时，他的眼神变得如以往一般淡漠，甚至更加淡漠。

因为落落没有看见他。

落落在看着陈长生。

自从翻墙进入国教学院的那一夜开始，只要有陈长生在，她的眼光不是在书籍上，便是在陈长生的身上，无时无刻，每时每刻，此时也不例外。

她看着陈长生，眼神里满是仰慕。

仰慕与倾慕只有一字之差，很容易被看错。

庄换羽不知道有没有看错，但他的心情变得非常糟糕。

我的眼中只有你，你有的眼中却只有别人，这本来就是人世间最令人愤怒的事情。

待他的余光看到落落的手竟牵着陈长生的衣袖时，这种愤怒到达了顶峰。

庄换羽什么都没有做。

他是青云榜第十的天才，是天道院的大师兄，他代表很多，承载很多。

所以他不能易怒，更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失态。

他看着陈长生，平静见礼。

手臂抬起的高度，袖口与手腕的距离，都是那样的完美。

只是他的眼神太过平静，太过淡漠。

陈长生微怔，平静回礼。

手臂抬起的高度，袖口与手腕的距离，都是那样的完美。

他的眼神显得有些困惑，有些不解。

场间极为安静。

庄换羽松开双手。

陈长生随之而行。

不知何处传来一个声音，像是有人憋了很长时间的气，终于渲泄了出来。

都是最标准的礼数，但在众人眼中，庄换羽完美的潇洒，陈长生拘谨的木讷，高下立判。

其实，这只不过是因为他是庄换羽，而陈长生是无名之辈罢了。

庄换羽望向落落，说道：“师妹，好久不见。”

他说的很随意，但实际上很郑重，甚至要比当初第一次见到生父的时候更加郑重。

落落睁大眼睛，看着他看了会儿，忽然想起来了些什么，笑着说道：“啊，是你啊，好久不见。”

小姑娘的笑容很可爱。

庄换羽却觉得很可恶。

他宁肯她不记得自己是谁，而不是像现在这般，需要思考一段时间才记起来自己是谁。

我是谁？我是庄换羽。

任何见过我的人，都不可能忘记我。

你怎么可能忘记我？

你为什么要假装不记得我？

这是玩笑，还是玩弄？

庄换羽的心里掀起狂澜巨浪，神情却平静如常。

就在他准备再说些什么，比如如果不是如何，我也快要记不得师妹的样子……的时候，落落牵着陈长生的衣袖，离开了天道院的座席，向着角落而去，还与陈长生高兴地讨论着些什么。

只给庄换羽留下了一个背影。

庄换羽看着陈长生和落落的背影，沉默不语。

他先前没有注意到场间的议论，心想师妹你既然是天道院的学生，为何要离开？

当他看到陈长生和落落走进角落空着的那片区域，才知道，原来他们竟是代表国教学院而来。

他问道：“那个少年就是陈长生？”

先前负责指引方位的那名天道院学生不知何时赶了过来，低声应了声是。

“果然有些意思。”

庄换羽不再多言，轻掀前襟，重新坐回席间。

他依然神情淡然，真实情绪却不然。

第42章 笑声

国教学院的位置与青藤六院其余五家平齐，但在最角落里，很是偏僻，而且只有一张席，看着未免有些冷清寒酸，不过陈长生和落落都不在乎这些事情的人，随意坐了下来。

“你认识先前那个天道院的学生？”陈长生问道。

落落想了想，说道：“以前来天道院的时候，见过几次。”

陈长生想着先前众星拱宿般的画面，说道：“看起来应该很出名？”

落落这次没有用时间去想，说道：“庄换羽，很多人叫他换羽公子。”

陈长生想起来，自己在宗祀所的石壁上，似乎见过这个名字，在青云榜排名很靠前，想到落落不假思索便说出此人的名字，打趣说道：“没想到你居然知道他的名字。”

落落嘟着嘴说道：“先生，你刚才也说了，他很出名的。”

陈长生说道：“以你的性格，再出名的人也不见得认识。”

落落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说道：“隔的太近，实在没办法不知道他的名字。”

陈长生没有真正听懂她的这句话，以为她说的是曾经在天道院求学的那段往事。他望向天道院的座席方向，确认先前没有看漏，有些不解说道：“那个家伙居然真的没来啊。”

落落知道他说的是谁，好奇问道：“先生，您真认识唐三十六？”

陈长生说道：“虽然我都不知道怎么会认识他的……但，确实认识。”

言谈间，青藤宴的准备工作已经完全就绪，幔布下方的座席全部坐满，青藤六院的教授与学生也均已到场，最后进来的，是主持今年青藤宴的天道院教谕以及代表朝廷与国教的两位大人物。

国教教枢处主教大人梅里砂，以及……东御神将徐世绩。

两位大人物入场的时候，楼内所有教授与学生起身参见，如潮水一般。

梅里砂主持教枢处多年，在京都诸学院里拥有极强的影响力，最关键的是，他是教宗大人的亲信，东御神将徐世绩的位秩不如主教，但这些年战功赫赫，颇受圣后信任器重，而且整个大陆都知道，他生了一位好女儿。

青藤宴乃是大周朝少年天才的盛会，满座皆是少年俊杰，但想着圣女峰上那位十四岁的少女，抬头仰望着青云榜上那个仿佛用刀刻进青铜里不可磨灭的名字，谁敢自称天才？

陈长生看着坐在最上方的徐世绩，神情平静，像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一般。只有落落注意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急促了些，依然还是平缓，但终究还是急促了些。相处多日，她知道这代表着他的情绪有些不妥当。

这是陈长生第一次看见徐世绩。

事实上，他今天愿意参加青藤宴，其中一个原因便是辛教士告诉他，徐世绩会前来观礼。他想看看这个险些成为自己岳父，又险些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人长什么样子。

徐世绩看着只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但当然不普通。陈长生远远看着他，感受着那道隐而不发的威严肃杀气息，还有那道极淡的血腥味道，清直的双眉缓缓挑起，鼻翼微翕——这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又想起在神将府里见过的那位徐夫人，想着来到京都后受到的那些羞辱与挫拍，双眉挑的更高，鼻翼微翕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同时呼吸也变得越来越重。

这样一对夫妇生的女儿，居然是真凤转世之身，天道果然难言公平。

落落一直注意着他的反应，知道他这时候的情绪很不好，但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小心翼翼低声问道：“先生，看起来你和徐有容的关系真的不好……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陈长生怔了怔，说道：“还以为你可以一直忍着不问。”

落落扯着他的衣袖，撒娇似地摇了摇，说道：“人家好奇嘛。”

陈长生无奈说道：“我答应别人了，这件事情真不能说。”

他们自然想不到，凑在一起低声闲聊的画面看上去有多亲热，更想不到已经尽数被庄换羽用余光看进了眼里。

庄换羽的神情还是像平日那般平静。

还有一个人也看到了陈长生和落落私下说话，他的神情却不那么平静。

天道院教谕收回望向角落的目光，脸色寒冷到了极点，但很奇怪的是，他没有训斥陈长生和落落，也没有借题发挥，把对国教学院的怨恨尽数发泄出来，而是冷静地继续主持。

青藤宴按照大朝试的一应规制，分作三场，文试、武试以及相战各一场，场次的顺序可以随意调整，但其中自然还有很多规矩，此时都从天道院教谕的嘴里一一道出。

坐在幔布下散席里的学生们，很认真地听着，他们不像青藤六院的学生，有老师和前辈可以详细介绍解释大朝试的流程规制，今天这场青藤宴等于是朝廷给他们的一次预演机会，自然要更加用心。

陈长生听的也很认真，没有错过一个字，虽然国教学院也是青藤六院一属，但他没有老师，一切都只能自己来，他来参加今天的青藤宴，除了想看看徐有容的父亲，最主要的便是这个原因。

青藤宴名义上是聚会，实际上是大朝试的预演，或者说风向标。除了南方那些宗派的天才子弟们，青藤宴最后的位次，基本上都与大朝试最后的位次相同，就算有些变化，也不会太大，修行靠的是岁月积累、时间打磨，从青藤宴到大朝试只有半年时间，哪里能够让一个人的实力境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今年青藤宴时，陈长生现在连洗髓都没能成功，还是个不会修行的普通人，却想着要在明年初的大朝试里拿首榜首名，难怪唐三十六会觉得他是个白痴或者自己是个白痴，除了落落，谁会相信他？

说回青藤宴，虽说参加预科考试的学生，偶尔也会给人类世界带来极大惊喜，但绝大多数时候，依然还是那些大学院的学生扮演着主角，最近十年的青藤宴，最后总会变成诸院之间的较量。

青藤宴宴开三日，今夜乃是第一夜，恰好便是对战，可以想见，稍后必然极为热闹，观战的人们包括徐世绩等官员也在想今年天道院身为主持，不知道会不会放下矜持，让庄换羽登场。

庄换羽在青云榜排名第十，看着已极了不起，但联想到天道院号称大陆最强学院，他又是天道院的代表，这便有些说不过去，就算他不可能超越徐有容这样的绝世血脉，这名次也太后了些。

只有像徐世绩这样的大人物们才知道，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庄换羽自从两年前与神国七律中某人一战，确定青云榜第十的位置后，便再也没有挑战过那些排名在自己之前的天才们。

这并不意味着他保守畏怯，只是因为两年前他已经十五岁，那时节秋山君已经离开青云榜，开始在点金榜向着榜首前进，他觉得在这样的情形下，青云榜对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那么今夜，庄换羽会出场吗？

……

……

坐在散席里的学生，可以自愿报名参加今夜的对战，虽然明知极难胜过那些有名师教导的青藤六院学生，但想着青藤宴极少会有失手流血事件的发生，又是极难得的提高机会，所以报名还是很踊跃。随后，青藤六院其余的学院也把参加对战的学生报了上去，只是除了天道院教谕和那两位大人物，谁也不知道究竟谁报了名。

最后，便只剩下了国教学院。

陈长生从辛教士那里得到过确认，先前听天道院教谕讲规则也听的清楚，知道自己和落落符合参加青藤宴的规则，所以能够进场，但这不代表自己和落落一定要下场。

青藤宴毕竟不是大朝试。以陈长生现在的境界水平，下场……肯定就没好下场，所以他当然不会下场。

这是他的想法，然而有人就想逼着他下场，逼着他没有好下场。

天道院教谕看着角落，面无表情说道：“国教学院的名单呢？”

按青藤宴的旧年规矩，不报名便是自认不敌、认输，只不过换个相对有颜面的方法罢了。从来没有谁会点破这种事情，因为这涉及到一座学院的尊严，真把对方逼急了，谁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今夜，天道院的教谕这样做了，他不在乎国教学院的颜面，他更不在意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只有两个小孩子的国教学院，在被羞辱之后，难道就能迸发出来什么惊人的力量？那是笑话。

天道院教谕的话回荡在楼内。

一片安静。

过了会儿时间，或者是看到国教学院寒酸的座席和那冷清的一对少年男女，或者是想起国教学院衰破的现实、悲惨的历史，还有圣后娘娘和教宗大人对这间学院的态度……

楼内响起了一片笑声。

有失笑，也有嘲笑。

有的笑声是无意的，有的笑声是有意的。

但都是刺耳的。

第43章 宗祀所的小怪物

楼内参加青藤宴的官员、教授们很清楚，天道院教谕为什么对已然衰败的国教学院依然有如此深的恨意，明明国教学院只有两三只蚂蚱，他依然不肯罢手，直欲将对方压到尘埃里去。

他们都是京都旧人，也很清楚朝廷的规矩，如果不是那对少年男女，国教学院明年就会被除名。但不是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情如此简单，先前对陈长生说有事务需要处理的辛教士，不知何时出现在教枢处主教梅里砂的身后。

他压低声音说道：“看来有人想要逼陈长生出手。”

主教大人的脸上永远挂着睡意，似乎怎么睡都睡不够，听着这话，极为困难地睁开眼睛，随意说道：“那孩子会这么蠢吗？”

辛教士面有难色，说道：“蠢自然不蠢，但毕竟是年轻人，就担心血性太足。”

主教大人隔着眼帘，望向角落里国教学院的位置，看着陈长生身边那个面露愤愤不平之色的小姑娘，微微一怔。

隔着门缝看人，能把人看扁，隔着眼缝看人，却不能，因为主教大人认识那个小姑娘。

他叹息说道：“那么……就让我们替教谕大人祈祷吧。”

……

……

天道院教谕面无表情看着角落里的陈长生，没有刻意冷漠，释放威压，就像看着一只将要冻毙的小虫。

陈长生真的没有想过下场，如果他参加文试，落落参加武试，倒不是说一点机会都没有，但他清楚，既然有人刻意打压国教学院，那么肯定不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

他的目标是凌烟阁，他要参加大朝试拿到首榜首名，在此之前，他不希望有任何事情干扰到这个过程，今夜如果真的下场应战，无论胜负，对他的计划来说都不是好事。

既然不会下场，何必还在楼内听这些刺耳的笑声，何必还要在天道院教谕毫无情绪的目光前强自镇定？

于是他做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决定。

“走。”他对身边的落落干净利落说道，然后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楼内那些满是嘲讽意味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动作，无法理解，这种对于轻蔑、羞辱、嘲笑以及白眼完全无视的态度，可以说是可耻的怯懦，但何尝不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勇气？

落落对他的吩咐向来别无二话，毫不犹豫起身随他向外走去。

看着那些嘲讽之意渐褪、惊愕之意渐生的人们，她抿着唇儿，心想先生果然非常人，坚毅沉默，能忍所有不能忍，自己要好生学习才是，不能被对方嘲笑几句，便想着要下场把这些家伙撕成碎片。

世界如此美好，自己何必如此暴躁？

便在这时，楼外传来一道声音：“你们以为青藤宴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道声音很清稚，说话的人年龄明显很小，但这声音里又毫不遮掩地散发着骄傲冷酷的味道，甚至显得有些疯狂，隐隐然满是血腥的味道，似乎说话的那人稍不如意，便要动手杀人。

同样是陈长生很不喜欢的味道。

他停下脚步，向楼门口望去。

青藤宴上数百人，同时转身，望向楼门口。

一名少年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冷戾，双唇腥红，明明年龄尚幼，只有十二三岁，却像是在酒色里打熬了无数年，尤其是他的神态，给人一种极其残忍的感觉，令人不寒而栗。

很多人不认识这名少年。

但像天道院和摘星学院的很多人，已经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正因为知道这名少年是谁，所以没有人说他迟到，一片沉默，只有庄换羽微微蹙眉，显得有些不喜。

天道院教谕的神情很平静，很明显，他提前便知道这名少年会出现。

他看着陈长生和落落，心想你们宁肯承受羞辱，也坚持不下场，便以为能够保住国教学院最后一口气？

因为身份以及一些更加复杂的原因，他不可能亲自对国教学院这对少年男女出手，也不便让天道院的学生出手，但他早在京都诸学院里，挑选出了一个最合适的人。

无论是身份来历还是实力境界，宗祀所的这个小怪物，都最适合把国教学院送上最后一程。

而且事后还不会有任何麻烦。

天道院教谕向教枢处主教的位置看了一眼。

……

……

京都很多人都知道，宗祀所有个小怪物。

那个小怪物很强大，因为今年刚刚十二岁的缘故，还没有进入青云榜，但所有人都认定，他有进入青云榜前五十名的超强实力，因为传闻中，这个小怪物是教宗大人的弟子，只不过他自己从来没有承认过，也因为在传闻里，这个小怪物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杀死了好些坐照境的修行者，甚至包括一名进入青云榜的少年天才，当然，这件事情他也没有承认过。

小怪物没有如教宗大人当年一般在天道院求学，也没有追随教宗大人在离宫附院读书，而是去了院规最严、修行最残酷的宗祀所，据说是因为他不想和教宗大人走同一条道路的原因。

宗祀所严格的院规，无法阻止小怪物的嗜杀残暴，残酷的修行，却让他的实力变得越来越强，京都里没有多少人敢去招惹他，即便那些强者，见到他也要退避三舍。或者有那个传闻的原因——教宗大人的弟子总是与众不同，但更重要的不是那个传闻，而是众人皆知的那个事实——这个宗祀所有的小怪物叫做天海牙儿，他是天海家的人。

圣后娘娘姓天海。

这个宗祀所的小怪物，是她的侄孙。

……

……

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天海牙儿走进楼内，衣摆轻飞，说不出的嚣张，看似不健康而苍白的脸上，满满的都是冷漠与鄙夷，那是对生命的冷漠，和对……所有人的鄙夷。

他今年刚满十二岁，与其说是少年，更像还处于男童的末段，但他已经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事情，强大的身世与实力，让他的思维与行事风格有些畸形怪异，是个真正的怪物。

陈长生看着那个比自己还矮一个头的男童向自己走来，觉得传入鼻端的那股血腥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不喜欢。

天海牙儿却是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看着身旁那些散席上的年轻学生，实际上眼中谁都没有，冷笑嘲讽说道：“一群白痴似的东西，以为参加这场宴会能得什么好处？最终不过是被羞辱的角色。”

那些坐在散席上的年轻学生，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成功地通过大朝试的预科考试，得到参加青藤宴的资格，虽然明知道，自己这些人只是给青藤六院的学生做背景，但难免还是会有所期望，此时听到这个男童刻薄无情的话语，顿时愤怒起来。

天海牙儿一翻眼睛，声音像寒冷的刀锋般透过牙缝，喝道：“想死？”

这个男童的身份来历还有实力强弱程度，已经在散席之间传开，年轻学生们虽然愤怒不平，却没有人敢站起来，不要说不是这个男童的对手，就算可以，难道他们还敢向他出手？

“够了。”宗祀所主教微微皱眉，说道。

天海牙儿冷哼一声，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挑起的眉与不善的神情，表明他竟是连自己的老师都不怎么尊敬。

有些奇怪的是，按道理来说，今夜主持青藤宴的天道院教谕或者因为某些原因不想约束这名宗祀所的小怪物，但场间还有很多真正的大人物，比如教枢处的主教大人，比如东御神将徐世绩，他们有足够的资格与能力镇慑住天海牙儿。

他们却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或者是在思考这个小怪物出现的真实原因？这个小怪物只要出手便必然会有血腥残忍的事情发生，宗祀所不可能派他参加青藤宴才是，这是离宫的意思还是宫里的意思？

这个小怪物来参加青藤宴真的只是为了国教学院？很明显不是，已经衰破的国教学院，对他来说，并没有足够的吸引力。

他望向天道院座席的方向，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那个人，有些失望，于是恼火，尖声说道：“唐三十六呢？这个乡下白痴不是说要废了我？他人呢？难道是怕了！”

除了那些大人物，终究还是有些人不怎么在意天海牙儿的来历与实力。

庄换羽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你如果再乱来，稍后我不介意第一个挑战你。”

作为天道院的学生代表，青云榜第十的天才，他这句淡淡的话语，比散席上所有学生的愤怒加在一起都更有力量。

天海牙儿怪笑一声，伸出殷红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说道：“你可不能以大欺小。”

这句话语虽然有些近似无赖，却证明了这个看似嚣张暴戾的男童，其实很冷静，而且对庄换羽颇为忌惮。

便在这时，某个方向传来一声轻笑，明显是在嘲讽这个宗祀所的小怪物欺软怕硬，很是丢脸。

天海牙儿骤然敛了笑容，望向笑声起处。

很多人都随他望向笑声起处。

在教枢处主教与徐世绩保持沉默，天道院教谕明显放纵的局面下，除了庄换羽这样声名在外的青年强者，谁还敢耻笑这个小怪物？难道那人就不怕死？

笑声来自摘星学院的座席。

那是一名很魁梧的少年。

陈长生认识那名少年，那是在摘星学院入院考核的时候。

他有些担心这个少年。

因为天海牙儿的眼神变得很冷漠，不再暴虐，看着那名魁梧少年就像看着一名死人。

便在这时，摘星学院带队的军官，面无表情问道：“难道不能笑？”

即便是天海牙儿这样的小怪物，也知道摘星学院不好招惹，尤其是自己没有占着道理的情况下。他望向那名魁梧少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就像是发疯之前异常冷静的幼兽。

……

……

楼后的幕布缓缓拉开，满天繁星之下，是一大片石制的平台，四周有十余个铜炉，燃着宁神静心的清香，而在铜炉下方的地底深处则埋着防御类的法器，由天道院的教习维持禁制，确认战斗时的劲气不会传到平台之外。

青藤宴正式开始。陈长生和落落没有离开，因为落落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也因为他有些担心那名摘星学院的少年，也因为那个宗祀所的小怪物提到了他的朋友唐三十六。

按照往年青藤宴的惯例，首先会由坐在散席里的各地学子与青藤诸院的学生进行指导性质的对战，双方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太大，反而很容易控制，一般都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但今年的青藤宴发生了太多意外，国教学院居然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嗜血的小怪物居然被宗祀所放了出来，隐隐约约间，有股危险的暗流正在涌动，自然还会有意外接着继续发生。

不待天道院教谕报出手中的对战名单，一道身影便出现在平台上。

天海牙儿看着摘星学院的方向，笑了起来：“刚才有人问，不能笑吗？当然能笑，青藤宴这么无聊的事情，本来就很可笑，每个人都可以笑，你看，我也在笑。”

他是个男童，笑的很天真，但他脸色苍白，唇色血红，所以显得很残忍。

“只是……我现在准备打死你。”

天海牙儿像看着死人一样，看着那名魁梧的少年，认真问道：“你现在还能像刚才笑的那么开心吗？”

楼内楼外一片死寂，摘星学院的座席处，也没有任何声音。

庄换羽微微挑眉，说道：“你知道青藤宴的规矩，如果你不守规矩，我只好代表天道院出手。”

“我打不过你，所以我不敢得罪你。但有人敢得罪我，那怎么办？”

天海牙儿看了他一眼，然后望向天道院教谕，问道：“我不会杀了他，够了没有？”

天道院教谕面无表情说道：“青藤宴重在交流，点到为止。”

天海牙儿重新望向摘星学院的方向。

那名魁梧的少年沉默片刻，摇头拒绝了教官的意思，缓缓走上平台。

他是今年摘星学院最出色的新生，但从不骄傲，憨厚可爱，很得教官们的喜爱，并且寄予厚望，指望他能够参加明年初的大朝试，所以专程带着他来参加青藤宴。

因为憨厚，于是鲁直，先前天海牙儿凶焰嚣张，震慑全场的时候，他本以为教官们会说话，不料教官们却那般沉默，这让他第一次对摘星学院感到了失望，于是，他笑了出来。

是的，他是刻意笑出声的。

这名魁梧的少年，想用这声笑，告诉所有人，摘星学院依然像从前一样，不懂得什么叫做畏惧。

从那声笑开始，他便开始准备稍后的对战。

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名宗祀所小怪物的对手，但未战，不能先言退。

他来到石台上，与天海牙儿对立，身影在满天星光下，仿佛变得更加魁梧。

“我叫轩辕破，摘星学院一年级新生。”

天海牙儿微笑说道：“抢先说自己是一年级新生，是想让我手下留情？看你长的这傻大个的样子，只怕二十多岁了，我今年才十二岁，所以放心吧，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的。”

这名叫做轩辕破的魁梧少年，老实说道：“我只是长的比较快，我今年只有十三岁，而且我确实是一年级的新生，当然，我确实比你大，所以你不需要手下留情。”

“很好。”天海牙儿敛了笑容。

轩辕破沉腰凝神，握拳如石，说道：“请赐教。”

天海牙儿面无表情，很随意地一拳轰了过去！

一道极恐怖的飓风，在石台上升成，高速地旋转着。

他的拳头，便是这场飓风的中心！

石台四周的夜空里，忽然出现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

那道屏障竟有些微微变形，渗进来的星光，显得格外惨淡。

一片死寂。

无数人的眼光看着天海牙儿的那个拳头，震撼无言。

所有人都知道，这名宗祀所的小怪物很强大，拥有天海家的血脉，再加上教宗大人的传授，如何能够不强？

但没人想到，他竟强大到了这种程度！

只是简单的一拳，便能引动飓风之势，便能让天道院教习们合力构成的屏障变形！

人们看着台上那名露出残忍笑容的男童，想着他今年才十二岁，更是震惊。

如果他上了青云榜，会排在第几？

明年的大朝试上，他能进几甲？

……

……

没有人认为轩辕破能够挡住这一拳，哪怕是摘星学院的教官和学生。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天海牙儿的拳头竟被挡住了！

双拳相交，发出一声轰然雷鸣，石台四周的屏障再次变形！

轩辕破的唇角溢出鲜血，眼神微显黯淡，双脚深陷进坚硬的石板，衣衫被天海牙儿的拳风撕的凌乱不堪，败象已现，但他至少没有倒下，没有向后退一步！

因为就在双拳相交的那瞬间，有异变发生！

这名少年生的极为魁梧，拳头也极大，而此时竟又变大了很多！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的拳头表面出现了一层极厚的黑毛，便是连裸露出来的右臂上，也满满的尽是黑色的长毛！

他的右臂急剧地膨胀起来，瞬息之间，竟变得普通人的大腿还要更粗壮！

那些强健的肌肉，如道道钢柱，里面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惟如此，他才能正面抗住天海牙儿那恐怖的一拳！

……

……

“兽化！”

“居然是妖族！”

石台上响起无数惊呼，尤其是那些坐在散席的学生，很多人是平生第一次看见这种画面，震惊地连连叫嚷。

青藤六院的教习学生，也极为吃惊。

只有事先便知道内情的摘星学院的军官们沉默不语，但即便是他们，也想不到这名妖族新生，在天海牙儿恐怖的压力下，竟能借由兽化，发挥出远胜平时修行时的水平境界。

天海牙儿也没有想到，这个自己根本瞧不起的对手，竟然能够挡住自己的拳头。

这让他觉得有些羞辱。

这让他非常愤怒。

他近乎疯狂地尖叫起来，就像是被抢了玩具的孩子。

宗祀所的教习听着啸声，神情骤变。

飓风再起！

数道闪电隐隐约约亮于其间！

天海牙儿的拳头继续向前，以碾压之势，突破轩辕破拥有强大力量的防御！

“你再挡啊！”

石台上，那名男童疯狂地尖叫着。

轩辕破兽化的手臂上，升起青烟，瞬间被飓风吹散。

一道恐怖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腕传到肩头。

他再难支撑，吐血向后退去。

天海牙儿像鬼影一般跟着，又是一拳轰下！

轩辕破咬牙怒喝一声，抬起受伤严重的右拳，勉强格挡。

“够了！”

台下响起庄换羽冷厉地喝斥声。

几乎同时，宗祀所的教习还有摘星学院的教官都站起身来，焦急地连声喝道：“快住手！”

只有拥有足够境界的人，才能看到轩辕破已然败了，而天海牙儿的这一拳，是为了废掉他的这只手臂！

妖族先天拥有强大的体魄，尤其是兽化之后，但如果兽化状态下被重伤，便再难以恢复！

天海牙儿，竟是要把这名妖族少年变成废人！

喀喇一声响。

轩辕破口吐鲜血，向后横飞，重重地摔倒在石台上，震起满地灰尘。

他倔强地想要重新爬起来，却已经无力起身。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右臂，曾经无比强壮的右臂，此时颓然垂着，已经废了。

场间一片死寂。

天海牙儿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青藤宴上向来极少流血，这画面，却是如此凄惨残忍。

天道院教谕走到台上，摇头说道：“你下手太重了。”

天海牙儿微微皱眉，说道：“我答应您不会杀他，可没说不会废了他。”

“听说你们妖族力气都很大？”

天海牙儿看着他，轻蔑嘲笑说道：“原来也不过如此。”

轩辕破看着自己废掉的右臂，忽然痛哭起来。

他是魁梧而勇敢的妖族少年，但他终究只有十三岁。

场间一片沉默，纵使摘星学院的人们无比愤怒，也只有沉默。

国教学院所在的角落，也很沉默。

落落看着台上。

她看着那名男童滴血的右手。

她的右手在袖子里微微动了动。

她望向陈长生。

陈长生也在看着台上。

第44章 我叫落落

陈长生看着台上。

台上是天海牙儿，他感受到目光，回望着陈长生，腥红而薄的双唇微微扬起，稚嫩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道充满嘲讽轻蔑意味的笑容，笑容里的意思不问而知。

身受重伤的轩辕破被背下石台，天道院的教习匆匆做了治疗，然后便被摘星学院的学生们送离了会场。天海牙儿收回目光，看着群情沸然的台下，冷笑说道：“我知道，你们这些白痴废物都不喜欢我，但那又如何？我根本不需要你们的喜欢，我只需要你们害怕我，你们就算再恨我又能怎么样？难道你们还敢向我出手？”

“青藤宴真的很好可笑，一群白痴想要鱼跃龙门，却没想过，只有真正的龙才能跃过云海里的那道门！你们这些来自穷乡僻壤的可怜人，还以为自己真的有那个机会？”

天海牙儿嘲弄说道：“我来青藤宴，可不是为了好心打醒你们这些痴心妄想的白痴，我只是要来办两件事情，办完了自然就走，免得你们瞪眼太久，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正如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们沉默思考的那样，宗祀所派这个疯狂的小怪物参加青藤宴，自然不是为了拔得头筹，必然有更深层次的原因，甚至有可能，这个小怪物参加青藤宴与宗祀所本身没有任何关系！

此时听到天海牙儿的话，场间变得安静了些，人们很想知道，他今天要做的两件事情是什么。

与摘星学院那位妖族少年的对战，很明显是偶发的情况，想必不在他要办的两件事情当中。

“我今天来参加青藤宴，是因为唐三十六说要废了我，所以我想来废了他。”

天海牙儿望向天道院的座席，说道：“虽然他是你们天道院的学生，但我想，既然他能说出那句话，你们总不能拦着我，只是很有趣的是，那个乡下来的白痴居然不敢出现。”

他望向角落里的陈长生，鄙夷说道：“我要办的第二件事情，和这个废物有关。”

“前些天，除了听说唐三十六想要废了我，我还听说了一件很荒唐的事情。国教学院……就是百花巷里那个破墓园子……居然真的招到了新生。啊啊啊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海牙儿像是听到世间最可笑的事情，揉着肚子尖声地笑着，声音极为难听。

忽然间，他敛了笑容，一声暴喝，如雷般回荡在天道院的校园里。

“大胆！”

天海牙儿神情阴冷看着陈长生，又从教枢处主教大人还有很多人的脸上拂过，声音寒冷低沉至极，完全不像是个十二岁的男童能够发出的声音：“我不管这件事情是谁做的，我只想问他一句，他想死吗？”

天道院教谕向主席台的位置看了一眼，发现教枢处主教大人依然神情平静。

按道理来说，即便是天海牙儿，也不可能对那些大人物发出如此居高临下的训斥甚至是威胁。

但他偏偏就这样做了，偏偏场间还有一片沉默。

因为他可能代表着的是教宗大人，甚至可能是圣后娘娘，想要问问国教里的某些守旧势力，想要问问那些想要借国教学院重开搅风搅雨的人们，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你这个废物，连洗髓都不能成功，还想让国教学院重生？真是笑话！”

天海牙儿看着陈长生，很理所当然说道：“我知道你和唐三十六认识，既然他不敢出现，那么你就上来让我把你废掉吧，刚好可以同时把这两件事情都办妥，比较节约时间。”

一片死寂。

人们先前曾经发出很多笑声，刺耳的笑声，那是针对国教学院的衰败与寒酸，还有那对少年男女的沉默。

这时候却不再有人发笑，因为天海牙儿先前表现出来的凶恶，也因为人们知道，那个国教学院的新生如果真的登上石台，迎接他的命运，必然要比那个妖族少年更加悲惨，甚至有可能是死亡。

“或者……”

天海牙儿看着他微笑说道：“你可以当众宣布退出国教学院，然后跪下来请求大人我的宽恕，也许我会放过你。”

……

……

陈长生不可能退出国教学院，因为这是神将府……准确地说，是隐藏在徐府背后的那位大人物给他唯一的选择，如果没有国教学院学生的资格，他便没有办法参加明年的大朝试。

听完天海牙儿的话后，他自然很生气，也有很多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个来自西宁镇的乡下少年会被这个宗祀所的少年强者敌视，是的，就算被敌视也是需要资格，需要理由的。

这是因为他不知道，当他在国教学院里平静修行读书不理窗外风雨、不看巷里花草的时候，京都里已然暗流涌动，很多人开始注意他，比如天道院教谕，比如离宫里的某些人，比如宫里的某些人。

他和徐有容的婚约是无人知晓的秘密，那些人自然不知道他进入国教学院完全是误打误撞，那些人以为，国教学院眼看着便要成为历史尘埃的关键年份里，忽然多出了一个新生，代表着国教内部某些旧派势力——那些依然忠于陈氏皇族的势力在进行某种试探，或者说那些旧势力试图进行某种宣告。更关键的是，那些人没有看到陈长生的荐信，没有看到教宗大人的签名，所以教枢处在随后表现出来的态度，让他们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种试探或者宣告，是那些人不能接受的，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镇压，他们选择的时机，便是青藤宴，具体负责处理的自然便是主持青藤宴的天道院教谕，而最终选择谁出手呢？

大周朝忠于陈氏皇族的官员以及教士还有很多，所以那些人不愿意做的太显眼，于是宗祀所的小怪物便成为了最好的选择，因为他是圣后娘娘的侄孙，又有国教背景。

圣后娘娘和教宗大人也许根本都不知道国教学院多了名新生，但这并不能改变天海牙儿的姓氏和师承，而且最好的地方在于，天海牙儿只是个十二岁的男童……不要说羞辱打压，就算当场把那人杀了，又能如何？

小孩子不懂事，向来都是最好的借口，不是吗？

今夜青藤宴上两位最重要的观礼者，教枢处主教以及东御神将徐世绩，很清楚这股暗潮，徐世绩知道陈长生的来历身份，但基于那份婚书的原因，他当然愿意保持沉默，陈长生无论是被打落尘埃还是惨死当场，都是他愿意看到的画面，至于教枢处主教大人的沉默，则代表着更多的深意，因为他知道更多的一些事情。

比如陈长生身边那个小姑娘的身份。

……

……

跪，或者不跪，离开，或者被打死，这便是天海牙儿给陈长生的选择题，没有太多选项，只是为了证明国教学院已然成为历史，毕竟是个小孩子，他的手段粗暴直接，就是羞辱二字。

没有人愿意承受这种羞辱，陈长生也不愿意。他更难过的是，落落也要随着自己承受这种羞辱，这让他觉得很对不起这个明显从小锦衣玉食、没有受过任何气的小姑娘。

落落确实很生气，她这辈子都没有承受过这种羞辱，但陈长生一直沉默，所以她只好不动，为了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眉间渐渐凝起的怒意，她深深地低着头。

便在这时候，她听到了陈长生满怀歉意的声音。

“我说过，成为国教学院的学生，你可能会承受很多羞辱和打压。”

落落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然后想起，这是那天在国教学院里自己与先生的一番对话，她心想难道先生是在考验自己？是的，不然以先生的天赋能力，怎么会容忍那个小怪物如此羞辱国教学院？

她记得那天自己回答陈长生的话。

“先生，没有人敢羞辱我。”

是的，从小到大，没有人敢羞辱她，那么，也不能羞辱她尊敬无比的先生，不能羞辱她渐渐越来越喜欢珍视的国教学院，任何胆敢这样做的人，都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

落落站起身来，对着陈长生施礼，然后向石台走去。

夜园静寂，鸦雀无声，无数双目光，随着她而移动。

直到她站在了天海牙儿的身前，人们才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

国教学院接受了宗祀所那个小怪物的挑战？

那个小姑娘是谁？

……

……

天海牙儿看着身前这个小姑娘，问道：“你是谁？”

落落没有说话，看了台下的陈长生一眼。

“原来你也是那个鬼地方的学生？”

天海牙儿怪笑了两声，然后敛了笑容，用认真而恐怖的语气说道：“放心，你长的这么漂亮，我怎么舍得杀你？等我把你弄完了，再把那个家伙弄死，然后我再来接着弄你，好不好？”

这话很淫亵，从一个十二岁的男童嘴里说出来，更加邪恶。

落落很生气，但神情却越来越平静。

参加青藤宴的人们，都看着台上，很多教授与官员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姑娘的身上，确认她已经洗髓成功，倒不是陈长生那种完全的废物，只是境界看不出有多高，自然不可能是天海牙儿的对手。

把这样一个稚美的小姑娘与宗祀所的小怪物相提并论，本来就是件没道理的事情。

人们觉得下一刻，便会看到小姑娘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很多人生出不舍与怜惜。

庄换羽霍然站起，喝道：“住手！”

他知道落落来历不凡，但再有来历，又如何能比那个小怪物的背景深厚？而且那个小怪物的手段太恐怖，先前那名妖族少年被废便是明证，他如何能够眼看着她被那个小怪物凌虐？

宗祀所的主教微微皱眉，伸手想要让天海牙儿不要出手，天道院教谕不知何时却出现在石台的侧方，有意无意间，隔绝了天海牙儿的视线，然后冷冷看了庄换羽一眼。

教枢处主教似乎准备说些什么，徐世绩忽然说了句闲话，有意无意地拦了拦。

天海牙儿看着落落忍地笑了起来，腥红的唇间，牙白的像是森森的骨头。

他想告诉她，你看看，有多少人想你去死，但我不会杀死你，我只会废了你，然后再去废了那个废物。

他知道，如果自己慢些，便有可能被别人拦住，所以他不再犹豫。

他掠至落落身前，一拳轰落。

他的拳头很小，却挟着恐怖的飓风，还有刺眼的闪电。

他的拳头很硬，目标不是落落的脸，而是她微微隆起的胸。

他的心思很残忍，手段很下流，但他真的很强大，而且竟是毫不留情！

风与雷，是修行者的真元凝结到某种程度，然后在环境里造成的异象，至少要修行到坐照上境，于细微处见星屑，才能把真元修炼到如此恐怖的程度，才能轰出这样的效果。

天海牙儿出手，便是全力。

先前那位魁梧强大的妖族少年，便是被这记拳头所废，更何况此时他身前只是位娇弱的小姑娘？

石台下响起无数声震惊的呼喊，夹杂着惊叫，很多学生掩面侧身，不敢去看！

……

……

震惊的呼喊与惊叫声里，忽然响起一道极为愤怒、极为恐惧、而且有些惘然的怪叫！

人们望向台上，发现这声怪叫，竟是出自天海牙儿！

天海牙儿的拳头之前，出现了一个拳头！

那是落落的拳头。

她的拳头同样挟着飓风，混着闪电，但她拳头挟着的飓风更猛烈，闪电更明亮！

喀喇一声脆响！

天海牙儿的手指表面瞬间出现无数道裂口，鲜血迸射，深可见骨！

那些裂口，转瞬间来到他的手腕，他的腕骨顿时断折！

痛！难以忍受的痛！

天海牙儿的瞳孔缩成一个小黑点，一道痛苦而恐慌的怪叫，从他腥红色的唇间迸出。

随之而出的，是一道血水。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个看着像白花般的、娇柔的小拳头里，竟蕴藏着如此恐怖的力量？

天海牙儿来不及思考，心神尽数被恐惧占据，怪叫声里，拼命地向后疾掠。

他知道，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拳头，不然自己肯定会死！

但他退的快，落落却进的更快。

她的拳头，就像飓风一样狂暴，就像闪电一般迅猛，击在天海牙儿的拳头上。

从石台的这头到那头，数十丈的距离，她的拳头一直抵在他的拳头上。

恐怖数量的真元，从她的拳头，不停轰向天海牙儿的身体！

轰的一声巨响！

天海牙儿倒在了石台边缘，右手手腕尽碎，手指间尽是鲜血。

他的脸色苍白如雪，眼瞳是满是惊恐与惘然。

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败了，彻头彻尾的败了。

……

……

夜树里，忽然响起蝉鸣。

这是夏天的夜晚，不可能安静。

石台周边却安静的像是无雪的冬夜，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仿佛积雪融化。

嘀嗒，嘀嗒。

鲜血从那只小巧的拳头上滴落，落在石地面上。

那个小姑娘站在夜风里，看着四周说了一句话。

她是在回答天海牙儿先前那个问题，也是要告诉在场的人们一个事实。

“我叫落落，我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蝉声愈发烦躁，场间愈发安静，人们震惊无比地看着台上，看着那名裙摆在夜风里轻飘的小姑娘，觉得所见并非现实，所有人都以为会看到这个小姑娘倒在血泊里，于是掩面侧身，不忍去看，谁知道，最后倒在血泊里的，是那位宗祀所的小怪物。

没有人能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结局。

被遗忘的国教学院，无人认识的小姑娘，给了这个世界，如此大的震撼。

……

……

这场战斗开始的突然，甚至有些无耻，结束的却更快，令人痛快。

落落知道自己会胜，因为她本来就很强，那夜被魔族强者暗杀很危险，但不代表她在同龄人的范围里也是弱者，不，在同龄人里她是绝对的强者，尤其是说到真元数量，更很少有人能比她更多。

如果天海牙儿更冷静些，选择用招式法门与她对敌，她或者无法用这种碾压的方式获胜，但天海牙儿习惯了用霸道压人，却哪里知道，她的血脉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高贵、最霸道的血脉！

一切都结束了。

落落望向天海牙儿，再次举起拳头。

她记得很清楚，这个小怪物先前重伤那名妖族少年之后说的话，记得很清楚，这个小怪物对先生和自己的羞辱，那么，现在便是把这些羞辱还回去的时候。

“住手！”

发现她准备继续动手，很多沉默观战的大人物纷纷色变。

先前那名妖族少年可以废，可以死，国教学院的人可以废，可以死，但……天海牙儿不能废，更不能死！

因为他姓天海。

凌厉的破空声响起，包括天道院教谕在内的数名大人物出现在台上。

第45章 虎虎生风

天道院教谕，还是宗祀所的高手，站在石台四周，将落落围在中间，随便是谁，都可以轻易地制伏她，问题在于，她站在天海牙儿身前，只有数尺距离，小拳紧握，有风雷隐蕴。

只要她落拳，天海牙儿便会死，或者被废。

天道院教谕和宗祀所高手们的脸色很严峻，不敢上前一步，却也没有退开，保持着当前的局面，希望能够震慑住她，他们以为随着时间流逝，落落从战斗状态里出来后，必然会冷静很多。

一片安静，没有人愿意说话刺激到这个小姑娘，没有人愿意看到更血腥的画面出现。

天海牙儿自己却没有这种自觉，他看着落落，咳着血，带着颤音，哭泣着说道：“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我真的好怕，好怕……哈哈哈哈！”

带着哭音的可怜的乞求忽然变成了嚣张的大笑！

满脸是血的男童，神情异常暴戾，显得格外狰狞，他恶狠狠地盯着落落，吼道：“你以为我真的会怕你吗！我只是逗你玩！因为你完了！国教学院也完了！看看这些不要脸的老家伙，他们满肚子的脏水，不管是我把你打成残废，还是像现在这样，你们都完了！因为没有人能这样对我！”

天道院教谕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落落微微皱眉，把拳头举的更高了些，明亮的光屑围绕着手指，很漂亮，也很恐怖。

天海牙儿神情骤变，尖声叫嚷起来，双脚乱蹬，神情癫狂至极，就像个被人抢了奶的孩子！

“你想做什么！难道你还真敢动手！圣后娘娘是我的姑奶奶！这个大陆上谁敢对我动手！”

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宗祀所的小怪物说的是真话，不要说传闻中他是教宗大人的弟子，只说他有这样一位姑奶奶，那么便没有人能够为难他，想着事后可能会面临的疯狂报复，人们望向落落的眼神变得有些怜悯与同情。

被前辈强者们包围，被这个可恶的男童威胁，落落接下来会怎样做？

她望向台下某处角落，望向那名少年。

这是她下意识里或者说习惯性的行为，她不见得需要陈长生的意见，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听从陈长生的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望向角落，望向陈长生。

……

……

陈长生这时候的心情很复杂。

他并不意外，也谈不上什么惊喜，这些天在国教学院指点落落修行学习，他很清楚那个宗祀所的小怪物虽然强大，但不可能是落落的对手，不然先前他肯定会阻止落落走上石台，但他没有想到那个宗祀所的小怪物如此愚蠢，居然敢和落落直接比拼真元强度，最终败的如此凄惨，以至于现在需要落落来进行这个很重要的选择。

他知道落落想选择什么，因为前些天在湖畔落落的眼睛里进了一粒沙子后，小姑娘用了整整半天的时间，非要把那粒沙弄出来才肯跟着他继续读书，最后她终于成功了，她红着眼睛高兴地在湖边不停地奔跑。

他知道落落为什么犹豫，为什么会望向自己，因为她担心会不会给他和国教学院惹什么麻烦，而且她习惯性地在做事情之前要征询他的意见，无论他怎么选她都会跟随。

那个宗祀所的小怪物是落落击败的，落落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陈长生确认了这两件事情后，便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他决定很直接地给出自己意见，按照落落本来就想选择的路数。

这样很好。陈长生心想，这个承任应该由自己担起来，他起身望着台上的天道院教谕和四周屏息以待的人们，沉默了会儿，说道：“刚才他说要废了唐三十六。”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语气有些停顿，显得很是笨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说实话，今天青藤宴，见到这么多人，对他来说绝对是人生的第一次。

而且他做事情很硬，却不擅长说硬话。

他想了想，这个理由应该是充分的，说道：“唐三十六是我的朋友，所以……”

……

……

落落懂了他的意思，然后忽然明白自己做错了——先前自己不该看先生，那一眼是习惯，是尊重，但也等于是把选择的权力以及随后需要承担的责任，都丢给了先生，这是非常不对的事情。

她收回目光，望向倒在身前的天海牙儿。

此时，陈长生正说到那句，唐三十六是我的朋友。

天海牙儿看到她的眼神，读懂了她的意思，脸色骤然变得极度苍白，眼神变得极度惘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然后恐惧不安地尖声叫了起来：“快来救我！”

他的尖叫声音很大，掩住了陈长生的所以二字以及随后的那句话。

但掩不住恐怖的拳风以及噼啪作响的闪电声。

落落高贵而霸道的血脉，让她最厌恶怯懦的生命。

听着天海牙儿惶急的呼救声，她的双眉挑起，眼眸变得异常明亮。

一道残影，如雏虎跃涧！

她的拳头落在了天海牙儿的胸口！

啪的一声轻响，天海牙儿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静寂骤然被打破，场间响起无数惊呼与大叫。

天海牙儿昏倒在血泊里，肋骨尽碎，经脉尽断，已然被废。

落落收回拳头，狂风围绕着她娇小的身躯呼啸而起。

呼呼作响！

黑色的发丝在她美丽的小脸上掠过，如风中的柳丝。

不是柳丝，是草痕。

她望向四周的人群，神情凛静。

仿佛站在塞北的狂风里，微偃的野草中，时刻等着一击必杀的时机。

一股难以言说的威势，自然而生。

……

……

鸦雀无声，人们震惊无比看着台上。

那个小姑娘……居然真的废了天海牙儿！她知道天海牙儿是谁吗？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陈长生很想告诉全世界，是我让她出手的，但这时候全世界的眼光，都注视着落落，没有人在看他。比如庄换羽，他现在的视线里只有落落娇小的身影，他生出无限欣赏与倾慕。

光线微摇，天道院教谕和几名宗祀所的强者，疾速掠至天海牙儿身前，探脉察息，确认他还活着，但……经脉尽碎，已经废的不能再废，终其一生都无法再修行。宗祀所的人以最快的速度把天海牙儿抱下石台，然后送往皇宫，只希望宫中的供奉或者太医，能够保留最后的希望，实在不行，说不定真的要惊动圣后娘娘。

宗祀所主教和教习们随之离开，离开之前看了天道院教谕一眼，表达的意思很清楚，这件事情是你瞒着宗祀所做的，是你在利用天海牙儿，那么你就必须对此事做出交待。

天道院教谕看着落落，面寒如霜，声如刀锋般刺人：“下手如此狠辣，你这小姑娘真是冷血到了极点。”

落落心想先前那个天海牙儿把轩辕破重伤残废的时候，他和这个天道院教谕是怎么说来着？她记起来了。当时天道院教谕说天海牙儿下手太重，天海牙儿说自己答应不会杀了轩辕破，又没说不会废了轩辕破。

“我可没答应你不杀他，更何况我只是废了他。”

落落觉得自己很有道理，理直气壮地转身向台下走去。

天道院教谕怔了怔，想起自己先前与天海牙儿的对话，以为落落是刻意讥讽自己，不由更加愤怒，长须在夜风时急速飘拂，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厉声喝道：“你想就这么走吗！”

落落停下脚步。

天道院教谕看着她的背影，毫无情绪说道：“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历，你真正的师门是谁，但你要弄清楚，这里是大周京都，这里是天道院，你当众行凶，难道还能跑掉？”

明着是这般说，真实意思其实大家都懂，不管落落如何神秘，但她重伤的天海牙儿是教宗的弟子，是圣后的侄孙，那么整个人类世界，都没有谁能够保得住她。

天道院教谕似笑非笑说道：“小姑娘，你真的……好大的胆子啊。”

落落有些不悦，问道：“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这样对我说话？”

满场俱静，任谁都想不到在这样的时候，这个小姑娘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如此强势。

只有极少数人隐约有些异样的感觉，因为这个小姑娘流露出来的气息，真的很强大。

面对着天道院教谕，她就像一个面对臣属的领主一般。

什么样的家世或者师门，能够教出这样的女学生？

天道院教谕怔了怔，气极反笑，笑的极为寒冷。

他现在很确定，这个小姑娘的来历必然不凡，但正如先前他说的那样，她把天海牙儿废了……这便意味着，整个人类世界，没有几个人能够改变她的命运。

一声厉啸，他的右手随意一挥。

无风亦无雨，只有笔直成线的一道劲气，即便是陨石真铁，也挡不住的劲气！

这便是聚星境的强者的手段！

天道院教谕何等人物！

落落再强，毕竟还是个小姑娘。

人们仿佛听见了死亡的声音，仿佛有人在说那个小姑娘死定了。

谁能改变这个局面？

有人望向角落里国教学院的位置，想看看那个小姑娘的同伴。

一张孤席，有菜有酒。

没有人。

第46章 茅秋雨

天道院教谕出手，场间除了徐世绩和教枢处主教大人，谁都不可能拦住。徐世绩身为圣后娘娘倚重的大将，自然不会阻止天道院教谕，而最有理由出手的教枢处主教大人，却仿佛睡着了一般。

庄换羽虽然是青云榜第十，但距离师长辈的强者还有极大的差距，根本无法改变这一切，眼看着那位师妹便要香消玉陨，他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却什么都做不了。

落落看着那记凌空而来的指意，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她的细眉微微挑起，神情却宁静如常，因为她知道，只要不是那天夜里在国教学院的极端局面，没有任何人能在京都里杀死自己。

她有这样的确信，别的人不可能有，场间一片惊呼。

忽然间，有个人站到了她的身前。

那个背影并不高大，但比她高大，所以把她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落落看着这个背影，自然想起那天夜里似乎也是相同的情况。

她再次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天塌下来，也会有高个子替你顶着。

她觉得很温暖，忽然觉得那个天道院教谕也不怎么可恶了。

当落落拳头落在天海牙儿胸口的那瞬间，陈长生便离开了国教学院的座席，他知道落落来历神秘，但他无法确信落落的族人能不能及时出现，自己作为落落的老师，必须在这种时候站在她的面前。

他来的很及时。

天道院教谕的杀意隔空袭来的时候，他终于来得及挡在了落落的身前。

他右手横握着短剑，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短剑能不能挡住天道院教谕的杀意，他没有考虑过挡不住该怎么办，因为那是不需要考虑的事情。

好吧，他终究还是考虑了的。

他的左手在身后握着落落的手。

大手握着小手，掌心里有颗钮扣。

天道院教谕手指的前端溢出的杀意，凝作一道直线，凌厉而至。

陈长生以为下一刻自己便会从台上消失，不料，自己仍然站在原地。

他回头看了落落一眼，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还不发动千里钮，我们真的会死的。

……

……

陈长生当然没有死，落落也没有死，她没有用千里钮，便是因为她很确认，在京都尤其是天道院里，没有人能杀死自己，因为这里有人知道她的来历，而那人是天道院最强大的人。

一阵清风拂来，那道凝作直线、看似坚不可摧的杀意，就像是农家灶台冒出的炊烟一般，被轻而易举地拂散。

这阵清风来自两只袖子。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出现在台上，衣袖在夜风里微微轻颤。

全场肃穆，安静异常，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就连徐世绩和教枢处主教都不例外。

庄换羽等天道院学生，更是长揖及地，说不出的恭敬，又很是震惊。

“拜见院长！”

“老师！”

是的，这位老人便是天道院院长，两袖清风茅秋雨。

紧接着，天道院庄副院长，也随之出现。

庄换羽看着庄副院长，神情微变。

场间一片哗然。

没有人想到，天道院最强大的两位院长居然会同时出现，尤其院长茅秋雨是大陆上都有数的强者，地位极其崇高，按道理来说，青藤宴第一夜，无论如何也惊动不了这种大人物。

天道院教谕神情微变，走到茅秋雨身前，恭谨行礼，然后讲了讲先前的情况，意图抢先把基调定下来。

他很清楚，茅秋雨既然出手护住那个国教学院的小姑娘，那么今天晚上的事情，肯定再也无法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但他不想这把火反而烧到自己的身上，所以准备灭火。

暴起伤人？冷血无情？恃强凌弱？

听着天道院教谕的报告，场间众人的脸色变得极其精彩。

这说的究竟是天海牙儿，还是那个国教学院的小姑娘？

茅秋雨忽然笑了起来。

教枢处主教大人也笑了起来。

天道院教谕忽然觉得心情有些微凉。

教枢处主教笑着起身，向楼外走去，有气无力地说道：“老曹啊，要点脸吧。”

天道院教谕姓曹，他呆立当场，觉得对方这句有气无力的话，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自己的脸上。

庄副院长面无表情地示意今夜青藤宴到此为止。

人群渐散，离开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望向石台上。

茅秋雨看着落落，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了笑。

陈长生带着落落向他行礼，然后走下台去，回到角落里的位置，收拾先前落下的东西。

落落老老实实跟在他的身后，显得格外乖巧。

她想着先前在台上，自己表现的是不是太野蛮，太霸道了些？先生不会不喜欢那样的自己吧？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仰着小脸，嘿嘿傻笑了两声。

陈长生看着小姑娘可爱的虎牙，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

……

宴去人空，楼内静寂无声，茅秋雨和曹教谕在台上相对而立，进行了一番谈话。

“为了打压国教学院，让宗祀所的那个小怪物来青藤宴发疯，你这件事情做的太疯狂了。”

“不错，我就看不得国教学院，很多人和我一样，有错吗？”

“仇恨？不，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大家都清楚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什么？”

“教宗大人让你来天道院做教谕，一做便是十几年，谁都会生厌，可以理解。”

“院长大人，我对您向来很尊敬。”

“你是天道院教谕，只要再向上一步便是教枢处主教，谁能不动心？”

茅秋雨看着他平静说道：“但你做错了几件事情，首先你不应该把国教学院拖进来，其次你不该利用你不够资格利用的人，最后你应该弄清楚自己的对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天道院教谕的脸色极其难看，因为院长说中了他的心思。

他的位置是教宗大人安排的，教谕便是离宫用来控制这些强大学院的人选，但他做了这么多年，确实有些厌了，他想成为教枢处的主教。只需要再往上走一步，便能看到完全不一样的天空，谁能抵抗这种诱惑？

但他自然不能承认，坚持说道：“国教里有人想借国教学院试探，我要替教宗大人和圣后娘娘解忧，何错之有？”

茅秋雨面无表情说道：“教宗大人和圣后娘娘知道这件事情吗？”

天道院教谕沉默片刻，说道：“天海牙儿变成了废人，国教学院……难道还能继续存在下去？如果国教学院出事，梅里砂自然要承担责任，怎么看也不算坏事。”

“没有人是愚蠢的，就连天海牙儿自己都清楚，你是在利用他。”

茅秋雨说道：“可惜，你是愚蠢的。”

天道院教谕极不甘心地问道：“那名国教学院女学生究竟是谁？”

茅秋雨转身向楼外走去，说道：“那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主教大人执掌教枢处已经数十年时间，比教宗大人持杖的时间还要早，这样的人你以为是用阴谋诡计就能对付的吗？”

天道院教谕看着老人的背影，脸色铁青地说道：“我只知道圣后娘娘的侄孙被废了……这件事情总要有人给个交待，就算教宗大人不怪罪，娘娘的怒火总需要有人来承担？”

茅秋雨没有转身，说道：“你难道还不清楚应该谁来承担今夜的责任？”

天道院教谕如遭雷击，知道今夜大概便是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夜了。

……

……

落落不想被人围观，于是和陈长生商量之后，趁着夜色遁进林中，她熟门熟路地带着他找到一条小道，推开两扇沉重的门，绕过一幢小楼，从天道院一个不为人知的后门走进了巷中。

陈长生听她说过以前曾经来天道院上过课，好奇问道：“一直走后门？”

落落说道：“不走后门，哪里能来天道院上课。”

陈长生有些猜想，问道：“当时给你上课的……就是天道院的院长茅秋雨？”

落落嗯了声。

陈长生感慨说道：“这还真是走后门。”

落落说道：“茅院长讲课的水平，可比先生要差多了。”

自己居然被落落拿来与传说中的天道院院长比较，这事儿太荒唐了。

“可不敢这样胡说，让人听见，会被耻笑的。”

陈长生正色说道，心情却是极好。

但当他看到巷口那辆马车后，好心情顿时消失一空。

那辆马车旁挂着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徐”字。

正是东御神将府的马车。

第47章 剪影与青桔

神将府有人相请，礼貌而冷漠。陈长生让落落留在原地，走向巷口外那辆马车，当他走过去，才发现马车四周静寂无声，一个人都没有，便是先前请他前来的那名神将府随从也不知去了何处。

马车前的那匹战马雄壮高大，鬓毛在夜色里隐隐泛着殷红的颜色，明显不是凡种，不知混着何种异兽的血脉，极为吸引目光，陈长生却没有向它望上一眼，因为他要见的，是车里的人。

那个人没有下车，依然坐在车厢里，马车的那面也有盏红色的灯笼，光线照进窗内，再从这边透过来，把他的身影映在了窗帘上，就像刀剑刻出来一般清晰。

陈长生对车窗上的剪影行礼，剪影是清晰的，车里的人也是清晰的，那道威势与恐怖肃杀的气息更加清晰，他这才明白先前在青藤宴上前后两次感受到的压力来自何处——他参加青藤宴的一个目的，便是想亲眼见见对方，整场宴席，对方的目光似乎从来没有在他的身上停留过，原来对方也一直注视着他。

“从你离开西宁来到京都，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到现在为止，我没有听到任何不想听到的风声，证明你是个聪明人，行事很稳妥，我很欣赏这一点。”

徐世绩的声音从车窗里传了出来，平静而冷漠，“进入国教学院之后，你居然学会了借势，我才发现原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不得不说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陈长生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不是嘲讽也不是奚落，因为自己没有任何资格让堂堂东御神将嘲讽奚落，更不用说撒谎，但他没有因此而生出一丝喜悦，因为他发现自己还是不喜欢徐世绩的味道。

味道不是苦辣酸甜，是一种很难言明的感觉，徐世绩此时对他说话的语气，也是一种味道。

平静而淡漠疏离，并不刻意却有着天然的居高临下，而且很像一位长辈。

陈长生很不喜欢这一点，如果没有这场婚约牵扯出来的那些事情，如果没有那些羞辱打压，如果对方真的以长辈的态度对待自己，倒也罢了，问题在于那些如果都不成立。

徐世绩沉默了会儿，不知道是因为陈长生的沉默以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还是因为他需要思考些事情，夜风轻拂着灯笼昏暗的光线，他问道：“她是谁？”

是的，这才是他真正关注的事情，当然，他之所以关心与陈长生身上的那份婚书无关，他不会在乎陈长生和任何异性接触，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地把陈长生当作自己女儿的未婚夫。

从落落登上青藤宴的对战石台开始，东御神将府的下属，便开始暗中查探她的来历，然而直到青藤宴结束，徐世绩坐着马车离开天道院的时候，依然没有查到任何消息。

徐世绩很清楚自己麾下将士的能力，所以他有些吃惊。

那个小姑娘与陈长生是一起的，这件事情让他在吃惊之余，开始有些警惕。

陈长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回答对方的任何问题。

车窗上的剪影变得更加清晰，线条变得更加凌厉，应该是徐世绩向车窗边靠了靠。

那道威势也随之变得更加恐怖，压力仿佛变成了真实的存在。

陈长生觉得胸口一阵烦恶，仿佛有山压顶而至。

“其实我有些后悔。”马车里传出徐世绩毫无情绪的声音。

“在你初入京都、无人知晓的时阵，我就应该直接杀死你，慈不掌兵这种道理，我自然很懂，但你师门毕竟与我徐府有旧，有人想你活着，所以我才让你活了下来。”

陈长生低头不语。

“盛夏的京都，是很容易死人的地方……汛期很难确定，但可以很确定的是，京都城里的那些河流必然会涨水，水势一大，无论是浮尸还是骨灰，都很容易被冲走。”

徐世绩隔着车窗，语气淡漠说道。

“比如天道院教谕曹先生，今夜之后，他或者变成数千里之外澜河平原岸边的一具浮尸，或者变成洛水里鲤鱼们的食物，但总而言之，再没有人会看到他。”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震惊抬头望向车窗，心想天道院教谕为什么会死？

“那小怪物终究是天海家的人……无论事后会如何发展，但教谕大人他自作主张，娘娘会很不高兴，娘娘不高兴，周通大人便会很生气，周通大人生气……他会比死还惨。”

“所以，教谕大人今天夜里一定会自杀。”

“我确实很遗憾当初没有杀死你，现在再不方便直接动手，但我必须提醒你，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生存下去的方式比死亡更加恐怖，教谕大人懂这个道理，希望你也能懂。”

灯笼微摇，光线昏暗，十余名部属裨将从夜色里现出身来，拱卫着马车缓缓驶离巷口，向东御神将府而去，那匹雄骏高大的战马离开前瞥了陈长生一眼，冷漠至极。

车厢里徐世绩沉默不语，眼眸深处有幽火无数，并不暴烈，一味寒意逼人，因为他发现有些事情正在脱离自己的控制范围，虽然因为那封来自圣女峰的信，他一直都没有真正控制好这件事情，但现在局势似乎变得更加诡异。

他很清楚陈长生进入国教学院的前后因果，本以为此事没有什么深意，现在看来，就算最初如此，现在却有人在利用这件事情搞风搞雨，国教里依然忠于陈氏皇族的那些人，在沉默了这么多年之后，似乎终于发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渐渐准备浮出水面，那么这件事情会对东御神将府造成什么影响？

这件事情太大，即便他是圣后娘娘最信任的神将，也不敢参与太深，他现在只初步确认了一件事情，如果陈长生真的被人拖进那摊浑水里，那么这场婚约更不能让人知道，至少要再隐瞒些天。

过些天，来自南方诸势力的联合使团便要抵达京都，参加明年大朝试的数十名学生，也在这个使团里，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今年的青藤宴后两夜极有可能被推迟。

距离明年大朝试还有很长时间，南方人打破惯例，提前了数月时间前往京都，这件事情已经引发了很多议论与猜疑，但他很清楚，圣后娘娘很欢迎这个使团的到来。

整个大陆只有数人知晓，今年南方的使团提前到来，是因为他们准备在七夕的时候提亲。

徐世绩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情，是因为南方使团提亲的对象是他的女儿。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破坏这门婚事。

陈长生不能，那个来历神秘的小姑娘不能，谁都不能。

至于国教学院、天道院、还是说那些旧皇族或是京都里的暗潮，什么阴谋什么局，他都不想理会，如果有人威胁到这门婚事，他绝对不惮于杀人，哪怕是不能杀的人。

因为他有个好女儿，那么只要不背叛娘娘，做什么事情都无所谓。

当然，如果能够有更好的方式解决那些不稳定的因素，比如陈长生和那个小姑娘，那自然是最好的事情，那么他首先必须确定一些事情，然后请某些人准备一些事情。

“去小桔园。”他说道。

东御神将府的马车在街上缓缓转向，沿着幽静的道路，无视京都严格的禁夜令，向皇宫方向驶去。

小桔园是离皇宫不远的一处庄园，面积不大，种着很多桔树，像是乡野。

在皇宫近处能有一处林园，种着不值钱的桔树，自然不是普通人。

那里是莫雨姑娘的居所。

……

……

回到国教学院，站在湖畔的树下，想着先前车窗上那道剪影，陈长生的心情有些糟糕，想要冲着湖水大喊两声，又怕惊着院墙那头百草园里的人们，想要骂几句脏话，却发现打小师父和师兄都没教过，不知如何开口。

他悻悻转身向藏书馆走去，穿过湖畔树林时，看到一颗桔树，茂密的树枝上结着好些颗初生的小巧的青涩果子，下意识里伸手摘了颗送进嘴里，便被那种酸爽弄的眉眼都拧在了一起。

“连你都来欺负我？”他踹了那颗青桔树一脚，鼻息微粗。

小小的青桔果像雨点般簌簌落下，树后传来哎哟一声轻唤。

落落揉着小脑袋走了出来，右手提着食盒，左手捂着嘴，满脸的惊讶，像是看到了什么古怪的事情。

陈长生也有些吃惊，问道：“不是回去睡觉了吗？”

落落说道：“李妈妈准备了宵夜，过来和先生一起吃。”

陈长生看着她的神情，不解问道：“吃惊什么？”

落落睁大眼睛，认真说道：“没想到，先生这样的人物也有如此幼稚的一面。”

陈长生有些尴尬，向藏书馆走去。

一道低不可闻的声音在树林里飘着，被青桔渍的有些酸和委屈。

“还有几个月才满十五，我幼稚一下又怎么了……”

第48章 榕树上

窗外星光如水，陈长生和落落坐在地板上吃夜宵，几式精美的糕点，两碗不知是何物的药草粥，还有浅浅一碟肉脯，味道不错，师徒二人举箸而食，哪里还顾得上说话。

粥尽糕无，落落有了说话的余暇，想着先前在天道院侧门巷口看到的那辆马车，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好奇，一面嚼着肉脯一面问道：“先生，你和东御神将府到底有什么恩怨？”

陈长生知道好奇这种事情很难长时间压制，对她的问题早有心理准备，随意说了两句，便想转话题——他的准备便是唬弄，凭师长的身份唬弄过去，想来不是太难的事情。

只是今夜星光太美，落落实在是有些忍不住，见他不肯回答，睁着大大的眼睛，黑黑的眼瞳溜溜地不停转，试探着问了好几种可能，大概不离故人之子、恩将仇报这些狗血的桥段。

陈长生对她的想象能力很是佩服，不知如何回答，干脆沉默不语。

落落望着国教学院上方的满天繁星，皱着眉头认真地想着，小手在身前拣起一颗先前从林子里带回来的小青桔，送进嘴里无滋无味地嚼着，忽然间，她收回眼光看着他惊叫了一声。

陈长生以为她是被小青桔的酸涩苦到了，摇头叹道：“我就说太酸，没法吃，而且对胃真的不好。”

落落将青桔咽入腹中，哪里有半点被酸到的模样，看着陈长生吃惊说道：“先生，你不会和徐有容是指腹为婚吧？”

陈长生微张着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佩服之余，很是无奈，便准备承认。

“诶……”

没等他做出反应，落落连连摆手，小脸上满是自嘲与尴尬，说道：“我真是糊涂了，居然会想出这么荒唐的事情，那可是徐有容啊，怎么可能呢？”

陈长生越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有些微涩地闭嘴沉默不语，心想这事情确实太过荒唐，落落你平日那般尊敬我，居然也会这样想？自己和徐有容怎么就不可能了？

“回去睡觉。”他想了想，对落落说道：“明天我有些事情，你晚些过来。”

落落有些紧张，不安问道：“先生，您不会是生气了吧？”

陈长生说道：“你今天有做什么事情让我生气吗？”

落落很认真地想了想，发现确实没做什么让先生不悦的事情，先前在天道院青藤宴上，虽然表现的过于嚣张，不像平时那般乖巧顺从，但先生说过不怪自己，那么自然不会怪。

她哪里想到自己很随意的一句话，便伤到了陈长生的自尊心。

她确实是随意说的，所以伤的真的不轻啊。

……

……

落落走后，陈长生把地板上的食盒与杂物收拾了番，又把堆在案上的书籍分门别类抱回书架上摆好，熄灯，走到藏书馆门口回头望了片刻，才借着夜色离开，仿佛告别。

回到小楼后，他开始收拾行李，把必须带走的事物收拢成一个箱子，然后他抽出腰间的短剑，坐在床边开始闭目养神，他不是在引星光洗髓，而是等着某些人的到来。

今夜青藤宴上，落落废了天海牙儿，必然会惹出极大的麻烦，那麻烦是对她的，也是对他的，更是对国教学院的，他不知道稍后来找麻烦的人会是谁，但他知道那些人肯定很可怕。

他知道落落身世神秘，背景不凡，不然天道院院长茅秋雨不会在青藤宴上暗护于她，但她废的那个小怪物，毕竟是圣后娘娘的侄孙，是天海家的人——那是整个大陆最可怕的天海家。

如果说最开始的时候，陈长生还指望着落落的来历能够震慑住对方至少不敢在明面上乱来，但当徐世绩说天道院教谕今夜便会自杀之后，他对此已经不抱太大希望。

当今世间，就连陈氏皇族都要仰天海家的鼻息，天道院教谕，都要因为天海牙儿的残废去死，更何况是直接导致对方残废的落落和自己？更何况对方本来就想要废掉国教学院？

他等着那些人的到来，准备离开，虽然有些不舍国教学院，虽然极为遗憾要错过明年的大朝试，可是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再改变，那么他至少要让这件事情有个相对完整的结局。

在他的计划里，稍后国教学院会变成一片火海。

他自然有办法离开。

国教学院为天海牙儿的残废付出了代价，落落也非凡人，想来对方应该会满足了。

……

……

这一个夜。

陈长生一个人。

独坐于室。

他的脚边，搁着一只破旧皮箱。

他沉默等待着人生再一次的转变。

他以远超自己年龄的冷静沉默等待着。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国教学院里等了整整一夜，直到无数年后，依然没有人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夜是多么的漫长、多么的难熬，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勇气。

直到晨光照亮校园，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这个夜晚，还有很多人在沉默关注着国教学院。

那些人像他一样，以为清吏司的酷吏们会带着夜色冲进国教学院，把他带到令无数大臣强者闻风丧胆的周狱之中，又或者离宫的高手会借着夜色的掩护来到这里，然后悄无声息地杀人放火，把这座被圣后娘娘厌憎的国教学院变成恐怖的火海。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晨光如昨，百花巷里炊烟微作，不远处的皇宫里钟声大作。

陈长生睁开眼睛，走到窗畔望向安静的京都晨景，有些不解，然后明白。

因为他昨夜的交待，落落直到正午时分才从百草园来到国教学院，当然，没有忘记提着沉重的食盒。

陈长生请她去打听一些消息。

午饭还没有吃完，围墙那面传来一道笛声，落落微低着头，静静听了会儿。

“没人见过天道院教谕。”

她抬起头来，看着陈长生说道：“庄副院长收到了辞书，看着应该是请辞。”

陈长生沉默不语。看着他的神情，落落也明白了些什么。

请辞之后便消失无踪，是回原籍荣休，还是入深山静修，这是没有人知道的事情，短时间内，也无法查探。

不是请辞，而是辞世。

昨夜天道院教谕的府邸上，或者多了一根白绫，今晨的洛水里，或者有些骨灰已经沉到了水底的泥里。

像这样的大人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陈长生觉得有些冷，看着落落的眼神，有些复杂。

这是一场阴谋，一场针对国教学院的阴谋，或者说阳谋。

天道院教谕让那名宗祀所的小怪物出手，无论国教学院怎样应对，都会有事……因为他是圣后娘娘的侄孙，他若胜了，国教学院自然溃散，他若败了，国教学院也必将迎来宫里的怒火。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这场阴谋最后的结局，却是天道院教谕承受了宫里的怒火，变成了一个死人。国教学院里的少年男女，却什么责任都不用承担。为什么？因为落落很强大，因为落落的来历更加强大……总之，落落太强大了。

陈长生看着她感叹道：“看来，你比我想象中更加了不起。”

落落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先生，你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人。”

陈长生挠挠头，说道：“我们这样互相吹捧，合适吗？”

……

……

陈长生一直以为，人生在世数百载，光阴易逝，须珍惜，如果只有数十载，那就更应该如此，既然没事，那便应该继续读书修行，直至暮时，他和落落才放下书本，用完百草园送来的晚餐，开始沿着国教学院里那片湖散步。

散步，看上去也是很浪费时间的事情，但他不在意，因为他清楚这样做对自己的身体有好处。

二人走到湖那面，来到一棵极高大的榕树下，陈长生忽然难得地动了顽心，提议爬上去看看风景，落落向来对他言听计从，更何况是这么好玩的事情，哪有不依的道理。

片刻后，二人爬到大树的中段，站着的那根树枝很粗壮，不担心会折断，离地面约十余丈的距离，视线可以放远，可以看到很远处的街巷，甚至隐隐可以看到离宫的轮廓。

斜阳下，京都的风景确实不错。

国教学院墙外的百花巷，更是一览无遗，如往常一般安静，但他和落落都知道，百花巷与以前已经不一样了，在那些阴影里，在井畔的檐下，不知有多少双目光注视着墙内。

“先生，对不起。”

落落轻声说道。她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原因，陈长生才会被拖进这摊浑水里，她知道他非常珍惜时间、非常重视平静的修行生活，所以她的歉意很深很真。

“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

陈长生说道：“那天如果我没有把你的名字写到名册上，你不是国教学院的学生，又怎么会遇到这些麻烦？虽然你不怕这些麻烦，但麻烦终究是麻烦。”

……

……

时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不然陈长生身周的时间肯定会像石头一样坚硬。

数日后，青藤宴第二夜如期而至。

看着地板上那张请柬，他有些意外，无论是徐世绩那夜说的话，还是辛教士事前的提醒，按道理来说，今年的青藤宴应该会与往年有些不同，而且在第一夜的血腥对战之后，他本以为第二夜会推后些时日。

落落问道：“先生，我们真的不去参加？”

陈长生摇了摇头，说道：“不去了。”

青藤宴是京都诸学院自发组织的活动，不会影响到明年参加大朝试，他第一夜的时候去参加，主要是想弄清楚大朝试的规矩，也想看看徐世绩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现在两个目的都已经达到，何必再去？

而且青藤宴第二夜，肯定有无数人都会盯着国教学院，盯着他和落落，他不习惯那种感觉。

落落没有想到他真的说不去就不去，有些不解，又有些遗憾，说道：“如果去的话，或者真能拿到好名次吧。”

青藤宴剩下来的文试以及武试，如大朝试规制有具体的排名，而且肯定不会像第一夜的对战那般草草结束，如果落落继续参加武试，陈长生参加文试，说不定真的可以让国教学院重新焕发光彩。

陈长生说道：“意义不大。”

落落看着他仰慕说道：“先生视虚名如浮云，真是令人佩服。”

陈长生诚实说道：“主要是怕惹麻烦。”

……

……

青藤宴第二夜当天，天道院里想必热闹非凡，国教学院则是像往常一样安静，院外的百花巷也终于获得了真正的安静，那些盯了国教学院好些天的人，都因为青藤宴的原因离开了。

每夜晚饭之后，便会绕着湖散步，湖光树影虽然美丽，看的次数多了，难免还是容易生厌，大榕树爬的次数多了，也没有太多意味，见着百花巷里那些碍眼的人少了很多，落落哪里愿意错过这个机会，撒娇卖萌无所不用其极，终于把陈长生从藏书馆的地板上拉了起来，二人走出满是青藤的院门，走出百花巷开始逛街。

离开百花巷不远，便是瓦弄巷著名的夜市，在圣后娘娘治下，京都承平日久，繁华富庶，夜市自然热闹非凡，行人摩肩擦踵，摊上各色食物香气扑鼻，很是诱人。

陈长生给落落买了一根糖葫芦，落落有些意外，然后很高兴地接了过来，完全没有客气——孝敬先生束修和三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先生给自己买些小吃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拿着糖葫芦小心翼翼地舔着，很担心一不留神便舔的只剩下一根木棍，吓着了先生。

小模样很可爱。

走到一家卖蚬仔煎的摊子前，她好奇地看着面糊里还在动的蚬仔，正准备问陈长生能不能吃，忽然看到摊子后方，有个很魁梧的身影蹲在墙边正在洗碗，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小模样很严肃。

当然，还是很可爱。

第49章 教棍

那个人很魁梧，手很大，像脸盆一样，碗在他的手中便显得格外的小，看着有些滑稽，他的右手看上去有些笨拙不便，像是有些残疾，拿着碗沿微微颤抖，看着又有些辛酸可怜。

落落绕过蚬仔煎摊子，走到那人的身后，不知为何，小脸上满是生气的神情。陈长生跟着她走了过去，看见那人的侧脸，发现很是青稚，年龄很小，才最终确认他的身份。

蹲在墙角洗碗的正是在青藤宴上被天海牙儿重伤的那名妖族少年，轩辕破。

轩辕破看着墙上多出道影子，回头望去，发现是对少年男女，不解地挑了挑浓眉，发现并不识对方，便低头继续洗碗——洗碗这样简单的事情，对现在的他来说也很有难度，他没有时间理会别的人。

“走出红河，不远万里来到人类的世界，历尽千辛万苦，最终却在京都街巷里洗碗，这就是你的人生目标？”

轩辕破拿着碗的手微微一僵，再次回头望去，看着这个如粉雕玉琢般的小姑娘，心里掀起狂澜，心想你是何人，为什么知道自己来自红河，知道自己不属于人类的世界？

看着他呆呆傻傻的样子，不知为何，落落便觉得有些生气，声音微寒低声喝道：“如果让你部落里的人们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后悔当初给你凑那么多路费？”

轩辕破看着魁梧强壮，但真实年龄只有十三岁，眉眼稚嫩，人也稚嫩。

此时听着落落毫不客气地训斥，他的脸胀的通红，生气说道：“你是谁啊？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落落沉默片刻，说道：“我叫落落，我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轩辕破再次怔住，这次受到的震撼更大，右手再也握不住满是油污、滑腻腻的碗。

啪的一声，他手里的碗落到了盆中的污水里，虽然没有摔破，溅起水沫，也惹来了蚬仔煎摊老板的破口大骂：“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白长了这么大个儿，连碗都不会洗吗？”

夜市极为热闹，行人如织，蚬仔煎生意很好，老板正忙的不行，拼命地挥动铁铲在铁板上翻动着食物，根本没有时间管别的事，即便骂人也没有转身向轩辕破看上一眼。

轩辕破没有什么反应，看来这些天在蚬仔煎摊上打工，已经被这老板骂习惯了，他只是震惊地看着身前的落落，清稚的眼神变得很是热切，充满了崇拜与敬慕。

青藤宴上他被天海牙儿重伤后，便被同窗抬回摘星学院疗伤，没有看到后面发生的事情，第二天通过同窗的讲述，他才知道天海牙儿被人废了，废掉天海牙儿的人……是个小姑娘。

听说那个小姑娘叫做落落，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这个小姑娘，刚才好像就是这么说的。

轩辕破一直很想见到那个小姑娘，不仅仅是因为她帮自己报了仇，他想说声谢谢，更是因为妖族尊敬强者，他很想看看那个小姑娘究竟长什么样子，想向对方表达自己的尊敬。

“原来是你……”

轩辕破将粗大的双手在身上的旧衣裳上擦了擦，显得有些紧张，说道：“那你怎么说我都成，都是应该的。”

落落本想重新激起此人的斗志，没想到得到这样的反应，不禁有些无奈。

陈长生却想着别的问题，有些不解，问道：“你……离开摘星学院了？”

他心想即便这名妖族少年被天海牙儿所废，很难继续修行，更不要说重新恢复曾经的强大，但青藤宴上他毕竟是以摘星学院学生的身份出战，难道摘星学院因为他残废便把他开除？这未免太说不过去。

轩辕破不知道这个人类少年是谁，看他神情便知道误会了什么，有些慌乱，连连摆动蒲扇大小的双手，解释道：“学院没有把我开除，只是……我受了这么重的伤，再也没法修行，不想留在学院里吃白饭，所以出来了。”

看着陈长生和落落有些不肯相信，他有些着急，说道：“是真的，院长和教官都来劝过我，只是我这个人性子有些笨，不肯听他们的，偷偷跑了出来，你们可不能错怪他们。”

真是憨厚可爱啊——陈长生和落落这样想着，无论是坚持离开摘星学院的理由，还是担心旁人误会摘星学院时表现出来的惶急，都证明这个妖族少年拥有一颗很干净的心。

落落神情微和，问道：“原来如此，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轩辕破憨笑说道：“准备攒些钱，凑够旅费就回家，既然不能修行了，干脆回家帮家里人多做些活……对了，你们不要怪老板，他虽然喜欢骂人，但其实人很好，这些天我摔烂了好多碗碟，他都没让我赔。”

正在铁板前挥汗翻动食物的老板听着这话，没有回身，笑着骂了两句什么。

看着妖族少年憨厚的笑容，发现他那张稚嫩的脸上竟找不到半点怨怼的情绪，落落不知为何觉得很是难过，看着他问道：“难道你就甘心这样回去？”

轩辕破沉默了会儿，说道：“就像您刚才说的，为了我来京都修行，部落里的人们凑了很多钱，很不容易，就这样回去当然不甘心……但学院里的教官们说了，我们妖族的体质与人类不同，废了的右臂真的很难治好，那还留下来做什么？”

他又道：“教官倒让我留在摘星学院做些粗活，可看着曾经的同窗步步向前，我可能会更不甘心。”

落落说道：“留在京都，总会有办法，何必急着离开摘星学院？”

轩辕破说道：“部落里的老人从小就教育我们，不要接受任何同情，尤其是人类的。”

落落静静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越来越欣赏他，说道：“跟我来。”

很简单的三个字，不是命令却自然而然流露出不得拒绝的意味，凛然不可侵犯。

轩辕破感觉有些异样，怔了怔，竟不知如何拒绝，和老板说了声后，便跟着她向街上走去。

直到快要走出长街，要看到百花巷口的井，落落才想起什么，望向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

陈长生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他要做的事情，落落从来没有反对过，那么，落落要做的事情，他自然也不会怎么反对。至于轩辕破这名妖族少年会带来些什么，他也不怎么担心，他知道落落的族人一直远远缀着，保护着她。

……

……

夜色下的国教学院一如往常安静，因为青藤宴第二夜的缘故，百花巷里窥视的目光少了很多，这让陈长生的心情更加放松，只是他没有想到，第一次来到国教学院的轩辕破居然比自己还要放松。

妖族少年扶着比树还要粗的腰，到处看着，不时还要摸一摸残旧的雕像，眼光里满是好奇，根本看不到任何紧张。

取出钥匙打开藏书馆的大门，陈长生没有进去，而是看着身边欲言又止的落落，说道：“想说些什么？”

落落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他的衣袖，说道：“先生，您帮帮他好不好，您知道的……他是我的族人。”

陈长生说道：“帮没问题，我只是好奇，摘星学院教官都认为治不好的伤势，为什么你认为我就一定能治好？”

“先生又不是那些普通人。”

落落睁大眼睛看着他说道：“拜先生为师的第一天，您只是搭了搭脉，便知道了我的问题，而且马上便知道怎么解决我的问题，和这相比，治好那个家伙的伤势又算得了什么？”

小姑娘说的理所当然，仿佛世界上没有他不会的事情，迎着她绝对信任的眼光，陈长生觉得压力真的很大，挠挠头说道：“先看看再说，我可不敢保证。”

落落高兴地嗯了声，蹦蹦跳跳地便向湖边跑去，哪里相信他说的不敢保证四个字？

陈长生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落落跑到湖边，对用左手与那棵大榕树较劲的轩辕破说了几句话，轩辕破很吃惊，连连摇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紧接着不知道落落又说了些什么，轩辕破更加震惊，如果不是被落落拦着，只怕就要跪下去。

轩辕破跟着她走到藏书馆前时，依然有些晕，很明显落落的话给他带来了太大的震撼。陈长生猜到落落大概是把她的身份透露了些给这名妖族少年，示意二人跟着自己走进藏书馆，点燃油灯，然后在地板上坐下。

轩辕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一直盯着落落，很是紧张，难抑激动。

落落则是看都没有他一眼，对陈长生说道：“辛苦先生了。”

此时在轩辕破的心里，落落比他的家人更重要，比部落长老更值得尊敬，然而她却对一个人类如此尊重，那人类竟也受之如素，不免觉得很是荒唐，然后便是愤怒，恨不得把那个人给撕了。

陈长生看着轩辕破仿佛要冒火的眼睛，有些不解，示意他伸出右臂。

轩辕破不解，嗡声嗡气，语气极不善问道：“你要做甚？”

陈长生说道：“我给你看看伤势。”

“你？人类？你才多大点？”

轩辕破愈发觉得陈长生不是好人，肯定是个骗子，不然怎么能让殿下对他如此尊重，愤怒地大声说道：“你不要以为我们部落来的人都老实好欺负，我可见过不少骗子！”

因为要对抗共同敌人魔族的原因，人类和妖族是天然同盟，而且在这数千年的历史里，这个同盟的牢固程度已经得到过无数次的证明，双方之间交流很多，至少，京都里出现妖族，绝对不会引起围观。

但人族和妖族之间依然有着难以消除的隔阂，主要是因为性情以及行事风格的关系，人类总觉得妖族太直鲁，太愚昧，与野兽之间的差异太少，太过暴力，而妖族总觉得人类太狡猾，又很善变，用来做朋友真是糟糕。

在轩辕破看来，陈长生明显就是个普通少年，只怕连人类的洗髓境都没有突破，居然敢说能治好自己身上连教官们都绝望了的伤势，这不是骗子又是什么？

啪的一声闷响。

落落握着教棍，看着他喝道：“你什么态度！”

国教学院是有教棍的。

那是陈长生亲手做的一根剥光了树皮的直树枝。

这根教棍最主要的作用，是陈长生用来指点落落的修行。

现在看来，这根教棍，或者真的要发挥它本来的作用了。

教棍，是用来教人、打人的。

教棍很硬，打在额头上很痛。

轩辕破捂着额头，眼圈微红，因为真的很痛，当然，更主要是因为他很委屈，心想殿下居然因为一个人类打我？

“把手伸出来。”陈长生忍着笑说道。

轩辕破倔强地仰着头，不肯理他。

落落举起手里那根教棍，看着他说道：“把手伸出来。”

轩辕破悲伤地低下头，伸出了手。

陈长生敛了笑容，手指轻轻落在他的脉关上，然后闭上眼睛。

不用落落求情，他也会试着看能不能治好这名妖族少年的伤，因为那天青藤宴上，当天海牙儿嚣张地羞辱着国教学院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沉默，只有这名妖族少年笑出声来。

那声笑就是鸣，鸣不平，这名妖族少年替国教学院鸣不平，那么国教学院自然要有所回服。

当然，所有一切都建立在他对治好妖族少年的伤有一定信心的基础上。

他的师父计道人，或者在修行世界里籍籍无名，但在医道方面绝对是大陆最强的数人之一，他和徐有容之间的婚约，正是因为当年计道人治好了教宗大人都治不好的太宰大人。

陈长生自幼通读道藏，随师学医，更关键的是，他一直都有病。

他虽然治不好自己的病，但不代表他不会治别人的病。

他很想把轩辕破的伤治好。

时间缓慢流逝，夜空里的繁星随着云层的移动，时明时淡。

藏书馆里一片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睁开了双眼。

第50章 铜针

陈长生望向身前的轩辕破，想了想后说道：“试着兽化右臂。”

轩辕破对他治好自己的伤，本就没有抱任何希望，在地板上枯坐这么长时间，早就有些不耐烦，此时听到他还要自己兽化已经残疾的右臂，脸色变得很是难看，看着陈长生的眼光，像是要把他活吞了一般。

“没听见先生说什么？”落落说道。

轩辕破气势顿时为之一委，老老实实开始尝试兽化。

虽然右臂已经残疾，但他在部落里早已修行到形随意动的程度，不一时，他的右臂便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不停地鼓胀，撑破了衣裳，手臂的表面生出无数茂密的黑毛，坚硬如铁刷一般。

陈长生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感受着那道强劲的心跳，感觉着已经明显扭曲的经脉，感受着那些拧作一团一团乱麻的真元，认真地感受着，分析着，同时与道藏上的相关记载做着对比。

时间渐渐流逝，轩辕破看着他凝重的神情，忽然生出些希望，于是紧张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长生松开了手。

落落问道：“先生，怎么样？”

陈长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从先前便让她从小楼里拿过来的行李中找到针匣，取一根铜针，极随意地刺下。

这根铜针是针匣里最粗的一根，主要用于行血，此时却被他用来做其余的用途。

铜针的表面泛着寒冷的光芒，针尖极为锋利，但轩辕破的手臂兽化后，皮肤极为坚韧，普通的兵器都无法割破，按道理来说根本无法行针，可谁能想到，他两根手指拈着的这根铜针，竟轻而易举地刺了进去。

“有什么感觉？”他看着轩辕破的眼睛问道。

轩辕破有些惘然，感受了会儿，说道：“有些……麻？”

陈长生指腹轻轻揉动针尾，又问道：“现在呢？”

“有些酸。”轩辕破的神情变得激动起来。

无论酸或是麻，有感觉便很好，哪怕是痛呢？总比受伤后这些天右臂像石头一般要好！

轩辕破看着陈长生，嘴唇微微颤抖，震惊佩服到了极点。

虽然只是很小的改变，但对方真的做到了摘星学院教官甚至是御医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看着他的神情，落落哼了两声，极为得意。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陈长生的能力，她坚持认为他只是基于某些原因，深藏不露。

从百草园来到国教学院后的这些天，发生的无数事情，都在证明她的看法。

现在就连她的族人，比如金长史和李女史，都快要被她说服了。

……

……

“要散掉那些真元，重新修复经脉，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陈长生将针匣收好，望向落落说道：“可能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建议他离开京都回部落。”

落落说道：“都听先生的。”

陈长生看着轩辕破说道：“就留在国教学院吧，还空着很多地方。”

国教学院很大，现在只有他和落落两名学生，确实显得太空旷冷清，多一个不算什么。

轩辕破此时依然沉浸在震惊与狂喜当中，想着先前对陈长生不礼貌的态度，又有些不安，忽然听到这句话，脸胀的通红，紧紧闭着嘴不肯说话，不好意思接受这份施舍。

陈长生望向落落说道：“你解决。”

落落拿起教棍，看着轩辕破说道：“你自己说。”

轩辕破不说，那意思就是，您打死我，我也不说。

落落没办法了，望向陈长生，问道：“先生，这怎么办？”

陈长生问轩辕破：“不接受任何同情或者是帮助，有时候不是骄傲，是愚蠢。”

轩辕破很苦恼，挠了挠头，说道：“我知道，就是做不到。”

陈长生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落落有些恼火，问道：“你怎么才肯留下来？”

轩辕破为难说道：“我又不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落落眼睛微亮，说道：“这好办啊。”

“啊？”

“让你变成国教学院的学生就是了。”

“啊？”

“不用考试。”

“啊？”

“只需要登记一下。”

落落经过陈长生的同意，从抽屉里取出国教学院的名册，磨墨蘸笔，递到他的手里。

轩辕破张着嘴，拿着墨笔，看着名册上那两个名字，觉得这件事情太不严肃了。

国教学院就算已经衰败，但毕竟还是青藤六院之一，就这么随随便便写个名字，便能成为学生？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落了笔。

他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有些生硬，运笔显得很笨拙。

落落说道：“恭喜你，成为了国教学院的第三名学生。”

轩辕破问道：“院规是什么？”

“没有院规。”

落落说道：“先生说的话就是院规，先生说要你做啥你就做啥。”

轩辕破不解问道：“没有院长或者老师？”

“先生就是院长。”

“先生就是老师。”

“当然，先生也是学生。”

“三位一体，所以先生就是国教学院。”

落落完全不觉得自己这几句话像是国教的教士大人们在对信徒洗脑，因为她真是这样想的。

轩辕破有些惘然，问道：“那我跟着他学习？”

落落可不愿意陈长生的时间精力消耗在别人的身上，哪怕是她很欣赏的族中少年，摇头说道：“我教你。”

轩辕破听说要拜她为师，很是高兴，心想这要传回部落去，整个部落肯定都会欢腾起来。

落落又说道：“先生是我老师，那便是你的师祖。”

轩辕破再次惘然，心想忽然一下自己就多了个师祖？

陈长生也很惘然，心想忽然一下自己就多了个徒孙？

落落说道：“见过先生。”

轩辕破这时候已经被陈长生折服，再加上是落落的要求，他毫不犹豫地拜倒在地板上，对着陈长生磕了三个头，磕的极为用力，地板的缝隙里灰尘微起，被柔和的灯光染成星屑一般。

陈长生很是无语，对着窗外东面微作的晨光拜倒。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才十四岁就要当师祖了。

师父，你知道吗？

师兄，好像我们这门真要在国教学院开枝散叶了。

正自感慨着，窗外忽然响起破空声。

唐三十六的脸出现在窗口。

他看着拜倒在地的陈长生，微怔问道：“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居然要行这么大的礼？”

陈长生看着他苍白的脸，微惊问道：“你受伤了？”

第51章 有些乱

藏书馆的门开着的，唐三十六却偏偏要从窗口翻进来，也不知道他是懒，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对平时的他而言，翻窗肯定是极简单的事，但今天有些困难，他坐到地板上，有些辛苦地喘着气，又咳了两声。

“你真的受伤了。”陈长生走到他身前蹲下，便要替他把脉。

唐三十六挡住他的手，说道：“我没事，只是有些困。”

陈长生自然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但这个家伙似乎也确实很困，竟就这样靠着墙壁，闭着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晨光微熹，落在唐三十六的脸上，耀的更加苍白。

陈长生摇了摇头，从侧室里取出薄被，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天光渐明，时光渐移，落落带着轩辕破去了百草园，作为同族之人，有些事情需要交待。

唐三十六醒了过来，望向坐在地板上专心看书的陈长生，问道：“昨夜为什么没去？”

陈长生放下书卷，问道：“去哪里？”

“天道院，昨夜是青藤宴的第二夜。”

唐三十六将身上的薄被扒到一旁，站起身来打了个呵欠，精神显得好了很多，说道：“第一夜的时候，国教学院出了这么大的风头，昨夜所有人都在等着你们。”

陈长生说道：“不想去所以就没去。”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你真是个怪人。”

像青藤宴这种场所，只凭想法说不去便不去，在正常人看来确实有些古怪。

“在我看来你更怪。”

陈长生想起上次去天道院时，这个家伙正在刻苦修行，说道：“你为了青藤宴准备了这么长时间，结果第一夜的时候根本没有出现，到底出什么事了？”

听到这个问题，唐三十六沉默了会儿，说道：“我不喜欢宗祀所的那个小怪物。”

陈长生说道：“所以？”

唐三十六说道：“所以我曾经放过话，如果有机会就要废了他。”

陈长生说道：“我知道这件事情，天海牙儿那天夜里说过。”

唐三十六的情绪有些不好，说道：“他既然敢在青藤宴上出现，我就真准备废了他，但……有些人不敢让我废他，所以那天夜里没让我去参加，让我留在了宿舍里。”

陈长生沉默不语，心想以这个家伙的性情，哪里是天道院的院规或者师道威严便能改变主意的？所谓没让他参加，只怕是天道院里的老师们直接出手，把他禁制住了。

他能够理解天道院的谨慎，因为天海牙儿的来历太过恐怖，除了落落这样来历更恐怖的，真的找不到好的方法应对，如果唐三十六真的在青藤宴上废了天海牙儿，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局。

但他更能理解唐三十六的愤怒。

“昨天夜里什么情况？”他看着唐三十六微白的脸颊问道。

唐三十六说道：“昨夜是武试，最后拿了头名的是离宫附院的一名少年教士。”

陈长生不想他继续沉浸在负面情绪里才转的话题，对于青藤宴的事情并不真的关心，只是喔了一声表示了解。

唐三十六微微挑眉，问道：“你不准备问？”

“问什么？”

“为什么那名离宫附院的少年教士能拿到第一？”

“离宫附院……那是教宗一脉的嫡系学生，拿第一有什么出奇的？”

唐三十六指着自己说道：“有人能胜过我，这不值得出奇？”

陈长生心想这个家伙还是这般自恋，无奈问道：“好吧，那么……为什么呢？”

唐三十六满意了，说道：“因为我没有参加。”

这次陈长生真的有些吃惊，不解问道：“为什么？”

“庄换羽还有那些上了青云榜的家伙，都没有参加，大概是自矜身份，也是为了准备第三夜的事情，而我没有参加，则是因为院里依然不让我参加，让我留在宿舍里。”

唐三十六的脸色有些难看。

陈长生无法理解，如果说第一夜天道院不让唐三十六与天海牙儿对战，虽然有些过分，但毕竟是持重之举，可是第二夜这就毫地道理了，难道天道院就不担心唐三十六离心？

“为什么？”

“因为我要挑庄换羽。”

藏书馆里一片寂静。

陈长生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愈发觉得唐三十六是个怪人，或者说是个有趣的人。

他居然要挑战同一个学院的师兄，而且是自家学院的代表人物。

陈长生心想如果自己是天道院的老师，也不会同意。

而且青藤宴应该也没有这种规矩。

“为什么？”

“因为我看他不顺眼。”

“这个理由……”

“这个理由如何？”

“太强大了。”

陈长生无言以对。他知道唐三十六挑战庄换羽，肯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但这个家伙既然不肯说，他也没办法。

“我用了半夜的时间，才突破学院里的禁制，赶到会场，但那时，青藤宴已经结束了。”

唐三十六想着昨夜的遭遇，沉默了会儿，说道：“我觉得学院里的空气味道有些难闻，不想再呆着，只是我对京都不怎么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所以就来找你。”

陈长生确认他强行突破天道院教师们的禁制时受了伤。

天道院庄严肃穆，但并不适合唐三十六。

京都虽大，他竟找不着去的地方。

他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街巷中，才发现自己只认识陈长生一人。

陈长生走到他身前，把那床薄被叠好，然后坐到他身边，靠着窗下的墙壁，没有说话。

没有相看，没有对谈，但唐三十六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不要同情我，更不要怜悯……我可是青云榜上的天才。”

“天才不代表就不需要同情。”

“但你没资格同情我，整座京都，你也就认识我一个人。”

唐三十六嘲讽说着，想着这个事实，不知为何便高兴起来。

便在这时，落落和轩辕破从藏书馆的正门处走了进来。

轩辕破的手里提着明显比平日更大些的食盒。

落落走到陈长生身前，说道：“先生，该吃午饭了。”

陈长生看了唐三十六一眼，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不是故意的。

唐三十六一直认为陈长生的性格缺陷比自己要严重很多，这两个月他在天道院里一个朋友都没结识，这个家伙却认识了两个人，一个还是个很好看的小姑娘，这让他很受打击。

然后他想起来庄副院长对自己说过的青藤宴第一夜的那些画面。

“就是你废了天海牙儿？”他看着落落问道。

以真元硬抗真元，生生把那个宗祀所的小怪物废了，即便是他也很难做到，这个国教学院的小姑娘自然不凡，而事后国教学院居然能够安然无恙，证明这个小姑娘的来历更加不凡。

现在京都很多人都在猜测国教学院的背景，能够无事至今，有些人在怀疑陈长生的来历，但唐三十六清楚，这个家伙就是从西宁镇来的乡下少年，那么只能是这个小姑娘。

所以他问话时的神情很认真，很严肃。

落落没有理他，走到陈长生身边蹲下，把食盒打开，把筷子擦干净，递到陈长生的手里。

看着这幕画面，唐三十六的眉头忍不住抽了抽。

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把手里的筷子递给他，介绍道：“他叫唐三十六。”

“我知道的，先生。”落落应道。

她当然知道陈长生认识唐三十六，更准确地说，在她之前，他只认识唐三十六。

陈长生心想唐三十六是青云榜上的少年高手，落落也不是普通人，认识也不足为奇。

落落明白他在想什么，说道：“我知道他是谁，但不认识他。”

陈长生说道：“我以为你认识庄换羽，也会认识他。”

落落看了唐三十六一眼，说道：“庄换羽的位置就在我旁边，想不认识也难，他……隔的有些远。”

陈长生觉得自己好像听过这句话，但还是听不懂，唐三十六也没听明白，但能听出来这个小姑娘的轻视，不由有些恼火，于是他拣着食盒里最贵的那几样菜吃，风卷残云一般。

落落很不高兴。

轩辕破在旁边老老实实吃饭，一声不吭。

用完午饭，唐三十六毫不客气地抢过落落递给陈长生的安西炒黑茶，喝了两口漱嘴。

落落看着他冷笑了两声。

陈长生很无奈，向唐三十六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第三夜我是一定要参加的，我不相信学院还会如此对我。”

“为何如此笃定？”

“这次神国七律要来四人，庄换羽一个人顶得住吗？”

陈长生不解，问道：“什么？”

唐三十六把黑茶搁到地板上，看着他说道：“你不知道？南方使团今年会提前到京都。”

陈长生想起辛教士那天说的所谓变数，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好奇问道：“往年不都是冬至之后才来？离大朝试还有这么长时间，他们来这么早做什么？”

唐三十六说道：“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明白，但现在，整个大陆都知道了。”

陈长生问道：“什么原因？”

唐三十六说道：“南方使团想在七夕那天正式提亲。”

“提亲？”陈长生问道。

唐三十六说道：“是的，徐有容……终于要嫁人了。”

陈长生怔了怔，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忽然，他起身向藏书馆外走去。

“先生，你去做什么？”落落问道。

陈长生没有回头，说道：“菜有些咸，我想去静静。”

今天的菜有些咸。

他的声音有些淡。

这句话有些乱。

因为他的心乱了。

第52章 赴宴

菜如果真的咸了，需要喝水，而不是去静静——陈长生短短一句话，九个字，便乱成这样，所以菜并不是真的咸，而他的心真的需要静静，如此才能不继续乱下去。

走到湖畔，站在大榕树下，他踩在地面微微隆起的树根，双手扶着腰，向院墙外的远处望去，只想望的越远越好，却不知道应该望向西宁镇的方向还是南方。

片刻后，他从腰间摘下一个竹子做的小东西，放进怀里，告诉自己以后不要再拿出来了——当初在客栈里，他把这个竹子做的小东西解下，放进了行李的最深处，但不知何时又拿出来了。

南方使团要到京都来提亲，徐有容要和秋山君订亲，就算短时间内还不会出嫁，但终究是要嫁人了。

陈长生一直以为情爱这种事情对自己没有什么吸引力，对徐有容更没有什么想法，他来京都便是想退婚，现在依然这样想，所以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听到这件事情后，自己会变得如此烦闷，甚至有些难过。

这种情绪让他很不适应，很不喜欢，于是有些不悦。

或者不是因为她要嫁人，而是因为别的原因？

陈长生这样安慰自己，然后想到了某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自己和徐有容毕竟是有婚约的，无论从法理还是情理上来论，他是她的未婚夫，她是他的未婚妻，在还没有正式退婚的情况下，自己的未婚妻要与别的男人成亲，当然不对。

他当然应该不高兴。

是的，就是因为这样。

东御神将府和徐有容，在这件事情上，太不尊重自己，所以我很生气。

他在心里对自己默默说道。

唐三十六走到湖畔，站到他的身边说道：“东御神将府和你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那确实有些麻烦，圣后娘娘向来信任徐世绩，如果徐有容再嫁给秋山君，大周朝再没有谁能够动摇他的位置。”

落落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的侧脸，欲言又止。

陈长生先前的反应很奇怪，自然瞒不过落落和唐三十六的眼睛，而且他们都知道，陈长生和东御神将府之间有恩怨，只是无论他们怎么想，也想不到他竟是徐有容的未婚夫，自然无从安慰开解。

就像霜儿当初在东御神将府里说过的那样，整个世界都认为徐有容和秋山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情侣，就连落落和唐三十六也只会这样想，没有任何人能够想到，还有陈长生这样一个人物存在。

“没什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有些紧张。”陈长生转身看着他们两个人，说道：“听说南方那些宗派里有很多天才，不知道明年大朝试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局面。”

唐三十六知道他参加大朝试的目标，心想确实应该紧张，说道：“圣女峰、离山……南方教派那些宗派自然强大，如果神国七律这些年轻强者来参加大朝试，想胜过他们确实不容易。”

陈长生说道：“听说庄换羽排到青云榜第十，就是胜了神国七律之一？”

“他胜的是七间，那是神国七律里最小、也是最弱的一个家伙。”

提到神国七律，便是骄傲的唐三十六，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这次神国七律里有四个人会来参加青藤宴、想必也会跟着参加大朝试，领队的应该是苟寒食，庄换羽敢向他出手吗？”

“那个……秋山君呢？”陈长生问道。

“提亲自然是长辈主持，同门帮衬，秋山君怎么可能来京都？至于明年的大朝试他会不会参加，那就不清楚了。不过你可不要小看苟寒食，那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唐三十六是个很骄傲的人，这和他青云榜排名三十六无关，纯粹是性格问题，他进入天道院后唯一的想法，就是要把排名第十的庄换羽踩到脚下，虽然有些别的原因，但至少说明他并不怎么瞧得起庄换羽。

能让他瞧得起的人很少，比如徐有容、秋山君、比如魔族那个狼崽子，还有那个神秘的排在庄换羽前面的少女，再就是陈长生这个另类，现在他承认那个叫苟寒食的人很了不起，那么此人必定真的很了不起。

“神国七律第二，只在秋山君之下。”

落落知道陈长生对修行界没有什么了解，说明道：“听闻此人学识渊博，通读道藏，在离山年轻一代弟子甚至别的宗派年轻弟子心中的地位极高，算是大脑一般的角色。”

陈长生问道：“那么他了不起在哪里？”

唐三十六有些无语，说道：“通读道藏，难道还不够了不起？”

听着通读道藏四字，陈长生便很自然地想起师兄和自己，心想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这么说，落落大概无所谓，唐三十六肯定要嘲弄自己装腔作势，只好转了话题。

“神国七律还会来什么人？”

“排第四的关飞白，在青云榜上恰好也排在第四，据说是个很骄傲的人。”

提到此人的名字，唐三十六的脸上没有任何佩服的情绪，眼神变得炽烈起来，说道：“这次青藤宴第三夜，庄换羽的目标肯定就是他，我得想办法抢过来。”

陈长生扳着指头数了数，说道：“他是第四，你是第三十六，中间差着三十二个人。”

唐三十六面色微沉，说道：“你什么意思？”

陈长生说道：“我的意思是，不要总想着一口吃个胖子，欲速则不达，做事应该循序渐进，方能有条不紊，切不可急功近利，那些揠苗助长的事情少作为妙，又有道是……”

“继续。”唐三十六冷笑道：“词儿挺多啊。”

陈长生见他神情不善，笑着停下不说。

唐三十六说道：“如果什么都靠名次说了算，青藤宴和大朝试还有什么意义？徐有容和秋山君这样的天赋血脉，我自然是打不过的，那个狼崽子和那个惹不起的少女，没有关飞白靠前，可你要问关飞白，他敢说自己比那两个人强？”

陈长生心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只是那个听过数次的狼崽子究竟是谁？那个惹不起的少女又是谁？

唐三十六想起先前在藏书馆里看到的那个魁梧妖族少年，问道：“那个家伙也进了国教学院？”

“嗯，他不想再留在摘星学院。”

“我听说过了，青藤宴第一夜摘星学院表现的很恶心，除了那个家伙，居然没人敢站出来……不过，那个家伙被天海牙儿重伤成那样，只怕真的废了，你确认要拣回来？”

“我连洗髓都没过，岂不更是废物？”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有哪个废物敢说自己要在大朝试上拿首榜首名？”

“我家先生当然要拿首榜首名。”落落理所当然说道，看着陈长生的眼神里满是仰慕。

唐三十六微怔，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他知道落落不是普通人，先前看她对陈长生恭敬的模样，便觉得有些不解，此时见她称陈长生为先生，神态如此亲近崇拜，更是有些糊涂，不明白两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长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落落很大方地介绍道：“我是先生的学生。”

“啊？”

唐三十六很吃惊，看着陈长生说道：“你不是才十四？”

陈长生说道：“她非要拜师，我也没办法。”

唐三十六想了想，说道：“不过你老气横秋的，看着要比真实年龄大很多，倒也无妨。”

落落不悦说道：“先生这叫成熟稳重，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唐三十六不想和小姑娘斗嘴，拍拍衣裳，便准备离开，最后问了句：“最后一夜你要去吗？”

落落心想以先生性情，大概就和昨夜一样，应该是不会去的。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去看看也好。”

……

……

因为等南方使团的缘故，青藤宴最后一夜的时间被推迟了好些天，而且举办地点，也从天道院移到了未央宫中，未央宫乃是皇宫一属，从这个细节便可以看出朝廷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如果南方使团提亲成功，人类南北方之间的关系会更加密切，徐有容有可能成为历史上第一位京都出身的南方教派圣女，大周朝对南方的影响力会得到极大加强，圣后娘娘自然乐见其成。

按道理来说，没有任何人或势力能够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即便是最不愿意看到这门婚事成功的魔族，也没有任何办法。

整个世界，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这门婚事存在着唯一的变数。

那个变数在破落的国教学院里。

是一名叫做陈长生的少年。

初秋，夜凉如水，却没有寒意。

今夜，京都城里灯火通明，正是七夕。

陈长生和落落走出国教学院，从百花巷深处走回繁华热闹的人间。

二人向不远处的未央宫走去。

直到这一刻为止，他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当南方人向徐府提亲的时候，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他没有做决定，他只是想去看看。

他根本想不到，今夜会发生什么。

第53章 未央宫中

七夕夜的京都很美丽，街巷间的灯光与夜空里的繁星相映成趣，远处离宫射到夜空里的烟花，则无法分清究竟是人间的灯还是夜空里的星，到处都是光明的海洋，没有一丝阴晦可以存在。

京都城里的那些河流，更是明亮至极，无论商船还是花舫都灯火通明，更有数不胜数的小灯船，顺着河水向下游缓缓飘着，最著名的洛水更是近乎要被灯船覆盖。岸边青石板上站着很多少年男女们，他们看着自己亲手施放的灯船，或默默地祈愿，或喜悦地拍手，稚嫩的脸庞与华美的衣衫被灯光照耀，十分光彩。

这便是七夕——陈长生站在石桥上，看着那些相亲相爱的少年男女，看着河水与灯船之间缓缓无声流淌着的青春与萌动的爱念，沉默不语，落落本来很开心，因为他的沉默也安静下来。

青藤宴因为南方使团派人参与的原因，被推迟了很多天，到了今夜。此前的这些天里，陈长生和落落在国教学院里修行读书，依旧不理外物，令陈长生有些无奈的是，他依然没能洗髓成功，而与他相反，落落在他的指点与教导下，进步堪称神速。

——百尺竿头，想要再进一步都很困难，更何况直接飞到九霄云上？如果那些知晓落落真实身份与境界实力的人，发现她能以这种速度提高，一定会对陈长生惊为天人。

落落觉得先生就是天人，因为自己的提升速度，也因为轩辕破的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陈长生做到太多人无法做到的事情，所以她没有因为与他接触太多，越来越亲近，便失去敬畏之心，反而更加崇拜。

桥下河流里的灯船像荧火虫般飘远，微暗的光线映照在陈长生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晴不定，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道：“先生，你将来准备找个什么样的师母啊？”

值此七夕良夜，京都乃至整个人类世界都沉浸在情爱二字当中，无数青春萌动的少男少女或羞怯或勇敢地投入那个完全陌生的领域，看着那些令人脸热的画面，落落想到这些问题很正常。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我没想过这些事情。”

落落心想，如果真的没想过，那先生答之前为何要先想这一想？

……

……

未央宫是大周皇宫前殿群里的一处主要宫殿，平日里主要负责国宴或是节礼祭典，宫殿规制极大，今夜京都城里灯火通明，作为青藤宴主会场的这座宫殿，更是被装饰的仿佛琉璃宫一般。

陈长生和落落来到未央宫外，取出请柬，审核身份，在一名太监的带领下向重重深宫里走去，隔着很远，便能看见那座宫殿向夜空散播的柔润光线，他认出来是夜明珠的光线。

能够照亮整座大殿，那得需要多少夜明珠？陈长生默默想着，很是震撼，脸上却没有流露出来任何情绪，就像他现在内心的紧张，也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丝毫。

毫无疑问，大周皇宫是整个人类世界的中心，无论是国教所在的离宫还是南方的圣女峰、离山剑宗，都不可能与这座宫殿群相提并论，如果一定要找个与之对等的地方，那只能是雪老城里的魔殿。

行走在大周皇宫里，感受着每块青石、每块琉璃瓦里流露出来的庄严肃穆气息，和在国教学院里看到皇宫时的感觉完全不同，陈长生再如何稳重成熟，毕竟只是个未满十五岁的少年，难免有些紧张。

落落一点都不紧张，依然像平时那般大方，脚步轻快。根本不需要那位小太监指引，她便会提前牵牵陈长生的衣袖，或是看他两眼，告诉他该怎么走，该注意些什么。

陈长生注意到后，低声问道：“你经常来这里？”

落落说道：“最开始在京都的时候，就住在这里。”

陈长生知道她的来历不凡，但听着这话，还是有些吃惊。

顺着未央宫正殿长长的石阶，二人走了上去。

走进殿门，首先进入眼帘的，果然是好多颗璀璨夺目的夜明珠，虽然没有一颗能够与落落孝敬给陈长生的那颗夜明珠相提并论，但这么多颗夜明珠在一起，还是很令人震撼。

夜明珠不是油灯也不是牛油烛，即便夜风再大，光线也不会有丝毫偏移，所以宫殿里的光线柔和而明亮，地面金砖之间的缝隙和梁柱上那些美丽的涂彩细节，都被照亮的清清楚楚。

而且根本没有一丝风。

未央宫正殿应该有某种阵法，秋风亦不能入。

殿内摆放着很多席位，摘星学院、宗祀所、天道院、离宫附院、青矅十三司的教习学生依然占据着最好的位置，那些通过大朝试预科考试的学子，分坐在散席之间。

已经有很多人到了，还有很多人陆续到来，有教枢处的教士以及朝廷礼部的官员在殿门处唱名，除了他们的声音，大殿里安静至极，偶有人起身与亲友故识见礼，大部分人都很沉默。

“国教学院到。”

随着教枢处教士的唱名声，大殿内忽然间变得更加安静，然后在下一刻被打破，无数窃窃私语声响起，无数议论声响起，无数双目光望向殿门处，落在那对少年男女的身上。

青藤六院里，国教学院最不出名，甚至已经快要被人遗忘，前些年的青藤宴上，便是连国教学院的位置都没有，但在今年青藤宴第一夜后，这间学院被很多人重新记起，再难忘记。

所有人都望着殿门处的陈长生和落落，眼光里没有好奇与同情，而是警惕与探究，其中绝大多数目光又是落在落落的身上，那些目光显得格外凝重，带着很多的深意与忌惮。

那夜之后，很多人都查过国教学院，从教枢处方面知晓了陈长生的大概来历，但依然没有人能够查到落落的身份，只知道这个小姑娘曾经在天道院和摘星学院里出现过，天道院院长茅秋雨知道这个小姑娘的来历，还有些人查到宫廷供奉曾经随这个小姑娘一起出现，御天神将薛醒川在神将府里对下代的族人警告过几句与这个小姑娘有关的事情。

但难道他们能够逼着这些大人物说些什么？

落落的来历依然神秘不知，但通过这些大人物，人们至少确认她的来历非凡，不然也不可能在废了天海家的那个小怪物，国教学院和她本人可以安然无事，天道院教谕反而消失无踪。

当然，让落落成为京都城最近数月最引人注目的人物的原因，除了她神秘的来历以及与皇宫若隐若现的关系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她在那夜里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小姑娘年龄如此小便如此强大，或者只有徐有容能够胜过她，但徐有容有天赋真凤血脉，这个小姑娘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天才？

与落落相比，陈长生依然无人在意，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少年洗髓都未能成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人们虽然不理解落落为何对他如此尊敬，但总不至于因为她的尊敬便要对他另眼相看。

教枢处一位教士从侧方走到殿前，对青藤六院的师生及那些通过大朝试预科的学子们说道，南方使团今日抵京，会寄宿在离宫附院，接受教宗大人的洗礼祝福后便会入宫，会稍晚一些。

听到这个消息，殿内众人有些不悦，奇怪的是，殿内的氛围又为之一松，很明显，南方使团里以苟寒食为首的年轻天才们，给大周朝骄傲的年轻人们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既然还要等些时间，自然不能枯坐，唱名之声继续，天道院等院校的师生纷纷起身，与相近或是相熟的别院师生打着招呼，各自见礼，议论着最近京都的趣事，说着稍后苟寒食可能会有怎样的表现，好不热闹。

国教学院的位置依然在角落里，依然冷清，依然无人问津。只不过以前国教学院是真的被整个世界遗忘，现在则是这个世界刻意疏忽国教学院的存在。其间的分别虽然细微但极重要。

当然这种刻意的遗忘，主要还是因为南方使团的到来，很多人不想旁生枝节——大周朝两种势力，似乎要借国教学院角力，如果是别的时候，绝对会有很多人向陈长生和落落发起试探——现在没有，是因为今夜的未央宫里会发生更重要的事情，要比国教学院新生甚至可能中的两种势力的对抗更加重要。

今夜的婚约，是人类世界当前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徐有容拥有真凤天赋血脉，千年难遇，秋山君拥有龙之血脉，亦是惊世骇俗，而且圣女峰和离山都是南方教派的重镇，算起来他们是同门的师兄妹，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天作之合。

大周王朝同样很愿意看到这门婚事成功——与人们都喜欢看到完美的事物更完美这个原因无关，只因为徐有容将会成为南方教派的圣女，那是历史上第一个京都少女担任这个神圣的职位，秋山君将会成为南方教派的山门护法，国教南北，人心南北，都将因为这门婚事而更加团结，对抗魔族的战争更有胜算。

整个人类世界都愿意看到徐有容与秋山君成亲。

谁要反对这门婚事，便是与整个世界作对。

第54章 一道春风入夜来

国教学院的座席在角落里，无人理会，很是冷清，就如青藤宴第一夜那般，陈长生一心想着稍后南方使团提亲的事情，哪有心情在意这些，落落更是不会理会这等小事。她注意着陈长生的神情，猜测着他在想些什么，偶尔拈颗果子喂他吃，对案上的茶却是看都不看一眼，皇宫的茶在普通人看来自然是极品，但在她的眼中粗劣至极，哪里能够入口。

一位中年宫女出现在国教学院的座席后方，脸上没有情绪，显得格外冷漠骄傲，看模样应该是宫里哪位贵人的近侍，只是在靠近落落的时候，这名宫女脸上的冷漠尽数变成恭谨与恰到好处的热情，声音也控制的极好，只让落落和陈长生能够听到。

平国公主有请？陈长生有些吃惊，望向落落，用眼神询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落落望向大殿深处，在阴影里看到了金长史与李女史的身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些不好意思地向陈长生说道：“先生，我好长时间没进宫了，可能需要过去看看。”

陈长生已经渐渐习惯落落给自己带来的惊奇，甚至有些麻木，说道：“既然是故人，那便去吧。”

落落看着大殿里那些不时飘向国教学院座席的目光，说道：“先生放心，我一会儿就回来。”

陈长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也不觉得尴尬，笑着说道：“一定要回来才是。”

片刻后，又有一位宫廷近侍来请，这一次请的却是陈长生本人。他望向大殿侧门外夜色里那个巍峨如山的身影，沉默片刻，确认殿里的人没有注意自己的动静，起身向那处走去。

大殿侧门缓缓关闭，殿内夜明珠柔润的光线还是越窗而出，洒落在徐世绩的身上，把他的身体线条勾勒的越发清晰，陈长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惊心动魄，却没有什么反应。

“青藤宴的第二夜你没有参加，我本以为今夜你也不会出现。”

徐世绩转身，看着他冷漠说道：“你为什么要来呢？”

陈长生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参加青藤宴的最后一夜，稍后当南方使团代表秋山君正式向徐有容提亲的时候，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他知道徐世绩为什么要提前与自己在殿外私下相见。

那个原因让他有些生气，他看着徐世绩的眼睛说道：“世叔，我是国教学院的学生，我有资格参加青藤宴。”

这个答案自然不能让徐世绩满意，更令他不满意的是，陈长生称自己为世叔，这种对待长辈的称谓，很明显是刻意的，其中隐藏着少年的某些意思，很深的意思。

他看着陈长生说道：“看来，你不准备继续遵守你的承诺了。”

陈长生说道：“我从不奢望所有人能够遵守承诺，但我自己会做到。”

从他进入京都之后，东御神将府便对他多番打压，直至因为某些他到现在还不确认的原因，某些大人物出面，让他进了国教学院，试图换取某些承诺，但事实上，他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

如果要说承诺，很多年前便定下的婚约，才是真正的承诺。

东御神将府没有履行这件承诺的意思，那么有什么资格指责他不遵守承诺？

徐世绩神情平静看着他，说道：“你以为就凭你这个小孩子能够改变什么？”

陈长生没有接话，转身准备向殿里走去。

徐世绩微笑说道：“真是个幼稚的孩子。”

陈长生停下脚步，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

徐世绩简单的一句话，便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血管里的血液流动速度变得极其恐怖。

一道暴戾而血腥的气息，控制住了他的身心。

陈长生的脸上涌出极不健康的腥红色，非常难受，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确认，像徐世绩这等层级的强者，如果想要杀死自己这样一个普通人，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他站在大殿侧门，看着殿里的光明。

虽已入夜，依然是光天。

没有人敢在皇宫里当众杀人，尤其是在这么重要的夜晚，哪怕徐世绩也不敢。但正因为今夜太过重要，徐世绩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坐在大殿里，随时可能站起来，破坏整个人类世界都在期待的这场盛宴、这门婚约。

徐世绩可以重伤他，甚至让他昏迷不醒，这样虽然肯定会有很多麻烦，但可以把所有变数都提前抹除。

陈长生很清楚徐世绩在想什么，如果换作是他，大概也会选择冒险，但他没有后悔没有留在殿内，而是来到殿外与徐世绩相见，因为就像在徐府、在宗祀所外那样，他问心无愧，所以无惧。

他右手握住落落缝在袖子里面的那颗犀牛角做的钮扣。

便让这一切，都袒露在夜明珠带来的光明之下吧。

便在这时，宫殿那面的夜色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无比温和，给人一种亲切而清爽的感觉。

就像是一道春风，扑面而来。

“徐神将，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从夜色里走出来的是位青年男子，穿着黄色的衣衫，梳着整齐的发髻，眉眼清俊，神情温和。

任谁看着场间，都能清楚徐世绩与陈长生之间有问题，但这位青年男子却依然平静问了，问的这般自然，仿佛他真的只是想与徐世绩打一个招呼，只是寒喧的开始。

一道春风入夜来。

那道血腥而暴戾的气息瞬间消失。

陈长生从危险中摆脱，脸色渐渐好转。

徐世绩看着那位青年男子，行礼道：“见过陈留王殿下，末将今夜观礼青藤宴，偶遇故人，所以闲聊数句。”

陈长生微惊，心想这便是传说中的陈留王。

陈留王看着他，显得有些吃惊，说道：“原来是你？”

徐世绩微微皱眉，说道：“殿下识得他？”

陈留王微笑说道：“国教学院近些年来第一个学生，我想不识得也很难。”

自圣后娘娘登基以来，陈氏皇族尽数被遣往各州郡偏野之地，只有陈留王一人留在京都，并且在宫中长大。

陈留王是旧皇族在京都唯一的血脉，他代表着很多的意义。

前些日子，国教学院重新出现在世人眼中，在很多人看来，那也代表着很多的意义。

很巧的是，二者代表的那些意义，都是相同的意义。

第55章 人品问题

看着这名面容英俊、气度从容的青年男子，陈长生平静行礼，心情却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陈留王拥有皇族血脉，自然天赋出众，只是自幼生长在深宫，身份太过尊贵，大朝试也不会参加，没有什么机会展现自己的水准，不过天道院院长和宫里的供奉都说过，以他的境界实力，当初要入青云榜是很轻松的事情，现在他已经过了二十岁，但只要他愿意，点金榜上肯定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但他能够得到像徐世绩这样的重臣神将的尊重，与皇族血脉和境界实力没有什么关系，只因为圣后娘娘待他与众不同，将他留在京都里，这件事情引发了无数猜想——难道说圣后娘娘属意他继任大周王朝的皇位？

这样想的人很多，可这些年天海家嚣张无比，陈留王毕竟姓陈，圣后娘娘一直没有明显的态度，谁也不知道他在今后的大周朝里会扮演怎样的角色，所以京都里的人们对待他的心情很复杂，敬重而不得不远之。

徐世绩身为大周王朝神将，深受圣后娘娘信任，因为当年清剿皇族叛乱一事，在朝中树敌太多，所以他对陈留王的态度更加谨慎，却也不得不尝试着做些事情，至少不能得罪对方。

他知道陈留王今夜代表圣后娘娘主持青藤宴，负责接待远道而来的南方使团，却没有想到，会在殿外与对方相见，而且言语间有意无意地在提醒着自己一些事情，回护着陈长生。

徐世绩确认陈长生与自家的婚约无人知晓，那么陈留王殿下的忽然出现以及回护之意，便只能落在国教学院上面，这让他联想起最近京都隐隐传着的那些风言风语，觉得有些不安。

陈留王看了徐世绩一眼，然后望向陈长生微笑问道：“有什么事情需要本王帮忙吗？”

他的声音不急不徐，神态温和可亲，给人的感觉，真的很像一场春风，令人温暖惬意。

最开始的时候，陈长生并不明白这位殿下言语间对自己的回护之意，在听到那句话后便迎刃而解，此时听着对方温和殷切的话语，更是感激，说道：“多谢殿下关心。”

“不用谢我。事实上，你这孩子受了池鱼之灾，我们这些在城门上看风景的无用家伙，应该说声抱歉才是。”

陈留王看着他微笑说道，说的很随意，语气却很真诚。

城门失火，才会殃及池鱼。

如果不是大周王朝新旧两种势力借国教学院重新招生一事搅风搅雨，陈长生只不过是个无人知晓的普通少年，又哪里会被整个京都里的人注视，又哪里会惹来这么多麻烦？

陈留王不知道陈长生与东御神将府之间的那些故事，以为徐世绩找他麻烦，也是上述言语里提到的那么多麻烦里的一椿，他身为皇族成员，对陈长生说声抱歉，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然，一位郡王殿下能对陈长生这样的普通人道歉，证明他真的很平易近人，而且当着徐世绩的面，在皇宫之中，他并不讳言旧皇族与圣后娘娘之间的矛盾，更显大气潇洒。

“殿下客气。”

陈长生真的很喜欢这位郡王殿下，说道：“如果有事情需要麻烦殿下，我会与您说。”

“很好，我就喜欢这种性情，而且我不怕麻烦。”

陈留王微笑拍了拍他的肩头，便向殿内走去，夜色里自有侍卫跟随，在离开之前，他看了徐世绩一眼，眼神平静温和，没有什么警告的意味，却警告之意十足。

夜明珠柔润的光线，穿过窗框间的明纸，变得有些不稳。

徐世绩的脸被光线照着，有些阴晴不定。

陈留王殿下走了，但他的话却留在了殿前的廊下，夜风吹之不散。

徐世绩不可能再对陈长生做些什么，面色如霜道：“你的运气很好。”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或者，是因为我人品不错的缘故。”

说完这句话，他笑了起来。

在很多人眼中，陈长生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因为他向来表现的很平静，很少有大喜大悲的表现，与不怎么亲近的人相处，只是谨守礼数，便是连笑容也不怎么多。

但他这时候笑的很开心，因为是在徐世绩的身前。

徐世绩也在笑，似乎是觉得小孩子的回答很有趣，很幼稚，但他笑的很难看。

未央宫毕竟不是正殿，也不是圣后娘娘居住的内宫，稍远些的地方，还有些废园。此时夜色深沉，废园野草里缓缓行出一只浑体漆黑的羊，眼睛反耀着星光，幽森至极。

徐世绩看着夜色那处，微微挑眉，不再多说什么，拂袖进了大殿。

陈长生也看到了那只黑羊。

那只黑羊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向宫殿外的方向走去，行走的途中，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想给他指路。

陈长生明白了这只黑羊的意思——它要他出宫。

虽然无法交谈，但他隐隐感觉到、并且很确信这只黑羊对自己有善意，那么这或者意味着，今夜的事情并没有结束，甚至有可能，真正的磨难或者说危险才刚刚开始。

但他没有随之而去，因为他想参加今天的青藤宴。

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想好，当南方使团提亲时自己应该怎么做，但他想亲眼看到。

或者看到的时候，自己就知道怎么做了。

……

……

黑羊消失在夜色里。

陈长生站在殿外的光明里，想着先前徐世绩散发出来的恐怖气息，知道先前很危险。

徐世绩说他运气不错，那是因为陈留王殿下的忽然出现。

他回答道：那或者是因为自己人品不错的缘故。

人品，便是道义无亏，无损。

得道者，必然多助。

这是他在三千卷道藏里读出来的道理。

离开西宁镇，来到京都，承受了很多打压、羞辱、试探，但同样也有很多人帮助他，比如教枢处的主教大人，比如辛教士，比如陈留王殿下，包括消失在夜色里的那只黑羊。

这些人为什么要帮助自己？他很清醒，那与人品与道义没有任何关系，来京后的有些羞辱与压力自己不应该承担，这些帮助本来也不应该有，很多事情只是因为误会。

他和徐有容之间的婚约，只有东御神将府和宫里那位大人物知晓，别的人都不知道，他进入国教学院，以及东御神将府前数月对他的羞辱打击，便被很多人以为别有深意。

国教学院是一片无人前来相看的湖，里面生着很多野荷花。

他只是误入这片废湖的过客，想把小船划到湖对岸，起桨时，却惊起一摊鸥鹭。

正想着这些，远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叫，然后隐隐有水花四溅的声音。

不知道是夜鸟在捕食，还是被捕食。

陈长生转身望向那处漆黑的夜色，心里生出些警兆。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这声音来自夜色深处，却没有散于夜色里。

这声音来自宫殿深处，却没有散于殿群中。

这声音直接在他的耳中响起，然后直接落在了他的心上。

这声音很清脆，很动人，就像冬天的冰糖葫芦的味道，但更像冬天一样寒冷。

“你，就是陈长生？”

四周一片寂静，未央宫里的丝竹之声穿过窗纸后，很轻，远处秋风轻拂树叶的声音穿过宽阔的广场后，很轻，那个直接响在他心间的声音同样很轻，却像是惊雷一般。

如果是一般人，忽然听到一道声音在自己的心里响起来，肯定会惊悚难安，陈长生却没有什么反应，他看着夜色里的重重宫殿，试图找到那个说话的人的位置。

他通读道藏，知道有些聚星境的强者可以很轻松地把声音传到普通人的耳中。

“你比我想象中要更冷静，或者说，是木讷？”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我只希望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一些。”

皇宫中有一名女子，年纪轻轻便已经修到了聚星境，毫不在意陈留王先前留下的话语，权势地位可以想见何等样骇人，身份早已呼之欲出，正是陈长生先前想到的那位宫里的大人物。

他看着夜色里的重重宫殿，平静行礼道：“见过莫大姑娘。”

那声音消失了片刻，似乎没有想到陈长生能够马上想到她是谁，又或者是不习惯这个称谓。

声音的主人，便是传说中的莫雨姑娘。

大周王朝第二有权势的女人，甚至有可能是第二有权势的人。

“你可以叫我莫雨姑娘。”

“是，莫大姑娘。”

不知为何，陈长生今夜显得有些执拗。

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莫雨忽然出现的原因。

“你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少年。”

“客气。”

“这些天京都风云隐动，你却一直在国教学院闭门不出，这便是我为什么说你聪明。”

“客气。”

“只是这聪明……未免显得有些无耻。”

“请指教。”

“你猜到了落落的身份，所以躲在她的身后，难道不是无耻？”

“是你安排我进的国教学院，你知道我只想读书修行，我没有想这么多。”

“但你到底还是在利用她。”

“这是她的意思。”

“但凡有些男子气魄，也不会欺骗一个如此天真纯良的小姑娘。”

“我何曾欺骗过她？”

“如果不是欺骗，像她这样身份的人，怎么会拜你为师？”

听到这个问题，陈长生沉默了会儿，然后他望向夜色深处说道：“或者，是因为我人品不错的缘故。”

第56章 公平问题

陈长生真是这样想的，于是也这样说了，只是在旁人看来，这句话更多的是调侃，而且透着几分无耻。很明显，莫雨就是这样想的，她声音微沉说道：“谈谈婚约。”

“那是我和东御神将府之间的事情。”

“你很清楚这不是事实，这件事情总要解决。”

两个人说的都很平静，且不容置疑。

莫雨的声音像雪一般寒冷：“如果不是有人坚持你必须活着，其实你怀里的婚书，只不过是张废纸。”

对于像她这样的大人物来说，那份婚书上虽然有教宗大人的签名，很特殊，但她可以很轻松地让这份婚书失效，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杀死陈长生——人死了，婚书当然变成废纸。

陈长生望向夜色深处，说道：“很多人看见我进了宫。”

莫雨说道：“谁会在意你这样一个人的死活？”

陈长生说道：“我现在是国教学院的学生，所以会有很多人在乎……这些天，那些人没有出现，但不表示他们不存在，他们看着国教学院，看着我，也看着你们。”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很自然地想起那名教枢处的主教大人。

时至今日，他都没有与对方说过一句话，但他知道国教学院改变的源头在哪里。

“杀死我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但同时也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他说道：“你可以想办法让落落离开我的身边，但没有办法让那些落在国教学院的目光离开。”

莫雨的声音有些冷淡：“我要杀你与国教学院无关，我的眼中根本没有那些老家伙。”

“是的，你要杀死我，与国教学院没有什么关系，可惜的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相信。”

陈长生最后说道：“除非你把我和徐有容的婚约昭告天下，那么我想，全世界的人或许都会支持你杀死我，可问题在于，那样又会生出新的麻烦，所以我很想知道，你能做些什么呢？”

他来到京都后、尤其是进入国教学院后，看似万事不用理会，只有风声雨声读书声，日子过的很是平静，实际上他以及国教学院一直都在风雨之中，很是飘摇。

这些天，他在国教学院读书苦修，不曾出院门一步，正如莫雨先前所说，就是要借落落的身世来历，震慑那些意图对自己不利的人物，虽然由落落主动提出，但他也表示了同意。同时，他借着国教学院的历史与复起的声势，指向无人知晓的婚约的那头，令东御神将府也不敢擅动，如此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来自偏远西宁的普通少年，面对京都里的高门大阀甚至是皇宫里的大人物，他已经做出了所有能够想到的应对，感谢国教学院新生的身份，感谢所谓人品，让他坚持到了今夜。

“好个心机深刻的小人。”

莫雨姑娘的声音里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与讽刺，“可惜小人物不曾见过沧海，如何懂得什么是壮阔？不曾摘下星辰，如何懂得什么是浩瀚？你终究是不懂冰雪为何物的夏虫罢了。”

陈长生骤然生出强烈的不安，右手握住袖里的犀角钮，左手握住了短剑的剑柄。

然而晚了。

他只觉心神一阵恍惚，眼前的景物也变得模糊起来。

夜色下的皇宫，景物本就不如何清晰，但眼下的模糊明显有异。

一道难以言说的气息，进入他的脑海中，他忽然间有些犯困。

下一刻，他心神微凛，清醒过来。

景物已然不同，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废园里，前方隐约可见一处寒潭在星光下散着森森水意，潭畔散生着数株梅树，尚在秋时，梅枝未开，连花苞也没有，看着很是孤清。

他震惊无语，明明前一刻还在未央宫殿外的廊下，为何下一刻便来到了此间？

对方施展了什么手段，竟弄出如此诡异的效果？

废园静寂无人，远处隐隐传来丝竹声。

他转身望去，只见数百丈外那座宫殿依然灯火通明，虽看不见，也能想见其间热闹非凡。

应该是南方使团到了。

站在废园，看着明殿，他的身影显得好生孤单。

莫雨的声音再次响起，只不过这一次不在他的心里，而是在废园的那头，来自夜色里的某处：“看看吧。今夜你只需要当个看客，那么所有的事情，就都可以轻松的解决。”

陈长生望向漆黑的夜，说道：“这不公平。”

莫雨说道：“这么幼稚的话，不应该从你这么阴险的人嘴里说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陈长生说道：“这么幼稚的话，不应该从传说中的莫大姑娘嘴里说出来。”

莫雨认为他关心这整件事情公不公平是很幼稚的事情。

他认为莫雨这种看法才是真正幼稚的事情。

这不是语锋相对，而是对世界的看法不同。

莫雨的声音很冷漠：“公平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昭明学士在冤狱里被冻死的时候，应该不是这样想的。”

昭明学士莫文山，大周朝一代文宗，在先帝晚年时得罪宫中权贵，蒙冤下狱，在一个寒冷的冬天被酷吏拖出囚房，泼水冻死，莫府男丁尽数被杀，唯有一个孙女侥幸活了下来。

莫雨，就是那个孙女。

夜色里骤然响起莫雨寒冷而愤怒的声音：“大胆小贼！”

陈长生说道：“天下人说天下事，何须胆大？”

听到这句话，莫雨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的，这确实不公平，但你太渺小……和这座宫殿比起来。要对抗魔族，人类需要团结，需要新血，为此，无论我大周还是南方诸派，都不遗余力，所以才会有青藤宴，才会有大朝试，才会有……她和秋山君的婚事。”

莫雨的声音渐渐平静，说道：“当然，这些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娘喜欢徐有容，器重徐有容，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秋山君才能勉强配得上她，那么，她便只能嫁给他。”

陈长生不同意这种说法，他要离开这片废园，去未央宫。

他知道自己想在莫雨这种传说里的人物面前离开，肯定是不可能的事情，这片看似孤寂无人亦无围墙的废园，想要出去肯定很难，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将一直握在掌心里的那颗纽扣弹向地面。

这颗用犀牛角制成的纽扣，是极珍贵的法器——千里纽。

落落将千里纽孝敬给他之后，同时也教会了他使用千里纽的方法。

一道轻烟生起于废园，陈长生的身影消失无踪。

但下一刻，他的身影便重新回到了原地。

寒潭依旧，梅树未颤。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唇角有道鲜血缓缓淌落。

废园四周有道极其强大的屏障，甚至要比那夜在国教学院，那名魔族强者施展出来的烟罗更强大。

大周皇宫，果然非同寻常。

莫雨想他留下的地方，果然不普通。

哪怕看着只是片废园，依然离不得。

……

……

“你有什么，都在我的计算之中，所以，放弃吧。”莫雨的声音平静的令人心寒。

陈长生抬起头，举起右臂用袖子擦掉唇角的鲜血，望向夜色里的宫城，望向已经生活了数月却依然陌生、难以亲近的京都，看着生活在这里的看不到的所有人。

“其实，我真的是来退婚的。”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却如平常那般平静：“她是你们所有人、包括圣后娘娘都喜欢、看重的凤凰，但我根本没有想过要娶她，我……真的是来退婚的，可是，从来都没有人相信。”

夜色里一片死寂，废园依然清冷，像极了他此时的神情。

他是来京都退婚的，在东御神将府里，他说了两遍，今天，在皇宫废园了，他又说了两遍。

是啊，为什么始终就没有人相信呢？

就因为她是高高在上的真凤转世，而自己只是个没有修行的普通少年？

“我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清楚，活着，最重要的是什么，那件事情非常重要，比婚约重要，也比我来到京都后受到的这些羞辱挫折加起来都重要，所以我不在乎。”

他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看着寒潭对面的夜色，说道：“但你们做了很多无谓的事情，不断地提醒我，我有一个未婚妻，她要嫁给别人，直到先前这一刻，你们还在提醒我……”

“好吧，我必须承认自己开始在乎了。”

“就像在神将府里我对徐夫人说过的那样。”

“这次，我真的改主意了。”

“我不会娶徐有容，因为我不喜欢她和你们。”

“但我也不会解除婚约，因为我不喜欢她和你们。”

“这很公平。”

“这样一来，只要我不同意，她就不能嫁给秋山君，或者别的什么人。”

“我知道这对她来说不公平。”

“但对我很公平。”

废园寂静无声。

寒潭冷意刺骨。

莫雨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些什么。

当初在东御神将府，徐夫人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感受。

但下一刻，她便笑了起来，有些自嘲，也是对少年这番话的嘲讽。

“那你必须让整个大陆都知道你和她之间有婚约。”

“今夜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但首先，你得能够离开这里。”

第57章 桐宫之囚

大周皇宫寒光殿后方，缓缓驶来一辆青竹车，殿前帷幕轻扬，莫雨出现在石阶上，星光落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照亮纤细的眉、明亮的眼眸，还有眉眼之间那点动人的梅妆。

她看着车辇前方是两只浑体雪白的驯鹿，微微挑眉，显得有些意外，问道：“黑玉呢？”

那只黑羊先前已经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不知所踪。

宁婆婆扶着她的手走下石阶，轻声说道：“那个小祖宗不知道去哪儿了。”

莫雨知道那只黑羊性情有些孤僻，从来不听皇宫里别人的话，摇了摇头，说道：“那就是个小孩子。”

宁婆婆向寒光殿后方的夜色里看了一眼，在心里想着，现在站在潭边无处可去的他，其实也是个小孩子。

莫雨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微嘲说道：“小孩子家家，说起赌气的狠话来倒是一套接着一套，有模有样，却不知道这落在旁人眼里，只是虚张声势，徒增可笑罢了。”

宁婆婆说道：“老奴倒觉得可笑之人，每多可爱。”

数月前陈长生进入国教学院的事情，便是由宁婆婆一手操办，事后回话时，莫雨便知道她对陈长生青眼有加，此时见她坚持替陈长生说好话，也不以为忤，因为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

陈长生走不出那方废园，不能出现在未央宫众人眼前，便不能破坏徐有容与秋山君之间的婚约，到那时，他曾经说过再多的狠话，也只能变成笑话，他所有的愤怒，只能把他自己烧的更加痛苦。

青竹车，向着未央宫的方向驶去。

天道院教谕被周通的恶名生生逼的自尽身死，青藤宴终究需要人主持，更何况今夜要接待的南方使团里有很多重要的人物，教枢处主教大人和徐世绩负责观礼，陈留王殿下代表圣后娘娘临殿，莫雨也要亲自登场，以示郑重。

宁婆婆扶着青竹车的窗棂，左手扶着车窗，依然不时望向废园的方向，面有怜惜之色。

“婆婆，你就放心吧，那小家伙不会出事。”

莫雨的声音从青竹车里传出来：“黑龙潭的禁制无人能破，除非有人在外面开启园门，从来没有人能离开，他只不过留在园子里受些冷风吹，和他惹出的这些事情相比，又算得什么？”

宁婆婆想着那个传闻，担心说道：“万一他碰着忌讳了怎么办？”

莫雨说道：“既然是忌讳，哪里这么容易碰到？”

她说的随意，看似冷酷，宁婆婆却听出其间的疲惫，想着先前在殿前石阶上，看着星光下姑娘眉间的梅妆也掩不住的憔悴，她对姑娘不惜耗损真元也要施展秘法将陈长生困住有些不理解。

“姑娘您曾经答应过有容姑娘不会对那少年动手。”

“今夜我动手了吗？我只是动了动嘴。”

莫雨想着数月前从南方来的那封信，恼火说道：“那死丫头又不想嫁他，偏还不准人动手，不得伤他，不得害他，给出这么些子规矩，不然何至于这般麻烦，要我花这么多心思。”

以她恐怖的境界修为，再加上在大周王朝里恐怖的权势地位，要对付像陈长生这样的少年，说不得有数万种方法，可以让他痛不欲生，生无可恋，偏生因为那封信却不得不这般麻烦。

她越想越不痛快，说道：“自家指了门破亲事，偏要我来费神费力，她躲在南边做好人，却要我来做这个恶人，你没听见那少年先前怎么骂我，若不是她，我早直接把他给杀了！”

宁婆婆微笑说道：“姑娘与有容姑娘情同姐妹，多费些心思也应该。”

莫雨冷笑说道：“都说黑玉是小祖宗，其实那只凤凰儿才是真正的小祖宗，整个大陆的人都觉着她冰清玉洁，冰雪聪明，冰雕玉琢，却不知道她是个小气鬼，谁都得罪不起，真要让她不高兴，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可不是顾着什么姐妹情谊才来帮她，只是担心她心意不顺，真不嫁秋山君，那可怎么办？”

宁婆婆宽慰道：“好在只要今夜过去，什么事情都可以不用操心了。”

车帘微掀，莫雨望向寒光殿后那片废园，还有那片被秋林旧墙遮住不见的寒潭，想着陈长生说的话，心想今夜真的能顺利过去吗？为什么一定要把他关在这里？圣人究竟在想什么？

……

……

那几句满是嘲讽意味的话语过后，莫雨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陈长生一个人静静站在废园里，寒潭在前，梅树在侧，他的身影不再像先前那般孤单，仿佛身体重新注满了力量。

确认莫雨已经离开后，他向前开始行走，走过那些孤清的梅树，来到潭边，同时到来的是扑面的寒意。

废园明显比皇宫别的地方要寒冷很多，原因便应该是身前这片寒潭，他仔细地观察着寒潭的水面，任由寒意在自己的脸不停地一层层铺加，直至眉眼上都渐要生出一层寒霜。

不是自虐，而是想借助环境的帮助让自己更冷静一些，他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愤怒等负面情绪里——先前他对莫雨说出的那几句话，真的很像满是孩子气的、无用的狠话，似乎和冷静完全相背，但他还是说了。

大道三千，他修的是顺心意。顺心意而行，顺心意而活，天地让他不得顺心意，他便要想办法让自己的心意顺起来，只有顺心意，才能拥有真正的平静，而平静，正是冷静的最高境界。

当然，他也不想自己那些话变成笑话，他必须离开废园，赶到未央宫——在离开国教学院前，他已经做了相应的安排，但既然那些大人物能够把落落骗离未央宫，他便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手里。

怎样才能离开这片废园？事实上，他现在连一点头绪都没有，但他先前还是对莫雨那样说了，就像他对唐三十六和落落说自己要参加大朝试、要拿首榜首名一样。

明明是没有任何道理，看着没有任何可能性的事情，他却能说的平静自然，理所当然，那种全无来由的自信，在亲近的人看来很令人震撼佩服，在外人看来自然是痴心妄想，可笑至极。

只有他自己明白，这种自信来自于必须。明年初，他必须参加大朝试拿到首榜首名，那么他便一定能拿到，不然他会死。今夜，他必须离开废园出现在未央宫，那么他便一定能做到。

必须做到，所以一定能够做到，在此之前，他必须相信自己能够做到，如此心意方能顺明。

依然还是那句话：大道三千，他只修顺心意。

他离开西宁，来到京都后做的一切，都和这三个字紧密相关。

因为只有顺心意，才能逆天命。

……

……

废园四顾，旧墙秋树，潭上残荷早萎，梅树下旧年的花瓣成堆，竟未被风拂走。

风景不曾谙，却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没有行过万里路，哪里见过很多风景。

但他读过万卷书，在书里行过万里路，见过很多风景。

将废园四周的景物深深记在心里，他在潭畔盘膝坐下，闭上眼睛，静心宁神，开始回思过往看过的那些书籍。

有道藏，有游记，有前代文宗的散文，也有鬼神志怪的小说。

那是他在西宁镇旧庙里读过的书，也是他在国教学院藏书馆里读过的书。

他坐在潭畔，双眼紧闭，却有无数本书籍在他的眼前翻动。

寒风仿佛识字，不停翻动着书籍，然后停留在他想要看到的页面。

那些页面上有图画，也有注解的文字。

《南柯记》

《诸殿源候论》

《阵类本巢》

……

……

陈长生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再次望向废园四周。

废园还是先前那园，寒潭还是先前那潭，但此时在他的眼里，却已经截然不同。

那十余株散落潭畔的梅，看似毫无关联，没有任何深意，但风景四季相同，每每不变，变的便只剩下了木。

寒潭边缘岸石嶙峋，中间并无断裂，更外围的废园旧墙，却在潭的南面断了，那里看着似乎有个进入夜色的出路，但他知道那不是出路，只是没有写完的一笔。

那十余株梅树，在这里隐约又站在了一列。

这便是个同字。

南柯记里写过一个故事，阵类本巢里有过一张图画，诸殿源候论里，讲过前代皇朝被焚毁的一座宫殿。

那座宫殿叫做桐宫。

一代帝王被生生囚死的桐宫。

也是某代教宗集毕生修为创造出来的阵法。

陈长生认出了这片废园、这面寒潭，又能做些什么？

除非到了传说中的从圣境界，才有可能强行突破这座桐宫。

当然，任何宫殿都是有门的，任何阵法都必须留一线生机。

但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人敢从桐宫的生门离开。

因为多年前那座被焚烧成灰的桐宫，门外守着死神，留在宫内还能苟延残喘，出去便必死无疑。

因为福祸相倚，所谓的一线生机，往往便是死地。

陈长生知道桐宫的生门在哪里。

风生，水起。

夜风生而未尽之处，水势敛而未起之地。

他看着身前的寒潭，沉默不语。

雍容庄肃的礼乐声，从废园外远处传来，来自未央宫。

南方使团已然就坐，双方宾客已然齐至。

他不再多想，直接向寒潭里走去。

第58章 独闯龙潭

认识桐宫，不代表能够破桐宫而出。找到桐宫的生门，更不代表便能逃出生天，事实上，从古至今无数年来，无数强者曾经被囚桐宫，没有一人敢踏进桐宫生门一步。

有资格被囚桐宫的人，自然不凡，他们很清楚生便是死的道理，确信当年建造桐宫的那位教宗大人绝对不会留下任何漏洞，一旦踏进桐宫生门一步，便等于是踏进了死域。

在绝望的深渊里不见得能够看见希望，谁敢真的向死而生？于其选择那条看似最简单直接却是最危险的道路，还不如尝试寻找别的方法，哪怕在孤坐等待，也是更好的选择。

陈长生应该是桐宫有史以来囚禁的最弱者，但是最特殊的那个人，他与曾经的那些桐宫之囚们不同，他始终都在绝望的深渊里寻找着希望，他每天每夜都在向死而生。

他是世间最珍惜时间的人，不愿意把时间用在挣扎这等无谓的事情上，与莫雨那番谈话确定了他曾经的一些猜想后，他很迅速地做了决断，毫不犹豫地踏进那片寒潭。

那时，他不知道即将进入的寒潭叫做黑龙潭——即便知道也无所谓——他要离开废园赶往未央宫去做那件事情，那么无论拦在前面的是虎穴还是龙潭，他都要去闯一闯。

废园冷冽严寒，便是因为这面寒潭，潭水自然更加寒冷，他的脚底落到潭水表面的瞬间，才发现潭面已经结了层极薄极透的冰，随着喀喀几声碎响，便被踩破，变成了冰屑。

陈长生没有感觉到潭水打湿鞋面，因为他的脚没有踏进水里，喀喀碎响的声音在持续，寒潭表面的薄冰裂开，冰下的潭水竟也随之裂开，出现了一条伸向潭底的石阶！

石阶从岸边向潭底渐渐下降，表面干燥至极，没有丝毫水痕，便是连青苔也没有。

潭水被无形力量分开，这画面看着很神奇，石阶深处的黑暗，其间似乎隐藏着无尽凶险，陈长生却像根本没有看到那幅神奇的画面，就像这条通道先前一直存在那般，神情平静沉稳。

十余步后，石阶便消失在潭水下方，通道尽数沉降到了潭底。

通道地面依然干燥，墙角却积着冰霜，此间的温度比岸边更加严寒，星空与远处未央宫传来的乐声渐渐远去，通道前方越来越黑暗，什么都看不见，越往前走，仿佛便要远离真实的人间，随时便可能堕入深渊或是别的世界。

陈长生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放慢脚步，反而加快了脚步，直至最后竟跑了起来。

他向着黑暗的深渊里跑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跑到了通道尽头，才发现这里并不是完全黑暗。

星空已经不见，京都七夕夜的花灯更是照不到这里，但通道后方还是有些微弱的光线，穿过那些清澈的潭水，落了下来，隐隐照亮了他的身前，照亮了一扇石门。

这面石门高约十丈，看着极为沉重，表面没有刻任何纹饰，就是由两块巨石简单地搭在了一起，看着就像是天神童年时的积木玩具，又很像某种神灵的棺木，阴森肃杀之极。

更令陈长生震撼不安的是，石门后方隐隐传来一道难以言说的威势。

在天道院侧门和未央宫偏殿处，他曾经两次感受过徐世绩刻意散发出来的威势气息，然而与石门后那道隐而不发的威势相比，徐世绩这位强大神将的气息就像是只蛐蛐，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是的，石门后的那道威势，陈长生从来没有感受过，甚至没有听说过类似的形容，那是一种完全超出普通人想象的存在，靠近那个存在便会遭到绝对的碾压，便会迎来毫无意外的死亡。

别说他只是个十四岁的普通少年，即便是像莫雨那样的聚星境强者，也不可能正面抵御石门后这道气息，即便是从圣境界的绝世高人，甚至也会选择避而远走！

那道威势并不是石门后的那位恐怖存在刻意释放出来的，而是随着石门的缝隙溢散而出的残余气息，饶是如此，便已经碾压的陈长生身心俱寒，脸色苍白如雪，双脚仿佛被冻在地面上。

宁婆婆担心他会误入生门，遇着石门外传说中的那位，莫雨却不这样认为，因为她很确定，没有人在感受到石门后的威势后，还敢推开石门走进去，而像陈长生这样的普通少年，更是连站都不站不住，怎么进去？

谁也想不到，真实情况和莫雨的设想不同。

陈长生难受到了极点，却没有倒下，甚至还能保持神智清明。

他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自己明明从未遇见过石门后那种无比威严的气息，可为什么身体与神识却自然生出某些极细微的反应变化，以至于竟能在那道威压之前清醒地站立。

他不知道自己刚出生、眼睛都还未睁开，便曾经遇到过与石门后的高级生命类似的存在。

那道威严的气息依然存在。

陈长生身体僵硬，没有倒下，却也无法离开。

下意识里，他把手里的短剑握的更紧了些，因为他感受到，自己把短剑握的越紧，那道石门后的威压便会变得越容易承受，自己会舒服很多，仿佛有一种力量正从剑柄里灌注进自己的身体，保护着自己。

他不知道那种力量是什么，他以为是勇气。

短剑是他下山之前，余人师兄送给他的礼物。

他读遍三千道藏，都未曾发现过比余人师兄还有勇气的人。

所以他以为师兄的剑，便是勇气的来源。

他握着短剑，抬起脚向前踏出一步，手掌落在石门上，向前推出。

无声无息，沉重的石门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开启。

大周皇城地底深处，一面修成后再也没有开启过的石门，今夜被推开。

飘起些许尘埃，那是历史的尘埃。

这段历史，已经千年。

……

……

石门后一片黑暗，绝对的黑暗。

陈长生一手握着短剑横在胸前，一手取出夜明珠举到半空中。

这颗夜明珠光华璀璨，浑圆如瓜，正是落落拜师时孝敬他的那颗，也不知道先前放在何处。

柔润的光线，从他手里的夜明珠散出，向着四面八方而去，然而过了很久，却依然没有照亮石壁之类的事物。

这是一片极为宽阔的空间，无比空旷，竟似能放下一座真正的宫殿。

陈长生完全想不到，在大周皇宫的地底，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地下空间，按照先前奔跑的时间计算距离，他此时站立的地方，只怕已经出了大周皇宫的城墙范围，在京都不知何处的地下。

夜明珠的光线渐往远处去，广阔无垠的空间渐渐变得真实起来。

远处隐隐闪烁着银色的光辉，密密麻麻，仿佛银屑铺了无数层，又像是夜空里所有的繁星都降临到了人间。

陈长生举着夜明珠向那边走去，来到那片银屑之前，才震撼无比地发现，原来那是满地的银锭！

无数银锭构成了一片银海。

在银海的正中央，有一座由金块砌成的金山。

那座金山的峰顶，生着一株殷红至极的珊瑚树。

在珊瑚树繁密的枝丫里，结着无数钻石、晶石雕成的果子。

金山银海红珊瑚，还有万千玉果。

这幅画面真的很俗气，因为太过富贵，富贵不可言。

陈长生震撼无言，便是连那道威压都快要忘记。

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准确地说，这片大陆上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么多金银财宝。

由银锭组成的银海表面，覆着层浅浅的霜。

很多银锭表层已经开始剥落，像刨木花似地四处乱堆着，先前他看到的银屑，便是这些。

地底空间很寒冷，竟连银子都承受不住。

便在这时，忽然起了一阵寒风。

银海表面生起微澜，无数银屑哗哗拂动，霜色骤深，银海深处竟积起了雪。

这阵寒风吹拂了很长时间。

陈长生的身体表面结了一层冰霜，眉毛与睫毛已然被染白。

但他的内心更加寒冷。

因为这场持续很长时间的寒风，只是一次呼吸。

一次极其悠长而恐怖的呼吸。

黑暗的夜色里，忽然生出两团幽幽的光焰。

那两团光焰纯净而寒冷，没有一丝颜色。

仿佛是来自冥间被冰冷的火。

两团光焰缓缓靠近陈长生。

那道恐怖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地下空间。

陈长生再也承受不住，唇角开始溢出鲜血。

那两团光焰里忽然多出了一种叫做情绪的事物。

初始惘然，继而震惊，然后狂喜，接着好奇，最后尽数化为冰冷与残暴。

这自然不可能是真的冥火。那是一对冷酷的眼睛，比陈长生的身体还要大。

拥有这双眼睛的生物，又该是多么巨大？

夜明珠离开陈长生的手，飘了起来，最终落在了穹顶上。

忽然间，整个穹顶都亮了起来。因为穹顶上镶嵌着数千颗夜明珠。先前陈长生看着那片银海，以为是夜空里的繁星都降临到了人间，此时他才明白，这里本来就有夜空，也有繁星。

地底空间渐渐明亮。

一块黑色的岩石出现在半空中。

紧接着，是越来越多的黑色岩石出现。

那些黑色的岩石吸噬着穹顶散落的光芒，没有溢出丝毫。

陈长生看清楚了，那不是岩石，是鳞。

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便是一片黑色的鳞片。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鳞片能如此巨大——龙鳞。

一头恐怖的黑色巨龙在夜空里缓缓出现。

它俯瞰着陈长生，双眼如幽冥的火，冷漠而残忍。

第59章 一名少年在黑色巨龙前的独白

这是三千世界里最高贵的生命，这是天地间至寒的存在，拥有着难以言喻的威势——除了那些已经超越凡俗的大修士，渺小的人类如何能够在这条黑色巨龙的身前站住？

陈长生再如何意志坚毅，也无法承受住这股来自远古的威压，他紧紧抿着唇，不让牙齿格格的撞击声传出，却无法阻止身体的颤抖，每根骨头都仿佛在悲鸣。

啪的一声闷响！他没有跪倒在黑龙之前，却也无法站立，直接摔坐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摔的极重，他的神思有些恍惚，未想着疼痛，只是不停地在心里重复着几句话。

“传说是真的！”

“皇宫里真的有条龙！”

“一条最高贵的玄霜巨龙！”

在推开那扇沉重的石门之前，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想过石门背后那道恐怖的威压可能是落落提到过的那位拥有从圣境界、闭关已逾百年的宫中老供奉，也可能是这座皇宫的机枢大阵，甚至想过可能是某条巨龙留下的骸骨，却怎么也想不到……

石门后竟然有一条活着的龙！

远古之后，大陆上已经很难看到龙族的踪迹，那些高贵而强大的生物，渐渐快要变成只存在于书中的神物，没有人亲眼见过，陈长生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龙的模样，想要亲眼看看。

今夜他终于亲眼见到了，却宁愿自己这辈子都不要看见。

这条黑龙此时正飘浮在他身前空中，居高临下望着他。

穹顶千颗夜明珠洒落的光辉，尽数被它身上的黑色鳞片吸收，纯黑的龙身就像是活过来的深渊一般令人心悸，但真正恐怖的还是黑龙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着冷漠与残暴的意味。

陈长生懂得这眼神的意思，那就是一个人类孩子看着树下的蝼蚁。

那是一种格外纯净的冷漠残暴，不需要原因，也不需要道理。

孩子可以看树下的蝼蚁看半个时辰，然后用鞋底把它们尽数踩死。

这就是高级生命对卑贱者的态度。

陈长生终于明白了莫雨离开之前说的那几句话。

是的，没有人能够从桐宫里离开，因为桐宫的生门就在那片寒潭之下。

寒潭是真正的龙潭，这里生活着一条黑色的巨龙，任何人类遇到它，都会死。

只不过莫雨没有想到，他竟然有勇气，或者说愚蠢到能够坚持走到黑龙的身前。

陈长生睫毛上的冰霜忽然落了下来，就像是梅花瓣上的雪被风吹落。

地下空间里起了一阵微风。

那是黑色巨龙准备呼吸。

陈长生知道，下一刻自己就将死去。

推开那扇石门的时候，他准备了很多对策，哪怕真是那位闭关的从圣境老供奉，他也不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他相信只要能够交流，自己便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石门后是一条黑龙。

传说中，龙是高贵的，是强大的，但从来都不是仁慈的。

龙不会与人类交流，不屑与人类交流，至少是不屑与像他普通的人类交流。

对此，他没有任何准备。

对死亡，他倒是准备了好些年，可现在死亡真的即将到来，他才明白，自己依然没有准备好。

原来，死亡是一件无法准备的事物。

地底空间一片死寂，夜明珠洒落的光辉，像雪一般，落在他的身上。

他有些寒冷，忽然觉得很累，知道再做什么都只是徒劳，于是他不再挣扎着试图站起，甚至不再思考将要发生的事情，他抬起头，看着空中那只像山一般的恐怖龙首，平静而释然。

“看来师父说的没有错，我的命真的不好。”

他不知道这只黑龙能不能听懂人类的语言，但在他想来，如此高贵的生物，即便能听懂，也不屑于听，所以他把自己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的话，对着黑龙说了出来。

“我有病，治不好。”

“我活不过二十岁。”

“师父是整个大陆最好的医生，我医术也不错，可是，我们都治不好。”

“这病比绝症还要绝，所以不是病，是命。”

“我的命不好。”

“来到京都后，我费了很大的气力，终于进了国教学院，有了参加大朝试的资格，虽然离凌烟阁还很远，但终究是向那里走出了第一步，然后遇见了落落，我以为自己的命正在变好。”

“没想到今夜遇见了你。”

“我的命，原来还是这样不好。”

陈长生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被冰霜与严寒冻的，与恐惧无关。

他现在无所畏惧，哪怕面对着一只传说中的残暴黑龙。

他不再关心这条黑龙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愿不愿意听自己说话。

他只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那么这些话如果不说出来，便再也没有机会说。

“都说命运天注定，就算再糟糕，也不可能改变，但我不甘心。”

一道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支撑着他站了起来，他抬头望向穹顶那些美丽的夜明珠，微微眯眼，就像一只可怜的幼兽望向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充满了向往与欢喜。

“我想活着，我想活过二十岁，然后一百岁，甚至五百岁，八百岁，活的越久越久，最好能够长生不死……但首先，我必须活过二十岁，所以我活的非常小心。”

“我每天早睡早起，我每天锻炼身体，我从不挑食，但绝不暴食暴饮，我油盐不进，那不是说性格，而是那样的食物才健康，我按着医书上的要求，用小秤量着肉与菜吃，从来不嫌麻烦，直到十二岁后，把所有这些都变成本能。”

“我珍惜时间，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修行，我想尽可能在二十岁之前接触到那些最美妙的智慧，更想通过修行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样二十岁之后才会有机会去看更多美妙的风景。”

他望向黑龙说道：“是的，我做的所有事情，我给自己设定的所有规矩，都是为了活着，活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活着，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我拼了命地在活着。”

活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活着，为此我在拼命地生活——寒冷的地下空间，远处漆黑的夜色，穹顶渐淡的光辉，黑龙之前的少年，平静而内蕴无限悲怆的话语，任谁大概都会动容。

黑色巨龙看着少年的眼神依然冷漠残忍，或者是因为它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更多的是不在意，蚂蚁迎着树枝愤怒悲壮地挥舞着前肢，在观察它的孩子眼中只会显得有趣或是可笑。

陈长生已经不关心黑龙的反应，他只是想说说话，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改变命运真的太难，我这些年活的真的太累，但再累我也想活下去，因为西宁镇的猪头肉切成薄片再蘸了红油与岩盐真的很好吃，因为书上真的有很多有趣有意思的知识，因为生命真的很美好。”

“我不想死，但我不能保证自己能够活过二十岁，更准确地说，我根本没有什么信心，我不想那个给自己寄竹蜻蜓的小姑娘变成望门寡，所以我来到京都，想要退婚，结果呢？”

“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觉得我早熟，不像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都说我稳重，却不想想……我离死只有五年了，我正青春，却已经被黄土埋了半截，能不稳重吗？可是我怎么能甘心呢！？”

过往的这些年，陈长生很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大悲大喜都对身体不好，但现在一切都不用了，所以他不再平静，他看着黑龙或者是这个世界愤怒地喊着。

“我不想死。”

“但现在我要死了。”

“我很难过。”

陈长生很悲伤，眼圈微红，他以为自己会哭，却发现这些年一直控制情绪不肯哭，以至于连怎么哭都已经不再记得，于是他更加悲伤，然后难以想象的平静下来。

“谢谢你没有一口吃了我，虽然这可能不是你的真实想法，但你让我说完这了些话，所以我要谢谢你。但我真的很想活下去，所以哪怕可笑，还是请允许我最后与你战斗一场。”

说完最后这句话，他举起手中的短剑，迎向黑龙。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死亡，来吧！

让我们一决胜负。

就像过去这些年一样。

黑龙缓缓向他而来，寒冷的飓风回荡在广阔的地下空间里，它的身躯过于庞大，只是微动便足以令天地变色。

难以想象的寒冷降临在陈长生的身上。

他的睫毛上再次挂起寒霜，身体里的血液仿佛都要被冻凝。

死亡就在眼前。

他却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很轻松。

从十岁之后，一直跟随着他的死亡阴影与那种恐怖的压力，忽然间消失一空。

他前所未有的轻明，舒服，觉得身体轻了很多，没有任何压力，原来是这样美好的感觉。

他终于明悟，怎样才能战胜死亡带来的恐惧？只有死亡自身。

他笑了起来，睫毛上的冰霜像白花一般散开。

老师，您看到了吗？

我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了。

您说我会二十岁时死去。

现在我十五未满，便要死了。

命运，原来并不是不可战胜。

第60章 推殿而入

小明宫在西，距离皇宫南阳门一千四百九十四丈，从南阳门到外殿的未央宫，还有七百多丈，以自己的速度，在不惊动宫里供奉的情况下，从这里赶到未央宫需要多少时间？夜色里传来的乐声到了哪一章？

南方使团肯定已经到了，并且已经坐下，青藤宴即将开始，自己稍后赶过去应该还来得及，首先我得知道原因，落落想着这些事情，沉默不语，小脸上满是霜意，以至于整座宫殿都显得有些寒冷。

好在现在这座宫殿里除了一名女官，便只有她与那位宫殿的主人，没有人会指责她无礼。

小明宫是大周皇宫里最安静却也是最奢华的一座宫殿，因为这里居住着圣后娘娘最宠爱的唯一的那名女儿，平国公主——坐在主位上的那位少女容颜艳丽，年岁似乎不大，眉眼间却自然有抹挥不去的风情。

面对集大周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平国公主，普通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落落的态度却是毫不客气，言语间更是隐带指责之意：“平国，你把我骗到这里，不让我参加青藤宴，难道想不给个交待？”

先前那位女官代表平国公主请她来到小明宫，不料来到小明宫后，那位女官便不停拖延时间，等她反应过来后，平国公主才终于现身，而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她很清楚，平国公主做这件事情是受人所托，肯定与青藤宴有关，但她只想到那些对国教学院虎视耽耽的圣后追随者，却没有想到，对方的目的始终都是在陈长生的身上。

平国公主听着落落的质问，也不生气，微笑说道：“只是数月时间不见，听说你在国教学院里装乖巧的女学生，所以有些好奇，对了，你拜的那位先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落落不理她，盯着她的眼睛，继续问道：“为什么？”

“莫雨知道我和你关系亲近，所以让我把你留一段时间，至于为什么……她可没对我说。”

平国公主说道，神情很是坦然，没有将这当成什么要紧的事情。

落落却从她的表现里看出了刻意——很多人都知道，平国公主殿下与莫雨姑娘的关系并不怎么亲近，只是因为圣后娘娘的缘故，才维持着表面的热情与客套——她自然不会完全相信她的说法。

平国公主说道：“不要想太多，莫雨奉母后之命主持最后一夜的青藤宴，最关心的便是那只凤凰与秋山家那孩子的婚约，她让我把你留在这里，还不是怕你到时候跳出来闹事。”

她明明容颜稚嫩，却把秋山君称作孩子，显得很是古怪。

落落最不适应她这副模样，微微皱眉，厌憎说道：“好好说话……我又不是你，我为什么要闹事。”

平国公主的眼睛微微明亮，有些羞涩，说道：“我为什么要闹事？落落你真是喜欢说笑话。”

落落说道：“你不喜欢徐有容……只要在皇宫里住过的人，谁不知道？”

平国公主笑容骤敛，寒声道：“母后喜欢她，我凭什么要喜欢她？再说了，秋山家那孩子完美无缺，如此优秀，就应该做我大周朝的驸马，凭什么要娶她这个浑身山野气的泥猴儿！”

落落微讽说道：“就算你把小时候和她打架打输的事情说上无数遍，也影响不了她在圣后娘娘和所有人心里的地位，不要说秋山君，就是我也更愿意娶她而不是娶你。”

平国公主很是生气，说道：“你到底站哪边的？”

落落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喜欢她——当然，如果你肯放我离开，我可以站到你这边。”

平国公主站起身来静静看着她，忽然展颜一笑说道：“莫雨第一次求我办事，你觉得我会办砸吗？”

落落站起身来，说道：“这种对自己没好处的事情，你不是从来都不会做？”

平国公主无奈叹道：“我毕竟是公主，总要替大周朝做些事情。”

落落想了想，才明白她说的事情，应该便是与今夜南方使团提亲有关，却想不明白，自己在不在青藤宴现场，对这次提亲有什么影响，自己虽然佩服秋山君，但对他可没有什么想法。

她的手抬起，离腰带极近，只要动念，便能抽出落雨鞭。

对方是大周朝的平国公主，极受圣后娘娘宠爱，即便是她，也不能做太过分的事情，但现在，落落忽然很想杀了她，因为她忽然间想到，对方只敢把自己骗到小明宫，但却有可能对先生出手！

平国公主知道她的性情，却不畏惧，微笑着说道：“前些天听说你在青藤宴上把我那个远房外侄打成了废人，果然不愧是落落，我可打不过你，但……我如果出事，你们家承担得起吗？”

落落看着她说道：“天海家都是一群疯子，我们确实承担不起……但你也清楚，我家也有很多疯子，如果我在京都出了事，就凭你，再加上莫雨，承担得起吗？”

平国公主无辜说道：“这里是大周皇宫，你怎么会出事呢？”

小明宫外的夜色里，不知隐藏着多少宫廷供奉与强者。

那些人自然不敢真的伤了落落，却可以把她困住。

就像因为某些原因，莫雨也无法真的伤了陈长生，所以必须想办法把他困住。

现在他们师徒二人，都面临着相同的困境。

“不要在我面前装蠢卖傻扮萌态，我也很擅长的。”

落落握住落雨鞭缓缓抽出，看着她认真说道：“我自己要出事，谁能拦得住？”

平国神情微凛，因为她看出了落落的决然——如果落落真的在大周皇宫出事，她和莫雨加起来，也无法承受，最关键的是，今夜这件事情，娘娘并不知晓，八百里红河一怒，如何是好？

“那个叫陈长生的少年究竟有什么好，竟然能够让你死心塌地成这样？”她看着落落，很是不解。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情，也不是你真关心的事情。”

落落右手轻动，落雨鞭在金砖上缓缓移动，她看着平国公主说道：“我现在也不想关心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只要你命令殿外的那些人让开道路，我要去参加青藤宴了。”

平国公主沉默不语，看似犹豫挣扎，实际上却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待确认按照莫雨的说法，这时候那名少年应该已经被困在了桐宫中，才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请。”她看着落落说道：“希望你还来得及。”

……

……

夜色深沉，宫殿亮若白昼，落落来到未央宫外，颊畔青丝微拂，眉间有粒汗珠。她望向殿后阴影处，看到了金长史和李女史的身影，侧头静听片刻，清秀的双眉微微挑起，隐有怒意。

陈长生不在殿内。先前那刻，他还在殿侧与东御神将徐世绩交谈，接着陈留王与他说了几句话，金长史和李女史不便靠近，不料下一刻，他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不知道去了哪里。

落落望向夜色里的大周皇宫，无数飞檐楼榭，沉默不语，她知道，要在这样的时间段、这样广阔的区域里找一个人是多么困难的事情，那么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大周皇族有些人不想先生和自己出现在青藤宴上，因为南方使团要来提亲，这又是为什么？她捏了捏袖子里的锦囊，想着离开国教学院之前先生的交待，双眉挑的更高，仿似要飞起一般。

对方不想自己做的事情，那么便去做。

落落不再多想，直接推开未央宫紧闭的殿门，迎着殿内的光明走进去。

殿内，南方使团已然到场，正与青藤诸院以及朝廷国教的大人物们见礼，有些未曾见过的人正在自我介绍，互道久仰之情，好一派其乐融融的场景，热闹非凡。

便在这时，哐的一声，殿门被人推开！

微寒的夜风虽然无法吹入，殿内的光线却为之一变，气氛也为之一变，因为推开殿门的那人显得很是无礼。

待看清楚站在殿门处的那名小姑娘是谁后，殿内变得异常安静。

先前已经有人注意到国教学院的座席上空无一人，正自讶异，此时终于看到了正主。

落落的目光在殿内拂过。

那名中年男人应该便是秋山家的族长，秋山源信。

那名须发皆白，案前只搁着一碗清水，一只青梨的老者，应该便是离山长老小松宫。

那名面笼白纱，气度清静的女子，既然穿着国教礼服，又与青矅十三司的那些女教授们坐的极近，应该便是当代圣女的同门。

那三名神情淡漠，剑横于膝的年轻人，应该便是传言里的神国七律。

青藤五院和那些通过大朝试预科的年轻学子们都见过。

殿内有很多人，就是没有陈长生。

落落的目光，最后落在最前方的一张座席上。

那张座席距离陈留王等人的主席极近，比秋山源信和小松宫的位置只差一点。

那张座席坐着的却是位年轻人。

那位年轻人神情温和，亲切至极，气息普通，但绝不普通。

因为他的眼睛里有光。

落落看着那人，知道他便一定是神国七律里的苟寒食。

传说中的苟寒食。

第61章 请让我对你说一个字

南方使团来到京都，是做客的身份，按道理来说不应该主动发问，但那位面蒙白纱的女子与青矅十三司的师生相熟，与徐世绩也是旧识，见殿内气氛有些怪异，便问了一句。

殿内大多数人都参加过青藤宴的第一夜，哪里会不认得这名把天海牙儿打成废人的小姑娘，听着客人发问，有人说道：“她是国教学院的学生，不知为何来晚了些。”

听到这句话，那位来自圣女峰的女子轻噫一声，似有些意外，那三名剑横于膝的年轻人更是同时抬头，望向落落，目光骤然变得极为锋利，便像是出鞘的宝剑。

远在南方，人们也知晓国教学院早已废弃，前段时间在路途上，他们听说了青藤宴第一夜发生的事情，才知道国教学院今年多了两位新生，这个小姑娘便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天才？

那三位来自离山的年轻人，便是传闻中的神国七律中的三人，在他们看来，击败天海牙儿自然算不得什么，但这个小姑娘如此年岁便如此强大，确实值得重视。

苟寒食也抬头看了落落一眼，但他只是温和笑了笑，显得不是太过在意。

落落没有理会那三名离山青年投来的眼光，神国七律自然了不起，她此时的精神都在苟寒食的身上，她感觉的很清楚，这个人真的很不简单，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先生呢？可否能胜过他？

场间一时安静，她站在殿门显得有些刺眼。

徐世绩神情冷漠道：“既然来迟，已是失礼，还不赶紧坐下，让客人们看了笑话！”

听着这番毫不客气的话，陈留王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起来，心想徐世绩居然到现在还没有猜到这小姑娘的身份，看来圣后娘娘对他再如何信任也是有限，要比薛醒川差的远了。

陈留王望向天道院院长茅秋雨，此时场间知道落落真实身份的，便是他们二人，只见茅秋雨神情肃穆，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他忽然心头微动，转身向梅里砂主教望去，却只见主教大人微闭着眼睛，似乎快要睡着。

“老人家们都真沉得住气……”

陈留王叹了口气，他很清楚主教大人深藏不露，只怕早就猜到了落落的身份。

落落看了徐世绩一眼，如果换成别的时候，有人敢如此喝斥自己，她哪里会善罢甘休，不要看她在陈长生面前乖巧可人，真发起狠来，没看见平国公主都怕？

但今夜情形特殊，她的手在袖中紧握着那只锦囊，想着陈长生先前的交待，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尽数压抑下来，也不与徐世绩说话，直接向角落里国教学院的位置走去。

便在这时，礼乐声起，幔帘轻拂，在十余名宫女太监的簇拥下，一身华丽宫装的女子缓缓走进殿内。

正是莫雨姑娘。

她在大周朝权势虽重，但毕竟没有明面上的身份，按道理来说，会更低调些，但此时是在皇宫前殿，众人皆知她代表的是圣后娘娘，哪还好静坐席间，纷纷起身相迎。

殿内数百人纷纷站起，南方使团的那几位大人物也不例外，在夜明珠的光明之下，仿似海浪。

有两个人没有起身。

一位是教枢处主教梅里砂，老人家闭着眼睛，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仿佛真的睡着了。

一位是角落里的落落，她静静直视莫雨的脸，显得有些无礼。

举场起立，却有两人未起，自然极为引人注目，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徐世绩的脸色更加阴沉，他虽然明明知道那个叫落落的小姑娘来历不凡，但今夜南方使团前来提亲，他必须保证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所以先前刻意喝斥了她几句，就想提前看看有没有什么变数。

此时变数似乎来了。

主教大人的身份不同，他无法表达自己的愤怒，那么自然只有针对剩下的那个人。

他冷冷地看着角落里国教学院的位置。

如他的想法相同，没有人敢直视坐在上方的主教大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角落里，落在了落落的身上。

落落理都没有理这些目光，她盯着莫雨，眼神平静，神情严肃，警告之意十足。

众人心情微凛，不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

徐世绩正准备沉声训斥两句，殿内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没事儿。”

莫雨微笑说道，平伸双臂，广袖微垂，示意众人坐下。

这句话似乎是对众人说的，对徐世绩说的，表现她宽仁的胸怀。

只有落落知道，她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她对落落承诺，陈长生一定不会有事儿。

落落知道莫雨不会撒谎，尤其是此时此刻，她已经知道莫雨做过些什么，并且发出警告之后。

她的心情放松了些，但她没有放松。

她坐在角落里，静静看着莫雨，视线一刻不移。

就像一只潜伏在山林里的虎，正静静看着猎物，随时可能跳出来，将对方撕成碎片。

莫雨感受到远处角落里来的那道目光，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她和平国公主一样，都以为所谓国教学院求学，只不过是她在百草园呆的太无聊，和普通人玩的小游戏。

就算她与陈长生之间有些情谊，也不至于重视到这种程度才是。

莫雨都能感受到她的目光，殿内还有很多高手，自然也注意到了。

尤其是国教学院四周的人们，忽然觉得有些寒冷。

……

……

陈长生以为自己死了，但没有死。

黑色巨龙停在他身前的空中，没有继续向前。

二者相隔十余丈，因为黑色巨龙过于庞大，这个距离非常近，他甚至可以看清楚龙牙根部积着的风雪。黑龙在缓慢悠长的呼吸，无尽数量的寒风呼啸而作，无数的雪粒与霜片，在风中翻滚着，飞舞着。

陈长生觉得自己正站在遥远北方的雪老城外。

让黑龙缓缓停下的，不是他的勇气，也不是他临死之前说的那些话，而是他手里的那把短剑。

那把看上去很普通的短剑。

看着他手里的短剑，黑龙的眼睛深处，仿佛有无数颗星辰逐次亮起，然后再次熄灭。

每颗星辰都是一种情绪。

惘然。

不解。

震惊。

不安。

怨毒。

别离。

相见。

亲切。

警惕。

愤怒。

壮阔。

淡然。

无法淡然。

想忘记。

难以忘记。

失望。

绝望。

希望。

还是希望。

……

……

黑龙冷漠残酷的眼睛里出现了无数种复杂的情绪。

作为人类，很难理解，为什么一瞬间的眼神便能包容如此多的情绪。

陈长生无法理解，他满身风雪，紧握着剑，看着黑龙，沉默无语。

黑龙静静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黑龙忽然……发出一声低吼！

寒风呼啸，地底空间遥远的墙壁上积着的冰雪簌簌落下，银海表面的霜雪卷飞不定。

那声低吼是一个字，因为那有具体的意思。

那声低吼，更像是一个纯粹的声音，因为那就是声音，而且是单音节。

极短促的一节声音，却极为复杂。

就像一场飓风，看似狂暴单调，内里却有无数湍流，有无数方向。

这便是龙语。

已经在人类世界消失了数千年、甚至上万年的龙语。

时至今日，或者已经没有人听过龙语，至于会说龙语的人……更不知道到哪里找去。

龙是这个世界最高级的生命，拥有最完美的身体与灵魂，只有它那无比坚固与无比复杂的生物构造与无比强大的神魂意识相结合，才能用这种难以想象的方法进行交流。

至简者至繁，至高。

“这就是传说中的龙语吗？”

陈长生震撼无比。

即便没有被风雪所困，想必他此时也会浑身僵硬。

因为他真的很震撼。

他的震撼，与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听到龙吟后的震撼都不同，或者说，他的震撼要多出一个层次。

他听过这种声音。

在西宁镇旧庙，他和师兄看过三千道藏，最后一卷有一千六百零一字，相传其间隐着天道终义，他们不认识卷上的文字，于是去问师父，师父说他也不认识，但他……会读。

于是他和师兄开始学着去读那些字。

不知其义，但知其音。

他一直不知道那些古怪的文字是什么。

直到多年后在大周皇宫地底，在一条玄霜巨龙之前，他终于知道了。

那是龙语。

原来大道三千卷的最后一卷，是用龙语写的。

安静。

长时间的安静。

黑龙静静看着陈长生，似乎在等待什么。

陈长生不知道它在等待什么，所以只有沉默。

黑龙的眼睛里再次有无数颗星辰依次明亮，然后熄灭。

它沉默片刻，然后低啸了一声。

这声啸真的很低，没有寒风起，却有寂灭意。

陈长生的睫毛飘落。

他的道髻被吹散，黑发飘散在身后，然后飘落。

他的衣衫被吹破，然后飘落。

龙啸低沉，愤怒的最终尽是失望，然后是绝望。

陈长生知道自己又要死了——这个又字并不可笑，很可悲。

黑龙先前似乎对他有所希望，所以让他多活了片刻。

但现在那些希望没有了。

陈长生忽然很悲伤，不是因为没有希望，不是因为自己。

不知为何，听着黑龙的低啸，他悲伤的难以言语。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岁月，无穷孤寂。

黑暗的地底，欺骗与隐瞒，苦守与绝望。

那些他也曾经经历过。

死亡的阴影，就像漆黑的夜，苦苦折磨了他数年时间，每时每刻不停。

他无人去说，无处去述，孤单地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他忽然想安慰一下这条黑龙。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在这种时候应该说点什么。

于是，他对着黑龙说出了一个字。

他不知道这个字的意思。

那是小时候，他在大道三千最后一卷里学会的第一个字。

那是单音节的一个字，发音极为怪异。

片段里仿佛蕴藏着无穷的信息。

听到这个字，黑龙的双眼里忽然射出无数狂暴的光线！

整个世界却安静下来。

第62章 吱吱

安静，绝对的安静，极长的安静，没有风声，没有滴水声，没有呼息声，黑色巨龙和陈长生都屏着呼吸，沉默不语，似乎是因为紧张，这紧张似乎又来自于终于看到了希望。

黑色巨龙的希望不得而知，陈长生的希望自然是远离死亡，当他看到黑色巨龙的龙须缓缓飘起，悄然无声来到自己身前，轻轻抵住自己眉心，无法确定稍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那根龙须与龙颌相接的地方极粗，逐渐变细，最前端与人类的尾指粗细差不多，看上去有些锋利，表面幽黑如夜，却又透明如玉，里面隐隐有黑色的光尘在翻滚，如阴云一般。

龙须的尖端与他的眉心似触未触，相距极近，肉眼根本无法看清楚究竟有没有碰到，陈长生越来越紧张，刚从死亡边缘归来，更容易感受到恐惧，他握着剑柄的手流出很多汗水，然后迅速被环境低温冻成冰霜。

悄无声息，黑色的龙须在他眉心轻轻点落。

那种感觉很奇怪，并不粘腻恐怖，微凉微清，反而让他清醒过来，隐隐明白黑色巨龙的意思。

那是让他继续。

陈长生没有犹豫，说出了第二个字——依然是大道三千卷最后一卷里的文字。

这个字的发音还是非常怪异，想要发出来极为困难，纵使寒雪覆面，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涨的有些通红，嘴唇却有些发白，似乎说出这个字，耗损了他极大的心神。

黑色的龙须轻轻飘拂，幽黑的尖端在他的眉心前收缩轻弹，然后再次轻点他的眉心。

陈长生明白，于是说出了第三个字，然后是第四个字，第五个字……

随着那种奇怪的音节从他的嘴唇里发出，他的心神迅速损耗，越来越虚弱，但同时，他感觉到四周的寒意正在渐渐消减，十余个字说完后，温暖终于再次回到自己的腑脏里。

黑色巨龙眼神依旧漠然，龙须却收缩弹回的越来越快，在夜明珠的光线下耀出无数道黑色的线条，最后仿佛要结出无数朵花来，那朵朵花都是心花，正在怒放。

陈长生感觉到了它的喜悦，有些余悸难消——他说的这十余个龙语音节，没有按照道藏三千最后一卷的顺序，只是从一千六百零一个字里随意挑选出来，应该无法组织成语句，没想到这龙竟还是听懂了。

他这样做是因为藏在骨子里的谨慎，不知道是对还是错，现在看来，应该问题不大。

黑色龙须渐渐静止，缓缓离开他的眉心，轻轻地触了触他握着短剑的手，没有敌意。

陈长生准确地接受到了对方发来的信号，终于完全放松。

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时刻，终于过去，长时间的恐怖压力，骤然消失，他的心意随环境而变，覆在身上的冰霜簌簌解体落下，不知从何处积来的灰尘，顺着衣裳的缝隙溅向空中。

推开石门后他便一直极度紧张，只知道自己看到了一条黑色巨龙，却直到此时，才真正看清楚这条黑色巨龙的模样，更准确地说，直到此时，他才敢仔细地打量这条黑色巨龙。

这是一条玄霜巨龙。

即便在龙族里，这也是最高级的存在，属于传说级别的神物，与黄金巨龙、九天真龙地位相同。

然而，与神话或传说中玄霜巨龙残暴好杀却又性喜洁净、如黑夜一般幽魅美丽的形容不同，陈长生竟然在这条黑色巨龙的身体上看到了很多灰尘，甚至还看到了很多残破的龙鳞！

那些龙鳞将落未落，看上去极为难看，就像是死鱼肚。

陈长生很吃惊，如果道藏和传说里对玄霜巨龙的形容没有错，那它怎么会变成这样？作为一个有轻微洁癖的少年，他很清楚，无比看重洁净的生命，怎样都无法忍受这样的情况。

更令他吃惊的是，随着寒意渐退，光线渐远，他竟在黑色巨龙后方看到了两根极粗的铁链，那两根铁链紧紧地锁住了黑色巨龙的后面两只龙爪，深深地锲进龙鳞里，看着极为恐怖！

这只黑色巨龙原来……不是大周皇宫孤单的守护者，而是一名囚徒！

那两根铁链的表面覆着无数层冰霜，却不知是何材料制成，完全没有断裂的征兆，想来也是，能够把一只玄霜巨龙囚禁在地底，肯定不是普通的事物。

两根铁链的另一端在墙壁上。

那是一面高约数百丈的石壁，上面刻着一幅巨画，画上的粉彩已经被岁月侵蚀不见，但还可以看清楚画的是什么，那幅面上没有什么风景名物，只有两个人。

两个凶神恶煞的人。

石壁很高，画很大，画中的这两个人自然也极为高大，宛若天神一般，身上穿着盔甲，一人手持铁锏，一人手持长鞭，眉眼之间威严如神，顾盼之间豪情万丈。

陈长生认识这两个人，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人类都认识这两个人，因为这两个人现在还挂在所有家宅院府的正门上，这两个人便是门神。

门神不是神，是真的人，是当年大周太宗皇帝身边最强大的两名神将。

一名神将名叫秦重，一名神将名叫雨宫。

这两名神将追随太宗皇帝一生征战，从大周建国直到最后大败魔族，虽然不像王之策那般功高盖世，但威猛凶煞处犹有过之，实力深不可测，壮年时便已经进入从圣境界，乃是真正的绝世强者。

同样是神将，这两人可要比现在大陆上的这些神将强大无数倍。

缚住黑色巨龙的铁链，被拴在石壁上，正好被画面两名神将握在手里。

如此安排，自然有其道理。

看到这些画面，陈长生隐约确认，这只黑色巨龙应该是太宗年间被擒。

他想着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想着那些已经快要变成神话故事、甚至已经变成神话故事的当年的强者们，想着凌烟阁上那些画像，真的很同情这只黑色巨龙。

或者是因为魔族给予的羞辱及压力的缘故，人类在那个年代暴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光彩，无数强者层出不穷，即便是玄霜巨龙这样的存在，也寡不敌众，最终只能成为悲惨的囚徒。

从太宗年间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多少年？

在这寒冷孤寂而黑暗的地底，这只黑龙怎样熬过这段漫长的岁月？

“你想和我说说话，是吧？”陈长生问道。

黑色巨龙的龙须再次飘起，在他的唇角轻掠而过，如蜻蜓点水。

“我只会说，我不懂那些字的意思。”

陈长生看着它说道：“但，你可以教我。”

黑色巨龙的眼睛忽然间变得异常明亮，比穹顶数千颗夜明珠加在一起还要明亮。

陈长生心想，你果然能听懂人类的语言，那么如果要交流，只需要我学会龙族的语言，看着黑龙继续说道：“我知道龙语很难学，不过我是个很擅长学习的人，只要你耐心教我，我一定能学会。”

便在这时，黑龙忽然发出一声低啸。

陈长生微怔。

黑色的龙须无风而起，在他的眉心轻轻点了四下，快若闪电，轻若尘埃。

陈长生眉头微皱，想着这是什么意思。

黑色龙须在他的眉心再轻轻点了四下，同时黑龙再次发出一声低啸。

陈长生懂了。

先前最后一句话里，他说了四个我字。

这就是黑龙想要告诉他的意思。

“我？”陈长生指着自己问道。

龙语极为复杂，一个音节里的无数片段，可以进行无数种组合，不同的组合才是不同意思的表达，想要完全掌握，必然是个极漫长的过程。他知道那声龙啸里有我的意思，但肯定不止我，但……至少有我。

看着陈长生的动作，黑色巨龙先是一怔，忽然开始翻滚起来！

它庞大的身躯在地底空间里不停滚动，引起恐怖的飓风！

同时，一道古怪的声音从黑龙的嘴里不停响起。

从一千多年前出生开始，直到现在，它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啸声来迎接。

而且因为某些原因，它必须压抑着啸，压抑着笑。

“吱吱……吱吱……吱吱……”

听着很像老鼠在叫，很是滑稽可笑。

但有无比狂喜在里面。

陈长生不知道黑龙当年做过什么事情，犯过何等罪孽，才会被大周王朝囚禁，此时看着它仅仅因为有人类能够与它进行最简单的交流，便如此狂喜，不禁有些动容，更加同情对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黑龙终于停止了狂喜的翻滚，安静下来。

它静静看着陈长生，感受到他真切的同情，眼神渐渐温和。

黑色龙须再次飘起，悬在他的眉心之前。

它等着陈长生再次开口。

陈长生想了想，开口说的却不是黑龙想要听到的话。

“我知道你很想和人说说话……但现在不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马上离开。”

黑龙的眼神重新变得冷漠起来。

陈长生神情凝重说道：“我答应你，只要把这件事情办完，我会来找你，跟你学说话，和你说话。”

黑龙的眼神依然冷漠，更多了几丝戏谑之意。

作为一名高贵的玄霜巨龙，被人类囚禁了这么多年，它再也不会忘记父王当年对它说过的话。

——如果人类可以相信，我们才应该是世界的统治者。

第63章 恰恰

黑龙想着，人类都是最无耻的骗子，不然自己也不会在这片深渊般的鬼地方煎熬了这么多年，虽然自己是黑色的，不代表自己喜欢黑暗，最开始的那些夜晚，真的好黑，妈妈……

不对，我想到哪里了？

好吧，面前这个少年看上去很诚实，味道很好闻，不像是骗子，就和当年那个姓王的男人一样，不过那个姓王的男人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自己都还不知道，更何况这个少年？

你想骗自己放你离开，肯定再也不会回来，说什么把事情办完了就来陪我聊天？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也是被人骗到这个地方的，逃出去后怎么会回来？再说了，这上面是皇宫，你以为你想回来就能回来？说要回来的话，不过是安慰我罢了，不，就是在骗我，是的，人类都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我孤孤单单地在这地底熬了这么多年，除了那个恐怖的女人便再也没见过活物——那个恐怖的女人根本不能算人，相见争如不见——好不容易，终于遇着个能说话的人，我怎么可能放你离开？

你若离开，便是阴天！

“我懂你的感受，你的不安，但你应该相信我。”陈长生看着它说道。

黑龙眼神冷漠，有些讥诮，似乎想说，你不过十余岁，哪里知道时间带给人的折磨。

陈长生知道先前黑龙对自己表现出来的善意，并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道藏上面记载过的那些龙，虽然强大，但都很反复无常，这只黑龙被人类囚禁了这么多年，不知有多少怨恨。

“我真的知道，虽然肯定没你煎熬的时间长。但就像开始的时候，我说过的那样，我的命也不好，好吧，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但就算是一场赌博吧。你放我走，我可能会履行约定，今后想办法来看你。而如果你这时候杀了我，我相信很难再有人出现在你面前，怎么看，你都应该和我赌这一局。”

陈长生看着他诚恳而认真地说道：“这是你最好的选择。”

黑龙沉默不语，忽然，它抬头望向穹顶，目光落在数千颗夜明珠之间。

……

……

未央宫里，青藤宴在继续，事实上，却已经结束。本应最后一夜进行的文试被推迟到稍后进行，但没有人在意结果，往年青藤诸院之间的竞争，哪里及得上稍后便要发生的那场盛事？

所有人矜持而温和，因为即将发生的事情是好事，是婚事，即便离山关飞白、这位神国七律里最骄傲冷漠的四律，此时脸上也添了些笑意，因为他知道这是大师兄的大事，也是师门以及整个南方的大事，最关键在于，便是他也觉得，大师兄能够娶到徐师妹，是件非常值得骄傲与庆祝的大事。

离山长老小松宫已然站起，正在说些什么，南方使团正式向大周王朝提出结亲的请求，有些流程已经开始，只需要再经过一些步骤，这场举世期待的婚事，便会从数年来无数人的议论变成现实。

主教大人闭着眼睛，仿佛又要睡着，陈留王神情温和，与小松宫搭着话，莫雨神情平静，看着殿外的夜色，落落看着这些人，右手在袖中紧紧握着那只锦囊，决定打开。

……

……

又是长时间的安静，地底空间静寂的仿佛坟墓一般。

陈长生看着黑龙，紧张地等待着它的决定。

黑龙看了他一眼，忽然缓慢地向后倒飞而去。

穹顶的数千颗夜明珠同时熄灭，只剩下些余光，照着黑龙的前半段。

它渐渐要消失在夜色里。

陈长生懂了它那一眼的意思，它要他记得承诺，殷勤来探看。

进皇宫很困难，更何况还要突破桐宫，深入地底才能再次见到它，但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他很感谢这条黑龙，想要最后再说些什么，对方能够听懂人类的语言，他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对方。

先生？他有师父。前辈？显得太不亲近。你？太不恭敬。喂？找死吗？……似乎都不合适。

陈长生想了想，对着渐要消失在夜色里的黑龙喊道：“龙……大爷。”

黑龙微僵，眼神微惘，明显被这个称呼震撼的不轻。

“龙大爷。”陈长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感谢的话说出来会显得太轻。他忽然间想到一件事情，指着穹顶说道：“上面那颗夜明珠我得带走……”

黑色巨龙低啸一声，显得极为愤怒，它根本没有想过，这小子居然敢得寸进尺。

陈长生很坚持，说道：“大爷，那是一个小姑娘的，我以后总得还给她。”

……

……

皇宫某处偏殿的园里有一个极小的池塘。

夜色深沉，殿内灯火已灭，塘畔站着位中年妇人，妇人容貌寻常，衣着也极朴素，明显不是宫里那些只会、也只能把时间花在打扮与妆容上的太妃，也不是那些正值青春的宫女。

她站在池塘畔，不知道是准备洗手，还是洗衣裳。

便在这时，池塘里响起哗哗水声，水花如倒瀑一般冲起，一名少年极狼狈地被冲了出来。

正是陈长生。

在地底空间里，他衣服上覆满冰霜，此时已经尽数被塘水冲走，浑身湿漉，看着极为狼狈。

那名中年妇人哪里想得到，深夜里会忽然出现一个人，似乎被吓着了，向后退了一步。

妇人穿着木屐，退的一步踩在池畔的青石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池畔的林子里有一只松鼠正在吃夜食，被这声响唬了一跳，扔下两只前肢抱着的果子，从树上跳到偏殿二楼的栏杆上，快速地向着院外的方向奔跑，茸茸的尾巴乱舞着，恰恰碰着栏杆外摆着一盆花。

花盆微倾，便要跌落栏外。

恰恰，中年妇人便站在下方。

花盆落下肯定会砸在她的身上，受伤不说，甚至可能会有更危险的后果。

陈长生离开地底空间，回到地面，便落在了池塘里，脸上全是水，待他把脸上的水抹了抹，能够视物后，看到的第一幕画面，便是这样一幕巧到极点，也是不巧到极点的画面。

他想都没有想，便往那名中年妇人扑去。

他知道这里是皇宫深处，有无数强者，如果惊动了那些人，自己恐怕很难赶到未央宫。

他还是扑了过去，不是怕那花盆摔到地上惊动别人，只因为那名中年妇人有危险。

如果仔细想想，或者他能有更好的选择，对于怎样离开，然后及时赶到未央宫更好的选择，但他没有想。

他把那名中年妇人抱在了怀里，转了半个圈。

如果花盆落下，便会砸在他的背上。

但花盆没有落下。

于是这画面便有些尴尬，有些说不清。

没有听到意想中的响声，背后也没有传来疼痛，陈长生抬头望向栏上，只见那盆花好好地在那里。

他自然没有看到，中年妇人收回了一根手指。

陈长生看着中年妇人，有些慌乱……如果中年妇人叫唤起来，那便麻烦了，而深更半夜，被一个忽然从池塘里冒出来的少年抱了个满怀，任是谁，大概都会叫吧？

这种时候，他应该在第一时间内把中年妇人打昏，就像那些话本小说里写的那样。

但有个问题——他不知道怎样把人打昏。

所以，他现在面临着一个很麻烦的问题。

夜色下的宫殿，池塘里的波浪与栏杆上的花盆对视。

他和中年妇人对视。

很无语。

沉默无语。

他是少年郎。

她是中年妇人。

没有什么男女之间的尴尬。

只有尴尬。

中年妇人微微皱眉，微微张嘴，却没说什么，双唇再闭。

陈长生微怔，心想不会吧？

他松开手，先行礼致歉，然后用手开始比划，手势很娴熟。

中年妇人看着他，也比划了一个手式。陈长生心想果然如此，再次用手势道歉，见对方没有追究的意思，虽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时间紧张，来不及多想，匆匆离去。

……

……

“龙语，哑语，会的还挺多。”

看着消失在夜色下的陈长生的背影，那名中年妇人微笑说道。

她自然不是真的哑巴，对着夜色里说道：“未央宫远，去送送他。”

“真是个好孩子。”

中年妇人笑容渐敛，淡漠说道：“如果不姓陈，那就更好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向殿内走去。

先前漆黑一片、看似冷清无人的偏殿，骤然间灯火通明。

数十名太监宫女，还有数位宫廷供奉，跪在两旁相迎，无人敢抬头，屏息静气。

第64章 问世间

偏殿的地面上跪着很多人，如平静的海洋，中年妇人漠然走过，海水自然分开，掀起微澜，一位太监首领轻轻咳了两声，那些跪在地上的供奉、宫女和太监如蒙大赦，赶紧爬起身来，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去。

那名太监首领满脸皱纹，看着极为苍老，却小心翼翼扶着中年妇人的手，低声谦卑说道：“那少年的来历就算有些问题，但哪里值得娘娘您如此费心。”

中年妇人便是圣后娘娘，听着老太监的话，她神情淡漠说道：“如果只是个普通人，自然不需要费心。”

太监首领知道娘娘说的普通，自然不是指能否修行这种小事，略一沉吟后说道：“那封荐信查过，没有什么问题，确实是当年教宗大人留给莫雨姑娘和平国公主玩耍用的……离宫那边传来的消息，教宗大人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情，那少年应该是凑巧被卷入，虽然与徐府有婚约令人出乎意料，但老奴着实看不出来他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圣后停下脚步，看着偏殿后方那片深沉的夜色，沉默片刻后问道：“你见过不怕死的人吗？”

太监首领知道娘娘这句问话必然极有深意，开始认真思考。

都说世间英雄人物能轻生死淡别离，但只有真正经历过无数生死别离的人都懂得，那些轻与淡，只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战胜对死亡的恐惧，但那份恐惧其实一直都在。

这位太监首领在大周皇宫里生活了数百年时间，权势极高，近二十年前先帝驾崩后，皇族诸公反对娘娘登基，意图闯宫造反，娘娘能够轻而易举地稳定朝局，除了教宗大人旗帜鲜明的支持，他在其间也扮演了极关键的作用。

他是经历了无数生死别离的大人物，他很确定没有人不怕死，哪怕像太宗皇帝陛下那样伟大的男人，临死前在病榻上依然无法平静，双眼盯着夜空里的满天繁星，尽是不舍与畏惧。

他当时就在陛下的身旁，将那幕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不怕死。”他说道。

“先前有那么一瞬间，那少年真的不怕死，所以，他不是普通人。”圣后想着先前少年在黑色巨龙前说的那些话，说道：“我一直以为只有秋山家那孩子才能配得上那丫头，现在看来……却不见得。”

太监首领微凛，心想难道娘娘要改变对这件事情的态度？

偏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夜风轻拂栏外的花盆，盆中的青枝微震作响，远处林子里，松鼠在树枝上跑的更快了些。

“今夜七夕，宫外肯定很热闹，我准备出去看看。”

“娘娘……我以为您会在宫里等着青藤宴的结果。”

“等什么？看哪家学院的学生最出息？我可没有这种兴趣。”

太监首领不解，说道：“难道您不想知道这门亲事究竟能不能成？”

圣后娘娘说道：“徐府是与秋山家联姻，还是履行当年的承诺招陈长生为婿，都不是他们自己能决定的事。”

太监首领微微躬身，说道：“世间一切，都听从娘娘的意志。”

圣后平静说道：“你又错了，这件事情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太监首领微惊，心想除了您老人家，谁能决定这场婚事的走向？

“要嫁人的是有容，那么，想不想嫁，要嫁谁，终究要看有容的态度。”

圣后说道：“那丫头是个有主意的人，别人做再多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徒增笑谈罢了。”

……

……

皇宫南城外有一片街巷，与七夕夜灯火通明的别处不同，此间要显得稍微冷清些，或者是因为距离皇城太近，也可能是因为白天这里要运很多冰出去，夜晚道路上满是水痕，湿冷的厉害，没有人愿意在这里摆摊。

这个地方叫北新桥，却没有桥，更准确地说，那座由青石砌成的拱桥是假的——洛河绕过皇城的边缘，沿着七道柳的长堤缓缓在京都城里流淌，来到这里却绕行而过，桥下一滴水都没有。

离北新桥不远有口井，井里寒意四溢，仿佛里面不是水，而是万古不化的冰，此时夜深，皇城里的光照不到此处，柳枝就像是蘸满了墨的枯笔，在井四周轻轻荡着。

圣后娘娘站在井口，手里拿着一颗从甘露台上摘下来的夜明珠，她把手伸到井口上方松开，夜明珠瞬间照亮井壁，然后迅速下堕，渐渐被井底的黑暗吞噬。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井底深处传来一声嗡鸣，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声音并不大，更像是井水拍打井壁的回响，但她知道那不是水声，而是那只黑龙愤怒的低啸。

黑龙很愤怒，因为它觉得人类又欺骗了自己，明明说好了给一颗夜明珠，那少年拿走了一颗，你便应该给我两颗才对，你就算是我惹不起的女人，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

圣后娘娘有些不悦，道：“孽畜，那颗本来就是他的，你小时候老龙没教过你算术吗？”

……

……

陈长生的算术很好，更准确地说，只要与学习相关的能力，他都很强，但认路的本领不强，在离开那座偏殿、进入夜色下的沉沉深宫后，他很快便发现自己迷路了。

繁星在天，灯火在前，他知道北在哪儿，自然能确定哪里是南方，甚至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未央宫处的灯光，然而皇宫里花树繁多，道路百转千回，他担心遇着侍卫，不敢走大路，竟不知该如何才能走到那边。

这时，夜色下的御园里响起极轻微的声音。

一只黑羊从夜色里走了出来，悄然无声，仿佛它本就是夜色的一部分。

当初在国教学院，陈长生见过它，先前在未央宫外，他也见过它，不知道为什么，他很确定这只黑羊对自己没有任何恶意，他想了想，说道：“你……想帮我？”

那只黑羊静静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向夜色里走去。

陈长生不敢迟疑，赶紧跟了上去，离去之前，他向南方未央宫方向看了一眼，那处依然灯火通明，礼乐之声却已消失，南方使团的提亲到了哪一步？自己还来不来得及？

……

……

青藤宴已至中段，南方使团正式开始提亲。

未央宫殿内有很多大人物，比如离山长老小松宫、比如圣女峰那位女子，比如天道院院长茅秋雨，比如徐世绩，比如陈留王和莫雨，在提亲的流程里，他们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有当事者，也有观礼者，也有见证者。

殿上曼妙的乐舞刚刚结束，醇酒佳肴尚未冷，没有人举箸进食，人们带着微笑注视着场间。

秋山家主起身开始赞礼，莫雨代表圣后娘娘表示感谢，表示大周王朝非常乐意看到这门婚事，并且希望人类能够借由这门婚事更紧密地团结在一起，以更好地对抗魔族。

圣女峰那位女子是徐有容的师叔，她代表当代南方教派圣女，对此门亲事表示赞同。徐世绩随后起身，对南方诸位宾客的到来表示欢迎，对这门婚事矜持地表示了同意，当然，谁都知道他的矜持是故作矜持。

一门婚事如何算成功？

提亲为始，倾身为礼，缔约为书，这便是订婚。

天地君亲师。

现在，圣后娘娘同意这门婚事，徐世绩同意这门婚事，南方教派圣女同意这门婚事。

天地无言，如今君亲师，都同意这门婚事，在所有人看来，这门婚事自然便算是成了，从来没有人想过，徐有容自己对这门婚事是什么态度，当然，也没有人想过徐有容自己会反对。

作为大陆年轻一代最光彩夺目的一对男女，徐有容与秋山君之间的婚事，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天作之合，他们之间的故事早已经在世间流传了很长时间，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最美好的故事。

接下来，便是订亲仪式三问里的最后一问。

大周朝的礼节并不繁复，主要来自于国教的相关道典，随着国教日渐兴盛，周礼也随之推展到南方，南方使团今夜提亲，完全按照周礼进行，倒不纯粹是尊重女方，他们自己也是如此。

所谓三问，便是问天地，问亲族，问君师，可会反对这门婚事，最后一问，则是问世间。

之所以在周礼里会有这三问，尤其是最后一问，名义是给世人最后一次指出男方或者女方隐藏着的问题的机会，而实际上，极少会发生这种事情，而更像是给男方或者女方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一般情况下，订亲仪式上很少会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因为那意味着同时得罪男方和女方，今夜很明显，婚事双方都不可能反悔，于是最后的问世间，自然便是个过场。

陈留王站在殿前，看着殿内的数百人，微笑问道：“秋山君欲与徐有容结为夫妻，可有人反对？”

殿内鸦雀无声，但气氛并不压抑，所有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在这样美好的时刻，人们只想着祝福，只想着等陈留王问完之后，便起身向婚事双方祝酒以为庆贺。

角落里国教学院的座席上，落落的小脸上没有笑容，只有震惊带来的苍白——她已经解开了袖子里的锦囊，看着那份已经有些发黄的婚书，看着婚书上的两个名字，她才知道，原来那天自己的戏言居然是真的，她才终于明白，先生与东御神将府之间的恩怨是什么，她才知道，为什么莫雨那些人想尽办法也要先生不在场……

问世间要问三次。

陈留王温和而笑，再次问道：“有没有人反对？”

殿内依然安静，人们的脸上满是祝福的微笑，世界无比美好。

陈留王看了徐世绩一眼，微笑以示祝贺。

徐世绩轻捋短须，不再刻意矜持，点头致意。

陈留王又望向秋山家主，笑着点了点头。

秋山家主微笑不语，明显极为喜悦。

陈留王望向殿内，最后一次问道：“有谁反对吗？”

对于这门婚事，全世界都赞成，没有人反对。

于是，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很美好，所有人都在等待着。

角落里，落落忽然站起身来。

没有人注意到她。

便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道声音。

“我反对。”

一名少年从殿门处走了进来。

他浑身湿漉，黑发散乱，衣衫尽破，看着尽为狼狈。

他看着大殿内的人们，眼神明亮，神情坚定。

殿内骤然安静。

第65章 她是我的未婚妻

没有刻意地提高声量，没有故意情绪激昂，那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显得特别清楚。那三个字是如此的清晰，以至于殿内的人们想说服自己是听错了，也找不到任何理由。

于是，那三个字直接让整座未央宫都安静下来。

与先前带着美好期盼的安静不同，这时候的安静是真正的鸦雀无声，气氛异常诡异。

下一刻安静便被打破，场间一片哗然。

无数声音快要把大殿的穹顶震破！

有人反对？

居然有人反对这门婚事！

大殿深处，徐世绩霍然起身，看着殿门处的陈长生，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陈留王微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莫雨也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宇间霜色渐现。

南方使团的反应自然更大。秋山家主盯着殿门处的少年，不知对方是谁，强自深呼吸数次，才将怒意压了下去，而使团里那些参加明年大朝试的年轻人们，却没有他这般深的城府，怒意难遏，尤其是离山剑宗关飞白等三人，更是神情冷漠到了极点，看着陈长生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秋山君是他们最敬爱的大师兄，他们知道大师兄对这门婚事看重到什么程度，知道大师兄对徐有容珍惜呵护到什么程度，然而眼看着佳侣将成眷属，大师兄心愿即将达成的重要时刻，居然有人敢来捣乱！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如果换作别的地方，这三位神国七律的年轻强者，只怕早已经剑光微寒而起，便要把陈长生杀死，但这里毕竟是大周皇宫，他们身为南人，只能暂时隐忍，等着周人先行处理。

处理来的极快，徐世绩脸色阴沉，盯着殿门口的陈长生，寒声喝道：“哪里来的混账东西！居然敢在宫内喧哗！来人啊，把此人给我押出去！”

从前线调回京都后，他因为圣后娘娘的信任，与薛醒川一内一外开始共同主持皇城防御，皇宫里的侍卫御军，都是他的嫡系部属，听得他这声喝，十余名侍卫便向陈长生围了过去。

徐世绩盯着陈长生，眼神极为不善，满是警告与毫不遮掩的杀意——他不会给陈长生任何说话的机会，如果真逼到了那一步，他会命令那些侍卫，直接把陈长生杀死。

殿内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他的杀意，但没有联想到别的地方，因为他是徐有容的亲生父亲，换作自己，如果有人敢在自己女儿的订婚宴上闹场，大概一样也会有杀了那人的冲动。

那些侍卫没能制服陈长生，因为有人站在了陈长生的身前——落落不知何时离开了国教学院的位置，手执落雨鞭，看都没有看那些侍卫一眼，视线直接落在大殿深处莫雨的身上。

紧接着，又有一个人站到了陈长生的身前。

唐三十六。

先前陈长生和落落离殿之后，唐三十六才来到未央宫，所以他没有看到他们二人，而且他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名神国七律第四律关飞白的身上，直到后来落落回到未央宫，却依然没有看到陈长生的身影，他才开始觉得有些奇怪。

他不知道陈长生为什么要反对徐府与秋山家的这门婚约，他只知道陈长生和徐府之间有恩怨，不过他也懒得去想那些问题，既然有人要对付陈长生，他当然要站出来。

徐世绩神情愈发阴冷，看着拦在陈长生身前的落落和唐三十六说道：“我不管你们是谁，有什么来历，但今夜本将要捉拿钦犯，如果有人敢拦，休怪我下手无情。”

“钦犯？”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在徐世绩身边响起，有些茫然的感觉。

说话的人是教枢处主教大人。

老人家刚刚睁开眼睛，确实很茫然，似乎刚刚醒睡。

他向四周望了望，然后问徐世绩：“哪里有钦犯？”

这句明知故问的话，让徐世绩脸色很难看。

主教大人顺着所有人的目光望向殿门，看到陈长生，仿佛才明白过来，说道：“这小家伙是国教学院的学生，我亲自签发的名册，不会错，现在即便迟到了，也不能算是钦犯吧？”

殿门处的侍卫们望向徐世绩。

徐世绩脸色更加难看，他终于确定了主教大人的立场。

陈留王有些无奈，向主教大人解释道：“先前他出言反对这门婚事。”

主教大人看着殿内的人们，微笑说道：“既然有问世人这一环，自然也要允许有人反对，如果说不允许有人反对，殿下先前何必发问？如果规矩都可以不用尊重，想订婚便订婚，那何必还来我大周提亲？”

从逻辑上来说，这话无可辩驳。

于是南方使团的人们更加愤怒，很多人对主教大人怒目相向，但老人家却再次闭上眼睛，仿佛要继续睡觉，根本不在意这些锋利如剑、或是寒冷如冰的目光。

主教大人继续闭目养神，他说的话却为这件事情定了调子，至少从表面上看来，这代表着国教的态度。

有资格质疑他这番话的人不多，莫雨自然是一个，但她什么都没有做，缓缓坐回席间，神情微异，因为她先前注意到，陈长生走进殿门时，有只黑羊同时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

她当然知道那只黑羊代表着什么。

那只黑羊带着陈长生来到未央宫，这又代表着什么呢？

陈留王没有想到她会保持沉默，不禁有些意外。

这时，离山长老小松宫起身说道：“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像徐有容与秋山君的婚事，早已不再是东御神将府与秋山家联姻这般简单，在今夜之前，大周朝廷与南方教派诸势力之间肯定进行过多次磋商，直到达成完全一致，南方使团才会前来提亲。

所谓提亲，只是尊重礼数规矩，只是必须的过程，没有人会想到有意外发生。小松宫的质问，自然有其道理，既然这是在大周皇宫，既然双方事先已经达成协议，那么周人当然要给出解释。

陈留王苦笑无语，心想圣后娘娘只是让自己来主持今夜之事，却没有说什么，你们找我要解释，我又去找谁问去？主教大人又在闭目养神，茅秋雨先生低头喝酒，这些老家伙……太过分了。

想来想去，他也只能问当事人：“这……是什么情况？”

陈留王看着殿门处的陈长生，摊开双手，显得很是无辜。

从这个细节上便可以看出，他对陈长生确实保有几分善意，不然也不会让他先行解释。

“先前在殿外，我听见殿下说秋山君欲与徐有容结为夫妻，可有人反对。”

说到这里，陈长生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说，我反对。”

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只是重申。

他没有加重语气，但那三个字再次出现，依然让殿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他的态度很明确：我反对徐有容嫁给秋山君。

……

……

“你为什么反对？”

“你凭什么反对！”

殿内同时响起两道声音。其中一道声音来自陈留王殿下，他皱着眉，有些不解，有些担心。另一道声音来自小松宫长老，他挑着眉，极为愤怒，非常强硬。

这两个问题，也是殿内所有人都想提出的问题。

徐有容是真凤血脉，秋山君是真龙血脉，二人拥有千年罕见的天赋与潜力，被人类世界视作日后抵抗魔族的领袖人选，又同在南方修行学习，份属同门，朝夕相处，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更不要说，这场婚事对于南北教派的统一进程的重要性，总之有无数个理由，他们应该在一起，却找不到一个理由，他们不应该在一起。

什么是神仙眷侣？这对青年男女便是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

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少年，居然反对这场婚事。

为什么？凭什么？

陈长生只用了一句话，便同时回答了这两个问题。

“我和徐有容有婚约。”

他说道：“她是我的未婚妻，自然不能嫁给别人。”

殿内再次死寂一片。

婚约？

他说徐有容是他的未婚妻？

荒唐！

殿内的人们震惊无语，看着陈长生说不出话来，根本不敢相信，心想这一定是假的！

徐世绩盯着陈长生，脸色微显苍白，悬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

说出来了，这个该死的家伙真的……终于……说出来了！

他生出无限悔意，最开始的时候，自己应该应该杀死他，把他挫成灰，然后洒进洛河里！

今夜之后，东御神将府便会变成一个笑话！

南方使团的人像徐世绩一样愤怒，只不过他们并不以为陈长生说的话是真的，只以为这少年是受了某些势力的指使，故意来捣乱，羞辱离山剑宗以至整个南方教派。

秋山家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圣女峰的女弟子们蹙眉不语，离山剑宗的年轻人们怒意满脸，关飞白的脸色更是因为盛怒而变得有些苍白，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剑柄！

“放肆！哪里来的无耻之徒，竟敢辱我离山！”

小松宫霍然转身，看着莫雨说道：“似这等狂徒，还不赶紧把他逐出宫去，周人究竟想做什么！”

那少年怎么可能是徐有容的未婚夫！

殿内很多人此时才反应过来，纷纷大怒起身，向着陈长生不停喝骂。

第66章 白鹤为凭【上】

“你们凭什么认定我说的话是假的？”

陈长生看着殿内的人们问道，神情很认真，因为他很生气。

“我从来没有听有容师侄说过，有你这样一个未婚夫。”

那位白纱蒙面的圣女峰女子缓缓站起身来，看着他说道。她看着那少年愤怒的神情，心情有些不安，回忆起师姐这数月来的安排，心想难道这少年说的话是真的？

“你用什么证明？”

陈长生说道：“我有婚书为凭。”

小松宫面色如霜，厉声喝道：“你就算拿出天书为凭，也没有人会相信你说的话！”

“我信。”

这时候殿里忽然响起一声极清脆的声音，那声音就像两颗珍珠轻轻地撞击，美妙而坚定。

落落轻哼一声，说道：“我家先生娶谁都够资格。”

殿内一时安静，人们愕然无语，心想国教学院的这个小姑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少年是你家先生？他不就是一个洗髓境都没有过的废物？怎么在你口里，却像是徐有容嫁给他都是高攀一般？难道他比秋山君还要更优秀？

落落哪里在乎那些人在想什么，看着陈长生佩服说道：“先生，你真是太厉害了！”

“我也信。”唐三十六看着殿内众人说道：“这个家伙是个真正的怪物，无论做出任何事情来都不出奇，不要说是徐有容的未婚夫，就算他说自己是魔君的小儿子，我都信。”

庄换羽见南方众人神情不善，微微皱眉，喝道：“你少说两句！”

唐三十六神情微寒，也不理他，望向陈长生说道：“难怪你这家伙比我还要自恋，原来藏着这么位未婚妻，这事儿……确实值得骄傲，实在是佩服佩服。”

落落和唐三十六说的都是真心话，他们真的很佩服陈长生，但在南方使团众人的眼中，他们偏在此时表示对陈长生的信任与支持，自然是对自己的刻意羞辱。

小松宫长老大怒喝道：“我离山在天南，世受万民景仰，太祖皇帝开国之初，曾亲书千世之宗匾额，太宗皇帝当年，亦在圣旨里称赞离山乃万民之师，如今圣后娘娘当朝，亦对我离山尊敬有加！没想到今夜一个小娃娃，便要毁我山门七千年清誉！大周朝廷若不管这几个黄口稚儿，老夫说不得便要管教管教了！”

他虽然算不上离山剑宗里硕果仅存的长老，但在宗门里辈份极高，境界亦是极高，只差一步便要踏入从圣境界，今夜的未央宫里，他与天道院院长茅秋雨便是最强的二人。

此时他大怒之下，纵情释出气势，瘦削的脸颊上青光隐现，一道磅礴至极的气息，从他干瘦的身躯里喷薄而出，瞬间越过数十丈的距离，来到殿门前，将陈长生围住！

一步从圣，这是何等样恐怖的境界，不要说洗髓都没能成功的陈长生，即便是像庄换羽这样的青云榜第十的少年强者，在小松宫长老的气息前，只怕也无法稳稳地站立，这与境界的差异无关，更多是强者天然的威势。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陈长生便会跪倒在地，然而谁能想到，他除了脸色变得凝重了些，竟没有任何反应。

陈长生刚刚在地底空间里，承受过那头黑色巨龙的恐怖威压，便是龙威都不能让他倒下，小松宫又如何能做到？这位离山剑宗的长老再强，又哪里比得上那只黑龙分毫？

唐三十六不知道他的情况，感觉着那道恐怖的气息，有些担心，伸手推开围在四周的侍卫，盯着大殿深处瘦矮的小松宫，大声喊道：“长老这是要以大欺小吗？”

落落站在陈长生身前，对这道恐怖强大的气息感受最深，知道自己远不是小松宫的对手，她始终认为陈长生深藏不露，应该可以抵抗这种层次的攻击，但同样愤怒起来。

此人居然敢向先生施威！

她大怒喝道：“你这个死矮子，仗着自己年岁大就想欺负人吗！”

殿内再次安静，因为所有人都很吃惊，吃惊于听到了怎么也想不到的一句话。

小松宫自己也很意外，居然、竟然，有人敢骂自己？

数名离山剑宗弟子站起身来，冷冷望向殿门方向。

为首的关飞白神情漠然，便准备动手。

君辱臣死，师长受辱，弟子如何自处？

便在这最紧张的时刻，主教大人再次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带着倦意，看着场间剑拔弩张的双方，叹了口气说道：“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谁的声音大，谁就有道理？难道现在我们最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先看看那个小家伙说的婚书？”

这句话就像他先前说的那句话一样，无可辩驳。

从陈长生进殿，直到现在，一直没有人提出要看他提过的婚书，是因为殿内所有人都想表明态度，他们根本不相信陈长生说的话，虽然他们都很清楚，看婚书才是最应该做的事情。

主教大人要看婚书，这便代表他已经做好了相信陈长生的准备。

联想到先前他对陈长生的回护，再联想到国教学院在今年重新回到世人眼前，以及最近这数月里京都暗潮涌动，人们终于确信，他果然便是国教学院的靠山！

“有人辱及我离山师门长辈，难道就这么算了？”关飞白寒声道。

主教大人疲倦地笑了笑，说道：“先解决完婚约，你想和那小姑娘怎么打就怎么打，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人拦你。”

陈留王知道落落身份，自然不可能眼看着南方使团的人与她发生争执甚至冲突，和声安抚了南方使团数句，然后望向陈长生问道：“你说有婚书为凭，那婚书可在你身上？”

“当然不在。”陈长生说道：“虽然这封婚书被毁了也不怕，因为离宫里有备份，但我不想那么麻烦。”

落落从袖子里取出那封婚书递给他。

陈长生把那封婚书交给内侍，向大殿深处传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封婚书上，随之移动。

“有些人为了不让这封婚书出现在世人眼前，做了很多事情，很遗憾，他们没能成功。”

他看着殿上的徐世绩和莫雨姑娘，说道：“其实我和那些人说过，我真的是来退婚的，如果没有这些事情的发生，这封婚书现在应该在徐府，被你们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惜的是，没有如果。”

……

……

这封婚书，看上去和大周朝常见的婚书没有任何区别，简单的条款，明确的意思，但实际上，这封婚书很特殊，因为写明了只能由男方毁约，见证人是教宗大人！

就算离宫里没有婚书的备份，也没有人能够毁掉这封婚书，因为婚书上有教宗大人附着无上法力的印鉴，任何人毁掉婚书的同时，也会毁掉那个印鉴，那是对教宗大人极大的冒犯。

陈长生先前说徐世绩拿到婚书后会把它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没有说他会撕成碎片或烧成灰烬，从他进京之后到现在数月时间，东御神将府一直没有试图抢夺婚书再毁书灭迹，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样特殊的婚书，自然很好分辨真假。

大殿内一片死寂，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秋山家家长脸色铁青，南方使团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被骗的愤怒，即便参加青藤宴的诸院师生，脸色也极为难看。

这件事情的发展，违背了所有人的意愿，一场举世瞩目的佳话，变成闹剧，神仙眷侣的故事刚刚开始，便多了一个外来者，当然没有人会高兴，人们看着陈长生的眼光很复杂。

就像这个少年说的那样，可惜的是没有如果。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人们绝对不想听陈长生说些什么，这样的人，或者死了更好吧？

接下来怎么办？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明明是秋山家前来提亲，结果陈长生却拿出了婚书！

南方使团的人们，下意识里望向某个地方。

苟寒食坐在那里。

南方的人们看着他，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智慧无双，虽然有离山长老、有圣女峰的师叔，更有秋山家的家主，但人们还是习惯性把破局的希望寄托在此人的身上。

接连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的神情依然平静，看着陈长生的眼光带着打量与趣味，却没有警惕和愤怒。

他一直没有说话。

关飞白看着他说道：“师兄？”

苟寒食站起身来，看着陈长生笑了笑，温和可亲。

“都说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手里拿着婚书，便占了后四字，前四字却在我们一方，不过……”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位以智慧闻名的离山天才，准备与陈长生认真辩论一番的时候，他忽然话锋一转，神情凝重说道：“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因为要订婚的不是父母，也不是写婚书的前人，而是他们二人自身。世人皆知，我师兄与徐师妹青梅竹马，情比金坚，便是你手里那封婚书是真的，难道我师妹便要嫁给你？”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连连点头。

徐有容是大周朝最美丽的一颗明珠，随便来个人，手里拿着婚书，便要她嫁人？

那岂不是明珠蒙尘？

便是教宗大人，也不会同意这种事情的发生吧？

婚书即便是真的，她要嫁给秋山君，难道别人还能强行阻止不成？

这种看法其实很没道理，但在苟寒食说来，却显得很有道理，因为殿内的人们需要这种道理。

苟寒食看着陈长生温和说道：“如果你真在意徐师妹，难道不应该尊重她的想法？身为男子，应该有这种气度才是。”

这句话看似温和诚挚，实际上很可怕。

陈长生看着此人，沉默不语。

殿内所有人都等待着他的回答。

便在这时，殿外的夜空里传来一声清亮的鸣啸。

一只白鹤翩翩而至。

第67章 白鹤为凭【下】

不愧是离山剑宗青年一代的领军人物，不愧是秋山君都要借重其智慧的第二律，一直没有说话的苟寒食，开口便让对手很难应答，因为他的话在有理无理之间，却又入情入理。

陈长生沉默片刻，已经做好了应答的准备，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哪怕需要承受整个人世间给予的风雨，也要继续向前的时候，他和所有人一样，听到了殿外传来的那声鹤鸣。

鹤鸣，一般被称为鹤唳。

这声鹤唳清亮而强硬。

一只白鹤破夜而出，浑体洁白如雪，飘飘然落在了大殿的地面上，细颈微转，神情淡漠孤傲。

场间有不少人都识得这只鹤，比如徐世绩，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比如圣女峰那位师叔和弟子，她们的心情有些紧张，比如苟寒食等离山弟子，他们曾在师兄的茅舍外见过这只白鹤数次。

陈长生也认识这只白鹤，只不过已经有数年时间未见，看着这只白鹤，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这只白鹤来自南方，带来了徐有容的一封信。

……

……

莫雨看完那封信，望向殿内众人，只见场间一片安静，她轻叹一声，说道：“今夜就这样吧。”

殿内响起议论声，嗡嗡不停，有些烦扰，人们很是惊讶，不知道那封信里写着什么，为何莫雨姑娘要直接宣布青藤宴结束，小松宫脸色阴沉说道：“这封信的内容不便透露？”

莫雨微微挑眉，她自然支持南方使团提亲，但听着这位离山长老的话，不禁微怒，心想自己是给你们留些颜面，才想提前结束青藤宴，既然你们不识好歹，那便罢了。

她把信递给陈留王，不再理会此事。

陈留王看着那封信，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精彩。

然后他开始当众宣读这封信，这本来就是写信者的要求。

这封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十数行，要表明的意思却很清晰。

与殿内所有人想象的不同，这封信虽然来自南方，但并不是来自圣女峰，因为徐有容不在圣女峰，原来数十日前，她便去了南海苦修，算算时间，刚好在南方使团出发之前。

徐有容这封信的言语平静而淡然，对参加今夜之事的诸方尊敬有加，对师门长辈前往京都提亲表示感谢，因为那代表着师门长辈对她的亲切关怀，但对这件事情她有不同的看法。

这封信的前半段结束，她没有点明任何事情，但殿内很多人都明白了她想点明的事情，她并不知道南方使团来京都提亲的事情，换句话说，南方教派在做这件事情之前，没有征徇过她的意见。

很多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有的如释重负，总之各种精彩。

是的，婚姻终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地君亲师在上，与当事者没有太多关系，普通人家订婚确实不需要女子同意，但徐有容不是普通人，更何况先前有人还说过那样一番话。

人们望向苟寒食的眼光，有些复杂。

唐三十六嘲讽说道：“原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尊重。”

苟寒食先前说陈长生应该尊重徐有容的想法，应该有男子的气度。

然而南方教派根本没有征求过徐有容的意见，便派人来京都提亲，这难道便是尊重？

苟寒食沉默不语，他不知道提亲的事情徐师妹居然不知情，他很不理解圣女峰上的长辈们究竟在想什么，他更不理解徐师妹为什么会派白鹤送这样一封信过来，难道她……真的不想嫁给师兄？

不，应该不是这样的。

他想知道这封信的后半段写着什么内容。

殿内很多人也有如此想法，都看着陈留王手里那张薄纸。

在这封信的后半段，徐有容没有流露出任何愤怒或者恚憎的情绪，就像前面说过的那样，师门长辈和家里的亲人替她操持婚事，无论怎么看，都可以理解为关心与爱护。

她是真凤转世，是下一代南方圣女的不二人选，拥有无数人羡慕敬畏的天赋与潜质，可以拥有更多的自由，值得更多的尊重，所以苟寒食才会说那样一番话，所以当她在信里隐隐点明自己不知道提亲之事后，殿内众人会有那样的反应。但在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她首先依然还是东御神将府的小姐，圣女峰的弟子。

她可以对亲族和师门的安排提出自己的意见，但在世人面前她的态度必须平静而恭敬，这样才是世人眼中完美无缺的她，当然，世人都以为她与秋山君情投意合，或者这也是她平静的原因。

然而这封信的下半段，直接告诉所有人，他们都想错了。

徐有容在信里很明确地写道，她与秋山君之间只有同门之谊，兄妹之情。

她敬重师兄，却未想过要与他在一起。

她在信中又写道，不知道这封信来不来得及，但不管来不来得及，总之……

她是不会嫁的。

……

……

很简单的十几行话，很明确的意思，只是还差了一点道理。

殿内的人们看着陈留王手里那张信纸，震撼无语。

为什么？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说的如此平静，如此肯定？

这场婚事是南方教派与大周朝之间的联姻，这是圣后娘娘、教宗大人、南方圣女、离山剑宗的集体意志，在这样恐怖的意志面前，即便她是徐有容，又有什么理由表示拒绝？

徐有容用这封信的最后一句话，对整个大陆做出了解释。

这个解释很简单，却无法辩驳。

和先前陈长生解释为什么要反对她和秋山君订亲的话很像。

“因为我已经有婚约了，我的未婚夫叫陈长生。”

……

……

殿内一片沉默，鸦雀无声。

先前没有人相信陈长生的话，即便证实他的婚书是真的，也没有人真心认同这件事情，直到白鹤带来了这封信，带来了徐有容的态度，这封信就像是在所有人的脸上打了一记耳光。

莫雨先前看过这封信，心里默默想着，这死丫头究竟想做什么？

落落的眼睛里有星星在闪光，赞叹道：“果然不愧是徐有容……真帅。”

陈长生微低着头，看着殿内金砖上自己的倒影，先前陈留王当众颂读这封信的时候，随着那些话语，他的神情越来越平静，心情越来越轻松，最后却有抹说不明白的惘然。

你明明不想嫁给我，今夜却写封这样的信，这又到底是为什么？

便在这时，那只白鹤缓缓踱至他的身前，探颈与他亲热地碰了碰。

陈长生抬起头来，看着白鹤笑了笑，伸手把它的细颈揽在臂弯里，轻轻拍了拍。

看着这幕画面，殿内的人们更加沉默。

人们知道这只白鹤除了万里寄书，向来与徐有容形影不离，而且极为孤清高傲，此时竟然与陈长生如此亲近，那么只能说明陈长生与这只白鹤乃是旧识，而且极为熟悉。

鹤犹如此，更何况人？

原来那封信里说的都是真的，不是借口，也不是徐有容尊重祖父的遗愿，而被迫接受这门婚事。

她和这个叫陈长生的少年，或者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情比金坚？”

唐三十六看着苟寒食和南方使团的人们说道。

这都是先前苟寒食用来形容秋山君与徐有容之间感情的词汇。

唐三十六看似淡然的笑容里，隐藏着很多讥讽与嘲笑。

“我看，是自作多情吧？”

第68章 白帝为姓【上】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或者被雁扇了脸，这句话和今夜的实际情况并不完全相符，但在徐有容的这封信和唐三十六的这两句话后，很多人却真的有这种感觉，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痛。

徐世绩的脸色很难看，当然，从今天青藤宴开始，他的脸色似乎都没有好看过，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盯着陈长生，眼睛里有幽火在燃烧，到了此时此刻，为了挽回徐府的颜面，为了重新获得娘娘的信任，他必须做些事情——哪怕这里是皇宫，他依然想杀死陈长生。

不管什么婚书还是白鹤，还是祖辈之命，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为凭，只要那个少年死了。

围着陈长生和落落的宫廷侍内里，有他最忠诚的下属，也有所谓死士，那人紧握着刀柄，神情如同伴一般惘然无措，然而眼神却盯着陈长生的后颈，那人的眼光并不冰冷，以免引起它人的警惕，但非常专注。

只要徐世绩眯着眼睛，发出信号，陈长生的颈便可能被一把快刀砍断——那把刀真的很快。

但这幕血腥的画面没能发生，因为就在徐世绩心意微动之刻，两道淡漠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一道来自教枢处的主教大人，时常闭着眼睛似乎极为贪睡的老人家，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睁开眼睛说几句话，或者只是睁开眼睛——睁开眼睛是个极简单的动作，要比挥手快，比拔刀更快。另一道落在徐世绩身上的目光，则来自一个令他意相不到的人——莫雨姑娘。徐世绩神情变幻不定，终究什么都没有做，如果只是主教大人的警告，或者他还会搏命一击，但莫雨的眼神，则让他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决心。

殿内的情形现在紧张到了极点，也尴尬到了极点，于是也安静到了极点，在唐三十六嘲讽说出那两句话后，南人自然愤怒，却不知该如何应答，便在这时，散席间不知何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先祖有命，自当尊重，只是……南北联姻乃是何等大事，为了抵抗魔族，个人做些牺牲，又算得什么？”

看座席位置，说话的人应该是位通过大朝试预科考的普通学子，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说，大概是个读书读迂了的青年，读书修行想的便是人类的存续将来，于是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

此言一出，满场俱寂，比先前更加安静，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人们不是用沉默表示反对，而是明明知道这句话其实毫无道理，却又是这场婚事成功的最后希望，于是人们用沉默把自己置身事外，让说出这句话的那个热血青年站到了台前。

陈长生望向那处，只见说话的那名年轻人神情微惘认真，明白此人真是这样想的，念及此，他没有愤怒生气，只觉得有些悲哀——明明太宗皇帝陛下率领妖族与人类的联军，将魔族赶回了雪老城，人类却依然无法摆脱当年的阴影。

“人类原来真的很无耻。”

又有一道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响起，这句话看似寻常，实际上则是站在很高位置，或者很冷漠的对岸，对整个人类世界发出点评，令殿内的人类更加愤怒的是，因为先前那刻的沉默，他们竟然无法反驳这句话。

这场南北联姻，一开始的时候，看着便是人类世界的一场盛事，然而南人前来提亲，却瞒着徐有容，如果事后有问题，大概南方教派和大周朝廷会把父母之命与媒妁之言拿出来说事，当陈长生忽然出现，手里拿着婚书的时候，人们才想着要尊重徐有容自己的意见，而当那只白鹤翩然而至，带来了徐有容明确的态度后，居然又有人说要以全体人类的利益为重……

你和这些人说利益，他们说情怀，你和他们说情怀，他们和你说道德，你和他们说道德，他们和你说道理，总之，当这些人说不过你的时候，当他们没有道理的时候，他们便会不停转进，直到事情按照他们的想法或者说想象进行。

这，真的很无耻。

揭破伪装、把所有人的无耻袒露在夜明珠的光线之下的人，是落落。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与怒意，看着殿内的人们说道：“你们要脸吗？”

坐在殿首的南人们愤怒难抑，已经忍了很长时间的关飞白霍然起身，喝道：“放肆！”

落落看了此人一眼，想要回骂两句，又担心陈长生不喜，哼了两声。

陈长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说道：“何必和这些人做口舌之争。”

唐三十六在旁摇头说道：“既然要战，首先在骂人方面就不能输。”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也有道理，只是这方面我确实不擅长。”

“你想学，我教你啊。”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然后转身望向南方使团所在的座席，目光落在关飞白的身上，骂道：“说的就是你们啦！连个小姑娘都知道你们做事无耻，你们自己难道没有感觉？放肆？放你妈的肆啊！”

关飞白怒到极点，眼神也冷到极点。

便在这时，那只白鹤轻轻用喙触了触陈长生的手掌。

陈长生微怔，看了它一眼，虽然已经数年时间未见，但毕竟曾经有过来往，隐约能明白它的意思，当然，那也肯定就是她的意思。他想了想，既然今夜目的已经达成，确实应该尽早离去，不然会让……有些人很为难吧。

“走吧。”他对落落和唐三十六说道。

“走？”

离山长老小松宫看着他们，神情冷漠说道：“你们这三个小东西，难道想就这么离开？”

听着这话，落落细眉微挑，陈长生要带着她和唐三十六离开，只是给南方使团一个台阶下，但在外人看起来，终究是他们先行退让一步，她本就有些不自在，此时对方竟似还不准备善罢甘休，她哪里肯示弱。

“你这个老东西，难道还敢拦我们不成？”

小松宫长老的脸色更加难看，每道皱纹都开始散发戾气，以他一步从圣的境界，在注意到落落的第一时间，便隐约知道了她不是人类，因为当年的某件往事，他对妖族向来就没有什么好感，更准确地说是充满了恶感。

以他的身份地位，哪里会在乎这等小妖，随手灭了又如何？

小松宫寒声说道：“闲事不提，先前你这个小丫头对老夫出言不逊，我说不得要替你家中尊长教训你一番。”

听着家中尊长四字，落落眉头一挑，微怒说道：“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如此大言不惭！”

当初在青藤宴第一夜时，她对天道院教谕说过近乎一模一样的话。

青藤宴第三夜，她又说了这样一句话，只是小松宫乃是离山长老，远比天道院更加尊贵，但在她的眼中，这两人又有什么区别？

小松宫本想着毕竟是在大周皇宫里，总要给周人些颜面，尤其是万一惊动了圣后娘娘那便大为不妥，但今夜连续遭受羞辱，尤其是这个小姑娘对自己竟是毫不尊重，此时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暴喝一声！

殿内夜明珠的光线骤暗骤明，小松宫长老的人还留在原地，剑犹在鞘中，但一道极为凌厉的剑意，已然出鞘离身而去，袭向落落！

虽然在青藤宴第一夜时，落落便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强大，但她毕竟还是个稚龄少女，不要说她，即便是秋山君也不可能是一步从圣的小松宫的对手，面对如此强大的剑意，她哪里有招架之力？

小松宫很明显还是有所忌惮，所以那道剑意静而不烈，应该不会危及落落的生命，但受伤在所难免。

也只有如此，他才能够一泄今夜的怨气，才能给这些小辈留下足够深刻的教训。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宽容，却没想到，有些人，是不能受伤的。

“不可！”陈留王面色微白，焦急喝道。

莫雨神情骤凛，柳眉如剑挑起，喝道：“住手！”

小松宫的境界实在太高，他们根本拦不住，只能希望对方能够听到自己的喊声，最后在悬崖之前把马勒住。

此时殿内，唯一能够与小松宫相提并论的强者，便是天道院院长茅秋雨，也只有他，能够挡住小松宫。

茅秋雨布袍轻飘，盯着那道破空而去的剑意，双眼如天神之目，里面有烟雨氤氲。

陈留王、莫雨、茅秋雨，是殿内对小松宫出手反应最快的人，但不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陈长生。

谁都没有留意到，他何时站在了落落的身前。

就像那个夜晚一样，就像又一个夜晚一样。

从落落拜他为师，他真地把落落看成自己的学生，便要保护她的安全。

这是责任，然后，变成本能。

陈长生出现在那道凌厉剑意之前。

小松宫面无表情看着他，既然在大周皇宫里不能杀人，只是想伤人立威，能够重伤这名少年，反而更好。

如果这一剑干脆把这少年废了，难道以后徐有容还真会嫁给他？

当然，如果这少年运气不好死了，那或者，才是最好的事情。

茅秋雨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他双袖轻拂，似将起舞于清风之中。

然而下一刻，他的双袖骤然静止。

不是因为他想看着陈长生去死，而是因为有人已经抢先出手。

一道身影，从殿角落的阴影里暴然掠至场间！

这道身影快到难以想象，其势暴烈如火，以至于空中响起刺耳的鸣啸声！

第69章 白帝为姓【下】

剑意，便是无形的剑。

此剑起于大殿深处，直刺殿门，离山长老数百年苦修的精深真元，尽在其间，无论天地有形无形，都将被这一剑劈成两断，无论落落还是不知何时横短剑于胸前的陈长生，都不可能拦住这把剑。

破空声起，一道身影如雷霆而至，来到那把剑前。

啪的一声轻响，小松宫那道看似锐不可挡的剑意，竟然就这样被挡住了！

更令殿内众人震惊的是，挡住这道剑意的，竟然只是一双手掌！

那双手掌被剑光笼罩，泛着淡淡的金色，就像是由黄金所铸一般！

一片死寂。

小松宫长老的剑意与那双手掌之间，发出一连串啪啪碎响。

再下一刻，未央宫殿外的夜色里，也随之发出一连串的啪啪碎响！

剑与手掌静止在众人的视线之前，四周的空气却似乎要碎了。

殿外的夜色似乎已经碎了。

轰的一声嗡鸣！

未央宫殿外那道令秋风不能入的阵法，瞬间破裂！

微寒的夜色从无数门窗里灌涌而入，吹得座席间的诸院师生的衣袍呼呼作响，便是夜明珠的光线，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些摇晃！

离殿门处稍近些的人，更是连连向跌后倒，脸色苍白，无法呼吸，自然也无法喊出声来。

好强大的真元碰撞，好恐怖的撞击后果。

殿内依然死寂一片，只有夜风呼啸的声音。

剑意渐渐消弥。

那双手掌缓缓收回。

那双手掌的主人，是个面容寻常、气度普通的中年男人，这中年男人生的有些微胖，穿着件满是铜钱图案的绸衫，看上去就像是乡间最常见的土财主，哪有半点高人风范，站在宫殿里显得格外不协调。

这个寻常的中年男人，只凭一双肉掌，便轻描淡写地挡住了离山长老小松宫蕴着暴怒的一剑！

中年男人收回手掌，看着大殿深处的小松宫，脸上露出一丝颇有深意的笑容，然后退回到落落的身后。

他站在落落身前时，是个寻常富家翁，站到落落身后，也是个寻常富家翁，没有流露一丝宗师风范，也没有刻意敛没气息扮演管家。

因为现在的他，就是一个寻常富家翁，他只喜欢钱，尤其是金。

但殿内的人们肯定不会这样认为，人们看着这名中年男人的目光里，充满了震骇与困惑。

能与离山长老小松宫分庭抗礼的男人，至少也应该是天道院院长茅秋雨这种级别的人物，如何能是个寻常富家翁？

南方使团的人们更是震惊无语，尤其是离山的年轻弟子们，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即便师叔祖先前暴怒之下出剑有些随意，又因为身在大周皇宫的缘故未尽全力，可这个中年男人只凭一双肉掌，居然能够不落下风！

小松宫站在席后看着殿门处那个中年男人，情绪很是复杂，似乎想起了些什么事情，却又不敢确信。

一声极轻微的碎声响起。

这声音很轻，只有关飞白等离得最近的离山弟子才能听到。

也只有他们才能看清楚，小松宫长老腰间的佩剑剑鞘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身为离子弟子，他们哪里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不是分庭抗礼，也不是不落下风，那个看似寻常的中年男人，竟然在这次比拼里胜了小松宫长老！

……

……

殿内安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落落身后那个寻常中年男人的身上。

徐世绩面色铁青，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他知道那名叫落落的国教学院女学生来历神秘，身世不凡，却没想到，她居然能够收服实力境界如此恐怖的强者为下属，那个中年男人是谁？这个叫落落的小姑娘又是谁？

小松宫枯瘦的身躯上的袍子轻轻飘拂，那是被殿外的夜风吹动，也是因为他袖中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先前那次交锋，只是瞬间便分开，看似没有胜负，但他清楚自己败了，而且受了不轻的伤，经脉受震，真元外溢……但真正令他感到震撼的，不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强大，而是他隐约间想起的某件事，某个人。

当年的某件事，当年的某个人。

小松宫看着那名中年男人微微眯眼，有些犹疑不定，问道：“你是……”

那名中年男人站在落落身后，轻轻咳了两声，听得出来，先前的交手，他也受了些伤。

这咳声很轻，落在小松宫的耳中，却像是雷声一般。

中年男人说道：“不错，是我。”

小松宫骤然色变，苍老的脸颊如雪一般惨白，眼睛里涌出无穷怒火，却无法掩去最深处的那抹悸意。

“金玉律！”

“你怎么会在这里！”

……

……

小松宫长老满是愤怒怨毒的喊声，回荡在未央宫里。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那名中年男人的目光里，不再有困惑，只剩下震骇，或者说敬畏。

苟寒食、关飞白等离山内门弟子，都听说过师叔祖此生最大的恨事，此时望向那名中年男人的眼光极为复杂。

便是骄傲冷漠的唐三十六，在听到金玉律这个名字后，也吓了一跳，看着那名中年男人，眼睛瞪的极大，似乎想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人。

陈长生他认识这名中年男人，他只知道这名中年男人是落落身边管家一样的人物，每天百草园送过来的餐食都是由此人精心安排，他与此人打过几次交道，没有看出任何特殊的地方，就觉得……这个中年男人很啰嗦，很像个大妈。

中年男人便是百草园里的金长史。

陈长生哪里能想到，这个很像大妈的金管家，竟然是如此强大的男人。

但他没有听过金玉律这个名字，所以有些无法理解殿内的死寂和众人异样的目光。

金玉律，是这片大陆传说中的人物。

当年人族与妖族联手，与魔族连年大战，他一共出任了三次粮草官。

粮草官很重要，但凡失期，说不定便会造成毁灭性的惨痛后果。

他说粮草军械什么时候能送到什么地方，便一定能送到，一次意外都没有。

因为他说一不二。

任何质疑他的决定的人，都已经倒在了北方的风雪里。

金玉律，妖族四大神将之首。

大周太宗皇帝陛下，御笔亲赞：金科玉律！

……

……

天道院院长茅秋雨轻叹一声，站起身来。

陈留王无可奈何，站起身来。

莫雨有些头痛，揉了揉眉心，终究还是站起身来。

以金玉律的战功资历与德行，自然当得起这样的礼数，但对上述知晓百草园秘密的大人物来说，更重要的是，金玉律都已经亮明了身份，那么某人自然也要亮明身份，既然殿内所有人都要起身，那么他们不如先起身。

今夜的青藤宴，必然要记载在史书上了。

稍晚片刻，殿内其余的人们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们的目光从金长史的身上，移到了他身前那名小姑娘的身上，移的很缓慢，因为很沉重。

南方使团众人脸色微白，关飞白隐有不甘，呼吸都粗了数分。

苟寒食神情凝重，心想原来一直在京都。

天道院座席里，庄换羽缓缓起身，眼睛里满是痛苦，身形微摇，竟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

从青藤宴第一夜开始，无数人都在猜测，国教学院里那个小姑娘的身份。

人们只知道她来历必然不凡，身世神秘，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猜到。

准确地说，没有人敢往那个方向去猜。

今夜，金玉律安安静静站在了那个小姑娘的身后，小姑娘的身份，自然呼之欲出。

唐三十六看着落落，神情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片安静，无人出声。

终究需要有人来打破这片安静。

陈长生转身，静静看着落落。

落落低头，喃喃说道：“先生，我可不是故意要骗你。”

在国教学院里她曾经说过，只要陈长生问她就一定会说。

陈长生没有问。

现在不用问也知道了。

但似乎总少了一些什么。

陈长生看着小姑娘紧张的模样，笑了起来，温和问道：“你是谁？”

她想了想，说道：“我是落落。”

陈长生认真说道：“这不是坏事情，这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是的，先生。”

落落抬起头来，望着殿内那些神情各异的目光，平静向前走了一步。

夜风入殿，青丝在颊畔轻飘。

她是个穿着学院裙的小姑娘，眉眼秀丽，犹有稚气，只是寻常。

但她向前走了一步，便站到了整个世界的面前，站到了所有人的前面。

她的学院裙，仿佛变成了皇袍，一道贵意，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

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整座宫殿似乎真的明亮起来。

这是真正的贵气。

人们下意识里避开她的眼光，有的人甚至惶惶后退数步，更没有人敢与她的目光对视。

不是畏惧，而是太过明亮。

她就像是一轮初生的朝阳。

平静而红暖，但必须保持足够的敬畏与距离。

她看着殿内的人们平静而骄傲说道：“我姓白帝，白帝的白帝。”

西方万里妖域，域深处有大城，在忘川起源处，巍峨壮观，八百里红河绕城而过。

城名白帝城，因为白帝居于城中。

她是当代白帝独女。

八百里红河两岸，都是她的封土。

她是落落。

她是落落殿下。

第70章 有一个少年

忘川尽头白帝城，八百里红河为封土……还能是谁？

妖族唯一的公主殿下，居然出现在这里！

殿内的人们神情震撼至极，伴着簌簌的衣衫磨擦声，尽数起身准备行礼。

“家母，大西洲长公主殿下。”

落落看着殿内众人，继续说道：“家父白行夜。”

随着这两个名字响起，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紧张，沉默的仿佛死寂一般。

这两个名字代表着无上的权威与力量，这两个名字都在五圣人的行列里。

白帝城里这对夫妇，都是与圣后娘娘、教宗大人平级的人物。

南方使团的人们沉默无语，待他们看着落落身后的陈长生，脸色更是变得异常难看。

人们先前便注意到落落与陈长生之间的关系与众不同。

果不其然，落落看着南方使团众人说道：“家师陈长生。”

说完这句话，她回头看了陈长生一眼。

家父、家母、家师。

她是这样说的，便等若说，她把这三者放在相同的位置上。

和京都里有些人事先的想法不一样，落落进入国教学院并不是为了有趣的经历，而是真的要学习，她把陈长生视作家人和尊敬的长辈。

殿内的人们震愕无语，苟寒食的神情也变得更加凝重。

这个叫陈长生的少年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与白帝夫妇相提并论！

“请问，我家先生有什么地方比不上秋山君？”

落落看着南方使团众人问道。

南方使团众人无言以对，因为没法回答。

秋山君再如何天才，单从身份地位上来论，又如何及得上帝女之师？

落落又望向散席里先前那个大发谬论的寒酸年轻学子，挑眉问道：“为了对抗魔族，人类需要团结，南北需要合流，所以徐有容必须嫁给秋山君？就因为所谓大义，便要一个女子嫁给她不想嫁的人？”

那名年轻学子声音微颤说道：“难道不应该吗？”

“当然不应该！”

落落看着那人嘲讽说道：“那是我家师娘，你居然要她嫁给别的男人，我真的很怀疑你是不是魔族的奸细。”

那名年轻学子满脸涨的通红，很是愤怒，却不敢说什么。

落落望向殿内众人，说道：“大义名份？本殿下就是大义，我家先生天然便有大义在手，你们居然想用大义来威胁他，真是笑话！”

那名年轻学子想要解释些什么，但仔细一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顿时汗出如浆。

殿内也没有任何人敢反对落落的这句话。

因为要对抗魔族，人类需要团结，南方合流的进程应该加快，所以先前这名年轻学子才会说，徐有容应该嫁给秋山君。

但谁都知道，妖族与人类的联盟，才是对抗魔族的根本！

如果说对抗魔族是大义，那么维护妖族与人类之间的良好关系便是最大的大义！

按照这名年轻学子和某些无耻者的逻辑来看，既然落落肯定会代表妖族支持陈长生与徐有容之间的婚约，那么任何试图阻止这场婚约的人，都是在试图激怒妖族，都是想要破坏两族之间的联盟，那不是魔族的奸细又是什么！

难道为了人类南北合流的进程，便要得罪人类最坚定和最强大的盟友？荒唐！

没有人会这样选择。不要说此时殿内的人们，即便是教宗大人、南方教派的圣女，离山掌门，甚至是圣后娘娘，都不会承担这种责任。

大义？终究不过是利益，或者说权势，仔细想来，真的有些可笑。

那名年轻学子浑身被汗水打湿，直至此时，才看到自己隐藏在衣冠与大义名份下那些不得见人的心思。

他的脸依然通红一片，只不过现在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羞耻。

殿内鸦雀无声，很多人如这名年轻学子一般羞愧，不知如何言语。

苟寒食看着落落，神情很是复杂。

“但凡要些脸，这时候便应该离开，还在这里拼命挣扎有什么意思？”

唐三十六看着他嘲弄说道：“死心吧，你家大师兄秋山君娶不着老婆了……难不成，你现在还敢当众杀了陈长生不成？”

离山剑宗的弟子们都站着，听着这话，愤怒至极，纷纷握住剑柄，然后望向苟寒食。

苟寒食静静看着他，眼睛渐渐变得明亮起来，不显锋利，却更坚定。

秋山家家主从陈长生拿出那封婚书后，便一直沉默，直至此时，再也无法忍了，盯着唐三十六寒声说道：“汶水先生可好？”

唐三十六神情微变，道：“想拿我家老爷子压我？要脸吗你？”

秋山家是南方真正的千世大族，最在意的便是颜面，他作为汶水唐家的子弟，当然明白这一点，却是毫不客气。

今夜青藤宴多番变故，其实有数次机会，双方可以暂时缓解对峙之势，寻找到各自的台阶离开，但因为某些原因或者说对局势的错判，南方使团在这几次时机前都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以至现在进入如此尴尬的局面。

当前局面如此尴尬，除了上述原因，也要归功于唐三十六和落落连番的嘲弄与讥讽。

落落对小松宫长老等人奚落喝斥，是因为那些人对陈长生奚落喝斥在前，她最看不得这种事情，而且她的身份地位在这里，怎么做怎么有理。

唐三十六对小松宫和秋山家主这样的人物喝来骂去，却完全是因为他的性情。

无论按辈份还是别的方面，他都不应该有这样的表现，这样会显得太荒唐，太浪荡，太不羁。

不羁的不见得都是浪子，更可能是纨绔或者败类。

在很多人眼里，唐三十六的表现都很粗俗，很放肆，很令人不喜，很混账，完全不像世家子弟，更不像天道院的天才少年。

但他偏偏就这样做了，因为他不喜欢这些人。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那就要骂。

这就是他的性情。

他是个十六岁的少年，真正的少年，看着春风不喜，看着秋风不悲，看着冬雪不叹，看着夏蝉不烦，他看着喜欢的才喜，看着厌憎的便烦，看着不公平的便叹，看到夕阳下的壮烈背影才会悲。

他喜欢独处，喜欢睡觉，就是不喜欢与人打交道，他有些轻微自恋，非常骄傲自信，活的无比自在，人世间的蝇营狗苟和他没有关系，看见不高兴的便要骂，看见喜欢的便要去亲近。

他就是这样的少年，本性如此，就算他不是青云榜上的天才，只是个在墙角根晒太阳的少年乞丐，看着乘辇经过的漂亮郡主少女，也会吹两声口哨，看着欺男霸女的富家少爷，也会偷偷踹两记黑脚，才不会管会不会被侍卫揍出满头的青包。

所以他在京都里没有什么朋友，除了陈长生，所以他在天道院里得罪了很多同窗，包括庄换羽，所以他很早便放话，如果遇着那个喜欢残害普通人的宗祀所的小怪物，就一定要把他废了，所以才会有后来他参加不了青藤宴前两夜的故事。

唐三十六就是这样的人，喜欢就是真喜欢，不喜欢就是真不喜欢，所以喜欢他的人会非常喜欢他，比如汶川家族里的老爷子，比如天道院的庄副院长，不喜欢他的人是真不喜欢，比如此时南方使团里那些愤怒的年轻人们。

他不在乎。

但有人在乎。

“放肆！还不赶紧向前辈道歉！”

一道声音从天道院的座席里传出来。

这时候殿内所有人都站着的，所以看不清楚是谁，直到片刻后，人们才知道，说话的人竟是庄换羽。

人们有些惊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训斥唐三十六，更不明白，为什么说话的人是他。

即便唐三十六的言谈有些粗俗可鄙，对离山剑宗与秋山家的前辈不够尊敬，但要教训天道院的学生，自有院长茅秋雨，场间还有庄副院长，怎么也轮不到庄换羽出面，虽然他是青云榜排第十的天才，但毕竟只是个学生。

更何况在当前局势下，茅秋雨院长都一直保持着沉默，庄换羽又凭什么训斥唐三十六？

茅秋雨转身看了庄换羽一眼，神情平静。

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庄换羽的身上。

庄换羽神情微变，他也不知道先前自己为何会脱口而出那句话。

但话已出口，如何还能收得回来，他紧紧抿着嘴，面色有些铁青，却依然盯着唐三十六。

他以为自己显得铁面无私，却不知在旁人眼中，已经很是失态。

庄换羽忽然失态的原因很复杂——今夜青藤宴来了无数大人物，便是他只能静坐席间，不敢放言，但谁能想到，平日里不被他放在眼里的唐三十六，却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放肆的厉害，这让他下意识里生出很多厌恶。

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落落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天道院里的传说，落回到现实里，原来依然还是传说。

他曾经想象过无数次与那位师妹的将来，在今夜骤然粉碎。

原来那位师妹……便是传说中的落落殿下！

那么无论他怎样奋斗，哪怕成为超越秋山君的天才，也不可能与她在一起了。

深深的失望与绝望，变成了愤怒——但那抹情愫，一直隐藏在他心底，从未告人，那么，今夜的失望与愤怒，自然也无处发泄。

便在这时，他看到了唐三十六，那是他平日里可以随意训话的师弟。

于是，便有了那样一句话。

殿内变得异常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唐三十六。

先前离山剑宗的关飞白曾经喝斥过唐三十六放肆，唐三十六回了他一句放你妈的肆。

这时候庄换羽喝斥他放肆，他又会怎么回？

南方使团有些人的脸上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心想你们周人内部出现了问题，该怎么解决？

苟寒食看了庄换羽一眼，有些意外，微微挑眉。

关飞白看着庄换羽微微皱眉，有些不喜。

唐三十六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望着天道院的座席方向，那些同窗没有一人回应他的眼光，茅秋雨叹息一声，准备说些什么，庄副院长脸色有些苍白，看着他摇了摇头，欲言又止，似乎很是为难。

他沉默片刻后微涩一笑，说道：“真没劲。”

“确实挺没劲。”

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完全不像你平时的样子。”

第71章 第四个人

“平时的样子？那是怎样？”

见说话的人是陈长生，唐三十六的神情顿时活了过来，翻着白眼问道。

“就像先前那样，你会直接骂娘。”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待骂累了，你会倒头就睡。”

唐三十六看着天道院师生所在的座席，沉默片刻后声音微低说道：“终究有些人对我不错。”

天道院入院考核时，陈长生曾经远远瞥见一些画面，知道那位庄副院长对他极为照拂，此时看他的目光果然落在庄副院长身上，心想其间必然隐藏着一段故事，大概正是因为此人，唐三十六才会与平时表现的很不同。

“不过，做人首先确实应该做自己。”唐三十六看着天道院座席，想着这数月学院生活里隐藏着的霜风雪雨，想着被同窗针对，想着青藤宴前两夜自己的遭遇，唇角微翘，露出意味莫明的笑容。

如果是平时，陈长生不会对他的选择提供任何意见，哪怕是唯一的朋友，因为性情使然，但今夜遇着这样的事情，又像唐三十六在天道院里一样遇到了对手无耻的圈套，在黑色巨龙前艰难无比才逃出生天，很多事情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他看着唐三十六，什么都没有说，但平静而肯定的眼神便代表了支持。

“居然要我向那些南人道歉？”

唐三十六看着庄换羽说道：“这件事情太没劲，你表现的也太没劲。”

殿内响起惊愕的议论声。

庄换羽是青云榜第十，乃是青藤诸院里年轻强者的领袖人物，与在南方呼风唤雨的神国七律齐名，虽然先前表现的有所失态，令人不悦甚至不耻，但他毕竟是天道院的招牌，唐三十六作为天道院学生如此直指其非，未免显得有些不敬。

“因为没劲，所以不好玩，既然不好玩，那我还继续在这里玩做什么？你们不要想着拿天道院同窗的情份来约束我，拿老师的身份来管制我，拿师兄的体面来让我闭嘴，因为我……决定退学。”

唐三十六看着曾经的同窗和老师们，神情平静说道：“我决定退出天道院。”

即便殿内众人，今夜已经经历太多震撼，此时听着他的这句话，依然是一片哗然！

天道院乃是大陆第一学院，不知培养出多少绝世强者，当代教宗大人便是出身于此，大朝试的首榜首名也多落于此间，虽然这数年，天道院的年轻学生被南方的神国七律抢去了很多光彩，大周朝内部又出现徐有容这样一个绝世天才，但天道院毕竟还是天道院，没有任何人敢质疑这座学院的地位，所有人都以考进天道院为荣，多少人苦苦求索只为踏进天道院那座院门，今夜居然有人主动要求退出天道院！

殿内哗然之声持续，天道院师生们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庄副院长的脸色更是有些微微苍白。

令人感到惊讶的是，天道院院长茅秋雨却没有什么反应，老人脸上的神情反而显得有些释然，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知道很多人会问我为什么。”

唐三十六看着众人面无表情说道：“天道院拥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学生，我必须承认自己也受了很多照顾，我就算受了些委屈，和这些相比，似乎也不足以让我做出退学的决定，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现在的天道院，真的很没劲。”

“没劲，就不好玩，不好玩，我何必还在这里继续玩下去？”

这是先前他说过的一句话，很多人都想了起来。

“居然就因为我说过要废了天海牙儿，学院里的老师和一些师兄便会禁止我参加青藤宴！就因为我要挑战庄换羽，便有人把我用禁制困在藏书楼一夜！不要和我说什么大局为重，以往年间的天道院哪里用得着在乎什么别人的大局？现在的天道院呢？居然连天海家都怕！这算怎么回事？这根本不是我在书上看过的天道院，这样的天道院没劲透了，太不好玩了！”

唐三十六看着天道院师生说道，说的话很轻佻，神色却极为严肃，因为这是他临行前的真心话。

听着这番话，大殿内变得更加哗然骚动，因为这个来自汶水的少年提到了天海家。

这段话里有很多内容，但人们只听到了天海家。

居然连天海家都怕！

他居然用了居然两个字。

他居然认为天海家不应该怕！

陈留王微低着头，他身前的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两只酒杯，里面有酒水反耀着夜明珠的光线，很是美丽，他看的仿佛出神。

莫雨神情漠然看着唐三十六，右手轻轻握着茶杯，杯中的茶水没有荡起一丝涟漪。

天海，是圣后娘娘的姓氏，天海家，便是圣后娘娘的母家，自十余年前那场残酷朝争之后，天海家已然代替陈氏，成为这片大陆上与西方白氏相类的最尊贵的几个姓氏之一，如果要从权势来论，更是毫无争议的天下第一。

当今大周，即便是教宗大人居住的离宫，面对天海家都会温和待之，即便无数人私底下把天海家恨的要死，却没有一个人敢在公众场所说这样的话，谁能像唐三十六这样，当着众人的面直斥其非？

人们看着唐三十六的眼神有些复杂。

佩服有之，怜惜有之，当然，更多的眼神是像在看一个白痴——今夜这少年打脸打上瘾了吗？居然连天海家也不放过？

唐三十六像是根本没有感觉到这些视线，也根本没有去想自己这番话里隐藏着怎样的凶险，他看着庄换羽神情冷漠说道：“我知道你小时候过的苦，但那不是你可以指责任何人的理由，不要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对不起你，人前摆出风清云淡的模样，内心里却一直在自怨自艾，明明已经排进青云榜前十却还是觉得命运不公，不然自己能够像秋山君那样强，你幽怨给谁看呢？我最受不了、也最厌憎这样的人，现在的天道院里就是像你这样的学生太多，所以才会变得越来越像个戏园子，整日里咿咿呀呀，唱些软绵绵的曲子，当然没劲！”

殿内渐渐安静，人们看着天道院的座席，看着庄换羽。

庄换羽沉默了很长时间，神情渐渐平静，看着唐三十六说道：“我先前确实有些失态，无论你做错什么，无论你是不是在意天道院的存续，也轮不到我来批评你，而且你说的这些话虽然难听，但也有些道理……只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进天道院后，老师们还有我们这些人都不喜欢你？为什么如你感觉的那样在暗中排挤你？骄傲？不，天道院的学生理所当然应该骄傲，你是汶水唐家子弟，自幼含着金匙出生，入院便有大人物照拂，可以不上课，可以不守院里的规矩，该得到的却分毫不少，别的同窗呢？他们苦修苦读才能有所收获，自然瞧不起你这样只会走捷径的人。”

此时殿内散席上坐着的，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家的学生，南方使团里的数十名年轻学子，更是大多数都是贫寒子弟，神国七律里那三名年轻人听着庄换羽这番话神情微宁，众所周知出身苦寒的苟寒食亦是若有所思。

庄副院长的脸色很难看，因为他知道庄换羽说的照顾唐三十六的大人物就是自己。

“你说的或者也有道理，天道院有天道院的规矩，有传承千年的习惯，可能老师和你们都认为，唯历尽清苦磨难者，才能真正有出息，但……我家就是有很多钱，我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让我去扮穷人，还是要我家老祖父把家财尽数散尽？那样圣后娘娘大概会很高兴。”

唐三十六摇了摇头，说道：“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习惯，天道院有天道院的规矩，今夜我们不说对错，只是既然彼此不合适，那么这件事情便永远不可能变得好玩，所以，我退出天道院。”

“你给我闭嘴！”庄副院长脸色难看喝道。

他年轻时受过汶水唐家恩德，与唐家之间有很多旧年情谊故事，他既然答应唐家长辈照顾唐三十六在京都里的生活，哪里会眼睁睁看着他乱来：“胡闹够了吧！你父亲把你交在我手里，你真当我不敢管教你！”

唐三十六看着他想了会儿，挠了挠头说道：“庄叔，你总说是我父亲把我托给你照看……其实来京都的路上，我早就把那封信拆开看了，我知道托你照看我的人是我母亲，所以你就不要再用那句话来压我了。”

庄副院长气的手指微颤，说道：“你这个家伙，怎么能把信……把信给拆了！”

不知为何，一旁的庄换羽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微白。

唐三十六说道：“总之，今夜我就要离开天道院。”

庄副院长苦涩说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听话？预科已经结束，你要退学，明年的大朝试怎么办？”

唐三十六微微一怔，发现这确实是个问题。

“这不是问题。”

陈长生微笑说道：“来我这里啊。”

唐三十六挑眉道：“来你这里？”

陈长生说道：“国教学院的学生，也有直接参加大朝试的资格。”

这条规矩他绝对不会弄错，初入京都后，他就是为了不参加预科考试，直接参加明年初大朝试，才千方百计想要进入青藤六院，只不过没有想到，命运最终让他成为了国教学院多年来的第一位新生。

唐三十六的墨眉挑得更高了些，似乎发现了什么很有趣、很好玩的事情。

“你们那儿现在有几个人？”

“三个。”

陈长生指着自己和落落，说道：“还有一个今夜留在国教学院里，你见过的。”

唐三十六沉默了会儿，然后笑了起来，说道：“再算我一个。”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那我们就有四个人了。”

第72章 请赐教

退学，是件大事，从天道院退学，这事儿就更大了。

庄副院长反应之所以如此强烈，是因为他很清楚，一个离开天道院的学生，哪有别的学院敢再收进去？是的，宗祀所，离宫附宫、摘星学院、青矅十三司都各有背景，但在京都，天道院终究是特殊的……

他哪里会想到，这件事情到最后竟会发生这样的转变？国教学院居然站了出来。

庄换羽看着庄副院长担忧的神情后，只觉嘴里一阵苦涩，看着陈长生说道：“他毕竟是我天道院的学生，就算国教学院现在没有院长老师，不清楚这些规矩，但总不能你说收便收了。”

正如庄换羽说的那样，陈长生不清楚那些不能言诸于众的规矩，根本没想过国教学院不能收唐三十六，对落落吩咐道：“回去后把他的名字加到名册了，别忘了让他按手印。”

听着这话唐三十六的神情有些怪异，总觉得这好像是卖身的节奏。

落落清脆地嗯了声，毫不迟疑地应了下来。

殿内的人们有些吃惊，尤其是离他们近些的座席上的师生，看的清楚，从开始到现在她对陈长生的态度真的就像是学生对先生一般，人们越发震惊不解，这个姓陈的少年究竟何德何能，让落落殿下如此尊敬？

“可惜有些晚了。”

既然已经说好加入国教学院，唐三十六自然不会反悔，只是看着落落对陈长生的态度，有些遗憾，心想，如果自己提前就进了国教学院，这件事情会更有趣，为朋友两肋插刀，去一个破败的学院撑场面，何其潇洒，而现在整个大陆都知道落落殿下在国教学院求学，他这时候再加入国教学院，哪里能撑得起什么场面，反而容易给人一种抱大腿的感觉。

陈长生知道他在想什么，觉得他想的太多，说道：“这些细节不用在乎，他人的看法不用理会，现在学院里就我们几个人，胜在简单，把事情弄复杂了没有意思。”

唐三十六心想确实有道理，但觉得被他说教很是恼火，嘲讽道：“这就开始提前上课了？”

殿内的人们看着这陈长生三人旁若无人说着国教学院的事情，心情各异，感觉相当复杂，人们很清楚，今夜之后，破败了十余年的那个墓园将获得真正的新生，被遗忘多年的国教学院正式回到了世人的眼中。是的，现在的国教学院只有四个学生，没有院长也没有老师，连杂役也没有一个，依然冷清至极，但今夜之后，谁还敢像从前那般无视国教学院？

殿里忽然响起掌声，清脆而平稳，没有一点急促，不显敷衍，没有刻意拖缓，不是嘲讽。

掌声响起来，苟寒食的声音也响起来。

他看着陈长生三人，认真说道：“恭喜国教学院。”

众人神情微凝。

这是今夜青藤宴上，苟寒食说的第二句话。

先前陈长生拿出婚书，令整座大殿沉默无语的时候，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希望陈长生能够更多的考虑徐有容的意见，那句话平静恬淡而直指人心最柔最弱处，如果不是白鹤北来，今夜的局面会向何处发展都还说不准。

这时候，他再一次开始说话。

殿内的人们有些紧张，知道有事情即将发生。

莫雨姑娘曾经想过直接中断青藤宴，让这场已经变成闹剧的提亲赶紧结束，却因为小松宫的出手以及金玉律的震撼登场而被打断，那么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唐三十六退出天道院的事情，是周人内部的争执，其后加入国教学院，也与南人无关，南方使团的沉默不代表他们就此接受了现实，青藤宴没有结束，才刚刚开始。

苟寒食的神情很淡然，看不到任何先前被陈长生等人连番打击的痕迹。

“在来京都的旅途上，便得知了国教学院重开的消息，我一直在想，十几年时间过去了，国教学院这样拥有非凡历史的地方，确实也到了复兴的时候，对此我很欢喜，只是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承担这样的使命。”

他看着陈长生三人说道：“今夜才知道，原来落落殿下便在国教学院，才知道，原来殿下的授业先生，居然也是国教学院的学生，如此看来，国教学院岂有不复盛的道理？”

“很多人都想知道，国教学院现在究竟走到了哪一步，我也不例外……感谢圣后娘娘，允许我们南方所有宗派子弟参加大朝试，今年朝廷更是邀请我们前来参加青藤宴。”

说这句话的时候，苟寒食离开座席，向着阶下走了数步，明明离殿门处的陈长生等人只是稍近了些，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他正站在他们的身前，对他们温和而平静地说着话。

“今夜是青藤宴第三夜，也是青藤诸院及受邀请的诸位学子们竞技切磋的最后机会。”

“我们从万里之外赶来，既然是来参加青藤宴，自然不能错过。”

“离山剑宗，请国教学院赐教。”

……

……

殿内很安静，却不像先前那般死寂，很奇妙的是，对于苟寒食的话语与提议，人们并不惊讶，似乎所有人的内心深处早就已经猜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并且隐隐期盼之。

只是在苟寒食说出这番话之前，人们其实并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今夜是青藤宴。

对南方使团来说，苟寒食的提议是最好的选择。

他如果直接挑战陈长生，会被世人认为是离山不忿秋山君婚事被阻，愤而报复伤人，他也不担小松宫长老与金玉律之间的掌剑相交和久远过去的那个故事，不提落落殿下的身份，不提唐三十六辱及师门，只提青藤宴。

青藤宴上有规矩，学院之间可以互相挑战。

这个不是大周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与太宗皇帝也没有关系，青藤宴不是大朝试，但历史其实相差不了多少年，所以青藤宴的规矩依然值得尊重，难道周人准备自己破坏？

大殿安静无声，人们沉默无语。

便在这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苟寒食再次开口。

他看着陈长生淡然说道：“是的，刚才我说的都是借口，或者说理由。”

陈长生微怔，落落微凛，唐三十六微惊，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样一句话。

殿内的人们更是有些愕然。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情，无论是与非，对我南人而言，对我离山宗门而言，都不是什么太过愉快的事情，最关键的是，我家大师兄不在，对于此事，他的意见无人能够听见，我以为这是不公平的。”

苟寒食静静看着陈长生，说道：“作为离山弟子，我有责任维护师门声望，作为师弟，我要代表师兄展现一下态度，所以哪怕明知道青藤宴这个借口或者理由有些无趣，我也要做些事情，因为我们需要平静地离开这座宫殿。”

最后，他向着陈长生揖手说道：“请赐教。”

场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陈长生三人。

陈长生看着苟寒食，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知道苟寒食的想法，离山剑宗想通过挑战国教学院挽回一些颜面，而且在这个过程里，可以证明自己远远不如秋山君，事实上苟寒食也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将一切心思都放在了明处。

这就是磊落吗？

他看着苟寒食说道：“只是看似磊落罢了。”

苟寒食平静说道：“不是磊落，只是堂堂正正。”

是的，离山剑宗的心思并不磊落，但苟寒食将一切亮在明处的做法，直接挑战国教学院的提议，却是堂堂正正，没有任何可以被指摘的地方，所以，非常不好应。

以陈长生的性情，今夜如果不是被东御神将府和皇宫里的大人物设计，对这门婚事，他都不会表现出如此激烈的态度，如果只有他自己，面对苟寒食的挑战，绝对会转身就离开。

但现在他不是自己，他代表着国教学院。

对于那座有棵大榕树，有面湖，有满楼藏书和断井颓垣的校园，他已经有了感情。

离山剑宗挑战的也不是他，而是国教学院。

那么，他就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

他望向落落和唐三十六，想知道他们的想法，却有些无奈地发现，落落和唐三十六的眼睛里都有着强烈的渴望，明亮异常，甚至有些灼人，令人无法直视。

这两个家伙对战斗的渴望，不怕事的心态，确实令人无法直视。

“嗯……打还是不打？”陈长生问道。

国教学院没有院长老师，只有他们这几个学生，这样的大事，自然只好商量着办。

落落依然乖巧，稚声稚气说道：“先生说打就打。”

唐三十六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说道：“别人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好意思不打？”

看似没有明确的答案，落落表示听他的话，唐三十六用的反问句，但实际上，所有人都清楚他们两个人的意思。

打。

第73章 意难平

除了天书陵前那面石壁，青云榜、点金榜这些由天机阁评选出来的榜单，最看重的是什么？自然是榜上强者之间的战斗，但凡上榜的人，无论身份地位如何，都会有战斗经验，再少也会有一次。

陈长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问道：“那么，怎么打？谁去打？”

落落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右手握住腰间落雨鞭的鞭柄，向前走了一步，说道：“师长有其事，弟子服其劳。”

唐三十六哪里会让她抢走这种机会，说道：“我是新来的……得让我表现一下。”

当今大陆，离山剑宗的地位特殊，因为他们的年轻一代很强。唐三十六确实是少年天才，依然没有办法和对方相提并论。不要说苟寒食，便是其余那三名离山年轻弟子，在人们看来，都可以轻松地战胜他。

神国七律，尽在离山……他们在青云榜上的排名都远远高过唐三十六。

唐三十六却似乎根本没有想过这些，他看着苟寒食，眼睛越来越亮，很是兴奋。

畏惧这种词语，从来不在他的字典里——他本想在青藤宴第二夜里挑战青云榜排第十的庄换羽，却被学院反对，今夜刚刚决定加入国教学院，便碰着能与神国七律战的好事，他哪里能错过。

是的，这是好事。

“如果我没有记错，今年青藤宴的第三夜……应该是文试。”

苟寒食没有看唐三十六，只是静静看着陈长生，说道：“你能被殿下拜为老师，自然有过人之处，学识必然渊博，只是听说你未能洗髓成功，那么我想，文试恰好是很好的选择。”

他没有把这句话完全说明白，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作为这场婚事的另一方——且不要提究竟是第二方还是第三方——秋山君未能到场，他作为秋山君最信任的同门，想要请教的对象，名义上是国教学院，实际上当然是陈长生。

离山剑宗挑战国教学院，便是他要挑战陈长生。

殿内很是安静，苟寒食这番话听上去很有道理，充分地表明了离山剑宗对弱者的同情，对公平的追求，虽然你没能洗髓成功，但恰好青藤宴第三夜是文试，那么你还有什么道理不下场？

但实际上这项提议没有任何同情，更谈不上公平。

苟寒食通读道藏，学贯南北，不要说殿内这些年轻学子，即便是离宫里那些终生与道藏打交道的老教士，也不可能在文试方面胜过他——这是整片大陆公认的事实，如果要论修为境界，苟寒食毕竟年轻，在那些苦修数百载的前辈强者面前算不得什么，但如果要说到学识的渊博程度，他却是真正的最强者。

他要与陈长生用文试一较高低，哪里公平？这完全是欺负人，这是强者对弱者无情而冷酷的碾压。

落落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盯着苟寒食，神情极为不善，喝道：“荒唐！”

苟寒食神情不变，对着她先施一礼，然后说道：“敢请教殿下，何处荒唐？”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整个大陆都知道你通读道藏，学识过人，能与你相较的人物到哪里去找？你居然要和那个家伙比试这些方面，好意思吗？你居然有此提议，难道不荒唐？”

苟寒食静静看着他说道：“我也是个普通人，不比旁人记忆力强，或者更有天赋，自幼家境贫寒，也不可能出娘胎便开始读书，我唯一会的便是苦读，读书就是我的修行，知识便是我的能力，就像力气是虎豹的能力，我代表离山挑战国教学院，难道要我放弃自己的能力？我用我自己的能力在世间行走，为什么需要不好意思？我用自己的能力战胜对手，哪里荒唐？”

“谬论，我最擅长睡觉，那我要和你比谁睡觉的时间长，你也同意？”唐三十六道。

苟寒食微笑说道：“如果青藤宴的规矩里有比睡觉这一条，我与你比一番又何妨？”

唐三十六被这句话堵着了，半晌后冷笑说道：“那怎么文试？难道还要主教大人当场来出试卷？何必这么麻烦，恰好，青藤宴第二夜，我们大家都没有参加，直接打一场岂不直接。”

苟寒食平静说道：“如果你坚持如此，我也没有意见……你们可以决定方法，也可以决定人选。”

殿内众人微惊，唐三十六也有些没想到苟寒食态度的转变。

随着苟寒食这句话，关飞白等三名离山年轻弟子，面无表情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后。

看到这幕画面，人们才知道先前误会了苟寒食。

所谓文试，确实是离山的必胜之局，但如果想武试，陈长生更不可能有任何机会。

南方使团里，离山剑宗的人数并不多，除了小松宫长老，便是四名年轻人。

神国七律里的四律。

便在这时，陈长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看着苟寒食说道：“我同意你的说法，只要是修行所得，便是自己的能力，就像吃进肚子里的饭变成的力气，用它来做任何事情都是我们的自由，很巧的是……我也是个普通人，刚好，我也看过一些书。”

都是普通人，都看过一些书，真的是刚好，刚好可以比一比。

“终究意难平。”

主教大人看着陈长生笑了笑，带着若有若无的深意。

然后他望向殿外。

秋风微凉，七夕夜的灯火，只在民间，不在宫内，于是愈发寒凉。

老人紧了紧衣衫，说道：“不打这一场，秋山君日后知晓，定然意难平，唐三十六没能参加前两夜的青藤宴，也是意难平，你们南人恰好也没来得及参加前两夜，那就打吧，只是夜深了，快些便是。”

……

……

宫门开启，夜明珠的光线散落在夜色里，殿前的广场被照的极为明亮。

皇宫外，京都的街巷依然热闹，远处有人在放长明灯，西南角有一株火树正在燃烧。

数百人站在殿前的石阶上，看着分立在广场东西方的两派人，神情各异，有的漠不关心，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暗自担心，就是看不到紧张。

往年的青藤宴，京都诸院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来没有停歇过，总会有些激烈的场面出现，今年的青藤宴，第一夜因为落落废了天海牙儿的缘故草草结束，第二夜也没有什么太激动人心的故事，第三夜，所有人都以为重头戏是南方使团提亲，最后也确实上演了一出大戏，但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战斗。

只可惜，这场战斗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分出了胜负，自然无法紧张。

苟寒食不会亲自落场比试——他的境界已经隐隐高出同侪一大截，和秋山君一样，他也已经离开青云榜，成为点金榜中人，无论与落落还是唐三十六战斗，都有以强凌弱的嫌疑。

先前他提议与陈长生文试，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文试只动言语，不扰天地，有胜负，但不会有伤亡。

这场国教学院与离山剑宗之间的较量，由国教学院方面确定方式、挑选对手，离山剑宗的表现看似慷慨，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离山剑宗前来京都的弟子，都是神国七律中人，国教学院想胜谁都很困难。

“我本来想挑第四律……这个家伙以前就知道。”

唐三十六指着陈长生，对落落说道：“但既然今夜是学院宗派之间的战斗，我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第四律最强，自然只能交给你，我试着挑挑那个叫七间的家伙。”

落落说道：“我没意见。”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这样胜算并不大。”

唐三十六看着他冷笑说道：“我倒是想用前贤赛马的法子，以下驷对上驷……问题是你这家伙实在太弱，根本没办法让你出场，只好试着看能不能连胜两场，免得你出去丢人现眼。”

落落对陈长生倒是有极强的信心，虽然她自己都不知道信心从何而来。

便在这时，离山剑宗的人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名少年，眉眼清稚，身形瘦弱，看着还未发育完全，竟似比落落看着还要小些。

正是神国七律排名最后也是最弱的七间。

七间是离山剑宗掌门的关门弟子，年龄颇幼，却曾在青云榜上排进前十，直至两年前某次聚会，被庄换羽胜了半招，才落到了第十一位，但没有任何人敢轻视他。

因为他真的很小。

他身上的离山剑袍显得很宽松，被夜风吹着呼呼作响，有些可爱。

唐三十六看着这幕画面，感慨说道：“这怎么下得了手？”

陈长生感慨说道：“说的就像你能打过对方似的。”

唐三十六很是恼火，瞪了他一眼。

陈长生笑着不说话。

唐三十六忽然沉默了片刻，再道：“如果我们能侥幸赢了这两场，这个家伙就可以不出场，如果我输了，落落你也直接认输便是，连输两场，这个家伙也就不用打了。”

陈长生注意到他用的是侥幸二字。

虽然毫不畏惧，但不意味着热血已然冲昏头脑。

唐三十六很清楚对方的强大。

落落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输了，自己也就要认输。

难道先生不出场，比国教学院输掉更重要？

“是的，国教学院就我们这几只麻雀，输给离山剑宗丢人吗？好吧，确实还是有些丢人，但那无所谓，只要你不出场就行……你不出场，他们便没办法把今天丢的面子找回来。”

唐三十六看着广场对面夜色里那个神情平静的家伙，冷笑说道：“憋死他们！”

说完这句话，他手扶剑柄，向对面走去。

第74章 少年的剑

离山剑宗为何要挑战国教学院？因为他们来替秋山君提亲，却被陈长生阻止，颜面尽失，必须想些方法找些回来，正如苟寒食坦承，只有那样他们才可以平静地离开大周皇宫，哪怕那也很勉强。

如果按唐三十六的安排，国教学院无论连胜还是连败，陈长生都可以不用出场，那么离山剑宗自然无法挽回那些颜面，落落心想这虽然有些……无耻，但似乎挺有趣，于是以沉默表示支持，而陈长生其实真的很想和那位传说能够通读道藏的苟寒食谈谈，想对唐三十六说些什么，那个家伙却已经到了场间。

风萧萧兮夜宫寒，唐三十六站在广场上，抚剑四顾，英姿逸发，殿前阶上那些青矅引和圣女峰的女弟子目现异彩，却哪里想到此人来到场间之前，已经做了很多很无聊却又令人恼火的安排。

隔着十余丈距离，看着七间瘦弱的模样，唐三十六怔了怔，然后想起一件事情，望向庄换羽感慨说道：“看看这孩子，两年前那该得多小？你也好意思赢。”

庄换羽自然不会接话，冷笑了两声，意思和陈长生先前某句话相同——说的你现在能打赢对方似的。

神国七律的名声何其响亮，但除了真正见过他们的人，谁也想不到，居然有像七间这样的小孩子，他看着唐三十六行礼见过，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些紧张，甚至显得有些怯怯。

唐三十六微微皱眉，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七间应道：“再过两个月就满十四。”

这种时候唐三十六哪里会放过庄换羽，看着他的位置啧啧了两声，然后望向七间问道：“这么小……不打行不？”

七间神情微肃，像个小大人般说道：“学院用殿下身份压人，用长辈承诺压人，用大义名份压人，我家师兄不在场间，无法自辩，何其无辜，我这个做师弟的，自然要替师兄讨个公道。”

唐三十六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说道：“错！拿父母之命、师门之言压人的是你们，用身份地位压人的是你们，试图拿大义名份压人的也是你们，这些事情都是你的那些长辈先做的，我们只是回击罢了，至于你家师兄……他要娶陈长生的未婚妻，难道还是陈长生对不起他？不要忘记，婚约在前，白鹤也还在那儿。”

陈长生和落落的身后，白鹤正在铜柱上曲颈微歇，在夜色里白的非常醒目。

七间沉默片刻，不再多言，小手握住剑柄，缓缓将剑从鞘中拔出。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自有一股强大的气息油然而生。

瘦弱的小少年，竟然给人一种宗师临场的感觉。

殿前观战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徐世绩等人神情微异，便是茅秋雨的神色也变得郑重很多。

陈留王赞道：“神国七律，果非凡子。”

唐三十六神情严肃，将剑自鞘中拔出。

他自幼便以天赋著称，骄傲冷漠，便是从汶水来到京都，进入天道院后，依然如此。

他知道七间是自己在同龄人里所遇过的最强之敌，他知道像离山剑宗这样的玄门正宗所传授的课业，要比自己的家传功法强大很多，如果自己能在天道院再学习两年，或者才能真正地超越神国七律。

但今夜，他还是想赢。

他低头望向地面，靴畔的砖缝里生着一株野草。

他抬头望向七间，说道：“来吧。”

七间神情肃然，说道：“请！”

声音犹在幽静的殿前夜空里回荡，砖缝里那株野草，忽然向后方折去，仿佛要断掉一般。

夜风骤起，两道残影乍现，向着广场正中央而去。

轰的一声巨响！

唐三十六和七间相遇，他们手中的剑也已相遇，无数厉风呼啸而起，绕着他们的身体狂舞，拂动他们的衣衫，发出啪啪的碎响，就仿佛有一场暴雨，落在了离宫外的青藤上！

两把剑在夜色里相遇，映着星光，如有溪水在上面流过，绝非凡品。

“汶水剑！”

有人认出了唐三十六手中剑的来历，那把明亮如镜，可鉴星辰的剑，竟赫然便是汶水唐家的宗剑——汶水剑！

唐老太爷居然把家族宗剑，交给唐三十六随身推至京都，这说明他是何等样宠爱这个孙儿，说明他对唐三十六寄予了怎样的厚望，更代表着唐家已然决定把传承交到唐三十六的手里！

有人因为汶水剑而震惊，亦有人因为七间手里那把剑而动容。

瘦弱少年手里拿着的那把剑，剑面略显黝黑，哑然无光，甚至仿佛连剑锋也没有，较诸寻常的剑要更宽一些，看着不像是剑，倒更像是一把铁尺——是的，这把剑就是“铁尺”！

铁尺剑，乃是离山戒律堂长老的法剑！

离山掌门竟然让七间拿着法剑行走大陆，可以想见对自己这个关门弟子有怎样的期望！

……

……

唐家宗剑对上离山法剑，究竟谁强谁弱？

这是殿前观战的人们最想知道的事情。

至少现在看起来，这两把剑都没有显出败象。

唐三十六和七间根本没有听到观战人群发出的惊呼，他们的心神都在剑上。

以两剑相交处为界，夜空里出现两个半弧形的光面，将两名少年的身体罩在其间，相对相冲。

在半弧形的光面上，反耀着黑色夜穹里的繁星，更有无数凶险至极的力量暗流。

无数劲意，从半弧形光面的残尾间向二人身后喷射而去，发出嗤嗤的厉响。

二人脚下的石坪，哪里承受得住这般恐怖的切割，伴着碎石激射的声音，还有令人牙酸的喀喇声响，石坪上出现了十余道裂口，像蛛网一样，快速向着四周蔓延。

天道院院长茅秋雨微微挑眉，双袖轻拂，一道精纯至极的气息，将殿前的石阶尽数笼住。

他是世间有数的强者，道号两袖清风，一身修为，尽在拂袖之间，唐三十六和七间的战斗再如何激烈，也不可能波及到殿前石阶上观战的人们，但他却没有管广场上的人们。

一声鹤鸣，白鹤振翅而飞，破开夜色，落到未央宫的殿顶。

金玉律站到了陈长生和落落的身前。

小松宫握住剑鞘，低声咳了两声。

十余道裂口，到了双方身前，便骤然停止，再也无法前进。

看着场间的画面，观战的人们有些错愕，很是震惊。

一个是闻名已久的少年强者，一个更是传说中的神国七律，都是青云榜上有位次的人，他们表现出超乎年龄的强大，也无法令人们感到吃惊，人们吃惊的是现在的局面。

战斗开始之前，人们都觉得，汶水唐家虽然是千世大族，但论起传承肯定比不上离山，单论招式或者是精义，唐三十六应该不如七间，但他毕竟年龄更大，修道更早，至少在真元数量上要更强些。

谁曾想到，首剑相冲，两名少年比拼的便是真元数量和精纯程度，七间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很多人都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唐三十六自己很明白这是为什么。

就算他和七间拥有同样的天赋，离山剑宗的洗髓方法以至坐照内观的法门，要比唐家强，长年修行下来，哪怕只是极细微的差别，最终也会导致很大的差距。

而且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他比七间懒。

虽然为了迎接青藤宴，为了挑战庄换羽，他在最近数月苦修不辍，连陈长生也没有怎么见，但……这只有数月时间。

他是世家子，如庄换羽所说，含着金匙出生，自幼受老太爷宠爱，过着美好幸福的生活，稍微修行的辛苦些，祖母便要责怪全家，婢女便要想着法地让他偷懒……

而离山剑宗子弟多是苦寒出身，七间也不例外。唐三十六用屁股去想，也知道对方修行的刻苦程度，肯定要远远超过自己。不要看对方十四岁未满，冥想的时间却肯定比自己多……

殿前夜空里忽然响起一阵清鸣。

夜风大乱，那两个半弧形的光罩上繁星的倒影也乱了起来。

如果那是一池水，就像是有人往池子里扔了块石头。

汶水剑与铁尺剑相遇后，第一次分开。

然后再次相遇。

瞬间，两剑相交数十次。

那阵清鸣便是两剑相触的声音，因为太快，所以声音太密，竟给人没有中断的感觉。

清鸣骤起骤止，夜风忽静。

两道身影骤分，然后静立于地，依然如前，相距十余丈。

唐三十六低头，望向地面。

此时风静剑宁，那株野草早已重新挺直腰身。

只是先前，那株野草在他靴畔，此时，却在他的靴前。

唐三十六抬起头来，望向对面的七间，发现那个瘦弱少年还是站在原地。

“了不起。”

他说道：“我本以为自己怎么也比你多吃了两年饭，最不济也应该和你差不多，没想到却多退了半步。”

七间看着他认真问道：“你要认输吗？”

唐三十六觉得受到了极大的羞辱，说道：“你觉得我像那么无聊的人吗？”

七间有些困惑，问道：“那你为何要说这番话。”

唐三十六严肃说道：“我是在检讨……我以后真的不能再这么懒了。”

陈长生在他身后说道：“确实不对。”

七间诚恳说道：“你有此认识是极好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今天夜里我还是得先赢了你。”

唐三十六衣衫微鼓，眼神微亮。

七间神情微凛，静心而待。

第75章 崩云乱

汶水唐家的人都知道，自家的少爷不耐久战——这里的不耐，不是撑不住，没有耐力，而是不耐烦。

今夜唐三十六表现的就很不耐烦，他右脚向前踏出，那株野草随风而偃，手里的汶水剑耀着满天的星辰，向七间卷了过去，剑气撕裂夜空，其间隐隐有火光乍现。

“晚云收！”

殿前石阶上观战的人群里，有识得这剑法的人，惊呼出声。

唐三十六真元尽出，剑气纵横，竟仿佛真的在夜空下燃烧起来一般。

广场上空缓缓飘着的几抹云，被剑上的火光燎亮，也如同燃烧起来，就像是日落时分的火烧云。

更恐怖的是，那片燃烧的晚云里隐着无穷剑意，凌厉至极的剑意。

众人震撼，心想这少年骄傲放肆果然有骄傲放肆的道理。

苟寒食的神情也变得是凝重起来，他能够想到，唐三十六离开汶水，在京都天道院里修行数月，必然较诸以往有所进益，已然不再是当初青云榜上排名三十六位的实力，却没有想到他的实力进步如此之大，竟拥有了这般的水准。

夜穹上燃烧着晚云，剑意扑面而至，七间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小脸微白，却看不到惧意。

他轻喝一声，手中的铁尺剑横封于胸前，便像是江上两座山峰缓缓合拢，将所有斜阳的光辉，尽数挡在身外！

唐三十六继续向前，满野皆火，剑行于其间，霸道至极，渐行渐亮，剑首处，竟凝成了一团刺眼的白光！

漆黑的殿前广场，先被晚云照亮，忽而亮如白昼，仿佛朝阳提前升起，又仿佛落日重新被谁拉回到了人间！

“夕阳挂！”

观战的人群里再次响起惊呼。

直至此时此刻，那些识货的强者们，才最终确认，唐三十六已经完全掌握了汶水唐家的剑法真义！

晚云收！

夕阳挂！

一川枫！

汶水三式！

……

……

汶水三式，就是汶水唐家最强大的剑法，这套剑法只有三招，却足以改天换日。

以唐三十六如今的修行境界，即便学会了这套剑法，肯定也不可能发全发挥出这套剑法的威力，但已经足够强大。

以他懒散的性情，为了这套剑法也专心修行了整整四年，再加上最近数月的苦修，终于修至纯熟。他本想用在青藤宴上，或者直接废了天海牙儿，或者在与庄换羽的战斗的最关键的时刻用出来，却一直没有机会，直到今夜对上七间。

殿前响起一片震惊的议论声。

陈长生有些不解，向落落问道：“怎么了？”

“这三剑很厉害，是燃杀之剑。”

落落说道：“但大家之所以震惊，除了这一点，还因为没有人想到，唐三十六刚一上来便把最强的手段用出来了。”

陈长生沉默，心想这难道有什么不对？

“没有谁会一上来就发大招。”

落落知道先生没有修行和战斗方面的经验，想了想，说道：“这样……太不讲究。”

确实很不讲究。

殿前石阶上，无论宗祀所还是青矅十三司，以及圣女峰等南方宗派，那些师门长辈们正好整以暇，准备给弟子们讲解一番这场战斗的细节，然而谁能想到，战斗刚开始，唐三十六便放了大招，胜负就在眼前。

那些宗派学院的老师长辈们，哪里还来得及说些什么，只能感慨数声，或者震撼无语。

修道者的战斗，很少会一上来便动用大招，当然不是因为潇洒或者气度的关系，与讲不讲究也没有什么关联，最重要是因为，大招皆是最强招，那便是胜负手，放出大招，那便意味着下一刻便会见到胜负。

只有那些强弱分明的战斗，才会出现这种场面。

无比自信的强者会选择这种方法，又或者是那些明知不敌的落下风者只能破罐子破摔。

唐三十六与七间的境界仿佛，这场战斗如果要按照寻常节奏进行，至少要过上数十招才能分出胜负。

他没有任何道理如此冒险，一出手便要定胜负。

……

……

唐三十六没有不耐烦，也不是信心太强，更不是没有信心。

他知道七间的真元数量和精纯程度，要比自己稍胜一筹，如果要论及剑法的真义奥妙程度，离山剑宗只怕也在汶水唐家之上，如果战斗就这样持续下去，最后落败的依然还是自己。

他想赢，所以他必须抢到胜负的先手。

胜负的先手，便是谁先起势。

他毫不犹豫动用了压箱底的汶水三式，晚云收连着夕阳挂，两道威力极恐怖的剑招排山倒海而出，直接把七间笼住。

这便是所谓势。

他对两年前庄换羽与七间那场战斗，研究的很深入透彻，他知道七间的弱点是什么。

他相信虽然两年时间过去，七间必然更加强大，心志更加稳定，但那个弱点肯定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改掉。

因为十二岁的孩子，过了两年，依然是个十四岁不到的孩子。

孩子终究是孩子。

……

……

孩子们的年龄太小，经验太少，最关键的是，无法像成年人那样，承受那么多的压力——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陈长生那样，从十岁开始，便一直生活在人世间最恐怖的压力当中。

七间是离山剑宗最小的弟子，却也是整座离山承受最多压力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便是秋山君。

他十二岁不到，便能与天道院最强的学生正面交战，哪怕输了，也可以称得上是惊世骇俗，离山那位最传奇的师叔祖，云游四海的途中，偶然归山得知此事，曾经点评道：离山有此子，千年不坠。

这是何等高的评价，这又是何等沉重的压力。

七间便是在这样的压力下修行读书，小小年纪，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个小大人。

但正如唐三十六想的那样，孩子毕竟是孩子。

唐三十六出手便是汶水三式，便是要将他承受的压力摧至极致。

只凭这压力，也要把七间压垮。

……

……

除了茅秋雨等前辈高人，只有苟寒食在第一时间明白了唐三十六的用意。

他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他知道小师弟天赋其才，却因为年龄的缘故，始终有弱点，两年前败在庄换羽的手下，世人都以为那是经验不足，修行年岁不足的原因，他却明白，小师弟最后输那一剑，便是输在不够果决。

之所以不够果决，是因为七间慌了，之所以慌，是因为压力太大。

果不其然，面对着如晚云一般燃烧的剑势，面对着唐三十六剑尖那落日般的白晖，七间的神情依然平静，铁尺剑依然沉着稳定，气息没有任何乱的迹象，两道无形山崖依然在缓缓闭关，但苟寒食看得出来……他开始慌了。

苟寒食的眉头微皱。

对于唐三十六隐在剑意里的那些心思，有些人或者会以为无耻，是欺负年幼者，但他不这样认为，就像他先前说的那样，只要是自身的能力，那都可以用，既然是战斗，那么无论心理还是承压的能力，都可以被攻击。

他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小师弟明明要比对手更强，却要因为心理上的原因落败。

唐三十六的身影已经来到七间身前。

汶水剑将夜穹里的云尽数点燃，殿前广场砖缝里的那些野草，也尽数变成了玉色。

四野皆火，落日笼罩大地。

七间神情坚毅，铁尺剑如山崖渐横，守着心中那道清涧，不肯干涸。

唐三十六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一声清啸，汶水剑剧烈地颤抖起来，剑身上如有万道溪水流淌，最终变成一道河流。

天空里燃烧的晚云，剑首那轮落日，地面上那些玉草，尽数落在剑身上，落在那道河流里，变成十余万枚金币。

剑意尽收尽敛，河水轻荡上岸，岸上那排青树熊熊燃烧起来，仿佛秋天的红枫。

汶水三式最后一式。

一川枫！

……

……

七间的小脸上出现了一丝慌乱。

这时候有很多人都已经看出，他要败了。

这名离山剑宗掌门的关门弟子，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发挥离山剑决的精妙之处，便要如此憋屈地败了。

看着小师弟眼中的那丝惘然和痛苦，苟寒食终于无法再忍。

他望着场间喝道：“云去云来远近山！”

声音传入七间耳中，少年不明白，为何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师兄会说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是离山剑法里的一个偏门，是个很寻常的招式，更准确地说，是入门后弟子们都会学的清心剑谱。

但就像以往在离山练剑试招那样，七间很老实地按照师兄指点做了，没有任何犹豫。

他抬起右膝，手腕微挫，铁尺剑向后疾收，身形如风中残荷般，向后掠去。

这一撤，那两道正在倒下的山崖便停在了半空。

唐三十六的汶水剑顺势而入，于夜空里大放光明，瞬间来到七间的身前。

擦！擦！擦！擦！

七间衣袍断落数角，肩头出现一道鲜微的血口，看着极为狼狈，但竟从唐三十六的剑势里成功地摆脱！

没有人能想到这样的结局。

人们很确定，关键便在于七间那一退。

那一退究竟有何神奇？竟能避开汶水三式？

七间很清楚，避开汶水三式的是自己的身法与剑意。

但前提，是那一退。

必须先退，才能重新站住。

那一退，是自认不如，是顺势而行。

山峰究竟是远是近，有时候，只有天边那朵云是飘来还是离去。

苟寒食教他的，并不是具体的剑招，而是怎样正确地面对压力。

因为年龄的缘故，因为某些客观的原因，总有无法承受压力的那一刻。

硬撑固然是勇气，学会后退更是一种智慧。

苟寒食用自己的智慧，替七间消解了唐三十六的汶水三式带来的威压。

接下来，就轮到唐三十六来承受压力了。

七间神情微宁，剑势复起，凌厉如山峰间的崖石。

但与先前不同，他手里的铁尺剑，顺势而入，依云而上。

那两道山崖不再像先前那般缓缓合拢，而是直接……垮了！

夜风劲拂，衣衫猎猎作响，少年持剑而突，破开那轮落日，剑势如山崖骤倒！

山崖骤破，崩的晚云大乱！

唐三十六闷哼一声，收剑一格，双脚踏云而回，身法说不出的随意潇洒。

一声闷响，直至此时才响彻夜空。

那是汶水剑与铁尺剑相遇的声音。

只是瞬间，局势便已逆转。

一个照面，唐三十六的胸腹间便出现了一道血口。

他双脚落地，执剑于侧，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已经处于劣势，心神却没有任何慌乱。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再退！”

唐三十六听出是陈长生的声音，心想什么玩意儿？

自己执剑而立，静待七间来攻，何其潇洒，再退一步，岂不狼狈？

想是这样想的，但他的脚却不知为何向后再退数步。

便在他刚刚离开，他原先立地的地面上，出现一道极深的裂缝！

唐三十六脸色微变，他这时候才知道，七间的那道剑意，竟然悄然无声地隐潜至此！

直到此时，对方的剑意才用尽！

山崖骤倒，横断江水，毁了岸上的红枫，但那迸出的崖石，却比人们看到的更远！

如果不是陈长生的提醒，他只怕现在已经身受重伤！

……

……

苟寒食很意外，望向陈长生。

殿前石阶上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陈长生的身上。

唐三十六与七间的交锋不过数招，片刻时间，各遇极大凶险。

苟寒食能够识破汶水三式的真义，一声喝断，助七间以离山剑法里最普通的法门应对，逆而破之，这等见识，这等应对智慧，实在令人赞叹，但他是苟寒食，所以没有人会觉得太过震惊或者意外。

可是……陈长生为何能够看破七间那道剑势？他为何对离山剑法看上去无比熟悉？

难道他也像苟寒食一样，拥有无比广博的见识？

没有人能够相信这个推论。

小松宫也不相信，他想着数百年前那件旧事，望向广场对面的金玉律，眼神更加怨毒。

场间的沉默安静，只维持了很短一段时间，便再次被打破。

陈长生像是感受不到那数百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把目光从唐三十六身上收回，望向对面的苟寒食。

“倒金瓶！”

“海气沉！”

“窗影灯！”

“挂剑长林！”

他连说四个词。

那是四个剑招的名字。

汶水唐家剑法里的四招。

第76章 不错的少年们

听到陈长生的声音，苟寒食的神情凝重起来。

“山鬼分岩！”

“星钩横昼！”

“露华零梧！”

他也连说三个词。

那是三招。

离山剑宗总诀里的三招。

他们二人没有看着场间的唐三十六和七间，没有看殿前石阶上那些神情莫名的人群。

他们只是看着彼此，说着招式。

实际上，当陈长生说出第一招时，苟寒食便开始应对。

陈长生的第二招，是对苟寒食应对的应对。

他们的声音飘荡在幽静的未央宫前，飘荡在广场上与夜色中。

他们的声音并不大，却很清晰，尤其在唐三十六和七间的耳中，更像是雷声一般，轰隆作响！

七间神情肃然，抱剑持道，清啸一声，瘦弱的身影在夜色里拖出道道裂影。

他手里黝黑的铁尺剑，破开夜风，悄无声息，仿佛魔神，把岩石当作糕点。

山鬼分岩！

唐三十六神情骤凛，提剑倒挂于身前——苟寒食说的第二招是星钩横昼，他不知道那招是什么，会不会像山鬼分岩这般强大，但隐隐能够感觉到，七间此时使出的三招剑式，乃是连环相套，以势进取，叠叠相加！

他如果用自己的方法，应该能接下最开始的两招，却无法确定能不能接下最后也是最强的那一击。

陈长生的声音还在他的脑海中回响着。

那四个词非常清晰，那四记剑招他非常熟悉。

此时此刻，他来不及思考陈长生为什么知道自家的剑法，下意识里便按照陈长生的话，举起了手中的剑。

在举起汶水剑的刹那，他才想起这件事情有些不对。

……这四记剑招怎么能连着用！

倒金瓶是元丰剑诀的第七式，海气沉是开宗剑的第十一式，窗影灯是元丰剑诀的第三式，挂剑长林则是开宗剑的起手式！

明明是两套剑诀里的剑招，怎么能混在一起用？与剑招相配的真气运行方式都截然不同，怎么能强行相连？难道不怕真气逆转受伤？他自幼跟随师长练习唐氏宗剑，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家的剑法可以这样用！

再多困惑不解，此时也已经没有时间去想。

七间的剑已经来到他的身前，山鬼分岩的恐怖剑势之后，星钩横昼的架构已然隐隐成形！

唐三十六把心一横，剑出倒金瓶！

再转海气沉！

他的真元自经脉里运至腕间，然后骤然一沉，沿着一条从来没有尝试过的道路回转。

唯如此，才能从倒金瓶转到海气沉。

唐三十六已经做好了真气逆冲，受伤吐血的心理准备。

然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的真元轻轻松松地顺着腕间的寸关，沉入阳明经！

非但没有受伤，那种通畅无比的感受，让他欢喜地想要大叫起来！

唐三十六信心骤增，剑出如风，破开七间横于夜空之间的剑影，由海气沉再转窗影灯！

依然没有任何问题！

他的真元运行的异常流畅，他甚至有种感觉，这两式剑招根本不是两个剑诀里的内容，而本就应该连在一起！

夜空里响起无数声清脆的剑鸣。

殿前石阶上观战的人们，只见唐三十六的身法变得极为诡异，像是断了线的傀儡，趋退之间，很是生硬，偏又给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无论七间的剑势如何强大，却始终无法将他禁在其间。

无数剑鸣之后，七间的剑终于使到了露华零梧这一招。

这也正是苟寒食说出的最后一招。

这招是离山剑诀里的大招，取的是霜染群山，崖畔独梧孤寂之意。

华丽至极的剑意里，隐着萧索的夺命意。

铁尺剑仿佛覆着寒霜，自四面八方缓缓压迫而至。

如冬意入林一般，缓慢，却无法阻挡。

如果没有听到陈长生的声音，唐三十六此时大概会选择最暴烈的剑式，尝试与对手同归于尽，或者说，用玉石俱焚的方法再次试图击中七间的弱点。

但现在不用。

他只用了简单的一招。

“挂剑长林！”

这是唐家开宗剑的起手式。

换在别的时候，这招开宗剑的起手式，绝对没有任何用处。

但先前，唐三十六的剑式，已经成功地与七间的前两剑分庭抗礼，同时做好了最后一剑的准备。

无论角度、姿式、真元运行、以至精神，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

长林尽染，皆是霜。

他挂剑于孤梧之上。

他回腕横剑。

汶水剑在铁尺剑上横拖而过，带出一道火星。

剑没能伤到七间分毫，但带起了风。

夜风之后，他的肘击中了七间执剑的手。

干净利落，不差分毫。

啪的一声轻响。

铁尺剑呼啸破空而去，落在夜色深处。

……

……

唐三十六向后退了两步，收剑入鞘。

七间低头望向自己空着的右手，有些茫然，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输了。

只是瞬间，他便湿了眼眶，很伤心很难过。

看着他这模样，唐三十六有些烦躁，说道：“有什么好伤心的？你还是比我强，我本来打不过你，只不过……国教学院没输罢了。”

他是个骄傲的人，一定要把话说分明——国教学院没输，不代表他赢了。

七间紧紧地抿着嘴，不肯哭出来，憋的小脸通红，带着哭腔说道：“多谢。”

然后他望向自己最信任尊重的师兄，想要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苟寒食在看着陈长生。

场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陈长生。

很多人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唐三十六自己都说不清楚。

此时众人回思起来，关键就在于最后的挥剑肘击，那一击真可谓妙到毫巅，莫名其妙。

但谁都知道，那一击的关键在于前面的那些剑招。

陈长生说出来的那些剑招。

茅秋雨看着陈长生，有些意外。陈留王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赞叹。徐世绩和秋山家主的脸色异常难看，而莫雨的神情则是非常复杂，她先前一直不解，为何陈长生能够离开桐宫，此时才知道，原来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个少年。

今夜，很多人第一次真正认识陈长生。

包括徐世绩和莫雨这些以前曾经见过他的人。

主教大人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说道：“不错不错。”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不错，不是指唐三十六，而是指陈长生。

……

……

第77章 四九城里说故事

殿前的沉默，被苟寒食打破，他看着陈长生问道：“这是归元道藏里记载的那段往事？”

陈长生点头说道：“第二卷尾注。”

苟寒食微微挑眉，说道：“这四记剑招的名字确实有记载，但著者没有言明顺序。”

陈长生说道：“西京杂记和酉阳地方志里，都提到过一个旁观的道人，按照转述道人的说法，实际发生的就是归元道藏里的顺序。”

苟寒食想了想，那两篇经书里确实有此记载，只是在陈长生提到之前，很少有人会联想到归元道藏里的那个故事，最主要的原因是，归元道藏并不是国教核定的经典，成书数百载之后，读过的人已经极少。

人们听的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他和陈长生在说些什么。

便是见识渊博的诸学院老师甚至是秋山家主这样的人物，都觉得像是在听天书。

主教大人微微皱眉，问身边的陈留王：“他们说的是什么道藏？”

陈留王有些不确信，说道：“好像是什么归元道藏。”

主教大人有些恼火，说道：“我怎么没听过？”

只有苟寒食和陈长生记得，已经被人遗忘的归元道藏里记载过一个故事，遥远的过去，汶水唐家某位先祖，在新乡郡与一位魔族强者血战，在所有观战者都不看好的局面下，那位唐家先祖连出四记剑招，当场击杀那名魔族强者。

那四记剑招便是：倒金瓶、海气沉、窗影灯以及最后的挂剑长林。

这场战斗能够成为一个故事，被记载下来，并且流传至今，便是因为所有观战者都想不明白，这四记剑招为何能够连在一起用，明明看似生硬的转折变化，为何迎上那名魔族强者寒意十足的招式后，却忽然变得那般流畅随心。

“为什么会想到用这四招？”苟寒食问道。

“第一招用倒金瓶，是因为唐三十六的性情，他喜欢这种非主流的招数，但你马上应了一招山鬼分岩……太强硬。”

陈长生解释道：“你那三招起势落势尽在其间，最后繁华落尽，霜满山岭，肃杀二字在于力。”

苟寒食说道：“不错。”

陈长生说道：“我想不出来唐家哪些剑招，能够硬抗你这三剑，除非再把汶水三剑用一遍……但你也大概清楚唐三十六的性情，这种事情打死他他也是不会做的，而当时没有时间给我去说服他。”

唐三十六有些恼火，说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性情呢？”

陈长生不理他，看着苟寒食继续说道：“说来真是巧，倒金瓶是我随便说的，但你应的如此强硬肃杀，没有给我太多选择，于是我很自然地想起归元道藏上那个故事，想起唐家先祖曾经用过的那四剑。”

苟寒食想了想，说道：“当年惨败在唐家先祖剑下那名魔族强者，走的确实也是肃杀一派，功法偏寒郁的路数，但毕竟与我离山剑法有异。我也记得归元道藏里那四剑，却从来没有想过，可以用在先前那种局面下。”

陈长生说道：“我也不知道这四剑能不能奏效，只是……你来的太凶，七间执剑又太稳，我想不到别的方法可以破，只有试一试。”

“知道归元道藏的人很少，记得那四剑的人更少，在先前那种局面下，能想起来，而且敢试的人更少。”

苟寒食看着他说道：“你很不错。”

陈长生说道：“我先出招，而且多一招，如果你先出招，也许结果不一样。”

苟寒食说道：“不错，好在这只是第一场。”

陈长生说道：“我听唐三十六说过，你通读道藏，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苟寒食想了想，在这方面确实无法自谦，说道：“先前说过，我只是多读了一些书。”

陈长生说道：“先前我也说过，刚好，我也读过一些书。”

苟寒食看着他，沉默片刻后说道：“看起来，你很有自信。”

陈长生神情平静，揖手为礼，说道：“请赐教。”

夜风轻拂，星光洒落在他的脸上。

先前在殿内，苟寒食对他说过这三个字。

现在，轮到他对苟寒食说出这三个字。

只是顺序变换，却代表着很多事情。

殿前石阶上的人群，在苟寒食与陈长生最开始对话的时候，还有些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后来议论声越来越低，直至安静无声。

苟寒食和陈长生没有刻意上演惺惺相惜的画面。

但对众人来说，苟寒食把陈长生当成对手，这已经是很震撼的事情。

离山剑宗挑战国教学院的第二场比试，就在这样的气氛里，平静地开始了。

国教学院出场的，自然是落落殿下。

因为唐三十六胜了七间，那么为了让陈长生不用落场比试，她便需要赢这第二场。

对此，她充满信心。

但很明显，殿前没有任何人这样认为。

甚至就连金玉律的眉头也蹙了起来，不看好殿下能够胜过对方。

因为她的对手是关飞白。

神国七律的第四律。

同时，他也是青云榜第四。

关飞白走到场间，向落落行礼，然后微微挑眉，不是畏惧，而是有些郁闷。

落落明白此人在想些什么，说道：“是不是觉得和我打是件很恼火的事情？因为担心伤了我，所以无法全力出手，束手束脚，完全不符你骄傲霸道的性格，觉得我是在占你便宜？”

“不敢。”

关飞白面无表情说道：“只是殿下应该很清楚，无论如何，我也是不敢伤你的。”

“我是国教学院的学生，你们离山剑宗既然要挑战国教学院，我理所当然要站出来，你能把我当作普通学生，全力出手最好，如果你做不到，出手之时颇多顾忌，最后被我打的像条狗一般，你也怪不得我。”

落落看着他说道：“因为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小姑娘很娇小，被关飞白矮很多，但她仰着小脸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像是居高临下。

关飞白的眉间现出一抹寒意，说道：“殿下此言有理。”

神国七律里，他位次居于正中，性情却最偏狭，骄傲冷酷，暴躁易怒，即便面对的是落落，他也怒了起来。

“都说青云榜的位次时刻都会变化，但人们总容易忘记一点，在变化之前，天机阁绝对不会出错。”

他盯着落落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四就是四，九就是九，无论如何，九都越不过四去。”

第78章 东林野郡亦七星

众人听着这话没有反应，陈长生却有些吃惊——这句话里的四与九自然指的是青云榜排名——关飞白是榜上第四，难道落落便是青云榜第九？他只在宗祀所外的石壁上看过一次青云榜排名，却不记得排在第九的名字是谁。

“在天书陵外的客栈里，我对你说过，除了徐有容，青云榜上还有两个人我不想去招惹。”

唐三十六在他身旁说道：“一个是北方那个狼崽子，还有一个……神秘少女，当然，她对你来说从来都不神秘，所以……这事儿想起来挺没滋味的，话说，什么时候你能让我在你面前也找找优越感？”

陈长生这才想起，唐三十六曾经提过，有个妖族的神秘少女，在青云榜上的排名犹在庄换羽之前——很多人早已经猜到，那位少女便应该是妖族的公主殿下。然后他又想起，在青藤宴第一夜的时候，他问落落为什么认识庄换羽，落落回答道，那是因为她和庄换羽的位置太近，想不认识也很难。

什么位置？现在想来，自然不是在说邻居——百草园的隔壁是国教学院，不是天道院。

位置，是青云榜上的位置。

落落就算再不关心世事，对于青云榜就在自己之下的那人，总会知道对方的姓名。

陈长生才明白，为何骄傲如唐三十六，也会把关飞白留给落落。

落落神情不变，右手握住落雨鞭的鞭柄，看着关飞白说道：“如果只看排名，青藤宴何必举行，大朝试又还有什么意义？谁强谁弱，终究还是要打过，不然唐三十六先前为何能胜过你家小师弟？”

关飞白漠然说道：“那是因为有人帮忙指点。”

唐三十六闻言大怒，说道：“说的像是你家师兄没张嘴似的！”

苟寒食伸手止住关飞白，看着落落平静说道：“殿下说的有理。”

然后他转向关飞白，说道：“师弟，此场较量须认真尽力，切不可堕了师门威风。”

关飞白不再多言，静思片刻后，伸手拔剑，望向落落说道：“请殿下指教。”

大周虽强，京都虽大，但看遍年轻一代，除了徐有容，根本没有人是此人的对手，如果只是骄傲，整日被怒火熏灼心神，他哪里有资格成为离山内门弟子，更哪里有资格成为神国七律里的一人？

当他执剑于手，神情顿时宁静，所有的骄傲都已消失不见。

那些骄傲，尽归于他手中的长剑。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剑。

离山剑宗对关飞白这样天赋惊人的弟子自然看的极重，就算不会像对七间那般，赐下戒律堂的法剑，肯定也有极锋利的宝剑相赐，只是他不肯接受，他坚持用这把普通的剑，因为他曾经发过誓，在超过大师兄秋山君之前，绝不换剑。

世人皆知秋山君的佩剑名为逆鳞，只有他们这些亲近无间的同门师弟才知晓，大师兄平日里一直使用的那把剑非常普通，就是离山脚下镇上一处很寻常的铁铺里的工匠随意打造而成，只值三两银子。

他视大师兄秋山君为人生偶像、必须超越的目标，所以他也只肯用普通的剑。

剑普通，人不普通，殿前石阶上的人们，看着缓缓走向广场中央的关飞白，神情微异。

随着步履前行，骄傲冷漠的少年强者，气息渐宁渐淡，但他手里的剑，却变得越来越强大。

他把自己的心神，尽数寄在剑上。

“你不担心吗？”

唐三十六看着陈长生的侧脸，发现他神情不变，有些吃惊，只看关飞白走进殿前广场这十余步，只看此人气息凝于剑的本事，他便知道自己肯定不是对方的对手，落落殿下虽然在青云榜上的排名比自己强，又如何能胜过此人？

陈长生看着场间说道：“落落肯定会胜，有什么好担心的？”

唐三十六无语，心想就因为她喊你一声先生？这个家伙看着木讷沉稳，这股子自恋自信的劲儿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所有人都像唐三十六一样，看着关飞白展露出来的强大气息和莫测境界，认为落落殿下不可能有任何机会。

只有陈长生知道，落落在国教学院的数月里，学会了些什么。

青云榜第九？那是以前的事情，现在就连他都不能确定，落落究竟强大到了什么程度。

看着向广场中央走过去的落落，看着被夜风轻轻拂动的小姑娘的衣裙，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

这些天里，国教学院只有他和落落二人，落落学到的那些东西，获得的那些进步，都源自于他，他就算想谦虚，就算不想承其功劳，也无法做到——换句话说，落落真的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学生。

他很想知道，现在的落落和徐有容如果战上一场，谁会胜？

他洗髓未成，无法修行，眼下看起来似乎永远没有与那名少女正面对话的资格。

但落落是他的学生。

如果落落能够战胜她，是不是可以代表些什么事情？

这种想法忽然出现，便再难从脑海里抹掉。

说来说去，他终究是少年，正值青春，怎会没有争强好胜的情绪？

……

……

便在所有人都以为国教学院与离山剑宗的第二场比试就将这样开始的时候，一道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莫雨姑娘看着场间说道：“殿下是何等身份，哪怕只有半点危险，也不能接受。”

众人沉默不语，这是先前所有人都担心的问题，离山剑宗方面也已经提出过，落落自己并不在意，但那不代表大周朝廷可以不用在意，那这场比试怎么办？

苟寒食感受到殿上那些投来的目光，明白了这些大人物的意思，沉默片刻后说道：“只比招式，不动真元。”

关飞白闻言微微挑眉，却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清楚，妖族胜在悟性，落落殿下乃是白帝独女，天赋自然更非寻常，如果不是妖族不能修行人类功法，她的血脉天赋应与徐有容、秋山君相仿，怎会在青云榜上只排在第九？

如果她成年后修行白帝一氏的秘法成功，实力境界自然要另当别论，但眼下她尚未成年，无法用人类的修行功法运行真元，那么在真元数量以及精纯程度上，肯定不是修行玄功正法的离山剑宗弟子的对手。

此时苟寒食提议只比招式，便等于是舍弃了关飞白最大的优势。

莫雨那句话以及殿前那些大人物的目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不公平的。

但苟寒食主动这样说了，关飞白用沉默表示了同意，离山剑宗果然自信，神国七律果然骄傲。

落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习惯性地转身望向陈长生。

陈长生沉默不语，他知道苟寒食这个提议，是在那些人类强者的压力下被迫的选择，这种比试方法看似偏向落落，但只有他知道，这对落落不利——因为落落因为妖族经脉特异无法运行真元的问题，早已经被他解决。

以白帝的血脉天赋，虽然只不过数月时间，落落体内的真元数量便已经积累到一种恐怖的程度，从综合实力来说，她现在只怕已经隐隐超过了关飞白，至少不会弱于对方，正因为这一点，他才很确信今夜的比试落落绝对不会输。

现在比试只用招式，不动真元，真正失去最大优势的人，不是关飞白，而是她。

落落看着陈长生。

所有人也都看着陈长生，有些不解，明明对国教学院有利的提议，为何他迟迟不肯同意。

苟寒食以为这个少年因为骄傲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说道：“你很清楚这提议还有一个意思。”

他说的不是胜负之势，不是优势劣势，而是说的他与陈长生。

只比招式，不动真元，如果按前一场的发展，他和陈长生都必然要开口说话。

国教学院与离山剑宗的后两场比试，就此合为一场。

苟寒食就要用这一场，把国教学院重新打回原形。

陈长生看着落落，点了点头。

落落平静行礼，然后转身。

此时看着这幕画面，人们已经不再像先前在大殿里那般震惊——她居然会对这个普通少年如此尊重听话——或者说那种情绪变得弱了些，因为在前一场唐三十六和七间的比试里，陈长生已经证明了很多。

落落走到广场上。

关飞白神情漠然举起手中长剑，横于胸前。

他的心已静如寒冰，眼里没有柔弱可爱的小姑娘，也没有干系大陆局势的妖族公主殿下，只有一个对手。

落落举起手中的落雨鞭，鞭首呼啸破空而起，然后静止在夜色里。

两人之间隔着十余丈距离，除非调动真元以剑气攻击，那么便不会有任何危险。

看着这幕画面，莫雨满意地点点头，殿前其余的大人物们也终于定下心来。

只要落落殿下不会受到任何损伤，国教学院和离山剑宗之间的胜负，没有人关心。

不，大人物们望向分别站在广场两端夜色里的苟寒食与陈长生，很想知道他们之间的胜负。

……

……

落落举起落雨鞭，开局的人却不是她自己，而是站在她身后远处的陈长生。

如果是那些骄傲的少年少女，比如像唐三十六或者关飞白这样的人，或者有些不悦，至少会有些抵触心理，但落落不会，这数月在国教学院的生活让一种认识在她的心里根深蒂固——先生做什么事情都是对的，做什么事情都是对我好。

所以当她听到陈长生的声音后毫不犹豫地以鞭为剑，向着十余丈外的关飞白刺去。

“起苍黄。”

这是钟山风雨剑的第一式，也是起手式。

开局第一招便是这式剑招，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因为太不意外。

所有人都以为陈长生让落落出的第一招，必然是极为偏门，或者是那等惊风泣雨的大招。

谁能想到，他就出了这样寻常的一招。

钟山风雨起苍黄，风雨之势微作，哪里有惊，哪里闻得到泣声。

就像是下棋，他第一颗棋子落在了三三位上，不出奇，平庸的出奇。

有人甚至有些失望。

……

……

落雨鞭破空而起，呼啸作响，看似威力惊人，实际上落落真元未动，这式剑招徒有其形，并无其神，隔着十余丈距离，自然无法伤到关飞白，但既然是比试，他自然要接招，殿前那么多前辈强者看着场间，胜负便在他们的眼睛里。

平日里若面对如此平庸常见的一记剑招，关飞白肯定自己随意便应了，但今夜的比试不是个人战，是国教学院与离山剑宗的较量——在大陆呼风唤雨的离山剑宗居然要与破落沉沦十余年的国教学院正面比试，这件事情本来就足以令离山弟子感到羞辱，更不要说第一场他们无比信任的小师弟竟败在了国教学院学生之后，这更令他们感到了极大的压力，所以他很慎重，他等着师兄的意见。

苟寒食的声音应期而至，在夜色里响起。

“东林七星剑第三式。”

……

……

一片安静。

人们看着关飞白手里的长剑在夜空里划出道道剑影，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陈长生微微挑眉，他确定自己没有看过这套剑法。

道藏如海，记载或者说提到过的剑法亦如沧海，剑法名字里有星或星辰的难以计数，有七星二字的剑法亦有十余种。

但这套七星剑法，他真的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

他说道：“最后一式。”

不提剑法名字，直接说最后一式，自然还是钟山风雨剑。

最后一式名为：揽雨入怀。

是收势亦是守势，是整套钟山风雨剑里防守最严密的一招。

陈长生没见过苟寒食说的东林七星剑，只能先但求无过。

……

……

“极妙。”

天道院院长茅秋雨轻捋长须，看着场间赞叹说道。

作为京都强者，他的点评自然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徐世绩问道：“院长见过这套剑法？”

“没有。”

茅秋雨摇头说道：“所以极妙。”

人群里忽然个声音响起说道：“那是东林郡清江派的剑法。”

众人寻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是，是南方使团里一名不起眼的年轻学生。

有人问道：“清江派？为什么我们没有听说过？”

那名年轻学生被这么多人望着，有些紧张，讷讷解释道：“那是一个小门派，学生是清江人，所以知道。”

茅秋雨感慨说道：“果然极妙。”

第79章 由山野而庙堂

人们终于确认他赞的是苟寒食，而不是陈长生。

陈长生让落落用的第一招看似平庸，实际上是起势时最好的选择，先出招者待，后出招者破，所以先出招的人，应该保守为先，让对方无招可破。

在茅秋雨看来，这是很好的选择，但谁都能想得到，所以不能称妙。

苟寒食应的这招，谁都看得出来谈不上精妙——东林郡一个无人知晓的小门派，又能研发出什么精妙的剑法？——但在此时，却极妙，因为陈长生就像场间这些人一样，也没有看过这套剑法。

往雅了说，苟寒食的应对方法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往俗了说，他就是随意往田里洒了把稻谷，再不理会，至于明年这片稻田会生成什么模样，甚至会不会长出满地稗草，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陈长生怎么知道？

……

……

揽雨入怀，这就是陈长生的应对。

虽然只是演招，落落的神情依然专注，心神尽在鞭上，这一招使的是神满意足，已要接近完美。

苟寒食再道一招。

场间同样无人知晓这招剑法的来历，直到参加大朝试预科的某名乡下学生震惊的喊出来，人们才知道，原来这招剑法竟是汶水周边某个山中破庙的老道所创，在那片乡野倒有些名气。

唐三十六的脸色有些难看，心想自己从小在汶水长大，都没听过这套剑法，这苟寒食长年居住在离山，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妙极。”圣女峰那位白纱蒙面的女子赞叹道。

陈长生让落落以钟山风雨剑第七式相应。

苟寒食随即再说出一个招式，同样是无人知晓的偏僻小门派的剑法。

陈长生再应。

……

……

转眼之间，场间落落与关飞白隔着十余丈的距离，出了十余招，殿前石阶上的人群没有变得安静，反而议论的声音更大。

人们望向苟寒食的目光里充满了佩服，居然能够知晓如此多的偏门剑法，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徐世绩微微点头，秋山家主神情复宁，对现在的局面都很满意。

有些人看着陈长生，觉得这个少年也很了不起，因为在他的指导下，落落只用钟山风雨剑，便接下了苟寒食那些偏门至极的剑法，甚至其中有两次用的是完全相同的剑招，却能起到截然不同的效果。

而在某些人的眼中，了不起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神国四律关飞白。

苟寒食知道这么多偏门的剑法，可以说他见识渊博，世人皆知他通读道藏，博览群书，离山剑宗里更藏着无数剑法秘笈，虽然佩服但并不意外，可是他每说一记剑招，关飞白便能毫不犹豫地施展出来，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关飞白也知道这些偏门剑法，而且能够做到完全掌握！

世间道法万千，剑法不计其数，有的偏门剑法，人们听都没有听过，他却全部都会！

这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去练习？这需要怎样的毅力与耐心？

“离山剑宗，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这些年涌现出如此多了不起的年轻人……”

茅秋雨看着关飞白，情绪复杂感慨着。

听着这话，石阶上观战的人群才醒过神来，青藤诸院的学生，尤其是天道院的学生，觉得好生惭愧。

便在这时，场间的战局忽然发生了变化。

随着苟寒食的声音，关飞白的剑法陡然一变，从那些偏门至极的剑法，变成了最常见的玄宗剑法。

这套剑法乃是南方教派的山门剑法，堂堂正正，光明无比。

这也正是关飞白最擅长的剑法，在当今大陆年轻一代的修道者里，单以这套剑法的修为造诣论，秋山君毫无疑问排在首位，他居于次席。

看着殿前广场上陡然变得壮阔起来的剑招，看着那柄在夜色里横直而进的长剑，人们终于沉默了下来。

知道这套剑法的人很多，练过这套剑法的人也不少，但能够把这套剑法练到这种境界，不动真元，却依然可以完美地展露剑意的人却没有几个。

今夜的关飞白做到了这一点，同时也是给殿前石阶上的那些年轻学子们好好地上了一课。

随着苟寒食的声音响起，关飞白以山门剑而进，落落的压力顿时变大了很多，犹有稚意的小脸上第一次流露出凝重的神情——对手用的这套剑法并不稀奇，但随着那些偏门剑法而入，却形成了一种很奇特的节奏。

先前她一直用的是钟山风雨剑，起苍黄而落东山，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然而随着对手变化，这种节奏却被打乱，更是隐隐要被带入对方的节奏。

她必须做出相应的改变，才能从对方的节奏里脱离出来。

应该怎么改变？

关飞白长剑以燎原之势问夜，面无表情看着她。

该她出招了。

……

……

落落感受到了压力，陈长生感受到的压力更大，他没有想到苟寒食会在谁都想不到的时刻，忽然由野郡山林直归宗派山门，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看着广场对面神情平静的苟寒食，他不得不承认此人真的很了不起。

修道者之间的战斗，首重实势，实乃真元，势则是更加复杂的一种概念，可以是剑招，可以是法门，可以是法宝，也可以是心理状态，如同对弈，棋力厚薄如何，终究是要看棋盘上的局势变化。

由野郡山林七星剑之流直接转回山门剑，由偏狭之地归庙堂，这种节奏之间的变化，极为强硬而突然，更可怕的是，这种突然变化，无数倍地强化了山门剑的剑意，直至此时仿佛凝为实势，如何能够以剑破之？

很简单的变化，隐藏着苟寒食深不可测的智慧与经验。

陈长生便知道自己快输了——他也自幼通读道藏，在国教学院藏书楼里苦读不辍，但毕竟正式接触修行不过数月时间，无论是诸法门知识还是战斗经验上，都与苟寒食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

他不想输，更不想落落因为自己而落败。

或者今夜很难战胜苟寒食这种仿佛掌握世间一切法门的天才，但他想至少要求不败。

在这种时刻，依然能够保有这种信心，与他自幼修的道——顺心意——没有太多关系，因为他相信落落比关飞白更强。

那么首先在招式上，他不能输给苟寒食。

无数道藏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国教学院藏书馆里那些修行书籍、那些剑法纪要不停出现在他的眼前，被夜风以及场间越来越凛厉的剑风拂动，那些前贤强者们曾经用过的招式、经验变成画面快速地掠过。

该用哪一招？

……

……

第80章 当下的传世之战？

山野鄙夫很少走官道，钟山风雨剑恰好有官家气，庙堂中人爬山怕辛劳，也能找到对付的剑招，然则苟寒食轻道一声，关飞白剑折有神，瞬间便由山野而庙堂，长剑光明磊落，贵气堂堂，如何能破？

只是瞬间，陈长生的脑海里便闪掠过无数种可能，却无法找到一招能够破之，像汶水三式那般的燃杀强剑应该可以应对，但他没有教过落落，而他知道的有些奇门险剑，以落落现在的实力境界也无法施展出来。

直至此时，他终于体会到此生从未有过的那种感受，想起那句本以为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话——书到用时方恨少。

他看过无数道藏，在修行方面的认识却有极大欠缺，当然，大道三千包涵世间所有，只要给他两年时间，他便有绝对信心将道藏上记载的内容转换成修行方面的知识，即便面对苟寒食也敢言胜，但现在他还做不到。

书读的太少，终究还是时间太少。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他能知道更多，也能教落落更多。

但现在，他找不到剑招帮助落落破掉关飞白的山门剑。

看着落落满是稚气的小脸，看着她眉间的专注，看着她眼中对自己绝对的信心，陈长生有些惭愧。

他没有去想，这是因为落落没有学会自己知道的所有剑法，因为那等于是把责任推给了她——那夜在国教学院，他和这个小姑娘第一次相遇，从那之后，她便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他，他便要承担所有的责任。

如果可以，他愿意像那天夜里一样，站在她的身前，面对从天而降的网，或者剑。

但今夜他只能站在她的身后，帮助她面对敌人。

这时，陈长生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

他想起国教学院那夜，想起那名魔族强者，于是想到了方法。

无法破剑，那便暂避，就像先前苟寒食教七间的那样，只要能够避得开对方由山野转庙堂的第一剑，其后对方的剑势必然衰竭，再也无法像此时这般强大无匹，剑意完美磅礴到毫无漏洞。

怎样避过这一剑，当然也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找不到剑招破，那便用身法破之！

“雪晴！”

“冰壶！”

“鱼旋！”

陈长生向场间踏进一步，连喝三声。

这是夜空里的三颗星辰，代表着三个方位，同时，也是三种趋避身段。

世间只有一种身法，能够如此简单却又无比精确地言明。

落落执剑，脚尖微动，身影微摇。

殿前广场上起了一道清风。

不知为何，她便出现在了数丈之外！

关飞白的剑，就此落空！

殿前石阶上，响起一声轻噫，显得很是吃惊。

茅秋雨抚着胡须的手微微一僵。

苟寒食神情变得极为凝重，下意识里向前踏了一步。

“耶识步？”

落落先前展现出来的身法，真的震惊了很多人。

因为看上去，有些像雪老城里魔族强者的耶识步！

直到下一刻，茅秋雨等大人物才看的清楚，那并不是真正的耶识步，而是某种简化版本，或者说改头换面的简单身法。

但已经足够避开关飞白的剑！

苟寒食的神情依然凝重，很是震惊。

即便只是简化版本，或者徒有其形，但能够做出简化或者说模仿，至少证明那人懂得耶识步！

耶识步是魔族某部的不传之秘！

这个少年从哪里知道的？

“西出十三归！”

陈长生没有理会场间众人震惊的目光，也没有看苟寒食，毫不犹豫继续说道。

用似是而非的耶识步帮助落落避开关飞白蓄势已久的那记山门剑，接着便要反攻！

说出西出十三归这五个字时，他的眼神很清澈。

因为他的心神很平静。

他平静是因为很确信，下一刻落落便会获胜。

西出十三归是北方某个部落的剑法，那套剑法其实没有名字，如果非要给一个名字，在《北归记》的记载里，被国教某位前贤记录为塞上剑。

没有人知道这套剑法，就算是陈长生，也是在十岁那年，在西宁镇旧庙蒲团的下面，偶尔翻出来的这本书。

这本书不在三千道藏之中，只是一本游记，纯粹的游记。

先前苟寒食用东林七星剑等小宗派的偏门剑法，将他和落落陷入困境，此时他便要用更偏门的剑法胜了对方！

此时落落与关飞白相距十余丈，各在东星，星位相应，正是他一直在等待的画面。

二人的位置，最适合那记塞上剑迸发异彩、斩断草原狂风！

只要落落施出这记西出十三归，以她这数月苦修所得的本事，这场比试，国教学院便赢定了。

苟寒食一直看着陈长生。

他看到了陈长生眼神里的平静与信心。

他听到了陈长生报出来的剑招名字，却想不起来，这招剑诀来自何处。

世间竟有自己不知道的剑法？

苟寒食有些吃惊，盯着落落执剑的手，准备接下来的应对，却发现自己第一次在类似这种模式的较量里感到没有信心。

殿前一片安静，广场间风起无声。

很多人察觉到，这记剑招是陈长生放出来的胜负手。

所有人看着落落，等待着那记西出十三归究竟有何等样的威力。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落落终于动了。

她回头望向陈长生，可怜兮兮说道：“先生，我也不会……”

殿前响起茅秋雨的叹息声。

“西出十三归？……好久不见。”

他的脸上有些感慨，有些感怀，有些感伤，也有笑意。

“如果殿下会这招，国教学院，今夜大概便胜了吧。”

……

……

没有如果，落落没有使出那招传说中的西出十三归，所以战斗还要继续。

只是个插曲罢了。

陈长生有些微愕，却也没有什么挫败的情绪，反而因为这个小插曲完全摆脱了先前的紧张，他马上说出另一记剑招的名字。

又重新回到了钟山风雨剑。

苟寒食微微一笑，重以东林七星剑相应。

一应，或者说一和之间，场上的局势重新回到先前。

仿佛斜风细雨飘在青林之间，静美。

然而就在观战的人们稍觉平静之时，风雨骤然加速。

“第七式。”

“山门剑十一。”

“周宗剑落回。”

“金乌剑起势。”

“倒金乌！”

“第三剑！”

陈长生和苟寒食的声音越来越快！

一人刚刚出招，另一个便马上相应，先前偶尔还会冷场、需要时间，现在二人出招之间已然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断绝！

观战的人们听都有些来不及，他们二人哪里还有什么思考的时间！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快，场上落落与关飞白出招的速度自然也越来越快。

片刻时间过去，二人便已经各出数十招。

离山剑宗诸法堂诸山门的剑法，关飞白以一剑展现。

国教学院藏书馆里那些黄纸上的往年故剑，今日在落落的手间重现。

没有停滞，没有休息。

陈长生和苟寒食继续出招。

落落和关飞白继续出剑。

剑意如风，激荡夜色，剑意如雨，滂沱而至！

随着时间的流逝，无数种剑法，无数种身法，都出现在未央宫前的广场上。

有些剑招明明各属不同剑法，但被陈长生和苟寒食一一道来，被落落和关飞白一一演来，竟能连贯如虹，仿佛天生！

有些剑招明明是著名的连击剑法，却被陈长生和苟寒食强行拆散，隔了十余招后续才在落落和关飞白的剑间出现，却更有奇效！

站在殿前石阶上观战的众人瞠目结舌，不时发出惊呼。

“这样也行？”

“这是什么招？”

“老师，这招太没道理了吧？”

“师叔，你知道这招吗？”

夜色深沉，繁星闪耀，剑光纵横。

今夜国教学院与离山剑宗之间这场别开生面的比试，看的京都诸院师生以及南方使团里的人们如痴如醉。

陈长生和苟寒食展现出来的渊博见识与能力令人震撼，而场间举剑相迎的两人，亦令众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从开始到现在，陈长生和苟寒食已经说了数百记剑招，除了那记西出十三归，落落和关飞白全部都使了出来，而且没有丝毫偏差，没有任何错误，堪称完美，这是多么难以做到的事情！

先前茅秋雨院长的点评，已然令京都诸院学生惭愧不已，离山剑宗对弟子的培养果然已经超过大周朝，神国七律果然都是坚毅苦修的非凡之人，但那个小姑娘呢？身为无比尊贵的白帝独女，她又如何吃得了这么多苦，学会如此多剑法？

惊呼的声音渐渐低落，议论的声音渐渐消失。

夜殿前一片安静，那代表着敬意。

茅秋雨看着场间，忽然说道：“当年周独夫与太宗陛下在洛阳城那一战，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听着这话，离他稍近的那些大人物神情顿变。

徐世绩沉默不语，因为他这时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留王大惊道：“院长何出此语？”

周独夫是何许人？举世公认的大陆千年最强者！太宗皇帝陛下又是何等人物！今夜国教学院学生与离山剑宗弟子的这一战，固然精彩，又如何能与当年洛阳城那传世一战相提并论？

“他们现在自然远远及不上周独夫与太宗陛下。”

茅秋雨感慨说道：“但当年洛阳一战时，周独夫与陛下正值盛年，而现在的他们又才多大？”

……

……

第81章 落落的剑

……

……

听到茅秋雨这句话，人们才想起来场间四人的年岁。

最大的苟寒食，也不过二十岁。

关飞白十八。

陈长生和落落更小。

他们都还是些年轻人，他们有的是通幽境，有的坐照上境，有的像陈长生这样连洗髓都没能成功，殿前石阶上观战的人群里，随便一位前辈强者，便能轻松地击败他们，更不要说与当年的周独夫及太宗皇帝陛下相比。

但他们真的很年轻，年轻到谁都无法确认他们的将来，今夜他们已经展现出令世人震惊的水平，谁又能断言他们日后究竟能走到哪步？

人们静静看着场间的剑风剑雨，听着那些招式的名称，沉默不语，情绪复杂，在他们看来，今夜这场国教学院与离山剑宗之间的比试，胜负其实已经不再重要，或者换个方式说——今夜不会有失败者。

但陈长生和苟寒食不这样认为，落落与关飞白也不会这样想，在场边比谁都紧张的唐三十六，以及脸色越来越怨毒的小松宫长老，作为当事方的国教学院和离山剑宗，只想战胜对方。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真的不知道。

观战的数百人与场间的双方，都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陈长生和苟寒食说话的速度没有变慢，但声音已经渐渐沙哑。

落落与关飞白出招的速度也没有变慢，依然准确稳定，但呼吸已经渐渐急促。

终于到了某个时刻，陈长生和苟寒食同时收声。

所有的身法，所有的步法，所有的剑招都已去尽，水落而白石出。

不知何时，落落与关飞白之间十余丈的距离，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已然消失。

二人面对着面，落雨鞭与那柄普通长剑，在夜空里相遇，无声无息。

这场比试持续了很长时间，陈长生和苟寒食向场间分别踏前一步。

落落与关飞白用了数百记剑招，用了无数种身法与步法，越过了那十余丈的距离。

便在最后那刻，双方相遇，鞭剑相触。

这不是默契，而是浑然天成，于是很美。

试剑至此，终于相遇，不是油尽灯枯，而是夕阳落山，似乎便到了结束的时候。

落雨鞭与那柄长剑已然相遇，既然不能动用真元，自然无法继续。

如此激烈、甚至可以说华彩夺目的较量，到最后竟然平手，这真的很美，很符合修道者的美学。

殿前安静无声。

过了很长时间，依然安静。

然后忽然有掌声响起。

鼓掌的人是茅秋雨院长。

接着是陈留王，主教大人，然后是所有人，包括秋山家主与徐世绩，脸色再难看，也开始鼓掌。

掌声渐骤，如风雨般响起，中间夹杂着感慨与赞叹。

人们赞美落落与关飞白在这场试剑里面展现出来的风姿，更敬佩陈长生与苟寒食呈现在世人面前的渊博见识与能力，尤其是陈长生——很多人看着这个少年，震撼想着，此人果然值得落落殿下如此尊敬，如果能修行，岂不是会成为第二个苟寒食？

主教大人低声对身后的辛教士说了两句话。辛教士领命而去，带着下属，分别走到陈长生和苟寒食的身旁，送上离宫的养神丹药——很多人大概会以为落落和关飞白在这场试剑里消耗极巨，主教大人才懂得，陈长生和苟寒食的心神损耗才真正恐怖，尤其是陈长生不会修行，无法以真元培神，如果不及时服用丹药，说不得会严重受创，甚至可能留下什么后遗症。

出乎意料的是，陈长生和苟寒食没有服用丹药，甚至看都没有看丹药一眼。

他们依然看着场间，看着落落与关飞白。

殿前观战的人们这才注意到场间的异样。

落落和关飞白没有撤鞭，也没有撤剑，他们根本没有退场的意思。

人群再次安静，诧异看着这幕画面，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愿意接受平局？

难道这场比试还没有结束？

……

……

落落和关飞白没有理会那无数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因为他们都闭着眼睛。

落雨鞭与那柄长剑，在夜空里相遇，然后便没有分开。

他们闭着眼睛，凭着手掌里传回来的轻微颤动，感知着对方的意志与想法。

落落的衣裳已经被汗打湿，在秋夜微寒的空气间冒着白烟，看上去就像是个仙女。

关飞白闭着双眼，双眉如剑，眉眼之间有滴汗珠缓缓淌落，仿佛战场上最后的无双猛将。

陈长生和苟寒食静静看着场间，脸色有些苍白，却没有说话——他们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所有事，让落落与关飞白在前面的试剑里都没有失败，现在决定这场胜负的人不再是他们，而是战斗了很长时间的他们。

没有任何征兆，落落与关飞白同时睁眼。

长剑横掠而上，随意而去！

夜色里忽然出现数道白色的絮丝，那是剑锋切割开空气的湍流！

苟寒食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认得，这招剑法不属于离山剑宗，也不属于任何门派，只属于关飞白。

这是关飞白自创的一招剑法，以他自己的名字为名——飞白！

飞白乃是书法中的一种笔法，其势若飞举，枯丝相连，中有空白煞目！

这种笔法必须是干枯的笔触，是枯笔，取的便是个枯意！

这招剑法肯定不是关飞白最强大的一剑，却肯定是他自身体会最深的一剑！

从殿内到殿外，向来骄傲无双的关飞白，今夜受了太多羞辱，忍了太长时间，哪怕与落落这场漫长的试剑战斗，他也始终压抑着自己的怒意，冷静甚至可以说冷酷地完全按照师兄的指导行剑，直至此时此刻……

今夜他压抑了太长时间。

是的，他还没有到油尽灯枯的最后关头，因为他始终未动真元，但他心里的怒火与骄傲，却已经被时间熬到快要干枯见底。

在最后的时刻，他终于把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气势放了出来，这种气势很强大，于是能飞，亦有枯意！

不需要动用真元，只凭如此强大的剑意，他便能把任何对手击溃！

……

……

关飞白动剑的瞬间，落落也动了。

她要用怎样的剑招，才能应下对方这记飞白？

落雨鞭骤然紧绷，笔直无比，就像是一根被精心挑选的树枝。

她盯着关飞白的眼睛，看也不看、理也不理他的剑，握着鞭柄，毫不犹豫、毫不迟疑便向前刺了过去！

是的，没有什么招数，也没有什么变化，更没有什么剑意与蓄势。

她握鞭为剑，就这样简单地刺了过去。

落雨鞭如树枝，不需要起，直接向前，然后落下。

就像陈长生当初在国教学院藏书馆里，拿着那根树枝刺向她的身体。

这一刺，她当然没有动用真元，夜空里却响起空气被割烈的嗡嗡声响。

可以想象她的速度有多快。

可以想象，这一刺她练了多少次。

人们先前就很不理解，离山剑宗弟子大多出身苦寒，所以练剑不辍，勤勉过人，坚毅不凡，落落殿下身为白帝独女，为何也能吃得了这么多苦？

在白帝城时，没有人敢管教她，自然不是教出来的。

陈长生虽然敢管教她，但她这样乖巧懂事，哪里需要管？

国教学院里确实有根教棍，但他除了用来指导她运行真元之外，从来没有别的用途。

落落是自己练的。

因为某个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原因，她从懂事开始，便向往着强大。

所以她修行的很勤奋，练剑练的很苦。

……

……

陈长生和苟寒食盯着场间，沉默不语。

落落与关飞白的最后一剑，看似和他们无关，实际上依然和他们有关。

他们平日在国教学院、在离山剑宗，对落落和关飞白的指导，便将在这最后一剑里体现。

落落和关飞白能够有机会施展出这最后一剑，事实上，也是他们费尽心神的结果。

既然不能接受平局，便一定会有胜负。

谁胜谁负？是剑更强还是鞭更快？

人们看着场间，神情紧张。

关飞白的剑，像道枯笔般画破夜空，又像是天神手里拿的鞭子。

落落的鞭，像根树枝般刺破夜空，又像是天神里手里拿着的剑。

……

……

剑起。

鞭起。

剑落。

鞭未落。

……

……

关飞白的眼睛里，出现一抹痛楚，然后被不可思议的情绪占据。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口，那处的衣衫已被破开，落雨鞭像剑般钉在那里，血水缓缓渗出。

他抬起头来望向落落，震惊而愤怒，想要问些什么，却问不出话来。

鲜血从他的唇角溢出。

落雨鞭并未前进，落落已经停手。

他受的伤很轻，唇角溢出的鲜血，不是因为落落的鞭子，而是因为愤怒不甘等诸多情绪暴发，伤了他的心脉。

“承让。”

落落收回落雨鞭，揖手一礼，神情平静，转身向陈长生走去。

陈长生看着夜色里对面的苟寒食，微微躬身，揖手行礼。

苟寒食沉默片刻，揖手回礼。

陈长生望向落落，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看着他笑了，落落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场试剑，至此终于结束。

胜负已分。

落落胜了四律关飞白。

国教学院胜了离山剑宗。

人们事前哪里会想到这样的结果。

全场鸦雀无声。

忽然有道声音响起。

“如果可以用真元，你最后这一鞭根本刺不进来。”

关飞白看着落落的背影，脸色苍白说道，很是不服。

落落停下脚步。

第82章 鞭声响亮

作为神国七律一员，作为青云榜排名第四的年轻强者，他有足够的资格与底气骄傲，今夜这场试剑，在他看来是不公平的——最后居然输给落落，这种情绪变得更强烈——所以他觉得自己依然可以骄傲自信。

但输了便是输了，骄傲的他本来准备保持沉默，却看到了陈长生脸上的笑容，听到了落落的笑声，他觉得陈长生的笑容很可恶，他觉得落落殿下的笑声很刺耳，于是他忍不住把准备藏在心底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是的，他不服，他最后那剑名为飞白，枯笔连丝仿若铁线，如果能够动用真元，剑势初起之时，便自有一道铁帘拦在身前，落落最后那记直刺即便再快再简而凛冽，也不可能穿过他的剑势，伤到他的身体。

落落转身望向他，看着他的神情，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挑眉说道：“如果……可以动用真元，先前第七十六剑时，我便已经破了你的剑防。”

这句话她说的淡然，却有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关飞白神情微变，回想先前的战局，殿前观战的人群也开始回忆，片刻沉默后，人们竟得出相同的结论——是的，如果可以动用真元，当时陈长生让落落用的那记钟山风雨剑应该可以直取中府，提前获得胜利。

“问题在于，就算可以动用真元，你也使不出来那一剑。”

关飞白觉得自己想明白了整件事情，看着她寒声说道：“不要说那一剑，便是更开始的时候，有几式钟山风雨剑，以殿下你现在的修为境界，也用不出来，只不过徒有其形罢了！”

人群之中议论之声渐起，包括茅秋雨院长等前辈强者，都承认关飞白的这句话有道理。

妖族修行人类的功法有个最大的问题，因为双方经络构造有极大差别的缘故，真元运行会有问题，现在大陆上的妖族强者，包括先前曾经出手的金玉律在内，在成年之前或者都接触过人类的修行功法，成年后学习的依然还是妖族自己的修行秘法。

今夜试剑，落落殿下施展的是人类的剑法，修行的也必然是人类的修行功法。按照道理来说，她如果到不了坐照上境，钟山风雨剑里有几式威力极大的剑招，自然也无法施展出来。

先前没有人提到这件事情，是因为事先便已经确定双方不用真元，考较的更多的是陈长生和苟寒食，当然也有落落和关飞白的能力，但即便她用的那些剑招只是徒有其形，也符合比试的规矩，无人能够指责。

直到此时被关飞白一语点破，人们才感觉，这场比试对离山剑宗来说，比事先想的还要更不公平。

夜风轻拂夜宫，白鹤在殿顶埋首羽中，似已睡着。

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落落。

虽然没有指责，也没有批评，也没有人敢试图重新评定胜负，但那些视线里隐藏着的意思非常清楚。

苟寒食摇了摇头，示意关飞白回来。

落落看着那些人类的眼神，微微挑眉，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她没有说什么，再次转身向场边走去。

关飞白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冷笑，同样转身。

二人相背而行，渐行渐远，直至将要回到各自的队伍，相距已有数十丈。

就在此时，落落忽然停下脚步。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情。

她握着落雨鞭，很随意地向着地面抽去。

鞭起如风，鞭落如雨，正是钟山风雨剑里威力最大的那一招！

啪的一声脆响！

真元充盈的落雨鞭，如剑般击中厚重无比的大地！

殿前的地面似乎都颤抖了一瞬！

地面上顿时裂开一道大缝！

无数烟尘石砾从缝里迸射而出，在星光照耀下，仿佛万只飞蛾！

谁说妖族修行人类功法有问题？

此时落雨鞭展现出的威势从哪里来的！

谁说她无法驭使钟山风雨剑威力最强的那几记剑招？

这一鞭又是什么！

……

……

听到那道清脆的声音，关飞白霍然转身。

他没有看到落落起鞭的动作，但他看到了夜空里残留的真气痕迹，然后他听到了地面传来的喀喇碎响。

他望向地面，只见一道裂缝向着自己延伸而来，最终在他离约一尺的地方停止。

烟尘石砾，从地缝里喷涌而出，啪啪落下。

他眼瞳微缩，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能猜到落落用的钟山风雨剑里的哪一招——正是先前他说她使不出来的那记剑招。

当时在场间试剑对战时，他与她相隔十余丈，此时相隔已经数十丈。

此时，她的剑意能够来到他的身前，更何况先前？

他终于明白，原来对方不知为何，早已经突破了妖族与人族之间的那道门槛、完全掌握了钟山风雨剑！

如此说来，先前试剑如果不是未动真元，而是真正战斗，自己竟然也会败？

短暂的瞬间里，他想了很多事情，推演了无数种可能，竟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胜利的可能性！

难道自己真的不如她？

落落的鞭声还在夜色里回荡，在安静的大周皇宫里飘向远方。

那声音很清脆。

就像是一记耳光。

关飞白想着先前自己骄傲冷漠的那番话，只觉脸颊一阵滚烫。

他苍白的脸颊上微红。

殿前观战的人们同样震撼，看着地面上那道裂缝，看着执鞭静立陈长生身旁的落落殿下，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他们同样觉得落落殿下的那记落雨鞭，仿佛是抽在自己的身上！

很少听闻，有未成年的妖族居然能够修行人类功法突破通幽境！

她是怎么做到的？

莫雨看着落落，秀眉微蹙，她要想的更多些——白帝一氏的血脉天赋，难道强大到了这种程度？

……

……

“没有想到，殿下居然能够越过那道难关。”

苟寒食看着落落，说道：“恭喜殿下，只是不知……”

“是的。”

落落知道他的意思，转向陈长生恭敬行了一礼，说道：“感谢先生教诲。”

苟寒食望向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佩服。”

这声佩服，是真的佩服。

……

……

第83章 夜车

在学识方面，没有人能胜过苟寒食，能让他佩服的人也很少，今夜，陈长生做到了这一点。

他看着苟寒食说道：“不敢当。”

“你当得起。”苟寒食看着这个先前没有引起自己任何重视的少年，有些感慨。

他想起惊才绝艳的大师兄，想到这场婚事，竟发现悄无声息间，自己对师兄的信心竟有些动摇。

“刚才殿下最后那……”他有个问题想问陈长生，又不知道是否合适，欲言又止。

“还问什么问？还不赶紧走！难道要留在这儿继续丢人现眼！”

小松宫长老脸色铁青喝道，又怨毒地盯了眼对面的金玉律，怒拂道袖，转身而去。

苟寒食神情微涩，对陈长生揖手说道：“告辞。”

陈长生回礼道：“再见。”

“确实会再见。”

苟寒食平静下来，看着他说道：“我很期待大朝试上你以及国教学院的表现，希望你能继续带来惊喜。”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没有说什么。

苟寒食转身，带着离山剑宗的师弟们，消失在皇宫的夜色中。

未央宫前一片沉默。

今夜的青藤宴，发生了太多事情，带给人们太多震撼。

整片大陆都期待着的秋山君与徐有容的婚事，被一个叫做陈长生的少年拿着婚书阻止了。

他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落落殿下表明身份。

她也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汶水唐家的少爷退出天道院。

他成了国教学院的新学生。

所有的事情，都与国教学院这个名字有关。

于是，强大的离山剑宗依着青藤宴的规矩挑战衰败多年的国教学院。

最后，国教学院胜了。

而且是毫无争议的胜利。

跌宕起伏的过程，出乎意料的结局，一时间，有很多人竟无法相信。

人们看着国教学院方向，待重新留意到那三人还是少年少女，对今夜的事情，更是难以接受。

大多数目光都落在陈长生的身上，虽然论及身份地位，他自然要比落落差的很远，但他作为徐有容的未婚夫，作为落落的老师，作为当前国教学院的代言者，有太多理由吸引人们的目光。

人们很清楚，今夜之后，破败多年的国教学院可能将会重新走向新生，而国教学院的这名新生则将不再是那个无人知晓的普通少年，他将会成为整座京都甚至是整片大陆议论的中心。

人们看着陈长生。

陈长生只看着徐世绩。

徐世绩很清楚，少年为何看着自己，脸色一片铁青。

主教大人在旁边微笑说道：“这个女婿就算比不上秋君，其实也不错了。”

徐世绩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主教大人呵呵笑着，没有再说什么，就此离开。

殿前人群渐散。

茅秋雨院长走下石阶，把唐三十六唤到一旁，说了几句话。

莫雨走到陈长生身前，眉头微挑，想要问问他究竟是怎么从桐宫里出来的，却看着落落像只小老虎般盯着自己，不由微涩苦笑说道：“我说殿下，您可千万别记恨今夜的事情，我也是没办法不是。”

夜空里忽然响起一声鹤唳。

人们抬头望去，只见那只白鹤翩然而去。

它今夜来到大周皇宫，就是为了送一封信，见一个人。

这些事情都做完了，它自然要离开。

看着白鹤渐渐消失在夜空里，陈长生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些什么事情。

他望向夜宫深处那片废园，点头致意。

……

……

一行车队正向离宫方向驶去。

那是南方使团的车队。

与来时的喜气洋洋相比，此时车队寂静无声，气氛压抑低落到了极点。

车队里偶尔响起几声咳嗽。

苟寒食拿着手帕掩着嘴，皱着眉，脸色微白。

他不想自己的咳嗽声惊动太多人，尤其是前面那辆马车里的小松宫长老。

今夜一战，他虽然没有亲自落场，但与陈长生隔空而谈，不知消耗了多少心神，即便上车后，用了那颗主教大人赠的丹药，还是有些难受。

“没有想到那个叫陈长生的少年竟然如此了得。”

苟寒食伸手掀起窗帘，望向后方那座夜宫，感慨说道：“幸亏他不能修行，不然还真麻烦了。”

关飞白等三名师弟都在车厢里，听着这话，情绪有些异样。

他们知道二师兄说的麻烦是什么意思，里面肯定有对大师兄的担心。

因为那个叫陈长生的少年，是徐有容师妹的未婚夫。

“难道师妹真的要嫁给他？”

关飞白神情微沉说道：“大师兄这些年对徐师妹如何，整个南方都看在眼里，师妹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还专门让白鹤带了那封信过来！她有没有想过，这样让师兄如何自处？”

“这事怎么能怪徐师妹呢？”

苟寒食叹气说道，却也没有说这件事情应该怪谁，毕竟师门长辈们的决定，他们这些做弟子的不便指责。

车厢很宽敞，苟寒食与关飞白还有五律坐在一排，七间一个人坐在对面，瘦弱的少年低着头，显得很可怜。

关飞白看着他微微皱眉，语气却变得温和了些，说道：“我输给落落殿下，那是真输，你输给唐三十六那个家伙则是意外，不要太伤心。”

七间抬起头来，小脸上满是羞愧与伤心。

苟寒食看着他微笑说道：“大朝试不远，不过数月时间，到时候把今夜输掉的，尽数拿回来便是。”

师弟们平静应下，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今夜青藤宴上，虽然离山剑宗最终输给了国教学院，但没有多少人真的认为国教学院就要比离山剑宗更强。

那些规矩不谈，落落殿下出乎意料的强大也可以不去想。

到大朝试那天，国教学院不会有任何机会。

因为规则不同，因为他们是神国七律，因为到时候，苟寒食会亲自落场。

苟寒食看着窗外的京都街巷，再次开始咳嗽，眉都皱了起来。

……

……

今年的青藤宴，注定会留在很多人的记忆里，再难抹去，如果有恨，比如像南方使团里的某些人，比如满怀兴致而来、败兴而归的秋山家主，比如被陈长生用婚书狠狠扇了记耳光的徐世绩，那便是记恨。

陈长生不会记恨今夜的事情，虽然被困废园时，他真的很恨，比如在黑龙潭底，他以为自己即将死去的时候，他也很恨，但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坐在前往国教学院的马车中，再难生出恨意，自然没有记恨。

这是百草园的马车。金玉律不肯坐进来，车厢里只有三名少男少女，他们坐在柔软的绣垫上，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车轮碾压青石板的辘辘声，不时传入耳间，应该是到了洛河边的那条道路。

陈长生看着窗外，忽然嘿嘿笑出声来。

唐三十六正提着串葡萄在吃，看着他这模样，险些喷出来，嘲笑说道：“真傻。”

落落觉得他对先生有些无礼，有些不喜。

陈长生没有理他，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脸上带着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像苟寒食那样咳嗽。

今夜是七夕，情人相亲相爱的时辰，已然夜深，洛河两岸已经不像先前那般热闹，河畔的柳枝终于得到了片刻歇息的时间，河面上飘浮着的那些灯船却显得更加明亮，像无数颗星星，光线进入车窗，照亮了少年的脸。

落落撑着下颌，看着陈长生的侧脸在灯船照耀下泛着明亮的色泽，心想先生今天晚上真好看。

唐三十六吃完了葡萄，拿起手巾擦了擦唇角，挪到他身边，望窗外看去，觉得没甚意思，远不如汶水的七夕风景迷人。

他看着陈长生很陶醉的模样，问道：“什么感觉？”

陈长生看着河面，沉默了很久，想了很长时间。

西宁镇外的旧庙，满墙满房的旧书，那只旧了的竹蜻蜓，那封旧了的婚书，京都神将府里的羞辱，天道院与青藤诸院里受到的打压，被流放到荒烟漫草的废园，被遗忘的国教学院……很多画面在他的眼前掠过，然后消失。

就像洛水河面上那些灯船拖出的光线。

最后只剩下一幅画面。

那是国教学院青藤尽除后古朴的院门，藏书馆黑到发亮的地板，池塘以及池塘边的榕树下有个小姑娘，还有朋友。

“很高兴。”

陈长生收回目光，望向唐三十六和落落，说道：“我很高兴。”

不算拙于言辞，但他确实不怎么爱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说好听的话。

他说高兴，那就是真高兴。

很高兴成为国教学院的学生，很高兴国教学院胜了离山剑宗，很高兴徐有容不能嫁给秋山君。

是的，婚约并不重要，但尊重很重要。

最后，很高兴能认识你们。

……

……

数寒星

第二卷

第84章 夜话

……

……

洛水畔夜柳轻摇。

落落睁大眼睛，看着陈长生说道：“我也很高兴能认识您。”

唐三十六挠了挠头，觉得似乎到了需要自己表态的时候，说道：“好吧，我也很高兴认识大家。”

陈长生说的是真心话——在西宁镇旧庙决定来京都的时候，他哪里想到会遇到这么多事，认识这么些人，自己这个普通少年，居然能够结识汶水唐家的少爷、青云榜上的少年天才，更能认识白帝的独女、这片大陆身份最尊贵的妖族公主殿下。

“你不要总把自己当成普通的少年。”

唐三十六看着他的神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在天道院入院考核的那天，我就很确定，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你是个天才……为什么我能确定你是个天才？因为连我这样的天才都想和你亲近。”

陈长生想着在客栈里，这个家伙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看似在表扬自己，其实还是在赞美他自己。

落落觉得唐三十六说的很有道理，她一直认为陈长生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才的人。

“而且你是徐有容的未婚夫。”

唐三十六看着他感慨说道：“就凭这点，这片大陆谁还敢认为你是个普通人？”

落落拍着小手，脸上满是赞叹，说道：“是啊，是啊。”

陈长生怔了怔，望着唐三十六说道：“我怎么觉得这才是你要说的重点？”

“我要说的重点是，像这么了不起的事情，以后要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唐三十六把手伸到他面前，说道：“拿出来看看。”

“你要看什么？”陈长生不明白他的意思。

“当然是那封婚书。”

唐三十六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说道：“那可是徐有容的婚书！”

那封婚书在殿上宣示之后，已经回到了陈长生的怀里。看着唐三十六满怀期待的眼光，他说不出不让看的话，但想着婚书上有徐有容的生辰八字，他把婚书拿出来后没有掀开，表示看看外面便好。

对此，唐三十六没有异议，能够接触到徐有容的婚书，他已经很满足，便是落落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唐三十六用手抚摩着婚书表面，感慨万分，说道：“徐有容啊徐有容……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陈长生把婚书收回放进怀里，不解问道：“哪天？”

唐三十六说道：“嫁人的那天。”

陈长生不解，说道：“女孩子要嫁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唐三十六说道：“像徐有容这样的女人……总给人一种感觉，她一辈子都不会嫁人。”

陈长生有些无语，又想着那个时常与徐有容一道出现的名字，问道：“那……秋山君呢？”

唐三十六觉得这个家伙好生无趣，说道：“今夜本来极为开心，你为何非要说些不开心的事？”

落落问道：“就算她嫁人，你又为何开心？”

唐三十六正色说道：“我是替这些年在青云榜上被她镇压的苦不堪言的那些年轻人们开心。”

落落点点头，说道：“你也是那些年轻人当中的一员。”

唐三十六有些尴尬，说道：“那又如何？反正她要嫁人，到时候还好意思天天在外面打打杀杀吗？”

落落说道：“为何不可？谁说女子嫁人后便要大门不出？圣后娘娘可不会同意你的看法。”

“只要某人同意我的看法即可。”

唐三十六望向陈长生说道：“好好管教你媳妇，别让她总出来让我们这些人闹心。”

陈长生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

……

回到国教学院时，夜已深沉，轩辕破被喊醒出来开门，灯笼映照下，妖族少年右臂打着绷带，左手拄着拐杖，看着就像是刚从战场上归来的退伍士卒，说不出的凄凉潦倒，很让人担心他能不能站稳。

“你不是在替他治伤？怎么越治越越糟糕了？”唐三十六有些吃惊，望向陈长生说道。

陈长生有些无奈，说道：“如果你能让他老实两天，不要看着树便想去锤，看着石头便想去踢，或者他的伤能好的快些。”

轩辕破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说道：“以后不会了，不然再像今夜一样错过青藤宴，那太可惜。”

金玉律知道今夜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殿下肯定会与陈长生等人有话要说，留下几句话，便驾着马车先回了百草园。

四人从院门向藏书馆里走去，轩辕破问了几句今夜青藤宴上的事情，落落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唐三十六便说道：“是的，我们胜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神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小事，挥了挥手，像在拂去一粒微尘，格外风清云淡。

轩辕破是憨厚的妖族少年，很难领会这种美学风范，老实问道：“胜了谁？”

“离山剑宗要挑战我们国教学院，于是我们战而胜之。”

唐三十六说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情，我现在也是国教学院的学生，你可以称我为唐师兄。”

轩辕破对这个家伙忽然变成自己的同窗并不怎么感兴趣，他虽然老实憨厚，也不会真的就老老实实喊这个家伙师兄，只是听他说国教学院胜了离山剑宗，忍不住说道：“大半夜把我吵醒，就要说这个笑话给我听？”

“不是笑话。”落落看着他说道：“我们真的胜了离山剑宗。”

轩辕破愣了愣，依然觉得这是在说笑话，只是……说笑话的人是殿下，他不敢反驳。

直到坐到藏书馆乌黑的地板上，这位妖族少年才知道他们说的话是真的，想到自己因为前天一时脚痒，把湖边那颗石头踢碎，从而导致脚骨碎掉，继而无法参加青藤宴，他便很生自己的气，没能看到今夜这些画面，太可惜了。

长夜漫漫，年轻人们却无心睡眠，参加了青藤宴的三人已然极疲惫，精神却依然振奋，各有各的道理，唐三十六是因为自由，落落是因为胜利，陈长生是因为证明，总之他们很想继续聊聊，把这份愉快维持得更久些。

陈长生取出珍藏的炒麦茶，说道：“深夜饮这茶，非但不伤神，还有益脾胃。”

落落哪里会让他动手，接过茶便去冲泡。

不多时，茶便妥了。

“就算你去了，也只能当个看客，万一被那些南方人言语逼着下场，那我们最多只能和对方打成平手，因为你肯定会输，陈长生也一定会输。”

唐三十六接过落落递过来的茶，看着轩辕破随意说道。

然后他才想起来，这茶是落落殿下泡的，也是落落殿下亲自送到自己手里，顿时觉得手里的茶杯滚烫无比，险些没有端住。

妖族公主殿下亲自斟的茶，家里的老祖宗也没喝过吧。

陈长生这个家伙的运气真好，怎么随便拣个女学生，就是白帝的女儿呢？

想着想着，他看陈长生的眼光便有些异样。

恰在这时，轩辕破羡慕说道：“站远些看看你们的风光也很好啊。”

听着这话，唐三十六更加恼火，把茶杯放下，说道：“风光？那都让陈长生这家伙一个人占全了，我们就是两个木偶。”

“先生让你退，你不也就退了？”

落落说道：“说是不要，身体倒是挺老实的。”

一片安静，有些冷场。

唐三十六有些生硬地转了话题：“那件事情你们真的不感兴趣吗？”

“什么事情？”

“为什么我要离开天道院。”

陈长生和落落没有接话，轩辕破低头喝着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唐三十六有些恼火，不理他们，继续说道：“庄换羽是庄副院长的儿子，前妻所生，嗯，他妈很早就死了，他小时候在老家过的很苦……后来到京都才父子重逢，而很多年前，庄副院长和我母亲……总之，你们懂的。”

这是一个并不复杂的家庭恩怨剧，没有太多狗血，他可以说是受了池鱼之殃。

陈长生没有接话，事涉他人私隐，知道个大概便是，他对金长史与离山长老小松宫之间的恩怨更感兴趣。

听着他的问题，唐三十六看着落落说道：“像金将军这样了不起的英雄人物，怎能做车夫管家一流？即便殿下身份尊贵，这事也不妥。”

落落说道：“金叔叔就愿意打理钱财一类的小事，连我父皇都拗不过他，我能怎么办。”

金玉律与小松宫之间的故事同样也并不复杂，只是要格外铁血一些。

很多年前，在那场与魔族的大战里，离山剑宗小松宫与其余几位师兄弟负责押送的粮草先后失期，以军法论当斩，当时小松宫与他几位师兄弟都是前途无量的年轻才俊，与当今神国七律的地位相仿，联军里的南人将领苦苦求情，负责后勤事务的金玉律则是坚决不允，连杀三人，终于杀到了离山最看重的小松宫，离山掌门恳请大周太宗陛下亲自出面，白帝连颁数道圣旨，金玉律才被迫答应。

为了这件事情，离山掌门将离山剑法总诀送给了白帝以为酬谢。但也是因为这件事情，与魔族的战争结束之后，金玉律坚决不肯接受白帝的赏赐封爵，在忘川东坡躬耕生活，直至落落出生，他才重新回到白帝城皇宫。

当年的故事都讲完了，重新回到当下。

开心的今夜将要过去，明天阴云密布。

藏书馆里的少年们开始思考，国教学院接下来面临的那些问题。

陈长生叹了口气，说道：“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我想，肯定会有很大的麻烦。”

第85章 破院【上】

青藤宴上发生的事情，足够很多人回味很长时间，足够国教学院的人们扬眉吐气很长时间，但要不了太长时间，这件事情会引发的严重后果，便会来到百花巷处，不知道湖畔的那些大榕树，能不能禁得住那些风雨。

最重要事情并不是国教学院战胜了离山剑宗，那两场试剑很公平，没有任何人能说什么，问题是在引发这两场试剑的那件事情——陈长生拿着婚书出现在世人面前，证明了自己徐有容未婚夫的身份。

南方使团前来提亲之前，必然已经与大周朝廷达成共识，当事人比如徐有容甚至秋山君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但圣后娘娘知道——南北合流是大周建国以来尤其是圣后娘娘当政以来的头等大事，这件婚约便是这件大事最重要的象征。

却被陈长生破坏了。

国教学院重现出现在京都众人的眼前，这本来就已经被很多人视为对圣后娘娘的极大不敬或者说挑衅，或者那时候，圣后娘娘根本不知道这等小事，而在陈长生又做出这件事情之后，国教学院必然重新进入她老人家的视线。

圣后娘娘一定会很生气，那么后果一定会很严重。

这就是陈长生所说的麻烦，很大的麻烦。

“不要看我，像这种天大的麻烦，没有人承受得住。”唐三十六毫不犹豫说道。

陈长生说道：“先前在皇宫里，看你说话的语气，我以为你不怕天海家。”

唐三十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娘娘与天海家是一回事吗？”

陈长生有些不解，说道：“难道不是吗？”

唐三十六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他已经记不清楚，这是自己第几次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陈长生。

他很清楚，陈长生当然不是白痴，能够与苟寒食比较学识的人物，只能是天才，不能是白痴。

可有时候陈长生确实显得很幼稚，他明明知道那么多偏门知识，道藏里的经注，却像是完全不懂朝廷政局、天下大事，而且他把这当成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显得太过天真纯粹，于是便很白痴。

“……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离宫附院的教授如果要解释清楚，也需要做好大一篇文章。”

唐三十六说道：“你只需要知道，圣后娘娘虽然姓天海，但她毕竟是我陈氏皇朝的执政者。”

陈长生听不懂，想了想说道：“似乎真的很复杂。”

“先生，您不用担心什么。”

落落说道：“我见过娘娘好些次，娘娘是个很温和的人，而且……像这种事情，她真的不会在意。”

唐三十六心想娘娘或者不会在意，问题是像周通大人和天海家那些大人物们，万一认为娘娘在意，那么国教学院依然会迎来灭顶之灾，陈长生则想着，圣后娘娘能够以女子之身执政大周，又怎么可能是个温和的人？自己在这方面再白痴也不会这样认为，落落真是小姑娘心性……

忽然间，他们清醒过来，能够与圣后娘娘经常见面……是啊，现在坐在他们身边的小姑娘，并不是普通的小姑娘！

国教学院现在有白帝之女，再大的麻烦又需要怕什么？

“就算有天大的麻烦，落落殿下也能顶住。”

唐三十六看着她，眼神很是火热。

落落有些不适应，往陈长生的身后挪了挪。

最担心的事情、国教学院可能风雨飘摇的前景、哪怕天大的麻烦，随着他们想起落落的身份，都不需要去想了。

漆黑的夜空里繁星点点，像河像山像原野，也有些星迹相连仿佛笔画，似乎写着五个字。

“那么，我们接下来需要考虑的是大朝试的问题。”

唐三十六说道：“今夜快活了，可不能大朝试的时候，让那些南人把脸打回来。”

陈长生沉默不语，他想起苟寒食临去前留下的那句话——惊喜？是的，如果要参加大朝试，他必须给这个世界再带来一次震惊，如果依然像现在这样洗髓都不能成功，武试和对战无法落场，就算文试拿了满分，又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他的目标是首榜首名。

落落说道：“我没问题。”

小姑娘神情平静，语气随意自然，自有威势与信心。

“殿下您当然没问题，但我有问题。”

唐三十六说道：“离大朝试还有数月，我再拼拼命，或者不需要这个家伙，到时候也有战胜七间的机会，但神国七律里其余的人……我不是对手。”

他说的也很平静自然，因为这是事实。

“这个家伙的问题最大。”

他望向陈长生，叹道：“明明应该是个天赋惊人的家伙，却因为不能修行，大朝试的时候只能成为废物，太可惜。”

这话很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幸的意味。

陈长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自然也回答不了他的话。

他站起身来，说道：“我要去睡觉。”

“这话题转的何其生硬。”唐三十六恼火说道。

陈长生解释道：“我是真要去睡觉。”

“值此良夜，为了庆贺青藤宴的胜利，为了欢迎本天才加入国教学院，难道不应该醉一场？”

唐三十六看着杯中溢着微焦味道的炒麦茶，说道：“喝点酒再睡。”

“喝酒对身体不好。”

陈长生转身向藏书馆外面走去。

落落向来唯他马首是瞻，随之起身离开。

唐三十六看着轩辕破，举起杯中的炒麦茶，说道：“你知道哪儿有酒吗？”

轩辕破憨厚回答道：“我找了好些天……这里没有酒。”

唐三十六眼睛微转，准备继续问些什么。

轩辕破很及时地补充了一句：“厨房里没有黄酒，就连酒酿都没有。”

……

……

喝酒对身体不好，肥肉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大喜大悲对身体不好，早睡早起对身体好，鱼肉对身体好，青菜对身体好，青椒也对身体好，陈长生一直严格地按照对身体好与不好来决定自己做什么以及不做什么。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很多年，只有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他放弃过这种生活准则。

那段时间就在不久之前，在大周皇宫那片废园的地底，在那只玄霜巨龙的面前，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有些遗憾自己这辈子没有放肆地生活过，所以决定最后时刻放肆一把，他冲着那只恐怖的黑龙大喊大叫，泪流满面，顺带着把自己刚开始没多少年的人生回顾了一遍。

结果却没有死，现在想来，他觉得当时自己的表现有些尴尬，然后很自然地重新回到曾经的轨道上，重新开始按照那些准则生活，当然，没有接受唐三十六的提议来睡觉，究竟有多少是因为觉得喝酒对身体不好还是觉得无法面对那个问题，他自己也不清楚。

躲进小楼成一统？

他躺在床上，隔着窗户看着渐渐发蓝的夜空，看着渐渐变暗的星星，看着星光森森的树林，发现自己竟然睡不着。

他很少失眠，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道睡不着应该做什么，应该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应该想些事情，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满山坡的白绵羊里，忽然出现了一只黑羊。

他想起把自己从重重深宫里带到未央宫的那只黑羊，想起那只让自己离去的黑龙，觉得今夜发生的事情太过诡异。

他没有想起池塘边险些被花盆砸伤的中年妇人。

然后他又想起七间，想起苟寒食，没有得意，只有佩服。

他真的很佩服那些离山剑宗的弟子，尤其是苟寒食。

苟寒食通读道藏，修行境界亦高深莫测，为什么自己就做不到？

就像唐三十六说的那样，大朝试的时候，自己该怎么办？

他睁开眼睛。

微淡的星光从窗外洒落进来，落在他的手掌上。

他把手掌翻过来翻过去，看着那些星光落而渐散，不由叹了口气。

窗外传来一声晨鸟的鸣叫。

这让他想起那只从南方归来的白鹤。

这让他心情平静安宁很多。

于是他渐渐睡去。

……

……

清晨时分，陈长生醒了过来。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发现时间尚早，虽然比平时晚了很多，但昨夜睡的太晚，又有些失眠，睡眠严重不足，困意难忍。

他还是爬了起来，不是因为那些生活铁律，而是因为窗外传来的声音实在太大。

他是被这些声音吵醒的。

他很不习惯这种睡眠不足的感觉，很是难受，用冷水洗漱完毕，揉着眼睛，打着呵欠走下楼去。

唐三十六和轩辕破也被院门外的声音吵醒，模样比他还要难看，看来昨夜睡的更晚。

“我牙都还没刷！”

唐三十六听着院外扰嚷的声音，脸色很是阴沉。

“怎么一大清早的就这么热闹？”

陈长生不解问道。

轩辕破想了想，说道：“因为昨夜赢了离山剑宗，所以今天很多人来咱们学院报名？”

陈长生微怔，心想倒真有这个可能。

唐三十六嘲讽道：“你以为京都里的人都像你这么憨，像他那么天真白痴？就像昨夜说过的那样，陈长生这家伙一气得罪了圣后娘娘、秋山家、离山剑宗、东御神将府，也不会让教宗大人高兴……这种鬼地方，谁家父母敢把孩子送来求学？那是送死。”

国教学院外的声音越来越大，只是听不清楚是什么。

一道无形的压力随着那些叫喊，开始在校园里弥漫。

陈长生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那扇紧闭的新门，有些奇怪。

按道理来说，就算落落起不了床，百草园那边的早餐这时候也应该送过来了才是。

他忽然间生出些不好的感觉。

……

……

第86章 破院【中】

走到院门前，外面的声音终于清楚起来，有人在喊着什么，有人在嚷着什么，还有人在拍着院门，好在那些叫嚷喊话声音并不是太夸张，至少言辞听着是有礼数的，那些落在院门上的手掌也还算有分寸，不会给人太多砸门闹事的感觉……但，碍不住此时院门外人太多，那些声音扰嚷汇在一处，还是有些可怕。

唐三十六摇头阻止轩辕破开门，不知从哪里觅得一个木梯，搭到门边的院墙上，示意他爬上去看看。轩辕破很老实地依言爬了上去，往墙外一看，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根本数不清，不由吓了一跳。

看见国教学院的院墙上探出一个人头，外面的人群愣了愣，然后迅速安静下来。看着这幕画面，轩辕破愈发觉得自己先前的判断是正确的，看着人群最前方的数人喊道：“你们是来报考国教学院的吗？”

前方那些人对视数眼，心想这是哪里来的说法？

便在这时，轩辕破的身边多出一个头，原来是唐三十六忍不住好奇心，也顺着梯子爬了上来。只见那数人衣着低调却不贱，而且年齿颇长，明显是管事一流人物，再听轩辕破这话不禁觉得好生尴尬。

“咱们能别这么自恋吗？你觉得这些人看着能像是学生吗？”

他有些恼火地把轩辕破挤到一旁，用手扶着院墙，对那些人神情淡漠说道：“你们要做什么？”

那数人七嘴八舌地开始自我介绍，表明来意，紧接着，其余的人也开始叫嚷起来，声音纷乱不堪，让唐三十六有些头痛，只大概听清楚了一些府邸商会之类的名称。

原来这些人都是来拜见……落落殿下的。

昨夜青藤宴后，京都人才知道原来白帝的独女居然就住在京都，自然要前来奉迎，要知道人族与妖族联盟，两族之间商贸往来频繁，即便这些都不提，能够见到殿下一面，那又是何等样的荣耀？

唐三十六能够想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如此热切，清晨时分便过来，先前也说过，轩辕破那些想法太过天真自恋，但当他发现这些人真是来寻落落殿下，对自己和国教学院没有任何关心，还是觉得有些不愉快。

“要拜见殿下，去百草园便是，来国教学院吵什么？”他的神情愈发冷淡。

“百草园无人应门，据说殿下昨夜便走了。”为首的一名亲王府管事苦着脸说道。其余人也纷纷应是，然后又道，殿下是国教学院的学生，既然不在百草园，肯定就在这里。

“殿下不在国教学院。”

听着这些人的话，唐三十六觉得有些诧异，心想殿下不在百草园，那是去了何处，站在梯上回头向国教学院里望去，却见陈长长站在一棵大榕树下，正望着墙那面的百草园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便在这时，百花巷入口处缓缓驶来一座辇，围在国教学院门口的人们纷纷行礼，然后避到两旁。唐三十六看着辇上那位中年人，发现竟是离宫附院的副院长来了。

离宫附院的副院长，这句话有些拗口。但他的身份地位很清楚，国教学院的院门自然要开启。

陈长生三人向这位副院长行礼。

副院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陈长生。

陈长生接过这封信，心里咯噔一声，知道先前不好的感觉，可能真的要落在实处，手指轻轻一搓，发现封口处的火漆还有些软，没有完全凝固，知道这封信刚写完不久。

信封上的笔迹很清秀，是落落的笔迹。

陈长生这才知道，昨夜落落和她的族人便搬离了百草园，悄无声息地离开，去了离宫附院，他没有拆信看，沉默片刻后抬头望向副院长，问道：“为什么？”

“昨夜青藤宴上殿下的身份曝光，再居住在百草园里多有不便……就算在国教学院也同样如此。”

副院长望向国教学院院门，说道：“你们也看到了先前的画面。”

“不开门便是。”陈长生说道。

“最大的问题是安全。我昨夜才知晓，殿下曾经在国教学院被魔族强者行刺……现在整个大陆都知道她在京都，无论魔族还是那些藏在暗中的危险，都会向殿下涌来。”

“但她终究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我明白你的意思，难道以为我离宫附院会与国教学院抢人？”

副院长看着他神情冷漠说道：“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我们必须保证殿下的安全，殿下她依然算是国教学院的学生，只是暂时在离宫附院里居住，你们不用多心。”

轩辕破有些不忿，问道：“难道离宫附院就比国教学院更安全？”

陈长生和唐三十六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也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离宫附院和离宫前后相邻，本就是一个建筑群，而且落落去离宫附院读书只是对外界的说法，她肯定会居住在离宫里。

教宗大人就住在离宫里。那里自然比国教学院安全，比百草园安全。

除了大周皇宫，京都里再也找不到更安全的地方。

从这方面说，落落离开百草园和国教学院，住到离宫，有非常充分的理由。

根本无法争执。

离宫附院那位副院长，最后才说出最重要的那句话。

“这是教宗大人的意思。”

……

……

副院长走了，落落和她的族人昨天夜里便搬走了。

陈长生爬到大榕树上，望向百草园方向，只见那边一片安静，和此前数月里的热闹景象完全不同。

他打开落落留下的信，静静读了一遍，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好学习。”他在心里默默对那个小姑娘说道。

信纸最下方有些湿，应该是落落写信写到最后时，终于忍不住流下了泪水，因为不舍。

陈长生也很不舍，眼睛有些微湿。

怎么就这么突然地离开了呢？我还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他觉得心里面有些空，想着，难道这就是书里说的怅然若失？

他站在大榕树上，看着国教学院四周的街巷，发现百花巷里那些来拜见落落的人也走了，一片安静。

不管发生了多少事情，只要她不在，国教学院依然还是个被人遗忘的地方。

落落是国教学院唯一的女学生，也是最大的背景与靠山。

国教学院能够撑到现在，陈长生能够平静地生活到现在，全部是因为她。

先前离宫附院的副院长让他不要多心，他又如何能不多心？

落落的安全自然是人类世界最重视的事情，这个理由非常强大，但数月前那名魔族耶识族的高手已经发动过一场暗杀，如果真的只是为了安全，为什么当时教宗大人不让她搬去离宫。

为什么偏偏在青藤宴结束后的夜晚，便要让落落离开国教学院？

为什么这么急迫？这件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陈长生明白，唐三十六也懂，大概只有轩辕破还有些浑浑噩噩，依然沉浸在再也无法近距离服侍公主殿下的痛苦之中。

落落便是国教学院的招牌与护身符，那些大人物们想要破掉国教学院，便要想尽方法先请她离开。

她的离开，便是破院的第一步。

秋日的树林里隐隐弥起湿意，有风微作。

暴风雨就要来了。

“你做好心理准备没有？”

唐三十六看着树上的他喊道。

陈长生望着京都里的街巷，喊道：“没有啊。”

唐三十六愣了愣，大声喊道：“既然没有，喊这么大声做什么？好傻！”

陈长生依然对着整座京都喊道：“声音喊大些，说不定会有人听到，然后来帮我们啊！”

唐三十六喊道：“你想的好美啊啊啊啊！”

……

……

京都午后真的下了一场雨，秋雨沥沥，没有带来太多寒意，国教学院的建筑被打湿，墙边的野草滴着水，显得很垂头丧气，断裂的雕像仿佛在哭泣，刚刚恢复了些的生气不知道去了哪里。

雨停后，国教学院迎来了第一个麻烦。

第87章 破院【下】

院门被敲响，轩辕破去问话，不多时便回来，少年的脸上虽然满是络腮胡，也无法完全掩住红色，那是紧张的，也是害羞的，因为一位打着油纸伞的少女跟着他走到了藏书馆前。

唐三十六看着那名清丽的少女，微异说道：“哪里来了位丁香般的姑娘？”

轩辕破有些紧张地搓搓手，说道：“我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问了也没说。”

唐三十六说道：“那你就让她进来了？虽说昨夜才刚过的七夕，何至于如此。”

轩辕破连忙解释道：“她说认识陈长生。”

陈长生正在看书，听着这话，放下书卷往槛外望去，发现还真认识——不是哪家府上的小姐，而是东御神将府的大丫环霜儿。

他自然不会对轩辕破说明，起身走到藏书馆外，对霜儿说道：“好久不见。”

确实很久不见，距离上次霜儿到国教学院来找他，已经过去了数月时间。

霜儿把油纸伞收拢，示意他跟着自己到了偏僻些的角落里。

“有什么事情吗？”他问道。

霜儿看着他，想着昨夜青藤宴的那些传闻，神情有些复杂，想了想后说道：“我听说了你的事情，我必须承认你确实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夫人和我当初对你的评价并不正确。”

陈长生说道：“你有你的立场，所以不用道歉。”

他说的是真心话，一直以来，他都只会说真心话。

霜儿细眉微挑，说道：“你不要误会，我对你的看法或者有错，但不代表我就支持你和小姐在一起，就算你学识过人，但不会修行，终究还是个……”

她虽然不喜欢陈长生，但毕竟没有什么坏心肠，把废物两个字收了回去。

但谁都知道她的意思。

陈长生说道：“你支持与否，对这门婚事没有任何意义。”

霜儿有些生气，说道：“我和小姐情同姐妹，我比任何人都在意小姐的幸福，你在青藤宴上拿出婚书，扬眉吐气了一把，可你想过没有，小姐和秋山君之间本是良配，却被你这样破坏，于心何忍？”

“所以，你是来替秋山君打抱不平？”

陈长生看着她说道：“你应该知道，昨天夜里青藤宴上，你家小姐让白鹤带了封信，在信里她承认了这门婚事，而现在你似乎是对这门婚事有不一样的看法，甚至还替别的男子打抱不平？”

“你这样做，你家小姐知道吗？”

霜儿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做。

陈长生说道：“还有什么事？”

“先前那句话确实不该我说。”

霜儿平静下来，抬起手臂，擦掉鬃间的水滴，说道：“小姐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你不要误会。”

听着这句话，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先前霜儿说过类似的话，很伤人，徐有容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问道：“误会什么？”

“我不知道。”霜儿看着他的脸，说道：“你自己应该明白。”

昨夜白鹤带着那封信越万里而归京都，在信里徐有容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虽然他很清楚，徐有容不可能真的想嫁给自己，她这样做一定隐着别的意思，但对她的厌恶感还是减轻了很多。

但此时听着霜儿转述的这句话，他的心情不可能太好。

“就这些？”

他看着霜儿说道，这是准备送客的意思。

霜儿说道：“小姐还说，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接给她写信。”

一声鹤鸣，白鹤自天空落下，扑扇着双翅，落在藏书馆外，羽上的水珠缓缓淌下。

陈长生看着白鹤点点头。

白鹤踱到他身前，低下细颈，碰了碰他的右臂，显得有些亲热。

“这些年，你过的好吗？”他看着白鹤说道。

白鹤清鸣两声，仿佛在做回答。

看着这幕画面，霜儿很是吃惊。

昨夜白鹤飞走时，陈长生觉得忘记了什么事情，当时以为是废园地底的黑龙，此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写封信，然后请白鹤带给徐有容，有很多事情，直接交流要好很多。

霜儿始终扮演着他与徐有容之间中间人的角色，他不喜欢这样。

来到京都后，徐有容只给他写了一封亲笔信，那个信里只有四个字，显得很是吝惜笔墨。

——好自为之。

陈长生提笔想了会儿，应该写出怎样斩钉截铁、饱含深意、傲世不群的四个字，才能不落脸面地回复对方。

这也是十岁后他给她写的第一封信。

但他最终只是很平实地写了封信，字句寻常，说的也是寻常事。

他不怎么愿意和小女生赌气。

哪怕她是徐有容，哪怕她只比他小三天，依然还是个小女生。

……

……

京都南方万里之外，是圣女峰。

圣女峰下皆是禁地，直到三百里外，才有一座小镇。镇上生活的都是普通百姓，有铁铺，有酒铺，有肉铺，也有赌铺。赌铺一般玩的都是牌九、骰子，但这家赌铺最深处有个装修素朴的房间，摆着一张桌子。

这桌玩的是麻将。

坐在东手的是一名美丽的少女。

那少女十四五岁，眉眼如画，眸若点漆，好看的不似凡人。

桌旁三人知道她肯定不是凡人。

两年前，赌铺老板准备对当时年龄更小、看上去更怯柔，更容易激起人类犯罪欲望的她下手时，死的非常惨，荷官接了老板的位置，正是此时坐在桌西头的那名中年大汉。

从那天开始，每隔一段时间，这位少女便会来到小镇，打一场麻将，两天一夜不准下桌。

那间装饰朴素的房间，每数月才开放一次，陪她打麻将的，便是最开始的三个人，从来没有换过，那三个人是普通人，真正的普通人，哪能想到会遇到这样不普通的事。

从最开始的恐惧不安到砌牌不会手抖，他们用了很长时间，但到现在，他们已经可以很自然地与那位小仙女相处，在牌局里不会放水，而是真刀真枪地比划着输赢，甚至有时候还敢抱怨几声。

能和这么漂亮的小仙女一起打牌，这是多大的福份？

而且有的时候，是真能赢钱啊。

窗外传来一声鹤唳，少女说道：“今夜有事，不打了。”

三人很吃惊，心想发生了什么事情，今次居然提前这么久就结束？两天一夜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少女取出几片金叶子搁在桌上以作补偿，便转身离去。

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妇人担心说道：“小娘子不知发生甚事情，看着兴致不是很高哩。”

……

……

小镇外的野山崖畔，徐有容从白鹤腿上解下那封信，随意拆开。

漫天星光下，纸张被照得很清楚，上面的语句寻常，笔迹干净，篇幅不长，她却看了很长时间。

在那些语句和字迹里，她看到了拘谨，却没有看到怨恨的情绪，甚至连一点负面的情绪都没有。

她很难想象，一个少年在京都经历了这么多难熬的日子后，还能平静如此。

换作是她，她是肯定做不到的。

她记得他比自己只大三天。

她望向京都的方向，说道：“如果不是作伪，这个家伙不是君子，便是真人。”

白鹤引吭而鸣，明显不同意她的说法，这里的不同意，指的是作伪二字。

徐有容有些无奈，说道：“你为什么就喜欢那个家伙呢？我不记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白鹤低鸣两声，提醒她先前关于君子和真人的说法。

“无论是君子还是真人，都不是能相伴漫长修道岁月的人啊，那样会太无趣了。”

她看着白鹤说道：“我可不想过无趣的生活。”

白鹤微微偏颈，显得有些困惑，如果小姐你不想嫁给陈长生，为什么要写那封信，要在世人面前承认这门婚事？

徐有容没有解释什么，她自有想法，无论父母还是师长，教宗大人还是圣后娘娘，都不知道。

接着她打开霜儿的信开始看，然后她知道了昨夜青藤宴上发生的事情。

她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婚书既然已经昭告世间，那么至少可以平静一段时间吧？

只是那个家伙还真有些令人意外。

然后她看到霜儿转述的与陈长生之间的对话。

她背起双手，再次望向京都的方向，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忽然想起来……十一岁的时候，我曾经偷偷写过一封信，让你带到西宁。”

白鹤细喙轻点，那是它最后一次去西宁，整个东御神将府里，没有人知道。

“在那封信里我好像说过，我不会嫁给他。”

“他没有回信反对，那么，他现在又是在坚持什么呢？”

……

……

陈长生坚持的事情从来都不是这门婚事。除了西宁镇旧庙的师父与师兄，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皇宫地底那条黑龙知道。当然，他不知道在池畔偶遇的那位中年妇人也知道。

为了那件事情，他甚至放弃了早睡早起的习惯，整个夜晚的时间，都被他用在冥想，用在引星光洗髓上，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进展，但在最后那刻到来之前，他永远不会停下努力。

清晨时分，他在藏书馆里醒来。

如昨天一样，依然是被吵醒的。

国教学院前方，传来一声恐怖的巨响。

他推开藏书馆的门，和唐三十六、轩辕破走了过去。

国教学院的门破了。

国教学院被人破门。

整理好不过数月的院门，被一辆马车撞塌了。

满地石砾与木块，看着很是可怜。

一匹马倒在微湿的地面上，睁着无神的眼睛，四蹄微微蹬动。

烟尘渐散。

十余骑出现在国教学院门外。

鲜衣怒马。

马非凡种。

那些骑士眉宇冷漠，明显也不是普通人。

一名青年骑士，看着残破的院门，面无表情说道：“这破院子还有存在下去的必要吗？”

……

……

第88章 国教学院少年们的反击

那名骑士二十余岁，眉眼细柔，却自有股冷漠贵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看着国教学院破落的院门，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匆匆赶来的陈长生三人，显得骄傲至极。

陈长生三人来的匆忙，唐三十六用手挽着发髻，看到眼前的画面，不由呆住，待听见那名骑士说的话，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看了一眼后，竟不发一言，转身便往国教学院里走去。

轩辕破没有看那些骑士，只是看着倒在积水里那匹奄奄一息的战马，他是妖族少年，伤势恢复的极快，右臂还需要陈长生治疗，左腿已经好了，不需要拐杖，慢慢地走了过去。

陈长生一个人站在国教学院的门口，看着那些骑士，还有那名冷漠骄傲的青年贵族。

破门砸锅是最暴烈的手段，如果不是有不可化解的怨仇，绝少使用，他不认识这名青年贵族，但能猜到对方为何而来，他缓缓握紧双拳，然后才想起自己把短剑忘在了小楼里。

轩辕破走到那匹战马的身前蹲下，看着这匹本应该雄骏的战马倒在雨水里奄奄一息的模样，看着战马唇处喷出的血沫，这名妖族少年的眼神渐渐冷了起来。

清晨再次微雨，雨点落在水里，激起很小的水花，落在那匹战马的身上，显得很寒冷，轩辕破低着头，摸着这匹战马渐渐变冷的身体，伸出右手按住马颈，微微用力。

喀喇一声闷响，雨继续下着，那匹战马闭上眼睛，得到了解脱。

轩辕破站起身来，望向马上那名青年贵族说道：“要破我们家院门，可以用石头砸，可以用树顶，为什么非要让它拉着车来撞？就因为你觉得这样会显得很强悍？不，这只能显得你更无耻。”

那名青年贵族没有理他，因为妖族少年虽然与那件事情也有一定关系，但不是他今日前来的主要目标，他居高临下看着陈长生，神情冷漠说道：“你就是陈长生？”

陈长生没有回答，因为一阵风自他的身侧掠过。

那阵风破开与晨光一道降临国教学院的微雨，向院门外那十余骑卷了过去！

那人是唐三十六，他先前和陈长生一样，把剑落在了小楼里，见着院门处的画面，他话也不说一句，便回到国教学院，不是畏惧也不是想去找援兵，而是要回去拿剑。

剑在手，才能杀敌。

没有任何言语，唐三十六握着剑从国教学院里冲了出来，毫不停顿地向那名青年贵族和那十余骑杀将过去！

汶水剑泛起道道寒光，微暗的晨雨里，骤然出现一轮太阳，红色的光线向着四周散去，并不温暖，一味肃杀！

夕阳挂！

院门被人故意撞破，这是何等样令人愤怒的事情。

唐三十六很生气，出手便是威力最大的汶水三式！

晨雨中微暗的院门处，骤然间亮若正午。

那名青年贵族双眉微挑，坐骑提前动了，向后退了数步。

两名骑士出现在他的身前，手腕一翻，两枝精铁打铸的长枪，便出现在了风雨之中，迎向唐三十六的剑。

大周最强大的北军，才会配备这种铁枪。

看到这两枝铁枪破风雨而起，唐三十六知道，这十余名看着鲜衣怒马，如京都游侠儿般的人物，竟然都是自北方归来的军中好手，但他哪里会理会这些，汶水剑带着杀意凛然的血色，依然向前卷了过去。

剑锋所过之处，雨水嗤嗤化作白烟！

两声震耳欲聋的脆音，暴响于晨雨之中！

当！当！

两柄铁枪变作四截，横横向雨丝深处飞去，重重落在地面，溅起雨水，震破青石板，砸烂了街边一座建筑的外墙，铁枪断处隐隐发红，雨水落在上面，瞬间便被蒸发！

那两名骑士在闷哼声中，被击下坐骑，倒在雨水之中，胸前出现两道清晰的剑痕，鲜血汩汩而出！

这便是汶水三剑夕阳挂的真实威力！

前夜在未央宫殿前与七间那场战斗，考较的是胜负不是生死，又有陈长生在旁指导，唐三十六有些束手束脚，不得快意放肆，哪像今晨这般挟怒而出，真正地把实力尽情地释放出来。

当然，那两名骑士都是大周北军的强者，唐三十六暴怒而击，一剑斩断对方铁枪，将对方击落雨中，也付出了些代价，刚用手挽好的发髻松垮，黑发披散在肩，脸色有些微白。

他握着汶水剑，站在晨雨中，看着那些人，神情极为傲然，哪里有受伤的样子。

先前只是瞬间，他便把真元提至巅峰，经脉里如有岩浆流淌，汶水剑刚刚生出一轮太阳。此时雨水落在他的黑发上，他的身上，也落在剑锋上，尽数变成白烟。

他就像站在烟中。

那名青年贵族看着唐三十六，猜到他是谁，眼睛缓缓眯起，仿佛柳叶一般，眼光愈加锋利，寒冷的话语，从他薄而无情的双唇间逼将出来，也变得锋利了很多：“好大的胆子，居然敢……”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唐三十六喊了一声：“还等什么？别让他说完！”

他说还等什么的时候，轩辕破便已经从雨水里掀起了一大块木板的一角。

国教学院的院门是无数年前修的，前段时间教枢处整修时，也没有换掉，因为还足够结实，院门足足有两人高，厚约两掌，先前如果不是被那匹战马带着马车以生命为代价冲撞，很难被撞破。

院门现在破了，轩辕破现在掀起的便是院门破损后的残块，依然有两人高，厚约两掌，树起来就像是一座假山。

就算是洗髓很彻底的修行者，也很难凭本力把这片院门残板举起来。

轩辕破右臂有伤，左臂却能发力，凭着妖族的血脉天赋，硬是把这块板子举了起来。

有数名骑士注意到他的动作，为了保证那名青年贵族的安全，他们向那边靠了过去。

这时候唐三十六说完了那句话。

轩辕破怒吼一声，凭着单臂举起小山般的院门板，向着那名青年贵族便砸了过去！

轰！一声恐怖的巨响，在晨雨里响起，无数烟尘破雨而起。

国教学院前的地面，微微震动，地上积着的雨水仿佛都要跳将出来！

两声闷哼！

两名骑士化作两道黑影，远远地落向晨雨深处，重重摔落在地。

他们依然握着铁枪，但铁枪已然弯了！

那名青年贵族的坐骑见机极快，旁撤数步，他没有被轩辕破砸中，自然没有受伤，却被溅起的污水与烟尘，污了衣裳，先前冷漠的眉眼，再难保持住矜持的贵气。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握着马缰的右手微微颤抖。

不是畏惧，而是愤怒。

他的目光落在国教学院院门外这三名少年的身上。

拿着剑站在烟里的唐三十六。

拿着门板站在雨里的轩辕破。

站在院门残破的雨檐下，没有出手，连衣服都没有怎么打湿的陈长生。

他真的很愤怒。

他以一匹战马的代价，撞破了这座破院的院门，他觉得这很铁血，很符合自己的身份和性格，待这座破院子里的人出来后，他准备出言训斥，立威，然后发飙。

结果，不要说发飙，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出来，便有四名下属被打成重伤。

他把国教学院的院门给破了，结果对方竟扛着这扇破门，让自己如此狼狈！

晨雨破院的气势，至此严重受挫，这让他非常不舒服，非常生气！

京都所有人都知道，他愤怒起来，会导致怎样恐怖的结果发生。

在他盛怒的时候，就算是周通，也要保持沉默！

他看着雨中的三名少年，就像看着三个死人。

“很好，很好……”

这名青年贵族怒极反笑，苍白的脸颊上现出一丝腥红的颜色，显得很不健康，又有些阴森。

……

……

在青年贵族再次开口之前，唐三十六便对陈长生说道：“等会儿他说话的时候，不要让他说完。”

轩辕破也望着陈长生，他们俩先前已经出手，现在轮到这个家伙了。

陈长生看着他，不解问道：“为什么？”

“不要给他发飙的机会，憋死他！”

“就像前天夜时最开始你的安排？”

“是的。”

“这很重要，因为我很不高兴，所以他也别想高兴。”

唐三十六看着已经变成废墟的国教学院院门，面无表情说道。

陈长生看着破败的院门，沉默不语，发现自己也很不高兴。

就在这时候，那名青年贵族的声音在微雨里响起。“很好，很好……”

陈长生下定决心，抬头望向对方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时候有些迟疑，很不习惯，有些抵触。因为他从来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但除了这样，他不知道怎么打断对方的话。而且就像唐三十六说的那样，雨中国教学院的破门让他很愤怒。

“好……”

他看着那名青年贵族，认真又拘谨地说道：“……你姑奶奶的。”

……

……

从西宁镇到京都，他没怎么骂过人，脏话都很少说，所以他此时说的很生疏，甚至有些生硬的感觉，中间停顿了好几次，就像是孩童最开始学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按道理来说，对方有足够的时间打断他的话，但没有。

陈长生心想自己终于做到了，虽然显得有些笨拙。

他望向唐三十六，想要得到些表扬，却发现场间的气氛有些怪异。

晨雨中的国教学院院门一片安静，废墟里的烟尘都被雨水湿在了地面，不敢升起。

……

……

第89章 雨帘破

说完那句“脏话”，陈长生如释重负，却发现院门处的气氛更加沉重，而且这沉重来自于唐三十六和轩辕破——二人脸上的神情很古怪，尤其是唐三十六看着他的眼神很震惊，仿佛真把他当成了白痴。

那名青年贵族也是震惊到了极点，心想京都里或者有人敢骂自己，但谁敢辱及自己的姑奶奶？那些骑士们也完全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竟吃惊地忘了愤怒，也没有喝骂，国教学院门前，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里。

“你知道他是谁吗？”唐三十六走到陈长生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陈长生说道：“还能是谁，应该便是天海家的人。”

“你知道他是天海家的人，还敢这么骂？”唐三十六倒吸一口冷气。

陈长生说道：“你不是不怕天海家？而且你也说过，圣后娘娘和天海家不是一回事。”

唐三十六怔怔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确认他是真不知道，想着他的那句话实在是够凑巧或者说不巧，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又不便笑出声，憋的脸通红一片，看着极为辛苦。

“到底怎么了？”陈长生不解问道。

唐三十六拍了拍他的肩头，用安慰的语气说道：“天海家确实不是圣后娘娘，但此人的姑奶奶……就是圣后娘娘。”

陈长生怔住，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当然知道圣后娘娘姓天海，却没有想到，自己随便骂一个人——准确地说，自己这辈子第一次骂人，第一次在话里带上姑奶奶三字，便骂到了圣后娘娘的头上。

他的神情有些异样，似乎很想时光马上倒转，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说出去的话也没有办法收回，于是他只好低头去看靴边那些绽出花的雨水，假装先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那名青年贵族终于醒过神来，用极为怪异的眼光看着陈长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愤怒震惊到了极点，他的唇角竟带着一丝笑意，声音却比自天而降的秋雨还要更加寒冷，赞叹道：“真是了不起的少年。”

敢在大周京都的街上辱及圣后娘娘，自然很了不起，了不起的人，自然很容易死。

……

……

这位青年贵族叫天海胜雪，他的爷爷叫天海佑国，他的父亲叫天海承武。

天海佑国是圣后娘娘的长兄。

圣后娘娘就是他的姑奶奶。

天海家第三代有十余人，最出名的便是长房的四兄弟，便是所谓的天海四子，四子中一人在朝，一人在军，一人在商，最后一人……在玩。天海胜雪便是在军中效命，他的修行境界在天海家第三代里也最为强大，曾经在青云榜里排到过第十二，如今更是点金榜里有位次的强者，更是明年初大朝试时首榜首名的强力候选。

他昨日刚刚带着亲随从北方前线归来，得知京都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堂弟天海牙儿残废的消息后，静静等了一夜，当确认落落殿下已经离开国教学院，前往离宫附院后，他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来到国教学院。

他破了国教学院的门，接着便是让国教学院关门，他今天就是来发飙的。

没有想到，他连番数次的发飙，都被国教学院的少年打断，对方竟是完全不按牌理出牌，话都不说一句，脸都不洗便拿着剑、扛着门板往前冲，把四名亲随重伤，而最后那个少年竟是……直接当着他的面，骂了他的姑奶奶。

天海胜雪容颜俊俏，肤色极白，不知迷倒了京都和北方草原多少姑娘，此时晨雨微作，落在他的脸上，显得更加白，仿佛玉石一般，但只有真正熟悉亲近他的人才知道，这代表他的愤怒已经到了极点。

……

……

落落去了离宫附院，这本就是京都某些势力针对国教学院的第一步手段，陈长生等人很肯定，自己会面临很大的麻烦，昨日站在榕树下，看着风雨欲来的京都街巷，他们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有想到，第一场风雨便是这般骤厉。

话本小说上的那些故事往往不是这么发展，在那些故事里，最开始出场的总是一些不起眼的狗腿子，被正义的男主角一方打跑后，才会引来更强大的主人，而在他们的这个故事里，敌方的大将一开始便登场了。

“高潮来的太早了些……不过，这样更刺激。”

唐三十六提着汶水剑，站在雨中的石阶前，忽然对身边的陈长生低声说了一个字。

“跑。”

即将开始的是一场真正的战斗，与前夜皇宫里的青藤宴完全不同，陈长生再留在场间没有任何意义，难道他还能像前夜那样指导？这场战斗不说玩命，也肯定会出现极重的伤势，陈长生这身子骨哪里顶得住？

至于可能会胜利……唐三十六很冷静，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以天海胜雪的实力境界，可以轻松战胜三个自己，那么就算陈长生不走，他们三个加在一起，也不可能战胜对方一只手。

没有脚步声响起，没有靴子踏在雨水上的声音，他转身望去，只见陈长生还站在原地，不由微微皱眉，沉声喝道：“这种时候，还要装什么？你留下来也不过是个包袱，非但帮不了我们，只能拖累我们。”

轩辕破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们不要管我……我知道这时候跑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实在迈不动腿。”

陈长生说道：“而且你们也跑不了，那么就不存在拖累。”

唐三十六想了想，知道无法说服这个家伙，便不再多言，提着汶水剑向院门外走去，踏着石阶上的雨水，发出啪啪的响声，他把汶水剑在腿畔拍打了数下，同样发出啪啪的响声，声音很是清脆。

随着拍打，雨水像珍珠般离开剑刃，向四周散落。

被雨水洗过的汶水剑明亮如新，稍后带出的那片晚霞，一定会非常艳丽。

向后退走，确实迈不动腿，但向前可以，而且脚步很轻松。

陈长生跟着唐三十六走出国教学院的院门。

轩辕破看了眼自己怀里那块院门门板，想了想，没有松开，就这么抱着跟了上去。

国教学院外，十余骑北方归来的骑兵蓄势待发。

三个少年毫无惧意。

“冲垮他们。”

天海胜雪面无表情说道，右手轻提缰绳。

要打倒国教学院这三名学生，他一人出手便够了。

但他知道，虽是清晨时分，国教学院外的街巷里已经来了很多人。

那些人都想看看天海家会怎么处理国教学院这件事情。

他要直接碾压过去，把国教学院碾平。

他要向整个大陆证明，天海家的威严不容挑衅。

晨雨忽骤，自天空落下的雨珠瞬间变大很多，落在百花巷的青石板上，绽散成无数水花。

雨帘渐密，遮住很多人的视线。

蹄声乍起，然后连绵如雷，十余道黑影如箭一般射向国教学院院门！

那些战马明显皆非凡种，带着妖兽的血脉，在如此短的距离内，竟加速到如此恐怖的程度！

看着这幕画面，唐三十六想着，明明先前回去取剑的时候，还偷空喝了杯热茶，为什么这时候觉得有些冷？

雨水落在轩辕破的脸上，打湿了少年的胡子，渗进他的唇里，他心想为何还是有些发干？

那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恐惧，哪怕他们是骄傲的青云榜天才、勇敢的妖族少年，终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死。

陈长生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或者是因为他一直在经历生死的缘故？

……

……

忽然间，百花巷里狂风大作，雨线被吹的东倒西歪！

一道身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出现在场间，转瞬间掠过陈长生三人，迎向天海胜雪和那十余骑！

数声恐怖的断折脆响，十余柄长枪从中折断，十余骑重重摔落在雨水里。

根本没有人能够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铁枪断折的声音消散后，青石板上的积水里才出现数个脚印，重重雨帘里，出现了几个空白处！

那人的身法究竟快到什么程度？

居然肉眼根本无法看到，只有穿过雨水时留下了痕迹！

天海胜雪眼瞳微缩，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危机。

他没有想到，国教学院里居然还隐藏着这样的强者！

他没有退，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再快也不如对方快。

他暴喝一声，双手握着铁枪向身前的雨空里刺去！

铁枪所刺之处，正是满巷雨帘数片空白的最前方！

他体内的真元磅礴而出，配合着霸道的枪势，竟把坐骑前的雨空刺破！

无数雨水变成细线，围着枪尖旋转不停！

空中忽然出现一只拳头，正好在铁枪枪尖之前！

那只拳头一出现，铁枪所有的光彩都被尽数夺走。

那些绕着枪头旋转的细雨线，纷纷崩裂，然后消散。

那只拳头破雨而出，砸在了铁枪的枪尖上！

天海胜雪这柄铁枪当然不凡，尤其枪尖乃是朝廷大匠亲手打铸，用的乃是陨铁，坚韧异常，在北方原野的战场上，不知道刺死过多少肤若铁石的魔族战士，然而在这只拳头前……铁枪的枪尖竟然瘪了！

一道难以想象的力量，顺着铁枪震回。

天海胜雪虎口流血，再也无法握住枪身，只听着嗡的一阵鸣叫，铁枪剧烈震动，倒挫而回，势若羽箭！

如果铁枪撞中他的胸口，就算不死，也会身受重伤！

而就在这时，空中多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很枯瘦的手。

那只手落在天海胜雪的肩上。

……

……

第90章 更快，更硬，更强

那只枯瘦的手带着天海胜雪的身体，骤然间离开马背，向着百花巷深处倒掠而去，其势急若羽箭，雨水被撞飞，青石板上出现一道清晰的痕迹，瞬间来到数十丈外，才显出身影。

那是一名瘦高个的老者，穿着寻常的家居服，双肩颇高，看着颇有古意，又有一股非常清楚的铁血味道，天海胜雪在他枯瘦手掌下，就像是一个孩子。

雨帘里的那些空白，向前破出，最终在那匹战马前停止，一道身影出现，直至此时，那些天上的雨才重新落下，那些被撞断的雨线才重新连起，那层层雨帘才重新密布。

从这些画面，可以推算出这道身影的速度有多快。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中年男子，身上的绸衫上满是铜钱的图案，手指上带着数枚金戒指，浑身泛着金光与铜臭的味道，看上去就像是乡镇里常见的富翁或者说暴发户。只看外表，谁能想到他便是那个拳头的主人，突然出现在晨雨中，瞬间震飞十余骑，一拳轻易破掉天海胜雪的铁枪，逼得那名瘦高老者被迫现身。

他便是百草园里的金长史，前夜才在未央宫里表明身份的……金玉律。

瘦高老人看着金玉律，白眉微飞，雨珠沾而骤迸，显得很是凝重，嘴唇微张便准备说话。

金玉律现身，唐三十六确认国教学院今日肯定无事，正自惊喜，见那瘦高老人准备说话，大声喊道：“打了再说。”

这句话自然是对金玉律说的。以唐三十六的辈份年龄，对这位传奇人物如此喝来喝去，是极不礼貌的事情，但金玉律却没有什么不自在，说道：“此言有理。”

话音刚落，金玉律的身影便在晨雨里再次消失。

青石板的积水骤荡，百花巷的墙壁上出现脚印，重重雨帘里出现数十处空白，只是转瞬间，他便到了数十丈外！

看到这幕画面的人们震撼无语，心想世间怎么可能有这么快的身法？

瘦高老人双眼微眯，如剑出鞘一般，神情愈发凝重，作为当年参加过那场战争的老人，他当然知道金玉律多么可怕，尤其是对方的速度，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动了最强的手段。

他提起枯瘦的双掌向前推出，一道微寒而强大的气息瞬间笼罩百花巷，从天空落下的秋雨变得慢了些，在下降的过程里，那些雨珠的表面竟然结了冰霜，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像珍珠一般摔裂！

雨帘变成了冰帘，重重雨帘便是道道防御！金玉律的身影出现在瘦高老者身前数丈外，数十粒被冰冻的水珠被他撞飞，嗤嗤激射而出，巷边的墙壁上出现深不可底的黑洞！

便在身影显现的同时，金玉律的双手已然破袖而起，他盯着被冰霜封住的雨帘后那名瘦高老者，双眼微眯，眼中的瞳孔也眯了起来，隐隐发着寒冷的黑光，极为可怕。

擦擦擦擦！无数声细微的摩擦声响起，百花巷里的雨帘间，不知道出现多少一闪即逝的亮光，那些亮光带着弧度，乍现乍隐，锋锐至极，如果有人能够看清楚，应该会联想到某些妖兽的爪痕。

那名瘦高老人以极深厚真元布下强大的防御，雨帘被凝结成冰，确实也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金玉律恐怖的速度，但他无法降低金玉律挥手的速度，而再强大的防御也无法顶住无休止的连绵进攻。

只是很短的瞬间，雨帘里的水珠只有数颗落地，金玉律便向雨帘挥动了数百次手臂。当然，无论是唐三十六还是陈长生或者是那些倒在雨水里的骑士，根本都无法看见这些画面，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嘶啦数声响起，重重雨帘被撕破，雨水微颤里，金玉律身影轻幻，来到瘦高老者的身前，一拳轰了过去。瘦高老人厉喝一声，一双枯瘦的双掌如刀般横立而出，硬生生挡了下来！

一声闷响，无数气浪掀起，震的满天落雨到处乱飞，巷边的院墙上喀喇响着出现数道裂缝。

被瘦高老人护在身后的天海胜雪，没有受到直接冲击，心神却受到重撼，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

那名瘦高老人首当其冲，金玉律拳头上恐怖的力量都是被他承受下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唇角溢出一道鲜血，双腿微微颤抖。

金玉律面无表情看着他，没有继续出手，而是把双手笼进袖子里，转身向国教学院方向走去。

他走路的姿式和笼着袖子的感觉，看着不再像是富家翁或是暴发户，而像是一个老农。

这场强者之间的战斗开始的很快，结束的更快，比所有旁观者想象的都要快，因为金玉律太快了，快到惊世骇俗，甚至要超过那些以速度著称的飞禽，在整个大陆，只怕都能排到最前！

“你这个老农不在东坡种田，怎么会在这里！”

瘦高老人看着金玉律微微佝偻的背影，厉声喝道。

打完了便可以说话，而且毕竟是很多年前便认识的旧人，金玉律没有转身，继续袖着双手往前走着，说道：“费典，你不在北方扫雪，怎么会在这里？”

听着费典的名字，唐三十六微微色变，街巷深处隐隐有骚动。

那名瘦高老人竟是费典！

费典是大周辈份最老、也是实力最强的数名神将之一，是参加过当年与魔族战争的宿将，功勋极著，名声极大，即便现在最风光的御天神将薛醒川，遇着他也要执礼甚恭。

谁能想到，这样的大人物，居然会出现在清晨的国教学院外，暗中替天海胜雪押阵。

更没有人能想到，这样的强者，居然会如此干脆地败在那名中年男子的手下。

大周军民皆知，费典修行的是寒鹰诀，行功起来最是迅猛快捷，而那中年男子竟然比他更快更强。

巷里那些不知道中年男子身份的人震撼无语，心想此人究竟是谁？

陈长生等人自然不会这样想。

“事隔这么多年，金玉律你还是只会凭力气和速度吃饭。”

费典看着他的背影嘲笑说道。

听着这话，巷子里那些人才知晓金玉律的身份，震撼无语。

前夜青藤宴之后，很多人才知道，原来金玉律随落落殿下一直居住在京都，这位太宗陛下都十分赏识的妖族骁将，在数百年后，早已成为活着的传奇，既然是他，那么这场战斗的结局自然不算意外。

费典再快，也不可能比他更快。

金玉律的速度，在整个大陆能够排进前五。

听着费典的话，金玉律依然没有转身，说道：“七百年前，你就是这句话，七百年后，你还是这句话……你最擅长的就是力气和速度，却样样都不如我，这有什么办法？”

真正有前途的世家子弟，都会有强者照拂，确保他能平安成长，由年轻天才变成真正的强者，比如唐三十六从汶水来到京都，庄副院长负责照看他，所以他家里才没有派人，只是他家里肯定想不到，他会离开天道院。

三百年来，费典一直与天海家交好，负责驻守北疆拥雪关，天海家把天海胜雪派到拥雪关磨练，费典便担当起照顾者的角色，在拥雪关时如此，回到京都后依然如此。

天海胜雪今晨来国教学院立威，费典没有说什么，却暗中跟着来了，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果不其然，国教学院里那三名学生很不寻常，最后竟出现了金玉律！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现在应该在离宫附院。”

费典接过天海胜雪递过来的手帕，轻轻擦拭掉唇角的鲜血。

金玉律此时已经走到国教学院门口，接过陈长生替过来的手帕，轻轻擦拭掉脸上的雨水，转过身来，望着那边说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在离宫附院？”

“落落殿下暂居离宫附院，这是教宗大人的意思，也是娘娘的意思。”

费典隔着数十丈的雨帘，眯着眼睛说道。

金玉律笑了笑，问道：“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费典微微皱眉，说道：“你应该很清楚，白帝陛下把殿下交给娘娘管，娘娘说的话便等于是白帝陛下的话，所以就连落落殿下都必须听话，你身为臣子，难道想要抗拒白帝陛下的旨意？”

“白帝的旨意……几百年前我就已经不听了，我记得当时你也在现场，难道忘了？”

金玉律笑容骤敛，面无表情说道：“从陛下颁出乱命的那天开始，我就不再是陛下的臣子，陛下说的话，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效力，殿下要听圣后娘娘的话，是因为娘娘是长辈，因为白帝有命，我不用听圣后娘娘的话，因为我不是周人，娘娘也不是我的长辈，而且白帝他现在没法命令我。”

“我是殿下的长史，我只听殿下的话。”

“殿下要我来国教学院看看，我就来看看。”

“有什么问题？”

费典看着他，情绪有些复杂。他知道金玉律所说的白帝乱命，指的是离山弟子失期当斩一事，当时那件事情在军中闹的极凶，分成两派，险些动摇了人类与妖族之间的联盟。

他叹了口气，说道：“几百年时间都过去了，你的性子还是这么硬，气势还是这么强。”

金玉律面无表情说道：“当年我负责军法，杀了无数人，白帝的话我不听，太宗皇帝陛下也拿我没办法，为什么？因为我没有错，那我凭什么不硬？气势凭什么不强？”

百花巷里一片安静，只有雨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无论是国教学院院门前的十余人，还是隐藏在百花巷深处的更多人，都无人说话。

第91章 院门与人心

金玉律穿的像是个富家翁，袖着双手像是老农，看不出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直到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听到这番话的人们感受不同，陈长生的感受最为强烈，尤其是最后那句——我没有错，那我凭什么不硬，气势凭什么不强？

初入京都，在东御神将府，在宗祀所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因为外界的反应，其实他一直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太与众不同，或者说，自己坚持的那些，会不会在别人看来太执拗、太酸苦，是很奇怪的事情，直到他听到金玉律的话，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像自己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这让他有些高兴。

……

……

“难道前辈能一直守在国教学院？”

天海胜雪从费典身后走出来，盯着金玉律的眼神很是寒冷。

金玉律平静说道：“为什么不可以？”

天海胜雪说道：“前辈身为红河长史，难道不需要照顾殿下的生活起居，不需要理会殿下的安全？”

金玉律微微眯眼，说道：“你们周人说离宫里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才让殿下搬离百草园，住进去……既然如此，殿下的安全自然有你们周人负责，我还需要担心什么？”

天海家要对国教学院下手，首先便是用这个借口把落落请离国教学院。

现在金玉律却用这个理由，不用在离宫，而可以长时间留在国教学院。

天海胜雪找不到什么别的理由。

便在这时，雨中的百花巷多了数辆马车。

天海胜雪带着下属来国教学院，选择清晨时分，是因为他很清楚，京都里有些人会保国教学院，他想趁着这场晨雨，在那些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直接以雷霆之势把国教学院碾平。

他没有想到国教学院里那三名少年的反抗如此强硬，没有想到金玉律的出现，随着时间流逝，那些在百花巷里暗中窥视的人们把情况回报给各自主家，那些人自然赶了过来。

数辆马车冒雨而至，明显很是急迫。

陈留王从最前方那辆马车里下来时，甚至衣服前襟的纽扣都系错了一颗，可以想见他来的何其匆忙。

一名精瘦的中年男子撑着伞，护着他走到国教学院门口。

陈留王看了看场间的情况，便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着天海胜雪皱眉说道：“回去。”

按辈份论，陈留王与天海胜雪是一代人，天海胜雪的年龄比他还要更大些，但他毕竟是陈氏皇族的身份，最重要的是，圣后娘娘待他要比天海家的这些侄孙更亲近，所以他对天海胜雪说话的语气并不客气。

天海胜雪神情冷漠看了他一眼，说不出的嘲讽，却没有出言反对。

对于这位能够长期居住在皇宫的陈氏皇族成员，天海家的年轻人们既是羡慕又是嫉恨，前些年不是没有人试着对他下手，但随着圣后娘娘雷霆大怒，再没有人敢对他稍有不敬，至少表面上。

从第二辆马车里下来的是辛教士。

昨日整个京都都知道，教宗大人把落落殿下召到离宫附院去学习，国教学院已然风雨飘摇，他也心神摇晃，无法自安，惴惴想着，当初看着那封荐书，自己对陈长生和国教学院照拂有加，难道错了？所以今天清晨，在得知国教学院发生的事情后，他没有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而是去了主教大人的寓所，因为他担心自己再次领会错了教宗大人的意思。

主教大人笑而不语，这让他感到极为恐惧，难道主教大人的想法与教宗大人不同？难道主教大人真的准备替当年那件事情翻案？真准备站到教宗大人的对立面？国教真的会分裂？

辛教士很恐惧，但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后退，因为整个京都，整座离宫都知道，国教学院之所以获得新生的机会、被邀请参加青藤宴，都是由他一手操办，谁会相信他只是个执行者？

他现在只能站在国教学院一方，所以他必须站在国教学院一方。

这种被迫站队的恐慌感，往往会让站队者变得极为勇敢，因为他已然孤注一掷，所以辛教士表现的要比陈留王更加强硬，竟是毫不顾忌天海胜雪的颜面，厉声地训斥起来！

天海胜雪的脸越来越苍白，越来越愤怒。

但陈留王和教枢处的人都到了，他失去了踏平国教学院的机会。

金玉律站在国教学院门前。

最关键的是，那三名国教学院学生的表现有些出人意料。

他看着陈长生三人，微微挑眉，然后接过亲兵递过来的缰绳，喝道：“走！”

“走？”

相同的字，不同的音调，代表着截然不同的两个意思。

唐三十六提着剑，看着他问道：“你想就这么走？”

今晨的这场战斗，国教学院的学生重伤了四名天海胜雪的亲卫，金玉律更是横扫千军，让费典受伤，便是天海胜雪自己也受不了轻的惊吓，国教学院方面却毫无损伤，怎么看都是他们占了便宜。

可唐三十六却依然不肯罢休——陈留王微微皱眉，望向这名汶水唐家的公子哥，想着前夜在未央宫里这少年的表现就极粗鲁无礼，有些不喜此子行事孟浪，不顾大局。

“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秋雨渐歇，陈长生向前走了两步，指着身后如废墟般的院门，说道。

天海胜雪为什么要来砸国教学院的门，甚至想着直接把国教学院给灭了？因为他要替自己的堂弟天海牙儿报仇，虽然他与天海牙儿平时不怎么亲近，但毕竟那是天海家的人，结果被国教学院变成了废人。

但那是青藤宴上的对战，公平决斗，输了便是输了，如何有理由来报复？更何况就算是报复，他也应该找落落才对，拿国教学院来撒气，这理由实在搬不上台面。

还有一个隐藏最深的意图，那便是替圣后娘娘解决一些烦心事，这个理由更不能宣诸于众。

至于最后那个理由，也不能提。

陈长生知道对方说不出理由，所以向对方要解释。

天海胜雪的神情有些难看。

费典叹了口气，看着越来越小的雨，指着巷子里的积水，说道：“天雨路滑，车毁人亡，这解释如何？”

撞破国教学院的马车，有最好的车厢，有最好的战马，不要说下了一场秋雨的京都街巷，就算是大雪纷飞，万里结冰的拥雪关前，也不可能因为滑倒，而造成如此惨重的后果。

这个解释自然很无赖，但正因为无赖，所以是服软。

无论陈长生还是唐三十六，都说不出什么。

“我还会再回来的。”

天海胜雪翻身上马，望着陈长生说道。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你如果要来报考国教学院，我是不会收的。”

天海胜雪怒极反笑，不再说什么，自行离开。

费曲看着金玉律摇头说道：“你不是周独夫，你改变不了什么。”

金玉律袖着双手，不理他，不接话。

晨雨终歇，百花巷四周的人们渐渐散走。

从清晨时分到此时，国教学院门前发生的事情，落在了很多人的眼里。

表面上看，这是天海胜雪与国教学院之间的一次冲突，事实上，谁都知道，这是大周新势力与旧皇族之间、国教教宗大人与老人一派之间的斗争，只是国教学院所属的势力，明显要弱小太多。

对手只派出了刚刚自拥雪关归来的天海胜雪，这边陈留王和教枢处便必须到场，才能护住国教学院——你可以说这表明了陈留王和教枢处对国教学院的重视，但真实情况却是，国教学院一方，根本没有别的可以拿出手的人。

陈留王与国教学院三名学生见礼。

陈长生回礼，却没有道谢，说道：“在宫里，郡王您曾经说过，这是你们大人物之间的事情，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是被你们拖累的，所以我不会向您道谢。”

“谢，确实不用。”陈留王看着他微笑说道：“只是……青藤宴后，整个大陆都知道你是徐有容的未婚夫，你不再是个普通少年，你不再是被我们拖累的，所以我也不会对你有任何歉意。”

陈长生默然，这才想起婚约曝光对自己的影响。

很多人不想让自己和徐有容成亲，天海家当然也不想。

今天清晨发生的事情，或者，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有事情，就通知我。”

陈留王说完这句话，没有刻意留下示好，很淡然地离开。

那名精瘦的男子看了陈长生一眼，撑着雨伞跟了上去。

辛教士过来说了几句话，与唐三十六一道痛骂了一番天海家的狂妄，然后离去。

直到此时，轩辕破才终于放下了怀里的门板。

沉重的院门门板被他抱了这么长时间，纵使妖族身体特异，他也觉得好生辛苦。

“我呆会去把这匹马葬了，什么时候修门？”他问道。

陈长生看着废墟般的院门，摇头说道：“不修。”

唐三十六说道：“如果要天海家修门，先前就应该逼他们低头。”

“万一他们真的低头修了怎么办？”

陈长生说道：“院门就这样破着挺好。”

轩辕破挠挠头，看着满地石砾木块，心想这哪里好了？

“有进步。”

金玉律微笑说道：“知道怎么谋求最大的利益。”

国教学院的院门就这样残破着，每过一天，京都里的人们便越发会觉得天海家嚣张混账。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前辈，我不喜欢这种进步。”

“我也不喜欢。”

金玉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但有什么办法呢？世界上的混账太多，除非你要跟我一样，躲到山里去种田，不然有些变化，总是需要接受的。”

……

……

第92章 门房，对话，床上的人

陈长生向金玉律道谢，如果没有他，唐三十六和轩辕破再如何悍勇，也不可能在陈留王及辛教士赶到之前，保住国教学院，金玉律看着他微笑说道：“你是殿下的老师，便是自己人。”

听着这话，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对方可是真正的传奇人物——金长史之所以会出现在国教学院，替他们三个少年出头，自然是落落的意思，落落的人离开了国教学院，心还在这里，这让他很高兴。

“您会留在国教学院吗？”

轩辕破看着金玉律，带着孺慕之情说道。陈长生和唐三十六想着，先前虽然金玉律对天海胜雪是这般说的，但他要照看落落，怎么可能真的一直留在这里，示意轩辕破不用多说。

“留下倒也不是不可以。”金玉律看着三个少年之间的眼神，呵呵笑了起来，说道：“我这辈子没犯过什么错，因为没有什么太喜欢的事物，不过我真的很喜欢钱。”

陈长生看着他身上绸衫上那些铜钱的图案，笑了起来，知道对方这便是准备留下了，揖手再谢。

唐三十六凑到金玉律身边，握着他有些粗糙的手，不停摇着，说道：“您肯定知道我家，我家别的什么都没有，就是有钱，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汶水唐家乃是著名大豪，千世积累，不知拥有多少财富，十余年前那场叛乱，旧皇族方第一时间找到唐家，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虽然最后没有成事，但可以想见唐家的豪阔程度。

“不算殿下，现在国教学院里已经有了我们三个学生，就还差个老师。”

陈长生看着金玉律拜请道：“请先生留下来教导我们。”

金玉律一身修为境界，稳稳压过离山长老小松宫，想来比天道院院长茅秋雨也差相仿佛，再加上他的资历以及修行方面的经验，在国教学院里做个老师，那是绰绰有余。

但他没有同意陈长生的请求，笑着摇头说道：“哪有学生请老师的道理？”

陈长生有些无奈，说道：“国教学院里现在只有学生，也没有院长。”

金玉律看着他颇有深意说道：“主教大人既然把名册和钥匙全部都交给了你，自然有他的想法。”

陈长生不知道主教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只想着金玉律应该以怎样的身份留在国教学院，皱眉想着。

“依你的意思，我看院门短时间内都不会修，会这样很长时间。”

金玉律看着破落的院门，说道：“既然是学院，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读书，哪怕只有你们三个学生，正常的教学也不能被打扰，院门形同虚设，你们可能需要一个门房？”

陈长生听懂了他的意思，有些吃惊，哪里肯应。

“我在白帝城外的东坡种地种了几百年，做做门房又怕什么呢？”

金玉律笑着说道，没有给三名少年拒绝的机会，说道要去准备些材料，在院门侧修个小房子，便自行离开。

轩辕破很高兴，陈长生和唐三十六对视无言，心想真的让金玉律这样的传奇人物当门房？这国教学院的规格未免也太高了些，从今往后还有谁敢来国教学院闹事？

秋雨已歇，晨雾渐落，轩辕破去西面的院墙下挖坑葬马，也不要陈长生帮手，他想了想，觉得睡眠确实有些不足，决定回小楼里再去睡个回笼觉，却被唐三十六拉到了藏书馆前。

“刚才天海胜雪和他那些亲随纵马冲锋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

陈长生说道：“每个人都怕死，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不要因此而自卑。”

唐三十六看着他神情凝重说道：“是的，每个人都怕死，所以面对那种情况，都会恐惧……但当时我余光看到了你，我在你脸上竟没有看到任何恐惧，这让我很震惊。”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你知道我这人有些木讷，也许是恐惧的情绪还没有来得及表现。”

“不。”唐三十六摇头，坚持说道：“我看得出来，你当时真的不怕。”

陈长生沉默片刻，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唐三十六说道：“在那种局面下居然全无恐惧，只有两种可能，或者你猜到落落会把金玉律派来国教学院，那自然不用害怕，可是很明显，你也不知道金玉律会出手。”

陈长生问道：“还有一种可能是？”

唐三十六说道：“你根本不怕死……所以当然不会恐惧。”

陈长生挠挠头，说道：“刚说过，每个人都会怕死。”

唐三十六很担心，说道：“我也一直这样认为，所以我觉得你肯定有什么秘密，或者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长生叹了口气，说道：“你看着我像心存死志的人吗？”

唐三十六说道：“确实不像，而且能娶徐有容当老婆，怎么看也不会想着去死。”

陈长生说道：“所以你在担心什么呢？”

唐三十六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没病吧？”

陈长生没有想到这个家伙居然聪明到了这种程度，只凭那般少的细节便能猜到这么多事情，当然，这也是因为这个家伙很关心自己的缘故，他心头微暖，脸色却是微寒，喝道：“你才有病。”

见他脸色难看，唐三十六才想起来自己这话问的确实有些不妥，自己想的事情太无稽，接着他又想起来另一件事情，看着他认真问道：“开始的时候，你真不知道天海胜雪是圣后娘娘的侄孙？”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知道。”

唐三十六心想这才对，哪怕你自幼在穷乡僻壤生活，来京都后也整日在国教学院里读书修行，但既然能猜到对方是天海家的人，看年龄气度也能猜到天海胜雪的身份。

“为什么？”

这问的是陈长生为什么故意装作不知道，在国教学院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候天海胜雪的姑奶奶。

“因为我想知道圣后娘娘她老人家对国教学院到底是什么态度。”

陈长生说道：“如果娘娘真的不想国教学院在京都里碍她的眼，只要一句话，国教学院便会被抹掉，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唐三十六说道：“他们是在猜娘娘的心意。”

“他们可以猜，我不想猜。”陈长生说道：“我来京都是读书修行的，我要参加大朝试，时间很珍贵，国教学院迎来一轮又一轮的麻烦，那太麻烦。”

唐三十六双眉微挑，问道：“所以？”

“我直接骂她，这句话肯定会传到宫里，没有人敢在中间拦着。”

陈长生停顿片刻后说道：“那么娘娘对国教学院到底是什么态度，我们应该很快便知道。”

唐三十六觉得有些寒冷，说道：“你想看那把刀落不落下来？这真是想死的不耐烦了。”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总比那把刀一直悬在头顶的感觉要好些。”

“看来我开始说的没错，你这个家伙真的不怕死。”

唐三十六看着他震撼说道：“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我没病。”

陈长生笑着说道：“我会治病。”

有句话他依然藏在心底，不能治的病不是病，是命。

“虚伪，太虚伪。”

唐三十六啧啧叹道，说道：“快要超过那位郡王殿下了。”

陈长生没有想到他忽然提到陈留王，微怔问道：“陈留王又哪里得罪了你？”

唐三十六说道：“你注意到没有，先前从车上下来时，他的纽扣系错了一颗。”

“然后？”

“非如此，如何能表现他来的急迫，对国教学院的关切？”

“……你想的太多了。”

陈长生很佩服这个家伙观察入微的本事，却不同意他的看法。

“总之，我不喜欢陈留王这个人，太伪。”

“或者那是因为他也不怎么喜欢你的缘故？”

“我如此真实，他不喜欢我，那就是虚伪。”

“你可以把真实二字换作放浪。”

“无所谓，他还是虚伪。”

“如果不是你这种喜欢在针眼里看人的家伙，谁会注意到陈留王系错纽扣的细节？”

“我家祖训有类似的话——在铜钱眼里看人，看的最准。”

陈长生摇摇头，不再多说什么，想着即便陈留王系错纽扣是故意的，作为留在京都唯一的皇族子弟，孤立少援，想要通过国教学院获得国教老人们的支持，多些心思也可以理解。

轩辕破把那匹马葬在西墙下后，回来听到了二人后来这番对话，连连摇头，面带憨意说道：“你们年纪这么小就想事情想的这么复杂，人类果然太狡猾，没法和你们处。”

……

……

回到小楼卧室里，陈长生觉得眼皮有些沉重，很是困倦。

他的心情也有些沉重，因为清楚平静的读书修行生涯，就此一去不复回，只怕今晨自己那句好你姑奶奶传到宫里后，圣后娘娘会表示出怎样的态度，但怎么看也不会有好事。

皇宫废园里，莫雨说他借势，说他算计阴险，其实都是落落教的他……毕竟是白帝的独女，虽然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经历过宫斗，但身为皇族，落落天生便会这些事情。

至于他自己？他擅长计算，但不擅长算计。

就像他对金玉律说的那样，他很不喜欢，这样让他很累。

他走到床边，准备再休息会儿，忽然停下脚步。

他走回窗边的柜旁，伸手取下短剑，然后再次走回床边。

没有停顿，非常自然。

以至于，那人没有任何反应。

陈长生看着床上，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有些微微发白。

有一个人藏在被子下面。

……

……

第93章 怪一场秋雨

下一刻，陈长生的紧张消减了些，因为他看到了那片如瀑布般散着的黑发——不是因为那是名女子——如果是刺客，不会这般轻易露出行藏，更不会在别人的床上睡觉。

有残雨落在窗户上，发出极轻微的啪啪声响，那人转了个身，没有醒来，隐隐可见她耳里塞着最柔滑的苏绸，眉眼如平常那般娇艳，但不知道是不是熟睡闭着眼睛的缘故，没有了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和冷漠的感觉。

看着那张美丽的脸，陈长生很是震惊，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竟然是莫雨。作为大周朝圣后娘娘最信任的人，她应该非常忙碌，怎么会出现在国教学院的小楼里，还在自己的床上酣睡？

莫雨是真的在睡觉，因为某些原因，她睡的很香甜，或者是在睡梦里不需要思考什么阴谋诡计，显得很放松，发出轻微的鼾声，不时伸出微湿的舌尖舔舔唇角，不是刻意诱惑谁，只像孩子一般天真。

陈长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件事情，看着莫雨眉间没有褪尽的残妆痕迹，又有些惊讶于这个心如蛇蝎的美丽女子，竟还有如此天真而疲惫的一面。

短剑回鞘，如果莫雨是来杀他的，他就算拿着霜余神枪也没有任何意义。他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推了推莫雨的身体，纵使隔着不薄的棉被，指尖传回来的触感还是非常清楚，那叫弹嫩。

他的手指仿佛刚刚落到被上，莫雨便睁开了眼睛。

清晨这觉她没有睡太长时间，但睡的非常好，比在皇宫里或者小桔园里的睡眠好很多，这让她感到相当满足，眼睛眯着，像湖边的柳叶，里面盈盈的都是笑意。

然后她看到了陈长生，想起自己在哪里，准备来做什么，为什么会睡着，眼瞳微冷，笑意就像是湖里的柳叶的影子，被顽童扔来的一颗顽石击散，再找不到丝毫痕迹。

她的神情变得非常严肃，凤眼妩媚之意尽去，冷漠无比。

她眨了眨眼，便完全清醒过来，平静如常，不笑不冷不媚，只是平静。

很短的时间，她从天真的小孩子变成冷漠的大人物再变成普通的女子，很是顺畅无碍。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有些感慨，心想戴着这么多张脸谱生活，到最后，还能记得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时辰了？”莫雨问道。

陈长生告诉了她。

莫雨望向窗外，看着被秋雨打湿的微黄树叶，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说道：“秋雨敲窗，果然好眠。”

说完这句话，她起身走到窗边的铜镜前坐下，从袖中拿出木梳开始整理头发，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尴尬或紧张，仿佛这里并不是国教学院，而是小桔园里她自己的寝宫。

陈长生的视线从她的宫裙腰间那道好看的系带上挪开，落在铜镜里她的脸上，看着她眉间的那抹残妆和无法抹去的那抹疲惫，说道：“你好像很累。”

只有真正身心疲惫的人，才会像她先前睡的那般香甜放松，他很确定。

莫雨握着梳子的手微僵，然后继续在黑发间顺滑地行走，微嘲说道：“小孩子懂什么。”

在她看来，陈长生就是个小孩子。

陈长生说道：“就算是小孩子，也不会跑到别人家里睡觉。”

莫雨握着梳子的手再次僵硬。

“听说国教学院今天有热闹，所以我过来看看，没有想到太无趣，竟然睡着了。”

她平静说着，其实难免有些尴尬，只是不能让陈长生知道自己的尴尬，那样会更加尴尬，就像先前她醒来后，第一时间把睡的如此香甜的原因，归功于这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事实上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睡着，还是在陈长生的床上，她只能想着，陈长生是个小孩子，而且和朝政里的事情没有什么纠葛，所以她很容易放松，而且这被子的味道……真的蛮好闻的。

那像是阳光的味道，但不烈，又像是秋雨的味道，但不潮，像是果子的味道，但不腻，总之，很好闻。

莫雨醒过神来，发现自己想的太多，微微蹙眉，有些不解，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又有些不喜，说道：“没想到你这个少年的房间里还放着这么大面铜镜，看你平日不敷脂粉，不像是这般在意外表的人。”

“铜镜可以正衣冠，可以正心意。”陈长生解释道。

“有理。”莫雨顿了顿，继续梳发。

片刻后黑发柔顺如初，她把食指伸向窗外，明明隔着一段距离，指尖却凝出一团水珠。

这画面很美，如果是那些不懂修行的普通人看到，更会觉得神奇无比。

陈长生知道这便是聚星境强者对周遭环境的强大控制，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莫雨将指尖轻轻摁在自己的眉心，缓缓地揉着，残妆随水而落，像是花树被打落无数粉屑。

陈长生这才明白，她展露如此强大的境界和精微到完美的控制，竟只是为了洗妆容……他觉得女人真的很难以理解，对此他有非常不同的意见，但想了想，还是忍住没有说。

“你知道娘娘是怎么说的？”莫雨卸着昨夜残留的妆，问道。

陈长生沉默，先前他对唐三十六说，想要知道圣后娘娘的态度，现在，娘娘的态度马上便会出现，他却忽然不想知道了。

“娘娘说，小孩子就喜欢胡闹。”

莫雨没有转身，继续说道：“你虽然也是小孩子，但娘娘说的当然不是你。”

陈长生明白，圣后娘娘或者直到今天都不知道自己，她说的小孩子自然是落落。

“白帝夫妇把落落殿下托付给娘娘，娘娘是长辈，她要管教，落落殿下必须听话，先前殿下在国教学院读书，拜你为师，都可以视为小孩子胡闹，娘娘不会理会，但青藤宴上，你们胡闹的太厉害。”

莫雨看着镜中的少年，说道：“娘娘不想殿下继续跟着你胡闹。”

陈长生低头看着地板，沉默不语。

“不要以为自己真的能借落落殿下的势，只需要一句话，你便会一无所有，你要清醒地认识这一点。”

“我在京都本就一无所有，所以无所失去。”

“生命呢？你这时候居然还能出现在我面前，这让我有些意外，看来天海胜雪比起当年在京都时要谨慎小意多了……对了，你不认识那个家伙，不要看着他像是个正常人，其实真要疯起来，天海牙儿给他提鞋都没资格，如果他没有去拥雪关打熬这数年，以他从前的脾气，今天清晨你肯定已经死在国教学院的门前。”

陈长生抬起头来，看着镜中的她，说道：“天海将军的脾气还是很不好，今天清晨他确实很想杀人，我之所能站在这里，不是他展现了自己的仁慈或怜悯，而是因为他没法杀我……”

他接着说道：“就像前夜我能出现在未央宫里拿出婚书，不是因为您的同情，而是因为您没法困住我。”

莫雨微微挑眉，有些不悦。

“忘了告诉您，金长史现在是国教学院的门房……天海胜雪再没有机会踏进国教学院一步，如果您还想做些什么事情，可能需要您亲自出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在事后过来聊两句。”

莫雨的眉头皱的更紧。

“你平时好像没有这么多话。”

“我也觉得奇怪，无论是在未央宫前，还是废园里，或者这时候，见着您，我的话就会变得很多。”

莫雨转过身来，静静看着陈长生，不知为何，摇了摇头。

她不明白，这个少年明明极为普通，为什么却能让落落殿下如此看重，便是徐有容，也专门给她来信说及此人，就算陈长生在青藤宴上的表现极为出众，她依然想不明白。

她最想不明白、最关心的还是那件事情。

“你究竟是怎么从桐宫里走出来的？”

陈长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此时莫雨已经洗尽残妆，皮肤白嫩如新，眉清眼秀，看着更像是二八年岁的少女。

但她不是懵懂不知世事的少女，她是城府极深的大周第一女官。

从落落离开国教学院去离宫附院，再到天海家的人清晨来袭，这些事情的后方，都能看到她的身影。

她是幕后的主使者，也是国教学院现在最大的敌人。

“有些人以为国教学院和你代表着什么，但你我都知道，这只是个误会。”

她看着陈长生说道：“徐世绩当时求到了我的身前，他女儿偏又来了封信，我想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把你扔进国教学院，准备让你自生自灭，却没有想到，你居然在这里认识了落落殿下，从这片墓园里又爬了出来。”

陈长生说道：“是的，事情就是这样。”

莫雨的神情渐渐变得寒冷，说道：“我随便做了一件事情，结果惹出了这些风波，但这又算得什么呢？国教学院能不能继续存在，我不在意，我只在意我的想法没有实现。”

陈长生问道：“你想做什么？”

“一切事情的发展，最终往往都会回到最初，这件事情也同样如此……从那封婚书开始，就从那封婚书结束吧，拿出婚书，自行解除婚约，重新来过，是你最好的选择。”

“徐有容她已经承认了这份婚约。”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承认这份婚约？难道你真以为她会喜欢你？你以为像她那样的女子，会真的因为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就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还是说，你以为她很在意承诺这种事情？”

莫雨看着他说道：“你能和苟寒食论道，自然是聪明人，前天夜里看到白鹤带来的那封信，你就应该已经想到她的用意，为什么要装作自己不知道？被当成一座牌坊，难道你不觉得羞耻？”

……

……

第94章 战一座京都【上】

陈长生明白她的意思——如果和传闻中说的不一样，徐有容并不想嫁给秋山君，甚至根本不想嫁人，她的婚约便是拒绝秋山君以及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的最好借口，可以完美地堵住天下众生悠悠之口。

那纸婚书将是她最好的理由，他便是她身后那座坚不可摧的牌坊。

是的，这种解释最符合现在的情况，也可以完美地呼应徐有容让霜儿专程带来的那句话——不要误会。但陈长生并不同意莫雨的说法，和道理无涉，只因为她说的有些难听。

“看起来，你和徐家小姐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

“这和关系亲近与否没有任何关系，魔族在北方休养生息已经数百年，人类世界需要保持与妖族之间的联盟关系，更需要保证内部的团结，南北合流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徐有容和秋山君的婚约，本质上不能改变这种大势，但却是一种象征……而且是整个大陆都看着的象征，她的想法和举动，非常不理智。”

“但你拿她没有办法，所以故意说这样一番话来激怒我？”

“难道你觉得这不是事实？”

“任何事实，都要发生之后，才能确定为事实。”

陈长生想着在废园里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可以不算，因为他不想耽搁任何人的青春与生命，但他在京都遇到了太多事情，所以无法轻信，至少有些话要当面说了才能算话。

“想要我主动解除这门婚事，其实不难，让徐家小姐自己来对我说。”

他看着莫雨说道：“都说她有天凤气度，但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看到。”

莫雨忽然说道：“其实我很烦。”

陈长生说道：“这件事情让我也很烦恼。”

莫雨黑发渐散，细眉如剑，盯着他说道：“如果可以，我宁肯一指杀死你。”

她如此年纪便是聚星境的强者，得圣后娘娘信任，在大周朝里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真正了不起的大人物，被迫处理这门婚事，还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束手束脚，这让她真的很郁闷。

陈长生感觉到了危险，直到此时，他才想起身前这名美丽女子不是普通人，他盯着她的眼睛，问道：“您今天来国教学院，让天海家的人做这些事情，娘娘知道吗？”

莫雨冷笑两声，没有说话。她能够深得圣后娘娘信任，能够在短短数年时间里，从一名普通的女官攀至权场的巅峰，除了自身的能力，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因为她能擅于体会娘娘的心意。

有很多事情，圣后娘娘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便表面态度，甚至就连心意都不能流露的时候，她都会默默地在暗中开始着手进行工作，替娘娘把那些事情处理的妥妥当当。

就像这场事涉南北合流的婚约。

莫雨在这方面从来没有犯过错，她很清楚娘娘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教枢处那位主教大人，还有更多的在离宫、在别处的老家伙们……这些国教曾经风光无限的人们，看似对国教学院多有回护，实际上不过是在利用你，难道你连这都看不出来？”

“我是被您安排是国教学院读书的。”

陈长生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如果国教里那些老前辈们真的是想利用我，而且最终成功地利用了我，娘娘的怒火落在我头上之前，应该是先落在您的身上，难道就是因为害怕这点，所以您才如此急迫想要我退婚，以求立功弥补？”

莫雨神情微变，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说中了心事，然后她轻蔑地笑了起来：“娘娘待我的信任，大陆皆知，你这个小孩子，难道以为凭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能影响什么？”

陈长生说道：“是的，您安排我进国教学院只是机缘巧合，娘娘或者不会误您有什么别的想法，但她会记得这件事情，是您一次随意的决定，让她老人家的尊严受到了挑战，现在娘娘依然喜欢信任您，所以没有任何问题，将来某天，如果娘娘不再继续喜欢您信任您，那么这件事情会给您带去很多的麻烦。”

莫雨微挑细眉，剑意更盛。

“国教学院现在的局面确实有些紧张，但您面临的局面其实也不是太好。”

陈长生说道：“就像那天在废园里说过的那样，我不会主动退婚的，除非她主动来和我商量，在这方面，您不会获得任何主动权或者主导权，请回府后再去想别的方法吧。”

莫雨觉得自己听到的话很有意思，细眉渐平，声音渐淡：“你这小孩子是在赶我离开？”

陈长生说道：“不敢，是请您离开。”

莫雨真的笑了起来，因为觉得太不可思议：“你居然敢这样对我？”

陈长生说道：“话不投机半句多。”

这场谈话里，他表现的很像一个大人，但事实上他只是个少年，看似侃侃而谈，言辞锋利，配着他稚气犹存的脸还有那些生硬的挥臂动作，其实看着很可爱，也很笨拙。

唯可爱与笨拙是真实。所以莫雨也真的怒了，前面那些话，她可以理解为针锋相对的需要，直到最后，她才确信，原来陈长生是真的不在意自己，也真的不害怕自己。

自随侍圣后娘娘以来，再也没有人敢这样对待她，更没有人敢主动要求她离开——无论是宰相还是天海家的贵人，又或者是国教里的大人物，就连教宗大人对她都有几分宠溺，陈长生却这样做了。

“你真的不怕死吗？”她咬着嘴唇恨恨说道。

因为愤怒，故而失态，她这样子倒真有些像个憨直的少女。

陈长生诚实说道：“如果您可以杀我，前夜在黑龙潭边，我就已经死了，既然我没死，肯定是因为某些原因，您不能杀我，所以我怕死，但……不怕您。”

还是那句话，越真实越伤人，所以他这句话最伤人。

莫雨的眼神越来越冷。

“不错，我答应了某人，所以不能动你……但想要动你的人还有很多。就算有婚约又如何？你不可能娶徐有容，她也不可能嫁给你，因为她这片大陆上独一无二的凤凰，她的地位无比圣洁，她和秋山君的婚约，是人们议论了多年的佳话——与她有关的一切，在人们的心目里，都应该是传奇，现在却多了你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泥点，你觉得人们会同意？”

她看着陈长生，微嘲说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在毁掉所有人心中对美好的想象或者说期待，那些想象和期待自然幼稚可笑，但你成功地让全世界都不高兴了，你以为这个世界会怎么对待你？”

……

……

莫雨离开了国教学院，陈长生以国教学院的主人的身份相送，没有送到院门，而是送到学院深处，那片茂密森林的最深处，看着她穿过树林，消失无踪，他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

森林里有一道墙，那是国教学院与百草园之间的院墙，院墙伸向雾气与藤枝极深处，在那里隐约与一墙厚墙相接，那堵厚墙隐约可见斑驳痕迹，砖上青苔极厚，有一扇很久没有开过的门。

那是皇城的城墙，莫雨便是从那扇门回到的皇宫。

平日里，站在湖畔或是大榕树上，都能看到皇宫里的建筑在树梢时隐时现，他知道皇宫不远，但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原来国教学院的最深处竟有这扇门，原来皇宫这么近。

因为青藤宴，他进过一次皇宫。对于这座旷大的宫殿群，他记得池塘边那名中年妇人，当然更不会忘记黑龙潭底那只被铁链困禁了不知多少年的玄霜巨龙。

在地底他曾经答应那只黑龙，有时间就去看它，去陪它说说话，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只是不知道如何才能进皇宫，今日看到那扇青苔覆着的旧门，他忽然发现真的有可能性。

只是皇宫里那么大，就算他冒着大风险偷偷溜进去，又怎么能找到那片废园？那夜能够找到未央宫，完全要感谢那只黑羊带路，现在他没有黑羊，可不敢瞎来。

……

……

莫雨离去前留下的那句类似诅咒的话，很快便变成了现实。

这场秋雨确定停止后，数百名年轻人来到国教学院门前，有天道院的学生，有青矅十三司的杂役，有京都府的生员，更多的则是寻常百姓，闲杂人等，组成很复杂，但他们想要做的事情很一致。

人们围着国教学院残破的院门，群情激愤，挥舞着手臂，不停地喊着什么。

“让那个姓陈的小子滚出来！”

“狼心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算是什么东西！居然想娶徐有容！”

“你以为你是秋山君吗！”

“交出假婚书！”

“哪里来的乡下佬，滚出京都去！”

“癞蛤蟆也想吃凤凰肉！我呸！”

刺耳的喊骂声，回荡在国教学院的院门门前，声音越来越高，那说的话越来越难听，乡下佬、无耻小贼、最后变成更直接的污言秽语。越来越多人的来到了国教学院门前，无论加入喝骂还是幸灾乐祸的看热闹……

总之，整座京都城，在此时此刻，对国教学院没有任何的善意。

……

……

第95章 战一座京都【中】

整座京都城，对国教学院、更准确说，对国教学院里那名少年的恶意从何而来？自然是因为他身上的那封婚书。

在京都，徐有容是一个不能被亵渎的名字。

除去南方圣女继承人的身份、天凤转世的血脉天赋、圣后娘娘的宠爱，最关键的是，她还很美……所以至少在周人眼中，她是完美的。自然拥有无数倾慕她的少年，甚至少女。

但同样也是因为她太过完美，所以倾慕最后大多数都变成了敬慕或者说崇拜，人们只敢在夜深独处时幻想，在人前却不敢表露出任何想法，因为那只会惹来他人的嘲笑。

那是一种亵渎。

直到青藤宴那夜的事情传遍整座京都，这种情况才发生了极大的转变，爱慕徐有容的男子中，年龄大些的还能保持着镇定，那些年轻的男子却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情绪，他们决定去国教学院表达自己的愤怒。

前些年，没有人会去南方使团驻京都的府邸闹事，更不用说对秋山君喝骂不休，为什么？因为秋山君也很完美，光芒万丈，而且他和徐有容之间的关系得到了朝廷默认、民间认同。

这种心态有些复杂，有些不好解释，大概是因为陈长生和婚约的存在，让徐有容不再那么完美，秋山君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无可撼动，于是年轻的男子们开始借由愤怒，宣告自己的存在。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拿着婚书的那个少年叫陈长生，无人知晓，人们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原因是国教学院的新生，很是普通，再一打听才知道居然不会修行，是个废物。

这怎么能忍？秋山君我们不能比，那个叫陈长生的家伙又算是什么东西？

往简单里说，其实就是那句话——道士都摸得，我凭什么摸不得？

西宁镇来的少年道士想娶徐家大小姐？

就像此时国教学院门外骂的最多的那句话：癞蛤蟆也想吃凤凰肉？

我呸！

……

……

喝骂声与污言秽语声越来越高，从院门传到藏书馆中，依然清楚。

陈长生捧着卷法华道藏专静静看着，像是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也不知道在发生什么事情。

唐三十六哪里能像他这般冷静，汶水剑早已出鞘，被他握在手里，映照着秋日碧空的颜色，说不出的清冷寒人。

轩辕破也早已经走到了石阶下，准备把院门板再次抱起来。

看着陈长生始终没有什么反应，唐三十六恼火道：“这样还能忍？如果你不做点什么，今天之后，你就会成为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只癞蛤蟆！那国教学院算什么？养蛤蟆的池塘？”

轩辕破憨声说道：“是啊，难道我们也和你一样，都是蛤蟆？”

陈长生看着唐三十六说道：“难道因为他们骂我什么，我就会真的变成什么？那如果我骂你几句禽兽，你就真的会生出翅膀，嗖的一声飞到皇宫里去？”

“这笑话并不好笑，而且如果被骂，我宁肯被骂禽兽，也不愿意被骂癞蛤蟆，禽兽总归做了些禽兽的事情，你呢？连徐有容的面都没见过，拿着婚书，还要被人这么骂？”

说完这句话，唐三十六懒得再理他，拎着汶水剑便往院门处走去。

轩辕破看着这情形，赶紧把高约两人的院门板抱了起来，吭哧吭哧地跟了过去。

陈长生怔子怔，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准备去院门处看看，这毕竟是他自己的事情。

……

……

“把姓陈的交出来！”

“把他赶出京都！”

“居然敢伪造婚书，胆子也太大了！”

“也不说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撒这样的弥天大谎，也不怕遭雷劈？”

“东御神将府不与你这等小人计较，我们这些人激于公义，却要与你辩个黑白！”

国教学院院门处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午后，竟已经过了千人之数，黑压压的一片，看着声势很是浩大，污言秽语不断，喝骂斥责的声音不绝于耳，场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激烈。

清晨时分，天海家派人把院门撞破，阶上一片破败，根本无法拦人，而且国教学院方面任由那些人喊着，始终无人相应，有的年轻人再也无法控制住情绪，热血上头，喊道：“我们进去把那个小人揪出来！”

所谓群情激愤慨而慷，振臂一呼喊断肠，年轻人最容易身陷莫名其妙的热血，也最有破坏事物的冲动，借着这声喊，黑压压的人群轰的一声便向国教学院里冲了进去。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

无数劲气在国教学院的院门口激射而出！

地面上残存着的雨水，受到气息牵引，离地而去，如无数道箭离弦而去，将巷旁的树叶射出千疮百孔。

那些正向国教学院里冲去的年轻男子们，痛呼着纷纷摔落在地，双手撑在地面上，划破很多血口。跑的最快，已经冲进国教学院门内的数人，更是被震至了十余丈外，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生死不知。

在国教学院外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时辰的叫骂声、喝斥声，戛然而止。

场间一片安静，只能听到那些年轻学子的呼痛声。

一身富贵绸衫的金玉律，缓缓从国教学院院门旁的一个小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的左手端着只名贵的宜郡泥壶，右手搓着两个玉球，神情说不出的放松随意。

他站在石阶上，抬头望天，赞了一声。

秋雨早歇，碧空如洗，确实很美丽。

然后他收回眼光，望向院门前黑压压的人群，神情微寒，说道：“想死吗？”

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动用真元，所以场间的人们听着，没有春雷骤绽的感觉，但安静的院门前，依然仿佛像是炸开了一道春雷，因为有满地的惨状在为他这三个字做注解。

至少有数十人头破血流，更有数人浑身是血昏迷不醒，一片惨烈。

“你……你是什么人？”

人群里有胆子稍大些的年轻人，颤着声音说道：“居然敢行凶……杀人！”

有人领头，跟着勇敢起来是相对比较轻松的事情，更多的声音响起，看着那些同伴的惨状，喝问的声音越来越大，人们越来越气愤，安静被打破，场间气氛重新变得激烈起来。

“凶手！”

“赶紧去报官！”

百花巷今日早已被人群挤的水泄不通，听着前面传来的话，人群后方真的有十余人离开，应该是去京都府报案，然后又有热心的民众把那些伤者扶起，更有懂些医术的人开始治疗昏迷不醒的那数人。

如果不去想这些人围攻国教学院的原因，场间的画面倒有几分感人——京都何时如此团结过？

团结就是力量，有人已经去报案，稍后朝廷肯定会派人来惩治这个穿的像乡巴佬的凶徒，这种确认也是一种力量，人们不再像先前那般害怕，壮着胆子再次向院门涌来。

金玉律不知道从哪里搬了张竹椅，大刀阔马地坐下，拿着茶壶汲了口茶水，然后看了人群一眼。

有些人已经来到离石阶只有数丈的距离，被他这么随意看了一眼，吓的拼命地向后退去，踩着后面人的脚，也不顾不得那么多，黑压压的人群顿时掀起一片潮头。

一眼之威，霸道如此。

金玉律自不会因为这等小事得意，看着众人面无表情说道：“我是国教学院的门房，国教学院乃是教书育人的重地，非请勿入，但凡有敢踏入门槛一步者，那些人就是榜样。”

人们这才想起，这名富家翁似的中年男子，先前便是从院门旁的那个小屋子里走出来的。

只是……哪家学院会有这么厉害的门房？天道院也不可能有啊！

从昨日到今晨，秋雨一直连绵下着，气温陡降，寒意渐重。

人们看着那些呻吟的同伴，尤其是那几名昏死的同伴，再看石阶上那个自称门房的中年男子，顿觉寒意更甚，只有藏在人群深处的人敢喝骂两句，又哪有人敢上前一步？

便在这时，场间忽然袭来一阵暖风，极紧接着，便是极清晰的燥意。

那株探出院墙的秋树本就已经发黄的树叶，瞬间枯萎。

一片红云自天而降。

红云麟悄无声息落下，四蹄落在青石板上，周遭丈许方圆内的积水，瞬间蒸发成青烟。

麟背上坐着位中年男子，身着血甲，神情肃杀威严。

见着此人，金玉律站起身来，将茶壶放在竹椅扶手上，以示尊重。

人群见着此人，猜到其身份，更是纷纷拜倒，无比恭敬。

大周御天神将薛醒川，以红云麟为坐骑，持血光神刀！

大陆三十八神将，排名第二！

此人深受圣后娘娘信任，掌大周禁军多年，这座京都城里发生的任何事情，他都有资格管，当然，他也有能力管。看着薛醒川到场，有人觉得有些意外，就算有人往京都府报案，也不可能来的这么快，而且京都府哪里有资格请动这位大人物？

但想着薛醒川神将素以刚正严谨著称，人们生出很多希望，纷纷喊了起来。

“国教学院当众行凶杀人！”

“请神将主持公道！”

片刻后，一队禁军进入百花巷，将人群分开，来到国教学院门前。

在逾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薛醒川缓步走上石阶，来到金玉律的身前。

便在这时，陈长生三人也到了。

……

……

第96章 战一座京都【下】

“前辈，何必和这些小孩子一般见识？”

薛醒川看着金玉律面无表情说道。

这句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国教学院门间，顿时变得安静一片。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薛醒川虽然面无表情，看似冷漠，但那声前辈却是说的平心静气，没有任何犹豫——知道金玉律来历的人不会觉得奇怪，当今大陆三十八神将里资历最老的费典，对着他也不能以资历说事，薛醒川再是大周名将，称对方一声前辈理所当然——但国教学院门口的年轻人们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很是震惊。

金玉律笑了笑，说道：“有人要冲进来，我只好拦着。”

薛醒川转身，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的年轻京都男子，微微皱眉，说道：“下手未免重了些。”

金玉律摇头说道：“我从前是军人，有守土之责，魔族敢越国境一步，我便要把他们打回去，无所不用其极，我现在是国教学院的门房，就有看大门的责任，有人想闯国教学院，我也要把他们打回去，不计后果。”

薛醒川沉默无语，他知道对方这句话的份量。

便在这时，一位青年副将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薛醒川微微挑眉，说道：“此事闹的太大，不怎么好看。”

金玉律指着场间又开始隐隐有骚动迹象、偶尔能听到污言秽语的人群，说道：“您看我们能怎么办？他们已经在院外喧哗了很长时间，朝廷不来维持秩序倒罢了，难道还要阻止我们维持秩序？”

薛醒川的眉头皱的愈发厉害，今日国教学院接连出事，尤其是此时这事，完全就是些破事儿，如果不是宫里传话让他来控制一下局面，避免影响太过恶劣，他哪里会到场。

那名青年副将说道：“大人，还是先在旁边看看，若有人再触犯周律，再问罪也不迟。”

薛醒川闻言很是欣慰，心想果然不愧为自己看重，这个建议很是妥当。

他毫不迟疑，向百花巷近处的一处酒楼走去，竟真是做好了旁观的准备。红云麟有些惘然地看了看四周，也跟了上去。那队禁军则是在国教学院门口列队，摆明了两不相帮，但谁也不要太过分的意思。

薛醒川很满意这种局面，国教学院门里门外的两群人则是非常不满意。

来闹事的人们觉得己方已经有好些人被打至重伤，薛醒川和禁军居然不捕拿凶手，不闻不问，这实在是太没道理，唐三十六则觉得那些人还在院前喧哗，你们居然不出面阻止，好没道理。

反正怎么都没有道理。

薛醒川觉得自己被迫要来处理这件事情，更没道理，所以他不想再讲道理，反正禁军在此，想必没有人再敢冲击国教学院，国教学院里的人也不会太不给自己面子继续伤人，自己能给一个交待便是。

需要他这样的大人物给交待的地方，不过就是那两座宫：皇宫和离宫。

只不过他想不到，国教学院里那三名少年，可能会给他面子，但更在意给自己一个交待。

见着禁军只是肃然列队站在国教学院前，来闹事的人们猜到，只要自己这些人不继续往国教学院里冲，朝廷便不会理会，有些胆子大的人，很快便开始继续骂了起来。

在院门要比在藏书馆里听的要清楚很多，听着乡下佬、癞蛤蟆之类的词语，听着那些人毫不讲理一口咬死婚书是假的，陈长生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唐三十六更是霜色上面，握着剑柄的手越来越紧。

“你是不是聋了？这么大的声音都听不到？”

唐三十六对着那名禁军青年副将喊道。

那名青年副将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看他一眼，说道：“听的很清楚，怎么了？”

唐三十六说道：“既然听见他们在骂人，难道你们不阻止一下？”

青年副将沉默片刻，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为什么要阻止？”

唐三十六神情愈冷，看着他说道：“那我说我干你妹，是不是也可以？”

听着这话，那些禁军大怒，纷纷向他望来，此时神将大人在酒楼里暂歇，只要首领一声令下，他们就要冲上去把这个口出恶语的少年打翻在地，好生收拾一番。

那名青年副将很诡异地没有生气，反而很认真地说道：“你确定要做那件事情？”

唐三十六想起那姑娘小时候粗蛮的样子，打了个寒颤，强自镇定说道：“我只是说说，这么认真做什么。”

“做又不敢做，说又不敢说，这时候被一千个人指着脸骂都不敢还嘴，真没出息。”

青年副将看着他嘲讽说道：“赶紧躲回汶水，在老太爷面前哭鼻子去吧。”

唐三十六闻言大怒，指着院门外黑压压的人群说道：“一个人骂一千个，你当我傻啊。”

那名青年副将正色说道：“那我可没别的办法了，嘴是他们的，只是声音传到学院里面，谁能管？”

陈长生觉得这两人的对话有些问题，走到前面，低声问道：“你们认识？”

“把现在这些人打发了再和你说。”唐三十六说道。

有人看着陈长生，觉得和传闻里的形容挺像，确实普通至极，而唐三十六衣着华丽、容颜英美，应该不是那人，窃窃私语之声渐起，很快便确认了他是陈长生，如烈火烹油，喝骂之声顿时高涨，直欲掀开京都的天空一般。

唐三十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左手悄悄比了个手势。

清晨被打折的院门残板，这时候搁在后方，轩辕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他按照唐三十六的吩咐，沿着院墙向西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然后搭着梯子翻了出去，又从百花巷那头挤进了人群里。

人群虽然很密集，但谁吃得住这名妖族少年的力气，就在说话的这段时间里，他便已经来到了距离院门约二十丈的地方，身边都是群情激愤的年轻人，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当他看到唐三十六比划的那个手式，知道就是此时，但还是犹豫，直到看到唐三十六寒冷至极的眼神，想着如果不照办，日后在国教学院里将面临什么，终于咬牙下了决心。

他举起石头，向着国教学院门口砸了过去，同时大声喊道：“砸死这个混账东西！”

充满污言秽语的人群，安静了极短暂的瞬间，所有人都听清楚了这句话，也看到了那块向国教学院门口飞去的石头，甚至看清楚了石头飞行的线路，有人准备喝彩，有人则是脸色变得苍白。

事情，真的要闹大了吗？

……

……

啪！

随着一声闷响，那块石头重重地落在国教学院门前的石阶上，摔成了数块，然后震起，最后再次落下。

当时，那块石头距离陈长生的脚，只有数寸距离，溅起的残块，没有砸中他的腿，只能说他运气不错。

唐三十六赞叹想着，不愧是妖族，对力量的掌握果然高人一等，居然能扔的这么准。

人群里的轩辕破则有些后怕想着，力气怎么用大了点？

无论如何，一块石头落了地。

国教学院门前这件事情，瞬间从骂战变成了野战。

“居然敢用远程武器！”

唐三十六大怒骂着，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向着对面的人群砸了过去。

只听得嗖的一声破空厉响，接着便是哎哟一声痛呼。

一名穿着文士服的男子捂着额头，便向后倒下，指间汩汩溢着鲜血。

紧接着，唐三十六的第二块石头又到了，啪的一声，一名京都男子的牙落了几颗，满口是血！

院外的人群此时终于醒过神来，惊慌地喊着医生，有人愤怒地喊着反击，又有人冲到禁军前面，指着满身是血的那两名同伴指责着什么，要求禁军赶紧去捉拿凶徒，场面一片混乱。

终于有人开始反击，他们在地上拣起什么，便向国教学院门口扔去。

场面变成了混战，站在国教学院院墙下列队的禁军们，自然没办法再出面阻止什么。

早在人群拣石头的时候，唐三十六已经带着陈长生离开了院门，顺着早已搭好的梯子爬到墙头，示意陈长生从下面给他递石头，这片院墙下方种着梅花，铺着浅浅一层石块，应有尽有。

国教学院外面的情形则完全不一样，百花巷向来打扫的极为干净，青石地板上哪这么容易能拾到石块？想要把青石板撬起来？那还不如回家去菜刀来的快捷。

有人看着国教学院残破的院门，发现那里有不少碎石，还有些木块也可以将就着用，便想过去为同伴弄些弹药，然而金玉律还好端端地坐在那把椅子上，哪里有人进得去？

以有心对无主，以有备战无备，这场混战胜负之势太过分明。

唐三十六守在墙头，每掷出一块石头，便有一人倒下。

闷哼之声连绵不绝，数十人接连被石头击中！

清晨时分，国教学院被天海家的马车撞破院门，到现在满城围骂国教学院，他已经憋了很长时间，此时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渠道，哪里有半点手软，石块带风呼啸而去，院墙下一片哀嚎痛呼之声！

有人站的稍远一些，以为他掷不中自己，瞪圆眼睛拼命大骂，哪里想到，下一刻，便有石块从国教学院墙头破空而至，狠狠地砸到他的额头上，直接把他打翻了过去！

……当唐三十六用真元之力附在石块上打人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

“好过瘾！”

他站在墙头，快意喊着，随意挥臂，每块石头呼啸而去，便有人倒下，真可谓挥洒自如。

青云榜上的天才少年，用真元来对付这些来闹事的普通民众，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他如今已经进入坐照上境，可以说是年轻一代里的巅峰强者，从他手里飞出去的石头，就算刻意不用真元，依然强若劲矢，巷子里的那些人哪里承受得住？

国教学院前的污言秽语，早已被痛呼取代，声声喝骂，也已经变成哭声连天。

院墙之前，人群东奔西走，四处躲避，鲜血横流，烟尘大起。

真可谓谈笑间，强敌灰飞烟灭。

……

……

“过了！过了！”

那名禁军青年副将，看着场间民众惨状，终于生出些不忍，转身对着院墙上的唐三十六喊道。

说起来，唐三十六真是做事极不讲究，别的地方不站，就站在禁军队列上方的墙头，先前人群在四周终究还是拾到些石块，但反击的时候，至少有一半因为投鼠忌器，没有把握好准头。

唐三十六手下不停，问道：“哪里过了？”

那名青年副将无奈说道：“你都把人砸成这样了，还不为过？”

“你先前说过，嘴是他们的，只是声音传到学院里，所以你没办法……现在这些石头是我的，手也是我的，只不过不巧飞到了学院外面，有什么区别？再说了，第一块石头可是他们扔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唐三十六向人群里扫了眼，确认轩辕破早已经趁乱溜走，完全放下心来，继续用石头砸人。

巷子里烟尘继续，哭声震天，人们互相搀扶着纷纷退走，场面极为凄惨，真如打了败仗的军队一般。

人群已如鸟兽散，唐三十六却有些未能尽性，眯着眼睛，拿着一块石片，瞄准拖在最后方的一人——他记得清楚，先前这人直接骂陈长生是吃软饭的，只被一块石头砸破了头，如何能够？

因为那封婚书的缘故，这座京都城，对国教学院和陈长生展现了集体的非善意。

唐三十六把那些非善意和郁闷，用这些石块尽数砸了出去。

陈长生没有做什么，只是在院墙下面不停地递石头，要换作往常，他或者会认为这是胡闹，是在浪费时间和生命，但今天他很开心，衣裳被梅枝划破了都不知道。

原来生命有很多种过法，或者说玩法。

也许没有意义，但真的很有意思。

而且，这样真的很容易快乐起来。

……

……

第97章 秋雨教院血案

便在这时，人影微动，那名青年副将掠至墙上，伸手拦住他，低声喝道：“差不多就行了！如果真闹出人命，查出来谁都不好收场，那家伙那么大个块头，你真以为没人记得他？”

唐三十六摊手，把石片扔回院墙里的梅丛边，说道：“谢了。”

今日如果没有这名青年副将和禁军，他自然也不会让国教学院和陈长生继续受辱，只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像现在这般痛快，而且不用理会事后的任何问题。

青年副将面无表情说道：“谢倒不用，只希望你能记得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唐三十六神情微变，说道：“我今天说过很多话。”

青年副将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说道：“你那句话提到我妹妹，辱及家门，总得给个交待吧？”

唐三十六毫不犹豫说道：“我一心修行破境，决定五十岁之前，不思男女之事。”

青年副将闻言色变，大怒说道：“去你奶奶的，那我妹怎么办？”

唐三十六赔笑道：“我奶奶不就是你外婆？这不合适吧，表哥。”

……

……

国教学院门前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地石块和不多的血迹，还有几株梅枝，应该是先前陈长生运石头时太过匆忙，把梅枝混着石头都送到了院墙上方。

他看着巷中整队准备离开的禁军，说道：“原来是这样。”

唐三十六无奈叹道：“你不知道，我家表妹很可怕的。”

这时候，薛醒川从酒楼里走了出来，骑上红云麟，便准备离去，看他的神情，对这个结果应该比较满意。

作为大陆排名第二的神将，薛醒川御下极严，对青年副将这样的重要部属，哪有不知道其身世来历的道理，自然知道他与唐三十六之间的亲戚关系，但他依然让青年副将处理这件事情，态度自然很清楚。

人去巷空，轩辕破不知何时也溜了回来，三名少年向金玉律道谢后，走回国教学院。

陈长生有些不解，问道：“薛神将为什么要帮国教学院？”

唐三十六说道：“如此短的时间，聚集这么多人来闹事，虽然有你吸引仇恨的能力太强的缘故，但肯定需要人煽动。”

陈长生问道：“会是谁？”

唐三十六说道：“还能是谁？”

轩辕破都知道，肯定就是清晨来试图碾压国教学院却未能成功的天海家。

陈长生愈发不解，说道：“薛神将肯定是圣后娘娘最信任的人之一，不然不可能执掌禁军。”

“前次就对你说过，圣后娘娘与天海家不是一回事。”

“为什么呢？”

“简单一点说，她是陈家的媳妇，她虽然姓天海，但她的儿子姓陈，孙子姓陈，子孙千代都会姓陈，传闻中教宗大人对圣后娘娘说过，从来没听说过有侄儿给姑母上坟的。”

“可是传闻中，圣后娘娘并没有亲……”

“收声。”唐三十六目视前方，说道：“有些事情，不能说，也不要说。”

陈长生想了想，不再继续想这个问题，说道：“谢谢。”

他谢的先前的事情。

唐三十六说道：“不客气。”

……

……

除了国教学院里的两三人，还有因为落落的关系而有倾向的妖族，整个大陆没有人愿意看到徐有容嫁给陈长生，有很多大臣对此也表示了自己的担忧和反对，他们的意见自然没有什么羡慕嫉妒恨的因素，只是从与魔族对抗的大局出发，从南北合流的大势出发——从太祖皇帝到当今执政的圣后娘娘，南北合流，人类真正统一，始终是大周最重要、排在首位的国策。

今日朝会上，因为陈长生与徐有容的这份婚约，发生了非常激烈的争吵，隐隐向着旧皇族的大臣们，虽然乐见其事，但在新派大臣拿着的国家大义面前，不得不步步败退，最终朝会得出了一个意见，这份婚约还是要从长计议。

——当然，他们的意见并不重要，因为婚约是民宅私事，哪怕这些朝臣权柄再重，也不得干涉，只能表达一下态度。只要教宗大人的印鉴还在那封婚书上，圣后娘娘坐在珠帘后一言不发，谁都无法否定这门婚事。

紧接着，国教学院前发生的血案，很快便传遍了整座京都，有教授愤怒地拍案而起，有大臣阴酸地指责薛醒川主事不公，甚至有民众开始游行示威，聚集到教枢处前，要求主教大人开除陈长生的学籍，把他赶出京都。

一时间，京都城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教枢处前，人们很想知道，那位仿佛永远都睡不醒的主教大人，面临着如此棘手的局面、圣后娘娘和教宗大人难以揣忖的心意，他会怎么解决。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主教大人根本没有理会圣后娘娘和教宗大人的态度，没有像人们以为的那样会磨一段时间，直接用最简单粗暴的手段，驱散了教枢处前的人群。

主教大人直接命令国教侍卫们纵马而去，教枢处前一片烟尘，惨嚎不绝于耳，不知多少人骨断流血，四散逃走，就仿佛国教学院前发生的那幕一般，只是要更加血腥恐怖一些。

所有关注着教枢前动静的人们震撼无语，直到此时才发现主教大人竟是如此强硬的人，有些人这件事情里看出了更多的一些东西——没有请示教宗，便能使动如此多的国教侍卫，主教大人远比人们想象的更强大。

根据事后的统计，国教学院和教枢处前接连发生的两起血案中，死三人，伤三百余人，重伤者七十余人，与死伤人数相比，场面更血腥残忍，影响更为深远或者说恶劣。

那天落了一场秋雨，所以在后来的记载里，这次事件被称为秋雨教院血案。

在这场秋雨教院血案的背后，很多人都看到了天海家若隐若现的身影。

京都西城有一处僻静的庄园，那里便是天海本家。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林畔的竹椅上，看着远处教枢处的方向，说道：“看，有些老人家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徐世绩站在他身侧，微微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世绩站在他身侧，微微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

第98章 听一位娘娘

中年男人叫天海承武，自从二十年前，他的父亲天海佑国暴毙之后，他便成为了当代天海家的家主，在他的带领下，天海家越发兴盛，甚至有时候，人们会忘记他是圣后娘娘的侄儿。

在圣后娘娘执政的背景下，他能做到这一点，不得不说，这是极大的赞美。

“老人家都是很有力量的，连我都不敢轻易地去撩拔他们……胜雪做的事情太幼稚，你身为世叔，非但不拦着，反而对他大开方便之门，你就是想让他看看最后会流多少血吗？”

徐世绩走到他身前的椅上坐下，神情漠然望向院墙外方，说道：“死了人，主教大人总要付出些代价。”

薛醒川管理大周禁军，作为圣后娘娘同样信任的下属，他从前线调回来后，便负责京都诸区的治安，今日教枢处前能聚集那么多闲杂人等，没有他的默许，根本不可能发生。

“什么代价呢？难道说他还会被赶出教枢处？你们都想错了，他与教宗大人之间的关系越糟糕，他的位置便越牢固，因为现在国教里，只有他一个人能在资历方面对抗教宗大人，所以姑母……需要他。”

天海承武说道：“姑母喜欢谁，谁便风光，比如徐有容和莫雨，姑母器重谁，谁便得意，比如你和薛醒川，但什么都比不上需要……因为这代表了唯一性，代表了某种平等的资格。”

“不要再尝试去撩拔教枢处里那只睡狐狸。”

他盯着徐世绩说道：“梅里砂这人，我看了几十年都没有看透……胜雪这种年轻人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徐世绩沉默片刻，说道：“难道什么都不需要做。”

天海承武知道他关心的是什么，淡淡看他一眼，说道：“婚书已经昭告世间，这种试探弄的越多，越没意义，反而会变得越来越麻烦，因为事情弄大了，就不好杀人了。”

徐世绩微微皱眉，没有说什么。

“我始终想不明白，那个少年入京都已有数月时间，为什么你在最开始的时候不直接杀了，反而忍到最后，直到青藤宴上，被他拿着婚书翻了盘？这不是你行事的风格。”

天海承武看着他，微恼说道。

徐世绩很少从他的脸上看到这种情绪，知道他是真的有些恼火。

天海家向来与南人交好，表面上来说是按照大周朝的即定国策办，大力推动南北合流，其实明眼人都清楚，这位天海家的主人最看重的是什么——南人的倾向对将来他争夺皇位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以此观之，无论国事家事还是那张皇椅的事情，东御神将府与秋山家的联姻都是其中很关键的一环，但现在遇到了很大的麻烦而那个麻烦本来应该很早便应该被徐世绩抹掉。

“有容来信，不让动他。”徐世绩沉默片刻后说道。

天海承武恼火地拍打着竹椅的扶手，啪啪作响：“那是你的女儿！”

徐世绩神情微涩，说道：“她还写了信给莫雨，我不确定娘娘有没有看过。”

竹林畔顿时安静。

过了很长时间，天海承武幽幽叹息一声，说道：“都以为我天海家替牙儿那个小怪物出头只是借口，没有多少人明白，我是真的很想把那个叫陈长生的家伙给捏成碎片。”

“不错，牙儿是外六房的，离长房远了些，但小家伙真的很有潜质……小小年纪便入了坐照上境，你应该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他排进青云榜，小家伙可以很轻松地进前二十。”

关于天海牙儿的境界，京都里一直有很多种说法，直到青藤宴第一夜，才被看出了些端倪，但看出来的，与天海家主人亲口承认是两回事，徐世绩的神情变得更加凝重。

天海承武的眼睛里燃烧着幽火：“说到修行潜质，他比胜雪要强，比胜雪那三个兄弟更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如此年幼便入坐照上境，如果一切顺利，五年之内，他必然会走到通幽境的门槛前，如果他过境的时候幸而未死，那他就会比……秋山君通幽的年龄还要小，然而，他就这么被废了。”

徐世绩神情木然说道：“您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陈长生死。”

天海承武看着他似笑非笑说道：“落落殿下没有人能动，现在陈长生也不好动，但你不一样，你是他未来的岳父，你要对他做什么事情，要比旁人方便很多。”

听着这话，徐世绩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青藤宴后，他变成了京都城的笑话——所有人都知道他嫌贫爱富，虽然实情并非如此简单，也大概如此——那份婚书一直在不停地打着他的脸。

只要国教学院还在京都，陈长生还在世间存在一天，这份耻辱便会持续一天，他对陈长生没有丝毫好感，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想陈长生去死的人，但同时他也正是最不能动手的人。

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东御神将府，想看他会如何应对，尤其是国教里的那些老人，只怕等着的便是他出手，他如果真敢对陈长生下手，说不得便又是一场大风波，甚至可能会拖累到圣后娘娘。

徐世绩绝对不会冒这种风险，他盯着天海承武的眼睛，想要看出这名以霸道强悍著称的天海家主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如果是以前，杀便是杀了，但现在不行。”

“难道神将大人不想替我天海家分忧？”天海承武站起身来，看着他神情漠然说道。

徐世绩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沉默片刻后说道：“大人，我是圣后娘娘钦点的神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向园外走去。

天海承武看着他的背影，说道：“是吗？那你和陈留王殿下上次见面，又聊了些什么呢？”

徐世绩脚步未顿，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

……

落着秋雨的清晨，天海胜雪纵马而至，意欲破国教学院院门而碾压之，被陈长生三人阻住，又有金玉律横空出世，逼得对方无功而回，那之后又有民众围攻国教学院，教枢处前战马齐嘶，民众流血的惨景。

短短一天时间里，围绕着国教学院和陈长生，大周朝内新旧两派势力，接连发生了数场冲突，虽然谈不上血流成河，也可以说是针锋相对，一时间京都气氛变得极为紧张，很多人想起了十余年前的那些日子。

好在冲突的规模和层级得到了严格的控制，新旧双方势力还比较冷静或者说理智，因为圣后娘娘和教宗大人始终没有表态，整个京都处于隐隐对峙之中，作为事件起因的国教学院的象征意义越发浓烈。

这座学院还能不能继续开下去，陈长生的命运会走向何处，那封婚书会不会被大人物们借着民心民意直接撕毁，终究要看圣后娘娘与教宗大人对整个局面的判断。

……

……

“先帝登基四百载，贵体多恙，又因为喜欢琴棋书画，不耐政事繁杂，娘娘便开始代君批奏，处理国事，如今细算起来，执政已有二百余年，朝政尽操其手，神将名臣多出于其门下，不然先帝驾崩后，娘娘怎能登基为圣后？皇族中人再如何愤怒，大臣也无法接受，一场血洗之后依然老实的像绵羊一样。”

“圣后娘娘当然很了不起，至于究竟为什么了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爷爷这般狂妄放肆的老家伙，这些年呆在汶水不肯出山，把天海家的人骂成狗屎一般，但无论人前人后，厅堂还是暗室，都不敢说圣后娘娘一句坏话。”

“关于大周的一切，最终都要看圣后娘娘的态度如今她老人家身体康健，但总要想想之后的事情，大周皇朝的皇位究竟交给谁？娘娘可以凭她的无上威望，震慑那些朝臣，便是教宗大人要保持沉默，但如果皇位最终没有交还陈氏皇族之手，那么无论是公认最优秀的天海承武还是最老辣的天海承文，都没有能力镇慑那些反对力量。可如果皇位交还陈氏皇族之后，圣后娘娘去后，天海家肯定会被清洗，她毕竟姓天海，又如何忍心看着这幕画面发生？”

“所以娘娘现在肯定也很犹豫，新旧两派势力之间的斗争，就是因为娘娘的犹豫让双方都看到了机会，也看到了危险，很不幸的是，我们国教学院成为了这种交锋的象征。教宗大人把落落带到离宫附院，这已经表明了某种态度，圣后娘娘如果也是那种态度，那国教学院就危险了，不要说落落殿下，圣后娘娘真要杀的人，白帝也保不住。”

唐三十六看着陈长生最后说道：“如果我是你，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想办法找到圣后娘娘，然后跪到她的身前，抱住她的大腿，痛诉自己的委屈，然后要求她老人家主持公道。”

陈长生想了很长时间，说道：“那么，我怎么才能找到她老人家呢？”

唐三十六安静了会儿，忽然对着窗外恼火喊道：“饭还没有好吗？”

……

……

第99章 修行，高于生死

轩辕破端着食盘走了进来，现在百草园已经人去园空，再没有人送饭，国教学院只好自己开伙，最开始这几天，不幸抽中负责煮饭的人，便是这位妖族少年。

星光从藏书馆的窗外漏进来，很是清淡，就像他今天做的饭菜。

中午的时候，金玉律尝了尝，便告诉他们，以后吃饭不用等自己。

唐三十六搁下筷子，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你又忘记放盐了吗？”

陈长生看着他笑了笑，说道：“就像你经常说的，这话题转的太过生硬。”

唐三十六面不改色说道：“那是因为你的要求太过分。”

没滋没味地吃完晚饭，三个人开始围着国教学院里的湖散步，隐隐可以看到院门处，有灯光从新修的小屋里透出来，随之出来的还有很香的烧鸡味道，还有几缕酒香。

闻着那些香味，对于金玉律的晚餐，唐三十六很是羡慕，提议从明天开始一律外卖，反正他和陈长生都不差钱，轩辕破再能吃也不可能把他们吃穷了，对此轩辕破有些心动，陈长生却明确表示了反对——外卖的食物重油重盐，对健康没有任何好处，轩辕破煮的饭菜虽然没什么味道，但营养没有任何缺失。

对于陈长生严谨甚至有些严苟的生活习惯，唐三十六和轩辕破都已习惯，除了摇头表示遗憾，懒得与他争论什么，三个人继续绕着湖散步，直到夜渐深沉，湖面上落下无数颗星。

大榕树的树枝伸向湖面，被夜风吹拂轻轻摇摆，像是要把那些星星摘起来。

陈长生看着这幕画面，想起落落。

分离才两天时间，他就已经很想念她了，不知道她在离宫附院过的可开心，跟着谁在学习修行呢？左二桡脉的真气障碍有没有突破，可有……想起这片池塘和池塘边的大榕树？

唐三十六和轩辕破闻着门房处飘来的香味，也想起了落落。

没有落落，百草园里没有人，没有各种佳肴美食，没有好看的小姑娘，看不到殿下令人怅然，要面对那么多麻烦很是麻烦，你什么时候回来呢？你快回来，你家先生真的快撑不下来。

……

……

散步结束后，唐三十六准备去街上逛逛，却看见陈长生走进藏书馆，在地板上坐下，竟是准备开始冥想修行，轩辕破在湖边也开始和那几棵大树较劲，不免觉得有些惭愧。

他想了想，走到陈长生对面坐下，闭眼静息，双手随意搁在膝上，掌心向着星空，也开始冥想修行。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他睁开眼睛，静静体味着经脉里的真元流动，以神识为视线，仔细地观察着内府里的情况，这便是坐照内观，随着内观的继续，隐隐可以看到他的眼眸里生出一层淡淡的莹光。

坐照内观能反诸于形，这证明他已经修行到了坐照上境。十六岁的坐照上境，无论是天道院还是离山剑宗或者是别的任何宗派里，都必然是会得到重点培养的对象，他现在却只能在国教学院里自修。

唐三十六自然不会后悔，只是没有老师指点，难免在修行进度上会受到一些影响，而且严重削弱他破境的信心。

便在这时，陈长生睁开了眼睛。唐三十六看着他，心想你能教落落殿下，我便屈尊降贵，请你来教教又何妨？还在想着，他的声音已经响起，问了数个困扰他多日的修行问题。

陈长生认真地想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我不懂。”

唐三十六有些恼火，说道：“妖族运行真元这么困难的课题，都被你搞定……如果不是落落殿下和金长史的缘故，我敢打赌你这时候已经被白帝陛下派人掳到红河去了，结果你居然说不懂我的问题？”

“妖族体质特殊，落落殿下更是特殊，但正因为特殊，所以我能想些方法……因为，对经脉方面的研究我做了很多年，但你的那个问题，涉及到坐照内观的具体法门，我没办法坐照内观，如何入手？”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我倒觉着你不应该这么着急。你现在年纪这么小就已经走到坐照上境，离通幽境的门槛近在咫尺，只需要顺势而修，总有一天便能突破，最好不要乱了心态。”

“和大朝试无关。”

唐三十六看着他的眼神，便知道他误会了什么，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向夜空里的无数星辰，沉默片刻后说道：“修行是逆水行舟，越往前走越是艰难，我现在便修到坐照上境，怎么看也已经算不错，但……那道门槛太难迈。”

陈长生沉默不语。

在西宁镇旧庙的时候，他对修行没有任何了解，现在他在国教学院已经学习了半年时间，他知道唐三十六想说什么，只不过他现在连洗髓都没能成功，离那天的到来还极遥远，所以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修行越往后越困难，也越危险，由坐照自观而入通幽，那道门槛便是第一道高山，其后每次修行破境，都是在攀登越来越陡峭的山峰，而倒在第一道高山前的人最多，因为那时的修行者没有经验。

无数年前，天书降世，民智开启，人类开始修行，漫长的岁月里不知涌现出多少天才，在少年甚至是童年时期，能够轻而易举地洗髓以至坐照，最后却倒在了通幽境前，以生命作为了前进的代价。

那些曾经像唐三十六一样颇受关注的天才，或者说青云榜上的名字，没有越过那道门槛，身死法散之后，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被大陆上的人们忘记，被新的少年们所取代。

为什么秋山君、徐有容、苟寒食以及更早的莫雨、天海胜雪等人，被视作真正的天才，甚至被那些前辈强者们另眼相看，与其余的修行者们截然不同，便是因为他们在很年轻的时候，便突破到了通幽境。

这些人已经迈过失败率最高同时也是死亡率最高的那道门槛，虽然在此后漫长的修行岁月里，他们依然可能倒在诸如聚星中境之类的高峰脚下，化作一缕魂魄，但他们成为真正强者的可能性已经比别人已经高了无数倍。

唐三十六不想死，更不想被人忘记，为了突破坐照境，为了能够在明年的大朝试中获胜，为了能够在青云榜上继续向前，他才会远离家乡，来到京都，进入天道院求学。

只有像天道院、离山剑宗这样底蕴深厚、真正强大的学院和宗派，才能最大幅度地提升弟子们破境时的成功率。

现在，他从天道院退学，来到了只有学生没有老师的国教学院，谁能帮助他？

金长史固然强大，但他修行的是妖族功法，很难帮到他。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如果你信任我，或者，我可以学着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方法帮你。”

唐三十六强颜笑道：“你这是准备把我当实验品？”

“不愿意接受？”陈长生笑着问道。

唐三十六说道：“我胆子很大的。”

陈长生说道：“我觉得是你对我很有信心。”

唐三十六无言以对，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你连洗髓都还没能成功吧？”

这种事情不需要去记，只要看一眼便知道。

陈长生露在袖外的双手，还有头发都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如果拿把并不锋利的刀子在他的手腕上割一道，绝对会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线，鲜血稍后便会流出来。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

半年来夜夜冥想，引星光洗髓，明明所有步骤都没有出问题，却没有丝毫效果，饶是意志坚定如他，有时候也难免疲惫，他看着窗外的繁星，摇头说道：“可能真的是天赋问题。”

听他讲述完引星光洗髓的所有细节，唐三十六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闭着眼睛，用真元仔细地感知了一下他体内的情况，发现他的身体里查知不到任何星辉，不由也很是纳闷。

他始终认为陈长生是真正的天才，在得知陈长生和徐有容的婚约之后，这个看法更是无比坚定，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很确认的天才，怎么可能修行天赋有问题？怎么可能连洗髓都无法成功？

“或者，是经脉的问题。”

藏书馆门口响起一道声音。金玉律走了进来，看了陈长生一眼，说道：“我们妖族修行也要浴星光，但因为经脉与人类不同的缘故，所以法门不同，不知道你的情况有没有可能相似。”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是的，我的经脉有些问题。”

唐三十六微异，问道：“先前你还在说天赋。”

“经脉是天生的，自然也是天赋的一种。”

陈长生没有解释的太具体，因为那牵涉到他最大的秘密，如果唐三十六问起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那道阴影带给人的压力太大，他非常清楚，不愿意让别人一同承受。

金玉律静静看着他，忽然说道：“天道真的从来都不公平。”

是的，天之道向来极为公平又极为不公平，损有余而补不足，七字道尽所有。

……

……

第100章 满山野花盛开的年代

……

……

妖族先天体魄强悍，不需要洗髓，经脉畅通简单，可以直接吸引星光化为真元，但也正因为如此，又多出一种缺陷，人类创造的很多强大修行法门，妖族根本无法使用，即便偶尔出现几位天才，也与陈长生教落落的法子相同，只能算是一种模拟，修行到极高境界后，会遇到很大困难。

人类的经脉繁复如星海，真元在其间运行，可以仿诸天地，可以施展出无数种高妙的法门，但人类的体质相对偏弱，需要长时间引星光洗髓，破境之时，又容易身消法灭。

至于魔族，无论体魄还是经脉抑或智力，都堪称完美，天先便是修行的好材质，但或者正因为太完美，连上天都有些妨嫉，这个种族的生育能力极为低下，而且也有些很麻烦的问题需要解决。

世间没有完美，遗憾到处都是，具体到陈长生的身上更加明显。

他自幼通读道藏，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于内，不知不觉间神识早已培炼的无比强大，如果他能够洗髓成功，毫无疑问便是第二个苟寒食，可惜的是，现在看起来，他连修行的第一道关口都很难突破。

“天道高远，难以评价，吾辈当上下求索，勤奋精进。”

陈长生说道：“这是我师兄对我说过的话，我一直牢记于心。”

“你师兄肯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金玉律赞道，然后望向陈长生和唐三十六说道：“你们将来也一定会非常了不起。”

唐三十六是青云榜上有位置的天才少年，但能够得到他这样的传奇人物一声称赞，却是因为性情，金玉律非常欣赏他退出天道院时的决心，遇着事情时的心态，有此种心态，将来自然不凡。

即便是现在不在场的轩辕破，金玉律也很看好，因为妖族少年的天赋颇为优异，不然也不可能被摘星学院录取，如今在国教学院里遇着陈长生这样的明师，日后的进步想必会非常神速。

是的，他最看重的就是陈长生，因为他是落落殿下的老师，他很清楚殿下在国教学院的数月时间里进步了多少，而这些进步全部都来自于这名看似普通的少年。

最重要的是，这三个小家伙仿佛都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什么叫气馁，他们对世界有自己的看法，而且坚定，心思像琉璃一样剔透，阳光落在他们的身上，会折射出更为艳丽夺目的光彩。

金玉律感慨想着，国教学院现在看似破败冷清，但现在有这样了不起的三名少年学生，只要不被外界的暴风雨突然湮灭，国教学院的复兴真可以说是指日可待。

听着前辈的称赞，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唐三十六一脸的理所当然，不知何时却再次握住了金玉律满是老茧的双手不停地上下摇着，赞扬道：“前辈真是慧眼如炬。”

金玉律把手收回来，背到身后向藏书馆外走去，笑着留下了一句话。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是的，这片大陆的发展从来不是直线前进，强者从来不是按着年份陆续出现，有时候往往百余年里，都没有一位聚星上境的强者出现，而有时候十余年间，便会连接出现数位从圣境的至强者！

就像是山坡里的野花一般，夏天没有，秋天没有，冬天也没有，直至春初，便忽然间全部生发出来，但花期与气候有关，强者出现的频率又与什么有关？

这种现象很奇怪，没有任何规律，有任何道理，数百年长时间的平静，仿佛在休生养息，直至某刻，这片大陆觉得寂寞太久，需要这些强者出现，他们便出现了。

最近千余年里，中土大陆有过两次强者数量暴发——大周代前朝而威服四宇，后立国教，而在此之前的数百年里，天下大乱，大陆割据严重，无数强者各占一方，厮杀不休，然后纷纷逝去，如星辰陨落；数百年前，魔族入侵，太宗陛下与前任白帝联手，带着大陆无数强者，对抗魔族恐怖的力量，亦有无数星辰陨落，那些陨落的星辰都曾经在夜空里闪耀过。

那是两个群星闪烁的大时代。

圣后娘娘，教宗大人，现任白帝，离山掌门，南方圣女，包括金玉律自己，还有费典、小松宫……都是后一个大时代留下来的强者，那个年代距离现在已经数百年。

这片大陆也太平了数百年。

从数十年前开始，更准确地说，从圣后娘娘登基前后开始，这片大陆上的强者出现的频率明显加快了很多，当然，并不是说忽然间大陆便多了很多聚星上境甚至是从圣境的强者，而是说出现了很多有天赋的年轻人。

比如现在逍遥榜上最年轻的那数人，比如秋山君、莫雨、徐有容、苟寒食，北方那名狼崽子，落落……还有很多很多。

以修行者数百年的寿元来论，他们都是年轻人，或者现在他们还在通幽境，与前辈强者们比起来，不算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得到他们的潜质，看得到他们的将来，知道他们能够走很远。

这些年来，青云点金二榜，青藤宴以及诸宗派的试剑活动、以及大朝试越来越受重视，各宗派学院对年轻弟子的关注也越来越多，正是因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趋势。

金玉律相信，或者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国教学院的这三名少年，可能不会像那些年轻人走的那般顺利，但他们将来一定也会绽发出属于自己的光彩，燃烧出自己的精彩。

走出藏书馆，站在石阶上，这位经历了与魔族战争的老人，静静看着夜空里的满天繁星，想到了另一件事情，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按照周独夫当年的说法，大陆强者出现的频率与命运息息相关，与魔族战争结束后的这数百年，大陆风调雨顺，太平安乐，所以强者出现的数量极少，那么如今少年强者们开始暴发式地涌现，是不是意味着太平即将结束了？

……

……

因为引星光洗髓始终没有成效，陈长生最近这些天已经不再整夜冥想，与气馁无关，更不是放弃，只是一种对时间更有效率的利用方式，他停止冥想的时候，轩辕破也结束了湖边的锻体。

轩辕破右臂受伤严重，现在暂时还无法修练，只能锻体，陈长生心疼湖畔那些大树的遭遇，自然不会放松对他的治疗，只是天海牙儿下手太狠，轩辕破右臂经脉骨骼尽碎，加上妖族身体特异，治疗起来很是困难，就连皇宫御医都束手无策，他虽然在旧医案里记起了几个法子，但想要治好他也需要很多时间，而且很累。

用温手净手，擦拭掉额上的汗水，陈长生让轩辕破去休息，他自己却因为太过疲累，无法马上静心入眠，看着今夜星光正好，便去了湖畔的林子里散步。

他爬上那棵大榕树，望向院墙外的京都街巷。

站在树上看风景，已经变成他生活习惯里的一部分，也变成了国教学院的一道风景。

夜空里有无数繁星，京都城里有万家灯火，彼此交辉，看的久了，你竟很难分辨哪一面是天，哪一面是地。

他看了很长时间，想要确定万家灯火里那处是离宫的位置，也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人正望着国教学院。

落落离开不过数日，他爬树的次数多了很多次。

忽然间，他听见身后远处传来一道轻微的声音，转身望去，只见森林里漆黑一片，有一缕昏暗的灯光从很远的地方穿透过来，应该是百草园，似乎有人在哪里。

他有些吃惊，落落和她的族人都搬去了离宫，百草园里一个人都没有，黑了数夜，为何此时会忽然出现灯光与人声？他下意识里望向学院门口，只见那个新修的小木屋里灯光如前，金长史应该还在屋里，那么……谁在百草园中？

难道是落落？

他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如果落落真的离开离宫，肯定会第一时间来国教学院——但他心里总存着万一的想法，从树枝上跳到地面，向远处的灯光走了过去。

从大榕树来到地面，那抹暗淡的灯光便再也看不见，应该被国教学院和百草园之间那道高高的院墙遮住，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向，继续前进，来到小楼后的院墙上，推开了那扇门。

那是落落打开的一扇门。

从这扇门出现的那天开始，国教学院和百草园本质上便连为了一体。

陈长生推开门，看着眼前的蔓藤石廊，沉默片刻，走了过去。

国教学院和百草园只有一墙之隔，有门相通，但因为某些原因——他不想过多的深入落落的生活，当时不想知道落落的真实身份，以免双方产生尴尬，所以这竟是他第一次走进百草园。

作为曾经的皇家园林、后来由国教天德殿管理的药草灵果养植园，百草园的看守自然森严，但都集中在靠近百花巷以及东南两个方向的院墙上，靠近国教学院这边没有任何人。

这片园林里种植着何止百种药草？借着星光望去，陈长生轻而易举地看到无数种药典上记载过的珍稀药草，还看到了像朱红果这样的奇效珍果在枝头随着夜风轻轻摆荡。

对这些药草与灵果，他并不陌生，这数月时间里，沾落落的福，他吃过不少。

秋林的地面积着落叶，沾着夜露有些微湿，踩在上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顺着林间自然踩成的道路向前走去，离那抹昏暗的灯光越来越近。

终于他来到了那抹灯光前。

秋林间有张简陋的石桌，桌上搁着盏普通的油灯。

坐在桌畔的不是落落，是位中年妇人。

油灯照着她的脸，明明很普通的容颜，却给人很难看真切、很不普通的感觉。

或者，因为秋林太密，灯光太昏暗的缘故？

第101章 百草园怀旧

陈长生走到那名中年妇人身前，揖手施礼。

见到来人不是落落，他没有转身就走，是因为他认识这名中年妇人。

青藤宴那夜，他被莫雨送至黑龙潭底，最终极其艰难凶险才脱困，来到地面便是在一方池塘里，这名中年妇人当时便在池塘畔，不知是准备洗手还是洗衣裳，险些被一只顽劣的松鼠弄到受伤。

他很清楚百草园里的灯光不大可能是落落回来了，但见着真不是落落，难免还是有些失落。

望向四周漆黑的秋林，他微怔想着，这位中年妇人既然是皇宫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百草园？看年龄，这名中年妇人应该是皇宫里的女官，如果是先帝的妃子，那这件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他有些警惕，走到中年妇人身前，用手比划着问了两句，因为担心会惊吓到对方，他的神情尽量保持的平静些，比划手式说哑语的动作也很舒缓，避免刺激到对方。

他问她怎么从皇宫里出来的。

中年妇人静静看着他，没有回答。

陈长生怔了怔，再次比划起来，只是这一次速度更慢，他相信意思表达的足够清楚：您是怎么从皇宫到了这里？

中年妇人笑了笑，举起右手，指间有一把钥匙。

陈长生的眼力不错，百草园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也看清了钥匙上的锈迹，还有崭新的两道刮痕，或者便是才弄上去的，看起来这把旧钥匙在今夜之前已经很久没有用过。

莫雨那天离开国教学院时，他看到了宫墙上那道旧门，难道这把钥匙就是开那扇门的，难道这名中年妇人也有随意进出皇宫的权力？那她在皇宫里的身份地位肯定不低。

中年妇人指了指石桌前，示意他坐下。

陈长生想了想，依言坐下。

中年妇人转身望向百草园深处一处木屋，沉默了很长时间，左手忽然落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桌上有壶茶，在油灯的后面，还有两个茶杯。

陈长生明白她的意思，端起茶壶，斟满一个茶杯，恭敬送到中年妇人身前。

壶中的茶并不香，但很浓郁，应该是陈年的黑茶。

隔桌而坐，看的更加清楚，以中年妇人的容貌，应该不会是先帝的妃子，可能是圣后娘娘在宫里得用的那些女官，甚至是女官首领，但陈长生对她的尊敬，与她可能的身份地位无关，只是因为她年龄比自己大很多。

他认为生存的年岁长度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且就像杯中的黑茶一样，越陈越香，越名贵，越能从里面品出更多，他遗憾于自己很难经历岁月的过程，所以格外尊敬年长者，注重辈份伦理。

中年妇人端起茶杯，递到唇边，轻轻饮了口。

陈长生注意到，与普通女性比起来，她的唇要显得厚实很多，显得很有力量。

盯着一位女性的嘴唇看，哪怕是年龄比自己大很多且容貌普通的女性，依然是件很不礼貌的事情，他醒过神来，赶紧移开眼光，然后看到石桌上剩下的那只茶杯。

夜深人静秋园无人，为何会有两只茶杯？

他望向中年妇人，比划问道自己可不可以喝茶，先前替轩辕破治伤，流了很多汗，现在确实有些渴了。

中年妇人没有看他，微微点头，应该便是同意了。

陈长生端起茶杯饮了口，发现茶汤浓酽，润人心脾，竟是难得一见的好茶，即便是前段时间落落孝敬给他的那些名茶，也无法与壶中这看似粗陋的黑茶相提并论。

茶味如何，除了茶叶本身的材质，最重要的便是煮茶的人。

能煮出这样一壶黑茶的人，自然不凡。

陈长生看着中年妇人的眼光，越发恭谨。

他放下茶杯，等着对方发问。

然而，星光都沉降到了杯底，中年妇人什么表示都没有。

她静静坐在桌边，看着百草园里的树枝花草，眼神里看似没有任何情绪，却又有万般情绪。

只是没有他这个人。

陈长生觉得有些尴尬，有些紧张，很不习惯这种对坐无言的场景。

随着时间流逝，他渐渐适应了这种气氛，不再想什么，替中年妇人和自己倒茶，然后饮茶，沉默不语，听着秋园里最后的昆虫鸣叫，心境渐渐安宁，甚至开始沉醉。

直到此时，他才想起来，自己本来就很喜欢安静，习惯安静。

他不喜欢说话，从小就是如此。

但来到京都后，无论是在东御神将府还是皇宫废园，对着徐夫人、霜儿还有莫雨姑娘，因为一些原因，他了很多的话。唐三十六在来到国教学院之后，也不再像刚认识时那般惜字如金，曝露了其话痨的本质，他也不得不陪着说话。

这让他觉得很辛苦。

没有谁规定，两个人坐在一起，便要说话。

就这样静静坐着，挺好。

如果偶尔有交流，也不用说话，只需要比比手式，这样也挺好。

他仿佛回到了西宁镇，在旧庙后的溪边，他和余人师兄借着星光，静静地读着道藏药经，看到不明白的地方，他和师兄比划着手式彼此参详，然后继续安静读书。

那时的溪边，就像此时的百草园，很安静，很舒服。

西宁镇极偏僻，入夜后便漆黑一片，星光则非常明亮，落在地面像是雪一般。他来到京都后，除了这里生活着的复杂的人，最不习惯的便是夜里的灯光以及似乎变得浑浊黯淡很多的星光。

连番数场秋雨，洗净了京都的天空。加上百草园里除了石桌上那盏灯光微弱的油灯，再也没有任何光线，不远处皇宫箭楼的灯笼，也被密林遮着，星光仿佛也变得明亮起来。

星光穿过秋林的梢头洒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抬头望向满天繁星，想念西宁镇的旧庙还有师兄，却被星光刺的眯起了眼睛。

银辉般的星光映照下，他的眉眼是那样干净。

他眯着眼睛，平时藏着的稚气一下就显现了出来。

他还是像平日那般可亲，又多了些可爱。

恰在这时，中年妇人收回望向百草园的视线，望向了他。

她静静看着他。

他眯着眼睛，浑然不察，想念着，怀念着。

她怔怔看着他。

她的想念与怀念刚刚结束，而且只能想念与怀念。

她抬起右手，轻轻落在他的脸上，缓缓抚摸起来。

陈长生吃了一惊，睁开眼睛，望向那名中年妇人。

他很不习惯这种身体上的亲近，从小就没有什么经验，更何况这名中年妇人，他根本不认识，只是见过两面。

他下意识里想要避开，却看到了中年妇人的眼睛。

那双像星湖般的眼睛里，有着无比复杂的情绪，最后渐渐变成悲伤与哀弱。

想着这名中年妇人不会说话，长年居住在深宫里，不知经历过多少险恶悲伤的事情，他有些不忍离开，只好任由她的手掌轻轻在脸上移动，只是那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妇人温热而宽厚的手掌，缓缓抚摩着他的脸，他的身体变得非常僵硬，直到很久后才渐渐放松下来。

忽然间，中年妇人捏了捏他的脸颊，就像是长辈逗弄婴儿一样。

陈长生再也无法安坐，赶紧起身，退后两步，行礼说道：“我得回去了。”

话说出口，他才想起来对方是聋哑人，赶紧比划了两下。

中年妇人看着他反应如此激烈，大笑起来。

她的笑当然没有声音，但俯仰间自有一股豪迈之气，让看着的人都知道，她是在纵情大笑。

没有等陈长生离开，中年妇人起身，便向百草园深处走去。

陈长生想了想，跟了上去。

夜风轻拂，落叶飘上石桌，围着茶壶与两个茶杯轻轻打转。

等了二十年，茶壶与茶杯还有桌畔的茶炉才迎来了曾经的主人，不知道下一次，又要等多少年。

……

……

让陈长生有些意外的是，中年妇人并没有去国教学院，而是直接往百草园深处走去，直到来到陈旧斑驳的宫墙之前，看着那扇旧门，他才知道，原来她和莫雨走的门不一样。

中年妇人没有理他，也并不在意他跟着，取出钥匙插入锁中，伴着喀喀两声轻响，锁被打开，又有吱呀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那扇旧木门被推开，她走了进去。

直到此时，陈长生才确认没有什么事情，放下心来，松开一直紧握着剑柄的手，看着中年妇人的背影，轻喊一声，想要说些什么，不料那扇门就在他的眼前迅速合拢。

就这样走了？他有些愕然，直到想起她听不到声音，才稍微释然了些。

合拢的木门，仿佛与宫墙融为一体。

他看着那扇门，有些惘然。

今夜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吗？

怎么和道藏里的那些鬼仙故事差不多？

但微涩复香的茶味，还在唇舌之间缭绕不去。

那份温暖的抚摸触感，还在他的脸上。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

……

在陈长生看不到的门的那面，是一条幽长的通道。

通道的四周布满了青苔与藤蔓，藤蔓之下，至少有六种可以杀死聚星上境强者的阵法与机关。

通道地面是干燥的石砖。

中年妇人踏着石砖缓缓向前，神情渐渐转变。

只是十余步间，一道难以形容的威严便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

那张看似普通寻常的容颜，变得无比美丽。

不是那种柔弱的美，而是无比耀眼的美丽。

当她走出通道时，四周的风景也变了。

夜色下的皇宫，巍峨壮观。

……

……

第102章 甘露台抚今

薛醒川牵着火云麟，在通道出口处迎接。这位大陆三十八神将排名第二的强者，此时表现出来的态度恭顺到了极点。被他牵着的火云麟更是不堪，身体不停颤抖，根本无法站稳，如火锤般的麟尾不停摆动，看着很是可怜。

中年妇人微微挑眉。

薛醒川也不知为何坐骑今夜的表现如此奇怪，起身后试着解释道：“娘娘圣威无边……”

中年妇人正是大周圣后，这个世界最尊贵的主人。

“和我没关系，你也不用紧张。”她想起先前在门那边，那名国教学院的少年手握剑柄的画面，走到火云麟前，伸手轻轻抚摸它的颈，片刻后，火云麟便平静下来。

“下次离得远些，不然它真有可能会脱力而死。”她看着薛醒川说道。

薛醒川闻言微凛，心想难道是因为那个叫陈长生的普通少年？

“你以为他真的很普通？”

圣后仿佛能够看穿人心里在想些什么，淡然说道：“如果他真是个普通少年，青藤宴上又凭什么与苟寒食相抗而不落下风？没点本事，会被那些老家伙推出来落我的颜面？”

薛醒川沉默不语，因为这种时刻，他不便说话，尤其是今天娘娘明显流露出不喜国教学院的态度，那么白天的时候，他处理民众围攻国教学院一事，只怕已经犯了大错。

……

……

甘露台上的夜明珠只有一颗亮着的，那只名为黑玉的黑羊便站在那颗夜明珠旁边，低头在明珠上磨着并不存在的犄角，莫雨则是在书案前磨墨，高空的夜风吹拂着她颊畔的发丝，有些微乱。

听着声音，她转身望去，见是圣后娘娘登台，赶紧上前扶着。

“娘娘，秋雨把天空洗了数遍，今夜观星正好，您却是来晚了。”

圣后说道：“我今夜已经看过了。”

莫雨微怔，小意问道：“您在哪儿看的？”

圣后说道：“百草园。”

莫雨闻言微惊，心想宫里谁都知道，自从先帝归天之后，娘娘便再也没有去过百草园，为何今夜破了例？

“你今天去了国教学院？”圣后看似随意问道。

她没有用听说你去了国教学院，因为她是圣后，不需要拐弯抹角。

莫雨心里寒意愈浓，哪敢隐瞒什么，轻声说道：“是。”

圣后抬起右手，轻轻抚摸着莫雨吹弹可破的脸颊，说道：“这些事情都是你做的？”

莫雨知道娘娘问的是今天连续发生的两场血案，以及天海家在这件事情里扮演的角色。

她不清楚娘娘的态度，哪里敢随便承认，轻声说道：“我可不敢。”

“他们不问你，哪里敢随便出手？国教学院离皇宫这么近。”

圣后看着她淡淡说道，右手继续轻轻抚着她的脸。

莫雨注意到娘娘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寒至极，觉得好生可怕。

她哪里知道，圣后此时只是想起先前那个少年，正在比较手感。

莫雨低头说道：“婚约的事情总要解决……徐有容用婚约当借口，不肯嫁给秋山君，南北合流……”

“南北合流又如何？我说过，有容不想嫁便不嫁，只不过……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

圣后收回手，负手走到甘露台畔，望着夜色下的京都，声音显得有些寂寞，“你们总觉得我以天下为重，一些小儿女情长牺牲了又算什么？所以你不相信，就连有容都不相信，为此……用尽手段。”

莫雨沉默片刻后说道：“即便不理婚约的事情，我也觉得那少年有些奇怪，出现的时机太巧。”

她说的巧，指的是陈长生与徐有容有婚约对大周的即定国策产生极糟糕的影响，而他现在所在的国教学院又是京都里旧派势力用来与娘娘抗衡的某种象征。

圣后没有转身，语气淡然：“不是你让他进的国教学院吗？”

莫雨神情微凛，说道：“是的，但我在想暗中会不会有人在推波助澜，借着东御神将府打压与徐有容的那封信，误导我做出这个错误的决定，从而让陈长生出现在京都众人面前。”

“出现又如何？”

“他姓陈，我怀疑那些人刻意让京都百姓联想到皇族。”

“……那你查的怎么样了？”

“他的老师确实是计道人……然后便再也查不下去了，据西宁那边传来的消息，那间破庙还在，但一个人都没有。”

听到计道人这个名字，圣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不要查了。”

莫雨有些惊讶，不明白为什么。

圣后静静看着星空，那里有命运，只是没有谁能看清楚自己的命运，她也不能。

但她有信心掌握自己的命运，天都不能扰。

那个少年是自己的克星？

可笑至极。

她说道：“京都很大。”

莫雨微异，不解此四字何意。

“大陆也很大，天空更大，但都比不上我的心胸。”

她缓声说道：“难道我还容不下一间学院？”

莫雨更是吃惊，哪怕娘娘不喜，她也准备反对。

圣后没有转身，举起右手，示意此事不用再议。

这是她第一次对国教学院表明态度，也是最后一次。

她对国教学院的态度，取决于对陈长生的态度，她知道陈长生的病，微生怜悯，不管他是被谁利用，还是如何，她都决定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活过的机会。

“不要再去打扰那个少年，至少在大朝试之前。”

莫雨余惊未消，便又听着娘娘的这句话，不解问道：“为何是大朝试？”

圣后说道：“一个到现在还不能修行的孩子，一心一意想着要拿大朝试的首榜首名，你难道不觉得这件事情很有趣？难道你不觉得这个孩子很有趣？”

莫雨想着陈长生木讷的模样，心想哪里有趣了？

然后看着甘露台畔那道身影，她忽然觉得娘娘今天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却说不出来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

……

“那些人搬去离宫了，我以后不会再让人住进去，打扰那处的宁静，所以你不要再给我托梦……嗯，就算托梦，能不能聊些开心的事情，不要总是抱怨？”

圣后静静看着夜空，看着某个空无的位置，默默说道：“我今天去百草园喝了茶。”

夜空里那个位置现在只剩下一片虚无，但在二十年前，那里曾经有一颗无比明亮的星辰。

那是一颗帝星。

那颗星辰对她有很重要的意义，就像百草园一样。

数百年前，她被迫出宫，在百草园里带发修行，一住便是数年。

那数年里，先帝每夜便会从那门里出来，与她相会。

她是道姑，而且因为那些事情，不知被朝中多少人暗中窥视，就算身边最亲近的人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别人的耳目，就算敢与先帝相见，也不便做些太过的事情。

她与先帝在百草园里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喝茶，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偶尔夜深人静，无人在侧，她与先帝做过的最亲密的动作，也不过是摸摸脸，痴痴地望着彼此。

“今夜我看见一个和你很像的少年……”

圣后看着夜空微笑说道。

但下一刻，她的笑容骤然敛去，声音变得极冷漠，甚至冷酷：“刚好，他也姓陈。”

……

……

秋雨时落时歇，不像春雨那般缠绵，也阴冷的有些烦人。

明明秋意依然，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实际上已经发生了很多事情。

圣后娘娘没有对京都里的这场风波发表一个字的看法，但有资格知道她看法的人都知道了。

于是京都重新回复太平。

来自南方的使团，在离宫附院里仿佛与世隔绝般。

惊鸿偶现世间的落落殿下，再也没有了消息，听说也在离宫里。

天海家四处搜集奇珍异宝，据说是为了明年天海胜雪与平国公主的联姻做准备，而天海胜雪则是回到拥雪关。

通过大朝试预科考试的学子们，有的被诸大学院招进门庭，有的则是在客栈里刻苦地准备。

京都生活的重心以及议论的焦点，已经转到越来越近的大朝试上。

作为曾经的焦点——国教学院现在非常平静。

那场秋雨过后，再也没有人敢来国教学院闹事，国教学院也没有把院门重新修好的意思，破烂的院门在那里摆着，便是对天海家无声的嘲笑，这大概便是所谓摆烂。

京都里心念陈周盛景、厌憎天海家的人不计其数，渐渐的，国教学院破烂的院门，成为了一道著名的风景，每天都会有人来到这里参观，以此表达对天海家甚至是圣后娘娘的反对情绪。

国教学院那位门房，也是风景里的一部分——参加过上次对抗魔族的战争，而且是金玉律这样的传奇名人，在别的地方可不是想见便能见到的，更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的。

至于国教学院里的少年们……在国教学院院门外驻足参观的人们，议论着徐有容的未婚夫，脸上满是不屑与轻蔑的神情，只是议论的声音都小，而且没有任何人敢骂一句脏话。

因为现在京都所有人都知道，国教学院里有很多石头……

国教学院的院门变成了一道风景，却少有人敢走进这道风景里。

当然，也有人根本不在意这些事情，甚至可以在这道风景里睡觉。

窗外的秋林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颜色，很是美丽。

陈长生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着被边那道如瀑布般的黑发，有些无奈，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

……

第103章 恋上你的床

他走到床前，隔着被子推了推，指尖传回的清晰触感，提醒他应该换厚被了……嗯，因为秋来天凉？

莫雨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她摘下耳里的裘绒，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旁若无人起身，坐到铜镜前整理仪容，把黑发梳至柔顺，然后开始洗脸上的残妆。

她再次展现了聚星境强者的神奇手段，纤纤指间无中生有出现数个水团，在阳光下如宝石般散发着光彩。

看着她将那些水团轻轻扑在脸上，细致地搓揉，陈长生忍不住摇了摇头。

从上次看见莫雨起床理妆的画面后，陈长生便经常会想起这件事情，觉得这实在是太浪费生命。

是的，不是暴殄天物，而是浪费生命。

那些晶莹剔透的水团，是她用真元凝聚的，真元，是靠冥想引收星光转换的，冥想是需要时间的，时间就是生命。

修行到如此境界，却把能力用来洗去脸上残妆，当然是浪费生命。

看着铜镜里少年不以为然的神情，莫雨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说道：“只有从天地间凝取的水，才是最纯净的水，不需要任何器具承载，才不会被污染，用来净面乃是无上佳品。”

陈长生沉默不语。

莫雨从抽屉里取出绵纸，轻轻蘸去脸上残着的水痕，心想和男子说这些事情，实在是鸡同鸭讲。

旋即，她想着这形容不妥。

然后，她想着自己为什么要对他解释？

“国教学院这些天的平静，会维持到大朝试前。”

她起身，看着陈长生面无表情说道：“你应该很清楚，这代表着何等样的宽仁与慈悲，所以你们最好也老实些。”

陈长生想了想，没有说什么。

“听说……大朝试里，你准备拿首榜首名？”莫雨看着他饶有兴致问道。

陈长生闻言微异。

他从西宁来到京都，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拿大朝试的首榜首名，但这种事情，如果说出去，比要娶徐有容更会惹来别人的嘲笑和议论，所以他只对极信任的两个人提过。

落落和唐三十六知道，那只黑龙也知道。

莫雨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他想到一件事情，只是已经记不清楚那次与东御神将府里的霜儿姑娘说话时有没有提过。

他不想把自己的目标宣诸于众，但既然被人当面问起，也不会否认，撒谎与遮掩，向来不是他习惯的处事风格。

“是的，我想试着看有没有可能。”他看着莫雨说道。

莫雨的神情渐渐变得冷静起来，因为陈长生说这句话时的平静神情，竟让她生出不可取笑的念头。她微微皱眉说道：“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我知道你不是那等狂妄无知的痴人。”

陈长生说道：“只是想想。”

“前些天，你有没有见过谁？”

莫雨忽然问道。她问的是见过谁，没有具体的形容，连名字也没有，因为她很肯定，如果陈长生见过那人，便一定会记得，也一定就会知道自己问的是谁。

陈长生要在大朝试拿首榜首名，是圣后娘娘对她说的。

国教学院的太平，也是圣后娘娘赐予的。

她一直不明白娘娘的态度，为何在那今夜发生了改变，想试着找出其间隐藏着的联系。

陈长生微怔，心想这些天自己在国教学院里修行读书，连院门都没有出过，哪有遇到……

他忽然想起在百草园里对坐饮茶无语的那名中年妇人，不由微凛，莫雨是在打听那名中年妇人？她想做什么？以莫雨在宫里的薰天权势，他担心会给那名中年妇人带去麻烦。

“谁？”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反问。

这是很巧妙的应对方法，莫雨果然没有想太多，她看着陈长生干净的眉眼，想着圣后娘娘言语间提到这少年时的情绪流露，越来越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古怪。

心念微转，她看着陈长生笑了起来，平时淡漠高傲的眼睛里，顿时多出了很多诱人的媚意，轻声问道：“我在你床上睡过两次，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香味，你晚上再盖时，有没有嗅一嗅？”

她笑的眼睛眯了起来，于是媚意变成了丝，声音也微显嘶哑，却很好听。

陈长生向后退了两步，保持着距离，回答道：“没有。”

莫雨随他向前，睁大眼睛，隔着很近的距离，看着他很认真地问道：“为什么呢？”

她看似没有刻意做什么，眼睛却很亮，很容易让男子心慌。

“因为那天你走后，我就把被子换了。”

陈长生说道：“呆会儿你走后，我也会换被子的。”

房间里变得很安静，窗外的金色秋林在风里轻轻摇晃，仿佛在嘲笑那些蚂蚱蹦跳的姿式很难看。

莫雨的身体变得很僵硬，片刻后，她缓缓站直，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陈长生诚实说道：“卫生问题。”

莫雨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寒声问道：“你觉得我不干净？”

陈长生认真回答道：“我知道洁癖并不是好习惯，而且你每次睡的时候都不脱外衣……这个真不行。”

……

……

莫雨强行控制住把这整幢小楼毁掉、把陈长生挫骨扬灰的冲动，噔噔噔噔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她想了想陈长生先前说的话，转身偏头问道：“你是嫌我的衣裳脏，不是嫌我人脏？”

陈长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此时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偏着脑袋好奇发问的样子，着实有些可爱，甚至有些像落落的感觉，哪里像那个蛇蝎心肠、权高位重的莫雨姑娘？

莫雨看着他甜甜一笑，媚声问道：“既然这样，那以后我脱了外衣睡，大不了连里面的衣裳也脱了，光溜溜的裹着你的被子，这样的话，事后你还会不会换？”

陈长生哪里遇过等场面，微微张嘴，不知该如何言语。

莫雨微羞低头说道：“若这还不行……那我先沐浴，把身子洗的白白净净的，这样总可以了吧？”

陈长生的嘴张的更大，只能发出一个音节——那音节绝对不是计道人教给他的龙语。

“啊？”

“害羞了？”莫雨以手掩唇笑着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还是不要吧。”

陈长生醒过神来，看着她语重心长说道：“毕竟男女有别，而且你在宫里有寝宫，在小桔园有府邸，为什么非要到国教学院来睡呢？为什么非要睡我的床呢？这要让别人知道，对姑娘你的清誉……”

莫雨哪里有时间听他教诲，眼睫微动，轻声问道：“难道你不动心？”

陈长生想了想，挠头说道：“我很少想男女方面的事情，而且……确实也不大懂。”

莫雨的眼里盈盈尽是笑意，说道：“你不懂……我可以教你啊。”

陈长生向后再退两步，来到窗前，义正辞严说道：“姑娘，我有婚约在身。”

他的房间不高，就在二楼，跳到地面很轻松。

“不逗你这个小孩子了。”

莫雨格格笑着说道：“说起来，你和徐有容那个疯丫头还真的很像，只要需要，随时可以把婚约拿出来当挡箭牌，只是，如果你不是徐有容的未婚夫？”

陈长生摇头说道：“不会。”

他想都没有想，便给出了答案，这很伤人。

莫雨有些恼火，说道：“为什么？”

陈长生说道：“因为你有病。”

莫雨大怒，说道：“你才有病！”

陈长生心想自己确实有病，不过这个不足为外人道，看着她认真说道：“我是说真的病，你忧思过重，盗汗失眠，我想无论在宫里还是小桔园，你都很难睡着，才会凌晨时分到处走。”

莫雨微微挑眉，看着他一言不发，心想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最近这一年来，她饱受失眠盗汗之苦，夜晚根本无法入睡，白天又要陪侍圣后娘娘，要批阅奏章，根本没有闭眼的余暇，只能强撑着，如此日复一日，她便是聚星境的强者，也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她随身带着能隔音的裘绒，腰间系着宁神的香袋，都是为了能够睡着。

但这些没有任何作用，直到前些天，天海家攻击国教学院，她作为幕后之人，来国教学院看热闹，顺便控制事态、想要逼陈长生解除婚约的时候，竟不知不觉在这张床上沉沉睡去。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陈长生的这张床，除了干净之外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为什么却能让自己睡的如此香甜？那床被褥花色素淡，用的材质也是普通棉布，为什么感觉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味道，能够让自己无比安心？

莫雨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以为那日的经历只是凑巧。但这些天，她的失眠变得越来越严重，尤其是圣后娘娘去了百草园后，她想的事情太多，根本无法入睡，到今天实在是熬不住，所以来到了这里。

她告诉自己，今天来到国教学院是要警告陈长生，同时想打听一下娘娘与这件事情之间的联系，但当她看到陈长生的床的第一眼，她便知道，原来自己只是想到他的床上睡一觉。

“忧思过重？”莫雨看着他问道，神情有些凝重，眼眸深处更有一丝寒意。

……

……

第104章 想起一个人

……

……

“是的，忧思过重。”

除了失眠、焦虑之外，陈长生又说了几个症状，与她的情况完全吻合，最后好像还提到了什么不调。

“够了！”

莫雨脸面微红，说道：“我承认你说的都是对的，直接告诉我，怎么治。”

陈长生有些奇怪，问道：“御医就算不能马上治好你的病，暂时缓解没有问题，你难道没有看？”

莫雨没有说话。

陈长生摇头说道：“讳疾忌医可不是好事。”

“你懂什么？”莫雨看着他，忍不住说道。

作为圣后娘娘最亲信的女官，大周朝不知多少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有些病，她可以看，有些病，她不能看，最初她自诊这病可能与心脉相关，她便断了请御医的念头。

忧思过重？她有什么忧思？

整个大陆都知道，她全家被抄斩，这就是她最大的忧思？

难道她对圣后娘娘还有怨怼之心？

所以，她不能治。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忧思过重，以至于不能成眠。

直到今日被陈长生一言点破。

她盯着陈长生的眼睛，想了想杀死他还是相信他冒的风险更大些。

“你能替我保密吗？”她问道。

她和陈长生是敌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相信陈长生的承诺。陈长生想的要简单的多，既然开始问医求药，他们之间的关系便不再是敌对关系，而是医患关系。

为医者，自然要替患者保密，他点了点头。

“怎么治？要不要把把脉？”

莫雨想起他是计道人的徒弟，对他的医术生出些信心，抬起手伸到他的眼前，说道：“最好不用煎药。”

陈长生知道她为什么说最好不用煎药，因为有药渣便很难保密——想着这个看似风光的女子，实际上活的如此谨小慎微，每天如临深渊，不知为何，他对她的恶感减轻了些。

他伸出手指在她腕间轻轻一搭，没过多长时间便做出了自己的诊断，说道：“不用吃药也成，只是慢些。”

莫雨放松了些，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放松心情，多散散步，薏米熬粥混三七厚切，再然后……”

陈长生看着她眉眼间，那里残妆已净，却仍有一丝燥意，犹豫片刻后说道：“有些病症，待嫁人后自然就好了。”

莫雨微怔，然后才明白过来，双颊骤然生出红晕，眉间却是煞意大作。

她狠狠地瞪了他两眼，什么话也没说，身形微虚，便告消失。

陈长生走到窗边，看着消失在秋林深处的女子身影，摇了摇头。

走在林地厚实的落叶间，听着簌簌的声音，莫雨觉得心有些乱，微寒的秋风穿林拂面，她的脸却依然那般滚烫，先前被陈长生说不调时，她已极为羞恼，最后被他道破自己还是处子之身，更是羞怒交加。

如果陈长生是个年高德劭的老御医，自然无所谓，但怎么看，他都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年。

落叶随着脚步而破，秋风随衣袂而动，穿过国教学院里的秋林，来到宫墙前，她渐渐冷静下来，回首望向林后那幢若隐若现的小楼，想起先前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她居然对一个少年抛媚眼，还说了那么多不知羞耻的话勾引他？虽然现在已经知道那个秘密——少年不是自己的敌人，她面对他的时候很放松，可是……今天做的这些事情也太离谱了吧？

刚刚降温的脸颊，瞬间再次变得滚烫，美丽的双眼里羞恼之意大作，如果让人知道她今天在国教学院里对陈长生做的这些事情，只怕整座京都城都会疯狂起来。

忽然，她变得安静下来，在树林里在宫墙前站了很长时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萧萧落木飘在裙摆上，渐渐积厚，把她的身影衬得有些消瘦，孤单的厉害。

……

……

随着秋意渐深，冬天自然不再遥远，大朝试越来越近。

国教学院再次迎来了很长时间的一段平静，陈长生很珍惜这种平静，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修行与阅读上，轩辕破同样如此，唐三十六虽然很怀念院墙外的繁花世界，但遇着这样两名同伴，只好被迫勤奋起来。

藏书馆里，陈长生每夜引星光洗髓，虽然身体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修行没有任何进展，但他毫不气馁，从冥想到收纳的每个环节都做的一丝不苟，没有任何错漏之处。

轩辕破右臂的伤势逐渐好转，而且速度变得越来越快，如果能够在冬至前完全伤愈，在陈长生的指点下开始修行藏书馆里的那些宗派功法，说不定真有可能赶上大朝试的时间。

唐三十六修行不辍，真元数量与纯度不停得到提升，坐照上境的境界越来越稳固，早已来到通幽境的门槛前，但就像青云榜上那些同伴们一样，没有准备万全之前，他绝对不会冒险迈出那一步。

从坐照上境到通幽境，这道最陡也是最凶险的生死关，哪怕再天才的修行者，也会准备非常长的时间，即便是秋山君当年了用了整整一年时间，那还是在离山剑宗可以为他提供无数丹药帮助培元固本的基础上。

现在看来，唐三十六肯定是国教学院里第一个面临那道门槛生死考验的人，作为国教学院的第一个学生，陈长生当然不会眼看着他一人奋斗。事实上，陈长生已经做了很多准备。

首先是丹药。这些天，他和唐三十六趁着夜色偷偷潜进百草园里三次，取了很多世间罕见的药草与灵果，待需要的时候，他便会按照老师计道人教的方法开始炼药。他相信自己一定能炼出不逊于离山剑宗、天道院这些地方的丹药。其次便是法门，他虽然洗髓未能成功，却也开始阅读坐照内观的相关书籍，希望到时候能够助唐三十六顺利过关。

在百草园里偷药草的过程很紧张，有些违背他的某些原则，但在生死重于一切的大原则面前，他根本没有想太多，只是看着石桌上那盏油灯的时候，他很自然地想起那名中年妇人。

然后他想起了落落。

如果不是落落在院墙上开了那扇门，如果不是落落曾经在百草园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不是落落留在国教学院的金长史在他们偷药的时候暗中帮他们盯梢，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某天夜里，陈长生在阅读一篇坐照入通幽的前人笔记时，又想起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还是落落。

瞬间，他的衣背便被冷汗湿透。

第105章 去离宫

落落身具白帝一氏的血脉天赋，真元极为充沛，在国教学院数月时间，按照他的指导修行，轻而易举地到了坐照上境——如果妖族修行也按照人类修行来论的话，那么她也面临着那道极危险的关口。

想到这里，陈长生生出很多悔意和后怕，如果落落破关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他真的无法原谅自己，现在他对入通幽那关已经有所了解，更关键的是，他有药。

他哪里还坐得住，起身跑到院门旁的小木屋里，对金玉律问道：“落落……殿下什么时候能出离宫一趟？”

金玉律正在饮酒，眯着眼睛，拿着白仁果往嘴里送，听着这话，有些不解，问道：“怎么了？”

陈长生见他神情，以为自己的想法太过简单，想了想说道：“我有些事情要和她说，想见她一面，如果……实在是不方便，能不能麻烦长史您帮我送封信给她？”

金玉律把白仁果扔进嘴里，一面咀嚼一面含混不清说道：“就这事儿？”

陈长生有些不解，心想什么叫做就这事儿？

“你想见就去见啊，何必还要我送信？”

金玉律举起酒杯，滋的一声饮尽，辣的不停咋舌。

陈长生更不解，睁大眼睛问道：“可以……见？”

“殿下在离宫不便出来，那是为了安全起见，你是殿下老师，又不会害她，想见便去离宫见去，谁会拦你？”

“长史……您怎么不早说？”

“我见你从来不出国教学院一步，以为你要专心修行。”

“长史……”

“怎么了？”

“我谢谢你了……”

“我怎么一点谢意都没听出来。”

……

……

夜里无法进离宫，第二天凌晨，天还未亮，五时未到，陈长生破天荒地提前起床，然后把唐三十六和轩辕破弄醒，又去门房里把醒神香凑到金玉律鼻下，唤醒宿醉未醒的他。

铁轮辗压着百花巷里的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音，马车载着两人两妖向着离宫而去。

离宫是教宗大人的居所，也是国教的中心，向来与大周皇宫并称，地处京都西部，是一片极大的宫殿群，巍峨壮观之极，隔着十余里的距离，还在北新桥附近便能看见。

光明历一五七三年，国教初立，至今已有八百年时间，然而自天书降世，光明道门便盛行于大陆之上，底蕴何止万年？离宫作为国教的象征，自然非凡。

这片宫殿群占地广阔，仿佛无边无际，可容八辆马车并排前行的神道，贯通其间，教宗大人居住的真正离宫，在这片宫殿群的后方深处，前方散布在白石广场四周的数十座宫殿与庄严建筑，分属于国教的几大机构。

离宫附院自然便在这片宫殿群里，与一般人想象的不同，同为青藤六院的青矅十三司和宗祀所，也在这片宫殿群中，毗邻而处，仿佛一体，这里有时候被人称为学院城，便是这个道理。

京都著名胜景——离宫青藤，一部分指的便是来这三座学院相连的围墙上仿佛无边无际的青藤，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宫殿群后方那片距离教宗大人最近的青意。

陈长生四人离开国教学院的时候，天还未亮，来到离宫前的时候，恰是清晨五时二刻，刚好是起匙的时间，金玉律想着这少年把时间算的如此精确，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离宫最外围有无数根石柱，那些石柱高约十丈，至少需要数人才能合围，每根石柱之间隔着百丈的距离，若从远处看，并不觉得如何特殊，但走到近处，石柱成列，顿生壮观之感。

走到石柱前，轩辕破才发现石柱上竟没有丝毫缝隙，不由震撼地张大了嘴，这些石柱竟然是由整块岩石雕刻打磨而成，也不知道当年修建离宫的时候，人们从哪里找到这么多、这么完整的岩石，又如何运到京都的。

晨风穿行其间，晨光照耀其上，石柱之间没有任何事物，石柱之上便是天空，到处都是空的，似乎什么都拦不住，偶有晨起的飞鸟飞翔而过，没有引发任何异状。

但这些石柱便是离宫的大门。

如果有人未经允许擅入，或是在落钥之后潜入，便会触发禁制。至于究竟会触发什么禁制，则无人知晓，因为已经有太多年，这道禁制没有被触发过，根本没有人敢闯离宫，禁制的真相渐被遗忘。

这道石柱没有拦住陈长生等人，他递上文书，很轻易地便通过了审核，只是那些人看着他们的眼神有些异样，因为文书上写的很清楚，他们来自国教学院。

国教学院，只看名字便知道与国教的关系何其密切，但那已经是十余年前的旧事，自从前任国教学院院长加入陈氏皇族起事，被教宗大人镇压之后，这种关系早已经断裂。

这是十余年来，国教学院第一次出现在离宫前。

国教学院的这三名少年现在已经是京都的名人，更不要提金玉律这位门房。

晨光照耀着石柱的上端，隐隐可以看到那里有什么图案。

陈长生曾经报考过宗祀所，但去的是负责招募新生的望江分院，他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收回望向那处的视线，随着金玉律走上宽直的神道，向前方走去，神道东西两侧种着无数树木，纵使秋意肃寒，落叶渐多，因为树木太密的缘故，依然很难看清楚林间的画面。

五时二刻，离宫起匙，也正好是离宫附院、宗祀所、青矅十三司的学生们早修的时间。

远处院墙里隐隐传来朗朗读书声，神道两边的树林里，剑气纵横，惊起无数飞鸟，又有寒热不同的各种气息，在林间穿梭。

唐三十六看着那些剑光，感知着那些气息，双眉微挑，生出些兴趣，林间早修的学生们里有很多非凡之辈，他甚至分辨出几道不弱于自己的气息，只不知道是哪间学院的。

陈长生珍惜时间，热爱学习，对这种画面自然极有好感，甚至有些隐隐向往，但想着落落的事情，他没有驻足观看，而是加快了步伐，向着神道尽头那座雄伟的宫殿走去。

忽然间，他停下脚步。

金玉律和两名少年也随之停下脚步。

因为有些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神道两侧的树林里，与他们平行的位置，先前本来有很多剑气破空之声，那些声音忽然消失不见，变得异常安静。

陈长生向道边看了看，再次继续向前行走，金玉律等人也跟了上去。

随着他们的脚步，神道两侧的树林里的剑鸣气啸声，渐渐停止，他们走到哪里，安静便跟着来到哪里。

仿佛有风在林间穿行，带去了某个信息，又像是某种诡异的氛围在蔓延。

当他们走到神道中段，距离前方那座圆形宫殿还有一段距离时，神道两侧的树林已经完全安静下来，然后响起一阵沙沙的响声，那不是春蚕在啃食桑叶，而是密集的脚步声。

数百名青年男女从树林里走了出来，站在神道的两侧，望向陈长生一行人。

这些人是宗祀所、青矅十三司和离宫附院的学生。

夹道，自然不是欢迎，而是相看。

他们望向陈长生等人的目光情绪有些复杂，好奇、警惕、轻蔑、厌恶，不一而足。

青藤宴上，国教学院居然战胜了离山剑宗，更因为与徐有容的那份婚约，陈长生已经成为名人，诸学院里没有参加青藤宴的学子们，对他非常好奇。

只是国教学院无法进入，陈长生等人又从来不出院，所以无法接触，今天听闻国教学院的人来了离宫，里面便有陈长生，这样难得的机会，他们哪里会错过。

他们很想看看，陈长生长什么模样，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要娶徐有容！

也有很多双目光落在唐三十六的身上，只不过和落在陈长生身上那些情绪复杂的目光不同，那些目光里满满的全部都是倾慕之意，而且大部分都来自于青矅十三司的少女学生们。

青云榜上的少年天才、世家子弟，容貌英俊，性情冷傲，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唐三十六都完全符合少女梦中情人的标准，如果再想想汶水唐家那令朝廷都嫉妒的豪富，他在少女们心中的地位甚至比苟寒食还要高。

唐三十六神情微寒，目不斜视，说不出的潇洒孤傲，偏这模样，又惹得几位少女险些尖叫出声，陈长生和轩辕破有些意外，平日里见惯了此人佻脱懒散的模样，早就忘记了他是个名人。

少女们满是爱慕的眼神，冲淡了神道两侧数百人对国教学院若有若无的敌意，陈长生静了静神，不去理会那些落在自己身上不善的视线，沉默前行，那些看不到的压力，只有他自己感受的异常真切。

最先经过的是宗祀所正院外的树林，这里的年轻学子们，看着陈长生等人的目光最为冷漠。

天海牙儿的人缘当然不可能太好，但他毕竟是宗祀所的学生，宗祀所的师生们都指望着他在明年的大朝试上一鸣惊人，结果现在却被落落打成了个废人，青藤宴后京都城的议论里，宗祀所往往被形容的极为不堪，与离山剑宗一样，是最失败的两方。

宗祀所的师生们没有人敢对落落如何，那些怨恨自然只能落在国教学院的头上，更准确地来说，落在陈长生三人的身上。

陈长生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从宗祀所正院前走过。

便在这时，神道旁的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原来只是个洗髓都没有过的家伙。”

……

……

第106章 过神道

……

……

因为少女学生们热切的眼神，唐三十六自然更要保持冷傲的模样，此时骤然听着那句话，面色更冷，眼神锐利，望向声音起处，确认应该是宗祀所一名学生喊的。

陈长生伸手拦住他，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今天来离宫，是要见落落有些重要的事情交待，不想耽搁时间。

他做不到唾面自干，但也不会因为旁人的一句话便暴跳如雷。愤怒、嫉妒、委屈、伤心、难过……这些负面情绪对身体不好，而且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唐三十六冷冷看了宗祀所人群一眼，跟了上去。

宗祀所的人群里响起嘘声，对他这带着警告意味的一眼极为不满，那人喊道：“本来如此，难道还不能说？国教学院不是今年才刚重新招生吗？难道就想和天道院学霸道？”

唐三十六想着陈长生的态度，深吸了口气，不再理会，心想今天就当自己是个聋子，稍后等办完事情，从离宫里出来的时候，如果还有人敢撩拔自己，那便再论。

前殿群里，宗祀所、离宫附院、青矅十三司院墙相连，钟声相闻，走过宗祀所不远，便来到了离宫附院门前，这里的神道旁种植的是青槐，在深秋时分也不落叶，郁郁青青，很是符合离宫附院的身份。

国教学院来访的消息，已经传遍三座学院，越来越多的人从学院里赶了出来，来到神道旁，好奇地望向陈长生等人，神道两旁，尤其是西面，黑压压站着好些人，很是壮观。

青槐下的离宫附院学生们人数最多，看着神道上平静行走的国教学院的人们，有些人忽然觉得有些佩服，要换作他们自己，很难在这么多双目光的注视下，还走的如此沉稳吧？

“苏师兄来了！”

离宫附院的人群微微骚动，年轻学子们自动向两面让开，让开一条道路。

一名静雅贵气的青年教士，顺着那条道路，走到了神道前。

这名青年教士便是离宫附院这一代学生的代表人物，苏墨虞，他在离宫附院的地位，就和庄换羽在天道院里的相仿，在前不久的青藤宴第二场武试里，便是此人拿了首名。

在青藤宴武试里拿了首名，本是很荣耀的事情，奈何今年青藤宴第一场上，落落殿下一拳废了天海牙儿，第三场上更是上演了无数大戏，所有风头都被国教学院夺走，很少有人关心武试的事情。

苏墨虞虽然没有对此事发表什么评论，但毕竟是年轻人，想来也不会太高兴。

“苟寒食……居然奈何不了此人？”

他看着神道上那名普通的少年，有些不解，说道：“难道……天机阁对苟寒食的评价过高？”

为了准备坐照上境破关，他需要用自己的真元供老师炼制丹药，因此他错过了皇宫里的青藤宴第三夜，并没有看到国教学院和离山剑宗的较量，只是通过师长和同窗的转述知道了些情况。

虽然听很多人讲解过当时的情况，他始终想不明白国教学院凭什么能够胜过离山剑宗，尤其是那个叫陈长生的少年，怎么可能在与苟寒食的对抗中不落下风。

今日他亲眼见到了陈长生，只一眼便看出这名少年确实洗髓都没能成功，洗髓没成功，心智再早熟，也无法明算天地，更谈不上什么神识强度，苟寒食居然胜不了他……

他只能认为是苟寒食没有大陆评价的那般高。

“苏师兄此言有理，我看大朝试时，师兄若谨慎些，不见得不能胜过苟寒食。”

离宫附院有学生赞道，只是毕竟都是有见识的人，苟寒食能在神国七律里排第二，能跳出青云于碧空点金，自然极为不凡，所以即便是替苏墨虞鼓气，也很有分寸。

但对于国教学院的人，不需要分寸。

“那个陈长生连洗髓都不能，只怕青藤宴是误打误撞。”

那名离宫附院学生看着陈长生摇头说道。

待他看到青矅十三司的那些师妹、甚至就连离宫附院的一些女同窗，都看着青衣飘飘的国教学院少年露出花痴模样时，无来由一闷，恨恨说道：“我看那个唐三十六也只是徒有虚名罢了。”

苏墨虞微微皱眉，极不赞同说道：“如果所料不差，国教学院这三人明年都要参加大朝试，都将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你们这等轻慢态度实不可取，唐棠此人更乃劲敌。”

那名离宫附院学生知道师兄向来行事一板一眼，赶紧说道：“师兄教训的是。”

苏墨虞见他神情，便知道他没听进去，摇头说道：“青藤宴上，国教学院能胜离山剑宗，没有人能想到……为什么？自然不是因为陈长生真的比苟寒食强，而是因为落落殿下太强，而唐三十六也很强。”

“最关键的是，我相信青云榜的排名。”

他看着唐三十六说道：“天机阁把他排到三十六，他就一定配得上这个位置。”

“就算再强也不过是三十六。”

那名离宫附院学生看着苏墨虞赞叹说道：“师兄可是排在三十三，他怎么也越不过您去。”

苏墨虞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

……

陈长生急着去见落落，所以不想停留，唐三十六只好把自己装成聋子，免得惹事，但人世间的事情往往就是如此，你越不想惹事的时候，事情便越会过来找你。

明明他们已经走到了离宫附院，后方宗祀所的人群里却再次传来一句话。

“洗髓都没过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娶徐有容！”

啪的一声轻响，唐三十六停下脚步。

陈长生却是脚下未停，连落脚的节奏都没乱，说道：“道遇狗吠，你还要去和他讲道理？”

唐三十六看着他的背影，说道：“当然不会讲道理，我们得拣石头去砸。”

陈长生停下，转身看着他说道：“神道打扫的这么干净，就像百花巷一样，哪儿去找石头。”

唐三十六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想着那天与京都闲人们战，忍不住笑了起来，摇头叹气数声，走到他身边，说道：“我本以为那天之后，再也听不到有人敢对你说这种话。”

“如果圣后娘娘说这话，你能怎么办？”

陈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所以都当听不见好了。”

唐三十六想了想，说道：“我怎么就没觉着有安慰的效果？”

……

……

发现国教学院的人没有什么反应，就连传闻中冷漠暴躁的唐三十六都是如此，宗祀所人群里的那道声音越来越大，嘲讽的意味越来越浓：“原来国教学院都是一群胆小鬼。”

陈长生自然不会理会，轩辕破听他的，唐三十六麻木了，金玉律在一旁看着他们笑。

唐三十六看着他的笑容，再也没办法装作麻木，说道：“您也不管管？”

金玉律笑着说道：“我就是个门房，国教学院大门又不在这儿。”

宗祀所那名学生干脆走出人群，望着他们的背影喊道：“陈长生，你这个胆小鬼敢不敢和我打一场？”

唐三十六没有回头，摇着头，用只有自己数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什么破事儿？”

“抱歉，抱歉。”陈长生很抱歉地拍了拍他的背。

见国教学院的人始终没反应，那名宗祀所学生冷笑两声，这才没再继续说什么。

沿着神道，陈长生等人继续前行，离那座圆殿越来越近，已经能够看清楚那数百级石阶，此时道畔的植物由青槐变成了松柏，依然郁郁青青，只是多了些寒意。

青矅十三司便在这里——这座学院的地位并没有离宫附院重要，但因为学院里的学生大部分都是女子，所以被国教教枢处安排在相对更核心的区域，避免发生什么问题。

松柏下，青矅十三司的少女学生们看着他们——主要是看着唐三十六，神情很是激动，却又不好意思表现的太过分，刻意向两侧旁顾，那神态说不出的可爱，便是唐三十六心情被那名宗祀所学生弄的极为糟糕，此时脸色也稍好了些。

在青矅十三司的对面，是片安静的院宅，里面有十余幢小楼，不像殿群别的建筑那般庄严雄伟，却自有静美之感，正是离宫客院，参加大朝试的南方使团，现在便住在里面。

想着离山剑宗还有圣女峰的人，现在就在这院子里，陈长生下意识里转头望了过去，只见雪松下方站着十余名少女，应该是圣女峰的弟子，却没有看见离山剑宗的人。

离山剑宗乃是长生宗一属，圣女峰则以南溪斋为重，准确地说，南溪斋是内门，有资格选拔来京都参加朝试，这些少女应该大部分都是南溪斋的弟子，境界不俗。

想着这些少女应该是徐有容的真正同门，在圣女峰与她朝夕相处，陈长生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理——作为徐有容的未婚夫，是不是应该主动与对方打招呼，才算符合礼数？

他向那些圣女峰弟子望过去时，那些少女也正望着他。

作为徐有容的同门，她们当然对这个少年非常好奇。

第107章 舌战

目光相接，那便不能再装作没有看见，陈长生点头示意。雪松下，一位年龄稍长些的圣女峰女弟子微微颔首，双方的动作虽然微小，也算是成了礼数，其余的十余名少女随之向陈长生回礼。

有一名面带稚气的少女却没有动作，小脸上满是霜意，看着陈长生的眼光极为冷淡。先前那名年龄稍长的女弟子应该是她师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少女微恼，说道：“有容师姐会嫁给他吗？既然不会，我凭什么向他行礼？”

听着这话，圣女峰弟子们的脸色微变，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那名师姐更是无奈，走到雪松那面，轻声劝了她几句，但那少女却无动于衷，看着陈长生冷笑说道：“癞蛤蟆想吃凤凰肉？这种痴心妄想之辈有什么好理的？师姐你也莫要理他。”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压低声量，刻意想让陈长生等人听到，最开始的时候，陈长生想着只是个小女生，何必理会，待听到她的第二句话时，不得不停下脚步，因为唐三十六不肯再走了。

那少女容颜稚丽，年龄极小，却不料说话竟是如此刻薄。她的声音传的极远，对面的青矅十三司的学生们还好，反而是更远处宗祀所和离宫附院的学生们，哈哈大笑起来。

离宫神道宽直，也很长，唐三十六在诸院学生异样的目光里前行，听着那名宗祀所学生的话，已经忍了很长时间，这时候听着这少女的刻薄话语，再听着那些嘲笑声，哪里肯再忍？

听着神道两侧的笑声，那名少女不以为意，反而有些得意，看着陈长生，从鼻子里哼了声，对身旁的师姐们说道：“听见没有？连这些周人都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清晨的离宫很安静，那些笑声回荡在殿群与树林之间，很是刺耳。

离宫附院和宗祀所的学生们，之所以对这名少女刻薄的嘲讽反应如此之大，是因为癞蛤蟆想吃凤凰肉这句话，现在已经是京都城里最著名的笑话，说的便是陈长生与徐有容之间的婚约。

没有人敢在国教学院门口去说，自然也不无法当着陈长生这个当事人的面说，今日却被一个小姑娘说了出来，那些唯恐事情闹不大的学生，哪有不随之起哄的道理。

“我看……这句话只怕要被抄录进辞典，成为大陆通用的俗语吧？”

宗祀所的人群里响起一个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先前嘲笑陈长生的那人，又引来一阵哄笑声。

陈长生望向雪松下那名少女，看着她稚气十足的容颜，心想大概就是十二岁，和落落差不多，有些犹豫。

那名圣女峰的师姐向着他抱以歉意一笑。

那名少女迎着陈长生的眼光，却是无动于衷，冷笑说道：“看什么？难道我说错了？”

陈长生沉默片刻，说道：“你确实说错了。”

那名少女看着他鄙夷说道：“那你说，我到底哪里说错了？你有哪里配得上有容师姐？”

“她或者真的是一只凤凰。”

陈长生看着她说道：“但我肯定不是癞蛤蟆。”

他还想说，自己这只癞蛤蟆对凤凰肉也不感兴趣。

那名少女没有给他机会，嘲讽说道：“你说不是就不是？刚才那么大的笑声，都是在笑谁？”

“我不知道他们在笑谁。”

陈长生忽然望向雪松深处，说道：“但我知道，有人绝对不会认为我是一只癞蛤蟆。”

别院的门不知何时开启，苟寒食带着离山剑宗三名师弟，穿过树林，走到了神道边。

苟寒食听到了先前他与那名少女的对话，知道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有些情绪难明地摇了摇头，说道：“你当然不是癞蛤蟆，如果你是，那我们又算是什么？”

前殿群里的笑声骤然消失，一片安静。

青藤宴上，国教学院胜离山剑宗，只要在场的人，都知道谁是关键人物。

虽然不能说陈长生比苟寒食强，但至少他没有落下风。

如果他是癞蛤蟆，苟寒食是什么？神国七律又是什么？

人们嘲笑陈长生，岂不是在打离山剑宗的脸？

再也无人敢说话，更没有人敢发出嘲笑声，那名圣女峰少女，看着苟寒食很是不安，想要解释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离宫附院的人群里，苏墨虞看着那边，微微蹙眉，有些想不明白，苟寒食为什么会出现，替陈长生说话？

只有陈长生和苟寒食清楚，除了离山剑宗要展现气度之外，还有个原因，就是因为秋山君——陈长生和徐有容是婚约的两方，秋山君便站在婚约的远处看着，这件事情不能弄得太难看。

雪松静美。

陈长生与苟寒食对揖而礼。

没有人理会那名少女，包括她的那些师姐，场间的安静，让她有些紧张，得罪长生宗的师兄，对她来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她很是慌乱，带着哭腔说道：“我可没有那个意思，他……他又不会修行，总不就是个废物？”

听着这话，场间气氛再次为之一凝。

关飞白微微挑眉，很是不喜这个小姑娘的行事，第五律梁半湖摇了摇头，便是一心修道、不能世事的七间，都觉得这话太过分，望向苟寒食，希望师兄做些什么。

苟寒食神情微涩，什么都没有做，虽然南方教派诸山弟子，皆以同门相称，互道师兄师妹，但宗派之间依然各自独立，他是长生宗的二师兄，没办法管圣女峰的事情。

但有人早就想管了。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讨厌陈长生……虽然他有时候确实很讨厌。”唐三十六忽然说道。

那名少女恨恨看了陈长生一眼，没有回答。

“你再天才也不可能超过那只凤凰，暂且不谈你的性格问题，以你的年龄，你也没办法进南溪斋，那么，你会是圣女峰哪座山门的弟子呢？嗯，我猜……你应该是慈涧寺的。”

唐三十六说道。

因为他提到性格问题，少女很是羞怒，本想质问他，自己有什么性格问题，待听到他最后那句话后，顿时怔住，心想圣女峰十余座山门，你怎么能一下就猜到自己是慈涧寺的？

“不错，我叫叶小涟，是慈涧寺小师妹，等明年年纪够了，我就要进南溪斋，怎么？”

她看着唐三十六说道，仰着小脸，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与敌意。

唐三十六忽然说道：“慈涧寺……和离山应该很近吧？”

听着这话，关飞白有些吃惊，心想这个家伙又不是南人，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长生宗数十峰，离山最高……偏在慈涧寺旁，我想，你应该经常能看到秋山君的风姿？”

唐三十六再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似秋山君这等人物，见的多了，自然就喜欢上了，你虽然小小年纪，却已芳心暗许，你为什么讨厌陈长生？就是因为在这件事情上，他被陈长生比了下去。”

“你胡说什么！”那名叫叶小涟的少女羞怒交加。

苟寒食也听不下去了，摇头说道：“此言大谬。”

叶小涟小脸微红，斥道：“我讨厌这个家伙，和大师兄有什么关系？我是替有容师姐不值。”

唐三十六说道：“不要撒谎，有的女子或者会有这般善良的心态，但你这小姑娘肯定不会，说不定想着你有容师姐马上要嫁给一个癞蛤蟆，你半夜睡着了都会偷偷笑醒。”

叶小涟微怔，说道：“我怎么可能会那样？”

到底是十二岁的小女生，她不知道自己的神情落在旁人眼中，已经是某种证明，那些圣女峰的少女们忍不住微微皱眉。

唐三十六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看上去极为严肃，但实际上，他说的话却与严肃二字没有任何关系，便显得更加刺耳：“只是，秋山君毕竟是你的偶像，居然抢女人输给了一个陈长生，换成我是你，我也要生气啊。”

听着这话，陈长生忍不住摇头，心想这是何必。

苟寒食四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有什么资格和大师兄比？”

叶小涟的声音变得极其愤怒，盯着唐三十六说道：“我只是不明白，有容师姐为什么要写那封信，居然让大师兄被迫要和这种废物相提并论，难道她不知道这对大师兄是一种侮辱吗？”

“原来，你讨厌的不是陈长生，而是……你的有容师姐。”

唐三十六没有刻意做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他不屑于演那种戏，平静说道：“那你还说自己不喜欢秋山君？”

神道两侧一片安静，人们看着这个圣女峰的小师妹，眼神很是复杂。

叶小涟愣了愣，才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藏在心底的心思，一朝忽然被人揭穿，她的小脸顿时变得通红，眼眶微湿，竟似是要落下泪来，显得极为不安。

“你为什么要哭呢？像秋山君那样的人物，喜欢他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因为你明白，自己没有资格去喜欢秋山君……人类世界这两年有个很奇怪的问题，似乎只有秋山君才有资格喜欢徐有容，徐有容才有资格喜欢秋山君。所以陈长生要被人嘲笑，而这时，所有人看你的眼神也不对劲。”

唐三十六望向众人，平静说道：“但其实，这不是你的错，因为喜欢人没有错，错的是这些人，凭什么不能喜欢？因为你们不敢喜欢，就准别人喜欢？莫名其妙。”

“所以，你不应该恨陈长生，相反，你应该和他同病相怜才对。”

叶小涟抬起头来，擦掉眼泪，看着那些落在自己身上非善意的目光，懂了他的意思。

场间依然一片安静，因为唐三十六的话，虽然有些无礼，但很有道理。

陈长生心想其实是不一样的，自己不喜欢徐有容，但他当然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句话说出来，在青藤宴上，徐有容的信帮了他，他也要给她留些颜面。

晨风轻拂着青槐与雪松，把光线摇散，气温微升，秋意渐和。

学生们看着唐三十六，很是感慨，心想不愧是世家子弟，大有温煦平和之风，简简单单便解开了那位圣女峰小师妹的心结，那些青矅十三司的少女们望向他的眼光，更加热烈。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件事情将会就此结束，迎来一个完美结局的时候……

唐三十六转过身来，再次望向叶小涟。

“但其实……你和陈长生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和徐有容有婚约，不要说喜欢，就算是拉手去看夕阳，也没人有资格说半个字，但秋山君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整个大陆都知道，他喜欢的是徐有容，你却因为喜欢他而去羞辱陈长生，有这个道理吗？”

“如果他是废物……那你不就是个小贱人？”

他看着小姑娘平静说道，最后三个字说的非常字正腔圆，绝对没有人会听错。

全场俱静，然后一片哗然！

叶小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掩面向树林深处的别院奔去。

圣女峰的少女们狠狠瞪了他两眼，随之而走，先前还热切望着他的青矅十三司的少女们，也神情大变。谁能想到，他前面那么长的话，那番情理动人的话，竟只是为了最后说出那三个字！

金玉律和轩辕破一直在旁听着，妖族一直认为人类阴险狡诈无耻，不可信任，经过先前那番风波，轩辕破更是下意识里向陈长生的那边移去，不想离唐三十六太近，金玉律则是叹道：“你这才是真贱。”

陈长生不知该说些什么，对苟寒食揖手告别。唐三十六说的话虽然刻薄难听，但没有涉及长生宗，苟寒食也只是摇了摇头，揖手回礼，便带着三名师弟回了客院。

没有人喜欢那位圣女峰小师妹行事，但她毕竟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看着她梨花带雨掩面奔走，很多年轻的男学生难免会生出些怜悯之意，替她有些不平，不平自然便有声音。

“也只会用言语欺负一下小孩子罢了。”

离宫附院的人群里，苏墨虞没有说话，只是有些失望，都说国教学院可能迎来复兴，今日观之，不过如此。

陈长生担心唐三十六再耽搁时间，说道：“走吧。”

唐三十六望向道旁那些年轻学生，言简意赅道：“办完事，我回来，你们有胆，别跑。”

场间一片哗然。年轻的学生们心想，这里是离宫，是我们的学院所在，可不是国教学院，这家伙先欺负哭了一个小姑娘，这时候还如此嚣张，这明显就是在邀请大家去把你扁成猪头嘛。

便在这时，树林深院的院墙里，响起清悠的钟声，夹着数声浑厚的喝斥。

……

……

第108章 一花一世界

“算你运气！有胆你别偷偷溜走！”

听到钟声与老师的喝斥声，哪怕最愤怒、最热血的学生，也只得悻悻然停下准备去追陈长生数人的脚步，骂了几句后各回各院，因为……上课的时间到了。

笔直的神道尽头，是一道约千级的石阶，石阶由白玉铺成，光滑如镜，石阶上方便是先前在远处便能看到的那座圆形的宫殿，那座宫殿不是离宫的正殿，而是清贤殿。

站在石阶下望去，远处看着便已极为庄严巍峨的宫殿，显得更加高大。

“你最后加那句做什么？”

石阶漫长，在离宫里又不能使用能力，只好慢慢走着，陈长生想着最后群情汹涌的场面，忍不住说道：“办完事情后我们怎么走？难不成真的打出去？”

轩辕破是个憨厚的妖族少年，也很勇敢，但绝对不傻，四处打量，问道：“谁知道后门在哪里？”

“放心吧，你们不会打架，我可不怕。”唐三十六说道。

“苟寒食他们不出面，离宫附院、宗祀所里也有青云榜上的高手，而且就算你再能打，难道能一个打一千个？”

“金长史也要回国教学院，虽然以大欺小不好，但难道他老人家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被人打死？”

金玉律笑了笑，没有接话。

陈长生有些无奈，说道：“金长史出手，对方学院的老师甚至院长难道不会出面？”

唐三十六说道：“如果院长都出面了，你认为还打得起来？”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轩辕破说道：“你们人类果然狡猾狡猾的。”

“说起来，你说那个小姑娘也太刻薄了。”

“噫？我这是替谁出头来着？你这就过了啊！”

“好吧，我认错。”

“我接受。”

“不过我还是有些没弄明白，最开始在天道院认识你的时候，包括后来在客栈，你和现在真的很不一样，都说你出了名的冷傲孤僻，现在怎么成了个话痨？而且满口脏话……”

“这你就不懂了。”

唐三十六站在石阶上，回首望京都，说不出的感慨：“就像天海胜雪冲院门那日，我站在雨中执剑而立，自然冷傲帅气，但模仿孤独、冒充绝望这种事情，做的久了其实是很累的。”

陈长生啊了一声，说道：“原来以前都是装的啊？”

唐三十六冷笑一声，说道：“废话，除了北方那个狼崽子，谁还能天生高冷？”

“为什么不继续装了呢？”

“在你们面前，我还需要装吗？”

“那么……请至少……少说些脏话吧，那样真的不好。”

“你们这些家伙，哪里懂得我们这种人的苦闷？从懂事开始，就要扮演高傲孤清，要不食人间烟火，憋了这么多年，就像洪水被长堤所束，一旦溃堤，那他妈的还不得好好泛滥些天？”

“你的意思是，要么一直憋成内伤，要么就会变成流氓？”

“不错，忍的越久，暴发的越可怕，就像你媳妇儿，那可是仙女般的人物，就连雪老城里那些魔族，都恨不得跪在她的裙子前面，但我非常确信，她经常有想要……”

唐三十六看着陈长生稍作停顿，继续说道：“……骂娘的冲动！”

陈长生怔了怔，才明白他说的是徐有容，只好闭嘴。

“可刚才那些小姑娘看你的眼神都变了。”轩辕破很可惜地说道。

唐三十六说道：“我就不喜欢被那些小姑娘这么盯着看，在汶水的时候这样，在天道院也这样，如果现在还这样，我进国教学院做什么？我又不是天书陵，有什么好看的！”

轩辕破想着先前青矅十三司那些漂亮的人类少女，向往道：“如果能这么看我该多好。”

“大哥，你虽然长的老，不是才十三岁吗？这么早就准备开枝散叶？”

“陈长生比我只大一岁，不都快要娶媳妇儿了？再说了，在我们那边，十三岁有孩子很正常。”

“说起来，我真的很好奇，你们妖族一次最多能生几个？”

石阶上响起金玉律的咳嗽声。

唐三十六马上把话题拉了回去：“被人盯着看有什么好的？”

“能有什么不好？”

“看杀了怎么办？”

“什么叫看杀？”

“就是看到你死。”

“啊……那得是从圣境才行吧。”

“和你就没法聊天。”

“你讲讲啊。”

“当年周独夫的弟弟周玉人，乃是大陆最有名的美男子，他第一次进京都的时候，受到数万女子夹道欢迎，那些女子眼神热烈如火，恨不得端碗水来便把他吞了，周玉人身体本就虚弱，受了惊吓，险些厥死，这便是看杀的来历。”

“啊，我们妖族的身体比你们人类强很多，再怎么看都不会有事。”

“和你果然没法聊天。”

“三十六，我忽然想到，你也没好看到这种程度，是不是想太多了？”

老实人说诚实话，最有力量，最能打击人。

现在国教学院有陈长生和轩辕破两个这样的人。

唐三十六觉得很受伤。

……

……

千级石阶虽长，也顶不住陈长生脚步匆匆，闲聊得趣，没过多长时间，他们便来到了清贤殿前。

有金玉律带着，验明身份后，他们很顺利地便进入了清贤殿。

清贤殿正如其名，清风缭绕其间，看不到太多陈设，地面上纤尘不染，极为空旷幽冷，令陈长生不解的是，看来看去，都看不到任何有人起居的痕迹，不知道落落的寝宫在哪里。

金玉律也不说什么，带着三名少年跟着领路的教士继续向殿深处行去，清贤殿的地面由两尺的青砖铺就，当人踩在上面时，青砖便会发出淡淡的光芒，很是神奇，轩辕破低头看着这幕，觉得好生有趣。

陈长生也注意到了青砖的特殊之处，放眼望去，只见别处的青砖虽然没有像己等数人脚下的青砖一般发亮，却也是浓淡不一，他想着清贤殿的面积，青砖只怕有数万块，难道这是个图案？

只是在山中难睹山之全貌，就算有图案，站在青砖地面上，他也无法看到，只好不去想。

如果从清贤殿穹顶往下望去，便能看得清楚，浓淡不一的数万块青砖，拼接在一起后，正是一朵孤伶伶的青色树叶，陈长生等人现在正走在这片青叶的一根叶络里。

那名教士沉默寡言，只偶尔与金玉律说话，理也未理三名少年。

随着他们的脚步，依次变亮的青砖，便等于是让那根叶络亮了起来，仿佛有某种能量灌注了进去。

最终，那根叶络全部变得明亮起来，陈长生等人也在教士的带领下，走到了大殿的最深处。

然后，便是一片黑暗。

……

……

黑暗维系的时间非常短，以至于给陈长生的感觉，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眼睛一闭，一睁，一夜时间便过去了，这是所有人都有过的经验；眼前一黑，一明，便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种经验，却不是所有人都有的。

看着眼前的景物，他微微张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轩辕破站在他的身旁，神情比他更要夸张。

瓷蓝色的天空里，飘浮着无数云朵，那些云朵的形状完美至极，就像是道藏上面描绘的祥云，云间有数百只仙鹤翱翔其间，鹤鸣声声，清人心魄，一座巍峨壮观的宫殿，便在他们眼前。

而在更远处，还有十余座同等规制的宫殿。

这是一个美丽的世界，无论祥云、仙鹤、宫殿、玉池，甚至是清新的空气，都是那样的完美，完美到仿佛并非真实，但他们身处其间，却知道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不要给学院丢人，赶紧跟上。”

唐三十六在他们两人旁边低声说道，然后向前走去，就像是不认识他们。

陈长生醒过神来，只见那名教士和金玉律已经走到了那座巍峨壮观的宫殿前，赶紧拍了拍轩辕破，带着他赶了上去。

来到唐三十六身前，他问道：“这是？”

唐三十六说道：“这就是小世界，你应该听说过才是。”

陈长生没有说话，他通读道藏，自然知道小世界，只是今日真正地来到小世界，才知道书中读来终觉浅。

相传天书降世，天空里神火相随，空间被撕裂，最后留下了无数空间的碎片，这些空间碎片，遍布整片大陆，有的空间碎片极不稳定，在出现瞬间之后便湮灭，有的则相对稳定，可以维持更长的时间。

随着时间流逝，无数年时间过去，大陆上的空间碎片越来越少，能够留存下来的空间碎片，自然都非常稳定，这便是那句名言的源头——时间，是检验世界的唯一标准。

稳定的空间碎片被人类找到，修行者以恐怖的大神通打开，修炼极高妙的法器为门，如此便能沟通空间碎片与真实的世界——所谓空间碎片，与名字相同，往往极大，可以有无数用途，这便是小世界。

汶水唐家便拥有一处小世界，虽然不大，但也足以令唐家在境界超出别的所谓豪富之家，唐三十六不如何吃惊，便是因为他自小便经常被老太爷带到那个小世界里玩耍。

“这就是一花一世界啊……”

陈长生看着眼前美丽的景物，壮阔的建筑，有些感慨，然后不知为何，低头看了眼腰间的短剑。

……

……

第109章 重逢

“一朵花里有一个世界，一片叶里也有一个世界，这都是形而上的说法，其实并不准确，难道我们还真的在花与叶中？所谓花叶都是先祖们用大神通炼制的法器，是通往空间碎片的门。”

唐三十六说道：“空间碎片越大，越稳定，想要开门便越难，需要真正的大神通，才能炼制法器成功，到了那一步，我们才能说，这是一个小世界，拥有了自己的主人。”

陈长生心想确实如此，这个道理很好理解。轩辕破自幼在山野部落里长大，没有这方面的见识，也没有相关知识，听着二人的对话，很是不解，挠着脑袋问道：“这里如此大，怎么能叫小世界？”

唐三十六没有说话，因为其实他也被眼前的这个世界震撼了，只不过没有表现出来。和这个美丽的世界相比，汶水家中的那个小世界，连一间茅屋都算不上，完全是两种概念。

陈长生问道：“这个小世界如此大，不知道是谁的。”

唐三十六像白痴一样看着他，说道：“当然是教宗大人的。”

陈长生醒过神来，放眼整个大陆，有神通掌握这种小世界的人也屈指可数，既然这里是离宫，那还能是谁？

“小世界的开启尽在拥有者的一念之间。”

唐三十六看着天上的仙鹤，感慨说道：“落落殿下在这里生活，那是最安全不过了。”

如果魔族现在还想刺杀落落，首先便需要杀死教宗大人，才能进入这座宫殿。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所以落落绝对安全。

陈长生明白，落落生活在这里，是最稳妥安全的选择，但想着这是教宗大人的世界，她能不能出去尽在他人的一念之间，便有些不舒服，觉得这和囚禁没有任何区别。

但想着数月前那夜，在国教学院发生的那场暗杀，他没有说话。

进入那座巍峨壮观的宫殿，顺着楼梯向上攀爬，越来越高，众人视线能看到的地方越来越远，然而直到上到二十几楼，依然没有看到这个世界的边界，陈长生很是震撼，心想教宗大人果然不愧是大陆最强者之一。

还有十余座宫殿在远方若隐若现。

陈长生看着那些宫殿，隐隐觉得有些问题，走到金玉律身边，低声问了两句，才知道，原来国教有很多功勋昭著的教士以及很多强者，都在教宗大人的青叶世界里修行。

他说出了自己的担忧：“魔族如果想对殿下不利，直接打破这个世界确实做不到……可万一，以前就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国教教士和修行者里面，本来就有魔族的奸细，那怎么防范？”

“哪个魔族奸细能够瞒过教宗大人的法眼？就算是黑袍那个老贼也不敢。”

那名领路的教士听到了陈长生的话，沉声说道。

陈长生不再说什么。

不一时，众人终于来到了宫殿的最上层，平阔如甲板的殿顶，有一座小院落，院墙内外种了些修竹，看着很是青翠喜人。

知道落落生活在这样的地方，陈长生心里稍微舒服了些。

金玉律把三名少年送到院门，便不再往里去，看着陈长生微笑说道：“那名教士说的话，肯定无法解除你的担心，我只想告诉你，我无法走进这座小院一步，那么，你还担心吗？”

陈长生知道小世界有所谓承荷的说法，尤其是那些很小的空间碎片，如果进入空间的人拥有超过某个界限的真元数量，空间碎片便会崩裂，连同进入空间的人一道化作虚无。

但这座院落明明是在教宗大人的青叶世界之中。

金玉律为什么进不去？

而且如果这样的话，魔族想要暗杀落落岂不是更为方便，直接派个死士就可以了？

金玉律说道：“有的世界门槛太高，有的世界屋檐太低，有的世界门太窄……”

陈长生明白了，因为他想起来空无论里的那个说法。

有的小世界，如果进入其间的真元数量太多，便会湮灭，这便是屋檐太低。

有的小世界，则是不到一定境界，根本无法进入，这便是门槛太高。

有的小世界，则是如果超过一定境界，便根本无法进入，这便是门太窄。

有的小世界，则有很多个房间。

空间，永远是最难以捉摸的事物，这方面的法则，永远最复杂玄妙。

教宗大人的青叶世界，很明显应该是屋檐低的世界，只不过世界太大，屋檐再低，也足够容纳像金玉律这样的强者，只不过他们先前走过的地方，都只是院落。

而殿顶这座院落，才是这个青叶世界真正的房间，这间卧房的屋檐更低，金玉律便走不进去了。

“通幽境以下的人，才能进。”金玉律最后解释道。

至此，陈长生全然安心，作为落落的老师，他非常确信，通幽境以下，没有任何人能够威胁到她。

……

……

陈长生三人走进院落，绕过两丛青竹，还没来得及让行礼的婢女站起，便看到了落落。

落落正在窗边，拿着笔与纸认真地写着什么，不时拧拧细细的眉，或者咬咬笔尾，显得很可爱。

看着被风掀起的纸的一角，陈长生便知道，她是在按照自己以前的吩咐，写修行笔记，因为那纸还是当初他在藏书馆最深处的柜子里找到的纸，每张纸上都有国教学院的印鉴。

看着这幕画面，他心头微暖。

落落正把笔往嘴里送，忽然间感觉到什么，转头望去，笔便停在了唇边。

“啊！”

她叫了一声，把笔一扔，便向陈长生冲了过来，白裙拖出一道残影，快如闪电，空气轰隆作响，气势惊人！

唐三十六醒过神来，脸色骤变，赶紧把轩辕破一推，疾速闪开，只把陈长生留在场间。

只是眨眼的功法，落落便从窗边冲到了陈长生身前，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如果不把速度减下来，先生或者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个死于拥抱的无辜受害者，小脸瞬间变得雪白。

“啊！”

又是一声叫，只不过这一次是发力的清喝。

小姑娘一脚踏向地面，只听得啪的一声闷响，坚硬的地面上出现了如蛛网般的裂纹，一道恐怖的力量向四面传播，整座宫殿仿佛都颤抖起来，烟尘大作！

一片昏暗里，隐隐能够听到院落外有教士惊恐的询问声。

然后，是安静。

烟尘渐渐落下，屋内回复清明，只是墙边的青竹脏了些。

陈长生和落落相对而站。

她今天戴着一顶无沿的帽子，结着细辫，先前因为跑的太快，辫子都散了，黑发像野草般，被压在帽子下面，因为真元调用过猛，小脸红通通的，显得特别可爱。

过了很长时间。

“见过先生。”

她规规矩矩地以师礼拜见，一点细节都没有错。

她还是像在国教学院时那般小。

陈长生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落落傻傻笑了两声，踮起脚，把脑袋顶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

陈长生伸手抹掉她脸上沾着的灰。

落落嘿嘿笑了两声，向前投进他怀里，把小脸在他的怀里蹭啊蹭，不一会儿就干净了。

轩辕破看惯了这等画面，虽然还是不习惯，但知道应该保持沉默。

唐三十六没见过，嘴巴张的非常非常非常大。

他对陈长生的佩服，已然如洛水滔滔，又如檀溪绵绵。

然后他开始替陈长生担忧，将来可怎么办？

小院门槛外，李女史的脸色有些难看。

从落落扑进陈长生的怀里开始，她扶着院门的手便有些抖。

金玉律只是笑，不说话。

李女史向栏边走去，示意他跟过来。

金玉律看了眼院门，只见上面的指印非常清晰深刻。

这里是教宗大人的青叶世界，宫殿的材质异常坚固，她居然能留下如此深的指印，说明先前的情绪已经到达了暴发的边缘。

“好不容易才把殿下从他身边带走，你怎么又把人带过来了？”

李长史看着他忧虑说道：“真的，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金玉律笑了笑，说道：“没事，都是好孩子。”

……

……

这里是殿顶，已在云深处。

院落最深处，便是落落的房间，门边摆着几株青苗，看不出来是什么树木，窗外便是流云。

落落坐在窗边，看着眼前的纸，墨已凝，但明显很新，应该是连夜写出来的，想着先生待自己如此好，不时间有些失神，连纸上写的是什么，都没有看仔细。

“专心些。”

陈长生还是像以往那样，他与落落年龄相近，而且本身就是个少年，自然不会端什么长辈架子，太过在意师道尊严，但在修行学习方面，他向来一丝不苟，甚至有时候会严厉。

仔细想来，这是青藤宴那夜后，二人第一次见面。

他现在知道落落是白帝的独女，但对她的态度还是一如从前。

落落很喜欢先生这样，嗯了一声，开始认真地看。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把纸上的文字看完了，抬起头来望向陈长生，准备耹听教诲。

“在藏书馆里，我一共找到了四百多个修行者破通幽境失败的例子，其中三百三十二人身死法消，剩下的或者发狂最终自杀，或者全身瘫痪，比死还难过，风险极大。我没办法真的帮你们什么，只是尽可能地把前人的经验总结归纳了一番，我们可以不知道如何成功破境，但至少要避免前人曾经犯过的错误，按照我的统计，失败的原因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九十七种……”

陈长生走到她身旁，指着纸上的那些文字，认真地解说着。落落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天光清淡，白云在窗外静流，绿植在门外轻摇，仿佛回到国教学院。

……

……

第110章 教诲

又过了很长时间，陈长生才把纸上的内容讲解完毕，落落赶紧把凉好的茶水双手端过去。

他接过茶杯饮尽，接着说道：“你的情况与唐三十六不同，妖族修行人类功法冲境破关，这种情况很罕见，所以要格外谨慎。不过，如果真能把内丹模拟成幽府环境，倒不见得完全没有成算。”

落落点头，说道：“先生放心，完全准备好之后，您同意了，我才会尝试破境。”

陈长生看着她认真说道：“其实我一直在想，你完全没有必要冒这个风险。”

作为妖族唯一的公主殿下，拥有太多，跟随在身边的都是像金玉律这样的传奇人物，落落确实没有必要在修行路上如此勤勉，更没必要修行人类的功法，非要在生死关头走那一遭。

“白帝一族的功法只适合男子，女子根本无法修炼到巅峰，父王母后只有我一个女儿……”落落的声音越来越低，小脑袋也垂的越来越低，有些沮丧，忽然她抬起头来，坚定说道：“所以我一定要想些别的方法。”

陈长生沉默片刻，不再劝她，从怀里取出几张药方递了过去。

落落见他神情慎重，知道这些药方不普通，警惕地四周望了数眼，确认没有婢女敢靠近，才回身接过，不料却看到桌上堆满了药草与很多果子，还有很多根茎似的事物。

那些药草已经被分门别类整理好，系带上写着名字，那些根茎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有的果子上面甚至还有露水——她有些吃惊，不知道陈长生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带进来的，先前又是放在他身上何处。

陈长生没有解释，把那些药草与果子还有根茎的名称告诉她，还很简单讲了讲各自的药效，然后指着那几张方子说道：“离宫里应该有炼药的大师，如果有谁信得过，请他出手，火候什么的已经写清楚了。”

落落问道：“这些丹药是用来做什么的？”

“主要是培本固元，现在我给唐三十六调理身体，用的便是这些药物，只是不便天天来离宫，而且炼成的丹药应该效果更好，所以想了这么个法子，希望你破境的时候，能够有所帮助，至少也要把危险降低些。”

陈长生让她把方子收好，说道：“今天之后，我就要全神准备大朝试，可能不会常来看你，你自己保重。”

落落不清楚他为什么如此看重大朝试，但在国教学院的数月里，她对这一点感受的特别真切，想着先生在这种时候，还没忘记自己，待自己如此细心，不由好生感动。

然后她想起先前金玉律所说，陈长生在神道上所受到的嘲讽与羞辱，细眉挑起——先前那刻有多感动，她此刻便有多愤怒，沉声说道：“那些人居然敢对先生无礼，实在是太放肆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就像只小老虎，依然可爱，但威势十足。

陈长生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道：“这才像白帝的女儿。”

落落吐了吐舌头，顿时威势尽消。

做完了要紧的事情，陈长生才有时间关心一下她的近况，问道：“在这里住着可好？”

听着这话，落落便嘟起了嘴，委屈说道：“无聊死了，想百草园，想国教学院，想先生。”

陈长生现在已经知道，这个名为青叶世界的空间，正式的名称叫做小离宫，与教宗大人神念相通，落落如果还想像以前那样偷偷溜出去，肯定做不到，小离宫虽然广阔，但不与外界相通，住久了难免有些憋闷的感觉。

“我想想办法。”

陈长生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以他现在的身份与实力，按道理来说，根本不可能做什么，但他习惯了把落落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事情，却没有想到这样显得狂妄而不自知。

好在现在房间里只有他和落落，落落绝对不会这样认为，说道：“大朝试马上便要到了，先生当好生休息准备，万不可为了我分心，要知道您可是要拿首榜首名的。”

她和唐三十六对陈长生的信心，现在已经近乎盲信，要远比他对自己的信心更强。对此，陈长生感动之余也很感谢，每当他快要丧失信心的时候，她和唐三十六总能用言语和态度帮他重拾信心。

“刚才看见你又在咬笔？”陈长生想到一件事情，看着她说道。

落落有些紧张，在国教学院里，陈长生便说过她几次，说笔不干净，咬在嘴里容易生病……好不容易她才把这个不好的习惯改了过来，到了小离宫后没有人管，她又开始习惯性地咬笔。

“这个……这个……”

她有些紧张地解释道：“先生，我最近在换牙，所以很痒，有时候忍不住。”

陈长生到现在为止，都以为她才十一二岁，但按道理来说，十一二岁也应该换牙结束了，听着这话，不禁有些紧张，用清水与药粉净手后，示意落落张开小嘴：“啊……”

落落很乖地啊了声，拖的很长。

陈长生把手指伸进她的嘴里，仔细地检查她的牙齿，发现竟是真的在换牙，不过没有什么大问题。

“先生，我换牙一直要换到十六岁，可麻烦了。”

因为张着嘴的缘故，落落说话含混不清，先生两个字说的像是生生，像是在喊陈长生的小名。

陈长生这才想起来，落落是妖族公主，很多地方与人类不同。

他把手洗净，又给她开了个方子，与治病无关，而是促进食欲的法子，还告诉她怎样做咬棒。

“那得铁树枝才行。”

落落拿起那枝笔，笔尾端有很多清晰的牙印：“这笔就是铁树做的，不然一咬就断了哩。”

陈长生想起白帝的血脉，要做个能承受得住的咬棒，材料确实有些麻烦，望向门外那几盆青植，问道：“那就是铁树的幼苗，和书上画的那些不大一样。”

落落说道：“那是榕树的苗，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大。”

国教学院有个湖，湖边有棵大榕树，她和陈长生经常站在榕树上看斜阳。

陈长生笑着说道：“一定会长大的。”

……

……

秋光经过很多檐窗，来到真正离宫最深处时，变得更加清淡，被最上方的水晶宝座反射，才重新变得灿烂起来，澄净的水晶雕成一朵莲花，莲花的中间有一座冕，冕分为黑白二色，两种色彩之间并没有明显的界线，却又没有混成灰色，而是以一种神奇的、难以理解的方式融为一体，完美至极，散发着神圣的气息。

在莲花座的侧方，有把由整棵黑花木雕出来的椅子，椅上坐着位老人，老人身上穿着件宽松的麻袍，花白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看上去就像是寒冬时将凝未凝的崖间瀑布。

那位老人正在读书。

在老人对面，还是一位老人。

教枢处主教大人梅里砂，作为与教宗大人同辈份的寥寥数人之一，自然已经极老，离宫和教枢处的教士们，每次看见他脸上的老人斑，便会生出无限担忧，总担心老人家哪天便会归寂于星空。

梅里砂自己看不到脸上的皱纹与老人斑，因为从两百多年前长出第一根白头发开始，他便拒绝再照镜子，无论是寝宫里华贵的铜镜，还是用真元凝成的水镜，眼看着自己老去，是个很煎熬的过程，尤其像他们这样的人，老去将会是个漫长甚至长达数百年近千年的过程，那么更加难熬。

不看不代表不知道，把眼睛刺瞎星空依然在，梅里砂很清楚自己老了，因为自己变得越来越嗜睡——和别的那些凌晨三时便起床的正常老人不同，他越老便越喜欢睡觉，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在提前适应长眠。

现在的国教，他的资历最老，因为国教学院的事情被很多人认为是国教旧派势力的领袖、至少是象征，借着很多事情正在与教宗大人对抗——他常年居住在教枢处，已经很久没有踏足离宫一步，甚至连国教的例行光明会教不参加，这似乎证明了那些传言是真的——谁能想到他今天会在离宫出现，居然在这里还能睡着。

“啪！”

一声轻响，殿内太过幽静，于是这声音很清楚。

梅里砂睁开眼睛，有些浑浊的眼神过了段时间，才渐渐恢复清明，他望向对面那名正在读书的麻袍老人，颤颤巍巍地起身走了过去，微微佝身望向老人身旁那盆青植。

盆是淡灰色的陶盆，很普通，在京都街巷里大概一百钱能买三个，盆里植着的那株植物很怪异，青茎数枝，却只有一片树叶，那树叶很青，叶络非常清晰。

先前那声清脆的啪，便是从那片青叶上响起，叶络最前端似乎在微微颤抖——不是青叶在颤抖，而是叶络在颤抖，那种颤抖的幅度是如此的细微，整座离宫大概也只有他和那名麻袍老人能够看到。

“那位小殿下都生气成这样了，您居然还有心情捧着本书看？”

梅里砂望向那名麻袍老人，尊敬而又显得很亲近。

那名老人收起书卷，抬头望向那盆青植，只见他容貌寻常，最特异的地方便是眼窝极深，如果从侧方望去，极像深渊恐怖的入口，但从正面望去，便能看见如海洋般湛蓝宁静的眼眸。

第111章 教宗

老人眼中的海洋很宁静，给人一种无限仁慈的感觉……但那毕竟是一片海，很难想象，老人愤怒起来，那片海洋会掀起怎样的巨浪，浪花里会生出怎样的雷霆，那会是何等样威严神圣的画面。

“先前和你说着话，你竟就这么睡着了，我除了看看书还能做什么？”老人看着梅里砂笑着说道。

梅里砂依然看着盆里那片青叶，摇头说道：“我的来意您很清楚，您应该给孩子们指明道路了。”

“道路都是每个人自己走出来的。”

麻袍老人说道：“那孩子来到京都后，走的一向极稳，我不怎么担心，只是希望……他能够成熟的更快些。”

很明显，老人很关心这句话里提到的那个孩子。

听到成熟二字，梅里砂沉默了很长时间，清静的离宫深殿里，仿佛有道无形的压力渐渐生成。

“成熟需要雨水滋润，有时候更需要压力。”

麻袍老人说道：“天机阁的新榜单应该快到了。”

梅里砂明白了他的意思——名次便是压力。逍遥、点金、青云三榜，有无数强者与天才，无数人费尽心思，刻苦修行，只为在榜上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而那些上了榜的人看着在自己前面的名次，便又会生出无限动力。大陆之所以有天机阁，之所以有这些榜单，便是要给人族与妖族的修行者提供压力，如此才能对抗魔族的强者们。

“那孩子可没机会上榜，而且他身世凄惨，命运多艰，对名利二字，只怕看的比你我还要更透澈。”

听着这话，麻袍老人叹息一声，说道：“那就只有看大朝试能不能帮助到他了。”

梅里砂想了想，对麻袍老人的看法表示赞同，因为星空之上有命运，星空之下只有生命值得敬畏，生命本身便是最大的压力，那个孩子在这种压力下，想必会快速地成熟起来。

“我走了。”

他站起身来，对麻袍老人行礼，然后转身向离宫外走去。

麻袍老人没有什么表示，拾起书卷继续开始看书。

时间缓慢而执拗地流逝着。

灰盆里的青叶很平静，因为没有风。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麻袍老人把视线从书卷上移开，望向离宫外的天空，脸上忽然露出羡慕的神色。

如果让离宫的教士们看到他此时脸上的神情，一定会震惊到极点。

这片大陆还有什么值得老人羡慕呢？

有清扬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不是离宫附院和宗祀所这些学校开始上课，而是每隔十天例行的光明会即将开始。

老人站起身来，解下身上的麻袍。

一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袍教士，沉默地将一件神袍换到老人的身上。

老人向石阶上走去，露过由水晶雕成的莲花台时，伸手拿起那座冕，动作随意，就像拿起一块瓦砾。

那名跟随在老人身后的黑袍教士，在国教里向来是冷漠严峻著称，脸上的表情隔数十年也难有变化，但每每看到眼前这等画面时，眼角都会抽搐难止，因为他总在想，如果阴阳冕就这么摔碎了，那该怎么办？

石阶最上方有一幅壁画，浓墨无彩，肃杀至极。

老人站到壁画前，把冕戴到头顶。

壁画墙缓缓向两边分开，无限光明从墙那面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那些如潮的光明，围绕着老人的冕与神袍不停舞动，仿佛在庆祝，在朝拜。

墙的那面，是一座无比高旷的教殿。

这便是离宫的中心，国教的中心，大陆信仰的中心——光明殿堂。

殿堂两侧有数十座高大的雕像，有大陆的传说，有先贤，有圣者，有十二护教骑士。

在光明的潮水里，有无数教士跪倒参拜。

这些教士们的额头触着手背，显得极为虔诚。

他们参拜的对象，便是那位老人。

国教第四代教宗大人。

……

……

陈长生一行人走出小离宫的时候，已经到了午后，他望向微斜的日头，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回首望向清旷如前的清贤殿，看着那些青砖，想着先前竟是去了别的空间，一时间竟有些惘然。

深秋时分的离宫并不一味肃杀，午后微暖的空气，让那些耐寒的青槐雪松似乎变得更加有生气，枝叶也变得更加青翠，往下方望去只见满眼春色，清丽无限，很有时光倒回之感。

他们顺着漫长的石阶向下方走去，隔着极远，已经隐隐能够看到，神道两侧渐渐出现了很多人，而有些人甚至直接走到了神道上，做好了拦阻他们的准备。

“我让他们有胆别走，那接下来怎么办？”

唐三十六看着那名神情冷漠的离宫教士，神情有些恼火。

这名离宫教士先前是在清贤殿接着他们，然后把他们带进了小离宫，现在看样子，则是一直要把他们送出离宫，唐三十六知道这是落落的要求，避免自己一行人与那些学生再次发生冲突。

对于落落殿下的安排，他不是很满意，因为那样会显得自己怕了事。金玉律对此则没有任何表示，并不觉得这是殿下对自己工作的不满意。陈长生没有任何不满意，因为这本来就是他向落落提的要求。

嗡！嗡！嗡！嗡！便在这时，不知哪座宫殿或是学院里传出清亮的钟声，与先前上课钟的清悠悦耳不同，这道钟声中正平和，应该是要宣布某个消息或者是传递某种信息。

“难道这种事情也可以鸣钟集结？这里是离宫还是军营？”唐三十六以为这是离宫附院或宗祀所的学生，以钟声响起群架的讯号，见此阵势，便是他天不怕地不怕，脸色也有些微变。

便在这时，天边一片鸟群骤然散开，就像是人群让开道路一般，东面那片云层下方出现一个洞，一道黑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划破天空，然后顺着鸟群让开的空间，高速向离宫飞来。

轩辕破是妖族少年，自幼便在山野里生活，见过很多禽鸟，而且目力要比人类敏锐数倍，搭手遮光一望，便看出了那道黑影是什么，有些吃惊，说道：“居然是红雁！”

与独角兽、万里鹿这些准神兽相比，红雁并没有太多特殊，但这种鸟类有一种好处，那就是快，这是目前大陆已知的最快的数种鸟类之一，仅次于军方用来传讯的红鹰，当然，这里没有算白鹤。

轩辕破说完这句话后，那道黑影便已经来到了离宫上方的天空里，地面有些境界深厚的教士，还有像唐三十六这样的人，都已经能够看到那只鸟拖着长长的红尾，果然是红雁。

那只红雁在秋空里留下一道残影，瞬间消失在离宫的重重深殿里，不知落去了何处。

“这是出什么事了？”

唐三十六心想既然不是红鹰，那便不可能是北方魔族有异动，而且也应该不是什么坏事，不然先前的钟声不至于那般平稳，那么究竟什么事情，需要出动红雁？而且要知道现在应该是光明会的时辰，那钟声不怕打扰吗？

再怎么想也不可能平空猜到何事，陈长生等人在那名离宫教士的带领下，继续前行，没过多久便走到了下方，只见神道前方到处都是人影，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因为唐三十六清晨的那句话来了。

神道左手方的离宫别院依然大门紧闭，苟寒食没有出来，神国七律其余三人也没有出现，甚至就连圣女峰的女弟子还有其余宗派的南方年轻人，也都没有出现。

陈长生的视线穿过雪松，落在别院处，沉默不语。

因为与徐有容的婚约，他来到京都后，从东御神将府开始，一路便在承受轻蔑、白眼、嘲笑甚至是羞辱，很自然地，他对那个叫秋山君的男子没有任何好感，连带着对他的师门也是如此。

青藤宴上，他与对方终于相遇。

但和曾经的想象不同，这两次接触下来，他发现对方表现的并不恶劣，无论苟寒食、关飞白还是七间，或大气、或有真正值得敬重的骄傲、或有令人心折的坚持，总之都颇有可取之处——他可以看得出来，苟寒食这些离山弟子，对秋山君的尊敬乃是发自内心，那么秋山君又怎么可能是什么欺世盗名之辈呢？

秋风拂面不寒，吹醒了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自己真是想的太多了，秋山君作为整个大陆都赏其才、美其德的偶像人物，本来就不见得是什么坏人，只不过因为立场的关系，他才会这般想。

第112章 青云榜上有新人【上】

走下石阶，来到神道上，除了南方使团所在的客院安静无声，别的学院门外已是人声鼎沸，道旁秋林里到处都是人影，还有很多人站到了神道上，离宫附院、青矅十三司以及宗祀所，都有老师出现，甚至还有离宫正殿的教士也赶了过来看热闹——之所以如此热闹，自然是因为唐三十六清晨去清贤殿前，留在场间的那句话。

那名带着陈长生等人从清贤殿出来的教士在离宫里的地位不低，他看着神道嘈乱的景象，皱眉不悦，沉声喝斥了数句，便有学院的老师赶紧出来维持秩序，把那些试图在神道上拦截陈长生等人的学生驱到道旁。

陈长生三人在神道上前行，数百甚至更多的年轻学生站在道旁的秋林里看着他们，和清晨时的画面很像，只不过现在，年轻学生们的眼光更多的是不屑与轻蔑，不知道是哪间学院里有人喊道：“唐棠，有胆你别走啊！”

这句话是对唐三十六清晨那句话的还击，引来了一片哄笑声。以唐三十六的性格，必然是不肯再走，只是那位教士冷冷地看了他两眼，他也不想给国教学院惹太多麻烦，有些恼火说道：“我就不喜欢被人叫唐棠。”

见到唐三十六都忍气吞声了，年轻学生们更是情绪高昂，他们很清楚那名满脸冰霜色的教士大人处事何等严苛，没有人敢站到神道上来，却不肯在言语上放过打击国教学院的机会。

“陈长生，除了仗着落落殿下撑腰，你还有别的本事吗？”

“是不是没有落落殿下的安排，你刚才连那些石阶都不敢下？”

“也不见得，他还可以把婚书拿出来当护身符。”

“是啊，徐有容的未婚夫……啧啧，谁敢得罪？”

神道两侧的秋林里不时响起酸言酸语、风言风语，满是讥诮与嘲弄，哪有不敢得罪的意思，直到开始有人起哄，他是个吃软饭的。

唐三十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陈长生微低着头，继续前行，却像是没有听到，双手也在袖中，看不到是何形状——和那场秋雨里国教学院被围攻一样，他很清楚这些敌意从何而来，不是因为清晨的言语冲突，与那名始终没有再出现的圣女峰小师妹也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她。

那个叫徐有容的她。

然而这件事情，偏偏还怪不得她，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他似乎只好沉默地承受着。

忽然间，那些嘲笑声像潮水一般退去。陈长生抬起头来，发现神道上站着一位文静贵气的年轻学生——在教士的喝斥声里，在老师们的压力下，神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宽直冷清，这学生却来到了神道之上。

离宫附院的苏墨虞。

苏墨虞先向那名教士行礼，然后向陈长生揖手，陈长生回礼。他在离宫附院的地位特殊，与庄换羽在天道院的地位相仿，即便是这位握着实权的教士也要给些颜面，所以教士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训斥。

“他们的言辞很是无礼，我代表离宫附院向你道歉。”苏墨虞说道。

陈长生说道：“不必。”

苏墨虞没有让开道路的意思，依然站在神道上。

唐三十六微微挑眉，说道：“这就是要打的意思？”

苏墨虞摇头，对那名落落派来的教士又行一礼，说道：“霍神官在此，我们这些做学生的，难道还真的敢放肆？”

那名姓霍的教士神情微和，没有说话。

“不打又不让路，你什么意思？”唐三十六的眼睛眯了起来。

苏墨虞没有理他，看着陈长生说道：“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陈长生说道：“请讲。”

“你有没有想过，大家为何对你如此无礼？”苏墨虞问道。

陈长生没有回答，因为这个答案非常清晰。

“大家说的话虽然难听，有嫉妒的成分，很无礼，但……不代表无理。因为你现在拥有的，怎么看都不应该是你能拥有的。”

苏墨虞静静看着他，说道：“因为，你不够强。”

此言一出，唐三十六和轩辕破神情微变，即便是道旁那些离宫附院或宗祀所的老师，也流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是的，在青藤宴上，你与苟寒食对而论道，看似助国教学院胜了离山剑宗……但我不这样认为，我只是觉得你运气好，拥有了很多强大的同伴。落落殿下拥有白帝一氏的血脉天赋，本身便是奇才，而你能结识她，除了运气没有别的任何解释，唐棠同样也是青云榜上的少年天才，如果他不是太过恃才自傲，与天道院决裂，又怎么会进国教学院？”

陈长生沉默不语。

“什么叫强？自己强，还要带着同伴一起强，这才是真正的强，这次大朝试，我不奢望自己能进首榜，可我希望离宫附院上榜的人数，能够超过天道院和摘星，成为青藤……六院之首。但至少，我不会拖累离宫附院，而你呢？大朝试的时候，如果你落场考试，还能像青藤宴那样投机取巧吗？博览群书又如何？见识不逊于苟寒食又如何？如果苟寒食不是已然通幽，又凭什么排在神国七律的第二位，便是连秋山君对他也尊敬有加？”

苏墨虞看着他神情严肃说道：“只读书篇不识用，这样的人在乡塾里能够找到很多，你以为你可以帮助同伴，不，是他们在帮助你，没有他们，你只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你只会成为国教学院的负累。”

唐三十六嘲讽说道：“听起来你似乎比我们更关心国教学院的成绩。”

“当然。”

苏墨虞微微仰头，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我是一个很旧派的人，我像离宫和诸院里很多旧派的人一样，对国教学院辉煌的过往无限向往、无限追忆，我们都盼望着能够看到国教学院的复兴。所以我才会专门说这番话，我希望你能更努力一下，希望大朝试的时候你至少能够洗髓成功，就算还是国教学院的负累，但可以不用太难看。”

说完这句话，他便让开了道路。

陈长生很少看到这样认真严肃甚至有些木讷的人，感觉很憋闷，很无奈，忽然间想到自己，又开始同情唐三十六他们。

唐三十六并不认为苏墨虞和陈长生是一类人，虽然都看似木讷，有自己一整套观念并且坚持，但陈长生很少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别人。

他知道陈长生的情绪有些低沉，看着苏墨虞便更不爽，心想你凭什么就能居高临下指点国教学院的未来？

他嘲笑说道：“胡扯这些，有意思吗？”

苏墨虞神情傲然说道：“什么时候你在青云榜上的排名超过我，你再来告诉我，我今日说的是错的。”

唐三十六整理青衫，傲然说道：“那便战一场。”

苏墨虞神情木讷说道：“我不和你打。”

唐三十六怔住，问道：“你不和我打，我怎么超过你？”

苏墨虞说道：“我答应过院长，大朝试之前守心养气，绝不出手。”

唐三十六大怒，说道：“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离宫附院的学生听着这话，纷纷出言喝斥，苏墨虞却是神情不变，颇有些宠辱不惊的感觉，说道：“大朝试上便会相见，你急什么？”

唐三十六怒道：“那岂不是青云榜换榜之前，我就没法抽你脸？”

苏墨虞平静说道：“你可以这样以为。”

唐三十六快要憋闷疯了，决定不理会那位姓霍的教士，也不去理会道畔那些老师，手落在剑柄上，便要去砍苏墨虞两剑。

陈长生伸手按在他的手臂上，摇了摇头。

他看的清楚，苏墨虞这名离宫副院的天才少年，并不是喜欢羞辱对手，只是天生性格就是有些别扭，太过守规矩，或者说守旧，尊重权威，对青云榜之类的榜单看的极重，却又极守承诺，不要说此时神道两侧有很多离宫长辈不可能让唐三十六动手，就算唐三十六真的拿起剑砍过去，以苏墨虞此人的性格，说不定会就站在那里任他砍。

而且他这时候的情绪也有些总是，唐三十六就算把苏墨虞砍成一朵花，或者说出一朵花来，也没办法解决苏墨虞说的那个总是。

不能修行是他的硬伤，所以他说话便不够硬气，所以才会被人指着鼻子骂吃软饭，他现在只有想办法解决洗髓的问题，才能够纠正世人对自己的偏见或者说成见，他才能在大朝试上证明自己。

当然，在证明自己之上，他参加大朝试还有更重要的原因，而那同样也要求他必须解决洗髓的问题，苏墨虞今日只是把这个问题挑明了而已。

场间还有个人也很不爽。轩辕破看着苏墨虞，憋半天憋了句话出来：“就你这小鸡身材，也好意思教我们什么是强？”

“你？等你什么时候上了青云榜，再来与我谈。”

苏墨虞看了他一眼，转身向离宫附院走去，场间响起对轩辕破的嘲笑声。

和妖族少年魁梧的身躯相比，苏墨虞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少年，看着当然要显得瘦弱很多，但他那句话却很有力。

强，终究与身材无关。

一个是青云榜上三十三位的天才，一个是刚刚从红河部落来到人类繁华京都、初学修行的妖族少年，二者如何能够比较？

轩辕破想了想，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怎样反驳对方。

陈长生看着他略带歉意一笑。

便在这时，轩辕破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那声音很远，很小，但他听的清清楚楚，确实是有人在喊自己。

他转身望向离宫深处，有些茫然问道：“谁喊我？”

妖族的耳力眼力都比普通人类要强不少，他听到了声音，神道旁的人类学生没有听到，以为他在装疯卖傻想冲淡先前的尴尬，不由哄笑起来。

但片刻后，那声音便从离宫深处传到了场间。

那声音很清亮，说的很清楚。

没有人在喊轩辕破的名字。

有人在报轩辕破的名字。

“轩辕破，京都国教学院，青云一百四十八。”

秋风入林，黄叶沙沙，神道两侧一片安静。

轩辕破张着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无数双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秋林里的年轻学生们震惊无语。

青云榜难道开始换榜了吗？

这怎么可能？

这个家伙又凭什么上榜？

……

……

第113章 青云榜上有新人【中】

那声音很清楚，很明亮，来自离宫深处，看方向最可能就是宣教殿，应该用的是传音阵法。

人们非常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于是神道两侧顿时变得鸦雀无声。片刻后，才有窃窃私语之声响起，然后轰的一声炸开！直到这时，场间的人们才完全醒过神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来先前那只红雁从远方带来的消息，竟然是青云榜的新榜单！

“青云换榜！”很多年轻学生震惊地失声喊道。

明明才是深秋时节，青云榜怎么就换榜了呢？

无数年前，魔族南侵，为了激励年轻强者勤奋修行，勇于争先，以国教为首的各方势力开始设立榜单，后来又加入妖族的修行者，由天机阁负责排榜发布，从来无人怀疑这些榜单的公正，因为每次榜单最终都是由天机老人亲自审定。

作为八方风雨之首，天机老人以无上的智慧与渊博的知识还有崇高的德行，受到所有人的尊敬。

在天机阁颁布的所有榜单里，以逍遥、点金、青云三榜最为出名，也正是民间传说里的天地人三榜。

为了保持当初创建这些强者榜单的原意，避免人类强者因声名之累自相残杀、反而削弱了对魔族的战斗力，从很多年前开始，逍遥榜便只在小范围内口头通报，点金榜也只贴榜，唯有青云榜——就是要激励少年天才们奋勇争先，才会昭告天下，才会出现在青藤六院以及长生宗等宗门外的石壁上。

青云榜的换榜时期没有一定之规，但无数年时间下来，早已形成某种惯例，每年都会在京都大朝试后进行一次换榜，除此便是会在每三年或五年一届的煮石大会后换榜，基本上可以认为是一年一榜，很少会有例外的情况。

尤其是最近二十年，青云榜只有两次提前换榜。

那两次提前换榜，都是特殊情况，因为那两名天才的出现太过突然，太过耀眼，如果榜单不及时更换，青云榜的公允力会受到极大的质疑，便是天机老人的权威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动摇，甚至那些原先在青云榜上的少年天才，都会觉得不名正言顺。

数年前那次青云榜提前换榜的原因，是秋山君，最近一次提前换榜的原因，则是徐有容……今年春初大朝试结束之后，青云榜已经换过一次榜单，今年又没有煮石大会，为什么会在深秋时节忽然换了新榜？难道说，今年又出现了像秋山君和徐有容这样的人？

神道两侧的惊呼声渐渐停息，人们依然诧异难抑，心想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青藤宴？不，青藤宴年年都会举办，而且只是大朝试的试演，从来没有听说过能够影响到青云榜单。有些人下意识望向轩辕破，心里的不解和困惑越来越深。

轩辕破这时候也很震惊，他是自幼在山野部落里长大的淳朴妖族少年，但再没有见识，也不可能知道青云榜——那是世间所有少年天才都渴望登上的榜单，也曾经是他奋斗的目标，只是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登上了青云榜。

虽然他只是排在青云榜的第一百四十八名，按照宣读顺序以及往年的惯例来看，大概便是这次榜单的最后一名，看似并不如何显眼，但要知道，除了魔族之外，人妖两族所有二十岁以下的少年强者，都有资格竞争青云榜上的位置，要登上青云榜，是件无比困难的事，在京都诸学院里，一直流传着想登青云榜，难以登青云的说法，能够上榜，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当然，像秋山君、苟寒食还有其余的几个真正怪物般的少年天才，在二十岁之前便提前进了点金榜，又要另当别论。

轩辕破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能够登上青云榜，别人自然更想不明白，很多学生都认识轩辕破，知道他是摘星学院极看重的新生，但他在青藤宴的第一夜上没有任何表现，便被天海牙儿废掉，就连御医和摘星学院里的教授都承认无法治好，怎么现在却忽然进了青云榜？

唐三十六踮起脚拍了拍轩辕破的肩膀，把依然处于震惊错愕傻愣状态里的少年惊醒，感慨说道：“可以啊，你最近做了什么事情？半夜的时候偷偷翻院墙出去和谁打过？难道你回摘星学院找场子去了？”

在场很多人都和唐三十六有相同的想法，看起来，轩辕破的伤势应该已经好了，并且私下与青云榜上的某位少年对战过，如此方能排进青云新榜之中，至于私下的事情天机阁为什么会知道？这不需要解释，有人类世界诸势力和白帝城的全力支持，天机阁知晓世间一切事。

唐三十六又望向陈长生，说道：“你什么时候把他伤治好的？怎么也没说一声，至少得喝些酒庆祝一下。”

“喝酒对身体不好。”陈长生习惯性地解释了一句，然后醒过神来，摇头说道：“轩辕的伤势确实在好转当中，但还没有痊愈。”

唐三十六微微皱眉，对轩辕破说道：“既然伤势没有痊愈，就不要与人动手，争青云榜上一时的位置，没有意义。”

轩辕破摇头说道：“我天天和你们在国教学院里吃饭煮饭，根本没有出去过。”

唐三十六吃惊道：“那你怎么就进了青云榜？”

轩辕破老实说道：“我也不知道。”

唐三十六震惊无语，心想这个家伙刚从妖族万里迢迢来到人类世界不过半年时间，重伤未愈，连架都没有打过一场，就进了青云榜，难道是天机老人老糊涂了，还是说这个家伙是白帝的私生子？那他岂不成了落落同父异母的兄长，可是那夜看二人相处的模样，不像啊……

他的思维无限发散，场间很多人的推想也已经偏到了很遥远的地方。

想事情总是快的，事实上没有用去多少时间，一阵嘈杂之后，神道两侧很快安静下来。

离宫宣教殿传音阵继续送来声音。

那道声音明亮清楚，如秋风一般清爽。

天机阁对轩辕破做的点评，很简单，听上去也很清爽。

“真元沛、力大，伤可愈，若能觅得秘法，可期，运极佳，于京都遇明师，故为榜末。”

青云榜最重要的作用是激励少年天才们奋勇向前，所以每次发布新榜单的时候，为了避免争论，都会给出点评，或者说是理由，那寥寥数句评语非常简单，却非常精妙，而且所有人都会信服，因为那几句评句，是由天机老人亲自写的。

这几句话的意思是，他的修行潜质非常可观，力量惊人，被天海牙儿废掉的右臂可以治好，伤愈后，如果能够修行适合自己的妖族强者秘法，未来可期，这句话里最重要的信息是，他在京都里遇到了非常好的老师。

轩辕破认真地听着，心想自己的老师是落落殿下，那自然是非常好非常好的，而殿下的老师……他下意识里望向陈长生，就在这个时候，唐三十六也听懂了天机阁评语里的意思，望向了陈长生，忍不住感慨地摇了摇头。

只有国教学院的人清楚某些事情，别的人不清楚，想着轩辕破的老师是谁，在听到那句适合自己的妖族强者秘法后，有人注意到国教学院三名少年身旁的金玉律，顿时生出恍然大悟的感觉，以为明白了天机阁评语的意思。虽然还有很多人不明白天机阁为何会把轩辕破收进青云榜，但听着天机老人亲自写下的评语，即便有些不服不忿，也无人敢有胆量出声质疑，而且这时候他们哪还有心情理会轩辕破和国教学院。

国教学院与青藤诸院之间的恩怨过往，陈长生与徐有容的婚约，甚至是大周新旧两派势力的对峙与试探，今天都不会再是人们关心的重点，从京都到白帝城，从圣女峰到无涯谷、从离山到槐院，甚至就连遥远的雪老城，所有人都只会关心一件事情。

如过去每次一样，青云榜换新榜的那一天，整片大陆的所有目光都会被吸引到这件事情上，所有人都只能听到榜单上那一个个的名字，更何况今年青云榜在深秋临时换新榜，必然会有大变化，人们自然更加关注。

神道两侧的秋林里一片安静，只有风拂林梢的沙沙声，只有鸟儿啄食的笃笃声，几座学院的老师和学生，包括那些来看热闹的离宫教士，都望着宣教殿的方向，无比认真地听着那里传来的声音，生怕错过一个字。

宣教殿处的声音不停响起，整个京都都能听到那一个个少年的名字。

那些名字里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有早已声名闻于世间的少年天才，也有像轩辕破这样不知道从哪处山野里冒出来的家伙，一位离宫附院的教授甚至听到了通过大朝试预科考试后临时加入离宫附院的一名学生的名字，惊喜交加之下竟险些把自己的胡子扯掉。

除了这些名字，整个大陆都是安静的。

今天，在离宫，在槐院，在白帝城，在大陆无数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听着这些名字，紧张着，期盼着，有人为之哭泣，有人振臂，有人为之魂牵梦萦，有人为之走火入魔，没有人不想上榜，上过榜的人，再也无法承受落榜的结局。

这就是青云榜。

……

……

第114章 青云榜上有新人【下】

随着时间的流逝，安静渐渐被打破，秋林里不时响起欢呼，似乎是宗祀所的一名学生上榜了，紧接着，却又传来少女的哭声，好像是青矅十三司的一名师姐从原先的九十余名落到了一百名开外。

在青云榜的中后段，如以往数年相同，出现最多的还是南方的少年们，以长生宗和槐院的人数最多，尤其是长生宗，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宗，京都诸学院包括天道院和摘星学院以及在场的三座学院加在一起，也只比长生宗多一些而已。

很多人下意识里望向依然安静无声的客院，苟寒食等离山剑宗的弟子，还有南方使团的学生们，便住在那里——离山剑宗只是长生宗一属，所有人都知道，神国七律里除了秋山君和苟寒食，其余的人必然上榜，只是暂时还没有报到他们的名字——想到这里，离宫附院和宗祀所还有青矅十三司的学生们情绪便有些低落，甚至显得有些颓头丧气。

学院老师们很清楚，剑出离山，长生宗本来就以离山剑宗的青年弟子最强，但他们无法用这点来安慰学生，只好劝勉道，南方教派诸山门与国教正门的修行偏重不多，南方教派向来讲究起势颇急，但要修到真正的高深境界，并不见得比京都诸院强，就拿逍遥榜来论，便没有南强北弱的问题。

听着这些劝勉，京都诸院的学生们情绪稍好了些，却无法真正高兴起来——逍遥榜谈不上真正的秘密，但已经多年没有换榜，并不能准确说明当下的局面，要知道随着秋山君和苟寒食提前进入点金榜，南方教派已经领先了两个榜。

因为情绪的关系，神道两侧的秋林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当然，也有紧张的关系——青云榜的中后段已经宣名结束，现在已经开始公布前四十的名单，不要说那些年轻热血的学生，便是苏墨虞这样性情木讷的人，脸色也有些变化。

只有陈长生不怎么关心青云榜，因为他很清楚，青云榜和现在的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是轩辕破，先天不需要洗髓，在没能洗髓成功的前提下，根本没有资格进入青云榜，哪怕他是天机老人的亲生儿子也不行。

但这是他第一次经历青云榜换榜，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觉得很新鲜，看着那些同龄人紧张的模样，渐渐的，他也变得紧张起来，觉得好生刺激，隐隐又生出很多别的情绪，只是那种情绪不足为外人道。

他看着唐三十六，安慰说道：“不要紧张，你刚才也对轩辕说过，虽然是青云榜，但争一时位置没有意义，要看的更长远些。”

年初青云榜颁布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年时间，唐三十六除了在青藤宴上有过一次正式出战，便再也没有拿得出手的战例，而且那场比赛，谁都看得出来，他的实力其实远逊于七间，以天机老人的智慧，自然不可能看错。

如此说来，他在青云榜新榜上的位置，确实有些难以推测。

“争一时位置当然没意义，但我已经上榜了，这要跌几名，岂不是丢死人？怎么也得保着原来的位置！”

唐三十六神情依然冷傲，薄薄的双唇却在快速翕动，以很低微的声音、很恼火的态度对他回答道。

陈长生无奈说道：“紧张成这个样子，难道你不觉得更丢人？”

唐三十六冷哼道：“我说过，冒充孤独是很累的一件事情，再说……”

他转身盯着陈长生，说道：“我什么时候紧张了？”

陈长生说道：“很容易看出来。”

唐三十六神情微变，有些紧张，压低声音说道：“难道我装的还不够镇定？”

陈长生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他微起涟漪的袖子上，低声说道：“你手抖的有些厉害。”

“那是我闲的无聊！我和苟寒食这样的人都能谈笑风生！你懂什么！”

唐三十六脸色有些难看，低声吼道，同时却悄无声息把双手背到了身后。

陈长生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便在言谈间，来自宣教殿的唱名声已经报完了第三十七名，接下来自然便是第三十六名，陈长生最熟悉的三十六，唐三十六的三十六。

那个人不姓唐，不叫唐棠，也与汶水没有关系。

神道旁的人们齐齐望向唐三十六，有些诧异，有些不解。

场间的气氛有些怪异。

陈长生看着唐三十六，有些担心说道：“不会有问题吧？”

唐三十六神情不变，只有隔得极近的陈长生和轩辕破能够看清楚，他的双眉微微抖动了一下。

“看来，这次进步了。”

他这话说的毫无底气——怎么看他都没有落榜的可能，那么，不是三十六便应该在更前面，可是他又想不明白，自己的位置凭什么在前面，就凭青藤宴上他自己都不怎么看得下去的表现？

宣教殿的唱名声很快来到第三十三位。

离宫附院处响起赞美声，甚至有些掌声，苏墨虞平静施礼，青藤宴第二夜武试第一的成绩，没能让他再进一步，这让他有些意外，不过能够与年初在榜单上的位置持平，他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他的目标始终在大朝试上。

他看了唐三十六一眼，微微蹙眉，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不安。

“唐棠，国教学院，青云三十二。”

便在这时，来自宣教殿的唱名声，清楚地传到了秋林里，人群里响起一片轻哗，然后议论纷纷，有些吃惊。

唐三十六微微挑眉，说道：“我就不喜欢被人叫唐棠。”

话虽如此说着，他眉间的喜色却是掩之不住，除了喜色之外，还有些茫然，他真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够前进四位。就像轩辕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够进青云榜一样……不过他懒得去想这些事情，他首先要享受自己三十二位的荣光。

三十二真的很好，就比三十三高一位。

他望向苏墨虞，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说不出的讨厌。

苏墨虞想着先前自己与国教学院这数人言语交锋时说的话，便是以他的性情，也觉得有些承受不住，脸色很是难看。

当时他对唐三十六说：什么时候你在青云榜上的排名超过我，你再来告诉我，我今日说的是错的。他还对轩辕破说：什么时候你能上青云榜，再来与我谈。结果转眼间，轩辕破便上了青云榜，唐三十六……在青云榜上便超过了他。

神道两侧一片安静，青矅十三司的少女们望着唐三十六的目光越发炙热，宗祀所的学生越发沉默，离宫附院的学生则是像苏墨虞一样脸色难看。

“轩辕破凭什么上榜？他又凭什么超过苏师兄？”

终于有学生忍不住，开始质疑今年青云新榜的合理性，以往青云榜的公平性所谓没有人敢质疑，是指没有人敢当着天机阁和天机老人的面质疑，私下总会有人觉得不甘心不服气，今日离宫附院学生们的脸，被青云新榜打的太过惨痛，才有人忍不住当众问出声来。

像这种少年学生赌气的话语，天机阁听不到，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在意，自然更不会专门做出解释。

但天机老人的点评，随后在场众人都听到了。

“此子太懒，不然早入前十，现在遇着机缘，不能再懒，甚妙。”

对青云榜上每人的点评，天机老人言简而意赅，所有人都能听懂那人排在那个位置的道理、强在何处，唯有轮到唐三十六时，没有说真元，也没有说悟性，只说懒与不懒，又说到机缘这般含糊的名词。

无数双目光落在唐三十六的身上。

唐三十六再如何擅长扮演冷漠孤傲，在被天机老人这等绝世高人做出如此点评后，也无法继续保持神情不变。

他有些尴尬说道：“现在不懒了，不就行了？”

他明白青云榜评语里说到的机缘，应该便是离开天道院，去往国教学院，再准确一点说，就是遇到了陈长生。

有陈长生这样的同伴在身边，谁好意思继续懒下去？

想到这里，他望向陈长生，认真地致谢：“机缘兄，你好。”

听到这句话、听懂这句话的人们神情微变。

陈长生没有接话，更好奇别的问题：“难道以后就要喊你唐三十二？”

唐三十六神情微变，心想这实在不如何好听，大朝试的时候得努力些，争取在明年春青云再换新榜的时候，占个好听些的名次。

只是……到底是二十八星宿的二十八还是十二骑士的十二呢？三自然是极好的，问题是难度太大，关飞白、梁半湖，还有北边那个狼崽子可不好超过，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中止了思考。

他抬头望向苏墨虞，唇角微微掀起，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无声说了三个字。

“你错了。”

苏墨虞脸色微显铁青，却无话可说。

……

……

少年人之间的言语冲突，只是插曲。

今天，青云榜才是整个大陆最重要的事情。

轩辕破莫名其妙地上榜，唐三十六前进四位来到三十二，面临着被迫改名的问题，今日青云榜临时换榜，国教学院毫无疑问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这座曾经无比风光的学院，在沉寂了十余年后终于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谁能想到一出现便风光再现。

不过青云榜既然是临时换榜，那么肯定是有更重要的变动，就算不可能像秋山君和徐有容那样一朝天下惊，但也肯定足够令人震惊。这种变动自然只可能发生在青云榜的最前段——当宣教殿的唱名声来到第十一位时，出现了第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变动。

……

……

第115章 前十

出现在青云榜第十一位的名字，居然不是离山剑宗的七间，而是天道院的骄傲庄换羽！对于庄换羽，天机阁没有做任何点评，这意味着在过去的大半年时间里，天机阁认为他的实力境界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

顶替了庄换羽第十名位置的人，果然就是七间，这个位置互换让很多人都感到不可理解，明明过去庄换羽曾经胜过七间，七间在青藤宴上还输给了唐三十六，为什么他的位置没有后退，反而更进一步？

从宣教殿处传来了天机阁的点评，那寥寥数言的点评里，对七间在青藤宴上的表现做出了相当高的评价，神道旁的师生们神情专注地听着，陈长生没有听，他望向客院，心想到了这时那间院子里还会如此安静吗？

唱名正式进入最关键的阶段，来到了青云榜前十，能够在此时出现的名字，都是这片大陆最天才的少年或者少女。

有些出乎意料却又似乎理所当然的，紧跟着七间出现的那个名字不是落落，第九的位置属于槐院的一位少年天才。

陈长生没有听过那名少年天才的名字，想来在旧榜上应该排在更前，他这时候只关心落落最终会排在第几，会前进第几名。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真正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青云榜第八不是落落，第七也不是，那个位置属于梁半湖——这名离山剑宗的高徒，神国七律第五律，过去两年一直排在青云榜第六的位置上，今日看来他和依序后退的那数名天才少年一样，都是被落落挤到了后方。

陈长生低头认真地听着，如果落落能够前进到青云榜前六，他已经非常满意，但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落落的位置应该更高些——他知道在国教学院的这数月里，落落有多大的进步，只希望天机阁的人也能知道。

神道两侧的秋林里响起抑之不住的惊呼声。至此时，很多人已经隐约猜到今日青云榜临时换榜的原因，因为……青云榜第六名依然不是落落。

陈长生根本没有听清楚那人是谁，袖中的双手微微握紧，有些紧张焦虑，他既希望落落继续前进，又知道这已经非常困难。

惊呼声后便是鸦雀无声，想必此时京都很多地方，比如天道院和摘星学院也同样安静，都在等待着落落的名字出现。

宣教殿处的传音阵没有受到任何紧张气氛的影响，有些单调甚至略枯燥地念出了青云榜第五的名字——关飞白！

竟然是关飞白！果然是关飞白！神国七律第四律关飞白，居然真的被人取代了霸占三年之久的位置！

无数双目光投向神道尽头右侧那片雪松林后的宅院，然而客院里依然安静无声。片刻后，那些目光落到神道上陈长生等国教学院学生的身上，异常复杂。

人们很震惊，又有些不解。

按照现在青云榜公布的榜单来看，天机阁竟是完全承认了青藤宴上国教学院与离山剑宗那一战的结果，可是那两场对战和普通对战不同，如何能够看出彼此的高下？而且依照以往惯例，如果天机阁真的承认那一战的结果，也应该是关飞白直接落到青云榜第九的位置，落落殿下最多只会前进一两位而已，怎么可能关飞白只后退一位，落落殿下却直接来到前四？

要知道能够出现在青云榜前十名的榜单里，必然都是大陆最出色的年轻天才，彼此之间的差距很小，所以评判起来会更谨慎，想要前进一步都为困难！

既然关飞白降到青云榜第五，第四位自然便是落落殿下，就在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听到她高贵的姓名的时候，意外再次发生！

忽然间，神道两侧一片哗然，人们的议论声哄的一声散开，惊起了林里无数栖鸟，竟似要把深秋清淡的天空掀翻一般。

青云榜第四，居然还不是落落殿下，是另一个名字！

陈长生有些神情恍惚，问道：“怎么了？这个人是谁？”

唐三十六这时候也是满脸震惊，半晌后才醒过神来，说道：“神国七律的第三律，秋山君和苟寒食去点金榜后，他便是离山剑宗在青云榜里的最强者。”

然后他很严肃地补充说道：“他一直排在青云榜第三。”

陈长生用了点时间才完全听懂，更准确地说，他用了点时间才醒过神来，他的嘴角抽了抽，他想忍着不笑，却怎么忍都忍不住。

……落落进了青云榜前三！

作为落落的老师，在国教学院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不好用耳鬓厮磨四字，也是同席共树的情谊，他现在甚至觉得比自己进青云榜还要高兴！

三这个数字对于人们来说向来具有某种不一样的意义，或者是因为三最稳定，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复杂的精神层面的原因，总之，三是不同的。

比如大朝试只取三甲，首榜只取三人。

所以，青云榜前十是一种感觉，前三则是另一种感觉。

落落能够排进青云榜前三，说明她已经站在了同龄者这个时代的最高峰上。

从这一刻开始，她将不仅拥有无比高贵强大的血脉，也将拥有无比高贵强大的地位，而且后者是她自己苦苦修行而来，与她的姓氏无关。

这是何等样的荣耀！

陈长生抬头望向漫漫石阶上方的清贤殿，不知道在教宗大人青叶世界里的落落现在有没有知道这个消息。

然而震惊并没有就此结束。

青云榜第三位依然不是落落。

神道畔的秋林里鸦雀无声，人们已经震惊的麻木了。

离宫的殿群里，则到处响起惊呼声。

唐三十六脸色微白，不可思议说道：“这怎么可能！”

陈长生对于青云榜前十的这些天才们没有什么了解，所以感受反而不如他来的强烈，尤其是想到在国教学院那夜，看着落落在陈长生身前恭谨乖巧的模样，他实在很难接受，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居然能够胜过在北方风雪里靠着猎杀魔族落单者过日子的那个冷血的狼崽子！

终于到了这一刻。

为了听到这个名字，人们已经等了很长时间，在最开始的时候，想必没有任何人能够想到，需要等这么长时间才能听到。

“国教学院，白帝落衡，青云第二。”

鸦雀无声的神道两侧依然鸦雀无声，惊呼阵阵的离宫殿群里惊呼之声大作，就连南方使团所在的安静客院里都隐隐传出些动静。

整个京都、甚至整个大陆此时想必都沉浸在震惊之中。

白帝落衡，妖族公主殿下，过往的青云榜第九，在短短数月时间之后，便进入到青云榜前三，最终位列次席！

所有人都明白，要在青云榜这种越往前越艰难的榜单上，直接从第九来到第二，甚至要远远比从最后一位进入前十更加不可思议！

这是何等样恐怖的进步速度？！

在青云榜以往的历史里，这样的情况很少发生，在最近的十余年里，更是只有秋山君和徐有容初次入榜的时候，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难道说在天机阁的眼中，落落现在已经快要接近秋山君和徐有容的层级？

很多人在想这个问题，尤其是想着青藤宴上，落落的表现虽然强大，但谈不上远远超出同侪，至少说服不了世人，她凭什么能胜过北方那个狼崽子。

想知道答案，人们自然不会错过天机阁的例行点评。

天机老人对落落的评语依然简洁，而且霸道直接，很像白帝一氏的风格——直接言明她现在已经越过妖族的修行障，那么凭借她无比霸道的血脉天赋，除了秋山君和徐有容这样的人物，谁都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如此霸道的点评，令人们有些失神，以至于有很多人没有听到，在点评的最后天机老人隐约指出，她遇到明师才是所有这一切的关键。

有些人听到了这句话，比如苏墨虞和唐三十六。

苏墨虞望向陈长生，情绪极其复杂。

唐三十六看着他，情绪极其佩服。

陈长生性情再如何沉静，此时难免也会有些高兴，有些骄傲。

轩辕破的伤会被他治好，落落修行遇到的问题，也是他解决的，国教学院今天三人登上青云榜，这些都值得他骄傲。

但下一刻，他便迅速回复平静——真正的平静——宣教殿的声音还在持续，青云榜上还有最后一个名字将会出现。

那些让他骄傲的资本，在那个名字面前，并不足够强大。

此时场间的人们已经知道，青云榜临时换榜的原因是因为落落殿下实力境界的突飞猛进，所以这时候显得有些意趣寥寥。

不是因为他们敢不尊敬那个名字，也不是因为青云榜榜首不重要，而是因为自从两年前开始，连续三次换榜，那个名字始终排在榜首，早已没有新意。

没有人会认为青云榜榜首会出现别的名字，除非她自己想。

“徐有容，南溪斋，青云第一。”

……

……

第116章 宣告

徐有容，这个名字举世皆知，但没有任何人比陈长生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的感受更复杂。

当年在西宁镇旧庙第一次看到婚书上的这个名字时，他年纪还很小，不怎么省事，已经知道害羞，自然会生出很多对未来和她的想象——有这样名字的小女生会是什么模样？有没有一卷长发和一颗温柔漂亮的心房？

后来因为命运的关系，他不再去想这份婚约，这个名字也渐渐淡忘，直到来到京都，遇着这么多事情，这个名字给他带来了很多羞辱与艰难，开始让他讨厌，那是在客栈里；开始让他愤怒，那是在废园里；然而在未央宫最重要的那个时刻，这个名字却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很清楚，她在来信里同意与自己的婚约，必然不像表面这般简单、另有隐情，或者他这个未婚夫真的只是个借口，但至少在那一刻，她帮助了他，于是这个名字不再那么讨厌，可也绝对无法让他生出任何喜欢的念头。

今晨和先前在神道上遭受的冷嘲热讽，都与这个名字有关，他的生活已经无法摆脱这个名字所带来的压力或者说阴影。

难道他还要感谢她？不，他现在想的只有大朝试。在这个改变命运的奋斗过程里，如果能够超过她，把这个名字带来的所有情绪尽数碾碎，他当然也非常欢迎——虽然在几乎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落落已经接近你了，我离你还有多远？

陈长生的视线从清贤殿收回，望向遥远的南方，默默想着。

……

……

宣教殿的声音不再响起，青云榜有深秋的这次临时换榜全部结束，神道两侧的人群却没有散开，几座学院的老师也没有催促学生们尽快回课堂。

——陈长生还站在神道上。

京都所有人都知道，国教学院只有四名学生，而在今天的新青云榜上，便有三人登榜，最高的落落殿下更是由第九直接来到第二的位置！无论是在院学生人数与登榜人数的比例和还是在榜上的位置，国教学院毫无疑问是此次青云榜的最大赢家，天道院、宗祀所这些青藤诸院没有一家能够比较，就连这些年风头正劲的槐院、南溪斋、甚至长生宗都不及国教学院风光！

所有人都看着陈长生。

他是国教学院的第一个学生，在他出现之前，国教学院是一座冷清的墓园，甚至马上就要因为多年未能招生而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而在他出现之后，国教学院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悄然无声的变化开始了。

是的，这个少年洗髓都无法成功，不能修行，根本没有资格进入青云榜，但天机阁在点评里说的清清楚楚——所谓机缘，所谓明师，那些指的是什么？国教学院能有今日的风光，全部都是因为他！

这样的少年难道真的是众人先前嘲讽的废物吗？就像苟寒食清晨说的那样，他如果是癞蛤蟆，那么在场的这些学生又算是什么？这样的人会吃软饭？难道需要借落落殿下的势和那一纸婚书才能在世间立足？

先前苏墨虞说他算不得真正的强大，那么强大到底如何定义？

唐三十六看着宗祀所的人群，盯着清晨那名嘲讽国教学院最用力的学生，冷笑说道：“没眼光的人，就算爬到天书陵最上面那层，也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那名学生脸色苍白。

“……这才叫谚语，或者俗语。”

唐三十六看着人群，面无表情继续说道。他这句话针对的意味很清楚，从青藤宴后，京都很多人都在嘲笑陈长生是癞蛤蟆想吃凤凰肉，今晨便有人提过，甚至笑言这已经快要变成谚语。

神道旁鸦雀无声。

便在这时，陈长生忽然说话了。

“你刚才说怎样才是真正的强大……”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着苏墨虞。那些离宫附院的学生神情骤变，以为他是要像唐三十六嘲讽己等一般嘲讽苏墨虞。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没有这样做，他说道：“你说的其实有道理，我可以让同伴变得更强，但如果不想拖累他们，自己也确实变得更强，我希望大朝试的时候，我能够变得更强一些，到时候再见。”

说完这句话，他对苏墨虞揖了揖手，便转身向神道前方走去。

苏墨虞看着他的背影，神情里多了几分尊敬之意，揖手说道：“大朝试时见。”

见神道两侧无人出声，唐三十六只觉说不出的神清气爽，大笑道：“大朝试上你想见也不容易，要知道他可是要拿……”

陈长生没有回头，说道：“轩辕，止住他。”

在轩辕破现在的心里，陈长生是同窗，更是老师和救命恩人，如果要从殿下处论起来，他更是自己的师祖，听着这话哪有半分犹豫，如蒲扇般的手掌伸过去，把唐三十六的脸整个包住，顺势把他扛了起来。

“嗯……嗯……嗯……！”

以唐三十六的本事，自然可以轻松把轩辕破击倒，只是他怎么好下狠手，被轩辕一捂，顿时无法说话，只能呜呜叫着，想着没办法把那句魄力十足的宣言公诸于世，好生难受。

轩辕破不难受，他很高兴，登上青云榜这件事情让他喜不自胜，却不知该如何表达，一身精力与喜悦无处发泄，扛着唐三十六跑的越来越快，不时还在他的背上拍打两下，很快便跑近了离宫的正门。

陈长生笑了笑，也随之跑了起来，金玉律笑着跟在身后。

阳光暖媚，秋意深深，离宫安静，三名少年奔跑在暮光里，不时大呼小叫。

这幕画面落在了很多人的眼中，直到多年后还时常被提起。

没有人注意到，在漫长仿佛修道路的石阶上方、清贤殿最高处那层的栏杆旁，落落正看着他们，晚霞落在她的小脸上，她笑的无比开心。

……

……

国教学院的少年们离开了，神道两侧的人群也渐渐散开，除了脚步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连议论都没有，因为很多人还处于震惊之中，很多人还在思考。

震惊于国教学院在青云榜上的风光的人大多是各学院的年轻学生，依然陷入在思考里的则是有些教师和离宫里的很多教士。作为成年人他们比那些少年想的多，所以生出很多不解，尤其是天机阁随着青云榜一道颁布的点评，让他们想不明白。

——不是质疑，而是觉得天机老人对国教学院三位上榜者的点评有些怪异。

比如像轩辕破，未经战斗而上榜，理由是对将来的预期，这肯定会引来无数议论，天机阁却毫不在意，又比如唐三十六和落落殿下的上榜理由，天机阁似乎就是想通过那些评语刻意点明陈长生在其间起到的作用。

有人甚至隐隐想到某种难以想象的可能。

——今秋青云榜临时换榜，固然是因为落落殿下令人震惊的实力飞跃，但天机阁同时也想让整个大陆都知道陈长生的存在？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就在人群将散未散之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在林间响起。

“你们想知道唐棠最后想说什么吗？他想告诉你们……”

听到这句话，正准备离开的人们停下了脚步。

那道苍老的声音接着说道：“……陈长生是注定要在大朝试里拿到首榜首名的男人。”

林间一片哗然！

陈长生……要拿大朝试首榜首名？！

人们愕然震惊望向声音起处。

教枢处主教大人梅里砂，在辛教士的搀扶下从秋林深处走了出来。

这位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人身躯已然佝偻，满脸的老人斑被同样满脸的皱纹遮掩了些，却无法遮掩眉眼间的那抹欣慰与喜悦。

这份欣慰与喜悦，自然是对陈长生的。

所有人赶紧大礼拜见，不敢有丝毫怠慢，脸上却还保留着先前听到主教大人那句话之后生出的震撼与荒唐神色。

就算国教学院今天在青云榜上风光无限都与陈长生有关，但正如苏墨虞所说、陈长生自己也承认的那样，大朝试终究是要自己下场的。陈长生现在都还没有洗髓成功，怎么应付即将到来的大朝试？再怎么想，他进入三甲都没有任何可能性，更何况是首榜首名！

霍教士面无表情，眼睛深处却现出一丝惊怖，还有些离宫教士与教师对视数眼，看出彼此的震惊。

他们先前的那些不解，现在似乎马上便要有答案——是的，有人觉得青藤宴上的表现、与徐有容的婚约给陈长生带去的压力还不够，那道一直默默涌动于京都地底的暗流，将要突破坚固的大地。

只是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主教大人看着人群说道：“没有什么道理，也不需要什么理由，他既然说自己能够在大朝试上拿首榜首名，我便相信他能拿。”

神道两侧所有的人都不敢起身。

霍教士和那些离宫教士也已拜倒。

无论信或者不信，主教大人既然这般说，他们便只能听着。

当着主教大人的面，没有人敢发问，没有人敢质疑。

但这份主教大人代表国教学院以及陈长生发表的宣告，很快便会传遍整座离宫、整座京都以至整片大陆。到那时，一定会有很多人对这份宣告生出不屑、轻蔑、嘲讽以及愤怒，而这些最终都会落到国教学院和陈长生的身上。

还是那个问题。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

……

第117章 指间的星光【上】

主教大人没有再说什么，在辛教士的搀扶下缓缓离开，暮色里，老人佝偻的身影看着有些寂冷，与先前国教学院那三名少年在暮光里奔跑的画面不同，老人是真正的落日，谁也不知道下山之后还能不能再爬起来。

过了很久，场间的教士与师生才敢直起身来，看着暮色里主教大人的身影，人们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却没有一个人敢流露出丝毫不敬。

暮春之后，主教大人脸上的皱纹多了很多，老年斑也多了很多，急剧地苍老——人类的中年时间会维持很长时间，尤其是那些修道有成的高人，至少是数百载岁月——他仿佛只用了数月时间，便把这数百年的漫长岁月给度过了。

为什么主教大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老这么多？自然是因为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而在有些人看来，这也是在提醒国教以及大陆上的很多人，他是与教宗大人同时代的老人，是世间唯一资历与教宗大人可以相抗衡的教士。

在以往所有人的印象里，主教大人梅里砂，是教宗大人的绝对亲信，他所领导下的教枢处，虽然地位很高，但只是国教六圣堂之一，并不怎么突出，甚至很多普通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然而现在所有一切都改变了。

国教学院重新在京都出现，国教里某些老人和某些教派，开始发出与教宗大人不同的声音，教枢处前落了一场秋雨，人群被烈马冲散，鲜血横飞，死伤无数，这些事情的背后，都有主教大人佝偻的身影。

直到这时，人们才发现，国教内部竟然有无数人支持他，他现在能够调用的资源与力量，竟隐隐然快要威胁到教宗大人！

今日他居然会出现在离宫，这让霍教士和其余的那些离宫教士震撼无言。是的，主教大人才是国教学院复兴的推动者，他便是陈长生等人最大的靠山，他看好国教学院，看好陈长生在大朝试里能够拿到首榜首名，并且替之宣诸于世，想必自然有他的道理，只是青藤宴上的风光，与徐有容的婚约，这些难道还不够让陈长生引人注目？说他一定要拿大朝试首榜首名，主教大人把如此大的压力搁到陈长生的身上，究竟是为什么？

“压力便是动力。”

暮色下的离宫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厢里，主教大人看着坐在对面的辛教士，缓声说道：“青云榜只是前菜，大朝试才是正席，八方云集，万众瞩目，只有这样，才能够帮助他尽快成熟起来。”

辛教士沉吟片刻，说道：“就担心压力过大，陈长生承受不住。”

主教大人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告诉这名还算忠心的下属，与外界的想象不同，陈长生以及国教学院从来都不是他和国教里的那些老人反对教宗大人的武器，相反，关于陈长生的一切事情，都是他和教宗大人亲自确定的。

唯如此，才能让他尽快成熟，唯如此，才能让这个大陆都知道他的存在，让某人再无法从他的身上移开目光，至于这份压力会给陈长生带去什么，他和教宗大人都不怎么担心，因为他们都很清楚，那个少年这些年来一直生活在世间最可怕的压力或者说阴影之中。

……

……

天道院门口的石壁前围满了人。摘星学院里的教官拿着刻刀，在石壁上专注地刻着。青云榜换了新榜，各大学院院门口的石壁，便需要重新制作一次，当然最上面可以不用动，因为还是徐有容的名字，但终究还是发生了很多改变。今秋青云榜临时换榜，最大的赢家，自然便是国教学院，只有四名学生的国教学院，居然有三人上了青云榜，白帝落衡更是高居次席，这是何等样的风光！

京都诸院院门处，人们抬头看着石壁上的名字，情绪有些复杂，尤其是那些曾经参加过围攻国教学院的年轻学生。紧随青云榜的新榜单，还有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也极快地传播开来，正是主教大人代表国教学院和陈长生向整个世界发出的那句宣告！

大朝试上，陈长生要拿首榜首名。

人们听到这个消息，最开始的反应都觉着这应该是个笑话，哪里会相信，但随着这件事情被证实后，绝大多数人都震惊的无法言语，当然还是无法相信。

如果落落殿下不是白帝之女，又或者她的身份依然无人知晓，那么她代表国教学院参加大朝试，也许与苟寒食还有别的宗派的强者们还有一战之力，但主教大人说的清清楚楚，要拿首榜首名的不是国教学院，而是……陈长生。

那个京都皆知、至今依然洗髓不能成功的陈长生？

因为国教学院在青云榜上的表现，更是因为天机阁的点评，现在没有人还敢认为他是个废物，但在人们看来……他始终不会修行，就算幸运忽然降临，他马上便洗髓成功，现在距离大朝试也只剩下三个月左右的时间，他怎么可能超过那么多同样天赋惊人、又比他修行早多年的同辈强者？

不，就算他是徐有容、秋山君这样的天赋血脉，也做不到——这完全违反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

……

对于国教学院在青云榜上的风光，对于陈长生要拿首榜首名的宣告，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应。

天道院一处偏僻的院落内，庄换羽坐在一口废井边，浑身被冰冷的井水打湿，黑发披散在身上，滴滴答答向地面淌着水，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先前很热，之所以很热，是因为他很愤怒。他在青云榜上从第十落到了十一，被七间反超，这让他觉得很不公平。七间是他的手下败将，他的目标是秋山君，所以在进入青云榜前十后，便再也没有向任何人发起过挑战，凭什么？天机阁列榜的时候，不是向来以彼此间的胜负为直接判定标准吗？

湿透的黑发垂在他的眼前，将他锋利的目光切割开来，尤其是想到师妹……不，落落殿下现在排在青云榜次席，他便有种想要发狂的冲动，但他瞬间便冷静下来，只是眼睛有些微微发红，他曾经以为自己不需要向别人证明自己的强大，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这是错的。那个叫陈长生的少年要拿首榜首名？师妹喊他先生？很好……庄换羽抬起头来，发现自己无比强烈地渴望大朝试快些到来。

在天海家的庄园里，当代家主天海承武与天海胜雪父子二人，就今天青云榜以及那份宣告的事情，进行了非常简单的两句对话。

“如果陈长生真的能拿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那么，说不定他还真有可能把徐有容娶进家门……但是，这不可能。”

“是的，这不可能。”

天海胜雪平静地回答了父亲的话语，白如玉石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波动，他根本不在乎陈长生能不能洗髓成功，哪怕陈长生连逢奇遇，他都不会在乎，他知道陈长生不可能成功——他远自拥雪关回到京都，目标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大朝试的首榜首名。

离宫前殿群，神道旁的雪松林后，南方使团所在的客院依然如白天一般安静。

苟寒食坐在廊边的长椅上，看着被院落天井分割出来的夜空，沉默了很长时间，似乎想要从那些繁星里看出什么道理来。

梁半湖、关飞白和七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声聊着什么。小松宫长老走了，秋山家主也走了，那些为了婚约而来的长辈，已经踏上了南归的旅程，他们要参加大朝试，所以留了下来，没有长辈在侧，明显离山剑宗这几位年轻人放松了很多。

“有没有可能？”梁半湖皱着眉头，问道。

关飞白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怎么看都没有可能。”

七间有些拘谨地向前挪了挪位置，问道：“过去有过这样的事情吗？”

三名离山剑宗的少年，这时候谈论的事情，自然是陈长生能不能拿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

作为近些年来可以说以碾压之势横扫榜单的神国七律，居然会如此认真慎重地讨论一个尚未洗髓成功的少年，如果让旁人看见，必然会大感震惊，可以看出，从青藤宴到今日的天机阁的评语，陈长生给这些骄傲自信的年轻人们带来了怎样的压力。

七间问的是过往，探寻的是故事，所以师兄弟三人很自然地把目光投向苟寒食。

苟寒食收回望星的目光，看着三位师弟笑着摇摇头，说道：“从来没有过。”

他的语气很淡然，并没有刻意斩钉截铁，却给人一种无法反驳的感觉。

梁半湖和关飞白不知为何，同时松了一口气。

七间的细眉间却依然有担忧的神色，说道：“从来没有过，不代表以后也不可能出现。”

“小师弟言之有理，但我想应该不会发生，短短三个月时间，从洗髓不能到通幽……这不可能有。”

苟寒食说道：“这不是修行问题，而是最简单的算学问题，不谈洗髓，也不谈坐照，只说想要推开幽府之门，便需要借星光之力百夜，除非世间真有传说中那等可以延缓时间的神器，陈长生到大朝试时，怎样都无法通幽。”

他读书万卷，深知唯算学不会骗人，所以很确定自己的判断。

其余三人听到这话，才明白二师兄为何如此肯定。

大朝试时，陈长生若不能通幽，便肯定拿不到首榜首名。

因为二师兄已经通幽。

还有几位可能会来大周京都参加大朝试的年轻学子，也已经通幽。

通幽乃是生死关，亦是一道高门槛，槛内槛外，真的是两个世界。

……

……

北方的风雪里，一名少年转身南下，指间染着的鲜血。

南方槐院外，数名青衣书生与同窗告别。

中土大陆各地，参加大朝试的年轻人们，纷纷动身。

与往年有些区别的是，他们都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

那个名字叫做陈长生。

……

……

“只不过是造势罢了，不过……声势真的颇大。”圣后娘娘沿着池塘走到皇宫墙下，伸手摘下一棵野菊花，递到身旁，说道：“如果不是陈长生的年龄实在小了些，我都要怀疑那些人究竟想做些什么。”

她身边没有人，只有那只黑羊。

黑羊微微侧头，避开她递过来的野菊花，表示对这个食物不感兴趣。

圣后摇摇头，伸手推开墙上那扇门，穿过幽长的通道，带着黑羊来到百草园中，说道：“你也好些年没来了，有什么想吃的，自己去吃吧。”

百草园里种着的都是极珍稀的药草奇果，用来做药不知能卖多少价钱，即便是京都里的贵人，想要弄到一份也极困难，而对于圣后娘娘来说，这些只不过是黑羊的零食，还不知道它愿不愿意吃。

宫外一直传说，拉青竹小车的那只黑羊是莫雨姑娘一手喂大的，其实不然……这只黑羊也不是圣后娘娘喂大的，相反，当年第一次被太宗陛下关进百草园冷厢房的时候，她时常忍饥捱饿，全亏这只黑羊时不时衔些果子来给她吃。

走到石桌前，圣后娘娘开始饮茶，明明没有人服侍，也不知道茶壶里何时有了茶水，倒进杯里，还冒着热雾。

黑羊不知道去了哪里，在吃什么。

她的视线隔着热雾，落到秋林那面，落在那堵院墙上。

那是国教学院的院墙。

……

……

陈长生不在藏书馆，在小楼自己的房间里。他坐在窗边，一手拿着卷书，一手伸到窗外，接着自夜空降下的星光。

主教大人的宣告，在京都引发无数风言风语，尽数变成风雨，越过院墙来到了国教学院，即便他再如何两耳不听窗外事，奈何风雨声太大，想不入耳都很困难，所以他现在的情绪有些沉重——他不知道主教大人想做些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主教大人知道自己一定要拿大朝试的首榜首名，他更不知道现在自己连洗髓都没能成功，参加大朝试又有什么意义。

星光落在他的掌心里，脉络清晰，却无变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夜空深处那颗属于自己的星辰的位置，那道若有若无的联系，渐渐让他平静下来。

他手里拿着的那卷书是坐照四经，这些天他一直在研究坐照境的诸多法门，为落落和唐三十六突破通幽这道生死关做准备，却也没有放松自己的修行，无数个夜晚他都在引星光洗髓，身体却没有任何变化，这让他有些疲惫，甚至有些绝望。

然而就在这时，坐照四经上面的一段话，让他想到了某种可能。

他五指微分，星辉透过指缝，落在了窗棂上。

……

……

第118章 指间的星光【下】

手指微微用力，攥在一起，便能握住东西，但有的东西很难握住，比如沙子，比如海风，比如阳光，比如星光，比如时间。

陈长生散开手指，星光便漏了过去。

从春天到深秋，这无数个夜晚里，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星光，会不会也是这样漏了过去？

修道之始是点亮命星，然后引星光洗髓，过去无数年里，无数修行者都在重复这个过程，那些从命星落下的星辉，悄然无声地改造着修行者们的身体，从毛发指甲皮肤，一直到骨骼肌肉乃至脏腑，从来没有听说过星光会从修行者的身体表面漏过去。

修行者的身体不是琉璃，也不是水做的。

陈长生通读道藏，也没有见过类似的例子，但他在坐照四经的附录里，看到了一段话，那段话说的是一个医案——百余年前，有名南方人莫名暴燃而死，事后官府与邻近的宗派调查他的死因，却找不到任何线索，只知道那人洗髓洗了整整十三年，始终没能成功。

他自幼跟随计道人学医，更注意那段医案里的细节，注意到作者提过那名暴燃而死的南方人，患有漏崩之症。

所谓漏崩之症指的是先天气血不足，以至惧风怕光，那和暴燃又有什么关系？

陈长生通过这段话、这个离奇的医案，以及自身遇到的奇怪局面，得出了一个大胆甚至荒唐的假设。

那名暴燃而死的南方人所患的漏崩之症，其实只是先天体质有些特殊，当他引星光洗髓的时候，自夜穹落下的星光，没有对他的毛发皮肤进行改造，而是直接穿透了他的皮肤，进入到他身体的最深处。

那人洗髓整整十三年，可想而知，最终有多少星辉积蓄在他的身体内，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某种陈长生此时已经隐约猜到的原因——那些积蓄多年的星辉，在那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瞬间暴发出来。

这种推想乍看上去有些难以理解——为什么星光能够穿过皮肤？但仔细想想，修行者冥想修行之时，屋顶与衣服都隔绝不了命星与本人之间的联系，隔绝不了那些星光，那么，星光凭什么不能穿透皮肤，直接进入人的身体里面？

而且如果完全没有这种可能，那位数百年之前的国教先贤，为何会如此郑重其事地将那个医案记录在坐照四经的附注里？

陈长生做出如此大胆的假想，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在修行过程里遇到了很多难以解释的问题——能够点亮自己的命星，证明他的神识足够强大，按道理来说，接下来的修行应该是水到渠成、理所当然的事情，谁曾想，竟被迫停在了洗髓境的关口，一停便是半年时间。

就算是因为他经脉与众不同的原因，无法像普通人那样洗髓，可是那些星光去了何处？难道真的就此散逸无踪？

不，他不相信。如此多个夜晚之后，他早就对此产生了怀疑，他认为这没有道理，如果说天道酬勤，世间哪还有比他更勤奋的人？当然，如果天道真的不公，那他也无话可说，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他坚信引星光洗髓，自己至少做到了前面三个字。

可是，就连金玉律这样级别的强者，都在他的身体里感受不到任何真元的波动，如果说这些夜晚引来的星光都在他的身体里，现在在什么地方？他如何能够找到它们，然后开始使用它们？

就像寻找命星一样，想要知道身体的状况，只有自己是最好的观察者。

陈长生知道那是什么办法。

那就是坐照。

……

……

修道须先点亮命星，然后洗髓，再然后才是坐照自观。这种顺序绝对不能出错，因为一旦颠倒，修行者或者死或者重伤，绝无例外。无数年前，还有些修行者试图别出蹊径，但现在，早就没有人还敢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

人类修行者的身体强度，在魔妖人三族里是最弱的，如果没有洗髓成功，直至越过某个临界线，确保经脉的宽度以及强度可以容纳星光转换而成的真元流动，就试图坐照自观，以神识调动真元，那就是自寻死路。

河堤都还没有加固，就想引海水倒灌？

没有经过洗髓彻底强化身体的每根毛发，每块骨骼，就敢任由真元的力量在身体里开疆辟土，大肆改造？

想要坐照自观，洗髓大成是最基础的要求，陈长生不是妖族，就必须遵从这种铁律，如果他试图跳过洗髓这关，按照道藏里的学识直接坐照自观，就算让他找到藏在体内某处的那些星辉，一朝触发，等待他的极有可能是当场身死。

如果他的推论没有错，坐照四经附注里那位暴燃而死的南方人，很明显就是这么糊里糊涂地送了性命。

但是如果不坐照自观，他根本找不到猜想中藏在体内的那些星辉，他便将终生停留在洗髓境的关口，永远无法向前一步，这何尝不令人绝望？

这是一个两难的命题。

即便是最珍惜时间的他，也必然要用很长时间去思考，去权衡利弊，犹豫难决。

只是大朝试已经不远，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天道，或者说命运，真的很不公平。

他的命真的不好，他不止有很难治的病，现在看起来，修行者极罕见会遇到的情况，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很郁闷，在这时候，偏听到轩辕破在远处喊着吃夜宵。

因为健康原因，他极少吃夜宵，所以这让他更郁闷。

他不想见他们，走下小楼，推开院墙上那扇新门，走到了百草园里。

秋林在夜风里轻摇，远处隐隐有灯光。

究竟怎么做？他依然犹豫不决，很自然地，想起皇宫地底那条黑龙，想起他在黑龙面前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想要活下去，似乎真的需要拼命。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答应黑龙要去看它，却一直没有机会。

便在这时，他看到了一只通体幽黑、仿似神物的存在。

不是那只黑龙。

是那只黑羊。

陈长生有些意外，走到黑羊身前蹲下，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呢？”

……

……

第119章 哑谜

黑羊静静看着陈长生，忽然低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顶了顶。

陈长生会错了意思，摸了摸身上，发现没有带什么吃食，抬头一看，只见右手边的树上结着几颗火枇杷，看果色刚刚成熟，对黑羊比了个噤声的手式，踮脚摘了下来，然后递到它的头前。

黑羊微微偏头，依然静静地看着他。这让他感觉有些尴尬，总觉得它的眼神像是在笑话自己，不禁有些手足无措，就在这时候，黑羊低头，把那颗火枇杷吞进嘴里，慢慢地嚼了起来。

陈长生松了口气，觉得自己似乎完成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黑羊嚼完果子后，又顶了顶他的膝盖，然后向秋林里走去。上次在皇宫里，它给陈长生带路的时候，便是这样做的，陈长生跟着它向前走去，心想这是要带自己去哪里呢？正想着，便看见了林那面的灯光。

依然是那张石桌，一盏油灯，一壶茶，两个茶杯，和那位不会说话的中年妇人。

陈长生对那名中年妇人行礼，神情平静，心情却有些紧张——他知道黑羊在大周皇宫里的地位很特殊，传闻中，只有莫雨才能亲近，今夜黑羊却随着这位中年妇人来到百草园，那这位中年妇人究竟是谁？

以往他以为中年妇人是皇宫里的女官，甚至是那些权势极大的女官首领，现在看来，说不定她的地位还要更高些。

他有想到某种可能，但马上在心里否决了那种可能，因为举世皆知，那位圣人明媚耀世，太宗年间便是大陆最出名的美人，如果真是那位圣人，又怎么会刻意修改容颜来见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

发现来人是陈长生，中年妇人没有什么意外的神情，只是看着黑羊微微挑眉，似乎不赞同它把他带到这里，黑羊或者是猜到她不想打扰，把陈长生带到秋林这边后，便转身离开，根本不与她的目光接触。

笃笃轻响，妇人的手指轻敲石桌。

陈长生坐下，端起茶壶把两只茶杯斟满，恭恭敬敬把其中一个茶杯端到妇人身前。

妇人用两根手指端起茶杯，就像在河边拾起一颗石子，送到唇前缓缓饮着。

陈长生用两只手端起茶杯，就像捧起一颗夜明珠，送到唇前轻轻吹气。

妇人看着他这模样，无声而笑，神情说不出的洒脱自然，似是在笑他太过小心翼翼。

“太烫了，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然后想起她不会说话，好像也听不到声音，把茶杯放到桌上，比划了几个手势。

然后，便是喝茶。

和那夜第一次在百草园相遇一样，妇人与少年没有做什么交谈，只是对坐饮茶，目光都很少落在对方的身上。

陈长生很习惯这种气氛，这让他再次想起自己的师兄，不知道师兄现在在西宁镇旧庙过的如何了，什么时候才会愿意来京都。

他并不知道莫雨已经派人去过西宁镇，那里已经人去庙空，计道人和他的余人师兄，都不知道去了何处。

陈长生的目光落在中年妇人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一直想着要进皇宫去见那只黑龙，却始终不得其路，这种事情，也没办法拜托那只黑羊……今夜猜着这位中年妇人在皇宫里的地位非同寻常，他忽然想请教一下对方，怎样才能偷偷溜进皇宫？您可曾听说过一条黑龙？

无论怎么看，他这么做都是在找死——对一位身份神秘的皇宫贵人询问如何溜进皇宫，更要打听像黑龙这种层级的绝对禁忌，不是找死是什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对方会愿意告诉自己，而且不会伤害自己。

他自幼和余人师兄在一起生活，一直觉得聋哑人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他看着这位妇人便容易想起师兄，觉着亲切，觉得可以信任，就像很多人看到他的第一感觉那样，而且那天夜里她伸手轻抚他的脸的时候，让他想起一个很久没有想起的人，或者说，一个很久没有想起的名词。

他是孤儿，那两个人或者名词从来都不存在于他的生命里，自然很难想起，自然很容易很久都没有想起。

茶壶里的热茶永远倒之不竭，茶杯上的热雾永远无法消散，只是随着夜风微起，那些水雾有些飘散。

陈长生的双手，在身前快速的变化，表达着他的意思。

妇人面无表情看着他的动作，先前宁静的气氛已然被寒冷所取代，很明显，因为陈长生的问题，她有些不悦。

当陈长生问完黑龙的事情后，她举起右手，用三根手指在夜风里随意划了几下。

她手指的动作如清风般难以捉摸，如果不是陈长生目力敏锐，而且非常专心，根本无法看清，更不用说明白她的意思。

当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

她问陈长生：你不怕死吗？

陈长生比划说道，自己不想死，但承诺是很重要的事情，而且自己可能马上面临一些比较麻烦的问题，如果解决不好，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进入皇宫，再没有机会遇着那只黑龙，所以他才会冒险询问她。

秋林幽冷，妇人静静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忽然无声而笑，比划道：看来你真的不怕死。

第一句不怕死吗，代表的是她对他的不悦与威胁，这一句不怕死，代表着她对他的判断。

这也正是她最欣赏他的地方。

妇人伸手在茶杯里蘸了蘸，在桌上写了个字，然后起身向皇宫走去。

黑羊不知道从园子里何处走了出来，跟在她的身后向林子里走去，回头看了陈长生一眼。

陈长生本想像上次那样，把她送到皇宫墙上那道密门处，但担心桌上那个字消失不见，只好留了下来。

茶是黑茶，汤汁浓赤，写在微灰的石桌上，非常清楚。

那是一个“冰”字。

陈长生有些不明白，抬头望去，哪里还能看得到那名妇人和黑羊的身影。

他和那名妇人无法交谈，说的都是哑语，这个字便是真正的哑谜。

……

……

第120章 北新桥

夜风穿林，拂面生寒，他清醒过来，才明白先前问那名妇人有关黑龙的事情，是何等冒险的举措，不禁有些后怕。便在这时，秋林那面隐隐传来轩辕破愤怒的声音。应该是属于陈长生的那份夜宵被唐三十六偷偷吃了。他笑着摇摇头，不再想那些问题，向国教学院走去。

那名妇人在石桌上留下的冰字，便是陈长生找到黑龙唯一的线索，这似乎也是一种考验——黑龙是玄霜巨龙，本身就与冰雪有关。

问题在于，冰是很常见的一种东西。尤其秋末将冬时节，京都各大河渠靠在石壁的地方，偶尔都能看到冰碴儿，更北些的地方，只怕河面上已经出现了盘石大的冰块，就算是盛夏时节，那些王公贵人的府中也备着冰窖，存着不少冰块。

对于走寒功路数的修行者来说，冰更是随处可见的东西，随便准备一个水盆，把手伸在里面，过会儿便会有满盆冰出现，像离宫这种地方，更是有专门的阵法不停制冰，以供教宗大人及那些高级教士享用。

陈长生发现了一些问题，因为冰在京都……太常见了。

在西宁镇的时候，深冬他时常和师兄去山上的溪边拾冰块玩，来到京都后，接触冰的机会相对变少，现在想起来，最有印象的一次与冰的亲密接触，还是和落落走出国教学院逛街的时候，两个人买过冰棍吃。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是盛夏时分，街上游人如织，无论是小姐公子还是走卒贩夫，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一根冰棍，而在西宁镇、或是道藏里记载过的别的城市的夏天，都是极少看见的风景。

无论是修行者还是阵法，都可以很轻易地制出冰块，但绝对不可能把冰块变成如此廉价的事物，就算所有修行者放低身份、所有阵法全力开动，也不可能提供京都这么多人整个夏天的需要。

他走出国教学院，来到百花巷口井边的杂货铺里，问了问夏天的时候，他们的冰棍从哪里进的货，然后顺着这条线索，一直找到了新朝坊的一家甜品铺子，接着又找到了一家由朝廷严密管理的冰窖。

按照他调查所得，夏天时候，京都所有甜品铺子的冰块，都是从这家冰窖里买的。

这家冰窖位于西市胡同，院门看着极小，哪里看得出来，院中地底的冰窖里，竟能贮藏如此多数量的冰。

陈长生让唐三十六走了一遭，发现西市胡同这家冰窖里面没有隐藏什么阵法，同时也去四处打听了一下，确认这个冰窖确实是个天然的寒窖，据说通着京都地底的一条地下寒脉，所以才能源源不断提供冰块。

想尽办法把唐三十六赶回国教学院，陈长生在西市胡同里找了家简食铺坐下，拿着笔纸，开始做认真地绘图计算。

他当然不相信所谓地下寒脉的说法。按照水经注里的知识以及朝廷相关规制，以及唐三十六打探到的冰窖的大致方位，他用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大致推算出来，冰窖最底处在哪里，那里有没有地下河，以及最关键的……寒意的来源在何处。

走出西市胡同，按照纸上的线条，他向前行走。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发现身旁的嘈杂声消失不见，愕然抬头，只见一堵高大的城墙出现在眼前，竟是到了皇宫前！

果然到了皇宫前。

看着宫墙里隐隐可见的飞檐，分辨着那些建筑，又以国教学院的位置作为参照，他大概找到未央宫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他在脑海里开始行走，像青藤宴那夜一样，走到废园，进入寒潭，开始奔跑，一路奔跑，最终推开那扇门。

他睁开眼睛，向左后方一条道路拐过去，踏着满地金色的落叶，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宫城前的金秋，与离宫的青藤一般，都是京都著名的胜景，现在正是观景最好也是最后的时刻，虽然天气有些寒冷，游人还是很多。

他小心翼翼避开一个两手沾着泥巴的小孩子，礼貌地请一位老者先行，绕过几棵树，来到一口井前。

他知道这个地方叫北新桥，却是第一次知道这里有口井。

他探身向井里看了一眼，发现深不见底，但一丝潮意都没有，应该是口废井。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远的秋日天空，看着不远处游乐的民众，情绪非常震撼，相当复杂。

那条黑龙，居然被关在这里的地底？入口居然就在光天化日之下？

……

……

北新桥不是桥，是一个地名。

为什么这里明明没有桥，却叫做北新桥？

关于这个事情，京都有一个很出名的传说。

相传很多年前，人族与妖族的联军与魔族在中原大地上血战，有一条强大的恶龙趁火打劫，来到京都作乱，残害生灵，滥杀无辜，无人能制，就在京都大乱之际，谁也没有想到，王之策从前线悄悄潜回京都，带领留守京都的诸位神将，联手击败了这条恶龙。

恶龙也是龙族，乃是世间最高级的神物，想要彻底杀死非常困难，而且据说这条恶龙身上流着龙王的血液，即便是像王之策这样的传奇人物，也担心杀死这条恶龙，会不会激怒隐世已久的龙族，又担心恶龙临死之前拼命给京都带来太大的灾难，所以决定给对方留一条活路——王之策要求那条恶龙接受人类的囚禁，以为赎罪，然后承诺那条恶龙，会在囚禁它的地面上修一座新桥，只要这座桥变旧，或者被洛水淹没，便把它放出来。

龙族的寿命漫长的难以想象，那条恶龙心想，一座新桥变旧，最多也不过数十年顶多百年时间，而且以它对京都水系的了解及天赋能力，很确定洛水每隔六十年便有一次大潮，再加上当时身受重伤，已然濒临死境，于是同意了这个条件。

恶龙投降，大周朝廷在皇宫之外设下极强大的禁制，把它囚禁在地底，却……根本没有在地面修桥。

洛水绕皇城而过，根本没有穿流此间，所谓的桥，不过是座假桥罢了。

王之策还做了一件事情，他把这里的地名，直接改成了北新桥。

这座桥，永远不会被洛水淹没。

这座桥，永远都是新的。

那条恶龙，永远都无法再出来。

……

……

陈长生坐在树下，目光落在书卷上，却完全看不进去。

树后，一位父亲正在给自己的孩子讲述这段传说。

那位父亲赞美着王神仙算无遗策，孩子们高兴地拍着手掌。有孩子问，这么说的话，那条恶龙现在就在我们脚下的地底？其余的几名孩子听着这话，有些害怕，大人们大笑起来，说道故事就是故事，难道还是真的吗？

陈长生也听过这段传说，却从来没有想过，传说竟然有可能是真的。

他望向不远处那口废井，情绪越来越复杂。

听过北新桥传说的人，都会痛恨那只恶龙的暴虐，赞美王之策的智慧，他却觉得那条恶龙好生可怜。

当然，传说既然有可能是真的，那条龙或者真的杀死过很多无辜的人，才会被王之策如此设计，他知道自己产生这种情绪，立场有些不稳，只是他毕竟见过那条龙现在的惨状，尤其是看着地面美丽的秋景，想着地底寒冷的石穴，难免有些同情。

白天的时候，北新桥的人还很多，远处宫墙下有禁军巡逻，宫墙上空，每隔一段时间，便有飞辇落下，偶尔还能看到远处的那抹火光，应该是薛醒川的坐骑火云麟，他知道现在没有办法下到地底，必须再等一段时间。

他低头继续看书。

落叶离开枝头，落在他的肩上，黄灿灿仿佛金叶子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四周声音渐寂，暮色亦褪，夜色降临，他抬起头来，确认没有人注意着这边，走到那口废井边。

他知道不能有任何停顿犹豫，不然一定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所以他直接纵身而下，那片黄金般的落叶，飘起然后落下，落在废井口的边缘。

……

……

废井根本没有底，自然也没有淤泥，仿佛要直入虚空。这里没有任何光线，只有黑暗，陈长生就在黑暗的虚空里越降越快。跳进井里的时候，他双手抱着头，自幼被师父和师兄用药汤棍棒打熬出来的箸骨，确保先前与井壁的撞击，没有给他带来什么伤害。

通过井底来到这片黑暗之后，风声呼啸擦脸而过，他不担心会直接摔死，因为他知道那条黑龙肯定感知到了自己的到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离那条黑龙越近，他仿佛就离青藤宴那夜的情绪越近，对很多事情都不再畏惧，甚至包括死亡。

他的人还在半空里，便听到了那道悠长绵远的呼吸，然后听到呼吸声轻微的中断。

黑暗中出现两团幽幽的神火，那是它的眼睛。

那只黑龙醒了过来。

一道绵密仿佛实物的气垫，出现在陈长生的身下，帮助他很轻松地落在地面。

一道如山峦般的巨大身影，极其恐怖地缓慢移动到他的身前，巨大的地底空间里的气空，因为挤压而发出难听的撕裂声。

一道难以想象的寒意，瞬间笼罩他的全身，他的睫毛上出现无数冰霜，随时可能飘落。

“是我。”他取出夜明珠，照亮自己的脸。

随着他拿出夜明珠，黑暗地底空间穹顶那数千颗夜明珠，同时亮了起来。

那只黑龙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龙身如山峦起伏，看不到尽头，龙头就像一座宫殿，龙鳞如镜，其间隐着冰霜，上面蒙着灰尘，说不尽的沧桑，轻轻飘动的龙须，就像是真实的、凝固的闪电。

这是陈长生第二次看到黑龙的真面目，依然震撼，用了很长时间才醒过神。

他把夜明珠收好，对着黑龙行礼，想着黑龙的年龄，自然行的是晚辈之礼，说道：“龙大爷，我来看你来了。”

看到陈长生真的来了，黑龙双眼里燃烧着的神火正在不停跃动，仿佛舞蹈，显得特别喜悦，听着这称谓后，那两团神火瞬间冻住，变成冰雪。

那道恐怖的龙威，再次出现在地底空间里。

陈长生非常难受，赶紧举起右手，说道：“我知道了！”

龙威稍减，黑龙神情漠然看着他，等着他重新见礼。

陈长生想明白了，必然是大爷二字显得太过家常，而且按照龙的寿数来说，这条黑龙就算被囚禁了几百年，可能也还是个少年，最多算是个青年，而且就像西宁镇上那些妇人一样，不喜欢被喊大婶，只喜欢被喊嫂子……

他对黑龙重新参拜见礼，亲热说道：“龙大哥，好久不见。”

啪的一声闷响，黑龙释放出极恐怖的龙威，陈长生直接重重地摔到地上，溅起冰屑无数。

黑龙缓慢飞到他的上方，龙须飘舞于空中，仿佛深渊里探出来的触手，很明显，已经出离愤怒。

陈长生趴在地上，艰难举起右手，说道：“前辈，前辈，不要动怒！”

……

……

前辈这个称谓也不见得就完全妥当，但黑龙勉强接受了，当陈长生坐在地面的残雪里，想着先前那幕画面时，余悸难消，心想如果当时自己把吱吱二字脱口而出，会不会瞬间被恐怖的龙息吹散成满地冰屑？

按照那天夜里的承诺，陈长生来看黑龙，应该是要陪它说话，但此时一人一龙对坐无语，场间的气氛有些压抑，有些尴尬，黑龙能够听懂人类的语言，陈长生会龙语的一些发音，却不会龙语，双方如何交流？

忽然，陈长生想起先前自己跳进北新桥废井，指着穹顶那个隐约可见的小黑点，问道：“一直都是这样吗？这么多年肯定有人会误堕井底，那些人都死了？还是说被你救了？如果被你救了，那些人到哪里去了？”

这确实是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虽然在听到那个传说后，他对这条黑龙有些同情，也很感激对方上次让自己活着离开，可如果……那些落到地底空间的人，最后都成为了它的食物，他肯定没有办法继续坐在它的身前。

他不是害怕会被这条黑龙吃掉，而是无法接受与一条吃人的黑龙对话。

……

……

第121章 龙之患

……

……

黑龙漠然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情绪，或者说情绪很单调。但就像它发出的龙语一样，至简的形态里能够蕴藏着至为繁复的信息。陈长生与黑龙的目光接触只是瞬间，便仿佛看到无数星辰，接受到了它想表达的很多意思。

那口废井由王之策亲自督造，是囚禁黑龙的阵法里的生门，就像陈长生在废园里看到的黑龙潭是桐宫的生门一个道理，井底原本有三道由混金石构织而成的网，既可以保证阵法的生门贯通，又可以确保不会有京都百姓失足落入井中，变成黑龙的食物，只是不久前——陈长生没有看懂它想表达的不久有多不久，是数十年前还是数天前——皇宫里有人不知道为什么把那三道混金网给取走了。

黑龙只是淡淡一眼，便有无数信息涌入陈长生的脑海，他懂了很多，却还有很多信息来不及整理以及处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他清晰地懂得了黑龙最后想要表达的那个意念——人类真的很无聊。

一个被囚禁数百年，无法交流，孤寂寒冷度日的生命，居然说人类无聊，陈长生不是很能接受，心想如果你不是闲的太无聊，那夜为何始终不肯放自己离开，还非要自己答应过来陪你聊天？只是为什么那人要把三道混金网取走呢？难道就不担心有人跌落？

他望向黑龙身后的两道铁链，一直望到极远的地方，目光落在石壁上如山一般高的两位传奇神将的画像上，生出很多不解。

他没想过助黑龙脱困，一来他不清楚那个传说究竟有几分真假，如果黑龙离开地底空间，会不会给京都百姓带来毁灭性的灾难，更重要的原因是，这座囚禁黑龙的阵法，是王之策与太宗年间的那些绝世强者布置的，以他现在的能力，破阵？想想都是荒唐。

忽然间，他想到一件事情，黑龙既然能够听懂人类的语言，自己又能从它的眼神直接获得信息，那么自己与黑龙之间的交流便没有任何问题——说来也是，聚星境以上的修行强者，都能够短时间内用神念交流，更何况像玄霜巨龙这等层级的神圣生命？

陈长生望向黑龙的眼睛，想要对它说这件事情，不料黑龙竟似是提前预知了他的想法，用很快的速度把眼睛闭起来，冰霜四溅。看着它的反应，陈长生怔了怔，隐约猜到这只黑龙想要的不仅仅是交流，还想听听自己种族的语言？这是因为什么呢？因为想念？

“那天夜里我答应尽快来看您，只是……皇宫很难进，想来一次不容易，要冒很大的风险，您知道的，我很怕死。但现在我面临一个问题，解决不好，我可能就要死，所以想着，在这之前应该来看您一次，所以，我来了。”

陈长生没有讲述那位中年妇人留在石桌上的字，也没有讲自己为了见到黑龙，耗费了多少心神与精力。

“那天夜里与您第一次见面，我说了很多关于死亡的话，今天又在说，希望您不要烦。”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以龙族对天地星辰力量本源的先天掌握，以它们的智慧，应该对这方面有所了解才是，心里骤然生出无限希冀，把自己在修行里遇到的问题说了说，然后认真地等待着它睁开眼睛。

长时间的安静，黑龙缓缓睁开眼睛，雪屑簌簌落下。

它看着陈长生，眼神依然那般漠然，但陈长生看到了最细微的那丝变化，那是惘然与困惑。

在龙族血统最高贵、最强大的三个分支里，玄霜巨龙向来以智慧著称，连它都解决不了自己修行时遇到的问题，这让陈长生的情绪更加低沉。

便在这时，黑龙的龙须飘了起来，来到他身前，重重刺出，在他的眉心点了一下，让他醒过神来。

这个动作，表明它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一个人类少年的修行，和它有什么关系？它只关心如何能够让他尽快掌握龙语，然后去做某件事情。

陈长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情有些苦涩，他在西宁镇看道藏，因为记载里那些龙族的高傲暴虐而恐惧的时候，哪里会想到，自己这辈子会遇着一条真正的龙，而且还是一条好为人师的龙？

片刻后。

“嗷……”

陈长生发出一声近乎于低沉的咆哮，更像是风声，绝对不像是正常的发音——这个声音很简单，也很复杂，要动用咽喉部位很多极细微的肌肉群，甚至还需要对自主意识无法控制的某些络带进行微调，才能发出来，却不需要用到舌头。

这是那夜黑龙教会他的第一个字，他自幼在西宁镇旧庙便学过类似的发音，所以掌握起来很快，而且没有忘记。这个字的意思很复杂，如果用人类的语言来对比，至少包括了数十个信息，最复杂的信息可能需要整整一个段落来描述，最简单的信息就是：我。

黑龙对陈长生的表现非常满意，龙须轻飘，对自己教书育人的实力非常得意，不知何时，穹顶有两颗夜明珠落了下来，把它握在前爪里骨碌碌转着。如果夜明珠再大些，或者它的爪再小些，或者它会更像乡村教塾里的老先生。

它微微转动眼珠，望向陈长生身边的那颗夜明珠。

陈长生记得很清楚，那天夜里这只贪婪的黑龙便试图霸占自己的夜明珠不还，赶紧把夜明珠收好。

黑龙的龙须轻轻飘落，显得有些无奈，然后它发出了一个声音。

那是它要教陈长生的第二个字。

夜明珠、琉璃、彩虹、湖面的金鳞、燃烧的晚云，或者说……光明。

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揉了揉眉心，让自己变得更精神些，然后开始试图模仿黑龙的发音。对于人类来说，龙语实在是太难掌握，即便已经有很多经验的他，也是如此，而且对心神的损耗非常大，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起来。

最关键的是时间。大朝试已经临近，洗髓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死亡的风险就在面前，时间对陈长生来说，是世间最宝贵的事物，按道理来说，怎么也不应该浪费在学习龙语上，要知道，这比学习屠龙术还更没有意义。

但他没有拒绝黑龙的要求，也没有离开，继续专注地学习着。因为他喜欢学习，更因为他答应过对方——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直到死为止。这是他从小就养成的习惯，不见得良好，但很强大。

与世隔绝的地底空间，虽然有无数颗夜明珠的照耀，依然寒冷寂清，空旷无比。

在地面，陈长生在巨大的黑龙面前，就像是一只蚂蚁。

他像个婴儿一样牙牙学语。

空旷的地底空间里，不时响起很奇怪的声音，那是他发错了音。

然后，便会有黑龙吱吱的笑声回荡不止。

第122章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估摸着应该到了清晨，站起身来，示意黑龙今夜的学习到此为止。

黑龙的情绪明显不是太高，但很仁慈地没有阻止他离去。

他抬头望向地底空间的穹顶，那口废井的井底在地面望过去，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黑点，没有晨光漏入。

怎么上去？

他想起上次离开地底空间的过程，神情微凝，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部脱掉，然后收好。他一心准备着稍后的事情，却没有注意到，在这个过程里，黑龙的眼中明显流露出厌憎与紧张的神情。

一道亮光闪过，陈长生的身体在地面消失。

黑龙抬头望向地面，龙须轻飘，不是告别，而是说你得快些再回来。

下一刻，陈长生回到了地面。

依然是皇宫里的那座偏殿，依然是那个池塘。

他从池子里走到岸边，看着四处无人，赶紧取出衣服穿好。

晨光熹微深秋寒，有风从殿侧拂过，只是这么短的时间，便把他冻的有些够呛，饶是他的筋骨被药汤打熬多年，也有些承受不住。

接下来该怎么走？

他抱着双臂，回忆着那天夜里的路线，忽然在池对岸看到了那只黑羊。

他微微怔住，双手渐渐松开——每当他不知去何处时，黑羊便会出现。今天在池畔没有遇到那名中年妇人，却依然看到了黑羊。他越来越觉得奇怪，总觉得这些事情之间，隐藏着什么联系。

但他不知道应该去问谁，问那只黑羊，也肯定得不到答案。

他走到水池对面。黑羊轻轻顶了顶他的膝盖，就像前几次那样，开始替他引路，不知道是因为时辰还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清晨的皇宫竟然没有什么人，连洒扫庭院的仆役都没有看到一个，一人一羊很顺利地走到了宫墙前。

宫墙上有青藤，青藤间隐着一道旧门，门上有锁。

黑羊的颈间挂着一把钥匙。

陈长生取下钥匙打开锁，推门走进那条幽静的通道，没有用多长时间，便回到了国教学院。

这不是那名中年妇人走过的门，是莫雨走的那道门。

陈长生想要把钥匙重新系回黑羊颈上，黑羊微微偏头，表示拒绝。

他沉默想了会儿，说了声谢谢，把钥匙郑重收好。

黑羊走回皇宫，那扇旧门重新关闭。

……

……

此后的一些天里，生活表面上很平静。圣后娘娘的交代，通过莫雨准确地传达给了京都诸方势力，国教学院院门依然未修，也没有人敢来闹事，金玉律替代了大门的作用，端着茶壶往竹椅上一倒，便代表着大门紧闭。

陈长生和过去一样，每天勤奋读书修行，只是为了准备大朝试，做了些相应的调整，比如看了些上次大朝试时的试卷，再就是他带着唐三十六和轩辕破去隔壁的百草园再次弄了很多药草。轩辕破右臂的伤势完全好了，陈长生找到一门适合他的功法，只是不知道到大朝试的时候，能够有多少进步。

作为汶水唐家最受宠的孙少爷，唐三十六参加大朝试，自然受到了家族的极大重视，虽然老太爷在信中对他擅自从天道院退学表示了极大的愤慨，但给他准备的物资却没有丝毫减少，反而还多了很多，看来唐家对京都最近发生的事情很清楚，知道国教学院现在是什么局面。

除此之外，教枢处也为国教学院参加大朝试提供了很多便利，辛教士亲自出面，办妥了所有的手续。当然，还是落落作的贡献最大，她把陈长生送过去的药草按照法子尽数炼成丹药，连同很多东西，全部都送到了国教学院。

万事已然俱备，似乎就等着大朝试的日期来临，只是在此其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初冬的某天清晨，陈长生结束了例行的引星光洗髓，从藏书馆回到小楼，再次看到了莫雨。莫雨姑娘如瀑布般的黑发依然披散在肩，但却没有熟睡，而是叉着腰站在床边，满脸幽怒，似极了想要吵架的怨妇。

这种神态陈长生最近见过很多次，每天喊唐三十六起床的时候，都会见一遍，他知道，这叫做起床气，或者叫做没睡好。

“怎么了？”

国教学院与莫雨虽然是敌对关系，但他还是很好奇，为什么她会这副模样，他记得很清楚，枕头里是新换的药草，对宁神极有帮助。

莫雨把他床上的被褥掀起，指着散落在床上的那些晶石，嗔怒说道：“你不想我来睡就明说，至于要放这么些石头来硌应我？”

硌，不是硌应，但在她看来，陈长生这么做就是想硌应自己。

陈长生很不理解，那些晶石是汶水唐家和落落送到国教学院来的，里面蕴藏着很多玉华美质，如果冥想时握着晶石，能够极大地加快吸收星辉的速度，所以他才会把这些晶石塞在被褥下面。

为了大朝试，他所有细节都不会放过。

“我已经多加了两层被褥，亲自试过，完全感觉不到。”他对莫雨解释道。

莫雨不由无语，心想如果他知道平国隔着十床被褥，都能被最下面的一颗豌豆硌的无法入睡，肯定无法理解。

窗外忽然落下雪片，那是初雪。

窗内忽然安静，二人对视无语，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这时候莫雨才想明白自己的幽怨很没有道理，陈长生也才想起，自己根本不需要做任何解释。

这是他的房间他的床，他和她之间没有任何情谊，相反是敌人。

莫雨离开了，直到大朝试，她再也没有来过国教学院，似乎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么做有多荒唐。

然而第二天，陈长生便发现自己的枕头和被褥都不见了。

难道这样也行？他抬起袖子，闻了闻，发现没有任何味道。

可为什么落落、黑羊都很喜欢闻自己？现在就连莫雨姑娘这样的人，都……

陈长生没办法生出任何得意的感觉，作为有轻微洁癖的人，想着莫雨会夜夜抱着自己的被褥睡觉，反而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

……

时间流逝，初雪带来的惊喜已然不见，京都天天落着雪，早已看腻，秋去冬至寒意渐深，大朝试的日子越来越近。

陈长生知道不能再犹豫下去了，所以他不再犹豫。

离大朝试还有数天的时候，他没有对任何人说，借着清晨风雪的遮掩，离开了国教学院，来到了北新桥。如金叶般的落叶，被积雪覆盖，京都著名的盛景，只能等待来年，游客踪迹全无，除了远处的禁军以及隐约可见的飞辇在雪空里留下的痕迹，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什么都没有，远处有位穿着裘皮的宫人，牵着两只雪獒在遛。

雪獒不是狗，是敢与人类修行强者厮杀的强大妖兽，产自雪老城外的黑石山，喜寒恶热，也不知道如何能在京都存活的。当然，能够养雪獒的肯定就不是普通人。这两只雪獒并都不是白色，有只微微发黄。雪落的很大，那只黄獒渐渐变白，白獒渐渐变肿。

宫墙之前，白雪茫茫，江山一统，地上有个黑窟窿。

那是井口。

陈长生走到井前，看了一眼远处那名宫人和那两只雪獒，确认没有注意到自己，便纵身跳下。

……

……

地面风雪连天，地底始终风雪不断，那些风雪来自黑龙的每一次呼吸。

这些天陈长生来见过黑龙数次，再不像最开始那般紧张，便是连站都不知道怎么站，手都不知道怎么摆。

黑龙对他学习龙语的悟性很满意，对他来学习的频率极不满意，但即便它是一条龙，也知道大朝试对人类的意义，所以也不好对他要求太多。

龙须轻舞，把陈长生身前那片地面上的冰渣雪屑尽数扫干净。

陈长生很熟练地取出几个油纸包，还有几本市面常见的小说，搁到地面上。

油纸解开，里面是烧羊、烧鸡、烧鹿尾，卤牛舌，还有一条清蒸的双头鱼。

“把牛舌留给我。”他说道。

想着黑龙在地底被囚数百年，孤单可怜，好长时间都没吃过东西，陈长生每次来看它的时候，都会带些食物。

这些食物当然不可能让黑龙吃饱，聊解馋饥罢了。

最开始的时候，黑龙对此嗤之以鼻，一副老子当年在皇宫吃人肉也不眨眼的气势，但真吃的时候却是毫不客气。

“我决定了。”

陈长生以极强悍的耐心等黑龙把这些食物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品尝完之后，才开始说话。

黑龙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过去数次相见，它已经知道陈长生想做什么事情。

低贱的人类只能拥有孱弱的身体，在没能洗髓成功的情况下，先行坐照，那只有死路一条。

它当年跟随父王学习的时候虽然不怎么用心，但这般简单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其实陈长生也知道，这基本上不可能成功，因为他在三千道藏里，从来没有看到过成功的先例。

但他必须这样做，因为大朝试马上就要到来。

他一定要拿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只有这样，才能在凌烟阁里静思一夜。

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接触到逆天改命的机会。

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活过二十岁。

如果不能，二十岁和十五岁没有任何区别。

是的，就在枯躁单调的修行学习里，他已经十五岁了。

二十岁减去十五岁，还有五年。

五百岁减去二十岁，还是差不多五百年。

他要拿五年赌五百年。

他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看着陈长生的神情，黑龙知道他这次是认真的。

黑龙的眼神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它准备阻止这件事情发生。

你若死了，谁陪我说话，谁替我去办那件事？

陈长生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它，于是它知道自己阻止不了。

黑龙的眼神变得有些暴躁。

陈长生从腰间解下那柄短剑，看着它说道：“如果我死了……”

黑龙看着那柄短剑，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算了，死了就死了，留什么话都没有意义。”

黑龙的眼神从严肃，渐渐变成平静，最后只剩下敬佩。

任何能够平静迎接死亡、挑战死亡的生命，都值得敬佩。

不管是龙族、魔族、妖族还是人类，甚至就算是一只麻雀。

它记得父王对自己说过的这句话。

因为敬佩，它不再试图阻止陈长生，龙须轻飘，在他的眉心轻轻一触，然后收回。

陈长生坐下，拿起先前专门让黑龙留给自己的牛舌。

十岁那年，知道自己活过不二十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吃过牛舌这样不健康却美味的食物。

他认真地吃着，品尝着，神情相当满足。

吃完牛舌，喝了些水，他从身旁捧起些雪，把手擦干净，又搓了搓脸，让自己更清醒。

做完所有这一切准备，他闭上双眼，开始坐照。

……

……

第123章 燎原

就像春天的那个夜晚一样，他闭目静心，物我两忘，神识离开识海，与身体分离，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飘荡，四周的环境隐隐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些石壁与夜明珠的光线经过某种变形之后，在他的意识里重现。

闭上眼睛就是天黑，天黑后，星星才会出来，如此才能找到夜空里那颗属于自己的命星，但现在他要做的事情不是定命星，而是坐照，所以他的神识没有继续向高处飘去，如雪一般缓缓飘落，回到自己的身上。

神识无量无形，轻而易举地穿透衣裳与皮肤，进入他身体最深处，然后将遇到的一切反馈回来，这便是内观或者说自观。

坐照境其实没有明确的分界线，只要能够凝练神识、自观如意的修行者，都可以说已经进入了坐照境，如果境界想要继续提高，便要涉及到神识与经脉之间的相互作用，但最根本的法门便是自观二字。

所有宗派关于坐照的修行法门里，都会记载着这样一句话：观自身，方能见天地。

为何？因为修行者自己的身体，便是一方天地。与自然界的真正天地不同，修行者自身的天地更细微、更微妙，如果说修行的力量本源来自于自然的天地，那么想要让自身变得更强大，则需要不停地改造自己这个小天地。

洗髓，是修行者改造自身的第一步，但那比较粗略，坐照是观察，同样也是修行者对自身的改造，更加细微，而且，到了坐照境，修行者不再直接借用星辉的力量，而是开始学习使用星辉转成的真元。

星辉属于自然的大天地，真元则属于修者的小天地。

和普通的修行者相比，陈长生的情况特殊，他首先需要在这片小天地里，找到那些星辉，然后尝试着转换成属于自己的真元，真正危险的地方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的身体未经洗髓，能不能容纳星辉转换成真元的瞬间暴发出来的能量？会不会像坐照四经附注里记载的那个病人一样，直接自燃而死？

他没有去想这些问题，神识进入身体开始自观，开始寻找。

小天地依然是天地，当他坐照自观的时候，神识便变成了天地之间的一缕清风。今夜他在身体里寻找星辉，就像是那夜他在夜空里寻找命星，同样是要在广阔的天地间不停地寻找，这个过程非常漫长，漫长到他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模糊的视野、变幻不停的光线，构织成无数奇怪的画面，隐隐约约，仿佛天地，似乎曾经熟识，却又是那样的陌生。

有隆起的地面，如同高险的山川，那或者是骨骼？可是开裂的地底深处，那些隐隐散发着气息的地脉又是什么？是经络？

清风在天地间缓缓前行，神识在身体里不停搜索，他渐渐适应这种感觉，意识里的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然后他看到了断裂的山崖，坚硬的如同花岗岩般的山脉变形成了麻花，地脉残破，满目疮痍，令人心生悲凉之感。

这是他的身体，这是他第一次清楚地看到自己身体的真实模样，这让他感觉很悲伤，那些断裂的山崖、残破的地脉大概便是自己断掉的经脉？或者说截脉？这便是藏在自己身体里的死亡阴影？

只是……那道让山川变形断裂的恐怖力量，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清风飘过数万里的荒原，九道横断的山脉，来到一片覆着白雪的原野间。

他不知道此地是何地，只知道万里雪飘，寒冷无比，而且地面覆着极厚的雪层，干净的有些刺眼。

他不知道这片雪原是什么，更不知道如此厚的雪层、如此干净的雪原，对修行者来说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无论是离山剑宗那位传奇的小师叔还是别的绝世强者，如果知道他拥有如此完美的雪原，一定会想尽办法要他继承自己的传承。

最后，他看到了一片湖。

那是一片悬在天地之间的湖，碧蓝汪然，在神识的感觉里，方圆数百里。准确来说，这是一颗悬在天地之间的水珠。里面没有任何杂质，没有水草，没有泥土，更没有沉渣，只有干净透明的水，所以光线可以自然地穿行其间。

至此，他的神识已经在这片小天地里逡巡一遍，从修行本真的意思来说，他已经进入了坐照境，如果这个事实被人发现，绝对会震惊整个世间，因为这说明他拥有世间最纯净、最宁净的神识，甚至可以超越境界之间的门槛！

问题在于，这没有任何意义。

神识再如何强大，没有真元，依然只是个普通人，最多能够帮助他感知的范围更广阔一些。

真元来自于星辉。

从春天到深冬，他夜夜引星光洗髓，洗髓未成，星辉又积蓄在何处？

到了这时候，陈长生开始紧张起来。

当他的神识找到星辉的那一刻，与之接触的那一刻，星辉便将尽数转成真元，他的身体未经洗髓，但被老师和师兄用药汤泡了这么多年，究竟能不能顶住如此恐怖的力量暴发？

他的神识在小天地里再次周游一遍，一息数万里。

最终，他望向那片雪原……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真好看。

他的神识飘的更高了些，看清楚了，这片雪原正在渐渐融化，但因为不停有雪落下的缘故，所以雪原的面积没有缩小，反而在继续增大、变厚，只是在光线最炽烈的某些地方，出现了一些裂缝。

裂缝很少，却贯穿雪原，把整片雪原切割成了数十块。

是这里吗？

是这里。

他静静看着那片雪原，很开心。

那些雪，原来不是雪，是星辉凝结成的冰晶。

自己可以修行。

那些星辉都在。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他没有想太长时间，因为这件事情不需要他想，也由不得他想。

当神识确认那是星辉的瞬间，小天地便感知到了。

观察，然后做出判断，这就是接触。

从天空到地面，或者数万里，或者只是一根手指的距离，他的神识从天空落到地面，只用了一个闪念。

神识落在雪原东南角一块正在缓缓漂离的小雪原上。

他的那缕神识，就像是一根火把，落在了满山满野的枯叶间。

星辉凝结成的冰晶，瞬间放出无限光明，然后开始剧烈燃烧。

没有声音，也没有烟尘，只有暴燃起来的火焰。

小雪原的面积，至少也有数千倾之大，然而当他的神识落下后，只是瞬间，整个小雪原便燃烧起来。

干净透明的火焰，带着无数的高温，炙烤着天空。

冰晶一面燃烧，一面融化，变成岩浆一般，缓慢地向四处流淌，没有用多长时间，便蔓延出了雪原的范围，来到了那片荒原上。那些岩浆都是星辉的精华，蕴藏着难以想象的能量，散发着明亮的红光，显得格外恐怖，所过之处，无论黄草还是岩石，都纷纷燃烧起来。

岩浆流淌进断裂的山崖，山崖开始燃烧。

流淌进残破的地脉，地底开始燃烧。

整个小天地都开始燃烧起来。

……

……

冷寂的地底空间里，忽然出现一道温暖的气息。

黑龙看着紧闭双眼的陈长生，看着落在他身上的雪片瞬间融化，眼神里的漠然被一丝诧异所取代。

紧接着，它的眼神变得非常凝重。

陈长生的脸变得通红，口鼻处喷出的呼吸，遇着地底微寒的空间，瞬间变成白雾。

雪落在他的身上便融化，然后迅速被蒸发，他整个都被白雾笼罩。

他现在身体的温度究竟有多高？

黑龙的眼睛里流露出担心的神情，向他轻轻吹了口气。

夹杂着冰屑的龙息，落在陈长生的身上。

只是瞬间，陈长生身体表面便多出了一层透明的冰盔。

然而，片刻后，那些冰盔便迸裂、融化、蒸发！

陈长生的脸变得越来越红，身体变得越来越热，颈间的血管变粗，然后突起，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血管开始变粗，开始突起于皮肤，青筋密布，看上去极为可怖，甚至隐隐可以看到血液在血管里快速流动。

安静的地底空间里，响起咚咚咚咚的密集鼓声，那是……他的心跳。

他的心脏快速地跳动，血管里的血液快速地流动，衣裳瞬间被汗打湿，然后再次蒸干。

他的身体已经自行做出了很多反应，想要解决他现在面临的问题。

然而此时由星辉转换成的真元，正在他的身体里肆虐乱跑，没有经历过洗髓，他的身体哪里承受得住？

更何况他的经脉先天断裂，比正常人能够容纳的真元数量要少很多，情况更是危险。

陈长生紧紧闭着眼睛，眼角的血管不停跳动，眉头皱的极紧，显得非常痛苦。

他跳过洗髓直接坐照，因为他要看一眼那些星辉究竟在不在，如此才能平心意，不然让他就此放弃大朝试，他绝对无法甘心。

现在他看到了那片雪原，星辉开始燃烧，开始转换成真元，他便要死了，难道这样就能甘心吗？

看着神情痛苦的少年，黑龙眼睛里流露出怜悯的神情，却什么都没有做。

……

……

第124章 无垢

黑龙什么都没有做，因为它清楚自己救不了陈长生，就算它的父王在场，也救不了这个少年——自然天地的星辉转换成修者天地的真元，这个过程以及随后真元运行，对修行者的身体强度有很高的要求——陈长生未经洗髓，肌肉、骨骼、脏腑的强度太低，根本无法承受，真元此时正由内而外暴发，像无数把最细小却又最锋利的刀刃一般，切割着他的身体，即便连幽府也在瞬间废掉，谁能救他？

陈长生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红润，不是健康的红，给人一种恐怖的感觉。他浑身笼罩在蒸腾的水雾之中，眉头紧拧，面容扭曲，显得极为痛苦。只听得啪的一声轻响，他眼角那根突出皮肤表面的血管，再也承受不住压力，直接迸裂开来。

鲜血像花朵一般溅起，离开他的脸，来到寒冷的空气里，带起热雾，然后骤然结晶，落到地上，仿佛一枝珊瑚。紧接着，他身体表面越来越多的血管迸裂，数十抹鲜血溅起，离开他的身体，带着滚烫的温度，稍微温暖一下寒冷的地下空间，然后迅速被冻凝。

陈长生四周的地面上，出现越来越多血红色的、仿佛珊瑚一般的东西，看着很美丽，却又是那般的血腥。

血管迸裂之后，紧接着裂开的便是皮肤，再是肌肉，无数鲜血在他的身上到处溢流，偶尔可以看到森然的白骨，他痛苦地闭着眼睛，再也无法保持端坐的姿式，倒在地面上开始抽搐，整个过程和画面惨不忍睹，恐怖异常。

黑龙抬起右前爪遮住自己的眼睛，不再继续去看，对此深表遗憾——这个还不错的人类少年就这样死了，没有办法帮自己完成那件事情——它本可以阻止这一切，但这是陈长生自己选择的死路，它看在烧羊的份上，对此没有干涉以示尊重。

在这一刻，黑龙没有去想脱困的事情，也没有想这数百年来的孤寂以及随后可能会重复的孤寂，只是默然祈盼，希望陈长生能死的更快些，不要承受这么多痛苦，痛苦只有快些结束，那才叫痛快，那才配得上陈长生平静赴死的勇气。

地底空间常年寒冷如冬，地面上积着雪屑与冰渣，陈长生倒在地同，肉绽骨断，滚烫的鲜血流到寒冷的冰雪里，嗤嗤作响，瞬间生出无数道白烟，他体内的星辉燃烧的过于猛烈，竟似乎让血液都已经沸腾了。

正如坐照四经附注里记载着的那个医案，如果今夜不是在寒冷的地底空间里，或者陈长生最终的结局，也就是自燃而死，现在依靠着黑龙带来的酷寒，他没有燃烧起来，但其实不过也就是换了个好看些的死法罢了。

时间缓慢地流逝。

很久之后，黑龙放下右前爪，准备向陈长生表示一下哀悼，毕竟这个人类少年是它被囚禁数百年来，真正意义上结识的第一个人。

想着这些事情，它决定哪怕陈长生的遗体可能会变成一摊恶心的熟肉泥，稍后自己也要捂着鼻子把他下葬。

望向满地血珊瑚的中间，黑龙的眼瞳骤然缩小，幽幽的瞳孔里涌现出无数震惊的情绪。

地面仍然在冒着白烟，那些冰雪里的血水还在沸腾，没有因为陈长生的死亡而迅速变冷。

因为……陈长生还没有死！

他为什么还没有死？他怎么还没死？！

黑龙当然不希望他死，但它震惊于眼前看到的一切，这一切已经超出了龙族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谁都知道，龙族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最广博的。

星辉从内而外燃烧，从心脏到肌肤都会被摧毁，这是一个无法阻止、更不可逆的过程。为什么他还能活着？

黑龙压抑住心头的震惊与莫名的恐惧，缓缓向前飘去。

随着它巨大身躯的移动，地底空间里掀起了一场寒冷的风。

那些风，把地面上那些血珊瑚吹拂的不停滚动，吹散了沸腾的血散出来的白烟，吹走了陈长生身体上那些凄惨的口子与血肉沫，露出了最里面的画面。

星辉的暴燃，确实是由里而外的，他的身体内部，绝大部分脏腑都已经损坏严重。

但在他的胸口里，依然有个事物在有力地跳动！

他的心脏还在强劲的跳动着！

黑龙眼瞳紧缩。

它当然知道人类的心脏是什么样子。

但它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干净、好看的心脏。

心脏表面的血污，随着每一次跳动，都被震到一旁，露出心脏的原来的模样。

那是颗干净的、仿佛琉璃一般的、粉红色的心脏，看上去没有任何恶心的感觉，更像是一颗被溪水洗了很长时间的果子。

黑龙的情绪很震撼，就像是……看见条荒漠骨龙一样。

陈长生的肌肉皮肤甚至骨骼都已经毁坏，现在随着时间，那些星辉还在不停地燃烧，他的身体还在不停地溃烂，可为什么他身体的里面却是一点事情都没有，这颗心脏是什么材料做的？竟然完好无损！

黑龙的目光落在散落地面的血珊瑚以及冒着热气的血水间，感觉越来越奇怪，明明是血肉模糊的场景，却无法让它生出恶心的感觉——真正高贵的龙族从来不会以智慧生命为食物——那些血肉仿佛不是血肉，而是别的一些什么。

是的，就是珊瑚，就是琉璃，就是干净的、透明的。

黑龙再次望向陈长生的心脏，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星光洗髓，洗的是污垢，留的是干净，洗髓是修行者终其一生都在不停进行的事情，追求的最高境界，便是：无垢。

陈长生身体很特殊，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比如断成九截的经脉，那么或者，他的血肉骨骼也与众不同，甚至可能……先天无垢，就算后天因为食物与呼吸空气的原因，多了些世间的浊气，也极少，当他引星光洗髓时，只需要瞬间，便完成了那个过程。

那么星光洗髓还能洗什么？

星光落在有颜色的事物上，可以显现出颜色，但落在绝对透明的事物上，又能出现什么颜色？

透明，就没有颜色。

星光自然不停留。

从春天到现在，陈长生每夜引星光洗髓，那些星光没有作用在他的毛发与肌肤上，也没有与他肌肉、骨骼产生任何联系变化，而是直接穿体而过，引循着大天地与小天地之间的感应，来到了他的幽府之外。

曲径通幽处，有座府。

那就是幽府。

……

……

第125章 红妆

幽府就是心脏。

这些夜晚所有的星光，都落在他的幽府四周，渐渐沉积，渐渐沉默，无声无息。

想明白这一点，黑龙眼眸里的情绪变得更加震撼。

陈长生引星光洗髓没有任何效果，最后迫不得已，才决定冒着极大的危险，提前坐照自观。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夜夜引星光洗髓，那些星光都穿透了身体，来到了幽府之外，夜夜轻叩不止。

他不是在洗髓，甚至直接越过了坐照，他是在通幽！

距离他点亮命星，到现在已经是多少个夜晚了？

黑龙看着倒在血泊里呼吸快要停止的少年，自己也紧张得快要忘记了呼吸。

……

……

自天书降世以来，没有人像陈长生这样修行，因为他这种特殊的无垢体质非常少见，也因为很少有人像他一样，夜夜生活在死亡的阴影里，拥有难以想象的毅力与意志，即便这些都有，那些人也不会有他这样的机缘。

没有机缘，他依然会死去，哪怕他直接越过洗髓、坐照二境，通幽成功，也会死去——全体人类总结出来的修行境界，不会有任何问题，根本不可能随意跳过，没有洗髓成功的修行者，绝对无法承受星辉转换成真元那瞬间的能量。

陈长生的心脏依然强劲有力地跳动着，但那些迸裂的血管里溢出的血水则越来越少，他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的仿佛是个死人。

黑龙沉默看着他，龙眸里的情绪非常复杂，挣扎、犹豫，而且不甘。

它知道，自己就是陈长生的机缘。

陈长生此时已经濒临死亡，再珍稀的灵丹妙药也无法救活他，就算教宗大人这样的圣人亲自出手也不行，但它可以。

这个世界上，能够救活陈长生的方法，只有一种。

黑龙犹豫挣扎了很长时间，尤其当它想起自己被人类囚禁数百年的遭遇时，它只想转身离开，等着陈长生去死。

凭什么它要为一个人类少年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只是……他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线生机。

而且，自己还需要他帮自己去办那件事。

而且，他真的是它数百年来真正意义上结识的第一个人。

他的一线生机，或者就是自己的一线生机？

黑龙默默想着，其实它并没有察觉到，它其实一直都在说服自己去救这个人类少年。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它终于做出了决定。

黑龙来到陈长生身前，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啸，随着啸声持续，龙眸间的一片鳞片瞬间变亮。

它抬起右前爪，缓缓靠近那片龙鳞。

嗤的一声轻响。

那片龙鳞破了。

一道血水从那道小裂口里喷将出来。

那是真龙之血。

哗的一声响。

那道龙血从夜空里洒落，落到地面，淋的陈长生满身都是。

……

……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便仿佛耗尽了黑龙的所有气力，那道龙血的数量足以把陈长生整个身体都泡在了里面，但相较于黑龙庞大的身躯体量来说，应该算不得什么，不知为何让它急剧虚弱起来。

黑龙缓缓向地面落下，龙须颓然无力地飘起，然后微曲，庞大的身躯，不再有任何活力，就像是一道沉睡的山脉。

紧接着，无比神奇的事情发生。

只听得龙鳞与寒冷地面冰雪摩擦，发出簌簌的声音，又有近乎于金石折断的声音。

黑龙正在慢慢变短！慢慢变小！

沉睡的黑色山脉，渐渐变成一道山梁！

黑龙继续缩小！

山梁最后变成地面上一个微微的突起。

那些蒙着冰霜与灰尘的龙鳞，变成了一件有些陈旧的黑色衣裙！

片刻后，一只手从黑色衣裙里面缓缓伸出来，那只手很白嫩。

那只手落在地面，微微用力，把她的身体撑起来。

黑色衣裙下是一个小姑娘。

一个很美丽的小姑娘。

小姑娘面带寒霜，眼为竖瞳，天然妖魅之余，虽然明明看着还极小，却让人觉得她极冷酷。

她的眉心间，有一道红线，破坏了这种感觉。

那是一道伤口，难以愈合，但很美丽，就像是数百年前大周京都流行过的妆。

她没有能够站起身来，因为她这时候很虚弱，很疲惫，也因为她的脚踝处，拾着两根细长的铁链。

那两道铁链上面满是锈迹，伸向夜色里，被石壁画像上两名传奇神将死死攥在手里。

她望向身前血泊里的陈长生，神情冷酷说道：“你若负我，我必忍着恶心也要将你吃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淡然平静，却很笃定。

她用的是人类的语言，声音清脆好听，再配上她稚嫩的模样，怎么看，都只是个小女生。

其实换算成人类的年龄，她本来也就是十三四岁而已。

……

……

陈长生破损严重的身体上到处都是血污。

只不过这时候已经分不清楚，哪些血是他自己的，哪些血是龙血。

他浸泡在她的血里。

那些真龙之血，正在缓慢地修补着他的身体。

那些裂开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弥合，那些溃烂的肌肤，在夜明珠的光辉照耀下，慢慢地重新变得平滑起来，至于断掉的骨头与坏掉的腑脏，自然需要更多的时间，但明显可以看出，一切都在好转。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呼吸却渐渐变得平稳起来。

黑衣少女盯着他，盯了很长时间。

直到很久以后，确认陈长生能够活下来，自己那滴宝贵的龙血没有浪费，她再也无法支撑虚弱的身体，疲惫睡去。

陈长生在她对着的血泊里沉睡。

二人躺在寒冷的地底，相对而睡。

白烟缓缓飘拂，血珊瑚碎在各处。

明明到处都是血，却仿佛神国仙境。

……

……

风雪漫天，皇宫外寂静无人。

两只雪獒在寒冷的雪地上，欢快地玩耍着，互相扑着，只有獒眼里闪过的寒光，才会让人想起，这是何等样凶残可怕的动物。

那名宫女提着绳子站在一旁，显得有些百无聊赖，雪片在美丽的眉眼间飘过，隐约可以看眉心那点红妆的残留，竟然是莫雨——她本来就是宫女出身，如果不是得到圣后娘娘的赏识，作为犯官之后，她大概要在某个偏僻的冷宫里一直熬到死去。

一道身影在风雪里渐渐显现，莫雨微笑迎上前去。

圣后娘娘没有理会跪倒在雪地里表示谦卑与畏惧的雪獒，面无表情走到那口废井前。

片刻后，她的眉微微挑起，有些无语，这样都能活下来？

……

……

第126章 异变

绵密的风雪悄无声息地落着，废井四周一片安静，北新桥的树落尽了叶子，树干上承着雪，就像是拿着枪的哨兵。圣后负着双手，望向远处国教学院的方向，沉默片刻后说道：“大朝试马上就要开始了，有什么想法？”

“教宗大人依您的意思把落落殿下接进了学宫，但再没有别的表态。”

莫雨看着娘娘的侧脸，轻声说道：“其实依我看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把陈长生杀了，哪里还会有这么多麻烦。”

国教学院引起的风波，在圣后娘娘表态后，很快便没有人再提起，但莫雨认为娘娘不是想借此事表示自己的宽容与气度，而是想等着隐藏在国教学院后面的那些人全部站出来——娘娘对世间所有事都了然于胸，此时来问她，想必只是想看看她的态度，那么她的态度一定要足够坚决。

出乎她的意料，圣后对她坚定甚至有些冷酷的态度没有流露出任何欣赏的神情，反而唇角微翘，露出一抹有些嘲弄意味的笑容，说道：“如此行事何其无趣？再说把他杀了，你如何安睡？要知道枕头和被褥上的味道终究是会散的。”

莫雨闻言慌乱，心想该如何解释此事？

圣后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转身望向她，似笑非笑说道：“青藤宴那夜，是你把他关进桐宫的？”

莫雨忽然觉得今天的雪冷的有些透骨，哪里敢有半分犹豫，应道：“是。”

圣后没有再看那口废井，说道：“那是个好地方。”

莫雨再也不敢说话，恭敬而谦卑地低着头，扶着她的手，向皇宫里走去。

青藤宴那夜把陈长生困在桐宫，是她按照某位大人物的要求做的事情，至于陈长生为什么能够脱困，是不是真的进入寒潭底，遇见了那位禁忌，莫雨并不知道，也不敢去知道，因为无论如何，那都是她的原因。

娘娘没有说对她的安排满意或者说不满意，但既然提起，便是警告。

大周朝野都知道，莫雨是世间权势第二的女人，拥有难以想象的荣华富贵和薰天的权势，她偶尔兴起在眉间点抹红妆，便能让已经沉寂数百年的风潮重新兴起，但她自己非常清楚，这一切都来自于娘娘的赐予或者说同意。

一旦娘娘开始怀疑她，她将会失去所有，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今天的风雪真的特别寒冷，她扶着娘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嘴唇也很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

……

陈长生在国教学院的床上醒了过来。

他的脸色苍白无比，嘴唇也很苍白，看不到一点血色。

但他的身上到处都是血，肩与胸还有手指甲里，都是凝固的血，与雪白的被褥对比显得格外刺眼恐怖。

看着屋顶，他睁着眼睛，沉默不语，直至五息时间过去，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后，他才缓缓侧身，左手撑着床沿，慢慢地坐起身来。

在床边，他又坐了五息时间，待心跳渐渐恢复正常，起身走到镜前。

他望着镜中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沉默了很长时间。

自己还活着，这种感觉真好。

在死亡边缘走了一圈，然后重新回到人世间，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在地底空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记不清楚了，只知道当星辉开始燃烧之后，他的神识便坠入了一道深渊，在那道深渊里全部是燃烧的火焰、高温的烟尘、恐怖的撕裂以及难以承受的痛苦，还有绝望。

他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梦，但他知道那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他现在还有些神思恍惚，下意识里抬起衣袖闻了闻，衣服上到处都是血渍，闻着虽然没有什么刺鼻的血腥味道，但对于性喜洁净的他来说，这是很难忍受的事情。

他以为那些都是自己的血，依然无法忍受，于是他开始洗澡，洗了很多遍，才确认把所有的血全部冲掉，拿着大毛巾擦拭着身上的水珠，走到镜前，准备把窗打开，放一些冬雪里干净的空气进来。

走过那面大镜子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向镜里望去。

镜子里，那名少年赤裸着上半身，看着很寻常。但他发现了一些很不寻常的地方。

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像他这样，对自己的身体了解的非常清楚——因为生病的缘故，他向来很注意这些方面——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的左臂上方，有师兄给自己针炙时错手留下的一道伤疤。但现在，那道伤疤没有了，左上臂一片光滑。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的皮肤变得细滑了很多，就像是初生的婴儿。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自己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身上却找不到一道伤疤，就连以前留下的那些旧伤疤，也尽数消失不见，哪怕是最细微的也没有了。

难道，这就是洗髓？从春天到现在，从遥远的那颗命星汲取的星辉，在变成真元的过程里，有一部分顺便帮自己洗髓成功？

他的心里没有生出得偿所愿的狂喜，因为他这时候很茫然，还处于心神恍惚的阶段。

他看着镜中的少年，皱着眉头认真地思考着。

思考，是最能让人冷静清醒的事情。他越来越清醒，想起了越来越多的事情。直至最后，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昏迷前的那一刻，应该是在寒冷的地底空间里，在黑龙前辈的身前，怎么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国教学院？

他看着微湿的毛巾，用手轻轻揉了揉，确认那些湿意是真实的。

他走到窗边，望向冬林深处的皇宫城墙，心想从地底空间出来就是那片池塘，如果不是黑羊想办法把自己送回国教学院，唯一有可能做这件事情的，便应该是那位中年妇人，那妇人究竟是谁？

先前在地底空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为什么还活着？难道自己真的洗髓成功了？

他站在窗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做出决定，走回床边，将被褥尽数掀开，盘膝坐上去，闭上眼睛，开始坐照内观。

那道绝望而充满的深渊，就是起始于他开始坐照自观，现在他活了下来，却毫不犹豫地再次坐照自观，因为活着对于他固然非常重要，但他无法接受糊里糊涂的活着，他需要弄明白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

神识进入他的身体，再次开始漫游，只不过现在有了经验之后，这种漫游不再是无目的地观察，更像是巡视自己的领地，没有用多长时间，他的神识便来到了那片万里雪原，在高空里望着地面。

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眨动，脸色苍白如雪。

他很紧张，很担心神识会像上次那样，直接落到雪原上，再次燃起那般恐怖的大火。

即便意志坚毅如他，也绝对不想再次承受那样的痛苦。

幸运的是，这一次他的神识没有落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变故发生。

万里雪原依然是万里雪原，他的神识注意到，角落里有一片雪原燃烧无踪，化作了数十道涓涓细流在流淌，向着南方流淌而去，一路滋润荒凉的原野，只是那些溪流太细，而且山脉断裂，根本无法构成所谓的水系。

那些细流应该便是真元，因为他经脉的特殊情况，而无法像普通修行者那样互相联通，只能在小区域里存在。

陈长生睁开眼睛，开始思考。

他现在的情况和落落看似有些相似，实际上差别非常大。

落落的体内真元充沛至极，只是妖族经脉与人类相比，非常简单，所以很难用来修行人类的功法。他的真元现在少的可怜，而且经脉尽断，想要修行功法，更是困难。不过二者之间隐隐有某种相通之理。

关于经脉的问题，他这些年一直在思考，所以才会在短短数月时间里，解决落落的问题，而解决落落问题的过程，实际上也是为他现在解决自己的问题做准备，对于自己如何修行，他早有安排。

是的，现在他体内的真元数量确实不多，经脉确实断裂，但不代表他不能修行。

他走到窗边，看着湖畔那片冬林里最显眼的那颗云松，调息片刻，握住短剑的剑柄。

锃的一声清鸣，短剑脱鞘而出，一道形散实凝的剑意，从二层楼的窗畔，向着那处飘渺而去。

钟山风雨剑的第一式，起苍黄。

但他没有钟山风雨剑的真元运行方式，而是用的自己教落落的那种模拟方法。

这是陈长生第一次使用真元，从这一刻开始，他开始称自己是位修行者，或者修道者。

任何人如果有他一样的经历，此时或者都应该喜悦万分，甚至激动的泪流满面，但他没有，就像刚才确认自己体内有真元流动时一样，他平静的不像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而更像是个五百岁的修行前辈。

因为修行从来不是他的目的，只是他的手段，也因为他曾经无数次推想过现在的场景，想的次数太多，早已变得麻木。

随着剑意破空而去，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一声轻哼，感觉有些痛苦。

远处那颗云松纹丝不动，窗外的石台破裂，数粒石块像劲矢一般射进屋内，噗噗闷响里射进墙壁，有一颗击中他的左臂。

按照教落落的那个方法，还是有些问题，要重新寻找通道，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陈长生摇摇头，回身准备取药粉来包扎左臂。

虽然他的真元微弱，难以真正地发挥出钟山风雨剑的威力，但毕竟是以真元驭剑，那些被溅起的石子，比普通羽箭的威力也差不到哪里去，能够深入墙壁，自然能够轻易地击伤他的左臂。

以后应该更小心谨慎些，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左臂根本没有受伤，连根寒毛都没有断。

……

……

第127章 腰缠十万贯【上】

居然没有受伤？陈长生有些吃惊，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就算如自己猜测的那样，星辉在转换成真元的过程里，顺便完成了一次洗髓，也不可能让自己的身体强度变的如此惊人，要知道那颗石头的杀伤力可不小。

他把手伸到窗外，借着被雪地反耀的更加明亮的天光，仔细地观察着所有的细节，先前他虽然表现的很平静，但真元在身体里流淌的事实，吸引了他全部的心神，直到此时，他才开始真正地审看自己的身体。

片刻后，他微微挑眉，除了肌肤变得更加紧实，更加白皙外和以前看不出任何分别，但此时全神贯注去体会，他隐隐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仿佛多了一些什么东西，那些似乎是某种力量，又像是一道气息。

他走到镜前，发现了一枝簪子。这簪子应该是前些天莫雨落下来的。他拾起簪子，看着锋利的簪头，想了想，毫不犹豫地向手臂上扎了下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物体的尖锐程度，能感受到簪尖与皮肤的接触，但刺痛的感觉被减弱了无数倍，更没有受伤，锋利的簪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随着他的力量逐渐增加，簪尖传来的刺痛感越来越清楚，但依然没有刺破他的皮肤，他的皮肤仿佛发生了某种神奇的变化，随着簪尖不停下陷，却根本没有会破开的感觉，就像是承载着露珠的荷叶。

陈长生放下簪子，握住那把短剑试了一试。

片刻后，看着左臂上那道清晰可见、但并不宽的血痕，他再次确认自己的身体已经发生了自己都不知道的神奇变化，强度得到了极大幅度的提升，就算是道藏里记载过的那些最完美的洗髓，都不见得能够有他现在这样的效果。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问题只能去问黑龙前辈。陈长生感受着体内隐隐流淌着的那道力量或者说气息，再也无压抑住心中的困惑，也无法压抑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突然旺盛起来的精力，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鞋，跳出了窗外。

鞋底踩破冰雪，碾平黄草，他站稳身体，神情有些茫然。他住的房间在二楼，离地面并不高，就算是平时，凭着被老师和师兄用药汤打熬出来的身体，也不会受伤，但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般轻松，如此轻灵。

他沉默了会儿，隔着呼出的热雾，望向冬林那面的寒湖，他想再试一试。

膝盖微曲，腰腹发力，蹬。

嗖！

楼前的雪地里出现一个小坑，残雪与草屑飘舞而起。

陈长生的身影消失无踪。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数十丈外的湖边。

寒风微作，落叶微起。

他的神情有些茫然，脸色有些微白。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拥有如此快的速度。

这一切都来自于他忽然变强无数倍的力量，以及提升无数倍的身体强度。

那道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这真的是洗髓的效果吗？

看起来，洗髓是唯一的解释，但他很难相信这个解释。

想到先前洗澡的时候，身体上凝固的血被水冲洗掉时那种奇怪的心理感受，他莫名不安起来。

他翻过院墙，离开国教学院，借着风雪的掩护，再次来到北新桥。

雪还是那样的大，地面的积雪还是那样的厚。

废井曾经留下的两行人类脚印与雪獒的足迹，早已被掩盖。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远处的侍卫正在换班，纵身跳进废井。

啪的一声轻响，他的双脚落到了实处，这让他很吃惊。

他已经做好了要落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没有想到，刚跳下去便见了底。

这口废井原本没有底，下面是近乎深渊的黑暗，可以一直落到地底空间，落到黑龙的身前。

现在，有了井底，井底是坚实的黄土，黄土上是一层浅浅的雪。

他抬头向井口望去，有雪花飘了下来，让他眯起了眼睛。

他蹲下，量了量井底积雪的厚度，确认这口井被封死还不到半日。

……

……

“你不会吧？”

唐三十六从陈长生的手里夺过菜刀，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最近这些天，轮到陈长生当值做饭，唐三十六嫌弃他做的饭菜比轩辕破做的还没有滋味，准备进来提醒他泡椒炒肉是一定要放泡椒的时候，正好看见陈长生拿着菜刀准备往自己的手指上砍的画面。

陈长生知道他误会了什么，说道：“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哪种人？自然是承受不住外界的压力，从而自残以逃避挑战的人，或者是承受不住外界压力，从而精神失常，只欲引刀成一快的人，又或者是那些承受不住外界压力，忘了父母养育之恩，从楼上跳下来的那些人。

“你确实不是那种蠢货，但我很担心你发起狠来，想弄一出断指明志。”

唐三十六把菜刀递还回去，说道：“像我们这样洗髓圆满的天才，就不会让人产生这种误会。”

洗髓成功的修行者，身体强度会得到很大提升，想用普通的菜刀斫掉手指头，不是不可能，只是比较难。

“洗髓不怕菜刀，也没看你这两天帮着切切菜。”陈长生接过菜刀，继续切白萝卜。

这些天，他去过北新桥两次，发现那口废井真的被封死了，他只能学着习惯身体的变化，用菜刀斫自己的手指，是他经常做的事情，只有习惯了身体的强度和力量，才能准确地利用这种强度和力量，并且凭之而战斗。

唐三十六担心他也很正常，因为大朝试马上就要到来。

参加大朝试的人们，已经从大陆各方来到了京都，无数目光都投向了国教学院，投向……宣称一定要拿首榜首名的陈长生。虽然说，拿首榜首名这件事情，是由主教大人宣诸于众，他自己从来没有亲自承认过，但没有人会理会这点。

因为与徐有容的婚约、青云榜，还有这份宣告，他现在变得非常有名，被推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上，问题在于，谁会服他？如果不是金玉律坐躺椅，赏风雪，饮热茶，国教学院那座破烂的院门，只怕早就已经被人踏平。

他现在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其实我一直不理解，国教旧派和忠于陈氏皇族的那些大臣们，如果想借国教学院复兴一事挑战圣后娘娘的威权，比起洗髓迟迟不能成功的你来说，我难道不应该是个更合适的对象？”

唐三十六拿了片青菜叶子，盛了些饭，搁了些酸辣椒与腌菜，一面包着一面说道。

陈长生把切好的白萝卜扔进炖了半晌的骨头汤里，说道：“我这种小人物可能比较好控制些。”

唐三十六美美地咬了口饭包，含糊不清说道：“我觉着吧，还是因为你和徐有容有婚约，这事儿比较重要。”

国教学院里的少年们很清楚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所以才会说着小人物之类的词语。但正是这种随意的心态，才表明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大人物，大人物们要做什么，和他们无关，他们只是过自己的日子，参加自己的大朝试，拿自己的首榜首名。

陈长生没有对唐三十六说自己身体的变化，星辉转换成真元的事情也没有说，他无法想象自己再经历一次燃烧与生不如死。

那片雪原就像二十岁一样，变成一个无法摆脱的阴影，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怎样才能确保那片雪原不受打扰？那就是别去打扰，别去坐照自观，便是想，都最好不要去想，做到真正彻底的遗忘。但完全不去想，真的很难做到，尤其是每每想到那片雪原全部都是最凝结的星辉，如果尽数转换成真元，那得有多少？

他感慨说道：“有钱的感觉，真的很好。”

唐三十六说道：“我没什么感觉。”

陈长生说道：“那是因为你从小都太有钱的缘故。”

“也许。”唐三十六想了想，承认了这一点。

陈长生又说道：“但有钱没办法花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唐三十六同情说道：“真是个乡下孩子，等大朝试结束之后，我教你怎么花钱。”

……

……

雪原就是陈长生丰厚的积蓄，也是可怕的草谷堆，一个火星便有可能点燃，化作灰烬的同时，带着他一道离开这个世界。

在这种情况下，但凡有些理智的人，都不会选择再去添油，或是加草，但陈长生不这么想，他依然夜夜静思冥想，引星光入体，双手握着落落送过来的玉精，身边堆满了汶水唐家送过来的晶石，显得毫无畏惧。

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体情况，看着这些画面，自然有些不同的感觉，唐三十六现在对他已经佩服得无以复加，心想洗髓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成功，换作任何人都只怕早已放弃，这个家伙却还在坚持，意志力实在惊人。

佩服归佩服，他对陈长生在大朝试拿首榜首名，已经不再抱任何希望。

再乐观的人，也会像他一样。

所以他……变得异常勤奋。

青云榜的点评、陈长生作表率，这些都是他勤奋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如果陈长生拿不到首榜首名，一定会成为万众耻笑的对象，他作为陈长生的朋友、国教学院的学生，必须得做些什么。

轩辕破同样勤奋。他右臂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在陈长生的指点下，正在修行一门功法，实力突飞猛进，精力恢复无限，于是湖畔的大树开始遭殃，坚硬的青石就像湖面的冰块一样，不停地碎裂。

平静的学院生活，在某天清晨被一辆马车打破。

当时，唐三十六和轩辕破正在斗嘴，陈长生正在雪地里念念有词，不知道背着什么。

……

……

第128章 腰缠十万贯【下】

当时湖边的那场对话是这样的。

唐三十六看着轩辕破右臂隐隐可见的如铁般的黑毛，问道：“狗熊？”

轩辕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无恶意，说道：“熊。”

唐三十六喔了一声，说道：“果然是狗熊。”

轩辕破认真地想了想，狗熊和熊之间的区别，确认他是在嘲笑自己，说道：“唐三十二，你不是好人。”

唐三十六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说道：“我说过，不要叫我唐三十二。”

轩辕破很坚持：“唐三十二，不是你自己说在青云榜上排多少就怎么叫的吗？”

“那是为了激励自己。”

唐三十六解释道，同时下定决心大朝试的时候一定要拼命，争取青云再换榜时能进前十。

轩辕破说道：“唐棠这个名字你也不喜欢。”

唐三十六说道：“太像女孩的名字。”

轩辕破的目光落在他胸口，说道：“像你这么尖酸刻薄的人，如果不是太平，真容易被怀疑成是女人。”

说完这句话，他扛着被砸断的半棵树向灶房走去，再也不理唐三十六。

这场无聊的谈话，最终以妖族少年胜利而告终。

他们对话的时候，陈长生就在不远处的雪地里疾走。

他走的很快，行走间有寒风相随，自然不是散步，也不是消食，是在修行——虽说有些莫名所以，但他应该算是过了洗髓这一关，体内开始有真元流动，只是经脉问题依然无法解决——好在他对这方面早有准备，落落和轩辕破的进步，证明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问题在于，他的真元数量实在是太稀少，大朝试之前，又不敢再冒险去点燃一片雪原，如果他想有所作为，便需要想些别的方法，比如充分地利用他身体发生的那些异变——他现在拥有超过普通妖族的力量，拥有难以想象的速度与强度。

最终他决定把希望寄托在身法上，所以他决定继续研究耶识步。

耶识步是魔族不传之秘，他通读道藏，对此有所了解，能够背下那几千个方位，甚至教过落落一些简化的版本，在青藤宴上震惊全场——但当时关飞白的剑上没有附着真元，如果他想在大朝试上战胜那些修行者，只靠简化版本的耶识步远远不够。

雪地上，密密麻麻全部都是他的脚印，在再次被风雪掩盖之前，构织成各种各样的图案，有时简洁，有时复杂，如果天空里的雪云散去，人们抬头望向星空，大概能够找到这些图案与满天繁星之间的联系。

就在这时，教枢处的马车到了国教学院，辛教士前来拜访。

陈长生和唐三十六有些意外。大朝试的报名程序早已经做完，都是由辛教士帮忙一手处理，教枢处甚至暗中将其余报名者的资料，也往国教学院送了一份，按道理来说，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大朝试马上就要开始，他还来国教学院做什么？难道就不怕惹出些非议？

金玉律端着茶壶，看着两名少年摇摇头，心想果然都是些好孩子，这种事情都不懂。

辛教士道明来意，原来是报名资料里有所遗漏，需要陈长生拿出花名册和印章再做一次确认。

办完这件事情后，辛教士没有马上离开。

陈长生让轩辕破端来一杯好茶，以示感谢。

辛教士端着茶，却没有喝，走出藏书馆，站到湖边的雪地里，看着对岸，忽然说了一句话：“想抵达彼岸，真的需要无上的智慧啊。”

他感慨完毕，把茶放回轩辕破的手中，看着众人笑了笑，便坐着马车离开了国教学院。

陈长生三人有些糊涂，不知道辛教士弄这遭是什么意思。

彼岸是佛宗的说法，佛宗早已衰败万年，很少被人提起，辛教士这句话是纯粹的感慨，还是有什么深意？

“这家伙，怎么忽然变得喜欢抒发幽思了？”唐三十六说道。

金玉律再也忍不住，骂道：“笨蛋，这么明显的漏题都看不出来？”

“啊？”轩辕破张着嘴巴，心想题目在哪里？

陈长生和唐三十六对视一眼，心想大人们做事真的很不靠谱，这么重要的事情，难道不能说的更明确些吗？

大朝试分为文试、武试以及对战三场，教枢处对国教学院的照顾，基本都是落在陈长生的身上，按照他的具体情况，文试完全不需要担心，对战凭的是实力，没有什么题目，那么辛教士专程前来漏的这道题应该便是会发生在武试里。

“过湖？”

唐三十六走到湖畔，站在被轩辕破砸碎的半颗湖石上，望向数十丈外的对岸，有些不解，说道：“这很简单啊。”

“我自己过去挺难。”轩辕破回头望向陈长生，说道：“但要我把石头扔到对岸去，很简单。”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没有接话，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得想想。”

……

……

轩辕破砸断的那棵树太粗，很难被劈成柴火。金玉律难得来了兴趣，把那半截树整棵点燃，然后把落落从离宫送过来的一只黑鹿悬在了上面，烤鹿这种东西吃的就是一个霸气，油脂横流，国教学院里很快便被肉香笼罩。

轩辕破站在烤鹿旁等着鹿肉熟，眼睛都不眨一下，唐三十六一手拿着刀，一手拿着盘子，咽喉不时动两下，只有陈长生不在篝火旁，哪怕大朝试马上就要到来，他也没有丝毫放松，严格地执行着自己的原则，像烤肉这种不健康的食物，怎么能吃？

他还在湖畔的雪地里疾行，借助身体的记忆，把耶识步的步法变成自己的本能——辛教士泄的那道题，对于他来说并不难，他现在至少有三种方法可以过湖，只是那样会暴露他的底细，对最后的对战不利，所以他还在想别的方法。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鹿肉烤好了，轩辕破在对岸的雪地里对着他喊了几声，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真的不想吃，然后便看见轩辕破开始用手撕肉，唐三十六开始用刀割肉，金玉律抱出一瓮好酒，却不肯分给两名少年。

陈长生摇了摇头，心想酒肉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的……不过，牛舌倒确实很好吃，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事情，他爬上大榕树，站在树枝前端，看着雪停后的京都中的白屋黑檐，扶着腰沉默了很长时间。

京都之外，此时应该已是万里雪原。

他的身体里也有万里雪原。

可能就在他的掌心之下。

那些雪原都是星辉，随时可以转换成无数真元。

虽然现在他不敢去触碰那些星辉，但知道那些星辉存在，便让他安心很多。

他现在就像一个拥有无数家财的贵公子，身上只剩下几钱银子，却不敢解开存放有十万两银票的包裹，因为那个包裹里还有一只恶魔，当你打开包裹的同时，那只恶魔也会跑出来。

如果是普通人，处于这种境地里，只怕早就已经要发狂，他却很平静。

有，总比没有好。

腰缠十万贯，就算没办法花，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站在树枝上，看着雪中的京都城，很是开心。

只是北新桥的井被封了，让他有些担心。

便在这个时候，远处的雪云里忽然被带出一道白烟。

白烟的最前端，是一只浑体洁白的鹤。

数声清亮的鹤鸣，白鹤扇着如雪的翅膀，落在了树枝上，压的树枝微沉。

它从南方长生宗归来，带来了徐有容的回信。

陈长生记得自己给徐有容亲笔写的那封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有些不解对方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才回信，又有些好奇，她会在信里说些什么，还是不要误会，或者好自为之，又或者是给自己一张银票？

好吧，他承认最后那个想象太过恶意，她应该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从白鹤身上解下那封信，他拆开开始阅读，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在信里，徐有容提到了青藤宴，向他表示祝贺，提到了大朝试，向他表示祝福，又说今年因为南溪斋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所以她不会回京都参加大朝试，陈长生在前封信里提到的想要面谈一次的要求，她没有办法满足。

最后她提到了白鹤，问他究竟是做过些什么，居然让白鹤对他如此亲近，又说不要误会，她只是对这件事情好奇，并没有别的意思，又说听闻你要拿大朝试首榜首名，对此她不方便评价什么，请他好自为之。

很好。

不要误会，好自为之。

两个词都有了。

陈长生摇了摇头，把那封信揉作纸团，准备扔到树下被轩辕破砸裂的冰缝里，不料白鹤紧紧盯着他，他只好把纸团放进了怀中。

想着徐有容在信中问到的事情，他对白鹤生出很多感激，亲热地摸了摸它的颈。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对白鹤说道：“你能不能在京都多停留几天？”

……

……

冬天刚过去，春意并未真正回归大地，京都街巷里探出墙头的依然是梅枝，不是桃花，树枝桠间只有初生的几抹茸绿，根本没有完整的青叶，就像晨时常有的雾气般，世界还绿的朦朦胧胧，大朝试便开始了。

……

……

第129章 朝阳前的少年们

天书陵在京都，京都便是大周的中心，也是人类世界的中心，甚至可以说是大陆的中心——无论南方诸势力，还是与人类结盟的妖族，都不得不承认大周的中原王朝的正统地位，在诸多利益纠葛里做出很多让步。

只有通过大朝试的人以及极少数特别存在，才有进天书陵悟道的资格，所以大朝试是世间最重要的活动，比起三年或者五年才会举起一次的煮石大会，更加重要。今年的大朝试依然在离宫举行，清晨时分，离宫石柱之前，已经聚集了成千上万的民众，有卖瓜子水果的、有卖炊饼肉食的，也有卖板凳的，仔细望去竟是卖水的摊贩最多，京都百姓每年都能看一次大朝试，熟知规矩，大部分人都还在家里，现在聚拢的民众大部分都是来自大陆各地的观光者，可以想象当大朝试正式开始、所有人都来到离宫外时，那场面该是怎样的热闹。

参加大朝试的学生们自然要比看热闹的民众来的更早。离宫石柱前被隔离开了一片横直千余丈的区域，里面已经停满了各式车辆，熹微的晨光里，各学院的老师对着学生做着最后的提醒，还有些学生闭着眼睛在养神。

把这片区域与来看热闹的民众隔开的，是一条很长的黄色布缦，按道理来说，这条布缦绝对无法隔挡民众的热情，更无法阻挡摊贩们抢夺地盘的本能，但很奇怪的是，无论民众还是摊贩，绝对没有一个人敢越过布缦一步。

因为有数百名官员和禁军神情严肃地站在布缦外围，更因为这条布缦的尽头，有一辆黑色犀牛拉着的车，大陆上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一辆由黑犀拉着的车，那辆车里永远只会坐着一个人——清吏司的周通大人。

南方的学生们到的最早。长生宗所有山门都来了人，苟寒食等离山四子站在最前方，神情平静，仿佛今天只是寻常的一天，晨光落在他们的脸上，晨风轻拂着他们的衣袂，说不出的从容淡定，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圣女峰下辖的诸多宗派也都有弟子前来，虎涧寺那名被唐三十六骂哭的小师妹，站在人群里，看着晨光里的离宫殿群，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紧张与惘然，一名师姐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笑着说了几句什么。

一名穿着南溪斋外门服饰的少女微微皱眉，似乎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南溪斋分为内外两门，内门只有徐有容一人，外门的人数却不少，她被师门挑选来参加大朝试，自然要担起某些责任。

忘川之南，宗派之多难以计数，大多可以归在长生宗与圣女峰两系之下，这两系都属于南方教派，也可以算作同门，年轻的男女们站在一处，偶尔低声说些什么，身在异乡的不安与大试将至的不安情绪，被冲淡了很多。

唯独有数名穿着褚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相对远些的地方，这些年轻书生，都来自传说中的槐院。

与南方学生相对，京都诸院、以及通过大朝试预科考试的年轻学生们，都站在广场的东面，离朝阳略近，又可以少承受些寒冷的西风，位置要好很多，人数也要比对面多很多，看着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数不清楚有多少人。

庄换羽神情漠然地站在天道院学生们的最前方，天道院的位置又在所有人的最前方，其后便是摘星学院、宗祀所等青藤诸院，一片安静里，青矅十三司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少女们显得非常引人注目，其后则是那些通过预科考试的普通学生。

大朝试共取三甲，被看好的当然是那些学院及大宗派的弟子。比如天道院的庄换羽、离宫附院的苏墨虞、摘星学院的两名少年校尉、青矅十三司的一名师姐。这些年，南方宗派在年轻一代里独领风骚，自然更受关注，离山剑宗四子，槐院的那些年轻书生，被人们看作理所当然能够进入三甲。

人们更关心的是，谁能进入首榜。

就像人类修行历史一样，大朝试也分为大年和小年，今年很明显是个大年，竞争前所未有的激烈，要知道去年大朝试的首榜首名乃是神国七律的第三律，可如果他要来参加今年的大朝试，只怕连首榜都进不了。

今年，神国七律一口气来了四人，槐院来了四人，圣女峰也派出了最有潜质的女弟子，京都方面，骄傲如庄换羽也终于决定不再继续等下去，更有像天海胜雪这样的强者也决定不再等下去，要在今年的大朝试上展现光彩。只有妖族的年轻修行者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落落殿下在京都的缘故，没有派人来参加今年的大朝试，当然，这里没有算国教学院的那个憨厚老实的少年。

天海胜雪以前之没有参加大朝试，是因为他当时尚没有通幽，没有信心战胜传说中的秋山君，拿到首榜首名。

是的，秋山君不参加大朝试，他对大朝试便没有任何兴趣，庄换羽也同样如此，槐院的那些书生或者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直到今年才来到京都。

大陆所有骄傲的年轻天才，他们的目标一直都是秋山君。

可惜，今年秋山君依然没有出现。

但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再等下去，天书陵在那里已经等了他们数年时间，再不进天书陵悟道，很有可能影响他们的修行生涯。

既然秋山君不会参加今年的大朝试，在很多人看来，最有希望拿到今年大朝试首榜首名的人是两个，苟寒食和天海胜雪，大陆各大赌坊的赔率，也是这样认为，槐院的那几名年轻书生和庄换羽，则被看好能够冲击首榜。

那个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名字，被人们刻意遗忘，谈论大朝试的前景时，人们也很少会提到那间学院的名字。

仿佛是为了证明人们的这种态度是正确的，各大赌坊为大朝试开出的赔率名单里，那个名字始终排在最后，赔率高的匪夷所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昨天夜里，大朝试首榜首名的赔率名单发生了剧烈的波动，那个名字的赔率不断下降，最后竟排到了第四位。

今年的大朝试强者云集，可以说是十年来竞争最激烈的一届，而且有无数谈资，比如那间学院和那个人，但依然有些遗憾。万众瞩目的秋山君和徐有容依然没有来参加，世人皆知他们绝对有资格破例随意进入天书陵悟道，可如果他们也来参加，今年就太震撼了。

没有人知道，秋山君为什么不参加今年的大朝试，就连苟寒食这些与他最亲近的师弟都不知道。

按道理来说，以他的实力境界，前几次的大朝试都应该参加，以前人们一直以为他是想等着与师妹徐有容一同入天书陵参详悟道。人们本以为徐有容应该会参加今年的大朝试，没有想到却不来，所以秋山君也不来？

徐有容为什么不来？因为青藤宴上的提亲，还是因为祖父替她定下的那门婚约？

便在这时，一辆马车通过黄色缦布，来到场间。

离宫前的人群里响起议论之声，有人认出了从车上下来的那些人的身份。

那个走在最后面的少年，就是最近让京都风雨不安的陈长生？

那少年看着如此普通，居然就是徐有容的未婚夫？

就是这个少年，要拿大朝试的首榜首名？

……

……

无数双目光落在陈长生的身上。

他仿佛毫无察觉，按照辛教士提前告诉自己的那些规程，拿着名册与相关文书报名，然后站到划分给国教学院的位置上。

大朝试的事务工作，都是由教枢处负责处理，位置自然也是教枢处排的。

国教学院的位置……在最前面。

比天道院还要前。

迎着朝阳，无比显眼。

无论是看热闹的民众，还是对面的南方青年们，可以很方便地看到他们。

万众瞩目，很是方便。

场间出现了片刻安静，所有人都望向国教学院的那三名少年。

然后……哄的一声，无数议论声起。

听说那少年连洗髓都没能成功，居然要拿首榜首名？这是在说笑话吗？那个年轻人就是汶水唐家的独孙？唐老太爷在他身上砸了多少钱？那个蛮里蛮气的家伙是谁？才十三岁？原来是个妖族的夯货啊。

国教学院的位置被安排在最前面，最恼怒的自然是天道院的学生们，自从十余年前国教学完破败之后，天道院便是青藤诸院里毫无疑问的领袖，谁曾想往年的位置，今年居然被国教学院夺走。庄换羽没有说什么，一名天道院学生斥道：“今天居然也迟到？”

唐三十六今天刻意收拾打扮了一番，青衫飘飘，玉带系腰，手执纸扇，面无表情，说不出的冷傲。

他理都没有理那名曾经的同窗，轻摇纸扇，正觉潇洒之时，忽然听着旁边传来一声打嗝。

他有些恼火地转过身去，以扇掩鼻，望着轩辕破说道：“让你别吃这么多，你偏不听，剩鹿肉有啥好吃的？”

轩辕破揉了揉胸口，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听说大朝试有时候要考三天三夜，还不给东西吃，这多可怕，再说了，虽然最近天寒，但那些鹿肉已经放了两天，再放三天可不得放坏了？浪费了东西不大好。”

听着这番对话，近处的那些学生们脸色变得极其精彩。

大朝试在即，国教学院的这两个家伙，居然还有心情讨论这些问题？

陈长生没有心情讨论这些。

此时被无数人看着，他却觉得有些孤单。

他想回西宁镇。

他这时候对目光特别敏感。

他发现有人没有看自己。

那是一名少年。

那个少年站在摘星学院的队伍里，却没有穿摘星学院像极了军服的院服。

天气如此寒冷，那少年却只穿了件单衣，甚至还把袖子都卷了起来，小臂露在寒风里。

此时，离宫前所有人都在看陈长生，那少年却看着远方正要跃出地平线的朝阳。

人海之中，那少年显得特别孤单。

陈长生忽然觉得，那少年和自己是一类人。

……

……

第130章 文试开始

那名少年有些瘦，但绝对不瘦弱，单薄的衣裳下，仿佛隐藏着很多力量。

他眯着眼睛，看着东方初升的朝阳，有些向往，又有些畏惧，不敢接近，所以有些刻意的冷淡，就像陈长生对繁华人间的态度一般。

朝阳渐渐上行，突破天边那层薄云，终于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所有人依然看着陈长生，议论纷纷——听说他洗髓都没有成功，凭什么拿大朝试的首榜首名？

苟寒食微微挑眉，觉得今日的陈长生比那天在神道上见着的时候有些不一样，都看不透发生了些什么变化。

茅秋雨自然不会与普通师生一般排队，坐在离宫里的观席台上，他看着远处的陈长生，微异想着，居然洗髓成功了，但怎么感觉有些奇怪？

陈长生正想问问唐三十六可否认得摘星学院队伍里那名孤独的少年，辛教士已经走了过来。

“一定要赢啊。”辛教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说道。

陈长生有些不理解，前些天辛教士连着去了数次国教学院，都没有说出这样的话，只想着替他消解压力，为何今日大试在前，他却如此说。

“我把全副身家都买了你赢。”辛教士看着他说道：“如果你今天拿不到首榜首名，明天记得去洛水替我收尸。”

在当前局面下，陈长生如果拿不到首榜首名，最受影响的并不是国教学院，而是以国教学院背后的教枢处，教枢处如果撑不下去，辛教士自然再无前途可言，既然如此，他用全部家产买陈长生赢，是很有道理的事情。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唐三十六说道：“难怪昨天夜里赔率的变化如此之大。”

金钱方面的活动，汶水唐家向来不甘人后，虽然说不在乎大朝试赌局这点小钱，盯的还是相当紧。

辛教士说道：“如果只是我这点身家，哪里能够影响到大盘的赔率？”

他们望向离宫里的观礼台，望向国教学院最大的靠山。

在那里，主教大人梅里砂微微眯着眼睛，根本看不出来是睡着还是醒着，没有人知道，他把多少钱押在陈长生身上。

同样没有人知道，坐在他身边的莫雨，押了多少钱在陈长生身上。

是的，莫雨姑娘认为陈长生能够拿到首榜首名，虽然没有任何道理，但莫名，她就觉得他能行。

……

……

大朝试分为文试、武试以及对战三场，没有先后顺序，每年临时决定。今年大朝试首先举行的是文试，五天前规程出来后，很多人都认为，这是教枢处对国教学院、准确来说，是对陈长生的照顾。

文试将在离宫昭文殿举行，在开始之前还有些时间，辛教士压低声音，抓紧时间给国教学院的三名少年介绍今天与他们同场竞技的那些对手，虽然前些天他便把相关资料送到国教学院，但只有这时才能把人与名字对起来。

听着介绍，唐三十六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冷峻，陈长生还是那样沉默，今年来参加大朝试的强敌太多，还有一些高手用别的身份报名，或者此时正隐藏在某些宗派里，这些人现在都把国教学院和陈长生当作目标，他们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便在这个时候，人群里隐隐传来骚动，很多人踮起脚向远处望去，陈长生等人回头，只见一座辇从离宫深处，沿着那条笔直的神道缓缓行来，十余位侍女在辇畔沉默跟随，李女史走在辇的最前方。

在无数人的目光注视下，那座辇经过石柱来到场间，停在国教学院的位置上。

落落从辇上走了下来，对着陈长生恭敬行礼：“见过先生。”

人群一片哗然，准备参加大朝试的学生们更是一阵骚动，尤其是有些最近才来京都的人，只听说过那个传闻，直到此时才知道那个传闻竟然是真的，落落殿下竟是真的拜那个叫做陈长生的少年为师！

那少年既然是殿下的老师，想必是有真才实学的，很多人这样想，但要拿首榜首名？依然不可能。

槐院那几名年轻书生看着国教学院的方向，神情冷漠。

庄换羽目视前方，仿无察觉，衣袖却在微微颤抖。

国教学院对面的苟寒食等人，对落落行礼。

陈长生提醒落落，落落转身，对着那边微微点头，便算是回了礼。

“你过来替我们助威？教宗大人同意了吗？”陈长生看着她关心问道。

“先生，我是国教学院的学生，当然要代表国教学院参加大朝试。”

落落想了想，补充说道：“教宗大人已经同意了。”

二人对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声量，落落清稚的声音在离宫前的广场飘着，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场间一片哗然！

庄换羽再也忍不住，转身望去。

槐院的那几名年轻书生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喜。

准备参加大朝试的人们都被这个消息所震惊，哪里愿意接受。

只有苟寒食等离山四子，神情平静如先，没有任何变化。

很多人都很困惑，或者不满，但最先敢于对此提出异议的，还是离宫附院那位最讲规矩、最木讷的苏墨虞：“殿下如果要参加，这还怎么比？”

主教大人睁开眼睛，在寒风里紧了紧神袍，淡然说道：“殿下只参加，不算名次。”

众人闻言怔住，此时才想明白，如果落落殿下坚持要以国教学院学生的身份参加大朝试，他们这些人以至他们的学院、宗派，本就没有任何理由阻拦，此时得到殿下不占据三甲的名额，还能有什么话说？

无话可说，时间继续流逝，随着离宫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钟鸣，大朝试正式开始。

数百名年轻男女站在昭文殿前，晨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袂，朝阳照着他们青春的脸。

各学院、宗派的长辈，都已经离开，只剩下他们自己，可以在很多人的脸上清晰地看到紧张二字。

国教学院方面，只有轩辕破很紧张，当初参加摘星学院的入院考核时，他就已经暴露出来了自己的短板，这几个月在国教学院里虽然被陈长生带着读了不少书，但想着马上便要面对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他便觉得呼吸有些不畅。

“时间最重要，能答就答，不会答的不要想，直接过。”唐三十六对他说道：“三场考试是连着的，文试之后马上就是武试，文试成绩再好，过不了武试那关，就登不了对战场，最终没有任何成绩。”

轩辕破点点头，心想只能这么办了。陈长生知道唐三十六也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在文试上耽搁太多时间——他能不能通过武试，是最值得担心的事情，至于文试的成绩，没有人会担心，看昭文殿前人们的目光就知道。

很多人此时依然在看着陈长生，只不过不像以前或者先前那样，眼光没有质疑甚至嘲笑，只有隐隐的嫉妒或者是复杂的佩服。

经过青藤宴上国教学院与离山剑宗一战，又有青云榜换榜时天机阁的点评为证，再没有人质疑陈长生在学识方面的能力，人们震惊地发现，在苟寒食之后，年轻一代里终于再次出现了一位通读道藏的怪物。

没有人相信陈长生能够拿到首榜首名，但所有人都承认，在文试这个环节，他绝对有能力向苟寒食发起挑战，拿到最好的名资，大陆各大赌坊为文试单独开出的赔率也证明了这一点，他的赔率现在只排在苟寒食之后，高居第二。

第二道钟声响起，考生入场。

昭文殿极大，数十道门同时开启，在国教教士与清吏司官员鹰隼般的目光注视下，数百名年轻人鱼贯而入，不知道稍后谁会化身为龙，谁会游进大周朝的渔篓，又是谁会凄惨地被鹰隼从水里叼走。

静音阵开启，昭文殿自带的避风廊垂下帷幕，只有清光可以入殿，风雨与嘈杂的躁音都不能。

殿内地面极阔，摆着数百张席案，依然不显拥挤，很是清旷，每张桌案之间隔得极远，即便洗髓之后目力再好，也很难不动声色偷窥临桌的答案，更不要说场间至少还有二十余名通幽境以上的教士不停巡示。

教士分发题卷，考生们开始翻阅，哗哗纸声响起，汇在一处，仿佛一场大雨落下。

有人没有翻阅题卷，而是开始磨墨静心，比如天海胜雪。

有人则是百无聊赖地发呆，比如落落，反正她的成绩不算数，自然懒得费神做那些题目，不一时，有位教士走到她案前，恭恭谨谨行礼，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她便起身，随那位教士离开，应该是去偏殿休息去了。

有人则是闭着眼睛开始养神，比如陈长生一直暗中注意着的那名单衣少年。

有人则是该做什么做什么，想翻卷子看两眼就看两眼，想磨墨就磨墨，想看看自己感兴趣的人就看看，想闭眼养神就闭眼，觉得有些渴便伸手向教习向茶水，觉得有些困就揉揉眼睛，就像今天只是寻常的每一天，比如陈长生和苟寒食。

不刻意平静才是真正的平静，才代表着自信。

第三道钟声响起，考生开始动笔。

陈长生提笔，未落卷，看着卷上那些墨字，沉默了会儿。

从西宁旧庙来到繁华京都，从无人知晓的少年道士到万众瞩目，他用了十个月时间。

他落笔开始行卷。

不远处，苟寒食也开始了答题。

……

……

第131章 最后交卷的两个人

笔在雪白的纸上行走，就像人在沙漠里行走，时而发出沙沙的声音，时而无声无息。

昭文殿里仿佛瞬间多了很多棵桑树，养了很多蚕。

陈长生握着笔，认真地解答着卷上的问题，他的笔在卷上未走龙蛇，认真地写着，一笔一画，认真到甚至有些拘谨。

因为拘谨，看着便有些紧张，实际上他的心神很放松，自幼读过的无数文章，像风里的落叶，在他的脑海里不停掠过，看着题目，他便从落叶里轻轻摘下一片，照着抄写便是，哪里需要做长时间的思考——需要思考才能得出结论的题目，暂时还没有出现，已见的数张试卷里，还没有超出道藏范围的知识考核，出题目的教士，暂时也还没有展现出超过无数前贤的智慧。

不远处的苟寒食，搁下笔揉揉手腕，然后继续行卷，神情平静放松，仿佛是在离山书斋里温书做笔记一般。

昭文殿内一片安静，只能听到翻阅试卷和书写的声音，偶尔会听到一两声咳嗽，那代表着紧张。

就在这个时候，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有人提前交卷。

当然不是苟寒食，也不是陈长生，他们的笔刚刚落到纸上开始书写，作为文试最被看好的人，至少得把所有的题卷全部做完吧？

最先交卷的也不是轩辕破——文试不存在淘汰，如果真的不擅长，干脆便直接放弃，唐三十六是这样对他说的，这也是很多学院老师或宗派长辈对弟子们说的话，这便是所谓经验——如果稍后武试和对战表现极好，哪怕完全没有文试的成绩，一样有希望进入三甲。

提前交卷在每年的大朝试里都很常见，但今年有人提前交卷，依然让人们感到非常吃惊，因为现在时间还太早。

最先交卷的人，正是陈长生一直留意的那名单衣少年。那少年连卷子都没有看，更准确地说，当题卷刚刚被发到他的桌子上，他便起身，拿着题卷向主考官的位置走去。这和弃考有什么区别？这就是弃考。

往年大朝试里，即便有很多像轩辕破这样的人，禀持着前辈和师长们传授的经验，会直接放弃文试，但总会想着要给朝廷和国教留些颜面，至少会在考场上熬过半个时辰之后再交卷。

那少年却是毫不犹豫，一开场便直接弃考，显得完全不懂人情世故，考生们看着他的背影，很是吃惊，也有人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想着考官对于这样的考生，就算不会当场发作，也不会留下任何好印象。

那少年走到主考官的座席前，将题卷放到桌上。

那叠厚厚的题卷，自然是空白的。

由朝廷和国教派出的数名主考官盯着这名少年，沉默不语，气氛有些怪异。

一名教士打破沉默，寒声说道：“你确认要交卷？”

那少年容貌清秀，最大的特点便是一双眉毛很细，很平，看着就像是一条直线，偏偏并不难看，只是显得有些冷漠。

听着那名教士问话，少年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问道：“不行吗？”

说话的时候，他的细眉微微挑起，显得有些厌烦，似乎非常不喜欢和人进行交谈。

他的声音淡的像冰，语调平的像荒野，语速很慢，就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就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一般。

那名教士微微皱眉，有些不悦说道：“按照大朝试的规矩，提前交卷自然是可以的，不过……”

没有等教士把话说完，那名少年说道：“我交卷。”

语速依然很慢，语调依然很平，情绪依然很冷，表达的意思很清楚，意愿很坚定，那就是，没有什么不过。

那名教士看了眼空白的题卷，不再多说什么。另一名主考官厉声训斥道：“你现在已经进不了二甲，但凡有些羞耻心，也应该感到惭愧，居然还表现的如此得意，真不知道你的师长是怎么教的你！”

那少年依然面无表情，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没有师长，他来参加大朝试，只是为了参加对战，他要打败所有人，尤其是那个白帝城的小姑娘，再次告诉自己，自己才是最强的，至于大周朝廷和国教评选的首榜首名，他根本不在乎。

稍后，有人带着少年离开昭文殿，去武试的场地。

殿内数百名考生看着少年渐行渐远，眼神有些复杂。

苟寒食隐隐猜到少年是谁，神情变得有些凝重。

庄换羽微微挑眉，神情依然平静，眼睛深处却有些不安。

半个时辰后，陆续有考生交卷。

那些考生被官员带离昭文殿，沿着离宫里的神道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便来到了武试的场所——朝阳园。

朝阳园是离宫东面一大片园林，春和景明之时，无数片草地绿的如茵如海，无数树木带着幽幽森意，晨闻鸟鸣，暮观曲水，风景极为美丽，此时寒冬刚过，春意初至，草地微黄，但景致依然很是迷人。

大朝试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替国教和朝廷选拔人才，为天书陵悟道设置门槛？是的，这些都是，但大朝试最终的目的，是要挑选然后培养出越来越多、真正具有天赋的年轻人，为与魔族之间的战争储备后续力量。

魔族的单体战斗力太过强大，人类和妖族只能靠着数量的优势，才能苦苦抗衡，从千年之前开始，人们便意识到，只有培养出更多的真正意义上的绝世强者，才能在这场战争里，获得真正的、压倒性的优势。

在修行的漫漫道路里，通幽是最重要的那道门槛，只要过了这道门槛，便会成为人类世界关注的重点，但年龄也是非常重要的参考值，一个三十岁的坐照上境，对于人类世界的重要性，远远不如十三岁的坐照初境，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不然就算你八百岁的时候，终于进入了聚星境，却已然油尽灯枯，再也没有可能进入最高的那些境界，对这场与魔族之间的战争有什么意义？

所以，就像天机阁颁布的天地人榜一样，大朝试最看重考生的潜力与天赋，看的是将来。天赋与潜力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回事，只不过后者比前者要多一些主观能动性方面的因素，合在一起，表现出来的便是能力。

武试，便是大朝试实现自身目的的最直接的手段。

徐有容、落落这样的天才，她们拥有的血脉天赋是天生的，不需要也无从考查，但能力可以被考查。首先是神识强度，这决定了考生定命星的远近，决定单位时间内修行的效率。其次是真元数量，这关乎考生的勤奋程度以及对天地的感知效率。

考生们在官员的带领下，走过朝阳园，来到最东面也是最深处，他们没有看到最早交卷的那名少年，只看到了面前约两人高、被修剪的极为平整的冬青灌木丛，有些京都考生知道这片绿意盎然的树林的来历，才明白今年的武试竟然是这样的内容，不由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哀鸣。

……

……

不提准备参加武试的考生，面临着怎样艰难的局面，昭文殿里的文试还在继续，有的学生咬着笔尾，脸色苍白，仿佛随时可能昏倒，有的学生在寒冷的初春天气里，竟然汗流满面，身上冒着淡淡的热气，场间气氛格外压抑。

——今年的文试题目太难，涉及的知识面太多而且太深，远远超过前些年。再如何绞尽脑汁，终究人力有时穷，不断有考生在与出题者的战斗里败下阵来，提前交卷，然后，昭文殿后不时会传来哭声。

主考官以及教士们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落在苟寒食和陈长生二人的身上，二人却仿佛无所察觉，继续做着题卷，手里的笔没有停顿过。

随着时间的流逝，昭文殿内只剩下了十余人，大部分席位已经被撤走，场间更加空旷冷清，就连剩下的人，也已经放弃了最后几页题卷的解答，开始认真地检查前面的答案，希望不要出现不应该的失误，苟寒食和陈长生还在答题。

初春的太阳从地平线挪到正中，还在参加文试的人越来越少，就连天海胜雪和槐院那四位年轻书生都已经结束了答题，苟寒食和陈长生还在继续沉默地答题，他们这时候已经答到了最后一页。

殿内的主考官和教士们再也无法安坐，纷纷离开桌椅，端着茶水来到场间，因为担心影响二人答题，所以没有太靠近，隔着一段距离，观看着这幕大朝试里极难出现的画面，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精彩。

——这些年的大朝试，从来没有人能够把文试的所有题目做完。因为文试出题的人，都是离宫里精研道典的老教士，那些老教士或者修行境界普通，也没有什么权势，但一生埋首于故纸堆，知识渊博至极，他们习惯在最后几页题卷里写些最难的问题，来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些题卷，让这些学识渊博的老教士自己一人单独来答都极为困难，更不要说那些来参加文试的学生。

苟寒食号称通读道藏，陈长生现在也有了相同的赞誉，或者正是因为如此，离宫里那些博学的老教士被激怒了，今年大朝试的题目要比往年难很多，尤其是最后几页题卷，更是精深偏门到了极点，就是想给苟寒食和陈长生难堪。

主考官和那些教士们很清楚今年文试的内幕，此时看着苟寒食和陈长生居然答到了最后一页，竟似乎能够把所有的题卷全部做完，自然震撼无比。

天海胜雪已经交卷，他站在殿门处，回首望向殿内依然在答题的苟寒食和和陈长生，皱眉不语，作为天海家最有前途的继承人，他从来没有放松过对自己的要求，但最后那几页题卷实在太难，他想不明白苟寒食和陈长生为什么还能继续答题，难道双方在学识方面的差距真的有这么大？

槐院书生倒数交卷，按道理应该足够骄傲，但看着场间依然在持笔静书的二人，他们无法生出这种情绪，对于学名在外的苟寒食能够坚持到现在，他们并不意外，可他们认为那个叫陈长生的少年肯定做不出最后几页题卷，定是虚荣心作祟，不肯离开，脸上不由露出嘲讽的神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安静的昭文殿里响起衣袂与桌椅磨擦的声音，议论声与隐隐的躁动，再也无法压抑，从偏东面的位置响起。

苟寒食结束了答题，站起身来。

几乎同时，西面也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整理题卷的声音。

人们向那边望去，只见陈长生把题卷抱在怀里，正准备交卷。

安静重新降临殿间。

苟寒食和陈长生隔着十余丈的距离，静静对视，然后微微躬身行礼。

从钟声响起，他们第一次看见彼此，当然，他们一直都知道彼此都在。

文试就此结束，昭文殿外的静音大阵撤去，如浪般的声音涌了进来。

来看大朝试的民众，被拦在很远的地方，即便如此，声音依然传到了场间，可以想象，此时那里该有多么热闹。

……

……

看热闹的民众，此时已经得知了文试的具体情况，知道苟寒食和陈长生竟然最后交卷，竟然把题卷所有题目都答完了，不由好生兴奋，纷纷喊将起来，两个通读道藏的年轻人，最后一起交卷，那画面想着便令人神往。

苟寒食名满天下，是文试首名大热，很受世人尊重，但毕竟是个来自南方的年轻人，陈长生虽然因为与徐有容的婚约以及那场秋雨的故事，得罪了京都所有年轻男子，但毕竟是周人，在这种时候，便成了京都百姓的代表、周人的骄傲，竟有大部分民众是在给他喝彩。

苟寒食和陈长生听不清楚远方的民众在喊些什么，接过执事们递来的手巾，在清水盆里打湿，洗了洗脸与手，整理了一番，在官员的带领下走出了昭文殿，很明显，这些是他们二人独有的待遇。

走到神道前的青树下，苟寒食向他问道：“周虽旧邦，其命唯故，这道题你怎么看？”

……

……

第132章 煮时林

陈长生微怔，无论道理还是情理，二人这时候谈话都不是太合适，但苟寒食就这样很随意的问了出来。他对苟寒食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恶感，此时对方表现出来的随意，更让他觉得很舒服。想了想，便把自己的答案说了出来。

“我也认为应该是宋先生在濂溪讲学时提过的那个思路，但我记得的先后顺序，与你记的有些不同。”

苟寒食说出了自己答案。

二人对照了一番，发现就像青藤宴上一样，彼此所学内容的差异，还是在于国教于一五八一年前后进行的那次编修，陈长生学的道典是未经编修的旧版，苟寒食学的自然是编修之后的国教审定版，一者胜在原义不失，一者胜在意旨清晰，倒真说不准谁更准确。

哪怕还是初春，神道两畔已是绿树成荫，遮着阳光，很是清幽。

陈长生和苟寒食在树荫下，一面行走一面交流着先前的文试，声音不大，更没有什么激烈地争执，只是平静的讨论，哪里像人们想象当中两强对峙的感觉，却也没有那些矫情的惺惺相惜，只是两个寻常的求知者而已。

没走多远，在前方树后溪畔的凉亭里，出现了落落的身影。

苟寒食对着她行礼。

落落回礼，然后抱住陈长生的手臂，关心问道：“先生，你累不累？”

她没有问陈长生考的好不好，因为苟寒食在旁边，不怎么方便，更因为她相信他一定能考好。

“不累。”

陈长生揉了揉手腕，问道：“什么时候离开的昭文殿？一直没有看见你。”

落落拉着他的手，说道：“我没做题，在这里喝茶。”

她不需要成绩，自然不会耗费精神去考什么文试，一直在殿外凉亭里，等着陈长生交卷出来。陈长生有些不理解，心想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专门请教宗大人同意你来参加大朝试？

苟寒食明白这是为什么，看了落落一眼，有些感慨陈长生的造化机缘，拱手先行告辞。

……

……

走进朝阳园，草坪广阔，树林在远处，再没有荫凉可以遮太阳。

落落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伞，撑开替陈长生挡太阳。

看着这幕画面，站在冬青灌木丛前的那些考生们，脸色很有些不自然。

被殿下如此服侍着，那个少年也不怕折寿吗？很多人这般想着。

陈长生在国教学院里习惯了被落落服侍，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看到那些考生的眼光，才醒过神来，把伞柄从落落手里接过来，带着她走到那片冬青灌木丛前，开始听宗祀所的教谕讲解武试的规矩。

文试里提前交卷的很多考生，此时已经进入那片广漫如海的冬青灌木林里，此时还留在外面的，只有二十余名考生，除了陈长生和落落、苟寒食、槐院的那四名年轻书生、天海胜雪，还有些人。

听着教谕的讲解，陈长生才知道这片冬青灌木林原来是片迷宫，被修剪的极为整齐的青林，就像是无数道屏障，隔出了无数条道路，武试考核的前半段内容，便是看谁能通过这片青林，如果不能在一个时辰之内通过，便会被淘汰。

看着那些考生们脸上流露出来的凝重甚至是畏难神色，陈长生有些不理解，心想京都很多园林里都有类似的迷宫，小孩子都能走出去，就算朝阳园里这片青林广阔，里面道路复杂些，难道还能比文试的题目更难？

“这片青林叫磨时林。”

落落知道他虽然通读道藏，但对很多普通人都知道的常识却不甚了解，低声解释道：“据说最开始的时候，是王之策在京都读书之余用来放松心神的游戏，当时他用的是笔与纸，后来图案被他做的越来越复杂，想要过关越来越难，又到很多年后，那时候的教宗大人觉得这个游戏很能磨励年轻人的心志，考验神识强度，于是在朝阳园里，按照那个图案种植了一大片冬青灌木。”

“很难？”陈长生问道。

“王之策当年把这游戏叫做磨时，就是因为很难，可以把时间全部磨光。”落落说道。

能让王之策这样的传奇人物都觉得很难，自然是真的很难。

陈长生想了想，问道：“王之策的解法，应该流传下来不少，为什么我在书里没有看见过？”

落落说道：“王之策用的是笔和纸，靠的是计算能力，他认为这是游戏小道，不值得记在笔记里，所以现在没有人知道他的解法。”

陈长生望向一望无尽的树林，说道：“用笔在纸上画图，可以在短时间内画无数次，现在这图变得这般大，人走的再快也比不上笔在纸上的速度，要在一个时辰之内，找到通过的方法，确实很难。”

“所以神识强度一定要够。”

落落看着他仔细说道：“把神识当作笔，越强便能感知到越远的地方，等于笔能画到更远，便能算的更快。”

“原来考的是神识强度和感知能力，我想……没有问题。”

陈长生想着自己那颗遥远的命星，很有信心，忽然间想到一件事情，问道：“只有唯一正确的解法？”

如果只有一条正确的道路，那考生就算没办法用神识算出来，岂不是也可以跟着别人一起走？

“按照教宗大人年轻时做的统计与推算，这片冬青灌木林一共有四千多个入口，有七百多个出口，至少有三百九十二万七千四百种解法或者说走法，如果前面有考生按照某条路线成功地通过奈何天，而你很不幸或者很无耻地走上了相同的那条路线，那么很抱歉，你必须重新再走一次。”

宗祀所的教谕看着考生们说道：“现在，各自挑选入口。”

这时，槐院一名年轻书生提问道：“只要路线不同便可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从同一个入口进去，中间再分开？”

宗祀所教谕微微挑眉，说道：“不可以。”

按照今年武试的规程，只有通过朝阳园里这片冬青树林的考生，才有资格参加最后的对战，走不出去的考生，会被直接淘汰，而最先通过的学生，将会在最后的对战里，获得极大的好处，还有特别重要的一个规则就是，武试必须是个人战——大朝试本就是要打碎学院及宗派之间的界线，把优秀的年轻修行者收为朝廷和国教而用，当然不会允许出现各学院、宗派的同窗考生一起进行，这一点与煮石大会形成极鲜明的对照。

槐院作为南方著名的学院，经常参加大朝试和煮石大会，怎么会不知道这些规矩。

那名年轻书生问的这句话，明显是针对某些人。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陈长生和落落，意思很清楚。

……

……

第133章 林海听涛【上】

那名槐院书生微胖，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看来平日里很少晒太阳。他对宗祀所教谕说话的时候，却看着陈长生和落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微微扬起的唇角里有着很多嘲弄与警告的意味。

陈长生心想这些人想的真多，摇头不予理会，拍了拍落落的手背，示意她去选入口。落落确实是想着要在武试环节里帮他做些事情，此时被人点破，不禁有些恼怒，冷冷看了那名槐院书生一眼。那名槐院书生想起落落殿下的身份，隐隐有些后悔，但话已出口，哪里还能收回，只好背着双手，刻意扮出一副敢为万民请命的清高模样。

宗祀所教谕讲完规则，二十余名考生散开，顺着冬青灌木林边缘石径，去寻找入口，这片林海真的像海一般广袤，站在林畔哪里看得到全貌，自然也无法分辩哪个入口更好，只能凭感觉或者说运气来挑选。

陈长生从来不相信感觉或者说命运这种事情，挑了最近的一个入口，落落则是毫不犹豫挑选了他旁边那个，他挑的很随意，落落完全随他的意，别的考生看到这幕画面，难以抑止地再次心情复杂起来，生出很多嫉妒羡慕与怅惘。

没用多长时间，考生们便选好了各自的入口，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数十位离宫的教士，拿着笔与本子开始记录这些考生的学藉与姓名，然后在姓名的边上记下时间，这代表武试正式开始，计时也从此刻开始。

没有一名考生贸贸然便往煮时林里冲——王之策设计的迷宫不可能凭运气便能闯过去。考生们在冬青灌木林外停了下来，有人坐在道畔的石头上，有人靠着树干，有人干脆坐到地上，不论姿式有什么区别，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开始冥想，然后散发自己的神识。

只有两个人没有闭眼。

苟寒食和天海胜雪站在林外，静静看着林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二十余道神识向着煮时林里飘去，或强或弱，隐隐间还有些气息上的细微差别，但神识之间的差别，只有聚星境以上的强者才能大概体味到，就连宗祀所教谕这样的人，都没有办法凭感知判断。

宗祀所教谕在看着陈长生，那些负责记录的离宫教士也有很多人看着陈长生，就像先前文试里的那些考官一样。

宣称要拿大朝试首榜首名的陈长生，在今天的考场上必然是所有目光的焦点。苟寒食和天海胜雪这样真正的大热门，反而没有太多人关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两名已经越过通幽境的年轻修行者很强，却没有人知道陈长生现在的情况。

京都所有人都知道，至少在十余天前，陈长生还没有洗髓成功，那么他的神识强度呢？有没有定命星？如果定命星成功，为何迟迟不能洗髓？这是不是说明他的神识强度非常糟糕？

人们很好奇他究竟能在大朝试里走到哪一步。比如说，他能不能通过这片煮时林，至少不会在武试这个环节便被淘汰。

陈长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淘汰，尤其在知道今年武试的具体规程之后。

他坐在冬青灌木林边缘的一颗垂云松下，闭眼盘膝，双掌微悬，神识已然离体而出，深入林海之中。

青树形成的屏障，屏障之间繁密的道路，通过神识的感知，变成他识海里模糊的图像，所有真实的风景在感知里都变了颜色、幻了光线，普通人看着肯定会觉得特别奇怪，但对修行者来说，把这些解构重组成真实的图景，并不是太困难。

尤其是对那些神识强大稳定的修行者来说。

陈长生的神识很强大很稳定，不然他的命星不会在那么遥远的地方，不然落落不会从百草园翻墙到国教学院来找他。

他闭着眼睛，用神识感知着煮时林里的道路，没有用多长时间，便把入口内数顷的林海查探完毕。

不得不说，大朝试的设计非常精妙，用神识感知这片林海的过程，和寻找命星以及坐照自观的过程非常相像，从出题者的角度倒推，或者说明，可能考生至少要修到坐照境，才有走出这片林海的可能。

陈长生忽然想到，王之策当年读书之余经常玩这个游戏，是不是想通过这种方法来训练自己的神识强度？大陆所有人都知道，王之策的神识并不强大，不然也不可能直到中年才开始修行。

他的神识飘荡在煮时林里。同时还有很多道神识也飘荡在林海之中。他隐约感受到了那些神识的存在，却无法与那些神识进行交流，随着神识不停深入林海，他甚至感知到了越来越多的人，原来有很多考生还被困在煮时林里。

槐院的书生们闭目静思，眉头紧锁，其余的考生亦紧闭双眼，神情有些痛苦——只有用神识查探完煮时林的所有区域，把这幅朝阳园里的大图记在心中，才能开始推算，找到可行的道路——对修行年头有限的这些年轻人来说，这是很难的事情。

便在这时，苟寒食抬步，向林海里走去，天海胜雪只晚了片刻，也开始抬步，不多时，二人便消失在初春新生的嫩芽里。

通幽境，果然与众不同。

……

……

昭文殿很安静。

文试结束之后，主教大人、莫雨以及陈留王，还有茅秋雨这样的大人物，都来到了殿内，不时有离宫教士前来通报武试的情况，苟寒食和天海胜走入林海的消息，没有引起任何波澜，通幽境本应如此。在他们看来，苟寒食和天海胜雪的表现还过于谨慎了些。

就在苟寒食和天海胜雪进入林海不久，有考生走出了煮时林，完成了武试的前半段。

那个人是梁半湖，神国七律第五律。

对此，殿内的大人物们也不觉意外，他们对今年参加大朝试的考生水准，自有认识，除了苟寒食，离山剑宗余下的三名少年本就实力突出，无论谁先走出煮时林，都很正常，只有陈留王好奇地问了一句：“关飞白呢？”

接着走出煮时林的也不是关飞白，而是……庄换羽。

这一次殿内的气氛终于有所变化，人们望向茅秋雨，陈留王笑着恭喜了数句。很明显，庄换羽当年胜了七间之后，并没有松懈修行，仅从神识强度方面来说，被天机阁降到青云榜第十一位的他，很明显有前十的实力。

“关飞白拿不到第一，便连第二也拿不到，不知道该气成什么模样。”

离宫附院的院长微讽说道，对于那些南方宗派的弟子，周人们的观感向来很复杂。

武试前半段的考核，并不是以谁先走出煮时林为第一，而是以通过煮时林的时间长短来排序，此时昭文殿里的人们已经拿到时间起始纪录，知道梁半湖、关飞白、庄换羽等人同时出发，此时庄换羽先走出煮时林，自然要排在关飞白的前面。

这时，文试主考官摇头说道：“梁半湖不是第一，庄换羽自然也不是第二，关飞白连前三都进不了。”

离宫附院院长微微皱眉，说道：“难道还要把苟寒食和天海公子算进去？”

文试主考官说道：“你们进殿之前，便已经有人走出了煮时林，他用的时间比梁半湖要少三分之一。”

听着这话，众人很是震撼，纷纷投以询问的目光，只有坐在最中间的主教大人，依然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一般。

有人居然比梁半湖还要快，而且快如此多？那他的神识该有多强？

“是谁？”离宫附院院长吃惊问道。

“登记的名字叫张听涛，当然，大家都知道他是谁。”

那名主考官望向摘星学院院长，打趣说道：“就算用假名，这名字未免也太普通了些。”

摘星学院院长禀承着大周军人的一贯作风，毫不遮掩，说道：“他肯代表摘星出战，想叫什么都行。”

众人心想这也对。

“愤怒的折袖……”陈留王感叹道：“我真的很好奇，他究竟是怎么长大的。”

离宫附院院长说道：“我更好奇的是，陈长生现在怎么样了。”

听着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主教大人。

主考官说道：“陈长生的文试成绩定然是极好的，只是不知道与苟寒食谁是第一，谁是第二。”

众人心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离宫附院院长看着仿佛睡着的主教大人，微讽说道：“文试成绩再好，如果连煮时林都过不去，又有什么意义？到时候直接被淘汰，连三甲都进不了，还说什么首榜首名？不知道到时候，有人还能不能继续睡的这么香。”

昭文殿内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

在京都以及国教内部，青藤六院的院长，地位很特殊，像茅秋雨以及离宫附院院长这样的大人物，不需要忌惮任何人。而殿内所有人都知道，离宫附院的院长属于国教里的新派，与宗祀所主教一样，与天海家向来关系亲近。

主教大人替陈长生做出的宣告，对他和离宫附院、以及天道院等学院来说，毫无疑问是很严重的挑衅。很明显，离宫附院的院长大人，已经开始准备反击了。只要陈长生拿不到首榜首名，教枢处以及主教大人，必然会受到极大的质疑甚至是直接的攻击。

正如先前说的那样，如果他连煮时林都过不去，还谈什么首榜首名？

时间缓慢的流逝，不知道多久之后，一名教士走进殿内，通报道：“国教学院陈长生，开始入林。”

众人闻言微惊，离宫附院院长的眉头挑的极高，仿佛要飞起来，眼里满是惊讶与质疑。

“他怎么能比槐院的那几人还要快？！”

……

……

第134章 林海听涛【下】

煮时林占地面积极广，但对于洗髓成功的修行者们来说，走过去要不了多长时间。通过这片冬青灌木林的关键在于用神识找到那条道路，所以只有拥有走出林海的信心，考生才会开始入林，反过来道理也一样，考生入林行走基本上也就意味着他能够走出这片林海，只看时间长短罢了。

武试现场传回来的消息让昭文殿里的人们有些吃惊，茅秋雨拿起纪录册，发现陈长生从开始散发神识，到走进林海里的时间，竟比梁半湖用的还要短些，陈留王也在一旁看到，震惊说道：“难道陈长生有这样的神识强度？”

“神识如果真的如此强度，怎么会连洗髓都无法成功？”

离宫附院院长面无表情说道，他根本不相信陈长生拥有如此强的神识。

陈留王沉吟片刻说道：“先前看陈长生，似乎已经洗髓成功。”

离宫附院院长冷笑说道：“即便洗髓成功又如何？用这么长时间才能洗髓成功，神识想必也是平平，只怕那个少年根本看不明白煮时林里的道路，知道自己没有办法通过，干脆破罐子破摔，进去瞎闯。”

昭文殿内再次安静，因为附院院长说的有道理——此时煮时林里的数百名考生中，肯定有很多人就像他说的那样，根本没有办法在林外便用神识探清楚全部的地图，无奈之下只好进入林海，想要凭运气闯出一条路来。陈长生也有可能是这种情况。

人们望向坐在正中的主教大人，主教大人依然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根本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离宫附院院长的脸色迅速变得难看起来。

煮林处的消息不停回传到昭文殿内，有教士展开地图，标明当前情况——代表陈长生位置的红点，进入林海后便再也没有停止过，不停移动，虽然路线必然是曲折的，但方向始终是向前的，尤其是稳定的移动速度，代表着他胸有成竹，非常自信。

随着时间的推移，代表陈长生位置的红点不断地向着林海外围移动，走出了一条看似复杂、实际上已经算是最简洁的线条，昭文殿内变得越来越安静，人们盯着那个线条的前端，即便此时还看不分明，但大概都明白，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一直站在殿外的辛教士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抹了抹额头的汗水，露出一丝笑容。

教士再次回报武试的最新情况，地图上那个醒目的红点再次向前移动，只不过这一次，直接移出了煮时林的范围。

昭文殿内依然安静，主教大人依然闭着眼睛，根本看不出来任何担心。

离宫附院院长沉默不语。

陈留王感慨说道：“这家伙神识居然如此强大，事先谁能想到？”

确实没有人想到，洗髓都无法成功的陈长生，居然拥有如此强大的神识。

茅秋雨说道：“大朝试结束后，去问下那孩子定命星的过程。”

人们纷纷点头，陈长生既然拥有如此强大的神识，定的命星也自然不凡，当然应该记录清楚，以为大周朝的荣耀。

比昭文殿稍晚些，离宫外围那些看热闹的民众，也很快知道了武试的最新情况，响起一片欢呼。

隐隐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呼声，莫雨对陈留王说道：“没有谁敢买陈长生能拿到首榜首名，你说他们为何欢呼？”

陈留王神情微怔，想明白了其中道理，刚刚生出的喜悦，顿时消失无踪。

莫雨微笑不语。

没有民众买陈长生胜，却因为他通过武试而欢欣鼓舞，自然是因为，所有人都清楚，陈长生在对战环节里，不可能有任何机会，反正这个国教学院的少年不会让自己输钱，民众自然有足够宽容的心理替他喝彩。

……

……

走出林海，迎面而来的是微凉的清风，让有些疲惫的陈长生精神为之一振，至于那些错愕甚至可以说震惊的目光，则被他刻意无视，林海外负责纪录武试成绩的离宫教士和那些考生们，哪里能想到，他居然能这么快走出来——陈长生只用了极少的时间，便通过了煮时林，甚至比梁半湖用的时间还要更短，只是现在还无法确认，他与那名用摘星学院学生身份参加大朝试的单衣少年，谁更快些。

回首望向林海，想着先前用神识行走其间时，隐约仿佛能够听到的青叶涛声，他沉默了会儿。

青藤宴以及青云榜，证明他不是一个废物，但所谓通读道藏、学识渊博，在这个讲究强者为尊的世界里，终究只是一道美丽而空洞的花边罢了，这个世界最看重的依然是力量，那些直接的、可以影响生死的力量。

今天，他第一次向这个世界证明，自己拥有这种力量。

只不过这还不够，通过煮时林只是武试的前半段，他想要进入到对战阶段，还要做很多事情。

走出林海，越过一道草甸，便来到一条美丽的春江之前。

那条江名为曲江，流经离宫，最终汇入洛水，但在朝阳园这段，因为地势平缓以及历史上整次清浚的缘故，曲江的江面要比京都城里的洛水更加宽阔，两岸之间最窄的地方，至少有数十丈的距离。

曲江的江面很平静，江水深绿，对那些文人墨客来说，这样的画面，或者会让他们生出很多诗情与画意，但对陈长生和大多数考生来说，拦在面前的这条江，就像是生满绿锈的铜镜，观感真的不是太好。

览物之情，取决于观景者自己的心情。

今年大朝试的武试，真的很妙。

前半段是让考生穿过林海。

后半段是让考生越过青江。

只要考生通过这条平如明镜、宽约数十丈的曲江，抵达对岸，便算是通过了武试，拥有了参加大朝试对战的资格。

问题在于，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尤其是规则里写的很清楚，除了鞋底之外，考生身体的任何位置被江水打湿，就算是失败。

陈长生走到岸边，望向对岸那片青林，自然想起了国教学院里的那面湖。

辛教士说的彼岸，原来就在这里啊。

……

……

第135章 如履薄冰

穿林海，过青江，前者检验考生们的神识强度与感知能力，后者则是检验考生的真元数量以及运用技巧，看似简单甚至有些儿戏的考核，实际上指向清楚，标准清晰，大朝试果然就是大朝试。

走出煮时林，便来到离宫的东北区域，所谓彼岸，便是南岸，如何能够到江南？

陈长生看着曲江畔那些神情凝重的考生，听着身后林海里或远或近的脚步声，知道肯定有很多考生无法走出这片林海，还会有很多考生无法越过这条曲江，武试这个环节看来会淘汰很多人。

他没有理会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异样目光，静静站在江畔的一块岩石上，看着南岸那片草甸，看着更远处林间亭中若隐若现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梁半湖已经过江，庄换羽、关飞白、七间，这些人都已经过江，就在他走出林海的那一刻，刚好看见苟寒食和天海胜雪仿佛不分先后的落在江南的草地上，那名最先结束文试的单衣少年呢？是不是正在那片林中？

不借助法器，直接越过如此宽阔的江面，对于那些真元充沛，道法精妙的人来说，并不是太难，但对那些普通的考生们来说，却是难到了极点，有自信能够过江的考生们，走出林海便直接掠了过去，此时留在江这边的考生都在犹豫。

便在这时，一名青矅十三司的少女考生走出林海，听考官讲完规则后，她想也未想，直接便向曲江里走去，只见一阵初春微寒的风从上游拂来，少女的裙摆轻摇，如叶一般舞着，竟就这样寻寻常常的走了过去！

留在岸边的考生们，看着这幕画面，发出羡慕的感叹声，青矅十三司除了圣法诀之外，最擅长轻身功法，但那些功法就像离山的剑法总诀一般，绝对不会外传，别的学院考生只能徒然羡慕，至于那些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高深功法的普通考生，更是无奈之极。

一名长生宗紫气崖的弟子有些恼火，说道：“各自修行功法不同，这等考核方式太不公平。”

考官说道：“只要能够过去，便算通过，最是公平。”

那名紫气崖弟子负气说道：“难道说我把本宗长老的坐骑带过来，骑着飞过去也算是通过？”

考官神情漠然说道：“如果你带了，算你本事。”

紫气崖弟子语塞——有很多法器能够帮助修行者短距离内飞行，但是今日武试规则里言明禁止使用法器，至于那些能够载人的飞禽……极为罕见，除了军方的红鹰之外，大多数都是各宗派长老们的坐骑，哪里可能随便被一名弟子带着上路？最关键的是，大朝试的考试流程严格保密，今年与往年又有太多不同，哪有考生会想着，参加大朝试还需要带只飞禽在身边？

那名青矅十三司的少女轻松随意地过了江，这幕画面令人羡慕，也给犹豫不决的考生们增添了很多信心与勇气，一名来自西北雪山宗的考生开始了自己的尝试，只见他的右脚向曲江里落下，脚底与江水刚刚接触，江面便凝结出了一片冰面。

“雪山宗冰寒气！果然不凡！”有考生赞叹道。

那名雪山宗考生神情凝重，小心翼翼地向江里走去，左脚落在江面上，脚底再次凝出一片冰面。

他慢慢向曲江里走去，双脚之下，冰面渐结，仿佛生出朵朵雪莲，画面看着极美，却给人极为紧张的感觉，真真是如履薄冰——此时再也没有人开口说话，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生怕打扰。

片刻后，这名雪山宗考生走到了十余丈外，便在这时，忽然有阵恼人的江风从上游吹来，他的身体开始摇晃，勉力撑了片刻，发现无法撑住，清喝一声，提气一纵，便向对岸掠去，微起涟漪的水面上生出一道薄薄的冰屑。

遗憾的是，他的真元数量不足以支持太久，在离南岸还有约七丈的地方，终于落到了江水里。

“哎呀！”

在岸边看到这幕画面的考生们大感惋惜，对自己通过武试的信心再次减弱不少。

哪怕稍后一名摘星学院的考生，直接驭剑过江，也没能让考生们的信心恢复，驭剑过江看似潇洒，实际上，对过江者的真元数量和功法有极高的要求，先前过江成功的那些考生中，只有离山四子和庄换羽用的这种方法。

曲江南岸，有摘星学院的考生还有与先前过江者相熟的京都考生在那里等着，纷纷上前祝贺。

随着时间流逝，不断有考生走出林海，听着考官讲述的过江规则，走出林海的喜悦顿时消失无踪。

便在这时，人群忽然散开，考生们纷纷行礼。

原来是落落来了。

落落走到陈长生身前，说道：“先生？”

她的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意思。

陈长生说道：“等轩辕和唐出来了再说。”

片刻后，唐三十六从林海里走了出来，只见他青衫飘飘，未沾落叶，羽扇轻摇，说不出的潇洒孤傲，陈长生却看的清楚，他的眉间隐隐有抹躁意，很明显在林海里，遇着了些什么事情。

说来也是，文试的时候，唐三十六是倒数第二批离开昭文殿的考生，按道理来说，早就应该出来了。

“怎么了？”陈长生问道。

唐三十六说道：“在林子里遇着一个槐院的书生。”

陈长生有些吃惊，煮时林面积极大，有无数条道路，两名考生走上同一条道路的情况非常少见，像他在林子里就谁都没遇到。

“然后？不会因为争道打起来了吧？”

唐三十六面无表情说道：“打是自然不会打的，一是有考官看着，二来我不见得打得过那人，但既然敢和本少爷争道，说不得要在言语上辩论一番，你放心，吵架这种事情，我从来不会输。”

想着青藤宴上他和落落两个人羞辱小松宫时的画面，陈长生哪里会担心他骂不过对方，反而有些同情那名槐院书生，只是想着唐三十六居然自承不见得打得过那名槐院书生，不免有些警惕。

便在这时，一名槐院书生从林海里走了出来。

片刻后，其余的槐院书生也走了出来。

四名槐院书生们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望向国教学院，一名槐院书生的脸上满是怒意。

很明显，这就是与唐三十六争道、然后被唐三十六言语教育了一番的那人。

……

……

第136章 握手

争道，本来就是最容易发生争执冲突的事情，更何况是在紧张的大朝试中，规则又禁止考生走同一条道路，那么必然要有人重新改道——煮时林面积极为广阔，很难发生两名考生走上同一条路线的事情，只能说唐三十六或者说那名槐院书生的运气不好。

以陈长生等人对唐三十六的了解，运气不好的那个人肯定不会是他，事实也是如此，最终还是那名槐院书生被迫主动改道。那名槐院书生看着国教学院方向，脸上满是怒意，想要上前理论一番，被同窗拦住，这才注意到落落殿下的存在，不由冷笑数声。

槐院诸生从国教学院数人的身畔走过，施展手段，潇洒至极地过了曲江，在离开之前，有些嘲讽地看了陈长生等人一眼。

便在这时，苏墨虞也从林海里走了出来，来到陈长生等人的身旁。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这位离宫附院的少年强者今天的状态有些不佳，走过煮时林所用的时间比人们想象的要多很多，唐三十六不喜欢这个木讷执拗的家伙，陈长生对他倒没有太多恶感，看着他微显苍白的脸色，问道：“没事吧？”

苏墨虞说道：“昨夜忽然有破境的征兆，强行压了回去，真气倒逆，识海有些震荡。”

青云榜前五十的少年强者，基本上都已经修到了坐照上境，只要愿意，随时可以尝试破境入通幽，只是那道门槛太高，破关之时太危险，所以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候，很少有人会贸然选择破境。苏墨虞修行勤勉，很早以前便已经看到了那道门槛，只是因为大朝试的缘故，始终控制着，只是没有想到，眼看着大朝试即将开始，却出现了破境的征兆，好事反而变成了麻烦。

按道理来说，像这种涉及自己修行状态的紧要信息，绝对不应该透露给别人知道，更不要说国教学院和离宫附院是竞争的对手，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陈长生诚挚的神情，苏墨虞没有多想，很自然地说了出来。

唐三十六脸色微变，对他的观感忽然变得好了很多——被人信任，是感觉很好的事情。他看着苏墨虞说道：“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

强行镇压破境的征兆，稍有不妥便会对识海造成伤害，短时间内，神识会变得有些不稳，难怪苏墨虞根基如此深厚扎实，过煮时林却花了这么长时间。不过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冥想静心，这种状态应该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如果能够进入对战第二轮，应该就恢复了。”

苏墨虞对着国教学院数人揖手，又对陈长生说道：“我在江南等你。”

说完这句话，他走到江畔，身形微幻，施展离宫附院的踏波道法，飘飘摇摇向前掠去，不多时便抵达了对岸。

他的神识有些不稳，真元数量却没有变少，道法更是精妙。

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多的考生走出林海，开始过江，有的考生艰难地到了南岸，有的考生落入江中，然后被离宫教士捞起，还站在岸边的考生越来越少，陈长生三人变得越来越显眼，相反，南岸草甸上的人变得越来越多，有些很早便结束了武试的人，比如苟寒食等离山四子，纷纷从林中的楼台亭榭里走出来，不知道他们准备看些什么，估计和国教学院有关。

约两人高的冬青灌木林里忽然飞出很多惊鸟，然后有树枝折断的声音，地面微微颤抖，即便是岸边的曲江江曲都生出波涛，烟尘起处，只见一个极为魁梧的身影从林海里狂奔而出，衣衫上到处都是被树枝撕开的裂口。

轩辕破终于走出了煮时林。

妖族少年的神识强度很不错，不然也不会被部落挑选送来京都学习，只是他很少接受神识感知方面的训练，性情又过于憨直，空间思维的推演能力相对较弱，要他去莽莽群山里寻找猎物很简单，要他走出这种智者刻意设计的迷宫，却真的很难。

陈长生等人很担心这一点，此时看到他走出林海，虽然模样有些狼狈，却很是高兴。

轩辕破向他们跑了过来。昨夜陈长生才替他把胡子刮干净，露出和年龄相符的稚嫩的脸，此时不知道是因为着急还是什么原因，短短半天时间，又生出了一层浅浅的胡茬，又因为奔跑而满头大汗，眉眼间满是焦虑的神情。

“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轩辕破走到陈长生身前，显得很是着急，因为他怕耽搁了正事，伸手便准备去抓陈长生的手。

辛教士专程去国教学院泄题，便证明在他或者是主教大人看来，武试里的过江环节，对陈长生来说最为困难，对此陈长生没有说什么，但轩辕破和唐三十六私下已经做好了准备，牺牲自己的准备。

轩辕破准备抓住陈长生的手，直接把他扔到对岸。

悄无声息间，唐三十六脚步轻移，站到了陈长生的身后。他和轩辕破清楚，陈长生肯定不会同意这种做法，稍后一定会反抗，他的任务就是在陈长生反抗的时候，直接把他制住，然后把他捆起来。

陈长生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猜到他们想做些什么，说道：“不要乱来。”

这时候，唐三十六的手距离他的后背只有一尺的距离，随时可以出手制服他。

轩辕破看着陈长生说道：“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们都知道，你有一定要拿首榜首名的原因，但我无所谓，可以等下次大朝试。”

说这句话的时候，妖族少年的神情依然像平日那样憨厚，却格外坚定。

陈长生很感动，但他不会接受这份沉甸甸的情意，说道：“我有办法。”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唐三十六的手落到了他的肩上，轩辕破闪电般伸手向前——这两个非常了解陈长生性情的同窗，决定不给他任何说服自己的机会，然而下一刻……他们发现自己的安排全盘落空，因为轩辕破没有握住陈长生的手。

一双小手从旁边伸来，握住了轩辕破的手。

那是落落的手。

……

……

第137章 浅浅的江

今年的大朝试，武试这个环节就是用来淘汰考生的，煮时林和曲江对很多人来说，都是难以逾越的天堑。教枢处把这个环节，私下透露给了国教学院。唐三十六和轩辕破为此早就做好了准备，为了帮助陈长生进入到最后的对战环节，哪怕明知道他要拿首榜首名近乎虚无缥渺，他们依然愿意做些什么，付出些什么。只是在做这些准备的时候，他们像别人一样，都以为落落殿下不会参加这次大朝试。

所以他们没有预想到，落落殿下会横插一手，抓住了轩辕破的手。

“你们就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参加大朝试？我也是国教学院的学生，你们没有想到我可以做些事情，这让我有些失望。”

落落看着轩辕破和唐三十六说道，说是失望，小姑娘的眼睛如星辰般明亮，哪有失望的情绪。

说完这句话，她的袖子微颤，小手握着轩辕破的手，骤然发力。

只听得嗖的一声，轩辕破从原地消失，变成了空中的一道黑影。

由于事发突然，他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在空中慌乱地大叫起来，吸引了曲江两岸很多考生的视线。

在朝阳园里的曲江，江面最是宽阔，林海与对面的草甸疏林之间，至少隔着数十丈。

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轩辕破呼啸破空而去，在空中手舞足蹈，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向着南岸的草地落下。

曲江两岸一片安静，只能听到他慌乱的喊叫声，隐约似乎听到他在喊妈妈。

轰的一声。

曲江南岸的草地震动了一瞬，无数烟尘溅起，初春微黄的草被尽数掀翻，黑色的泥土像水花般向四面喷洒。

轩辕破像颗石头般，重重地落了下来。

片刻后，烟尘渐落，轩辕破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与草屑，神情惘然望向四周，看样子摔的有些糊涂，只是根本没有受伤。

看着这幕画面，两岸的离宫教士和考生们震撼无语，心想这个妖族少年的身体究竟是用什么做的？居然结实到了这种程度？

苟寒食和庄换羽等人，则已经把目光投向对岸林畔，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神情异常复杂。

果然不愧是青云榜第二，落落殿下在这随意一掷里展现出来的力量，实在是太过神奇。

曲江北岸，落落望向唐三十六，细眉微挑，用眼神示意。

唐三十六赶紧离开陈长生，急忙说道：“我可不用帮忙。”

他可不想像轩辕破一样被扔过河去，会被摔出问题是一回事，关键是那样太难看。

“那我先走了。”

唐三十六对陈长生说道，他这时候才醒过神来，和轩辕破私下做的安排，忘记了落落殿下的存在，现在既然有落落殿下出手，哪里还需要自己担心什么，他只担心落落会不会扔人上瘾，不顾自己的反对也要来这么一手，像逃跑一般向着曲江里冲了过去。

虽然逃的有些狼狈，身影看着有些滑稽，但当他踏进曲江的那一瞬，便再次潇洒起来。

晚云收。

汶水剑依然在鞘中，在他的腰畔，他徒手施出了汶水三式。

一道炽热的气息，瞬间笼罩曲江北岸，明明天时尚早，却仿佛有晚霞出现。

他的身影便在这片晚霞里，化为江面的一道金光，疾掠数十丈，瞬间便到了曲江南岸。

除了离山剑宗的四人，他是今天唯一一个直接用剑势过江的考生。

看着这幕画面，庄换羽的神色越发凝重，关飞白和梁半湖也有些意外。

青藤宴最后一夜到现在，没有多少天，唐三十六的实力却再次提升，超出很多人的想象。想着青云榜换榜时，天机阁对这名汶水少年做的点评，站在南岸草甸间的考生们，心情有些复杂，默然想着，难道说他一旦勤奋修行，真有进入青云榜前十的实力？

“先生，失礼了。”落落走到陈长生的身前，行礼说道。

她不清楚陈长生洗髓成功之后的身体强度如何，想来远远不如轩辕破，但此时除了把他扔到对岸，再想不出别的方法，而且唐三十六已经提前过去，应该能够想些方法接住，只是她是学生却要把先生像孩子一样扔过去，不免有些担心陈长生会不会不高兴。

陈长生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因为一名考官匆匆走来，阻止了落落的举动。

那名离宫教士对落落有些紧张说道：“殿下，您这样做，违反了大朝试的规则，所以……”

落落注意到南岸草甸上，那几名槐院书生正在监考的身前说些什么，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微微挑眉，有些不悦说道：“先前我听了武试规则，没有这一条，再说我已经扔了一个人过去，难道还不算数？”

今年大朝试在设计流程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国教学院这种应对方法，考官们不敢得罪落落，却觉得这确实与大朝试历年来禁止同学院宗派互助的精神相抵触，再加上像那几名槐院书一样，有很多考生都提出了质疑，不禁有些为难。

没有用多长时间，从昭文殿处传来了最后的决断，轩辕破既然已经被落落殿下扔过曲江，考官没有明示规则在前，那么只好承认，但接下来，严禁任何考生互相帮助，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过江，尤其再次重申，禁止使用任何法器。

很明显，昭文殿里像莫雨和离宫附院院长这样的人，都想到了落落殿下向来随身带着无数宝贝，万一她再给陈长生一颗千里钮，不要说过曲江，就算瞬间出现在忘川，也没有任何问题。

落落很生气，说道：“我倒要看看，谁敢管我。”

说完这句话，她便要去牵陈长生的手。

就在唐三十六一招晚云收潇洒渡江的时候，林海那头响起了一道钟声，意味着时辰已到，此时还在林海里的考生被尽数淘汰。随后，还停留在北岸的考生们，进行了最后的尝试，却都落进了幽绿的江水里。

江畔只剩下了陈长生和落落两个人。

除了他们，便是数十名离宫教士，那些教士不敢强行阻止她，只好在旁苦苦相劝。

陈长生也对她劝说道：“我有办法过江，你不用担心。”

没有人察觉到，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悄悄把一颗千里钮收进了袖子里。不过他也没有撒谎，辛教士提前便泄了题，他怎么会没有准备？以他现在的境界实力，他至少有三种方法可以过江，只是有些底牌，他必须留到对战的时候再用。

落落睁大眼睛，看着他认真问道：“先生，您真的有信心吗？”

陈长生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你不是向来对我最有信心？如果连这条江都过不去，我还怎么拿首榜首名？”

那些离宫教士，看着他与落落殿下之间的亲密的模样，很是震撼，待听着他这句话，更是无语，但见落落殿下似乎被说服，终于放下心来，离开江畔，回到各自的位置，等待着武试最后时刻的来临。

落落向来很听陈长生的话，既然他做了决定，她便不再多说什么，走到江畔的一颗石头上，双膝微曲，然后用力。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那颗下半截满是青苔的石头，从中间裂成两半。

碧空里响起刺耳的呼啸破空声。

曲江南岸的草甸上，仿佛有座无形的钟被敲响，嗡的一声。

那是空间被撞破的声音。

裙摆轻扬，然后落下。

落落出现在草甸上，裙下两朵烟尘微作，仿佛是花。

离宫教士和考生们，看着这幕画面，微微张嘴，震撼的说不出话来，实在是太强了。

落落根本没有理会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震惊视线，第一时间转身望向对岸，眼睛里满是担心。

她向来很信任陈长生的实力，甚至可以说崇拜，她总觉得先生隐藏着很多东西，但她还是很担心，因为她想不出来，先生要用什么方法过来。

唐三十六和轩辕破走到她身边，向对岸望去。

苟寒食、天海胜雪、庄换羽，七间……所有已经通过武试的考生，都出现在江畔，望向北岸。

陈长生一个人孤伶伶站在那里。

就连落落都很担心，更不要说其他人。

没有人能想明白，陈长生能用什么方法过江。

就算他已经洗髓成功，就算他神识强大，但他如果没有足够充沛的真元数量，便无法突破天地自然给予的限制。

有些考生的脸上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那四名槐院书生神情冷漠，目光里却尽是鄙夷与嘲弄。

那名圣女峰虎涧寺的小师妹，笑的很开心。

整个大陆都知道，陈长生要拿大朝试的首榜首名，如果他连这关都过不了，那真是一个笑话。

关飞白忽然说道：“我希望他能过来。”

七间和梁半湖点点头。

苟寒食说道：“我从来不担心他过不来。”

七间三人转身望向师兄，有些不解。

苟寒食说道：“真正志存高远者，不会忽视任何细节，他要拿首榜首名，又怎么会过不了这条浅浅的江？”

就在这时，陈长生终于动了。

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他没有向曲江里走去，而是抬头望向碧蓝的天空。

在初春的白云里，他仿佛要找些什么。

这时，远方传来一声鹤唳。

……

……

第138章 骑鹤下江南

一条青江分两岸，所有考生在江南，只有陈长生在对岸，看着孤伶伶的，此情此景，与在整片大陆流传的那份宣告相比，更显悲壮，或者悲凉，人们或同情或鄙夷或冷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结束自己的大朝试，没有人想到，首先等来的是一声清亮的鹤鸣。

初春京都的上空飘着白云，忽然间云层下方涌出一道线，在那道线的最前端，是一只白鹤。

无数人的目光随着这只白鹤移动，看着这只白鹤飞过天空，飞到朝阳园里，落在江畔陈长生的身前，纷纷色变。

“不会吧？”苟寒食微怔想道。

关飞白向岸边走了数步，盯着对岸那只白鹤，惊道：“不会吧？”

七间微微张嘴，很艰难地把不会吧这三个字咽了下去。

岸边的草甸上，很多考生看着这幕画面，都忍不住惊呼出声：“不会吧？”

轩辕破低着头，觉得脸有些发烫，因为觉得有些丢人。

唐三十六看似神情如常，实际上很是尴尬，心想至于这样吗？就是过个江而已，至于连这种手段都用出来？

庄换羽冷笑数声，没有说话。

苏墨虞想事情最简单，惊讶说道：“这样也行？”

白鹤自天而降，场间众人的反应都是惊讶与难以置信，唯有落落的反应与众不同。

她看着对岸，小手合在身前，脸上满是仰慕的神情，说道：“先生真是智慧过人。”

这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如果她不是白帝落落，如果她不是谁都不敢招惹的妖族公主殿下，她绝对会被所有人鄙视，甚至殴打一顿。

就连轩辕破和唐三十六都不会帮她。

这叫智慧？

这难道不是无耻吗？

怎么可能就在大朝试的时候，这只白鹤从万里之外的南方飞来？

国教学院肯定事先便知道今日大朝试的题目！

当然，没有证据的事情，无法指责。

人们看着对岸，心想陈长生难道真的好意思这么做？

……

……

为了拿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陈长生任何事情都愿意做。

他走到白鹤前，伸手亲热地摸了摸它的颈，说了几句话，然后在曲江两岸无数双惊愕目光的注视下，翻身骑到了白鹤上。

白鹤轻轻摇动翅膀，飞了起来。

有风起于江畔，吹的草屑轻飞，吹的绿油油的江水生出涟漪。

片刻后，陈长生便骑着鹤来到了空中，距离地面越来越远，曲江看上去就像是一条翡翠做成的腰带。

风落在他的脸上，有些微寒，也有些湿意。

如果没有经验的人，骑着白鹤来到这么高的地方，难免会有些心慌和害怕，但他不会，因为他有经验。他唯一的高空飞行经验，就是小时候，曾经骑着一只白鹤去西宁镇后方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当年的那只白鹤，就是现在他身下的这只白鹤。

十岁之前，白鹤每次去西宁镇送信或是礼物，他都会与白鹤去峰间玩耍或是寻找草药。

只不过他十一岁之后，白鹤再也没有去过西宁镇，直到前些天，才与他在京都重逢。

微寒的风吹拂在脸上，他眯着眼睛，没有看地面那条青江与那片山林，而是望向更远的地方。

他很喜欢骑鹤飞翔的感觉，这种感觉久违了。

……

……

现在，陈长生的身体里有很多真元，虽然没办法用，但他觉得自己是有钱人，是有万贯家财而无法打开包裹的贵公子，而他要去的地方，是曲江的南岸，真有一种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江南的感觉。

有些可惜的是，曲江并不是忘川也不是红河，江面再宽阔也有限，只有数十丈的距离，而且毕竟这是在进行大朝试，而是在旅途当中，白鹤已经尽可能飞的慢些，也没有过多长时间，便落到了对岸的草甸上。

陈长生从白鹤身上下来，就像对一位长辈般，揖手致谢。

落落迎了上去，很是喜悦，看着白鹤又有些好奇。

她父王说白鹤有仙意，而且同为白姓，所以白帝城向来不以白鹤驭人，她自幼见过很多妖兽，却与白鹤很少打交道，上次在青藤宴上见到时，便有些想与之亲近的念头，望向陈长生，用眼神询问能不能摸一下。

她知道这只白鹤不是先生的，但，她认为这只白鹤终究会是先生的，自己作为学生，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毕竟是妖族公主，白鹤对她身上的气息有些不适应，或者说忌惮，不待陈长生表态，发出一声清亮的鹤鸣，振翅而起，向高空飞去。

陈长生对着它挥手告别。

落落好生遗憾，但感谢白鹤今日帮先生渡江，亦是很认真地挥手表示谢意。

鹤声渐逝终不闻。

曲江草甸上一片安静。

这算什么？

这是大朝试还是儿戏？为了掠过达数十丈的江面，来自各宗派学院的考生们各施手段，用尽所能，结果陈长生……居然骑着鹤就过来了！

最关键的是，他居然骑的是这只白鹤！

是的，这只白鹤很出名，很多人都识得，尤其是来自南方的年轻人。

这是徐有容的白鹤。

很多人都注意到，那只白鹤离开后，是向南飞的。

圣女峰就在南方。

人们望向陈长生，神情异常复杂。

尤其是圣女峰和长生宗的弟子们，脸色更是难看。

没有人知道这只白鹤数天前便已经到了京都，然后被陈长生留了下来。

人们难免会猜想，难道是徐有容让白鹤从万里之外的南方赶到京都，专程来大朝试助自己的未婚夫一臂之力？

落落攥着陈长生的衣袖，小脸上满是高兴的神情，不停称赞着他的智慧。

她的赞美非常真心，以至于连陈长生都开始觉得尴尬起来。

唐三十六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有说。

轩辕破看着他摇了摇头，想说这样不好，却想着他算是自己的师祖，只好有些沉闷地沉默。

苏墨虞走了过来，看着他再次问道：“这样也行？”

他问得很认真，绝对不是冷嘲热讽，而是真的在询问陈长生这么做有没有违反规则。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在场很多考生心中的疑问。

一名槐院书生找到监考官，神情严肃地说着什么。

考生们望着那处，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过了段时间，监考官走到国教学院数人身前，看着陈长生叹道：“这样不行啊。”

今日负责监考和相关事务的离宫教士，至少有一大半来自教枢处，对国教学院和陈长生自然处处照顾，只不过那些照顾都在细节处，比如茶水比如笔墨和座席的位置，此时无数双眼睛看着陈长生骑鹤过江，想要照顾也没办法。

陈长生自然有把握，才会做这样的安排。

“规则里没有说不能这样过江。”

他指着考生里一人说道：“先前他在对岸问过考官，说如果把本宗长老的坐骑带过来，骑着飞过去是不是也能算通过，考官没有反对。”

那名长生宗紫气崖的弟子怔住，心想难道自己那句问话反而帮了你？但被众人眼光看着，他却没办法说没有这番对话。

监考官闻言微怔，然后笑着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见着这场景，自然有考生言辞激烈地提出抗议，苟寒食等人，天海胜雪、庄换羽却都没有说话。

苏墨虞说道：“虽然……这确实有些投机取巧，但总之没有违反规则，我没意见。”

作为离宫附院的代表学生，他的话至少在京都诸院的学生里有一定威信，加上庄换羽和摘星学院的两名学生没有说话，反对的声音渐低，只有来自南方的一些年轻修行者依然不依不饶地想要考官剥夺陈长生的资格。

“噫？那几个人呢？”

忽然有人发现，在江边没有了陈长生等人的身影。

人们转身望去，只见不知何时，国教学院数人已经离开，已经快要走进草甸上方那片疏林之中。

一名槐院书生看着那几个身影，冷声说道：“真是无耻至极。”

……

……

陈长生不觉得骑鹤过江是件多么无耻的事情，当然，他也不会觉得这值得自己骄傲，就像世人常说的小聪明一样，很难给以感情色彩明确的评价，只不过大朝试对他来说太过重要，对手的实力太强大，他要把所有优势都利用起来。

只要能够达到目的，而且又不伤害别人，那么他人的看法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他要拿大朝试的首榜首名，现在最大的优势便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实力境界究竟如何，就连落落都不知道，同时，有教枢处的帮助，他对其余考生的实力境界了解的非常清楚。

所以当他看到亭子里那名少年时，他生出很多不安。

那名少年太神秘，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在微寒的春风里，那少年穿着单衣，袖子卷起，露出手臂，似乎毫不畏寒。

在教枢处提供的资料里，这少年是摘星学院的考生，叫做张听涛。

陈长生相信那不是他的真名。

这名少年根本没有参加文试，最快穿过林海，最早越过曲江，来到林间，走进亭子，便再也没有动过。

无论是苟寒食还是天海胜雪过江，还是落落过江，又或是他骑鹤过江，江畔草甸上如何热闹，他都没有从亭子里出来。

这名少年甚至没有向江边望上一眼。

他孤独地站在亭间，于是亭子与这座山都孤独起来。

这样孤独的人，不可能叫取名听涛。

于岸边听涛，看似影单脱俗，实际上还是心向喧哗。

“如果我没有认错，他的真名应该叫折袖。”

唐三十六看着亭子里那名少年，神情非常严肃，“……这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

第139章 狼族少年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知道了亭子里那名少年是谁，从认识唐三十六开始，直到在国教学院里同窗的这段日子，他从唐三十六的嘴里，听到过太多次狼崽子这三个字，直到此时，他才知道原来那头小狼一直在北方。

狼不是狗，狼崽子自然也没有狗崽子那样的侮辱意味，唐三十六以及青云榜上的很多少年天才，都习惯用狼崽子这三个字来形容北方那个可怕的少年，实际上是刻意想让自己保持一种平行的视线，拉近某种距离，实际上隐藏着的意味是……敬畏。

陈长生第一次听唐三十六提到狼崽子三字，是在天书陵前的客栈里，当时他就觉得唐三十六说出这三个字时的情绪有些复杂，带着忌惮甚至是某种尊敬，要知道像唐三十六这样骄傲的少年，即便秋山君和苟寒食这样的人物，也不可能让他发自内心尊敬。

他没有问唐三十六那个狼崽子究竟是谁，也没有打听过那名狼崽子的来历与师承，因为当时他的全部时间精力都用在修行学习方面，而且按照唐三十六提起时的语气，那个狼崽子仿佛在遥远的天边，那么他自然不会去理会。

直到今天在离宫前，对着那轮朝阳，他的视线落在这名只穿着单衣的少年身上，便再难以移开。直到此时，他终于知道，这名少年拥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折袖，想必此后他想要忘记这个名字，也会变得非常困难。

“愤怒的折袖……”落落站在他身边，看着亭下那名少年，轻声说道：“这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他。”

陈长生听着她的声音有些微颤，微异低头望去，只见她看着那名少年的目光里充满了同情，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我想，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是第一次看见他。”

唐三十六看着那名少年，神情复杂说道：“从出生到修行再到开始猎杀，他一直在北方那片寒冷的雪原里，从来没有离开过，连拥雪关的人都很少看到他的身影，更不要说我们这些活在太平盛世里的家伙。”

听着这番满怀感慨的言语，陈长生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问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妖人。”

唐三十六看了落落一眼，说道：“真正的妖人。”

……

……

妖族与人族之间是亲密的联盟关系，却极少通婚联姻，也没有什么凄美的爱情故事流传。

因为两族之间的通婚，容易产生一些不好的结果。

妖人，正是妖族与人族通婚后生出来的后代，混合了两族血脉的妖人，天资聪颖，但在修行方面经常会遇到一些难以克服的障碍。

落落的父亲是白帝，母亲是大西洲的人类公主，准确来说，她也是一位妖人。名义上，她因为是女性，所以不能修行白帝暴烈的功法，实际上，只有与白帝皇族最亲近的寥寥数人才知晓，她正是因为妖人的血脉原因，无法把白帝的功法修行到精深处。

白帝夫妇感情极好，白帝根本不可能再娶妃子，夫妇对独女落落又是无比宠爱，不愿意再生孩子。落落无法把白帝一族的功法修到极致，便无法继承白帝的皇位，这便是现在万里妖域面临的最大的问题，之所以金玉律和李女史这样妖族大人物，待陈长生如同族人，不仅仅因为落落拜他为师，更是因为他们看到落落殿下在陈长生的帮助下，有可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前景。

那名叫折袖的少年和落落的情况很相似，父亲是狼族，母亲是人类。只是他父母的血脉不像落落的父母血脉那般强大高贵，父系一族的血脉占据了很大的优势，所以他的修行天赋保持的相对完整，遗憾的是，他遇到的问题也比落落的问题严重无数倍。

两年前大周朝议军功的时候，圣后娘娘与教宗大人有过一番谈话，谈话的内容后来泄露出去，于是整个大陆的人都知道，这名狼族少年有问题，有很难解决的大问题，那是圣后娘娘和教宗大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是没有人知道那个问题是什么。

最后有些隐秘的消息，反而是从雪老城里传到了中原。通过几名侥幸从狼族少年手下逃脱的魔族的叙述，大概可以确认，这名狼族少年面临的问题，应该是在精神方面。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在那片残酷的雪原上，他被魔族和人类军队称为愤怒的折袖。

听完这些话，陈长生再次望向亭下那名少年，忽然觉得他显得更加孤单。

轩辕破说道：“他在我们那边的部落里也很有名。”

万里妖域里，大部分的部落依然以狩猎为生，最尊敬那些优秀的猎户。

愤怒的折袖，便是最优秀的猎户。

他不与人类世界打交道，也不与妖族打交道，他行走在雪原里，以猎杀魔族为生。

这几年，死在他手里的魔族难以计数。

无论有意无意，他替大周北军解决过很多麻烦，所以大周朝议军功的时候，从来不会遗漏掉他的名字，当他想用摘星学院学生的名义参加大朝试的时候，大周军方从上到下都表示了最热烈的欢迎。

便在这时，苏墨虞走了过来，望向远处亭中，问道：“你们也认出来了？”

陈长生点点头。

“先前文试里，苟寒食和天海胜雪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我才想到会不会可能是他。”苏墨虞对落落行了一礼，又道：“听闻白帝陛下和圣后娘娘一样，都想争取他效力，只是没有人能够找到他，没想到他居然会来参加大朝试。”

狼行千里吃肉。

向来离群索居的狼族少年，为何会离开雪原，来到繁华的京都参加大朝试？

“他对天书感兴趣？”陈长生望向天书陵的方向。

唐三十六说道：“谁都会对天书陵感兴趣，但如果把他杀死的魔族尽数折成军功，绝对够他进天书陵好多次。”

没有人知道这名狼族少年参加大朝试的原因。

此时，所有考生都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但没有人靠近那座亭子，更没有人试图与那名少年对话。

甚至包括考官在内，人们看着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敬畏，根本不愿意靠近。

即便是已经通幽，场间实力最强的苟寒食与天海胜雪，都没有走过去。

那少年站在那里，依然是孤单的，山与亭都因为他而孤单起来。

“他很强。”落落忽然说道。

狼族少年当然很强，一直在青云榜上排第二，直到今年临时换榜，才被落落超过。他过去两年里只在徐有容之下，很多人甚至认为，这是因为他很少现出踪迹的缘故，如果真的生死相搏，即便徐有容也不见得他的对手。

因为这名少年最擅长的就是杀戳。

此时曲江南岸所有人，包括考官和考生在内，收割掉的生命加起来，肯定都没有他多。

……

……

远处昭文殿方向传来清悠的钟声，代表大朝试的文试以及武试全部结束。

经过清点，到现在还没有被淘汰的考生，还剩下一百一十三人。

大朝试取前三甲，首甲三人，二甲十人，三甲三十人，共取四十三人。

每年皆是如此。

因为天书陵登陵，一共只有四十三条道路。

进入三甲，获得进入天书陵的资格，是绝大部分考生参加大朝试的目标。

观天书悟道，是所有修行者梦寐以求的事情，而无数年来的事实早已证明，那也是成为真正强者的必由之路。

按照通过曲江的时间，考生们重新排序。

那名狼族少年自然排在一号。

人们看着他的眼光有些复杂，自然知道，张听涛这个名字是假的。

在离宫教士的带领下，百余位考生离开曲江南岸的草甸疏林，向着朝阳园的深处走去。

没有用多长时间，便来到了一棵青树之前。

初春时节，京都街巷旁的树桠里，只生出些嫩绿的细芽，这棵树却是青叶无数，在微寒的风里不停摇摆，就像是个得意的家伙。

这颗青树有很多可以得意的地方，除了森森绿意，还有高大。

云雾微掩，遮着高处的树枝，竟是看不到树顶。

树干极粗，至少需要十数人才能合围。

在青树的下方，有一个树洞，看着黑洞洞的，有些阴森。

离宫教士们，竟是带着考生走进了树洞。

树洞之后，别有洞天。

那是一片瓷蓝的天空，竟比树外的天空更加完美。

蓝天上飘着数层薄薄的云。

远处隐隐可以看到几座宫殿。

陈长生觉得有些眼熟。

落落说道：“先生，你曾经来过。”

陈长生这才明白，原来大朝试对战的场所，竟是在小离宫或者说学宫里。

在修行界，这里拥有一个更出名的名字。

教宗大人的青叶世界。

那些第一次来到小世界的考生们，微微张嘴，脸上满是震撼的神情。

就像陈长生和轩辕破当初第一次来到此间一样。

现在陈长生自然不会再次流露出曾经被唐三十六嘲弄过的乡下少年神情。

他很冷静，于是没有错过一些细节。

看着教宗大人的青叶世界，很多考生都在啧啧称奇。

那名狼族少年没有看这个世界，他在看落落。

陈长生的心中忽然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

……

第140章 看不到的对战

下一刻，陈长生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因为明明那名狼族少年没有回头，孤单地走在人群的最前方，没有转身，又怎么可能看着落落？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即便身边的唐三十六和轩辕破都是如此，人们的注意力全部在这个完美的世界里，只有落落发现了他的异样，低声问了几句。

“我总觉得今天有些问题，稍后的对战里，你要小心些。”陈长生没有说自己先前看到的那幕画面，也没有隐瞒自己的不安，说道：“如果有危险，就马上离开，或者听我的安排。”

落落不算成绩也要参加大朝试，苟寒食等人已经隐约猜到她的目的，反而是当事人陈长生自己没有想到那处。此时听着陈长生慎重的提醒，落落当然不会反对，说道：“都听先生安排。”

考生们随着离宫教士向远处走去，经过一片树林，来到一座圆形的建筑前。这座圆形建筑占地约有数百丈，高约十余丈，极为宏伟，建筑是石制的，石阶之上门窗紧闭，看不到建筑里的画面，只能看到上方那道黑檐。

碧蓝的天空里忽然飘来一片云，那片云来到圆形建筑之上，落下一场清雨，雨点淅淅沥沥，并不如何浩大，却在很短的时间内，便把檐上积着的灰尘尽数洗去，黑檐变得更加清亮，竟仿佛是玉石一般闪着光辉。

“洗尘楼，就是今年大朝试对战的场地。”

离宫教士转身对考生们说道，然后开始讲解对战的规则。

就像穿林海过青江一样，大朝试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对战环节，规则亦是相当简单而清晰，很容易理解。

通过武试环节，有资格参加对战的考生共计一百一十三人，最先通过曲江的前十五名考生，在第一轮里轮空，余下的九十八人两两对战，胜者与前十五名考生进入下一轮，然后再次进入两两对战，直至最后。

至于如何判定胜负，那就更简单了，两名考生进行对战，最后谁还能站着，谁就是胜者。

败者自然被淘汰，所以到了对战环节，每一轮都很重要，没有任何补救的可能，但因为大多数考生的目标是进入三甲，获得入天书陵的资格，所以对第一轮对战最为重视，只要能够通过第一轮，进入大朝试三甲的概念便超过了一半。

至于如何选择哪名考生和哪名考生对战，更是简单至极，甚至给人一种感觉，作为大朝试的组织方，大周朝廷和国教相当不负责任，因为按照规则，他们竟是把这种选择权利，交给了考生自己——除了首轮轮空的前十五位考生，前四十九名考生可以随意在后四十九名考生中挑选对手，而被选中的考生不得拒绝，否则便视为弃考，对手则是自行晋级下一轮。

到现在还没有被淘汰的考生，自然没有愚蠢之辈，刚听完离宫教士介绍的对战规则，便完全明白了意思，人群里响起很多议论声，但根本没有考生来得及表示反对或者说提出质疑，洗尘楼里便传来了一道清悠的钟声。

大朝试对战，正式开始。

钟声响起讯号，人群中排在第十六位的那名考生，顿时成为所有目光的焦点。那是来自摘星学院的一名学生，身材高大，神情肃然，气息敛而未露，给人一种低调却不怯懦的感觉，很有军人的味道。

如果是别的考生，或者会有些不适应这种局面，至少会觉得有些突然，但军人最讲究的便是令行禁止，以鸣金为命，所以那名年轻考生毫不犹豫走出人群，向着后半段那些考生望去。

他的视线在考生间缓慢而平静地移动。

面对着他的眼光，等待着被选择的后半段考生们神情各异，反应不同，有的神情平静，仿佛无所察觉，有的刻意无声冷笑，以为挑衅，有的考生则是低下头或是微微转身，避免与他对视，有的考生则是堆起勉强的笑容，看着有些令人心酸。

谁也没有想到，这名摘星学院的年轻考生挑选的对手，竟然是那名在曲江对岸曾经质疑过考生的紫气崖弟子，考生们抑制不住复杂的心情，纷纷议论起来，要知道紫气崖乃长生宗一属，这人肯定不是在场考生里最弱的，居然最先被选择，这是为什么？

那名紫气崖弟子怔了怔，才明白过来是自己被选中，他神情平静地走出人群，并没有什么受辱的感觉——按道理来说，最先被选择的，必然便是最弱的，但他认为神识强度和真元数量只是冰冷的数字或是层级，对战考较的事情更多，他有战胜对手的信心。

事实也是如此，此时场间除了首轮轮空的前十五名考生的境界实力确实隐隐高出众人一截，余下的近百名考生的实力境界相当接近，绝对不是说，序号排在前面的考生便一定能够战胜排在后面的考生。

首轮对战的考生已经确定，离宫教士没有给双方任何调息准备的时间，带着二人向洗尘楼走去，只见那座圆形建筑下方一扇木门缓缓开启，门后依然幽黑一片，仿佛是深渊一般令人心悸，教士示意二人走进去，然后马上把门关闭。

看着紧闭的木门，考生们很是意外，难道今年的大朝试竟然不允许观战？

那名离宫教士看着众人面无表情说道：“因为一些特殊情况，今年对战是关门试。”

听着这话，考生们议论纷纷，有些人直接望向国教学院数人，尤其是陈长生，大概是在怀疑，教枢处如此安排或者与他有关。如果是闭门试，无法知道对战的细节，不说做什么手脚，至少陈长生如果输了，教枢处在颜面上也会好看些。

陈长生当然知道与自己无关，他望着孤伶伶站在远处的那名狼族少年，默然想着，闭门式或者是此人的要求。

洗尘楼木门紧闭，黑檐边缘有残雨落下，嘀嗒嘀嗒。

看不到楼里的画面，不知道第一场对战打成什么情况，连声音都听不到，楼外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或者正是因为看不到也听不到，只能想象，所以考生们越来越紧张，有些考生干脆盘膝坐到地上，闭眼静心，不再理会。

没有过多长时间，洗尘楼的门开了。

考生们同时望了过去，那些盘膝坐在地上，仿佛万物不能扰怀的考生，也瞬间睁开眼睛。

走出来的是那名摘星学院的考生，只见他面色微白，院服前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隐隐还可以看到血迹，但神情依然从容镇定。

来自青矅十三司的女考官，上前开始替这名考生治疗，只见石阶上清光隐现，一道令所有人都感觉平静舒适的气息，笼罩全场。

如果是平时，能够看到像这位女教师般精妙的疗伤圣光，考生们必然会赞叹不已，但此时，他们的心神都放在这场对战的结果上。

那名紫气崖弟子迟迟没有出来。

七间走到那名离宫教士身前，问道：“请问老师，我们那位师弟呢？”

长生宗诸崖同气连声，份属同门，七间作为离山剑宗的弟子，代为询问紫气崖弟子的情况，在很多人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有陈长生看着这幕画面，生出些不解，不明白出面的为何是年龄颇幼、明显不擅俗务的七间而不是苟寒食。

师兄们都没有说话，离山的小师弟为何会首先发声？

陈长生注意到，苟寒食神情平静如常，关飞白和梁半湖也没有什么反应，似乎觉得七间出面很正常。

离宫教士说道：“败者不能留在场间，你问的那人已经被送出学宫，这时候应该在英华殿里接受治疗，不须担心。”

七间回头看了苟寒食一眼，见师兄没有什么表示，便退了回去。

离宫教士看了手里的名册两眼，然后望向考生里，说道：“十七号考生霍光在何处？”

话音甫落，一名年轻书生从人群里缓缓走了出来。

这名书生身着赭色长衫，眉眼之间仿佛蒙着层寒霜，神情漠然骄傲至极。

他有足够骄傲的资格。

见是此人出场，排在后半段的考生们神情微变，比先前摘星学院那名学生挑选时，更加紧张。

因为这名年轻书生来自槐院。

这名槐院书生，正是先前在煮时林里与唐三十六争道的那人。

场间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很少有考生敢于直视他的目光，更多的考生在心里默默祈祷不要被他挑中。

依照离宫教士的安排，后半段考生都站在洗尘楼前石枰的西面。

这名槐院书生的目光在场间掠过，望向某个方向。

那是林畔，有茂密的青林，可以遮太阳，只是离洗尘楼有些远，所以没有考生站在哪里。

落落不喜欢晒太阳，哪怕是教宗大人青叶世界里的假太阳。

所以陈长生带着大家站在那里。

国教学院数人，都站在林畔。

那名槐院书生的目光，也落在林畔，落在国教学院数人的身上。

陈长生神情平静。

轩辕破没有反应，看着脚下一只蚂蚁在发呆。

落落拿着手绢在替陈长生扇风。

只有唐三十六有所反应。

他微微挑眉，然后仰头，看着那名槐院书生，模样说不出的骄傲，仿佛在说，来选我啊，来选我啊。

……

……

第141章 林畔数人无人问

看着那名年轻的槐院书生，唐三十六的眉毛挑的很高，下巴抬的更高，来选我啊和来打我啊的感觉差不多，总之给人一种骄傲得瑟到了极点，异常欠抽的感觉，哪怕他的那张脸如此英俊，事实上，他的这张脸越英俊，在同性看来越是欠抽。

所有考生顺着那名槐院书生的目光望过去，都看懂了唐三十六这模样的潜台词：你不选我，你就是我孙子。

那名槐院书生根本没有想过选他，不管怎么说，唐三十六也是青云榜第三十二的少年强者，因为意气之争便选他做对手？哪怕艰难胜出，也肯定会影响到随后数轮的对战，影响到他大朝试最终的成绩。如此行事为智者不取。槐院修的便是心智，他当然不会这样做，目光刻意落在林畔国教学院数人的位置，只是想让对方紧张一下，哪想到唐三十六的反应竟是如此嚣张挑衅，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又想起先前在林海里争道时，唐三十六那些刻薄尖酸的言语，一时热血上涌，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抬起右臂便要指向唐三十六。

便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伸来，把这名槐院书生的手压了下去。阻止他的是一名同窗，那名少年书生眉眼间略有稚意，在槐院来参加大朝试的四人里，年龄看起来最小，但地位却隐约最高，先前在曲江北岸，也是他阻止同窗去向国教学院讨要公道。

那名叫霍光的槐院书生看着唐三十六冷笑了两声，在后半段的考生里随意点了一人，便向洗尘楼里走去。

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有些讶异，心想南方果然与众不同，离山剑宗和槐院这种地方，居然都是年龄最小的弟子说话最有力量。

第二场对战比第一场结束的更快，没有过多长时间，仿佛那名叫霍光的槐院书生，只是走进洗尘楼里看了看，便重新推门出来，他的那名对手没有出来，自然是败了，然后被教士们送离了学宫。

先前武试过曲江的时候，四名槐院书生过江的时间基本一样，在霍光之后，接下来出场的自然便是他的那三名同窗，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一场对战比一场对战结束的更快，他们便取得了首轮对战的胜利，进入到了下一轮。

“槐院……原来真的这么强。”苏墨虞走到林畔感慨道。

唐三十六看着那四名槐院书生，神情渐趋凝重，他不喜欢这些槐院书生，在他看来，槐院书生太看重规矩与智识，其实便是喜欢打小报告和耍小手段，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槐院书生的实力真的很强。

“那名少年书生叫钟会，青云榜第九。”

他知道苏墨虞很清楚这些，但陈长生这个家伙不见得有印象，低声说道：“那两名槐院书生也都是青云榜中人，都进了前百，那个叫霍光的家伙不在青云榜里，但实力比那两人更强，这些年可能一直都躲在槐院里读书，准备今朝来一鸣惊人。”

三位青云榜中人再加上一名隐藏年轻强者，槐院的实力果然如人们猜想的那样深不可测，此时场间如果以学院宗派论，除了高高在上的离山剑宗，槐院、天道院以及国教学院，应该便算是最强的三方。

只不过有些意思的是，国教学院四人现在都落在后半段，只能等着被人挑选。

文试需要思考需要书写，武试需要用神识探知还可以准备，对战只需要选择对手然后动手，而且战斗这种事情，输赢向来只在数招之间，哪怕对战的双方境界实力相当接近，也用不了太长时间便能分出胜负。

洗尘楼的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门轴里的油似乎因为频繁的关闭而变少，渐渐发出吱吱的声音，就在这些声音里，第一轮对战快速地推进，很快便结束了数十场比试，有的是排名靠前的考生获胜，但后段考生取胜的次数也不少。

排名靠前的考生有主动选择权，可以尽可能地挑选他所以为弱小的对手，但是为了大朝试，这片大陆上的年轻修行者们准备了整整一年时间，往常的资料或者说印象，早已不再准确，强弱很难判断，胜负自然难以预料。

前段时间青云榜临时换的新榜单，便成为了最可靠的参考资料，首先是青云榜足够权威，天机阁的判断值得信任，其次是因为青云榜刚刚换榜，榜中人的实力变化应该不会太大，像徐有容和落落殿下这样的情况，终究不可能经常出现。

所以没有考生选择苏墨虞作为挑战对象，青云榜三十三位，除了前十五名考生和桐院数人，在剩下的考生里他的实力完全可以排进前五，至于国教学院方面更是无人问津，只有发疯了，才会选择落落殿下，至于唐三十六……连槐院书生都没有选他，谁会白痴到让他下场？

就连轩辕破也没有人敢选为对手，虽然他只是青云榜的榜尾，但毕竟进了青云榜，而且妖族修行与人类截然不同，天赋难以预测，为了稳妥起见，有些前半段的考生宁肯选择在青云榜上排名更前的对手，也不愿意选他。

有些意思的是，或者说有些诡异的是，就连没有进入青云榜的陈长生，也始终无人选择。

所有考生明明都知道，在青云榜换榜的时候，陈长生还没有洗髓成功，就算其后有奇遇，运气极好的洗髓成功，短时间内的修行，绝对不足以让他的实力突飞猛进，他就应该是场间实力最弱的那个人，可是……就是没有人敢选他。

洗尘楼外很是热闹，林畔却很是冷清。

落落抱着陈长生的手臂，靠在他的身上，快要睡着了。

轩辕破打了个呵欠，嘴巴大的可以塞进整只鹿腿。

唐三十六不知道在和苏墨虞说什么，苏墨虞满脸的惊愕。

国教学院的少年们真的很无聊。

好在按照规则，无聊的等待总有结束的那一刻。

洗尘楼的木门吱呀一声再次开启，虎涧寺的那名稚龄少女走了出来，小脸上满是获胜后喜悦的泪水，她扑进师姐的怀里，正想撒撒娇，却发现四周的气氛有些怪异，下意识里擦掉眼泪，向场间望去。

一名考生脚步沉重走到场间，望向洗尘楼前石坪的西面，望向林畔，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那边只剩下五个人，现在，他要从这五个人里挑一个做自己的对手。

……

……

第142章 前进的拳头

那名考生忽然转身，望向那负责考试的离宫教士，指着自己身后的四名考生，问道：“我能不能挑战他们？”

那四名考生正是前六十四名通过曲江的考生里的最后四人，听着那人要挑战自己，非但不生气，反而露出喜色，连声说愿意。

那名离宫教士神情漠然说道：“你们以为大朝试是儿戏吗？我先前就说的清清楚楚，前四十九名考生可以随意在后四十九名考生中挑选对手，胜者晋级对战试的下一轮，难道你们没听明白？”

一片安静，那名考生沉默了很长时间后，忽然说道：“这不公平！”

他望向那些本来排在后段却在对战里获胜的考生，愤怒地大声说道：“武试的成绩我比他们好，我比他们先过江，凭什么现在却要挑战更强的对手？大朝试当然不是儿戏，但难道您不认为这种规则太没道理？”

离宫教士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淡然说道：“这只能说明你的运气不好，谁让你刚好在六十名到六十四名之间过江？”

听着这话，场间一片哗然，心想运气这种事情，难道也是大朝试的考核内容，教士这话实在是毫无道理。

教士知道这些年轻的修行者们在想什么，看着众人神情微寒说道：“世间哪有绝对的公平？战场上，要你负责殿后，去拦截最强的魔族高手，你觉得这不公平就可以拒绝命令？想要活下来，运气永远是最重要的因素。”

考生们沉默不语，依然不赞同这种论调，却不知道该如何反对。

那名考生无可奈何，只好接受了这个悲哀的事实，聊以安慰的是，他比最后剩下的那四名考生至少多些选择的余地。

他转身再次望向林畔，目光在陈长生等人脸上移来移去，始终无法下决心选择谁。

洗尘楼前一片寂静，空气都仿佛变得寒冷起来，数十名考生紧张地等待着他最后的决定。

相反，本应最紧张的、只能被动等待挑选的林畔的那些家伙，表现的相当平静镇定。

那名离宫教士不知为何，没有像前面数次那般出言催促，或者他与别的考官也很好奇这名考生的选择。

最终，那名考生下定决心，指向轩辕破，说道：“就是你。”

场间的安静被打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如果换作别的考生，也不知道该选择谁作为对手。

轩辕破怔了怔，才醒过神来，对落落说道：“老师，那我去了。”

唐三十六在旁挑眉说道：“去了二字不吉利，换个。”

轩辕破不理他，对陈长生行礼说道：“我去了。”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称呼陈长生为师祖，只不过虽然他现在对陈长生非常佩服甚至尊敬，可还是没办法把这个称谓喊出来。

被无视后的唐三十六也不生气，把手伸到高处，拍了拍妖族少年宽厚的肩膀，低声说道：“昨天夜里说的事情都还记得吧？”

轩辕破嗯了声，说道：“不要给对方任何思考的机会，以最快的速度拉近彼此间的距离，然后直接击倒。”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发现唐三十六的表情有些不对，然后发现落落和陈长生的表情也变了，就连苏墨虞都张着嘴，显得极为惊讶。

“怎么了？”他有些茫然地摸了摸后脑勺，问道：“我说错了吗？”

唐三十六叹息着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没有错，只是声音太大了些。”

这时候轩辕破才注意到，洗尘楼前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他的声音很洪亮，回答唐三十六的问题时很自然，根本没有想到控制声量。

于是，他把国教学院替他准备好的对战策略，告诉了所有人，包括他的对手。

那么，这个对战策略还能有效吗？

陈长生摇摇头，把两块晶石放进轩辕破的口袋，把水袋递到他的嘴边让他喝了两口。

唐三十六凑到轩辕破的身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那名离宫教士看着国教学院数人，想笑却没有笑，说道：“快些。”

被催促后的辕破有些紧张，险些被水呛着，陈长生赶紧替他拍打后背，唐三十六更是加快了语速，提醒他注意对战时的事项，场间显得一片忙乱，苏墨虞看着这幕画面，忍不住摇头说道：“刚才那么长时间你们只顾着无聊发呆，这时候着急会不会晚了些。”

“你不懂，说的早了怕他会忘记，再说那时候又不知道谁和他打，怎么教他？”唐三十六头也不回地说道。

落落走到轩辕破身前，说道：“既然赢定了，还紧张什么。”

轩辕破有些口吃，说道：“没……没……没办法。”

陈长生盯着他的眼睛，说道：“记着三十六的话，一定能赢。”

轩辕破用力地点点头。

唐三十六此时终于结束了战前的临时指导，在他的胸前捶了一拳，说道：“好好开场。”

……

……

轩辕破站在铺满黄沙的地面上，抬头望向围成一道圆的黑檐，和那片被割成圆形的碧蓝的天空，忽然想起了百草园里盛菜的瓷盘。

一声吱呀在他身后响起，洗尘楼的大门再次关闭。

他醒过神来，才发现刚才自己竟是走神了，他没有因此而慌乱，反而记起唐三十六前几夜里的说法，心想自己这应该算是不紧张了吧？

他望向对面，向对手揖手行礼。

此时洗尘楼里的地面上，只有他与那名考生两人，看不到任何考官，也听不到楼外的任何声音，似乎是有某种隔绝声音的阵法在起作用。

便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道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

“如果准备好了，就直接开始。”

轩辕破向楼上望去，没有看到人，而且也没有看到什么窗口，不禁有些好奇那些考官藏在哪里，忽然想起陈长生提醒自己的那件事情，赶紧问道：“如……如果打死人了怎么办？”

洗尘楼内一片安静，不知在哪里的考官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对手脸色极其难看。

考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打不死的。”

轩辕破喔了声，望向自己的对手，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他的对手是来自黄山谷的一名考生。

黄山谷在南方。

不是所有南方宗派的弟子都能参加大朝试，就像京都会举办大朝试预科考试一样，南方也会举办类似的考试，这名黄山谷的考生能够通过预试，就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更不要说他通过武试的时间比大多数人都要短，这表示他的神识强度和真元数量都非常不错。

先前他选择对手时显得很困难，那是因为国教学院最近的名气实在太大，不代表他对自己没有任何信心，而且他最终选择了轩辕破，便说明至少相对而言，他对战胜轩辕破有一定的把握，或者说一定对策。

从进入洗尘楼到此时，轩辕破先是看着天空发呆，然后问了那样的一句话，这名黄山谷弟子哪里知道他是天然憨厚老实，只觉得他是在刻意羞辱自己，情绪本就极为糟糕的他，顿时怒火大作，恨不得一剑便把这个家伙劈倒。

“听说你已经废了，那你准备好输了吗？”

黄山谷弟子看着轩辕破冷笑说道。

说着这样的话，他却没有抢先出剑。

因为在洗尘楼外，所有考生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名魁梧的妖族少年用打雷般的声音说自己要抢攻，要拉近与对手之间的距离。

——他不知道轩辕破是故意这样说迷惑自己，还是真准备如此安排，但出于谨慎稳妥考虑，他当然首先要考虑退守，拉开距离，然后凭借精妙的剑法，再来与这名妖族少年好生缠斗一番。

这名黄山谷弟子毫不犹豫飘然后退，一掠便是五丈。

同时他的剑离鞘而出，带着一道清风，缭绕于身前，守势骤成。

看着这幕画面，轩辕破怔了怔，心想怎么都让唐三十六算到了？

先前在楼外，唐三十六对他说，对战之始，他的对手一定会退，一定会用守势，所以他什么都不要想，从一开始便往前进，燃烧所有真元也要往前进，不管对方的剑如何舞，真元如何散发，看着如何铜墙铁壁，总之就是要进！

轩辕破确实也是这样做的。

当他问对方准备好了没，对方开始后退的那瞬间，他就开始前进。

当他有些吃惊地想着唐三十六居然能算到一切，开始佩服那个家伙的时候，他已经进了十余丈。

唐三十六算的真的很正确，说的话近乎真理：后退，永远没有前进快。

没有人能想到，像轩辕破这样魁梧的大个子，速度能这么快。

因为没有人知道，轩辕破从小便在陡峭难行的山崖间穿行，捕猎那些快如闪电的红貂。

退守？缠斗？得到唐三十六指点的轩辕破，不会给对手这种机会。

黄山谷弟子退了五丈，他已经进了十余丈，来到黄山谷弟子的身前。

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手的脸色有些发白，甚至能够看清楚对后眼瞳里自己的倒影。

那名黄山谷弟子厉啸一声，剑如风起，向着他斩了下去，剑锋之前带出一道清丽的光芒！

轩辕破记着唐三十六的话，什么都没有想，只想着前进。

他燃烧着所有真元前进。

对手的剑织成了一片帘幕。

他不看也不理，继续前进。

他的拳头比身体前进的更快。

嗡的一声。

拳风带着无数闪烁的星辉，撕乱剑风，拂在黄山谷弟子的脸上。

他的眼中，映出无数星辉，还有无数震惊与不可思议。

轩辕破不是摘星学院的新生吗？不是进国教学院没几天吗？不是青云榜的榜尾吗？他的右臂不是残废了吗？

那他怎么能轰出这样一拳呢？那些星辉，不是坐照上境才能显现出来的迹象吗？

黄山谷弟子没有办法继续思考。

因为轩辕破的拳直接轰开了他的剑，落在他的身上。

轰！

那名黄山谷弟子像颗石头般，重重地砸向数十丈外的洗尘楼墙壁。

狂风大作，烟尘乱作。

黄山谷弟子仿佛陷进了墙壁里，衣衫破裂，浑身是血。

轩辕破停下脚步，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神情有些惘然，心想他怎么不挡呢？

洗尘楼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十余名考官赶到场间，用最快的速度开始救治那名黄山谷弟子。

“你……”

一名考官走到轩辕破身前，指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轩辕破听出来这名考官便是先前说话的那人，望向正在被抢救的那名黄山谷弟子，有些不安，讷讷问道：“我没做错什么吧？您刚才说打不死人的，如果他……他出什么问题，可和我没什么关系。”

……

……

第143章 第一战

听着轩辕破的话，考官的脸色瞬间变了，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赶紧离开。轩辕破愣了愣，心想难道不用宣布我是胜利者？那么，这场对战到底算不算数呢？他看了眼墙壁下正在被抢救的对手，挠了挠头，有些糊涂地向洗尘楼外走去。

听着洗尘楼闭门的声音，考官摇头无语，心想才这少年才十三岁，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力气？就算妖族体质特殊，也未免也太夸张了些。

看着从石阶上走下来的轩辕破，众人没有觉得太过意外，毕竟他的名字在青云榜上，击败那名藉藉无名的黄山谷弟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考生们没有想到这场对战结束的如此之快，竟比先前四名槐院书生还要快些，还有那道如雷般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是的，洗尘楼的隔音阵法并不能隔绝所有的声音，当音量超过某种程度之后，声音便能传到楼外，先前轩辕破一拳击飞那名黄山谷弟子，恐怖的轰击声直接突破隔音阵法的限制，传进楼外考生们的耳中，引发无数猜想和议论。此时还留在场间的考生，绝大多数是在第一轮对战里的获胜者，稍后第二轮他们便可能遇到轩辕破，望向轩辕破的目光变得有些警惕。

“什么情况？”唐三十六看着走回林畔的轩辕破问道。

轩辕破到现在都还没有想明白，先前在洗尘楼里的对战究竟是怎么回事，思考了很长时间后，比划说道：“他没有挡。”

老实憨厚的他弄不懂为什么唐三十六能够算到对战里的所有细节，以为唐三十六与那名黄山谷弟子相识，提前商量好了让自己获胜，所以此时的情绪并不如何激动高昂，反而有些惘然和不知所措。

唐三十六哪里想得到他在瞎想些什么，听着他的话便大概猜到了对战时的具体细节，冷笑说道：“哪里是不挡，是来不及挡，战斗首重气势，他本来实力境界就不如你，还妄想退守游斗，输是必然之事，只看快慢罢了。”

便在这时，洗尘楼前的议论声渐渐变小，因为一名考生走了出来，他排在第六十一位。这名考生来自天道院，庄换羽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话。这名天道院的考生身后系着一个布袋，里面不知道是什么，神情淡漠，听着庄换羽说话，视线却一直盯着国教学院的方向。

庄换羽说完话后，便退了回去。

那名天道院的考生看着林畔国教学院数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选择了陈长生。

是的，他选择了陈长生。

洗尘楼前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望向了林畔。

这个选择有些出人意料，但仔细分析，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苏墨虞和唐三十六分别在青云榜上排第三十三、三十二，落落更是高居第二，无论那名天道院考生如何努力，也不可能在对战里胜过这三人。陈长生名气虽然大，但相对来说肯定是最弱的一人，那名天道院考生选择他，至少可以保证自己有胜利的可能。

天道院考生看着陈长生说道：“我就不信你能胜得过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刻意平静，神情刻意淡然，但谁都听出了一股狠劲儿。之所以有狠劲儿，自然是因为信心并不是太足的缘故，只有发狠才能不去想那些事情，比如青藤宴，比如青云榜，比如名满京都四个字。

林畔很安静。

唐三十六看着陈长生，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没有像先前对轩辕破那样，不停地交待着对战里需要注意的细节，甚至提前把作战方案都做好，因为就连他也不知道陈长生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最终，他只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能行吗？”

陈长生看着那名天道院考生，与辛教士前些天偷偷送到国教学院的资料作对照，记起这名考生叫做刘重山，今年十七岁，是天道院院长茅秋雨的亲传学生，境界实力不错，至少是坐照中境，而且极有可能带着强大的法器。

“应该没问题。”他想了想后，对唐三十六说道。

听到这句话，唐三十六的神情顿时放松起来，不再担心，他知道陈长生是个怎样谨慎冷静的家伙，既然说没问题，那就肯定没问题。

“先生，用千里钮吧。”落落在旁边低声说道。

她有些担心，即便平时对陈长生再有信心，甚至近乎盲信——这场对战对陈长生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以他文试的成绩，只要他能够胜了这名天道院考生，便极有可能进入大朝试的三甲，拥有入天书陵的资格。

唐三十六听到了她的话，心想这是什么人啊？

千里钮可以称得上是传奇级别的法器，哪怕面对着聚星上境的强者，都有可能保命，珍贵程度可想而知，所有修行强者再怎么想要也很难获得，落落居然要陈长生用在一场普通的比试里，这也太浪费了吧？

陈长生看着落落说道：“没事，我行的。”

说完这句话，他便向洗尘楼走去，在离宫教士的带领下，与那名天道院考生，一道走进门中。

看着重新紧闭的门，楼前的考生们沉默不语，神情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

洗尘楼内，圆檐仿佛井口，碧空显得隔外遥远。

陈长生和那名叫刘重山的天道院学生隔的也很远，分别站在楼间平地的两端，遥遥相望。

“我承认在学识方面不如你，但战斗终究要靠真正的实力说话，我很想知道，你洗髓成功了吗？”

刘重山看着他神情漠然说道，似乎没有起伏的声音，实际上隐藏着淡淡的嘲弄。

就像先前他说话时隐藏极深的发狠一样，这也是他增强信心的方法。

陈长生没有像轩辕破那样看着碧空走神，也没有望向二楼寻找考官的身影，从走进洗尘楼开始，他便一直静静看着自己的对手，专注而冷静，神识缓缓释放，真元在经脉里流淌，无法贯通但能温暖胸腹。

他回答道：“成功了。”

今天大朝试，很多人隐约猜到或者是看出他已经洗髓成功，而且洗髓成功只是修行入门，根本无法作秘密武器，所以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刘重山说道：“是吗？我记的很清楚，青藤宴的时候，你还不能修行，即便洗髓成功，也没几天吧？”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是的，时间确实不长。”

“洗髓成功都没几天，定然连如何坐照自观都不懂，我很想知道，这样的你如何能战胜我，实力不够，名气再大又如何？”

刘重山看着他微讽说道，右手伸到身后，解下那个布袋，从袋中取出一把伞，在身前撑开。

那把伞看上去是把普通的油纸伞，被撑开后，伞面却瞬间溢出无数光彩，看着就像是名贵的黄玉，其间隐隐有道极为强大的气息在流转，明显不是普通法器，刘重山因为年龄太小的缘故，境界不足以发挥出这把伞的全部威力，但放到大朝试的环境里，却很少有考生能够凭借自己的实力破掉，这把伞本是他压箱底的手段，只是没有想到首轮对战便遇到了陈长生，为了稳妥起见，他毫不犹豫地施展了出来。

陈长生看了那把伞一眼，便不再关注，心神尽数收回自己的身体里。

断续的经脉里流淌着数量不多的真元，强大的神识催动着精神越来越亢奋、又诡异的越来越冷静，同时，一道难以形容的力量，从他的身体最深处的骨骼腑脏里生出，来到他身体的每个地方，带来一种强大的感觉——这种感觉很玄妙，难以言说，并不是因为力量的强大而感觉强大，仿佛就算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那种力量，也会给人带来无比强大的自信，更像是一种本能。

他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那天在地底空间里强行坐照昏死过去，醒来之后，他便发现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一道力量，一道气息，以及一种强大的自信的感觉。

因为再也没有见过那位黑龙前辈，所以直至今日，他都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很匪夷所思的变化，他的速度与力量得到了恐怖的提升，即便是最完美的洗髓，也不过如此罢了。

最关键的是，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这种变化。

“来吧。”刘重山看着他神情漠然说道，那把油纸伞在他的身前散发着强大的气息。

他的来便是陈长生的去。

陈长生想了想应该怎么去，怎么去的更快些，然后他想起那天从楼上跳到雪地上，掠到湖畔。

他抬起右脚，踩向地面。

只听着一道声音响起，那声音有些难以形容，仿佛是被火炉烧红的铁砧，忽然被淋上了一盆清水。

嘶嘶啦啦。

陈长生的脚踩在了地面上。

坚硬的皮靴，瞬间破裂。

靴底的黄沙，像是逃命一般向四处飘散，露出下面真实的裸露的石质地面。

数道裂痕，以他的右脚为中心，向着洗尘楼四周散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来不及眨眼的短暂时间内。

……

……

负责大朝试对战的，有很多离宫教士，这些教士当中，有人负责流程，有人负责监考，有人负责救治受伤的考生，有人负责杂务，不见得都需要留在楼内，先前便有很多人一直在楼外，但此时此刻，他们全部都在洗尘楼里。

他们站在二楼，沉默地观看着对战，他们很好奇，被主教大人寄予厚望的那名国教学院的少年，究竟拥有怎样的境界实力，是像传闻里说的那样根本不会修行，还是说像传说中的那些人物一样，会忽然暴发出来难以想象的实力。

看着陈长生一脚踩向铺满黄沙的地面，看着随后发生的画面，二楼所有的离宫教士都神情骤变，因为这个国教学院少年展现出来的实力，超过了他们所有人的想象——不是说他的真元数量有多么充沛，事实上，他们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陈长生的真元数量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少，但他居然能把教宗大人的小世界的地面踩裂！他究竟是怎么洗髓的？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

……

无比恐怖的力量，从地面传回陈长生的身体，黄沙漫天而起！

他的身影破沙而出，深色的国教学院院服，拖出一道清晰的残影，仿佛就是一条黑龙！

离宫教士们再也压抑不住的惊呼在二楼接连响起！

然后很快便被一道更加尖锐、甚至可以说凄厉的啸声压住！

那是因为陈长生的速度太快，身体与空气高速磨擦，仿佛要把空间都撕开，发出的声音似极了龙啸！

转瞬间，他便来到了刘重山的身前。

刘重山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连思考都来不及思考，因为心神震撼而要张嘴的动作都只做了一半。

陈长生的拳头便落在了那把伞上。

那把伞骤然间发出无数光线，生出一道强大的气息。

然而下一刻，伞面的光线骤然敛没，重新变得黯淡无光。

因为那道强大的气息，被一道更强大、更纯粹的力量生生压了下去！

那道强大的力量，来自陈长生的拳头。

哗啦一声，那把伞随拳风而飘走。

拳头继续前进，准确地落在刘重山的胸口。

轰的一声，刘重山的身体像颗石头般弹起，急掠数十丈，重重地砸在洗尘楼坚固的石墙上！

那面石墙上还留着些极细微的裂痕。

先前轩辕破把那名黄山谷弟子一拳击飞，那人便砸在此处。

此时，刘重山再次砸在同样的位置。

同样，只是一拳。

刘重山喷血昏死过去。

开战之始，他对陈长生轻蔑说了两个字：来吧。

于是陈长生来了。

然后他倒下了。

从开始到结束，他只说了那两个字。

他连一招都来不及发。

洗尘楼，一片死寂。

陈长生收拳，站直身体，然后望向二楼。

那些被震撼的有些失神的教士们，接触到他的目光，才醒过神来，赶紧下楼救人。

那名负责对战环节的离宫教士，走到陈长生身前，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陈长生神情平静向他揖手行礼，然后转身向楼外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那名离宫教士情绪难宁，心想国教学院的学生们……怎么都这么简单粗暴呢？

……

……

第144章 你上辈子做过些什么？

一拳，又是一拳，又只是一拳。没有什么招式，不理什么法器，也看不到真元的体现，只有力量以及速度，这是什么路数？

要知道以前的国教学院可不是这样的。当年的国教学院，无论师生皆道法精深高妙，行事有出尘之意、道家风范。

今年国教学院重新招生，对国教很多老人来说，意味着很多事情，他们本以为十余年时间，只是漫长岁月里的一粒微尘，很多事情都没有改变，只要国教学院复兴，便能重新看到当年的盛景，谁曾想，现在的国教学院已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国教学院，虽然轩辕破和陈长生连续获胜，国教学院曾经的风范却早已不再，一念及此，那名离宫教士和洗尘楼很多考官的心情难免都有些复杂。

昭文殿的半空里，悬浮着一面光镜，镜面的右下角绘着数枝青叶，镜上显现的正是洗尘楼里的画面，殿内的人们看着走出楼去的陈长生的背影，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门，不由生出相同的感受。

陈留王和莫雨，主教大人梅里砂，京都青藤诸院的院长主教，代表军方前来的薛醒川以及徐世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周通大人，还有几位南方宗派的代表，此时的昭文殿里有很多大人物，此时他们正看着天道院院长茅秋雨，他的学生刚刚惨败在陈长生的手下，有些人还认得把那油纸伞正是茅秋雨青年时期行走大陆的随身法器，心想他此时的心情一定非常糟糕才是。然而与人们想象的不同，茅秋雨的脸上没有什么怒容，神情平静如常。

人们没有在茅秋雨的脸上看到什么，下意识里转头望向主教大人，却发现这位老大人依然闭着眼睛，仿佛沉睡，这自然是对陈长生和国教学院极有信心的表现，先前有人以为这种信心会是笑话，然而谁能想到，陈长生居然在第一场对战里获得如此干净利落的胜利，不免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变成笑话。

无论洗尘楼里的考官还是昭文殿里通过光镜看着对战的大人物们，都被陈长生的表现震住了，人们很不理解，明明这名国教学院的少年才洗髓成功不久，真元数量很是一般，为什么却能拥有如此惊人的力量？

“他的力量与真元数量没有任何关系，应该是洗髓相当完美，或者是这些天有何奇遇，那是纯粹的、绝对的力量。”

作为大陆排名第二的神将，薛醒川身经百战，对于力量的了解格外精深，看着众人不解的神情，淡然说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了主教大人一眼。完美程度的洗髓非常罕见，奇遇这种事情如果很多如何能够称奇，在他想来，陈长生无论是通过哪种方式获得如此纯粹绝对的力量，必然都是主教大人赐予的造化。

但陈长生能够接受并且很好地消化，亦是非常不容易。薛醒川望向左手边神情漠然、沉默不语的徐世绩，心想这样一个女婿，虽然及不上秋山君，但也算不错了。作为圣后娘娘在军方最信任的两名神将，他心想，稍后待方便的时候，自己是不是应该劝劝徐世绩？

陈长生出人意料的力量展现，让昭文殿变得安静起来，薛醒川说话后，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再说话，直到莫雨冷漠的声音打破了场间的沉默。

“只凭力量终究没有办法走太远。”

昭文殿里再次沉默，众人知道她这句话没有错——没有境界的支撑、没有足够数量的真元，再强大的力量也只能在低级别的战斗里发挥威力，一旦遇到更高的境界，便会被直接碾压，陈长生如果没有别的手段，那么在对战里肯定没有办法走到最后，甚至极有可能下一轮便会失败。

……

……

那声凄厉的啸声传出了洗尘楼。

考生们神情骤变，不知道楼内发生了什么事情，苟寒食和天海胜雪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很明显，这两名已经通幽的青年强者，感知到的更加清晰。

没有过多长时间，洗尘楼的门便再次打开，陈长生走了出来，只见他的右脚光着，靴子不知道去了何处，看着有些狼狈，但除此之外，在他身上再也看不到任何激烈战斗的痕迹，就像刚才只是进楼去逛了一圈。

洗尘楼外一片安静，没有一名考生说话，情绪复杂，视线随着他而移动，看着他从石阶上走下来，一直走到林畔。

“可以啊你！”唐三十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

轩辕破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里满是佩服。

苏墨虞心想，虽然那名天道院的学生境界普通，实国不算强，如果对战的是自己，应该也能很轻松地获胜，但很难做到像陈长生这般快，看来大朝试前有些同窗私下的猜测是对的，他果然一直隐藏着实力。

落落开心笑着，咯咯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小姑娘想替陈长生擦擦汗，却发现他根本没有流汗，于是更加得意骄傲，心想先生果然不是普通人，就像自己数月前想的那样。

她很想知道陈长生是怎么击败自己的对手的，所以问了出来，陈长生简单地把先前的情形讲了一遍，没有解释太多。

轩辕破把那两块极品晶石递到陈长生身前，陈长生摇头表示不用，先前这场对试他根本没有消耗什么真元，哪里需要补充。

考生们的视线依然停留在陈长生的身上。不久前，陈长生还是一个洗髓都无法成功的修行初学者，今天却如此轻松地战胜了天道院院长的亲传弟子。按道理来说，他们应该表现的更加吃惊些才对，只不过从青藤宴到青云榜换榜，再到主教大人替陈长生做出那份宣告，陈长生已经被推到某个很高的位置上。人们虽然没有证据，却总觉得他肯定有什么隐藏实力，有了某种心理准备或者说预期，所以此时他们确实很吃惊，但不至于太过失态。

人们现在更关心他真实的实力境界层次，以及他究竟用什么方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战胜了那名天道院的学生，要知道像苟寒食这样有眼光的年轻修行者，早就已经看出来，那把伞是很强大的法器。

说到这里，陈长生很感谢今天的对战首轮是闭门试，败者会被直接送出学宫，无法向自己的同窗报知对战的细节，胜利者所用的手段始终无人知晓，这对他保守自己的秘密与手段有极大的好处。

大朝试继续进行，第六十二号考生很无奈地选择了苏墨虞，接下来那名考生选择了唐三十六，这两场对战进行的波澜不惊，没有任何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苏墨虞和唐三十六便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楼外的考生们只隐隐听到第二名落败的考生愤怒地喊了几声不公平。明明在武试里表现不错，排进了前半段，却遇到像苏墨虞、唐三十六这样的少年天才，确实难言公平，只能说这两名考生的运气差到了某种程度。

首轮对战终于来到了最后的时刻，最后那名考生看着主持考试的离宫教士，说道：“殿下的名次不计入成绩中，这怎么算？”

这名考生神情沮丧，看着便令人心生同情。

离宫教士面无表情说道：“那不是你们需要考虑的事情。”

那名考生无奈，转身望向落落，行礼说道：“请殿下赐教。”

人群里响起数道掌声，在这种时候，面对落落殿下这样的对手，这名考生没有直接放弃，没有认输，确实值得喝彩。

遗憾的是，无论是值得同情还是值得喝彩，都没有办法影响胜负。

洗尘楼内响起一道巨大的轰鸣声，仿佛一座山峰倒塌。

下一刻，落落从洗尘楼里走了出来，走到陈长生身前，小脸上满是高兴的神情，说道：“先生，我也只用了一拳。”

她不是在得意——青云榜第二，在年轻一代的修行者里，已经处于巅峰的位置，击败一名普通考生，确实没有什么好得意的地方。她如此高兴，是因为自己用了陈长生一样的方式结束了这场战斗。

轩辕破、陈长生和落落，分别只出了一拳，便结束了各自的对战，洗尘楼外的考生们听到了三个声音：雷声、龙啸、大山倒。

唐三十六没有用拳头，他直接用了汶水三式里威力最大的那一式，当时听尘楼外的考生听到里面传来的剑声，以为江水漫堤了。

“至于吗？”关飞白看着林畔那三名少年和那名少女，挑眉说道。

他和离山剑宗其余三位师兄弟，先前如果需要落场比试，自然能像国教学院数人一样、甚至更快地结束战斗，弄出更大的动静，只是就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场普通对战，需要弄出如此大的动静来吗？

无论观感如何，想法如何，总之国教学院四人全部通过了大朝试对战首轮，至此进入对战次轮的六十四名考生全部选了出来。

有的考生对自己的文试成绩很有自信，综合考量，应该能够进入前四十三名，大朝试三甲的目标完成，自然放松下来，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有的考生自忖文试成绩一般，愈发沉默紧张，甚至有些焦虑，他们如果想要进入大朝试三甲，需要在对战里取得更好的成绩，至少还要再胜一轮才有希望，然而对战就像修行一样，越往后对手越强，想要前进一步越是困难。

首轮对战结束后，有短暂的休息时间，考生们在洗尘楼外席地而坐，吃起随着带的干粮，有的考生则是抓紧时间静思冥想恢复真元。

李女史带着数名婢女来到洗尘楼前，铺好餐布，摆上各式美食，她们本就随落落居住在学宫里，或者因为如此，没有教士阻止她们。

这是大朝试还是野炊？看着林畔那些画面，考生们觉得嘴里的干粮味道越来越淡，生出很多羡慕，尤其是当他们看到落落殿下半跪在陈长生身边，拿着乌木箸喂他吃烤肉时，这种羡慕很自然地升华成了嫉妒。

关飞白看着那边，感慨万分说道：“陈长生这个家伙上辈子肯定拯救了整个人类世界。”

苟寒食笑着说道：“那他应该最先拯救了白帝城。”

……

……

第145章 抽签

陈长生没有注意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落落来离宫后，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但一朝回到过去的那些辰光，他很快便适应而且很习惯，而且他正在思考某些事情，有些走神。

文试的成绩他有自信至少排进前三，问题在于苟寒食应该也能进前三，就连天海胜雪的文试成绩也不会太差，如此算来，他要拿大朝试的首榜首名，便至少要在对战里进入最后一轮，那么还需要连续胜五轮。当然，如果苟寒食和天海胜雪以及文试最后交卷的那四名槐院书生，很快便被淘汰，那么他面临的压力很小很多，问题在于，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庄飞白、梁半湖、七间也是潜在的强敌，还有今天显得特别沉默的庄换羽，最令陈长生感到不安或者说警惕的，还是那名离群而立的单衣少年。

这名狼族少年没有文试成绩，那么无论对战成绩如何，都不可能拿到首榜首名，不会与他有直接的竞争关系，可万一他在前面数轮的对战里遇到这名少年那该怎么办？没有人想提前遇到这名少年，相信苟寒食和天海胜雪也是这样想的。

短暂的休息很快便结束了，李女史带着婢女收拾食盒，离开了场间，大朝试对战第二轮即将开始，洗尘楼外渐渐变得安静下来，与首轮对战之前的气氛相比，更加紧张压抑，因为前十五名考生也将加入到对战的行列里来。

武试里最先通过曲江的十五名考生都很强，有离山剑宗四人，摘星学院有两人，圣女峰一位师姐，天海胜雪神情冷漠地站在最前方，庄换羽平静地与一位同窗站在一处，那名叫折袖的狼族少年依然孤单地站在外围，只有一人谁都不认识。

大朝试对战第二轮与首轮相比，基本规则相同，只有两点比较大的差别，首先便是对战双方不再由序号靠前者指定，也与考官无关，而是采用抽签的方法，而且随后的数轮对战，每轮都会再重新进行一次抽签，考生会遇到怎样的对手，完全交给命运安排。

其次，从第二轮开始，对战的败方不会再被直接送出学宫，而是会留在场间，因为已经到了前六十四位，为了确定最后大朝试的名次与三甲人选，考官评分无法保证绝对的公平，败者极有可能需要进行加赛。

对战开始前，首先要进行抽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抽签甚至比对战本身更加重要。如果能够抽到一个相对较弱的对手，等于说提前通过一轮，可如果运气不好抽到了苟寒食这样的对手，又该怎么办？

数十双目光，随着主持抽签仪式的那位离宫教士的手离开签箱，落在那张写着考生姓名的纸条上。

“国教学院，轩辕破。”那位离宫教士接着抽出第二张纸条，看了一眼后说道：“对阵离山剑宗，苟寒食。”

洗尘楼前一片安静或者说死寂，过了很长时间，考生们才反应过来，发出无数声惊呼。

在所有人看来，既然秋山君出乎意料地没来参加大朝试，那么今年大朝试的最强者毫无疑问便是苟寒食，很自然地以为他的名字会很晚才会出现，谁能想到，第一轮抽签，考官便抽出了写着苟寒食名字的纸条。

那些惊呼里的情绪很复杂，除了震惊之外，还有很多喜悦，少数惊呼声里，能够听到幸灾乐祸的情绪。

就像没有人想对上那名狼族少年，更没有人想对上苟寒食。

现在人们不需要担心了，因为对上苟寒食的是轩辕破，国教学院的轩辕破。

林畔很安静，陈长生和唐三十六看着轩辕破，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询问的意思。

这种时候，同情没有任何意义。

轩辕破神情茫然问道：“怎么办？”

唐三十六说道：“你没看见我们都在等着你做决定？”

轩辕破望向落落，说道：“先生，我听您的。”

落落望向陈长生，说道：“先生，您怎么看？”

陈长生望向唐三十六，说道：“要不你拿个主意？”

唐三十六想都没想，直接举起手，对着负责抽签的那名离宫教士喊道：“我们弃权！”

场间一片哗然，谁也没有想到，国教学院方面竟在签表刚出的时候，就直接选择了弃权，这未免也太干脆利落，或者说厚颜无耻了些吧？人群里传出嘲笑的声音，轩辕破低着头，模样有些沮丧。

陈长生安慰说道：“保留些实力，稍后加赛里也能占些便宜。”

唐三十六负责对外，看着那些嘲笑不止的考生，说道：“弃权就是投降？真有本事，我们把这个签让给你们，你们去和苟寒食去打？”

让签这种事情自然不可能发生，但他的话提醒了在场的很多考生，如果目标是进入大朝试三甲，那么在第二轮里遇到像苟寒食这样无法战胜的强者，弃权或者才是最好的选择，想着稍后可能自己也会弃权，考生们自然安静了下来。

抽签继续进行，平静的场面，在离宫教士抽出唐三十六和梁半湖这两个名字后，再次被打破。

考生们望向林畔，没有人嘲笑国教学院，而是开始同情国教学院。

唐三十六神情平静如常，情绪却极为糟糕，用只有身边的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妈的这叫什么运气？”

轩辕破遇上苟寒食，那是运气差到了极点，他对上梁半湖，运气也好不到哪里去。抽签才刚刚进行不久，国教学院的两个人，便对上了公认最强的神国七律里的两个人，无论怎么看，国教学院今天明显是在走背字。

国教学院的坏运气没有就此结束。

写着陈长生名字的纸条，被离宫教士抽了出来，紧接着，教士抽出了他的对手。

槐院霍光。

场间一片哗然，此时哪怕是对国教学院观感再差的考生，也没有心情去幸灾乐祸。

最震撼的事情，发生在最后。

落落的对手是……天海胜雪。

洗尘楼前一片安静，教士抽取签纸的声音是那样的清晰。

人们看着林畔国教学院数人，震惊无语。

国教学院数人，自己也很震惊无语。

至此时，人们可以确信，这样的抽签结果绝对与运气无关，而是对国教学院刻意打压，因为这种概率太小了。

轩辕破遇着苟寒食，只能弃权认输，唐三十六盛名在外，号称少年天才，但实力境界与梁半湖还有相当大的差距，应该也没有什么胜利的可能，至于第三场……那名叫霍光的槐院书生虽然没有入青云榜，但按照他在武试里表现出来的水准，应该是槐院四生里第二强，比两名已经进入青云榜的同窗更强，只在青云第九的钟会之下，陈长生就算再有奇遇，也不可能战胜对方。

最明显的证据是落落的抽签结果，青云榜第二的她，在今年的大朝试里唯一忌惮的便是已经通幽的苟寒食与天海胜雪，她偏偏就抽中了天海胜雪，而且更重要的是，在场所有考生里，只有天海胜雪的家世背景与她差相仿佛，至少可以在对战里相对自如地发挥自己的实力。

……

……

与洗尘楼前相同，昭文殿里也是鸦雀无声。

主教大人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有些浑浊的目光，落在光镜上显现的签表上，渐渐变得寒冷起来。

莫雨眼帘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留王微微挑眉，面有怒意。

薛醒川有些意外，转身看了徐世绩一眼。

徐世绩面无表情，保持着沉默。

殿内其余的大人物，也都保持着沉默。

昭文殿内的大人物们，没有愚笨之辈，哪里会看不出来，这次抽签是人为的结果？很明显，教枢处对国教学院的偏爱，最终引发了国教新派的不满，在隐忍多时后，终于在大朝试最后的对战环节，开始进行反击，只是不知道这件事情有没有得到圣后娘娘或教宗大人的亲自授意。

“用南人来打国教学院，这模样真不好看啊。”

天道院院长茅秋雨叹道，起身向昭文殿外走去。

听着这句话，殿内有些人，比如离宫附院的院长还有两位国教主教的神情变得有些尴尬。

茅秋雨身份超然，他说便说了，走便走了，却也无法改变抽签的结果。

大朝试必须继续，抽签也在继续，最受关注的自然是与国教学院有关的那四场，关飞白、庄换羽等名声在外的青年高手，抽到的对手相对偏弱，只有苏墨虞的运气，竟似比陈长生等人还要更加糟糕，因为他的对手是……那名叫折袖的少年。

听着那名离宫教士的唱名声，在场的考生才第一次知道那名狼族少年的全名。

那名少年叫斡夫折袖。

斡夫这种姓氏极为少见，一听便不是中原人，应该是塞外的小部落。

唐三十六拍了拍苏墨虞的肩，说道：“认输吧，谁让你刚才和我们站在一起，坏运气这种事情，是会传染的。”

真的是运气吗？当然不是，洗尘楼前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然而就像首轮一样，找不到被操作的证据，你便没有办法反对。

你只能认输，或者尝试获得一场不可思议的胜利。

唐三十六建议苏墨虞选择前者，自己却准备选择后者。

落落和陈长生也是这么想的。

……

……

第146章 论剑

不管唐三十六怎么说，苏墨虞自然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作为离宫附院学生的代表，他不可能直接认输，而且他执拗而木讷的性情决定了，哪怕对手是那位神秘而强大的狼族少年，他也不会失去信心。

他对着主持对战的考官行礼，然后走到了洗尘楼外的石阶上。

人群渐分，折袖走了过来，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直接走进了洗尘楼。

考生们看着这名少年略显瘦削的背影，神情各异，从清晨到现在，除了对考官说过一句话，再没有人听过此人的声音。人们很好奇，这名以神秘冷血著称的狼族少年实力究竟到了哪一步，是个什么样的人。至于这场对战的结果，反而没有太多人关心，因为在很多人看来，这场对战结局已经注定，青云榜三十三的苏墨虞当然并不弱小，然而他的对手实在是太强了。

陈长生回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落落，想着先前进入学宫时，狼族少年回头那一瞬间给自己带来的精神冲击，心想落落稍后败给天海胜雪，或者还是件好事，至少不需要对上这名少年，不会有什么危险。

洗尘楼的木门缓缓关闭。

没有过多长时间，然后再次开启。

考生们有些愕然，虽然知道这场对战应该不会有任何意外，只是结束的如此之快，依然令人震撼。

先走出洗尘楼的，应该便是胜利者，是狼族少年折袖。

他站在石阶上，看着林畔国教学院的方向。

大朝试的过程里，这名少年始终站在人群之外，或者走在最前，留给人们的基本上都是背影，此时此刻，竟是很多人第一次看到他的正面。

他穿着件单薄的布衣，腰间系着根布带，双脚赤裸，裤脚在踝上三寸，简练到了极致。

他的身上没有武器，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极其危险，就像是一把开了锋的刀，不，他就是刀的锋芒，是的，他的危险不在于实质的形状，而在于那种感觉，仿佛看他的时间稍久些，眼睛都会觉得刺痛。

很多考生下意识里收回视线，或者望向别处。

过了片刻后，洗尘楼的木门缓缓关闭，苏墨虞没有出来。

考生们有些意外，有人忍不住问道：“不是说败者可以留下来？”

那名离宫教士看了一眼折袖，微微皱眉，然后对考生们说道：“苏墨虞伤的太重，送出学宫救治去了。”

听着这话，洗尘楼外陷入一片死寂，考生们难以抑制复杂的情绪，再次把目光望向那名狼族少年。

考生们的目光里有震撼，更多的是畏惧。

苏墨虞是离宫附院最优秀的学生，是青云榜排名三十三位的天才少年，就算不是此人的对手，然则先前这场对战的时间如此之短，而且想必有很多考官在旁盯着，结果此人便让苏墨虞受了如此重的伤，这说明他强到什么样的程度？

……

……

昭文殿内，离宫附院院长盯着光镜上的画面，脸色阴沉到极点。

此时洗尘楼里的对战早已经结束，光镜上只有一片黄沙，那是地面，在下缘有几片青叶图案，还有几处血渍。

苏墨虞受了极重的伤，在离宫里生命应该无虞，然而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将来的修行。

他是离宫附院院长，有足够多的理由愤怒，却不知道该如何发泄愤怒。

折袖与苏墨虞的对战，开始的太快，结束的更快，不要说在二楼控制局面的那些离宫教士，就算他本人亲自在场，也没有办法阻止先前那幕惨烈的画面发生，除非他事先便到场间。

国教学院的四名考生在抽签里遇着的都是最强大的对手，那是人为的结果，他很清楚其中缘由，而苏墨虞作为离宫附院寄予厚望的学生，对战第二轮便遇到了折袖这样的怪物，只能说签运太差。

苏墨虞重伤退赛，即便他文试成绩再出色，最多也只能进入三甲，想要更进一步，再无可能。

大朝试至此，离宫附院的学生已经全部被淘汰，不要说和离山剑宗、槐院相比，摘星学院现在都还剩了四人，这让他情何以堪？

离宫附院院长脸色铁青站起身来，拂袖离开昭文殿，再无兴趣关注大朝试随后的进程。

天道院院长茅秋雨，因为对某些大人物暗中影响抽签，把国教学院逼进绝境不满，已然离开。

此时昭文殿里，青藤六院便只剩下三家的院长。

……

……

大朝试对战第二轮继续进行，拳风剑雨不停，真元激荡不安，不过那些都是洗尘楼内发生的事情，很少会有动静传到楼外。接下来的数场对战，庄换羽很轻松地战胜了自己的对手，离山剑宗的七间和关飞白，也没用多长时间便进入到对战的第三轮，接下来出场的是那名槐院少年书生。

今年参加大朝试的槐院四人里年龄最小的，也是实力最强的钟会。

站在洗尘楼前的石阶上，看着场间的画面，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以往在槐院里自然是焦点人物，即便大朝试里强者云集，按道理来说，轮到他出战，也应该吸引很多考生的目光，然而现在却没有人看他，这让他感觉非常不舒服。

考生们不是不重视他，青云榜第九的少年强者，有足够资格令人重视，只不过钟会的对手没有什么名气，恰好下一场对战又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所以此时人们的视线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落在两个地方。

国教学院数人所在的林畔，以及离山四子所在的溪边。

下一场对战便要轮到唐三十六登场，陈长生这时候蹲在地上，不停地与他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落落蹲在一旁，用手撑着下颌认真地听着，轩辕破站在上方，用自己魁梧的身躯挡住人群投来的视线。

陈长生正在讲解离山剑法总诀里的一些精要之处，这与临阵磨枪没有什么关系，而是针对性极强的指点，因为他是在拿离山剑法总诀里的精要与梁半湖的几个著名战例做比较讲解，树枝在地面上画出来的那些线条，都是剑势。

梁半湖便是唐三十六马上要面对的对手。

“你的真元数量和精纯程度肯定不如对方。”

陈长生放下树枝，看着唐三十六脸上不以为意的神情，认真说道：“就算来京都后你不像在汶水时那样懒，但离山弟子练剑有多苦你是知道的，所以这方面不用争论，你就是不如对方。”

唐三十六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陈长生向溪边望了一眼，继续说道：“你和他的境界差不多，只要没通过那道门槛，坐照上境之间的差别对于战斗来说，影响不会太大，所以如果你想战胜他，便只能在招式上下功夫，做文章。”

唐三十六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问道：“如何落笔？”

陈长生说道：“抢攻。”

唐三十六微微挑眉，说道：“那不是和首轮你与轩辕破的做法一样？”

陈长生说道：“不一样，因为所有抢攻都是佯攻，你至少要准备二十记剑招以为连贯手段，不给梁半湖任何思考的机会，争取让他的判断出现错误，然后当剑势将成之时，他一定以为你会用汶水三式，这时候便是我们的机会。”

说到此处，他重新拿起树枝，在林畔的地面上写了几个字。

……

……

“唐棠与师弟你的修为境界差不多，在国教学院跟着陈长生一道学习了这么长时间，想来在剑法精妙程度上也有所提升，不会比你我弱，但他的真元数量和精纯程度肯定不如你，意志也不如你。”

苟寒食伸手在溪里捧了些清水，洗了把脸，向林畔国教学院数人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说道：“唐棠最出色的地方其实是性情，他喜欢不走寻常路，而且发起狠来确实有些意思，如果我是陈长生，肯定会把唯一的胜机放在招式上。”

七间在一旁听着，有些不解问道：“师兄，既然剑法差不多，如何凭招式获胜？”

“剑招的顺序，时机，选择，以及以剑招成势。”苟寒食对他耐心讲解道。

听着这句话，关飞白想起青藤宴上自己与落落殿下那次试剑，默默点头。

梁半湖望向林畔，带着些许稚嫩的脸上满是自信平静，说道：“陈长生这时候肯定在给他出主意。”

“不错。”

苟寒食看着他说道：“陈长生一定会想办法让唐棠凭剑招凝势，最后再用出其不意的方法，强行寻找胜机，先前说过，唐棠最了不起的地方便是那股疯狂的狠劲，所以我想，他凝势之后的那记剑招应该不会是汶水三式，因为那三招虽然强大，但不够狠。”

梁半湖若有所思，开始回忆在离山剑堂里看过的那些剑卷。

关飞白想了想，发现如果真如师兄猜想的这般，还真没有什么太好的方法应对，如果换作自己登场与唐棠战，大概只能凭借真元硬打。

“硬打吧。”苟寒食看着梁半湖说道。

梁半湖有些不解，关飞白更是吃惊，心想难道这不是最笨的法子吗？

第147章 万万没想到

关飞白万万没想到师兄居然会建议硬打，这种自己都能想出来的对战策略好在何处？

苟寒食没有理他，看着梁半湖说道：“不要管他用的是真招还是假招，为我们不需要见招破招，你和他直接换招。”

关飞白精于剑道，很明确所谓以招换招，最终便是以伤换伤，心想梁师弟明明比唐三十六那个家伙强，何至于要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方法？

苟寒食看梁半湖低头不语，知道师弟们都有些不解，平静解释道：“唐棠不如你，所以陈长生要帮助他以奇制胜，而你比唐棠强，就不能走奇诡之道，就是应该用最简单甚至最愚笨的方法，去获得一场最寻常的胜利。”

他站起身来，接过七间递过来的手帕把脸擦干净，望向林畔剑眉将飞的唐三十六，说道：“为什么要硬打？因为这个家伙发起狠来真的有些过分，以招换招肯定会付出受伤的代价，但这应该是战胜他代价最小的一种方法。”

梁半湖想了想，说道：“师兄，我明白了。”

洗尘楼的门缓缓开启，槐院少年书生钟会轻而易举地战胜了自己的对手，走了出来。令他有些不愉快的是，楼外考生们的视线依然没有转向自己，还是看着那两个地方，甚至比先前更热切，因为梁半湖和唐三十六都已经站起身来。

没有过多程序，梁半湖和唐三十六向那位离宫教士行礼后，便一前一后走进洗尘楼里。

看着紧闭的木门，考生们的神情非常专注，场间一片寂静。

大朝试对战第二轮至此已经举起了十余场，除了狼族少年折袖与苏墨虞那场，便是这场对战双方的实力最强，这场甚至比折袖苏墨虞那场更加受人关注，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参加这场对战的除了梁半湖和唐三十六，还有另外两个人。

那两个人不会登场，发挥的作用却不弱于亲自下场，就像青藤宴最后那夜一样。

世间有些人，可以通过学识以及思考能力，通过指导直接改变一场战斗的结局，这种人在与魔族对抗的前线就是军师，在绝大多数学院宗派里是那些德高望重的教授或是长老，只有离山剑宗和国教学院这两个地方，扮演这种角色的是两名学生。

今日大朝试，各宗派山门的师长都不能进行考场，很多人非常羡慕离山剑宗和国教学院的考生。正是因为他们有苟寒食和陈长生可以做现场指导，这两个人都有能力，现场解决很多问题，改变很多事情。

……

……

时间缓慢地流逝，洗尘楼内依然一片安静。

陈长生神情不变，双手却握的越来越紧，感觉越来越不好，因为太安静了。

忽然间，碧蓝的天空里出现一道红火的颜色，这抹颜色来自于洗尘楼内剑光的投影，看着非常温暖，温暖的背后却又隐藏着炽烈的凶险。

红霞满天，美不胜收。

汶水三式，晚云收！

楼外响起一片惊呼，唐三十六的剑势，竟然突破了学宫的禁制，出现在洗尘楼的上空，落入所有人的眼帘！

苟寒食抬头看着那片晚霞，沉默不语，发现唐三十六在国教学院这些天的进步，竟比所有人想象的更要大。

陈长生的神情却变得凝重起来，因为按照事前的规划，今日不应该有红霞满天。

或者，是唐三十六发狠了，但这说明什么？此时依然沉默无声的梁半湖，竟能逼着他提前发狠，意味着梁半湖犹有余力，而且不知如何，竟是让唐三十六没有能够把前面的十余记剑招连贯成剑势！

楼外再次响起一片惊呼与赞叹之声。

满天的红霞骤然变得明亮无比，小溪被照亮，水畔仿佛生出无数株红枫。

夕阳挂！紧接着，一川枫！

唐三十六的剑意，竟然播洒的如此之远，能够影响到楼外的环境，作为尚未通幽的少年郎，已经足够他骄傲。

然而，陈长生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因为直至此时，他还没有看到梁半湖的剑，在场所有人都没有看到。

忽然间，晚霞骤敛，红枫虚化，一道极淡极柔，平和至极的剑意，在洗尘楼上空拂过。

剑意如水，就像清水，无数顷清澈的湖水，把天空洗了一遍。

无论晚霞还是落日或是红枫，尽数被洗的干干净净，提醒人们，先前那些颜色都不是真实的，是被人执剑为笔画上去，既然是画的，便用了颜料，只要是颜料，便能被水洗去，只要那些水足够多，足够清。

半湖清水，可以濯足，更可以濯缨，还能把这片天洗的干干净净，露出原本碧蓝的颜色。

洗尘楼外，无数考生仰首望天，没有惊呼，沉默不语。

无论晚霞还是洗天的湖水，都是楼内那两名少年的剑意在小世界里的反射。

真的好强。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回复平静，望向远处溪边的苟寒食，点头致意。

苟寒食点头回礼。

洗尘楼的大门开启，梁半湖走了出来，在他身后一步，唐三十六也随之走了出来。

大概便是这一步的差距。

二人的身上都带着伤，衣衫上剑痕清晰。

考官赞赏看了两人一眼，说道：“离山剑宗，梁半湖胜。”

梁半湖与唐三十六对揖行礼，然后走下石阶，向林畔和溪边各自走去。

……

……

唐三十六很疲惫，可能是这个原因，所以他不想说话。

他走回林畔，坐到地面上，靠着一株白扬树，闭上了眼睛。

陈长生给他喂药的时候，他也只是张了张嘴，依然不肯睁开眼睛。

轩辕破走到他身边，蹲下看着他，满是淡青胡茬却又很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担忧，说道：“你说说话啊。”

唐三十六闭着眼睛，不肯理他。

轩辕破有些着急，望向陈长生说道：“他没事儿吧？”

陈长生说道：“可能被梁半湖伤的有些重，需要休息，我们不要打扰他了。”

世间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尤其是对于少年阶段的男人们来说，当很多人想关心你的时候，你会很抗拒这种关心，不想理会对方，而当那些关心你的人准备离开的时候，你便会开始提前感到孤单，有些不安。

唐三十六睁开眼睛，看着陈长生恼火说道：“什么叫伤的有些重？我哪儿伤了我？”

落落指着他院服上那些被剑撕开的裂口，又指了指他脸上那道浅浅的血线。

“这就叫重吗？你没看梁半湖那家伙，腿都险些被我砍断了！”

唐三十六羞恼说道：“我就是有些困！我就是想靠着树躺会儿！你们别来烦我好不好！”

说完这句话，他再次闭上眼睛。

陈长生知道这个家伙向来心高气傲，结果大朝试对战第二轮就输了，肯定非常不好受。

但他不能看着这个家伙沉浸在这种情绪里，他一直认为这样是在浪费生命，没有任何意义。

所有负面情绪，都应该被瞬间击败或者说抛弃。

“你差钱吗？”他看着唐三十六问道。

唐三十六闭着眼睛，冷笑应道：“你见过比我更有钱的人？”

陈长生又问道：“文试成绩应该还行吧？综合起来能进三甲吗？”

唐三十六睁眼看着他，问道：“进三甲问题应该不大，问题是你问这个干嘛？”

陈长生看着他认真说道：“能进三甲，就能观天书，而且你又不差钱，青矅十三司和圣女峰的那些师妹们都喜欢你，那你还想要什么呢？”

唐三十六觉得这个问题似乎隐有所指，认真地思考了很长时间，然后有些不确定地试探问道：“首榜首名？”

陈长生没好气说道：“那是我的。”

唐三十六笑骂道：“你可真不要脸。”

这时候他才确信，陈长生不是准备给自己上人生这堂大课，只是想开解一下自己，而且确实有效，至少他不想闭着眼睛装睡了。

“讲讲。”落落在旁边说道。

唐三十六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我万万没想到，梁半湖居然会打的这么蠢。”

落落和轩辕破没有听明白，陈长生却明白了。

梁半湖的实力本就在唐三十六之上，唐三十六和陈长生只能走出奇制胜的路数，试图用对方万万想不到的方法，给大朝试一个惊喜。

然而他们却没有想到，梁半湖竟是用了最简单的一种方法来应对，想不到？不，他根本什么都不想。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看蠢笨的打法。”

唐三十六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你替我想的那些剑招，他根本没想着破，一个劲儿的对攻，傻不拉叽的，毫无美感……但我不得不承认，这很有用，前面的十几招用倒是用的，但完全连贯不起来，断断续续，弄的我非常不舒服，最后根本没机会用你想的那三记怪招，我只能用汶水三式搏一把。”

“他撑住了，所以我输了。”

陈长生能够想到，参加大朝试的所有人都能想到，梁半湖的对战策略里肯定有苟寒食的很多智慧。

如果说青藤宴上，陈长生与苟寒食可以算是平分秋色，那么在今天唐三十六与梁半湖的对战中，他败的很彻底。

他对唐三十六说道：“抱歉。”

唐三十六沉默了会儿，说道：“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用道歉，如果我比梁半湖强，那么就该苟寒食头疼，你可以更从容地去破他，终究还是因为我实力不济的缘故，说起来，我让你头疼，我才应该是道歉的那个人。”

轩辕破在一旁诚实说道：“你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那就说些你能懂的。”

唐三十六笑了笑，然后看着陈长生平静说道：“输了两场了，不能再输了。”

他们对话的时候，对战还在继续进行，又结束了两场。

马上就要轮到陈长生登场比试。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这场我能赢。”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来，向洗尘楼走去。

第148章 崖畔

大朝试对战第二轮已经进入到后半段，在最引人注目的离山剑宗与国教学院的两场对决中，国教学院一场弃权，一场败，离山剑宗可以说把在青藤宴上丢的颜面尽数找了回来，国教学院则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虽然说对战不是团队战，大朝试最终只会按照个人成绩排名，但年轻的考生们终究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无论是在世人的眼光还是自我的认知中，他们的成绩便代表着他们所属学院或宗派的荣誉。

国教学院第三个出场的是陈长生。因为国教学院公认最强的落落殿下，遇到了已经通幽的天海胜雪，被绝大多数人认为毫无胜算，那么国教学院如果不想在对战第二轮里全军覆没，便要看陈长生能不能过这一关。

虽然他在对战第一轮里胜了那名黄山谷弟子，依然没有人看好他，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国教学院四名学生当中实力最弱的那个，现在连唐三十六都输了，他又如何能够避免失败？奇迹？如果经常发生，那就不再是奇迹，而是有问题。

没有人看好陈长生的第二原因便是今天大朝试对战第二轮的抽签有问题。

所有人都知道，肯定有人在抽签里做了手脚。

陈长生这一轮的对手是槐院书生霍光。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最好的选择，不是陈长生最好的选择，而是那些想让陈长生失败的人的最好的选择。

从圣后娘娘到贩夫走卒，从远在妖域的白帝夫妇到京都里的说书艺人，中土大陆所有人都关注着京都举行的大朝试，随着青藤宴上与徐有容的婚约昭告天下，又随着主教大人替他发出要拿首榜首名的宣告，无数双目光都注视着陈长生。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打压国教学院和陈长生的那些人，便必须做的更加谨慎小心，至少不能让人一眼就看出问题。如果第二轮就让陈长生抽签遇到苟寒食，谁都会知道有鬼，不说教枢处会不会把桌子掀翻，京都里的那些说书艺人桌上的响板，肯定会多响很多次。

槐院书生霍光，是最好的对象。

这名年轻书生一直在槐院里安心读书，没有出院历练，所以始终没有上青云榜，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似乎很弱。

事实上，槐院无弱者，霍光更是槐院的重点培养对象，准备在大朝试上一鸣惊人，陈长生又如何能是他的对手？

……

……

林畔的气氛有些低沉。

唐三十六靠着白杨树，看着陈长生的背影，忽然说道：“打不赢就撤吧，别出事儿。”

先前他对陈长生说不能再输了，是因为他知道陈长生因为某种原因，一定要拿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既然如此，当然不能输，然而此时想着即便他再次莫名其妙地胜了那名槐院书生，最终也不可能是天海胜雪、苟寒食这些人的对手，便想收回刚说的话。

在他看来，陈长生还很年轻，还有很多岁月，以他的天赋与学识，不知道将来能发展到什么地步，如果现在拼命都拿不到首榜首名，何必拼命？为什么不把眼光放在以后，留待将来，何必对自己如此冷酷？

陈长生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因为他没有办法解释，自己虽然还很年轻，但已经没有太多岁月可以虚耗。

他对离宫教士行了一礼，然后走到石阶上。

第一轮对战时，他右脚的靴子碎了，这时候换了双新的靴子。

这双靴子是李女史从她的寝宫里拿来的，很新，但穿着很舒服，大小刚刚合适，应该是落落私下记着了他的尺码。

穿着这双靴子，他觉得脚踏实地，非常有信心。

林畔，轩辕破对唐三十六说道：“要不要歇会儿？”

唐三十六看着远处石阶上的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不用，把晶石给我。”

正如天机老人在青云榜换榜时的点评，他被陈长生影响了很多，比如此时此刻，看着陈长生的身影，他很快便从先前的沮丧情绪里摆脱出来，准备开始冥想恢复真元，因为可能有加赛，他至少要进三甲，不然他真会觉得在陈长生的面前矮了一截。

与境界成绩无关，与心志有关。

……

……

洗尘楼开启，陈长生和那名叫霍光的槐院书生走了进去。

二人隔着十余丈，站在铺满黄沙的地面上，静静对视。

如果仔细看，或者能够看到他们脚边的黄沙下面，隐隐有些血迹，应该便是先前对战的考生留下的。

“我听说过你。”霍光打破沉默，看着他说道：“在来京都之前。”

这名槐院书生约摸十八九岁，神情冷漠，和他的那几位同窗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般，事实上，他们的容貌长的并不像，之所以会给人这种感觉，是因为槐院出来的年轻书生，都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

陈长生没有接话，他觉得没有必要。

“我知道在大朝试上会遇到你。”霍光看着他平静说道：“在来京都之前。”

陈长生这才知道今天大朝试里对国教学院的打压，原来不仅仅是大周朝或者说国教内部有人出手，甚至牵扯到了遥远的南方。

但他依然没有说话，平静地调整着呼吸以及真元的运行。

“为了抵抗魔族入侵，人类世界需要团结，滔滔大势，无人可以阻止，任何人妄图阻挡，都只会被冲进历史的臭水沟中，而你……已经影响了南北合流的进程，所以，你不能拿大朝试的首榜首名，更不能和徐有容结婚。”

霍光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

陈长生终于明白了那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是什么。

就像青藤宴最后一夜里，那名乡下书生说出的话给他的感觉一样。

这个世界上一直有些人，有些读书人，相信有些很奇怪的道理。

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所以请你去死。

铁肩担道义，你死后，家人我来照顾，这个世界也由我来照顾。

陈长生摇了摇头，如果只有前半段，那很值得尊敬，如果加上后面半句，那便不好。

他不喜欢这种味道。

比徐世绩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道，更让他不喜欢。

“放心，我不会用言语羞辱你，因为那没有意义，而且很无趣。”

霍光看着他神情漠然说道，只是眉梢微微挑动了一瞬。

或者在这一刻，他想起先前武试在煮时林里争道时，唐三十六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

“我会很简单地战胜你。”

他看着陈长生，居高临下说道：“抽出你的剑，迎接你的失败吧。”

陈长生依然沉默不语，没有接话，也没有抽出自己的剑。

于是霍光做的这些事情，显得很可笑，就像是对墙壁出剑，对星空颂读长篇抒情诗。

黄沙静铺于地。

霍光的脸色变得有些寒冷，看着他说道：“如果你不拔剑，你今天便再也没有拔剑的机会。”

随着这句话，一道清晰而强大的气息，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

陈长生静静看着他，缓缓抬起右手，离腰间短剑的剑柄很近，伸手便能握住。

最终，他没有握住剑柄。

他收回右手，五指合拢，便成了拳头。

“很好。”

霍光看着他的动作，觉得受到了很大的羞辱，双眉缓缓挑起，深深地吸了口气。

一道极精纯的真元外溢，穿过赭色的文士衫，在洗尘楼内带起一道风。

那道风围绕着霍光的身体，如同一道屏障。

他背着把大剑，他没有拔剑，而是像陈长生一样，握紧了拳头，然后一拳击出。

嗡的一声暴鸣。

围绕着他的那道风屏，瞬间出现一个空洞，一个泛着淡青色光泽、由真元凝成的拳头，从那个空洞里狂暴而出，瞬间穿过十余丈的距离，来到陈长生的身前，更令人震惊的是，那道风屏里又有拳意先后凝结，连接袭至陈长生身前！

数十道真元拳意，就像是真正的拳头一般，四面八方，如风雨而来！

……

……

昭文殿里那面十余丈方圆的巨形光镜，把洗尘楼里的对战画面，清晰地传到殿内大人物们的眼前。

从陈长生和霍光走进洗尘楼开始，大殿便变得异常安静。

主教大人没有继续睡觉，平静地看着镜中的陈长生，表情看不出是不是还像先前那样有信心。

光镜里忽然出现了数十道青光。

虽然不在现场，但只看画面，仿佛也能感受到其间蕴藏的威势。

薛醒川身体微微前倾，惊异说道：“破军拳？”

对于昭文殿里的这些大人物来说，那名叫霍光的槐院书生，不过坐照境界，施展出来的手段，自然不会令他们震撼，但想着霍光的年龄，居然能把最难练的破军拳修到这种境界，还是有些吃惊。

将要迎接这数十记破军拳的，是陈长生。

昭文殿里很多人，在心里默默宣布了他被淘汰。

主教大人的眼睛微眯，浑浊的眼光再次变得锋利起来。

莫雨神情淡然，搁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却有些微白。

陈留王看了她一眼，生出很多疑惑。

……

……

第149章 笨拙向前

破军拳的拳意隔空而去，凝而不散，直至接触到对手或是别的什么障碍物才会散发力量，可以最完整地保存起始时的威力，破防能力极为恐怖，就算是完美洗髓的修行者，也不可能用身体来硬抗，必须要想办法避开，或者以更强大的真元强行镇压。

这种拳法还有一个特点，拳出如风，风凝如拳，自始处始，去如狂风暴雨，笼罩所有方位，一拳可敌数十人甚至更多，用在战场之上最为合适，修至巅峰甚至有以一拳破千军的传说，所以被称为破军拳。

第一场对战里，陈长生展现出来了难以想象的速度，但破军拳没有给他留下发挥速度的空间，而且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真元数量非常普通，和参加大朝试对战的这些天才们相比，更是少的可怜，如果他没有别的手段，必败无疑。

昭文殿里很安静。人们看着光镜上的画面，看着那数十个泛着青光色的拳头，从四面八方轰向陈长生，神情各异。

在教枢处主教大人梅里砂身旁，多出了两张座椅，里面坐着两名显得还有些年轻的主教大人，然而从他们的衣饰可以看出来，竟是与梅里砂相同级别的大人物，不知道是国教哪座圣掌的统驭者。

这两位圣堂主教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很晚才来到昭文殿，给人的感觉，似乎专门就是要来看陈长生的这场对战。

昭文殿里的人们神情各异，两位主教大人却很平静，淡定自若。

因为他们很清楚槐院书生霍光的修为境界，更准确地说，霍光本来就是他们刻意替陈长生挑选的对手。

大朝试对战抽签，是他们暗中安排的，陈长生在第一场对战里表现出来的能力以及所有细节，在先前，也已经通过他们麾下的某些教士，私下透露给了槐院，所以霍光才会一上来便施出消耗真元极剧的破军拳，要的就是不给陈长生任何机会。

所有一切，只为确定一件事情，陈长生必须败。

莫雨看着已经被推到悬崖边的陈长生，细眉微蹙，握着座椅扶手的双手更加紧了。

陈留王在旁用余光注意着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他想不明白，作为要打压国教学院一派势力的代表人物，此时眼看着陈长生便要失败，她为何反而会如此紧张，关心场间局势？难道她会担心陈长生？这没有任何道理。

下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以为自己猜到了莫雨的想法。

在青藤宴上，落落殿下与关飞白对战的时候，曾经施展过简化版的耶识步，当时被苟寒食认了出来，惊艳全场。陈长生为何会魔族绝密的耶识步，这始终是个未解的谜团，虽然在青藤宴上，落落殿下用的步法并不是完整的耶识步，但在青藤宴以及大朝试对战这种层级的战斗中，那种简化版或者说变形的耶识步足以发挥很重要的作用，比如面对如暴雨而至的破军拳时……

莫雨应该是想起了青藤宴上的画面，她并不是在担心陈长生会失败受伤，而是紧张于陈长生会不会施展那种简化版的耶识步，直接脱离破军拳的笼罩范围，给这场对战带来出其不意的变化。陈留王如此想到。

他能想起陈长生的简化版耶识步，昭文殿里的其余人自然也能想起来，徐世绩的神情有些冷峻，薛醒川身体重新完全坐回椅中，场间变得有些沉默，众人清楚，陈长生至少不会马上就失败，这场对战应该会持续一段时间。

那两位圣堂的主教大人依然面无表情，作为国教新派的代表人物，他们知道的事情更多一些。既然要打压国教学院，既然要借槐院之后直接让陈长生在第二轮便淘汰，又怎么会错过这些情报？

陈长生能够掌握的所有手段，他的对手事先便知道。

或者，霍光这时候正等待着陈长生用那种简化版的耶识步，从破军拳化成的暴风骤雨里突破出来。

霍光一定隐藏着更强硬的手段，等待着他出来的那一瞬。

……

……

下一刻，昭文殿里响起一阵惊讶的轻噫声。

那两名圣堂主教微微皱眉，看着光镜里的画面，有些吃惊不解。

陈长生没有用那种简化版的耶识步，没有试图从正在形成包围的破军拳里突破出去。

更准确地说，他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两只脚踩在铺着黄沙的地面上，稳定地仿佛钉在那里一般，动都没有动一下。

他隔着那数十个恐怖的青色的真元拳意，看着对面的霍光，沉默不语。

时间快速地前行，他没有等待多长时间，昭文殿里的大人物以及二楼沉默观战的那些离宫教士们没有看多长时间，挟着恐怖威力的破军拳，终于来到了他的身前，像真正的暴风雨一般，充斥着他身周空间里的所有角落。

看到这幕画面的很多人，无论是徐世绩还是莫雨，或是洗尘楼二楼里那些心向国教学院的教士，都非常不解，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这是大朝试的对战，没有生命的危险，按道理来说，不会出现束手就擒的画面，而且即便他自认不敌，为何要站在原地承受暴雨般的破军拳的打击？

不解和疑惑，是现在观战的大多数人心里的情绪，有的人还有些微微怅然，比如陈留王和莫雨。

到了这时候，陈长生已经输定了。

霍光的破军拳已然成势，在陈长生的身体四周形成一道约两丈方圆的淡青色的风雨线，里面有无数风与雨，尽是恐怖的拳意。

陈长生这时候就算施展那种简化版的耶识步，也无法突破这道破军拳组成的风雨线。

除非他能够施展出来真正的、完整的耶识步。

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春天来到京都，成为国教学院十余年来的第一名学生，带起无数风雨，要成为大朝试首榜首名，所有一切，都会在这一刻结束吗？

下一刻，陈长生动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动的时候，他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以为他不可能再动的时候，他忽然动了。

他没有用耶识步，直接向着面前那道由破军拳组成的狂风暴雨里冲去。

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生硬，感觉有些笨拙，但很坚定。

洗尘楼二楼里响起一片低呼声，观战的离宫教士们有些人很吃惊，有些人很担心。

此时在他身周的空气里，至少有数十道拳意，像飓风一样流转，每道拳意的最前端，都有一个泛着青光的拳头。

那些拳头并不是实质的存在，可以说是假的。

但那些拳头里蕴藏着恐怖的威力，真的不能再真。

那些破军拳组成的风雨很密，仿佛没有一丝空隙，除非完整版的耶识步借自然之势跃趋，别的步法身法再如何精妙，都会触碰到那些拳头，然后引发那些拳头里蕴藏的恐怖威力，更何况他没有用任何步法，只是简单地向前冲去。

啪的一声轻响，他右脚上的新靴像雪片一样碎裂。

黄沙骤散，露出石质地面，蛛网般的裂痕再次显现。

身体与空气碰撞，带着凄厉的啸声，他的人化作一道残影，黑龙再现。

极短的时间后，残影微微停滞。

因为一道强大的拳意击中他的右肩。

深色的院服如花绽开，嘶嘶响声里，布料随风而散，拳意入体，肩部的皮肤骤红，似将裂开。

此时，他只向前掠出两步。

似乎，便要就此停下。

然后被暴雨风般的破军拳，轰倒在地。

二楼骤然安静。

昭文殿里却响起一声轻笑，带着淡淡的嘲弄意味。

莫雨没有笑，她看着光镜上的画面，心情有些复杂。

她仿佛看到下一刻，陈长生的右肩皮开肉绽，骨断血流，然后被更多的破军拳击中，喷血倒下，就此失败被淘汰出大朝试。

她甚至看到了更久以后，这个少年离开国教学院落寞的背影。

那个小楼的房间里，被褥冰冷，就算放再多的安神香，也不会再有以前的味道。

她想起娘娘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忽然觉得有些后悔，有些感伤。

很多人都是像莫雨这般想的。

是的，陈长生在第一场对战里展现出了惊人的防御能力。

但，破军拳是破军拳，就算完美的洗髓，也不可能硬挡。

陈留王沉默不语，有些微怒于陈长生一开始的时候，为什么不拔剑。

徐世绩依然面无表情，他现在的身份有些尴尬，看着陈长生惨败，他不适合流露出任何情绪。

所有人都以为，陈长生会被破军拳破防重伤。

然而就在下一刻，洗尘楼内出现了一幅神奇的画面。

破军拳落在陈长生的右肩上，院服骤碎，血色隐现。

然而，只是隐隐一现，便迅速回复寻常。

一声轻微的闷响，在他肩部响起。

那记破军拳……消散如烟，随风而散！

如此恐怖的拳头，竟没能让他流血！

这哪里是崖石破空而落，可以破大地，惊林鸟？

这就是清风拂山岗！

这记破军拳，就是在给陈长生挠痒！

霍光神情剧变。

洗尘楼二楼惊呼不断。

昭文殿里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陈长生的左脚落到地面。

他继续向前，向着对面的霍光掠去。

他的动作看着还是那么笨拙。

却……那么可怕。

第150章 浴血、拔剑、纵云、落须

一道清风落在崖石上，自然散了。

这便是那记破军拳落在陈长生肩头给人的感觉。

当然，不可能真的是一阵清风，所以他的院服破散，已然化作一道残影的身体，被迫滞了那么一瞬。

只是一瞬。

他左脚踏向地面，崭新的靴子毫无意外地碎裂成丝，坚硬的地面再次出现缝隙。

几乎同时，数记破军拳难分先后的接连落在他的身上，院服破损严重，在空中飘舞，他的身体表面出现几道清晰的拳印，却未能深入。

从这一刻的画面看，根本不像是破军拳落在他的身上，反而是他用身体主动撞上那些强劲的拳意。

啸声再起，陈长生再次化作一道残影，伴着令人耳震的恐怖撞击声，生生撞破由数十道破军拳组成的那片风雨，消失无踪。

只有一只碎靴留在裂开的地面，像石中生出的花，院服的残片，缓缓飘落，像空中飘下的絮。

……

……

昭文殿内再也无法保持安静，响起座椅挪动的声音。

莫雨站起，看着光镜上的画面，美丽的眼中满是震惊的情绪。

摘星学院的院长震撼无语，他身边的宗祀所主教难以控制情绪，惊呼出声。

徐世绩神情依然漠然如石，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刚刚来到昭文殿的那两名主教大人，微微动容。

薛醒川身体再次前倾，盯着光镜，神情变得异常凝重。

再完美的洗髓，都不能让修行者的身体达到这种强度，哪怕是魔族也不行。

为什么陈长生的防御能力如此恐怖？就算他再有奇遇，就算他把百草园里所有的珍稀药草全部炼化成丹药吃了，也做不到这样。

昭文殿里的人们都见多识广，那两位主教大人更是与梅里砂一样，都是国教六巨头中人，但他们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

陈长生的身体实在是强的难以想象，根本无法理解。

所以他们很吃惊。

是的，陈长生的防御当然不完美，相信无法抵挡住法器或是锋利兵器的攻击，但这种基础能力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薛醒川想的更多些，所以他的神情更凝重。

因为他想起了一个很长时间没有听到的名字。

周独夫。

千年以来，大陆公认的最强者。

无论是曾经那位发誓要统治整片大陆的魔君，还是如太阳般耀眼的太宗皇帝陛下，在个人武力方面，都无法与这个人相提并论。

即便从天书降世开始看，周独夫也至少能够排进前三。

很多年前，周独夫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远没有举世无敌的实力，但那时候，他便在大陆上非常有名气，因为他拥有比完美洗髓更强大的防御能力。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因为他婴儿时期，因为某次大机缘，曾经以龙血浴身。

然而大陆承平多年，龙族已然消失，数百年来，连龙都看不到，陈长生又到哪里去取龙的精血？

薛醒川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那种推想比陈长生展现出来的身体强度更加不可思议，也因为光镜上的画面，再次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看着陈长生如一道残影般直扑霍光，他明白了陈长生为什么最开始的时候中一直没有动。

防御能力再强，也不可能承受破军拳无休无止地轰击，就算他能承受住，也肯定会受伤，甚至可能会受很重的伤，那样，即便他战胜霍光，也无法在接下来必然更艰难的对战里继续获得胜利。

所以陈长生等，等着对手让破军拳成势，等着那片风雨从覆盖整座洗尘楼地面的范围，缩小到自己身周丈许。成势后的破军拳，必然威力更大，但他只需要突破一层，便能突破所有。他要用单位时间内承受破军拳的数量，来争取时间，从而在整场战斗里，少受几拳。

薛醒川神情再变，心想这是何等样自信的战法。

……

……

陈长生是大朝试的焦点人物，包括那两名圣堂主人在内的很多大人物，都对他投注了很多目光，很多人比如莫雨，都以为已经掌握了他所有的手段或者说底牌，但事实上，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拥有什么，就连主教大人，甚至落落都不知道。

槐院书生霍光的破军拳确实很恐怖，使用的时机也非常完美。

如果是人们印象里，哪怕是以最大期待来预测实力的他，面对这样强大而有准备的对手，想来也是必败无疑。但谁都想不到，他现在的实力，他所经历的奇遇，要比最奇瑰的想象更加夸张。

甚至就连他自己，此时都还不清楚自己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不知道自己曾浴龙血，只能从身体的异变猜想一二，但他知道自己很强。

现在的他，至少有四种方法可以突破如狂风暴雨般的破军拳。

他选择了看起来最直接，也是最笨的一种方法。

因为没有人会想到这种方法。

就像唐三十六和梁半湖那一战，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苟寒食居然会让梁半湖打的那么蠢，唐三十六如何也都想不到，梁半湖竟然真的打的那样笨。

他可以用耶识步避开对手的破军拳，是的，哪怕破军拳已然成势，他依然可以避开，因为他掌握的耶识步谈不上完整，但也不是人们印象里，青藤宴上落落用过的耶识步，要比人们想象的更加难测高明。

但他没有用。

他也可以抽出腰畔的短剑，用钟山风雨剑的第一式起苍黄，直接与漫天的拳意正面交战。

但他也没有。

因为这才是大朝试对战的第二轮，他还没有遇到那些真正的强敌，他不能把自己最强的那些手段和底牌，露出来。

对面那名叫霍光的槐院书生，还不够资格让他用那些手段。

……

……

转眼之间，破军拳被破，局势逆转。

陈长生如一道残影，瞬间掠至霍光身前。

霍光很震惊，但他的境界要远在那名黄山谷弟子之上，加上槐院弟子最重守心静意，骤然遇到这种突变，竟是毫不慌张，一拳击出。

他没有拔剑，因为陈长生来的太快，这一拳是他先前施出破军拳的后续，连贯之间最是自然，所以最快。

他的这拳没有击向陈长生，而是击向地面，而且拳意极为空明。

只听得嗡的一声轻鸣，他脚前的黄沙飘舞而起，拳意幽然于其间。

借着拳意反震，他疾速后掠，赭色的文士衫，竟也拖出了数道袂影，可以想见他退的有多快，多么坚决。

在后掠的同时，他右手伸到肩后，准备抽剑。

他一直背着把剑。

那把剑很大，形状有些怪异，中间竟是弯的。

这把剑叫做正意，乃是槐院七把弟子规剑之一，极为锋利，内有乾坤，虽然无法排进神兵榜，但亦非凡物。

他坚信，只要自己执剑在手，陈长生的防御能力再如何恐怖，也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他略有悔意，先前如果进洗尘楼后，他第一时间拔出正意剑，不理会那名教士的建议，何至于像现在这般退的如此狼狈。

正义明意剑前，群鬼辟易，只要一招，他便能把陈长生斩败。

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只需要极短的时间，便能把剑从鞘中抽出来。

抽剑的动作很简单，他练过无数遍，所需要的时间短到甚至可以认为，那段时间不存在。

可是，时间终究是无法毁灭的永恒存在。

再短，终究需要一段时间。

霍光的眼瞳骤然缩小。

陈长生没有给他这段时间。

霍光在洗尘楼外，便接到离宫教士的信息，知道陈长生在第一场对战里表现出了极惊人的速度，对此，他有所心理准备，对这场战斗进行设计时也做了充分的考虑，然而他没有想到，陈长生所谓惊人的速度，竟是……这样的惊人！

陈长生太快了，快到他的手刚刚落在剑柄上，便到了他的身前。

正意剑出鞘半尺，陈长生的拳头离他的胸口也只剩下半尺。

霍光知道来不及了，脸色骤然微白，真元狂暴而出，化作一声厉啸，从唇间迸出！

同时，他的右脚向地面轻轻踩落。

是的，不是重重踏下，而是轻轻踩落。

哪怕是如此紧张的时刻，他的脚步依然轻柔，仿佛要踩在一团云上。

先前他一拳空幽击向地面，身前地面飘起的黄沙，看着就像是一团云。

他的右脚，便轻轻踩在这团黄沙蕴成的云上。

很轻柔，很曼妙，很神奇。

他仿佛也变成了流云，向上方飘去。

……

……

“好一个纵云！”

昭文殿里响起赞叹声。

不知道是宗祀所的主教大人还是谁，竟开始替南方槐院的学生喝彩，可以想象陈长生参加大朝试还有那份宣告，给这些人带来了多大的压力。至于那三名坐在客座上的南方宗派师长代表更是神情满足，捋须不语。

霍光的表现确实值得赞美。一名还没有通幽的年轻修行者，居然能够把槐院身法纵云施展的如此完美，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依然展现出风清云淡的气息，不得不说，槐院对弟子的培养，确实非常了不起。

更重要的是，这一式纵云身法，对这场战斗来说，可能带来极大的转折。

陈长生很快，所以不能停，他的拳头很强，所以不能弯。

直行的事物，想要陡然改变方向，速度越快，需要越大的力量，或者是极高级的驭使真元的法门。

那种法门很少见，览遍大陆各宗派学院，也不超过三数。

京都里，没有哪家学院有这种法门，白帝城一脉，也没有这种招数。

陈长生就算想学都不知道到哪里学去。

所以他的拳头只能落空。

而霍光已然纵云而起。

二人之间将成高低之势，霍光将执正意剑在手。

这场对战的胜负，或者，将会就此改变。

然而下一刻，那几句南方宗派师长代表的手陡然僵硬。

其中一位长老甚至把白须揪落了数根。

昭文殿内，惊呼之声大作。

第151章 天空

陈长生的速度确实很快，拳头确实很直。

按道理来说，他的拳头肯定会落空，无法击中以曼妙纵云身法飘起的霍光。

他的拳头确实也落空了，落在了空中，发出一声嗡鸣，仿佛一座古钟被调响。

毫不承力的空气，似乎都被这一拳击破。

然而他的拳没有就此停下，而是继续前行。

被击破的空气里，仿佛出现了一条通道，那条通道无法用肉眼看见，给人的感觉却是真实存在。

昭文殿里的大人物们，看着光镜上的画面，也感觉到了那条通道的存在。

那条通道是陈长生用拳头击穿的，却不是直的，而是一条弧线，前端微微上翘。

这根无形的线，很平滑，很好看，有一种自然天成之美。

笔直的拳头，如何能够在空中击出一条弯曲的通道？

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的拳意，在最后散发的那一刻，改变了方向。

世间有哪种拳法可以做到这一点？

霍光向天空飘掠。

陈长生的拳头沿着那根无形的曲线，向着天空而去。

……

……

“燎天一剑！”

昭文殿里响起薛醒川的惊呼声。

确实没有拳法可以做到在最后时刻改变拳意的走向。

昭文殿里的大人物们都是见多识广之辈，非常肯定绝对没有。

但有剑法可以做到，在剑招的最后改变剑意的走向。

先前昭文殿里的大人物们在心中默默数过，世间大概只有三种法门可以做到这一点，其中便有这种剑法。

离山剑法里的燎天剑！

昭文殿里接连响起座椅与地面的摩擦声。

大人物们震惊起身，看着光镜上那个正在握拳轰天的少年，惊骇莫名。

国教学院的学生，怎么可能学会离山剑诀里的不传秘剑？

……

……

传闻里，离山剑法里的燎天剑，是那位传奇的离山小师叔自创的秘剑，向不示人，直到数百年前，他云游四海回到离山，才在当代掌门的苦苦请求下，把这记剑招记录进了离山剑法总诀里。

这记剑招很出名，但却极少有人学习，因为这剑招学起来太难，对神识的凝练程度要求太高。

这一代的离山剑宗弟子，据说只有秋山君和苟寒食学会了这一招。

现在，这一记剑招出现在陈长生的手中。

他没有用剑，用的是拳头。

燎天的一剑，自然变成了轰天的一拳。

在他的拳头与碧蓝的天空之间，是霍光。

于是他的拳头在轰破碧蓝天空之前，首先要落在霍光的身上。

轰的一声闷响。

那是拳头与身体接触发出的声音。

陈长生的拳头，轰在了霍光的胸腹之间。

简洁，准确，有力。

轰的第二声闷响。

那是身体与空气撞击发出的声音。

霍光的身体，骤然间离地而起，向着天空飞去，片刻后，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影。

……

……

洗尘楼外，考生们聚在石阶前，等待着这场对战的结果。

便在这时，他们听到了连接两声轰鸣。

因为洗尘楼里的隔音阵法，他们先前一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更不像唐三十六和梁半湖战时那样，能够在碧蓝的天空里看到剑意的投影，对参加这场对战的霍光以及陈长生，不免有些看低。

直到这两记雷声般的轰鸣陡然响起，仿佛在他们的耳边炸开。

考生们震惊无比，随着轰鸣之声的嗖嗖破空声，视线上移，看到了那个向天空飞去的人影。

场间一片死寂，很多考生张着嘴，却没有人说话。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影飞到极高的地方，然后重新落下。

片刻后，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考生们低头望向脚下，然后抬头望向洗尘楼，震撼的无法言语，觉得心都随之震动起来。

那道震动，应该便是那个人落到地面吧？

大多数考生都没有看清楚，那个被击飞到天空里的人影是谁，但不知道为什么，但所有人下意识里都认为，不会是陈长生。

……

……

洗尘楼内。

陈长生右脚在前，左脚在后，像把弓。

他右臂微弯，举拳向天，像火把。

霍光被击飞。

他收拳，然后收回右脚，站直身体，向天空望去。

他的视线上移，然后下落，随着那道人影回到楼内。

一声闷响，烟尘微作，地面微微颤动。

烟尘渐敛，霍光倒在地上，不停喷着血，不知道骨头断了多少根。

从他离开地面那刻开始，二楼的考官们便冲了下来，做好了抢救的准备。

青矅十三司的女教士，不停地挥洒着清光，替他止血，确保生命无虞，然后才会把他转移到离宫。

躺在覆着黄沙的地面上，看着碧蓝的天空，霍光的神情很痛苦，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愤怒，最多却还是惘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输掉这场对战。

要知道在进入京都之前，他就已经提前知道了自己的对手是谁。

如果陈长生连武试都过不了，自然不能参加对战，如果他连对战首轮都无法通过，自然也不会遇到他，他所知道的就是，只要陈长生进入了第二轮，那么自己便会是他的对手，自己将会成为他无法逾越的一座大山，从而历史在这一刻得到纠正，南北合流再次回复正轨……

然而，现在他躺在地上，受的伤太重，无法动弹，便是连转颈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他想对陈长生说些什么，但他无法看陈长生，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那片碧蓝的天空。

学宫里的天空比外面的天空要低很多，刚才他甚至以为自己会摸到那片天空。

就像他进入洗尘楼前以为自己能够很轻松地战胜陈长生一样。

可事实上，天空是无法触及的。

他也没能战胜陈长生。

为什么？

……

……

陈长生能够想到霍光、以及霍光身后那些大人物们此时的心情是多么复杂，有多少感想，但他没有想。因为别人的感想与他无关，他人的砒霜不管是不是他的蜜糖，都和他没关系，他从来不会把时间消耗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

他没有看躺在地上的霍光，向着那位主持对战的离宫教士行礼，然后向洗尘楼外走去。

那位离宫教士来自教枢处，看着少年的背影，赞赏地点了点头。

从进入洗尘楼到离开，陈长生一句话都没有说。

对战开始之前，霍光说不会用言语羞辱他，因为那样无聊而且无趣，只会简单的战胜他。

陈长生用事实告诉对方，说话本身就是无聊且无趣的事情，我是来战斗的，不是来聊天的，更何况我们不熟，甚至不认识。

同样是在对战开始前，霍光居高临下地对他说，如果不拔剑，就再也没有拔剑的机会。

陈长生用事实证明，真正需要拔剑的人，其实是霍光自己。

……

……

昭文殿内，再次回复安静。

人们用了很长时间，才压制住心头的震惊。

莫雨看着光镜里空荡荡的黄沙地面，唇角微微牵动，似乎想要笑，但终究还是保持住了冷漠的模样。

薛醒川望向主教大人梅里砂，对于陈长生展现出来的水准，他有很多困惑。

人们这时候才发现，主教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再次开始入睡。

只是他脸上的皱纹，变得舒展了很多。

本有些刺眼的老人斑，也变得淡了很多。

他的脸上，有淡淡的笑意。

……

……

第152章 赤足的少年，坚决的少女

燎天剑是秘剑，即便是长生宗诸崖的长老都不会，只有离山的弟子们能够接触到，陈长生这辈子都没有去过离山，他怎么会这一剑？对普通人来说，这很难解释，甚至可能成为困扰他们终生的谜题，但此时在昭文殿里的大人物们，比普通人知道更多更久远的故事，没有用多长时间，便想起来了数百年前，对抗魔族的战争里曾经发生过的一件事情，那件事情在波澜壮阔的战场上并不起眼，却有影响极为深远的后续发展。

那件事情之后，离山剑宗的剑法总诀，被送到了白帝城。

“按照当年的约定，离山剑诀只能由白帝一族保存，严禁外传，陈长生凭什么能学？”

“因为陈长生是落落殿下的老师。”

“这样也行？那这般推展开来，岂不是国教学院以后的学生都能学离山剑法？”

“殿下觉得行，那便行，如果离山剑宗不同意，去和白帝陛下讲道理好了。”

“不说剑法……陈长生究竟是怎么洗髓的？身体强度怎么到了这种程度？不用法器和兵器，竟难破其防，他有何奇遇？”

昭文殿里很多目光落在了主教大人的身上，充满了探询之意，心想难道是教枢处动用了某种秘法。

主教大人没有说话，现在世间可能知道陈长生奇遇真相的人只有三位，他便是其中之一。

莫雨也在思考这件事情，就像先前她曾经想过的那样，她知道落落一直住在百草园里，陈长生肯定对园中的珍稀药草非常熟，她知道陈长生的老师计道人是大陆首屈一指的医者，擅于炼药，但这些都不足以让陈长生的身体变到如此之强。

薛醒川再次想起周独夫，但下一刻他便摇了摇头，自我否决了这种猜想，因为这种猜想实在是太过荒唐，太不现实。

大朝试是大陆最重要的活动之一，但对大人物们来说，大朝试的主要目的是选拔人才，真正的意义是在将来，所以他们很平静，不用近观，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昭文殿里，那两位圣堂大主教更是姗姗来迟。

然而今年的大朝试给他们带来了太多震撼与意外。苟寒食和天海胜雪还没有出手，落落殿下首轮也没有机会发挥自己的实力，折袖还潜伏在他自己的草原里，他们便已经没有办法稳稳地坐在椅间。

莫雨起身说道：“我要进去看看。”

薛醒川、徐世绩还有殿内很多大人物，都随之站起，离开昭文殿，向清贤殿走去，准备进入青叶世界近距离观看接下来的大朝试。

人去殿空，只剩下梅里砂一个人。

这位教枢处的主教大人、国教旧派的领袖人物，缓缓抬头，看着光镜里的满地黄沙，仿佛还在看着先前那名少年，沉默不语，面无表情，不知悲喜，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给人一种特别沧桑的感觉。

数月前青藤宴最后一夜，陈长生被莫雨囚进废园，然后他自行进入黑龙潭底，这些事情他都知道，他甚至知道娘娘那夜也在看着，他只是不知道那夜在地底陈长生遇着那条黑龙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现在看来，真正的事情应该是不久前发生的。

浴龙血而新生吗？主教大人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

那条黑龙居然愿意为你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她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对陈长生拿首榜首名，他其实从来没有抱有任何希望，那份震惊整个大陆的宣告，只是他给陈长生再次施加的压力。

只有压力，才能让陈长生尽快成熟起来。

现在，他从陈长生的表现里，竟看到了希望，虽然只有极淡渺的一丝，可能性依然极小，但终究是有希望的。

如何能不欣慰？

……

……

洗尘楼开启，陈长生走了出来。

首轮对战他走出来的时候，右脚的靴子尽碎，这一次，他两只脚上的靴子都碎了。

他赤着双足，站在石阶上，院服破烂，看上去就像是个小乞儿。

但没有人真把他当成一个小乞儿，这一次，人们是真的震惊了，尤其是随后离宫教士宣布霍光身受重伤，像苏墨虞一样，被送出学宫救治之后，震惊的情绪达到了某种顶点，先前只有折袖在离宫教士前辈的注视下，直接重伤对手，没有想到，陈长生居然也做到了。

问题在于，他是怎么做到的？

关飞白很是不解，异道：“这家伙青藤宴的时候还只是个普通人，这才多少天，就变得这么强了？”

苟寒食说道：“我说过，他不是个普通人。”

人们震惊的视线，随着他来到林畔。

轩辕破憨笑着迎上前去。

陈长生看着他勉强地笑了笑，说道：“麻烦扶一下。”

落落在旁闻言神情微变，这才知道他表面看起来无事，原来还是受了不轻的伤，竟连行走都有些吃力，赶紧上前扶着。

来到那棵白杨树下，他坐了下来，坐在了唐三十六的身边，微微蹙眉，显得有些痛苦。

在洗尘楼里，他突破那些拳头凝成的风雨时，瞬间承受了七记破军拳。

纵使他的身体再强，也撑的有些辛苦，尤其是右胸受的那拳极重，肋骨没有折断，但应该已经有了些裂痕。

如果他用耶识步，或者直接拔剑，或者会胜的更轻松些，不至于如此辛苦。就像在场间他做决定的那瞬间想的一样，他的目标不是通过对战次轮，他的目标是大朝试的首榜首名，那么他便必须走到最后决战的时刻，便必须有所保留。

槐院确实在培养年轻弟子上很有一套，霍光至少有青云榜前五十的实力，但他太骄傲，没有经验，或者会轻敌。

为了最终的目标，冒些风险也是值得的。

“完了，这下在你面前真抬不起头来了。”

唐三十六与梁半湖对战时受了不轻的伤，一直靠着白杨树调息，看着身边的陈长生，想到这个家伙居然进了对战第三轮，比自己走的更远些，不免有些恼火，把手里握着的一颗晶石塞到他手里，说道：“你也就是运气好些。”

这话倒也确实，霍光如何能与梁半湖相提并论，陈长生笑了笑，没有理他，看着小脸上满是担心神情的落落，说道：“我没事，你放心吧。”

落落看着他满是泥土的双脚，赶紧转身取出一双新靴子，搁到了旁边，然后从袖中取出手帕。

看她那意思，竟是准备替陈长生把脚擦干净。

陈长生哪里敢让她这样做，这可不是在国教学院的藏书馆里，这是在教宗大人的青叶世界中，数十名考生还有更多数量的离宫教士前辈们正看着这边，他可不想被众人的怒火直接烧成灰烬，赶紧把手帕接了过来。

“殿下，按他这种打法，您可能需要多准备些靴子。”

唐三十六认真数着，说道：“到最后还有四轮，您至少要再准备三双新靴子。”

他说这话本是想嘲弄陈长生和落落这对师徒，没想到落落却开心地笑了起来，说道：“承你吉言。”

唐三十六怔了怔，这才想明白自己下意识里认为陈长生能够走到最后。

“不用准备靴子了，接下来这几轮，我争取不打光脚。”

没等唐三十六解释什么，陈长生说道，然后望向落落，说道：“这一轮弃权吧。”

师长有命，弟子从之，落落向来很听他的话，但这一次她没有听。

“不要。”

她的回答很干脆，很坚决，还带着些小姑娘的撒娇或者说傲娇意味。

“你打不过他。”陈长生望向远处的天海胜雪，沉默片刻后说道：“而且他今天给我的感觉也很危险。”

林畔三人没有注意到他说的那个也字。

今天的天海胜雪很沉默，特别低调，所以给人的感觉特别古怪。

因为他的家世背景决定了，他不可能低调。

今年参加大朝试的考生里，除了落落，便是他的背景最深厚可怕。

而且他的性情也从来与低调沉默无关，一个低调的人，绝对不会从拥雪关回到京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去把国教学院的院门给砸了。

可是他今天真的很低调，从大朝试开始到现在，始终沉默不语，如一个寻常考生般站在人群里，便是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他的沉默，陈长生也一样，他觉得这很危险。

如果说那名狼族少年折袖对落落的注视，给他最危险的感觉，天海胜雪便在其次。

因为这两个人都有战胜落落的实力。

尤其是天海胜雪。

作为圣后娘娘最看重的侄孙，他没有停留在繁华的京都里过纨绔的生活，而是远赴拥雪关与魔族战斗，因为他向往强大。

然后他真的在拥雪关外的战场上破了生死境，通幽成功。

今年大朝试，他和苟寒食是最强的两个人。

落落知道自己不是天海胜雪的对手，但她依然坚持要打这一场。

陈长生站起身来，目送她走到洗尘楼前，神情凝重，很是担心。

唐三十六从白杨树上抠下一块硬硬的树皮，准确地砸中他的脑袋，说道：“你真不明白殿下为什么要参加大朝试吗？”

第153章 不战

落落可以直接进入天书陵观碑，但她依然在教宗大人座前恳请一夜，还是要参加大朝试，哪怕不计名次。为什么？因为她要替自己的老师陈长生扫清障碍。在对战环节里，她每战胜一个对手，陈长生便会少一个对手。

从这个角度出发，她对战遇到的对手越强，越符合她的心意。尤其是公认最强的苟寒食和天海胜雪二人，就算她打不赢他们，她也要让对方消耗剧烈，至少要受不轻的伤，如此陈长生在对上他们的时候，才能保留那么一点机会。

所以当第二轮对战抽签她抽到天海胜雪时，全场震惊，只有她自己很平静，甚至有些高兴。

陈长生没有想过落落为什么要参加大朝试，这时候被唐三十六提醒，想了想便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因此他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崭新的靴子，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来，对唐三十六说道：“我一定会赢的。”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这句话你不应该对我说，而要告诉她。”

陈长生说道：“我不用对她说，她也知道。”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洗尘楼门再次关闭。

今日大朝试对战在洗尘楼举行，注定了这座楼的门会关闭很多次，稍后还会关闭很多次，门枢处的吱呀声变得越来越刺耳，但没有哪一次关门比现在这一次关门更吸引人们的注意力，这声吱呀最清楚。

这是今年大朝试开始以来最强的一战。一位是白帝城的公主，血脉天赋强大至极，能够让青云榜临时改榜的落落殿下。一位是圣后娘娘最看重的侄孙，在拥雪关前与魔族强者的血腥战斗中成功通幽的天海胜雪。

这样的对战自然万众瞩目。

一直站在人群外，背对着整个世界的孤单少年，都转身望向了洗尘楼。

斡夫折袖像冰一样的眼睛深处，隐隐有火焰正在升腾。

……

……

洗尘楼内很安静。

天海胜雪与落落相对而立，平静行礼，然后直起身体。

没有人出手。

青叶世界里的阳光，洒落在天海胜雪的脸上，肤色白皙胜雪。

落落安安静静地站着，如画的眉眼在这如画的世界里依然美丽如画。

天海胜雪静静听着楼间传来的声音，忽然笑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他的笑容有些迷人。

落落自然不会被迷住，但有些迷惑，为什么在楼外的时候，天海胜雪从来不笑，偏偏这时候笑了？

“很多人想让我和殿下您打，因为大朝试对战里，能够胜过您的人，便只有我和苟寒食，而和苟寒食相比，我似乎更适合与您战斗，因为毕竟就算我真的伤了您，白帝夫妇看在娘娘的面子上，也不会对我太生气。”

天海胜雪看着她微笑说道：“是的，很多人想借我的手把殿下您这个国教学院的最强战力淘汰，至于您的用意我也非常清楚，不过是想替陈长生保驾护航罢了，只是我有些不解，就算您能够胜过所有人，又怎么保证他能不停地胜利呢？”

落落说道：“作为弟子，我必须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所有事情，无论先生他能走多远。”

“有些意思，不，是很有意思。”

天海胜雪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平静甚至有些淡漠地说道：“可惜的是，这场对战是国教里两位主教大人的意思，是我家里的意思，是宫里某些人的意思，还有很多人的意思，他们唯独没有考虑过我的意思。”

……

……

洗尘楼一个幽静的房间里，排着十余张座椅。

两位尊贵的国教圣堂主教大人分别坐在东西两头，莫雨与陈留王坐在正中，薛醒川、徐世绩，宗祀所主教和摘星学院的院长以及三名南方宗派代表还有其余的一些大人物，都分别坐在椅中。

今年大朝试，那些年轻的修行者带来了太多震惊与意外，这些大人物们想要在更近的地方观察，确保不会出问题，所以从昭文殿来到了洗尘楼内，他们将要看到的第一场对战，便是最强的一场对战，这也正是他们的目的之一。

落落殿下与天海胜雪的对战可以进行，可以分出胜负，但绝对不能像先前折袖对苏墨虞，或是陈长生对霍光那样，负责控场的考官措手不及、来不及反应让对战的考生身受重伤，这是他们分别向教宗大人和天海家给出的承诺。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这场吸引了无数视线的对战，一开始便进入了出人意料的节奏。就像天海胜雪今天在大朝试上如此沉默低调一样出人意料。没有鞭落风雨，也没有雪拥北关，只有天海胜雪平静的声音在楼间不停地响着。

是的，没有人考虑过天海胜雪的意思，这是天海家集体的意志。

听着天海胜雪的这句话，那两名圣堂大主教还有些大人物的神情微微变化。

……

……

“什么是意思？意思就是追求。我当然有我自己的人生追求，或者说目标。”

天海胜雪往二楼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望向落落继续平静留意道：“这些年来京都一直都在说我嫉妒陈留王，因为从小他可以留在皇宫，可以和平国莫雨一起学习，其实人们都说错了，我真正嫉妒的对象是莫雨。”

“世人只看到娘娘对她的宠信，赐给她的权势与荣耀，却被那些光辉遮住了眼睛，看不到她这么年轻，就已经是聚星境了。聚星境啊……这些年所有人都在说徐有容、秋山君，前些年，所有人都在说王破，说肖张，却很少有人想到她究竟有多强。”

二楼那间幽暗的房间里，很多视线落在莫雨的身上，她神情淡漠，仿佛天海胜雪提到的根本不是她。

“不错，我是天海家在武道方面最有前途的人，所有人都以为，我从拥雪关万里归京参加大朝试，就是要拿首榜首名，然而……秋山君不来，我就算拿了这个首榜首名又有什么意义？难道就能证明我比莫雨强？”

天海胜雪忽然停住话语，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再次开口继续说道：“好吧，就算我战胜了秋山君，依然不能证明自己比她强，而且如果是以往的我，我大概真的会愿意为了大朝试的首榜首名而努力，因为那毕竟是荣耀。”

落落看着他不解问道：“难道现在你不这样认为？”

“修行的目的是什么？是强大。强大的目的是什么？是活着，然后拥有更大的权势，获得更多。”

天海胜雪看着她平静说道：“以前的我会认为大朝试首榜首名很重要，那至少可以帮助我在面对莫雨的时候，增加一些自信，但现在大朝试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意义在于，我会遇到殿下您，而您需要我的失败。”

说完这句话，他再次望向二楼，略带傲意说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建议你们最好不要听到，不然对你们来说，也会是麻烦。”

……

……

第154章 而胜

天海胜雪和落落站在洗尘楼下的黄沙间，二人的家世背景加起来，足以直接震慑住二楼里所有人。当然，二楼里的人也都是些大人物，但他的警告非常清楚，而且那些大人物各有阵营，分属不同势力，都在一个房间里，彼此看着彼此，所以想听也只能不听。

房间里很安静，很幽静，窗外透来的天光并不明亮，坐在中正间座椅上的莫雨，沉默了片刻，神情漠然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准备小歇片刻，实际上是用这个动作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她不准备听天海胜雪接下来的话。

薛醒川微微皱眉，两位圣堂主教也缓缓闭上了眼睛，随着数道轻微的声响，窗外的木栅翻动，天空骤淡，隔音阵法发动，再也无法听到楼下的声音，至于在别处的那些离宫教士，想必更没有胆量偷听，自想办法把自己变成一个聋人。

过了会儿时间，天海胜雪没有再去确认有没有偷听，也不理会这些事情，望向落落继续说道：“用大朝试首榜首名来证明我的强大，对我活着以及获得更大的权势，没有意义，所以我可以放弃。”

落落说道：“首榜首名是难得的荣耀，可以加重你在娘娘心里的地位。”

“然后呢？”天海胜雪面无表情说道：“天海家第三代的年轻人里，我本来就是最出色的那个人，变得更出色，对我有什么好处？决定这个家族最终结局的人，还是我的父亲以及他的那些兄弟。”

落落看着他，问道：“所以你准备用首榜首名来换取你所需要的东西？”

天海胜雪说道：“不错，这便是我先前为什么说，大朝试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意义在于我会遇到殿下，殿下需要我的失败。”

落落想了想，问道：“你想要些什么？”

天海胜雪静静看着她，说道：“我希望能够换取殿下您的友谊。”

落落想都没有想，直接说道：“不可以。”

天海胜雪自嘲说道：“看来天海这个姓氏果然已经天怒人怨。”

落落说道：“不，我只是认为友谊这种事情不能交换，只能培养。”

“有道理。”天海胜雪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说道：“那么我能不能有机会与殿下培养友谊？”

落落说道：“这件事情我不能作主，得听先生的。”

天海胜雪想了想，陈长生应该不会对自己有任何好印象，又问道：“或者，殿下您有没有堂姐或者表姐？”

落落聪慧过人，哪里听不懂他的意思，不解说道：“我表姐都在大西州，但……如果我没记错，你明年就要娶平国了吧？”

天海胜说道：“您应该很清楚，平国喜欢秋山，我娶她有什么意思，再说了，娶她只能让我死的更快些。”

落落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后说道：“这件事情我不能作主，得听父母的。”

“那么，我能从殿下这里换取些什么呢？”天海胜雪眉头微挑问道。

落落也有些苦恼，说道：“我真的不知道。”

天海胜雪望向二楼紧闭的窗户，忽然说道：“一个承诺？”

落落神情微凛，说道：“到那时，我不见得有履行承诺的能力。”

天海胜雪平静说道：“我相信殿下的品德，只要到时候您真的尝试履行承诺，我便会承认。”

落落说道：“你这样太吃亏了。”

天海胜雪说道：“用未拥有去换最值得追求，哪怕是只存在于未来的可能，也是值得的。”

落落忽然有些同情他，问道：“何至于此？”

天海胜雪笑了笑，显得有些落寞，说道：“或者，这便是成熟的代价。”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向洗尘楼外走去。

落落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感慨。

生在帝王家的人们，不是谁都像她一样幸运。

当然，她也有她的不幸或者说艰难，只不过尚未到来。

天海胜雪毫无疑问是聪明人。

他用大朝试的一场对战，换取了将来的某种保障。

正如他和落落最后说的那样。

何至于此。

必须如此。

……

……

木栅翻动，天光重入，声音也重新进入幽静的房间，那是天海胜雪离去的脚步声。

一片沉默。

没有人知道天海胜雪与落落殿下说了些什么，实际上就算听到了那番对话，也无法确定天海胜雪与落落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在场的都是大人物，都有足够的智慧，只是除了陈留王之外，其余的人没有落落和天海胜雪这样的家世背景，所以很难明白他们最大的恐惧。

人们只看到天海胜雪直接离开，放弃了这场对战。

莫雨看了眼那两位神情凝重的圣堂主教大人，心想天海胜雪毕竟姓天海，如何能被你们利用？即便是他的父亲也不行。

……

……

天海胜雪直接离开了学宫，没有继续参加大朝试，反正他的文试成绩至少前五，谁也不敢把他挤出三甲。

离宫教士站在石阶上，宣读道：“国教学院，落落殿下，不战胜。”

不战胜？

这场无比瞩目的强者对战，居然没有进行？天海胜雪居然直接退赛？洗尘楼外的考生们很吃惊，不知道先前楼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落落走回林畔。

陈长生看着她，不解问道：“怎么回事？”

落落小脸上的神情些惘然，不是那种未知的惘然，而是有所感触的惘然。

她看着陈长生说道：“先生，我答应他不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和父皇母后，抱歉。”

陈长生怔了怔，说道：“没事，那便不要说好了。”

……

……

大朝试对战第二轮正式结束，接着便是第三轮进入前十六的比试。第三轮对战依然是抽签。但与第二轮不同，这一轮的抽签反而不那么紧张，进入第三轮的考生，基本上可以确认在大朝试里排进前三甲，只看最终的具体名次。能够进入三甲便心满意足的考生，自然不在乎接下来会抽到谁，其余的考生志向远大，想要进入首甲终究会遇到强敌，那么接下来会抽到谁也很无所谓。

输了第二轮对战的考生，除了苏墨虞、霍光身受重伤无力再战，还有天海胜雪诡异认输之外，都还留在场间准备稍后的加赛，洗尘楼外还有六十一名考生。考生们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林畔国教学院数人处。

国教里那些大人物会不会还在抽签里动手脚，给落落殿下和陈长生安排难以战胜的对手，是现在场间所有人唯一比较好奇的事情，天海胜雪离开之后，场间唯一有把握战胜落落殿下的，便只剩下苟寒食一人。

还有件事情，比较令考生们紧张，那就是谁会抽到那名狼族少年折袖，虽说到了第三轮，真的是抽到谁都无所谓，但绝对没有人想面对折袖，被难堪地击败倒还好说，关键是这个少年太过冷血暴戾，受重伤那便不好了。

离宫教士很快便把写着张听涛这个假名的纸条抽了出来，折袖的对手是关飞白。

折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显得格外冷漠，但从他平静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来，他对这个对手很满意。

关飞白没有说话，很是沉默，看不出来他此时的心情如何。

青云榜第三与第五战。来自雪原的嗜血狼族少年与离山剑宗的神国四律战，无论是哪个名头，都足以让这场对战变得刺激起来，以至于那些本来以为不再关心抽签的考生们，都发出了阵阵惊呼。

惊呼之声没有停歇，下一刻陡然更响。

因为梁半湖遇到了七间。

这是什么节奏？

苟寒食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

下一刻，他抽到了摘星学院的一位少年强者。

考生们议论纷纷。

大朝试对战第二轮打压国教学院，第三轮便是要对离山剑宗动手了？

这一轮陈长生和落落的对手都相对较弱。

但在以大朝试首榜首名为目标的那些人里，他们的运气并不是最好的。

天道院庄换羽连续三轮遇到的对手，都相对偏弱。

与之相似的还有槐院的钟会。

……

……

苟寒食走进了洗尘楼。

这是大朝试对战开始以来，他第一次落场。

天海胜雪离开之后，在考生当中，他的实力境界最强。

这场对战自然也很吸引眼光。

然而这场对战却进行的很平静，很平常，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平淡。

没有过多长时间，洗尘楼的门开启。

苟寒食和那名摘星学院的少年考生，从楼内先后走了出来。无论是他的身上，还是那名摘星学院少年的身上，都看不到任何血渍，似乎都没有受伤，甚至连灰尘都没有，仿佛二人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一场战斗。

胜者自然是苟寒食。

“我不是他的对手，差的太远。”

落落看着向溪畔走去的苟寒食，有些佩服，有些不安，说道：“就算我这时候通幽，机会也不大。”

“瞎想些什么呢？”陈长生说道：“他是我的对手，不是你的。”

……

……

苟寒食的第一次出场，出人意料的平淡。

七间与梁半湖，这对离山剑宗弟子之间的同室操戈，却更加出人意料。

这场对战出人意料的激烈，洗尘楼的隔音阵法，根本没有办法遮掩住那些凄厉恐怖的剑鸣，碧蓝的天空上，出现无数道纵横相交的剑意，即便站在楼外，都能感觉到那两把剑的威力与危险。

最出人意料的是，最终的胜利者竟然不是梁半湖，而是七间。

第155章 日常

洗尘楼开启，梁半湖与七间走了出来，离宫教士宣布七间是胜者，引来场间一片哗然，他们自己却没有什么反应，低声说着什么，似根本不在意衣服上到处都是裂口，到处都是血迹，衣袂间还残留着圣光治疗后的残余。

他们走下石阶，向溪边走去，一路继续低声说着话。

有些考生离的近些，才听见原来这对师兄弟竟是在互相参讨先前的对战，这一招你用的不对，那一招师兄你出的太缓……

这些年，神国七律是很多年轻一代修行者的偶像或者说目标，这七位离山剑宗弟子的战例，在世间流传，是很多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像当年七间输给庄换羽一招那场试剑，因为是神国七律罕见的败迹，更是被翻来覆去的研究评论。

但很少有人看见过他们师兄弟之间的战斗。

直到今天，人们才知道离山剑宗年轻一代为何如此强大，神国七律的光芒为何如此耀眼。

同门相战，竟是毫不留力，却不记恨负气，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只是寻常事。

日日行此寻常事，便是非同寻常，离山如何不强？

唐三十六看着溪畔那四名离山剑宗弟子，有些失落说道：“原来我输给梁半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七间也远比我强。”

这里的输与强指的不是境界实力，而是别的一些东西。

陈长生说道：“我们可以向他们学习。”

唐三十六看了他一眼，说道：“怎么学？你难道没有发现，梁半湖输了也很高兴，而且是真的高兴。”

“嗯？”

“大朝试上，他们可以尽情出剑，而不用担心残废或者死亡，这让他们很高兴。”

“所以？”

“我不是这种怪物，我学不了，我认输。”

从清晨进入离宫到随后进入青叶世界里的学宫，从昭文殿到洗尘楼，出现在考生们眼前的离宫教士并不多，但实际上，整座离宫，更准确地说是整个国教系统都在为大朝试服务，有很多考生看不到的教士做着各种各样的工作，在大朝试上想死是件很难的事情。

再次走进洗尘楼时，陈长生特意看了眼楼上，没有看到任何人，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对手。

对战第三轮，他的对手是个小姑娘，正是当日在神道侧对他嘲讽羞辱最终被唐三十六骂哭的那名圣女峰小师妹，叶小涟。

圣女峰和长生宗一样，都是南方国教体系里的两大宗系，下辖很多山门，叶小涟来自慈涧寺，在教枢处为国教学院提供的资料里，非常清晰地注明，这名小姑娘修行资质不错，待年龄到后，可能会直接进入南溪斋，当然，她只能进外门修行。

修行资质再好，叶小涟的年龄太小，作为大朝试年龄最小的参赛者之一，她的境界很不稳定，按道理来说，很难进入到对战的第三轮，但她的签运极好，第一轮便胜的极为顺利，第二轮的对手是一位通过预科考试才能参加大朝试的民间学子，她的境界与对手相仿，真元不及对手深厚，最后是依靠随身推带的山门法器，才侥幸赢下这场，她出了洗尘楼后便扑进师姐怀里哭了一场，惊喜难抑。

第三轮抽签，她听到了陈长生的名字，她知道自己的好运终于结束了。

叶小涟看着陈长生，稚嫩的小脸上满是紧张不安的神情，微微发白。

那日在神道上，她骂过陈长生是想吃凤凰肉的癞蛤蟆，她一直认为陈长生就是个没用的废物，然而谁能想到，陈长生竟是连接过了两轮，在上轮更是战胜了槐院的霍光，和她签运极好的情形不同，靠的当然是自己的实力。

叶小涟知道自己不是陈长生的对手，想着曾经得罪过此人，心情更加紧张。

便在这时，二楼传来考官的声音：“准备好了，便开始吧。”

陈长生望向叶小涟，点头示意。

被他看了一眼，叶小涟竟是难以抑止地害怕起来，眼圈微红，衣裙微颤。

陈长生微怔，心想这是怎么了？

叶小涟真的很害怕，身体不停地颤抖，手腕上那串铃铛也随之颤抖起来，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清脆的铃铛声，让她清醒了些，她鼓起勇气，把手腕上的铃铛掷向了陈长生。

她与陈长生隔着十余丈的距离，那串铃铛竟是瞬间到了陈长生的面前。

这串铃铛是慈涧寺的山门法器梵音铃，与千里钮之类的传说级别法器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但也有极强的威力，比落落在首轮对战里遇到的天道院的那把伞弱不了太多，不然她也不可能在第二轮里凭借这个法器直接战胜对手。

这串铃铛不知道是由什么金属制成，系线里隐隐带着道凌厉的剑意，清脆的声音里隐藏着某种气息，可以干扰到修行者的真元运行，只是叶小涟的运气似乎真的在前几轮便用完了，她此时的对手陈长生最弱的便是真元数量，他也最不需要真元来战斗。

他右手化拳向前击出，然后手指在空中散开，就像朵花般绽放，准确至极地抓住了这串梵音铃。

梵音铃在他的手掌里不停地颤抖，看上去就像在挣扎，向四周传递着巨大的力量，同时那道干扰真元运行的气息也越来越凌厉。

陈长生体内的真元运行确实受到了极大的影响，问题在于，就算梵音铃什么都不做，他的真元运行本来就难以通畅，他的经脉本来就是断的。

他不用真元，只凭身体的力量，便把这串梵音铃紧紧地握在了手里。

当！当！当！

梵音铃剧烈地颤抖，挣扎，想要跳出他的掌握，却始终不能。

数息时间过后，梵音铃终于安静下来，停在了他的手掌里。

叶小涟看着这幕画面，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战斗，用手掩住嘴巴，惊讶至极。

梵音铃是慈涧寺的师长交给她的，她很清楚，这串梵音铃飞舞时带着多大的力量，很难被控制，她有想过陈长生能有很多方法，很轻松地让梵音铃失去功效，却怎么也没有想到，陈长生竟直接用手掌把梵音铃握住了。

清脆的铃声消失，洗尘楼里一片安静。

叶小涟震惊无语，完全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陈长生也没有继续出手，握着那串铃铛，望向二楼。

二楼那个房间里依然幽静，不知道是震撼于陈长生非人的力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没有人说话。

莫雨神情漠然说道：“难道你们真以为他会羞辱一个小姑娘？他又不是唐棠。”

这句话揭破了某些隐秘的用意，也做了定断。

一名离宫教士出现在二楼栏畔，望向叶小涟问道：“认输？”

叶小涟点了点头，眼圈微红。

陈长生把梵音铃搁到脚边的黄沙上，转身向洗尘楼外走去。

他没有对这个曾经羞辱自己的小姑娘口出恶言，也没有理她。

叶小涟怔怔望着他的脚步，忽然觉得有些无助。

先前她已经做好了被陈长生击败，然后羞辱的准备，却没想到他没有这样做。

出了洗尘楼，陈长生走回林畔。

叶小涟走回师姐身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

“怜香惜玉啊？”

唐三十六看着陈长生冷笑说道：“那我成了什么人？”

陈长生问道：“那如果换作你，会怎么做？”

唐三十六想了想，发现自己也没办法做什么。他不喜欢那个叫叶小涟的小姑娘，言语刻薄可以，因为吵架靠的是文字功法和肺活量以及不要脸的程度，但总不能说真把她打一顿吧？那岂不成了以强凌弱？

接下来出场的是落落。

参加大朝试的四名槐院书生，现在还剩下两人，她这场的对手便是除了钟会的另外那人。

她和那名槐院书生走进洗尘楼。

二楼里响起脚步声。

有些大人物走到窗边来观看这场对战。他们真的很好奇，落落殿下现在究竟到了什么程度，竟能让天机阁专门换了一次青云榜的榜单。第一轮的时候，落落遇到的对手太弱，第二轮天海胜雪直接弃权，那么这一轮总要打了吧？

落落从身畔解下落雨鞭，看着那名槐院书生说道：“你先出剑。”

她在国教学院里对着陈长生恭谨有礼，乖巧有加，偶尔会撒撒娇，对着别人时的气势则完全不同，当初在青藤宴上，无论是天道院教谕还是离山的小松宫长老，都完全不被她放在眼里，更何况这名槐院书生。

她并没有刻意居高临下，盛气凌人，只是雍容平静，言语淡然，便自有一种贵气与威势。

那名槐院书生神情微变，缓缓自鞘中抽出长剑。

他的动作很缓慢，但长剑离鞘的声音却极干脆。

锃的一声！

一道明亮的剑光，瞬间掠过十余丈的距离，来到落落的眼前！

落落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睫毛都没有颤抖一丝。

起苍黄！

她手里的落雨鞭狂舞而起。

钟山风雨剑挟着无比磅礴的真元，轻而易举地湮灭那道剑光，然后向着对面的那名槐院书生袭去。

学宫是个小世界，天地感应更加敏感，随着她施出钟山风雨剑，碧蓝的天空里异象出现。

不知何处飘来了一片乌云，笼罩住了整座洗尘楼。

然后开始下雨。

就像对战开始之前一样，洗尘楼的黑檐再次被洗了一遍。

她用的是落雨鞭，雨点便是鞭头。

雨点落在檐间，落在黄沙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就像是鞭子抽打在人身上的声音。

雨势渐骤，暴雨倾盆，洗尘楼内雨帘密集，再也无法视物。

其间偶尔一道剑光闪起，瞬间便被暴雨吞噬。

片刻后，楼内响起一道极其清脆的声音，啪！

暴雨骤停。

那名槐院书生无力地倒在墙角，浑身伤痕，血水与雨水混作一处。

他脸色苍白，有些发青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里满是绝望。

那是被绝对的强大碾压后的绝望。

……

……

第156章 两名少年的连胜

暴雨骤停，清光重临，洗尘楼下的满地黄沙，被雨水冲出道道沟壑，看上去就像是西北临海处那片著名的高原。

那名槐院书生倒在墙角，长衫被雨水与血水打湿。

落落收鞭，静静站在原地，仿佛没有出手一般，贵气自显，霸气无双。

“殿下……今年才十四岁吧？”

摘星学院院长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这幕画面，感慨说道：“这也太夸张了些。”

确实很夸张，不是说落落在这场对战里表现出来的手段有多么精妙，相反，她的出手毫不精妙，直接便是一场狂风暴雨，凭借绝对强大的实力直接碾压对手，简单至极，所谓王图霸业风雨中，便是如此。

如果落落遇到境界最高的对手，比如像苟寒食这样已经通幽的人，自然不能如此霸道地压制，但在同境界的修行者里，无论是真元数量还是精纯程度，以及狂暴地输出能力方面的绝对优势，都让她近乎无敌。

白帝一氏的血脉天赋果然霸道到了极点——楼上观战的大人物们震撼无语，心想天机阁的点评确实没有错，年轻一代里，除了徐有容和秋山君能够与落落殿下相提并论，再没有谁的血脉天赋有资格与殿下做比较了。

大朝试对战至此，终于开始渐渐进入高潮，好戏连接上演。

落落击败那名槐院书生之后，紧接着便是狼族少年折袖与关飞白之间的战斗。这场战斗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陈长生也不例外。他甚至比别的考生更加关注——天海胜雪已经退赛，令他感到警惕不安、可能对落落造成威胁带来伤害的人便只剩下折袖一人。

洗尘楼的门再次关闭，对战开始。

折袖与关飞白的这场战斗从一开始便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洗尘楼的隔音阵法瞬间告破，楼外的考生们还没有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便听到了一声比一声响亮的声音，有些神识稍弱的考生，脸色瞬间变白，竟是险些被那些声音震伤识海。

那些响亮的声音不是拍打的声音，也不是撞击声，带着某种凌厉的意味，应该是剑锋切割开空气的声音。

南方使团在京都停留日久，离山剑宗四人又很受关注，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七间用的是传闻里的离山戒律堂法剑，关飞白用的却是一把很普通的、只值五两银子的剑，此时听到那些凄厉的剑声，楼外的人们很是震撼。能够用一把只值五两银子的普通长剑，便能发出如此明亮的剑啸，关飞白的真元何其雄浑！更令人们感到震撼的还是狼族少年折袖，没有兵器的他是在用什么方法对抗那把恐怖的剑？

剑啸之声愈发凄厉，学宫世界里的天地生出感应，碧空之上的云层开始缓慢移动，不停变幻着形状，一时如山崖嶙峋，一时如浊浪拍岸，其间剑意纵横，肃杀至极，然而那些云朵的形状始终无法持久，仿佛原野间有风在啸，又似是狼群在咆哮。

洗尘楼外一片死寂，很多考生被看到的画面与听到的声音震撼的脸色苍白，他们无法想象，如果此时是自己在楼间，无论面对那些纵横入云的剑势还是那般恐怖凄厉的风啸，除了即刻认输投降，还能做些什么。

陈长生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凝重。

在青藤宴上，关飞白曾经和落落试过剑招，虽然当时没有动用真元，但他看得清楚，此人天赋极高，修行极苦，在剑之一道上的水准非常出色，传闻里说他在神国七律里，剑道水准仅次于秋山君，很有道理……然而很明显，他始终没有办法压制住现在的对手。

那个叫折袖的狼族少年究竟强成了什么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剑啸之声渐渐消失，也不再有风啸，随之而起的是一声吱呀。

洗尘楼的门开了。

折袖从楼里走了出来，脸色微微苍白，神情依旧漠然如前，冰冷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看着根本不像人类。

他走下石阶，速度有些慢，每次抬膝似乎都会有些问题。

人们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膝处隐隐有抹血渍。

片刻后，一道血水顺着他的裤管流到了脚踝处。

他没有穿鞋，始终赤着足，所以这道血水看得非常清楚。

随后，关飞白也走出了洗尘楼，他的身姿依然挺拔，洗的微微发白的衣衫上没有裂口，更看不到血痕，竟似是没有受伤。

人们看着他向溪边走去，有些吃惊，心想难道关飞白就这样简单的胜了？

折袖走到人群外围的草地上，坐下开始调息，闭上眼睛，不理四周传来的议论声。

他的坐姿有些奇怪，不是盘膝而坐，而是坐在自己的脚踝上，看上去更像是蹲。

这时候关飞白走到了溪畔，他看着苟寒食，准备说些什么。

苟寒食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抬起右手，指出如风，闪电般在他胸口连点三下，输进一道真气。

关飞白脸色微微变红，然后变白，如是重复三次，然后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这口血洒落在溪畔的数株野草上，嗤啦声响里，那几株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然后断落。

一片哗然，考生们这才知道，原来他竟是受了如此重的伤，只不过一直忍到此时，伤势才暴发出来。

他喷出的那口鲜血里没有毒，只是残留着折袖凌厉的真元劲意。如果不是苟寒食及时出手，那道劲意在关飞白体内隐藏下去，只怕会严重影响到他的修行。饶是如此，此时他也是脸色苍白，憔悴至极，仿佛生了一场大病。

想着那名狼族少年下手如此阴毒，梁半湖望了过去，目光微寒，七间更是气的小脸涨红。

关飞白擦掉唇角的血水，说道：“技不如人，怪不得人。”

苟寒食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与赞赏。

这时，那名离宫教士出现在石阶上，宣布道：“摘星学院，张听涛胜。”

至此，对战第三轮结束。

洗尘楼外一片安静，没有人喝彩，连议论声都没有。

因为人们已经预见到，对战将会变得越来越激烈，自然也会越来越血腥残酷。

就在这种略显压抑与不安的气氛里，大朝试对战的十六强产生，紧接着举行的便是第四轮对战。

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折袖马上再次登场，而他的对手，是离山剑宗的另一位少年强者七间。

连接遇到两名强敌，而且两场对战之间，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虽然说这是抽签的结果，终究有些不公平，如果换作普通的考生，或者会请求考官再给自己一些调息的时间，但折袖依然没有说话，神情漠然走进了洗尘楼。

……

……

楼内很安静，战斗已止，折袖看着身前满地黄沙，仿佛回到了夏时的故乡，过了鹿鸣坡后有条江，那里种着大豆和高粱，可以不用狩猎，也能填饱肚子，只是高粱烤的再如何焦香，终究不如肉香。

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

狼行千里吃肉，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虽然你还是个小孩子，但既然是对手，当然要毫不留情，为何你如此生气？

他看着对面，漠然的脸上第一次有情绪显现，那种情绪很难形容，非常怪异。

七间站在对面，黑发在战斗中散开，披在肩上，显得更加瘦弱。

慈涧寺的叶小涟，国教学院的轩辕破，还有他，是参加今年大朝试年龄最小的三个人。

他的脸蛋很稚嫩，此时满是愤怒。

折袖很不理解七间的愤怒，想着先前自己近身战时用的那几招虽然有些阴险，但……战斗便是生死，阴险些又算什么？难道你离山剑宗的长辈没有教过你如何战斗？先前你师兄表现的可要比你潇洒多了。

先前他用了那几记阴险的招数后，七间不知为何勃然大怒，再不像从前那般谨慎，真元暴发，连着数十记剑招狂飙而出，像个疯子一般与折袖缠斗在一起，如果不是折袖在生死间行走多年，还真的险些被他生生拿剑劈死了。

如果让苟寒食知道小师弟有这样的表现，他一定会非常欣慰。

即便是折袖这样的怪物，想起先前七间如火暴发一般的剑招狂飙，也有些余悸。

愤怒有时候确实是种力量。

遗憾的是，愤怒这种力量很难持久，七间那轮剑招狂飙没有把折袖砍死，折袖还是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走出洗尘楼，七间走到苟寒食的身前，嘴唇微瘪，眼圈微红，显得极为委屈。

“出什么事了？”苟寒食微微挑眉，很明显他第一次动了真怒。

七间擦掉眼泪，说道：“没什么，师兄，你要帮我报仇。”

苟寒食看了一眼远处的折袖，说道：“好。”

……

……

狼族少年折袖连胜两场，连续淘汰了神国七律里的两人，这震惊了很多人。

但真正令所有人震惊的事情是陈长生又赢了。

前三轮陈长生的对手当中，第一轮和第三轮都太弱，第二轮他遇到了槐院霍光，霍光虽然强，但毕竟没有进入青云榜，很多人并不能准确地判断出陈长生的水准，而这一轮，他的对手是来自霜城的一名青年高手。

这名霜城青年高手，在青云榜上高居二十余位。

就在所有人以为陈长生参加大朝试的故事将会就此结束的时候，他再一次震惊全场，战胜了自己的对手。

人们难以理解，他究竟是怎么胜的。

……

……

第157章 就到这里吧

因为与徐有容的婚约，青藤宴后，陈长生很自然地成为了京都的焦点，主教大人替他作出的那份宣告，就像是火上浇油，无数人在打听关于他的一切，他的年龄藉贯、与东御神将府的恩怨以及他的实力境界都不再是秘密，所以人们很震惊，很想知道这些天他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的实力突飞猛进，竟能在大朝试对战里连胜四轮，进入到最后的名单里。

轩辕破看着陈长生，张大着嘴，就像看到了一个怪物，唐三十六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究竟吃什么了？我们天天在国教学院里一起吃饭，难道你偷偷开了小灶？还是说你在百草园里偷了些好东西，没告诉我俩？”

洗尘楼内那间安静的房间里，大人物们也在讨论着陈长生今日的表现。

“难道他刚才用的是完整版的耶识步？”有人看着徐世绩问道。

如果费典或者说金玉律这样的老人在场，经历过与魔族那场大战的他们，可以很清楚地辩认出陈长生先前那种变幻莫测的身法究竟是什么，此时房间里的人则只有薛醒川和徐世绩这两名上过北方战场的人可能知道。

徐世绩神情漠然，说道：“我在前线没有遇到过耶识族人。”

根据情报，这数百年来雪老城里的耶识族人大部分都被那位神秘的黑袍大人征召进了情报机构，很少出现。

薛醒川的部队曾经捉到过两名耶识族的间谍，春天时那名试图暗杀落落殿下的耶识族人现在也被关押在禁军的大狱里，他想着先前陈长生的步法，摇头说道：“不是完整版的耶识步，但已经有了几分意思。”

人们明白了他的意思，完整版耶识步的几分意思，在大朝试这种年轻人层级的战斗里，足以发挥很重要的作用，薛醒川想了想，又道：“速度与身法做到了极致，加上签运不错，能进前八，也可以理解，但我不认为他还能继续前进了。”

大朝试对战的八强已经产生，有像苟寒食和庄换羽、钟会、折袖这样早已声名远播的年轻强者，也有些令人意外的人选，比如圣女峰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少女，还有一名连教枢处都没有给予太多关注的摘星学院的学生。

最出乎意料的，还是陈长生。

直到现在，他还没有被淘汰，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显得没有任何道理。

……

……

“这太没道理了！怎么可能！他凭什么还没被淘汰！”

大朝试对战最后八强的名单，被送到了学宫外，写到了昭文殿的光镜外，也传到了离宫外的人群里。

此时天色已然将暮，夕阳微暖的光线，照耀在那些石柱上，也照在看热闹的京都民众以及自外地赶来的游客身上。

此时离宫外至少围着数千人，声音很是嘈杂，那些摊贩们呦喝的声音早就已经变得非常沙哑，然而此时人们都在说着同一件事情，抒发着相同的情绪，那件事情是陈长生连胜四场，那种情绪是震惊不解以及愤怒。

京都民众不喜欢陈长生，但和南方来的那些考生相比，他们也不会更讨厌陈长生，之所以对陈长生连胜四场震惊之余还如此愤怒，纯粹是因为陈长生的表现让他们输了很多钱，甚至有些人已经输红了双眼。

是的，除了首榜首名，关于大朝试还有很多种赌法，参加大朝试的考生们每轮都有胜利者，也会有失败者，同样，每轮过后，都会有很多民众变成胜利者或者失败者，因为陈长生的关系，今年绝大多数民众都是失败者。

大朝试每轮对战，外界开出的赔率都不相同，以方便民众临时下注，每轮里陈长生的赔率都极高，到现在，他的赔率依然最高——他今天让某些人狂喜，让更多人亏钱，但始终没有人相信他还能继续赢下去。

天海胜雪在离宫南面一座茶楼里，静静看着离宫前人头攒动的景象，忽然说道：“如果四大坊还愿意接，五千金押陈长生最终胜。”

站在他身旁的老管事怔住了，有些犹豫说道：“少爷，他不可能还赢吧？”

天海胜雪说道：“第一轮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他不能赢，结果他赢了。第二轮依然没有人认为他能赢，然后他还是赢了，第三轮如此，第四轮同样，大朝试之前，谁想到他能进入前八？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押他？”

那位老管事连声称是。

天海胜雪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说道：“如果他最后真拿了首榜首名，把赢的钱拿去把国教学院的门修好。”

老管事心想国教学院的院门不就是少爷您砸破的？而且国教学院一直没有修院门，全京都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您替国教学院修门，岂不是等于认输？他很是吃惊，但想着少爷行事必有深意，不敢多言，只是对细节有些疑惑。

“如果……我是说如果陈长生真的赢了，那会是一大笔钱，就算替国教学院修院门，也花不了这么多钱。”

天海胜雪望着暮色下的离宫，淡然说道：“如果他真的能赢，我便送他一座白玉院门又何妨？”

老管事愈发不解，心想就算陈长生拿了首榜首名，但那少年是国教学院的招牌，是国教旧派势力用来挑战娘娘的符号人物，无论如何，天海家也不可能把他收到门下，您如此行事，究竟为的哪般？

天海胜雪没有解释，拿着茶杯喝了口，忽然觉得有些淡而无味。

秋山君没有来，莫雨依然在前，大朝试对他来说确实意义不大，但就此放弃，他的心情难免还是会有些复杂。

……

……

东御神将府，安静的花厅里，徐夫人看着身前的中年妇人，眉头微蹙问道：“花婆婆，你没有听错？他真的进了前八？”

花婆婆低声说道：“应该不会错，四大坊把下一轮的赔率已经挂了出来，上面确实有陈家少爷的名字。”

徐夫人震惊无语，觉得好生头痛，如果那个小子真拿了大朝试首榜首名，那该如何办？

她看着花厅里的椅子和空无一物的茶几，想起去年初春的时候，第一次看到陈长生时的画面。

那个少年道士有些拘谨，很干净。

他没有喝一口茶。

徐夫人忽然心头微动，想到某种可能。

东厢房里，刚刚收到消息的霜儿，也吃惊无比。

她想起了当初在后园里第一次见到陈长生时的画面。

她无法想象，那个拘谨的、乡下来的少年道士，那个不能修行的废物，居然进了大朝试对战的八强，按照传闻中青藤宴上的表现，他的文试成绩定然是极好的，这岂不是说，他现在只差一步便能进大朝试首榜？

是的，只要陈长生能够在对战里再胜一轮，进入前四，加上他文试成绩，便极有可能进入首榜。

问题在于，他还能继续前进吗？还是说，就到这里了？

……

……

皇宫深处有座并不大的偏殿，非常冷清，仿佛冷宫一般。

黑羊盯着石阶畔的树上结着的青果，犹豫了很长时间，要不要吃，它记得很清楚，上次在百草园里，那个少年喂自己的果子味道不错，只是它现在无法确认，那是果子本身的味道，还是因为果皮上有他的味道。

宁婆婆从它身边悄无声息走过，低声说道：“胜雪少爷弃权了。”

圣后娘娘拈着一块香木，香木边缘正在燃烧，缕缕香烟之上悬着颗丹药。

她的手指缓缓拈动香木，香木燃烧生出的烟轻转，催动着那颗丹药缓缓旋转。

听到这句话，她手指微顿，于是那颗丹药也静止悬停在了空中。

她神情微异，片刻后明白过来，感慨说道：“天海家的子弟，终究还是有出息的。”

这是好事情，也不是好事情。

天海家的子弟越有出息，她便越无法完全放手，那么大周朝便无法摆脱那个大问题。

但她终究还是有些欣慰。

宁婆婆犹豫片刻后继续说道：“国教学院的陈长生，进了前八。”

圣后娘娘的眉缓缓挑起。

宁婆婆有些紧张，她很喜欢陈长生那孩子，很担心娘娘不高兴。

圣后娘娘没有说什么。

下一刻，她出现在漆黑的地底。

她轻轻拂袖，穹顶数千颗夜明珠便亮了起来。

偏寒的白色光线，落在满是冰霜的地面上，照亮了所有画面。

一名黑衣雪面的小姑娘，虚弱地俯卧着。

圣后娘娘轻弹手指，那颗丹药落到了那名小姑娘的身前。

“陈长生还没有被淘汰，你的血还算是有些用处。”

那名黑衣小姑娘，艰难地抬起头来，盯着圣后娘娘，毫无畏惧，只有厌烦，说道：“这又是什么鬼药？”

圣后娘娘神情平静说道：“益母草膏。”

黑衣小姑娘知道像圣后这样可怕的人类，如果想整治自己，有无数方法，断不会在一颗药上做手脚，毫不犹豫把药咽了下去。

“陈长生……他……能拿首榜首名吗？”她看着圣后娘娘，有些好奇问道。

“就到这里吧。”圣后娘娘淡然说道。

下一刻，她来到了北新桥那口废井旁，背着双手，看着夜空里的繁星，沉默了很长时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

第158章 天煞孤星

学宫是教宗大人的青叶世界。这个世界里也应该有日夜，在大朝试的时候却看不到日夜，考生们只能凭借感觉来猜测真实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时辰。他们不知道现在外面已经是深夜，但疲惫与困倦还是如期袭来。

大朝试对战第五轮之前首先是加赛，从第三十三名到第六十四名，除了天海胜雪和重伤无法继续参赛的数名考生，其余的二十余名考生还要为自己大朝试的最终名次做最后的努力，不过在这之前是一段休息时间。

离宫教士们向考生们分发食物清水以及丹药，国教学院有落落安排，自然更加丰盛，四人坐在林畔，一面吃着饭菜，一面低声讨论着稍后的对战，唐三十六和轩辕破的加赛没什么好说的，主要是在为陈长生分析对手。

苟寒食表现的风清云淡，给人一种强大到无法战胜的感觉。除了他，狼族少年折袖毫无疑问是最危险的对手，虽然他先后与关飞白和七间激战两场，损耗极大，还受了些不轻的伤，依然不可轻视。

陈长生想要拿大朝试的首榜首名，这两个人便是他必须要越过的两座高峰。

想到这里，唐三十六对这件事情忽然没了兴趣，因为怎么看，陈长生都不可能打赢这两个人。

他望向溪畔，忽然说道：“你们不觉得离山那四个人和我们四个人很像吗？”

离山剑宗四人在溪畔吃饭闲聊，气氛似乎不错。

在离人群很远的地方，折袖也在吃饭。

他吃饭的时候很沉默，动作很缓慢，显得特别认真，仿佛离宫提供的普通食物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唐三十六看着那处，微嘲说道：“我还以为这个狼崽子不会吃饭。”

轩辕破不解，说道：“怎么能不吃饭呢？”

唐三十六说道：“我以为他只吃冰雪，嚼肉干，或者喝鲜血什么的。”

陈长生说道：“那是怪物。”

唐三十六很认真地问道：“难道你们不觉得他就是个怪物？”

轩辕破想了想，摇头说道：“我觉得还好。”

唐三十六懒得理他，转头问道：“陈长生，你打不过他吧？”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也许吧。”

唐三十六望向远处的折袖，忽然说道：“我忽然有种冲动。”

陈长生好奇问道：“什么冲动？”

唐三十六说道：“和这个狼崽子交朋友的冲动。”

陈长生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确认他是认真的，不由很是吃惊，想了想后说道：“你看他像是个需要朋友的人？”

大朝试开始前，离宫外人山人海，折袖一人看朝阳，进了昭文殿，他直接离开了文试现场，一人走过那片林海，掠过那道青江，站在山上的亭子里，背对着所有考生，孤单地像是没有妈妈一样，这样的人会需要朋友？

“你们难道不觉得他很孤？”唐三十六看着陈长生三人问道。

他这里说的是孤，不是孤单也不是孤独，只是孤伶伶的一个字，于是显得越发孤。

陈长生怔了怔，说道：“谁都看得出来，所以我不认为他需要朋友。”

唐三十六摇了摇手指，说道：“我与你的看法完全相反，我认为像他这样孤的人，最需要的就是朋友。”

轩辕破在旁好奇问道：“你想和折袖做朋友？”

“不行吗？”唐三十六反问道。

陈长生的视线落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名低头沉默进食的狼族少年，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以为你不喜欢他这样的人。”

唐三十六的视线随他而去，也落在折袖身上，说道：“是的，模仿孤独，冒充绝望这种事情，我以前经常做……你们知道的，我很厌憎那样的自己，自然也不会喜欢这样的他。”

陈长生收回视线，望向他问道：“那你还要坚持和他做朋友？”

唐三十六说道：“如果他成了我们的朋友，还好意思对你和落落殿下太狠？”

轩辕破忍不住叹道：“部落里的长辈们说的没错，人类……果然都是坏人。”

“不是人类。”陈长生纠正道：“是一个叫唐棠的人类。”

唐三十六懒得与他争辩，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说道：“试试总没错，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我给杀了。”

落落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时才轻声说道：“先生说的没错，孤单的人不见得需要朋友，至少……斡夫折袖不会是这样的人。”

陈长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唐三十六从席上拣起还没有怎么吃的半只烧鸡，又拿了两张油纸胡乱包了包，便向人群外围走了过去。

国教学院数人的谈话，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但他这时候忽然离开林畔，而且看方向，应该是要去斡夫折袖处，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考生们很是吃惊，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青矅十三司和圣女峰的少女们脸上更是流露出担忧的神情。

在这些少女们看来，无论唐三十六说话再如何刻薄，行事再如何嚣张，始终都是飘然出尘的世子公子，而折袖再如何沉默，替人类与妖族立下多少功勋，始终都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冷血怪物，此时见他向折袖走去，自然难免担心。

这个看脸的世界，确实不怎么公平。

正在溪畔吃饭闲聊的离山剑宗四人也有些吃惊。关飞白看着唐三十六神情微异问道：“这个家伙又准备发什么疯？”

青藤宴上，唐三十六对离山骂的太狠，他对此人殊无好感。七间望向人群外围那名狼族少年，鼻翼微微掀动，呼吸变粗，显得很是生气。苟寒食有些不解，心想先前小师弟与折袖那一战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让他如此生气？

洗尘楼前石坪面积极大，有林木幽然，亦有小溪淙淙，折袖坐着的地方，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平滑的岩石。

唐三十六走到那块岩石前，看着以那种怪异姿式跪在、或者说蹲在地面的折袖，忽然间有些犹豫。

折袖没有理他，沉默地进食。

唐三十六沉默看着他，过了段时间后，忽然说道：“如果别的人注意到你进食时的细节，一定会认为你很可怕。”

折袖饮了口离宫提供的果汁，然后抬起头来，望向他。

从大朝试开始到现在，唐三十六是第一个主动与他交谈的人。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你进食的速度很慢，很不大气，更像个闺房里的小姐，你咀嚼的时候很认真，嚼米饭时十二下，嚼牛肉时则是三十下……这并不有趣，只能证明你太自律，换句话说，你对待自己非常严苛。”

折袖静静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也没有低头继续进食，结束这场单方面的对话。

“或者是因为雪原上的食物太少，或者是因为那里缺医少药，更没有青矅十三司的女教士随时替你治疗伤势，所以你活的很辛苦，你珍惜能够获得的所有食物，却绝对不会暴食暴饮，以避免身体出现问题，在那种鬼地方，或者普通的胃疼，都能让人生不如死。”

唐三十六说道：“但我不会觉得这样的你很可怕，因为我见过和你很像的人，那个家伙也很注意生活里的所有细节，我时常在想，像你们这样的人、像你们这样怕死的人，真的很应该互相认识一下。”

他说的自然是陈长生。

折袖顺着他的手指望向林畔，沉默片刻后继续低头进食，不再理他。

唐三十六把纸包搁到他身前解开，问道：“你需要朋友吗？”

油纸包里是半只烧鸡，半只烧鸡只有一只鸡腿，先前已经被陈长生夹给了落落，有些残缺，而且搁了段时间，烧鸡有些冷了，鸡油凝在油糊糊的鸡皮表面，看像真的不是太好，最关键的问题在于，烧鸡真不是什么健康的食物。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只烧鸡后，折袖居然开口说话了。

大朝试开始以来，他只说过两句话，而且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听到，没有人知道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直到此时，唐三十六才知道他的声音并不沙哑难听，与传说中的狼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折袖的声音很清冷，语速很缓慢，字与字的间隔有些长，就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童，又或者是忽然能够说话的哑巴。

他看着唐三十六面无表情，缓慢至极说道：“我命犯天煞孤星，注定孤独终生，所以，我没有朋友。”

……

……

天上有无数颗星星，或者有颗星辰远离星海，在极容易被忽略的角落里，孤单至极。

或者那颗星真的名为天煞。

或者折袖点亮的命星，真的就是那颗天煞孤星。

但不管这些是不是真的，他言语里的冷漠意味非常清楚，他不需要朋友，他要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

如果是一般人，或者在此时便会知难而退。

但唐棠不是一般人，他是个话痨。

在和陈长生结识，尤其是正式进入国教学院之后，他这个隐藏属性得到了充分地释放。

“没有朋友，不代表不需要朋友，你看我怎么样？”

他看着折袖情真意切说道。

第159章 那就这样吧

即便是折袖这样命犯天煞孤星的人，都被唐三十六情真意切的态度震住了。

他看着唐三十六，想要说些什么，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的眼神让唐三十六觉得有些受伤，因为他往常看庄换羽或者天道院里别的同窗的时候，眼神大概也是这样——他非常清楚，这种眼神是用来看白痴的眼神。

“如果你觉得我不行，陈长生怎么样？先前我便对你说过，这个家伙和你很像，同样怕死，吃东西也都特别挑剔，你米饭嚼十二下？嘿，他可是要嚼二十下的怪物，茫茫人海之中，能够找到与自己如此相似的人，何其不易，难道不应该珍惜？”

唐三十六挥舞着手臂，兴奋地说道。

折袖依然没有什么反应，继续吃着离宫提供的饭菜。

他有些无奈，指着林畔那个如小山般槐梧的妖族少年说道：“如果你是觉得人类不可信任，那我强烈推荐轩辕破，老实诚恳，世间第一等！”

折袖依然不理他。

“你这是逼着我要使出最强大的法器啊？”

唐三十六说道：“好！你名头也不算小，让落落殿下和你做朋友也算值当！怎么样？我想你再也挑不出更好的朋友对象了，你和她都是人妖，不，妖人，身世和遇到的问题相似，做朋友之后，不说从殿下那里能得多少好处，至少遇着困难时也能互相参讨不是？”

这时候的他哪里还有汶水少年公子的飘然出尘模样，完全就是个推销货物的优秀商人。

折袖在听到落落殿下的名字后，终于再次抬起头来，望向林畔，目光里的情绪有些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唐三十六觉得事有可为之时，折袖用缓慢的语速说道：“我不需要朋友，孤独者才能强大。”

听到这句话，唐三十六没有恼怒，反而敛神静气，变得严肃起来。

他盯着折袖的眼睛，说道：“狼，从来不像人们想象中那样，是孤独的。”

折袖回视着他，目光微显锐利。

唐三十六继续平静说道：“你之所以是孤独的，那是因为你不为族人所容。”

折袖的目光骤然寒冷，仿佛一把染了霜的刀。

唐三十六视若不见，说道：“狼族向来集体作战，不是吗？知道是你后，很多考生都在猜测你为什么会离开雪原，不远万里来京都参加大朝试，陈长生认为你是不甘心在青云榜上被落落殿下挤到第二，所以要在大朝试上战胜殿下为自己正名。”

听到这句话，折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意外国教学院对自己的警惕。

唐三十六继续说道：“苏墨虞在被你重伤之前也说过，他认为你就是单纯喜欢战斗，大朝试对战给你提供了这种机会。”

折袖看着他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唐三十六说道：“陈长生的担心有一定道理，但那不足够，不然这两年里你早就已经杀到圣女峰去找徐有容的麻烦了。”

折袖摇头说道：“我打不过她。”

唐三十六怔了怔，没有纠缠这个问题，继续说道：“我也不认为苏墨虞的猜测正确。你就算喜欢战斗，想在战斗中提升自己，也必然是要分出生死的那种战斗，大朝试对战在你眼中，应该和一场游戏没什么区别，对你能有多少吸引力？”

折袖用沉默表示同意。

“那么你究竟想要什么？你来参加大朝试究竟为了什么？”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说出来，或者我能满足你。”

“我……不要朋友。”

折袖的语速依然极其缓慢，听上去令人有些痛苦。他看着唐三十六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要……钱。”

一片安静，微风吹拂着油纸的边缘，发出簌簌的声音，烧鸡的油腻味道被吹淡了些。

唐三十六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因为他很震惊。

他离开林畔来与折袖说话，自然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无论折袖想要什么，哪怕是再古怪的东西，他都不会觉得意外，并且愿意替他去弄，陈长生要拿大朝试的首榜首名，需要折袖做事，为此国教学院付出再大的代价都值得。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折袖要钱。

大陆年轻一代里，折袖毫无疑问是最冷傲孤绝的那个少年，要的却是这个世界上最俗气的东西。

唐三十六用很长时间才确认折袖不是在说笑话，说的是真心话，于是更加震惊。

“钱？”

“是的，我要钱，很多的钱。”

“为什么？”

折袖没有回答。

微风轻拂油纸，烧鸡渐冷。

唐三十六也冷静下来，看着他说道：“我很有钱。”

折袖说道：“我知道。”

唐三十六问道：“数目？”

折袖说道：“看具体情况。”

唐三十六沉默片刻后说道：“成交。”

折袖望向他，神情淡然说道：“我还要一些东西，希望你们能给我。”

唐三十六微微皱眉，问道：“我们有那些东西？”

折袖说道：“有。”

唐三十六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原来……你参加大朝试的目的，从开始到现在，就是国教学院？”

折袖说道：“是的。”

唐三十六问道：“是殿下还是谁？”

折袖说道：“不是你。”

唐三十六明白了，折袖是冲着陈长生来的。

他想了想后说道：“他很想拿首榜首名，所以我想，只要你不是要他的命，那么什么都可以给你。”

折袖说道：“我不要他的命。”

唐三十六点点头，说道：“那就这样吧。抽签结果出来后，我们再商量怎么办。”

折袖没有接话，而是问道：“可以吃吗？”

他的目光落在那半只烧鸡上。

……

……

回到林畔，看着陈长生三人投来的目光，唐三十六顾不得说什么，先拿起茶壶连灌了三杯温茶。陈长生这才注意到，他的后背全部都被汗打湿了，额上也满是汗珠，赶紧从袖子里取出手帕递了过去，问道：“怎么回事？”

折袖出了名的冷血暴戾，但唐三十六是什么性情的人物，自然不可能被吓成这样。

“被吓的。”唐三十六用手帕把脸上的汗水擦掉，看着他们面带余悸说道。

陈长生有些无语，心想折袖做了什么事情，竟把你也吓着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狼崽子居然是个……死要钱的。”

唐三十六看着他们说道，在死字上面专门加重了语气。

要钱不说，还是个死要钱的。

“怎么可能！”

落落和轩辕破异口同声说道，他们来自妖域，那里关于折袖的传闻更多，怎么也不能相信唐三十六的说法。

“他真的就要钱！”

唐三十六有些恼火说道：“不信等会儿你们看。”

陈长生想了想，问道：“除了钱他还要别的吗？”

“嗯，他还想要你的一个东西。”唐三十六说道。

“你答应他了？”陈长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

唐三十六理所当然说道：“又不是要你的命，我凭什么不答应？这种机会我可不认为还有第二次。”

陈长生有些无奈，说道：“你连他要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替我答应？”

唐三十六反问道：“你想不想拿大朝试的首榜首名？”

陈长生想都不想，说道：“不是想拿，而是一定要拿。”

唐三十六说道：“如果那个狼崽子不帮忙，你觉得自己有多少机会？”

陈长生向溪畔看了眼，苟寒食这时候正在与他的师弟们说着些什么，可能是在讨论先前关飞白、七间与折袖之间那两场战斗，看苟寒食的神情，应该是在对关飞白和七间做指导，而不是想从战情回顾里获得些什么。

他望向唐三十六，有些不确信回答道：“三成？”

唐三十六看着他冷笑说道：“你能再不要脸些吗？”

“对我家先生尊重些。”

落落不悦道，然后转身望向陈长生，有些不安说道：“三成……是不是太多了些？”

唐三十六哈哈大笑起来，惹得很多考生纷纷侧目。

陈长生摊手说道：“好吧，如果现在对上苟寒食，我看不到自己的机会在哪里。”

落落说道：“如果我下轮能抽中他，或者先生的机会能大些。”

唐三十六摇头说道：“必须让折袖和他再战一场，这样才能说有些机会。”

陈长生问道：“可是抽签不见得会按照我们的想法进行。”

“折袖抽中别的人也无所谓，现在他就像殿下一样，要负责替你扫清对手。”

唐三十六说道：“他和殿下，就是你拿首榜首名的两尊门神。”

听到门神二字，陈长生想起地底那片漆黑的空间，想起石壁上那两位传奇的神将，想起被铁链束缚的那条黑龙，忽然生出很多担心。

“这种时候走神是不是不大合适？”唐三十六有些恼火说道。

陈长生说道：“你继续。”

唐三十六说道：“我想说的是，能够让折袖从最危险的敌人变成最强大的帮手，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有理。”

唐三十六又道：“所以你要感谢我。不是谁都能说服那个狼崽子，和他说话很费劲，更费神。”

陈长生说道：“谢谢。”

“你们是不是想的太多了？”轩辕破看着他说道：“首先你得打败自己的对手，可能是庄换羽，可能是钟会，甚至下一轮你就可能遇到苟寒食，如果打不赢，就算折袖真的肯帮忙，和咱们也没啥关系了。”

林畔一片死寂。

唐三十六有些恼火，说道：“太诚实的孩子，说的话总是容易令人生气。”

轩辕破不服气说道：“那是因为诚实孩子说的都是真话。”

陈长生望向人群外远处，折袖正在岩石上沉默地吃鸡。

“那就这样吧，等抽签结果出来再说……另外，下次给他弄只整鸡吃吧，看着怪可怜的。”

……

……

第160章 简单一剑

折袖究竟要什么，这是陈长生现在最想知道的事情——经过认真回想，他确认没有看错，进入学宫的时候，折袖确实回头看了落落一眼。正是因为那一眼，让他觉得这个狼族少年非常危险。谁能想到，唐三十六提着一只烧鸡过去，便把对方收买成了国教学院的帮手。

这听起来确实太过荒谬，但真的发生了。

落落也在看着折袖，情绪有些复杂。

对绝大多数年轻修行者们来说，大朝试可以说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但对某些人来说，大朝试只是一个机会，一个用来换取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的机会，换句话说，看似神圣庄严的大朝试其实就是一场拍卖会。

天海胜雪退赛，折袖答应了国教学院的交易，都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么陈长生呢？她很清楚他对名声没有任何追求，那么他为什么一定要拿大朝试的首榜首名？她曾经问过他，唐三十六也问过，但他始终没有给出过答案。

……

……

对战加赛进行的波澜不惊，唐三十六轻松地战胜了自己的对手，轩辕破的签运不错，没有遇着青云榜上的强者，也很顺利地获得了胜利，与之前的文试成绩综合考虑，轩辕破能不能进三甲还不确定，唐三十六自然没什么问题。

接下来的八强战依然是抽签，只不过现在人数已经不多，所以直接分成了上下两区，一次抽剑便决定了稍后所有对战的顺序。

抽签的结果是落落对上了那名槐院少年钟会，苟寒食的对手是那位圣女峰的少女，折袖的对手是摘星学院那名考生，陈长生的对手则是庄换羽——四场对战里有两场内战，离山剑宗与圣女峰分属同门，折袖是以摘星学院考生的名义参赛。

这并不符合唐三十六的设计。

在他看来，最好的抽签结果应该是折袖对苟寒食、落落殿下对庄换羽，下半区则是钟会对那摘星学院的考生，陈长生对上圣女峰那名少女。这样苟寒食就算战胜折袖，接着还要与落落殿下硬拼，连续两场硬仗，苟寒食再强也得腿软。而陈长生皮糙肉厚，相对而言，赢圣女峰那名少女的可能性最大，如果他接下来能越过钟会这一关，说不定还真能拿个首榜首名。

而现在，苟寒食只需要胜了折袖那一场，便能进最后的决战——很明显，那位圣女峰的少女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当然，这样的抽签结果也有好处，那就是陈长生只需要战胜庄换羽，便能进入决赛，因为落落应该能战胜钟会，而当下一轮面对陈长生的时候，她肯定会弃权。

最先开始的，是陈长生对庄换羽这场对战。

今天大朝试，庄换羽像天海胜雪一样沉默低调，只不过天海胜雪的沉默低调是因为他早就已经做好了退赛的准备，庄换羽的沉默低调却是为了走的更远些，而且他在前面几轮里没有遇到需要他展露锋芒的对手。

庄换羽在大陆年轻一代强者里名声极响，在青云榜上排名十一，是京都青藤诸院排名最高的那个人，是天道院的骄傲——除了前三之外，青云榜前半段的这些人的实力都相差极小，他肯定是陈长生在对战里遇到的真正意义上的最强对手。

洗尘楼里很安静。

庄换羽看着陈长生面无表情说道：“你今天的运气不错。”

从对战第一轮到现在，陈长生遇到的最强大的对手便是霍光以及上轮那位来自霜城的青云榜排名二十余位的青年，听起来已经够强，然而今天参加大朝试的强者不知凡几，他没有遇到离山剑宗的人，也没有遇到折袖等人，从概率上来说，确实运气不错。

“你的运气也很好。”陈长生看着他说道。

这也是实话，对战开始至今，庄换羽连同等级别的对手都没有遇到过，如果要说签运，无论陈长生还是谁都无法与他相提并论。这已经不再是运气的问题，而肯定是国教内部有人在抽签的环节做了手脚。

天道院作为国教下辖学院的领袖，无论茅秋雨和庄副院长如何想，国教都必然会推出一个代表性的学生出来，尤其是最近大半年国教学院隐隐已经有了复兴的征兆，国教自然不会允许天道院的风采被完全抢走。

“两个运气都很好的人相遇，我想，应该不能继续依靠运气了。”庄换羽看着他说道。

不能再依靠运气，自然只能依靠实力。

这时候，主持对战的离宫教士在楼上问道：“准备好了吗？”

庄换羽点了点头。

陈长生却摇了摇头，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走回洗尘楼檐下，把脚下那双崭新的皮鞭脱了下来，然后放到了石阶下，摆放的非常整齐，就像是去别人家作客一般。

二楼那间幽暗的房间里，响起几声轻噫。莫雨的秀眉微微挑起，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深处却有一抹极淡的笑意。陈留王一直暗中注意着她的表情，尤其是每次陈长生出场的时候，此时见她有此反应，不禁更感疑惑。

陈长生赤着脚重新走回场间，脚掌的边缘带上了些许黄沙。

他抬起右手，握住腰畔短剑的剑柄。

随着这个动作，洗尘楼内变得更加安静，二楼那个房间里的大人物们没有说话，目光却变得明亮起来，神情微显凝重。

先前战胜那名霜城青年强者的时候，陈长生依然没有拔剑，靠的是诡异难测的耶识步，最终凭借的是速度与力量，但看起来，这一场他已经做好了拔剑的准备，看来，面对庄换羽这种级别的强敌，他不能再有任何保留。

依然没有人相信他能战胜庄换羽，虽然他在前几场的对战里，展现出了难以想象的力量与速度，更有那套奇诡的耶识步，但他洗髓成功的时间太短，真元数量与真正的强者比较起来太少，完全看不到胜机在何处。

最根本的问题在于，庄换羽真的很强。

……

……

“穿鞋的怕光脚的吗？”

庄换羽的视线落在陈长生沾着沙粒的赤脚上，沉默片刻后说道：“或者你不清楚，当初在乡下的时候，我也很少有机会穿鞋，更不要说新鞋了。”

陈长生没有说话，但他很清楚庄换羽想说什么。

庄换羽是庄副院长的儿子，但在乡间守着病母，熬了很多年才艰难出头，成为如今天道院的骄傲。

即便现在，他的脚上穿的也是一双普通的布鞋。

陈长生只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他看着自己时的眼神也是那般冷漠，隐有敌意，他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此人。

庄换羽是国教新派重点培养的将来，与国教学院敌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至于他与唐三十六之间的旧怨，其实和关飞白对唐三十六的态度一样，大概都是贫寒出身的穷小子对不珍惜生活的富家公子哥的天然厌憎，那么他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开始吧？”庄换羽问道。

他的语气很寻常，就像平时在天道院修课时，对同窗们发问，可以开始上课了吧？

陈长生的回应也很寻常，点了点头。

庄换羽平举剑鞘，左手执鞘，右手执柄，静静看着他，说道：“请。”

陈长生右手握着腰畔短剑的剑柄，左手平伸向前，应道：“请。”

这场对战就这样寻常的开始了。

然而一开始就极不寻常。

锃的一声响，庄换羽抽剑出鞘，看似随意地向身前的空中挥出。

只是看似随意，实际上这一剑极为专注，剑锋割裂空气，留下一道笔直的线条，与地面绝对平行，没有任何偏差！

不是所有的剑，都能斩出如此平直的线。

庄换羽的剑，斩出一条直线。

十余丈外，却生出了一道弧线。

那是一道微圆的弧光，非常明亮。

这道明亮的弧光，并没有出现在空中，也没有出现在沙地上，而是出现在陈长生的眼睛里。

陈长生的眼睛很透亮，眼瞳很黑，不似夜色深沉的那种黑，而是更干净的一种黑。

一抹微弧的剑光，出现在他的黑瞳里，非常清晰。

那是因为，庄换羽手中的剑，在空中挥出的那道直线，瞬间破空而至，无视十余丈的距离，来到了他的身前。

这道剑光距离他的眼睛，只有三尺不到。

那道剑光来的太快，以至于两端有些迟滞，起剑时平直的线条，来到陈长生身前后，竟变成了一条弧线！

这是一道完美的弧线，无论陈长生如何应，都很难将其击破，因为弧线最为坚固，同时，他也很难防御，因为无论他击中这道剑弧的哪一处，这道剑弧线条其余的部分，便会依循着高速，变成一个圆圈，将他的身体包裹进来。

这场战斗很寻常的开始，开始的极不寻常。

庄换羽一出手便是天道院威力最大的剑招，临光剑。

二楼房间里响起微不可闻的赞叹声。

很简单的一剑，却能看出庄换羽的修为非常不简单。

即便放在整个大朝试里来看，他的这一剑，也可以排进前三。

陈长生如何破这一剑？

第161章 闭眼不见，百剑生

黄沙离地而起，仿佛沙暴，陈长生骤然消失不见。

只听得啪的一声碎响，洗尘楼的石壁上出现一道清晰的剑痕。

陈长生的身影再次出现，离原先站的位置，已有两丈之远。竟无法看清，他是如何到了此处。

他用余光看了眼，只见石壁上那道剑痕深约寸许，隐现白色的石质。

这里是教宗大人的青叶世界，在虚实之间，建筑异常坚固，而且洗尘楼里本来就有防御阵法，庄换羽看似随意挥动的一剑，竟能在石壁上留下如此深刻的剑痕，可以想象如果先前落在他的身上，会造成怎样的伤害。

即便他现在身体的防御能力强的难以想象，也不可能直接硬接这一剑。

幸运的是，他没有想过破庄换羽的这一剑，也没有想过挡，从一开始的时候，他想的就是先避开这一剑。

就在庄换羽抽剑的那一瞬间，他便动了，当那抹凛厉的剑光在他的眼中亮起的时候，他的右脚已经踩进了地面铺着的黄沙里，然后倏然而动。

如果满地黄沙可以映射真实的夜空，他最先站的位置便是参星所在的位置，此时在的位置，是亢星的位置。

他把黄沙拟作风雪，借的是风雪意，走的是星宿位，身法诡异难测，正是耶识步。

“这就是耶识步？”

庄换羽看着他平静说道，没有因为他避开自己的剑光而动容，很明显，陈长生在前几轮的表现，他已经完全知晓。

陈长生没有说话，右手依然紧握着剑柄，视线微低，落在庄换羽握剑的右手上。

庄换羽向前走了一步，平伸长剑，意态极为从容。

陈长生看得清楚，他握剑的右手微紧，指节微白，这便是发力的征兆。

数道剑光，无声无息越过十余丈的距离，来到他的身前。

陈长生依然动在剑光来临之先，神识凝为一线，身形陡然加速，看似向西踏了两步，变幻之间却来到了后方。

依然是耶识步，这一次他踏的是东方七宿之间的线路。

锃锃锃锃！数声极为清晰的切割声，在他右后方的石壁上响起。

石屑簌簌落地，四道清晰的剑痕显现出来，凌厉至极。

庄换羽神情平静，向前再行一步，与陈长生的距离再近一步。

陈长生盯着他握剑的右手，神情凝重。

庄换羽的剑太快，太凌厉，战斗刚刚开始，只不过两次挥剑，他便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二楼上隐隐传来一声赞叹。

那是对庄换羽的赞叹。

大朝试对战前数轮，庄换羽没有遇到任何强敌，表现的很寻常，完全没有京都诸院年轻一代领袖的气质，竟有些被人忽视。

但他曾经胜过七间，随后一直在天道院里静修，所以青云榜的排名才始终在十位左右，那是因为他的目标是秋山君，而秋山君已经不在青云榜，事实上他认为自己有进入青云榜前三的实力，即便遇到折袖，他也毫无畏惧。

天道院的骄傲，自然有资格骄傲。

这样一个骄傲的青年强者，面对陈长生，竟一上来便施展天道院的绝学，说明他很看重陈长生，也说明他不想给陈长生任何机会。

陈长生的身法太快，太诡异莫测，如果他有与身法相配的攻击能力，那么说不定真的可以威胁到他。

所以庄换羽不给他任何攻击的机会，直接凭借凌厉的剑意把他压制在靠着石壁的范围内。

这便是境界与实力都处于绝对优势的强者的碾压，就像落落先前碾压那名槐院书生一样。

再次挥剑，又有数道剑光破空而去。

凄厉的破空声不停响起。

洗尘楼内黄沙渐起。

剑光在其间不停疾掠，有如闪电一般。

石壁上不停有剑痕出现，清晰，深刻，仿佛是匠人正在上面镌刻一幅书法。

地面的黄沙上出现很多足迹，有些在西面，有些在东面，其间毫无规律。

嗤的一声轻响。

陈长生出现在靠近石壁的某处，他的右肩上出现一道很浅的伤口。

数十道剑光连接而至，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多数，却最终在由柳井位转娄宿的过程里，真元运转出现了滞碍，慢了刹那，被剑光追及。

庄换羽执剑斜指地面，显得格外潇洒。

与他相比，陈长生的衣衫上到处都是沙粒，再浅的伤口也是伤口，所以有些狼狈。

但他的神情依然平静，看着庄换羽执剑的右手，非常专心。

临光剑是天道院绝学，极耗真元，耶识步这等层级的身法，对真元的损耗自然也极大。

庄换羽之所以如此自信，直接凭剑法压制陈长生，便是因为他修行勤勉，天赋又高，命星极远，真元数量在同龄人当中堪称巅峰，即便是这般耗下去，也能把陈长生直接耗废，而陈长生根本没有任何破解这种局面的方法。

“就是这种程度吗？”

他看着陈长生问道，神情很认真，没有嘲讽的意味，略显疲惫的双眉间有失望的情绪。为了准备大朝试，从青藤宴开始，他日夜修行不辍，就是为了今天这场对战，然而陈长生的表现虽然已经算是非常不错，却依然让他很不满意。

陈长生的呼吸有些急促，连续使用耶识步以及把速度催至极致，他体内并就不多的真元消耗殆尽，神识因为要用来计算星位与步法也变得极为疲惫，最麻烦的是，庄换羽的剑太过凌厉，他勉强闪避，却无法攻击到对方，那么终究是个败局。

他不想失败，他必须展开攻击。

就在庄换羽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他的右脚再次踏向身前的黄沙，但这一次，他没有用耶识步，而是把力量尽数传输到脚底，那夜见黑龙之后奇异获得的恐怖力量，瞬间让地面裂开数道缝隙，他的身体拖出一道残影呼啸而去！

嗤啦一声，庄换羽剑出无声，剑光破空的声音却极清晰。

陈长生此时的速度快到难以想象，眼看着便要与那道剑光相遇，却忽然间消失无不见！

他竟是把耶识步的身法隐藏在了冲锋之中！

黄沙里身影微闪，倏乎间，陈长生便来到了庄换羽的身前！

这是他第一次离庄换羽如此之近，近到终于可以攻击到对方。

他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握着剑柄，便要抽剑。

便在这时，庄换羽剑眉微挑，眼里流露出怜悯的神情，一拳便轰了过去。

他右手执剑，左手一直垂在身侧，竟是一直慢慢积蕴着真元。

看似随意的一拳，实际上蓄势了很长时间。

嗡的一声闷响，仿佛钟声。

一道雄浑的力量，随着他的拳头击向空中，气浪向着四面八方播散。

陈长生直接被震飞，在空中翻了很多圈，就像个石头般，向远处的地面落下。

啪的一声，他重重地落在地上，但不是摔落，因为他的赤足先落在了黄沙上，膝盖半蹲，竟稳稳地站住了。

短剑横在他的眼前，应该便是这把短剑，挡住了庄换羽隐忍已久的那一记拳。

他握着短剑两端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即便他的力量再大，对上蕴着如此数量真元的暴击，也有些吃亏。

“就是这种程度吗？”

庄换羽向他走来，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说道：“这真令我有些失望。”

看看陈长生的水准，是他参加大朝试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当他在离宫外、在昭文殿里、在曲江畔、在洗尘楼外的林畔，看到落落与陈长生在一起的画面时，他便愤怒，然后平静，越愤怒越平静。

陈长生站起来，看着他说道：“击倒我再说。”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形再次消失。

洗尘楼内黄沙大作，仿佛风雪。

他把最后的真元尽数压榨出来，神识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计算着方位。

在风雪般的黄沙里，他的身影时隐时现，一时在东，一时在西。

只是瞬间，地面上便出现了无数个脚印，密密麻麻，仿佛夜空里的繁星。

他按照星宿的方位行走，步法诡异至极，极难捉摸，似乎下一刻，便会出现在庄换羽的身前，施出致命的一击。

临光剑再快，再凌厉，也无法追缀上这种状态下的陈长生。

他没有看庄换羽的剑，也没有理会周遭的环境，只是自顾自地走着耶识步。

耶识步踏星而行，借风雪掩形，总有那么一刻，会走到庄换羽的身前。

看起来，这似乎真的是很精妙的应对。

弧形的剑光，每每将要斩中他的身体的时候，却往往会擦肩而过。

庄换羽神情微凛，却不显紧张。

他看不清楚陈长生的方位，算不到下一刻陈长生会出现在哪里。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在用神识感知陈长生的位置，因为就算能感知到，他的剑也无法及时落下。

临光剑，从他的手里落下，插进地面的黄沙，微微颤抖。

他摊开双手，黑发狂飘，真元暴发。

临光剑的颤抖瞬间变得极为剧烈！

嗤嗤嗤嗤！

数百道剑影，脱离剑身而去，瞬间充斥洗尘楼内全部的空间！

下一刻，数道剑影在楼内偏西北的方位，出现了一丝凝滞。

陈长生被那数道剑影斩了出来，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到石壁上，沿着石壁落到地上，激起数道烟尘。

他的身上出现三道伤口，鲜血渐溢。

“现在，我击倒你了。”

庄换羽睁开眼睛，看着他平静说道。

……

……

第162章 燃烧

临光剑是一套剑法，也是一把剑，是天道院的道剑，更准确来说，一直是庄副院长的佩剑。这把剑没有排进百器榜，但威力与榜上后段的那些武器也相差不远，如果一般人被临光剑连斩三记，哪怕洗髓再如何完美，也会身首分离，至少是身受重伤，不能便起，陈长生却用手扶着石壁站了起来。

只是终究还是受了不轻的伤，血水从他胸前的三道剑痕里溢出，看着有些恐怖。

“就是这种程度吗？”

庄换羽面无表情看着他，停顿片刻后加重语气说道：“就这种程度又怎么有资格做殿下的老师？”

他这句话里的殿下，自然不是平国公主，也不是陈留王，是落落殿下。

“如果你真的完全掌握了耶识步，或者能够让我有所忌惮，但你的耶识步终究是假的，或者说只是模仿品，似是而非，又如何能够用来战斗？不过是幻术罢了，只要闭上眼睛，你的身法便不能欺骗这个世界。”

庄换羽看着他继续说道：“就像你教殿下的那些真元运行法门一样，看似精妙，实际上走的是不能登堂入室的邪路，耍的是小聪明，如果你真的愿意殿下能够有更美好的将来，你就应该让她继续留在天道院，通过研习玄派正宗功法来破解那个问题。”

是的，这便是他对陈长生怨念的由来，这便是为什么他对陈长生不满意，他希望陈长生能够更强些，证明给自己和世界有资格做殿下的老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他轻松击败，原来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

“那是我们国教学院的事情，谢谢你的建议，但我不见得会接受。”

陈长生抬起右臂，用袖子擦掉下颌上沾着的血珠，看着庄换羽说道。

庄换羽剑眉微挑，看着他不悦喝道：“难道你还想执迷不悔？事实已经证明，就算你洗髓再完美，防御能力再强，终究不可能是真正强者的对手，因为你的真元数量太过稀薄，境界太糟糕。”

陈长生沉默不语，低头望向自己紧握的剑柄。

庄换羽见他没有反应，不知为何更加生气，寒声说道：“修行是大学问，战斗最终还是要靠真元打人。自古以来，修行以洗髓为先，其后方是坐照、通幽，每道关隘自有其道理，洗髓是坐照的前提，却不是战斗的手段，你真元如此稀薄，坐照不过初境，却想凭借着洗髓的能力战胜对手，何其狂妄无知，我说你走上了邪路难道有错？你自己走便罢了，难道还想把殿下带到这条不归路里？”

洗尘楼里一片安静，只有这名天道院年轻强者的声音寒冷而强悍地回荡着，落到铺满黄沙地上。

“境界太低，徒呼奈何，果然，陈长生只能走到这里了。”

二楼那间幽暗的房间里，响起摘星学院院长的声音，有些感慨，有些遗憾，也有些解脱。

这间房间很大，人们坐在各自的座椅上，沉默不语，听着窗外传来的庄换羽的声音，对于这场对战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在前一轮的对战里，陈长生能够胜过霜城那名青云榜排名二十余位的青年强者，是因为他把身法速度发挥到了极致，而且忽然施展出的耶识步，让那名霜城高手有些措手不及，最终败在了他近身战时能够充分发挥的力量层面上。

但这一轮他的对手是庄换羽。

庄换羽是天道院最出色的学生，修行的是玄派正宗功法，修行的每一步都走的极为扎实稳定，从不冒进，又有学院师长的教诲提点，经验极为丰富，出手便凭借真元以及招式方面的绝对优势，直接碾压了陈长生，根本不给对手任何近身的机会，也自然杜绝了任何意外的发生。

“茅秋雨院长高足，果然不凡。”宗祀所主教大人感叹道。

房间里的大人物们观战已久，见过折袖与苟寒食出手，知道庄换羽并不是境界修为最强的那个人，但他却是最稳的那个人，换句话说，他或者很难暴发越境击败像苟寒食这样的强者，但只要比他修为弱的对手，也绝对没有办法战胜他。

尤其是在看过这场对战之后，人们甚至隐约觉得，庄换羽比传闻里的水准还要更高些，即便与落落殿下或者是折袖对上，只怕也有一战之力，胜负难以提前断定，他这场的对手陈长生，又如何能是他的对手。

是的，观战的大人物们包括在其余房间里的离宫教士们，都已经宣判了陈长生的失败。

经过几场对战下来，人们已经确认，这名数月前还不能修行的国教学院学生确实已经洗髓成功，但不过是坐照初境，无论真元数量还是精纯程度，又或是别的方面，与参加大朝试的真正强者，还有很大的一段差距。

陈长生能够走到现在，进入了大朝试对战八强，除了运气，完全依靠他难以想象的速度与力量。而到了现在，他的运气失去了意义，因为所有对手都是真正的强者，速度和力量再如何不可思议也没有意义，因为那些强者可以在境界与真元数量上直接碾压他，只要不像上轮那名霜城青年高手，在战术方面犯下大错，他便没有胜利的可能——境界方面的差距，不是靠努力或者勇气便能弥补的。

……

……

“果然还是真元数量最为重要吗？”陈长生看着手里紧握着的那柄短剑自言自语道。

庄换羽看着他微微皱眉，不知道他此时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陈长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得有些木讷，没有人能看出来，他此时的内心正在挣扎，犹豫不决，究竟要不要冒险。

修行者的真元来自于夜空里的星辰，引星光洗髓的同时，那些蕴藏着奇异能量的星辉，也会进入修行者的身体，只待坐照之时，被修行者的神识触发或者说点燃，变成修行者可以驭用自如的真元。

陈长生的真元数量确实很少，而且很不精纯，他的经脉都是断的，又如何能让真元运行如自？但他的身体里还藏着很多星辉，换句话说，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自己拥有更多的真元数量，只是那会是场极大的冒险。

在北新桥废井下的地底空间里，在那条黑龙之前，他不知为何，竟是跳过了洗髓那道关隘，直接坐照成功，他现在的身体强度比当时要强很多，但他依然很难下决心再次坐照，因为一旦失败极有可能便会死去。

坐照经附注上的那个医案以及他自身的遭遇，都证明了这一点。

顶着死亡的阴影进行第一次冒险，需要的只是勇气，第二次冒险，则需要更多的勇气。

好在青藤宴那夜、强行坐照那天，他在地底空间里，在那条黑龙之前，已经经历了两次生死，对于他已经思考了很多年的死亡进行了两次真正的思考，他想通了很多事情——面对死亡，他依然不会投降，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恐惧。

就像此时，面对着庄换羽这样的强敌，他不会投降，更不会恐惧。

他抬起头来，望向庄换羽，说道：“既然如此，那我试试。”

试什么？除了他，洗尘楼里没有人知道，猜都猜不到。

陈长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尽数吐了出来。

仿佛有气泡汩汩自泉底冒出。

呼吸之间，他的肺里便几乎没有空气，骤然一空，连空气都没有的空。

他的识海醒了过来，海面上微澜轻漾。

一道凝练至极的神识，从他的识海里生成，飘摇而上，不知去往了碧蓝天空里的何处，仿佛将要离开这片天地。

又一瞬间，那道神识从碧空回到地面，自反而缩，自外而内，进入他的身体，来到那片小天地里。

他的神识化作一道清风，在那片天地里自由来回。

清风是他，他是清风。

他看到了那九道横断的山脉，看到了无边无垠的荒原，看到了那处那片悬在空中的湖水。

最后，他看到了那片雪原。

雪原被极深的裂缝，切割成了数十块。

比前些天他坐照内观的时候，这片雪原要厚了很多，即便此时，还有些雪花在不停飘落。

这些天他一直都没有停止引星光入体。

那些雪花都是极纯净的星辉，只要被神识触及点燃，便会变成滋润这方天地的清水，那些清水便是真元。

用庄换羽的话说，用很多人的话说，用道藏上的无数句话来说，对修行者来说，最重要的真元。

陈长生犹豫了很短的一瞬。

他现在真的不怎么怕死，但他不想再次承受那种痛苦，因为那种痛苦极有可能让他当场昏死过去，一旦出现那种情况，这场对战自然输了。

但终究是要做的事情。

犹豫归犹豫，那道清风并未静止，飘飘然向东南角的一块雪原落了下去。

仿佛一把野火，落在堆满枯叶的山间。

轰的一声，那片雪原猛烈地燃烧起来。

……

……

二楼的房间里很幽静，大人物们坐在各自的座椅上沉默不语，等待着陈长生认输，等待着这场对战结束，等待着今年的大朝试终于写下结局，国教旧派势力的企图或者说尝试，遭受到最沉重的打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洗尘楼内忽然生出一道气息。

那道气息有些狂暴，非常炽烈，就像是有人在楼下点燃了篝火，而且火势极大。

莫雨神情微凛，长身而起，宫裙在昏暗的房间里拖出一道残影，瞬间掠至窗前。

她的目光穿过窗上的纸花，望向楼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却有异彩出现。

在场的大人物们都是境界高深的强者，哪里会感知不出来那道气息代表着什么，根本无人去理会莫雨在先前那瞬展现出来的实力境界，纷纷来到窗前，向楼下望去，随着视线所及，神情骤变，一时竟有些无语。

楼下石壁前方，陈长生闭着眼睛站在黄沙里，赤裸的双脚旁边，是被他身上淌下的血水打湿的沙砾。

那道狂暴的、炽烈的气息，便是来自他的身体。

人们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境界正在提升，他体内的真元正在变多，他的气息正在变强。

在神识感知中，他变得越来越明亮。

就像是一堆真正的篝火。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人们站在窗边，看着这幕画面，脸上的神情变得极其古怪，震撼异常。

陈长生这时候竟开始坐照自观，是在将星辉转成真元！

问题在于，除了最开始，由洗髓境转入坐照境之时，修行者将以前积累的所有星辉尽数燃烧成真元，会有如此强烈的气息外溢之外，其后修行者引星辉养真元都是涓滴之事，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动静？

陈长生这是第一次坐照自观？

不可能，通过前几轮的战斗，人们非常清楚，他现在已经完成了从洗髓到坐照的修行，不然身体里不可能有真元流动。

那么现在这画面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进行两次初坐照？

洗尘楼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震撼无语。

无论是窗边那些见多识广的大人物，还是那些离宫教士。

庄换羽更是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楼间的温度瞬间变高。

陈长生闭着眼睛，脚边的黄沙却飘了起来，那些被血水凝作一团的沙砾，经过无形高温的炙烤，纷纷干燥散裂。

那些血水，都尽数被化作青烟。

飘舞的黄沙里，陈长生的脸越来越红，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滚烫。

看着这幕画面，一名圣堂大主教微微敛眉，平静了些。

他不知道陈长生为什么能够二次初照，但他看得出来，这个少年没有办法控制住体内星辉的燃烧。

“这样下去，他就算不被烧死，神智也会被烧出问题。”陈留王担忧说道。

只要洗髓成功，修行者的身体，便能承受住初照时，星辉转换成真元所带来的高温与力量。但陈长生此时的坐照明显有些诡异，他体内燃烧的星辉数量，似乎太多了些，身体的温度难以抑止不断升高。

洗尘楼变得越来越热，楼外忽然传来蝉声，仿佛夏天提前来临。

……

……

离宫深处有座宫殿。

宫殿的角落里有只灰色的陶盆。

盆中有株植物，青茎数枝，却只生着一片青叶。

青叶的片缘有些微萎，微微卷曲。

“老了记性果然变差了很多，居然又忘记浇水了。”

教宗大人走到陶盆旁，看着那片青叶叹道。

然后他拿起木瓢，伸向盆旁的水池。

……

……

第163章 一场新雨洗旧尘

清水从瓢中缓缓泻出，落入灰色的陶盆里，青叶被水流击打，不停弹动。

浇完水后，教宗大人把木瓢扔回水池里，背着手向殿外走去，就像做了件极寻常的事情。

陶盆里的土壤变得湿润起来，先前微萎的青叶回复如初，边缘不再卷曲，叶脉愈发清晰，一颗水珠如露珠般在水面轻轻滚动。

多日前，教宗大人和主教大人在这里曾经有过一番谈话，当时主教大人说，成熟需要雨水滋润，有时候更需要压力，现在，那片青叶已经承受了太多的压力，或者正是需要雨水滋润的时候。

洗尘楼在青叶世界里。

陈长生的身体无比滚烫，脸色通红，衣服上的血水早已被蒸干。

他的气息越来越强，同时，楼里的那股燥意也越来越浓。

莫雨站在窗边，看着正在忍受着痛苦煎傲的少年，神情依旧漠然，袖中的双手却已经握在了一起。

“能不能让他停下？”陈留王不易察觉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问道。

莫雨沉默不语。陈长生此时正处于初照的关键时刻，不要说他闭着眼睛，不知身外事，即便能与外界交流，他也无法停止体内星辉的燃烧，如果他可以做到，又何至于现在进入如此危险的局面？

能够打断这个过程，把他从死亡边缘拯救回来的，只能是外界的力量，而且必须是非常强大、甚至必须是传奇级别的力量。

在京都，只有两个人拥有这种力量，教宗大人以及圣后娘娘。

问题在于，陈长生和国教学院正是忠于陈氏皇族的国教老人和那些旧派势力推出来挑战现有秩序的符号，圣后娘娘和教宗大人怎么可能出手？

洗尘楼里的温度变得越来越高，楼外的蝉声越来越响亮，这是青叶世界做出的反应。

陈长生终究还是低估了燃烧星辉的危险程度，因为他的身体情况与众不同，自天书降世以来，这片大陆便未曾出现过他这样的情况，哪怕三千道藏里也没有类似的记载，他真的有可能就此死去，或者被烧成一个傻子。

谁能改变这一切？谁能让熄灭他体内无形的火，让青叶世界的温度降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碧蓝的天空里，忽然落下了一滴雨。

然后，便是千滴雨，万滴雨，一场暴雨。

哗哗哗哗！

磅礴的大雨，自天而降，落在洗尘楼的黑檐下，落在黄沙上，也落在了陈长生的身上。

除了雨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人们望向天空，看着那道雨柱，震撼无语，充满敬畏。

莫雨的眼中，忽然生出一抹悸意，还有些许惘然。

没有云，却下了一场雨。

这雨自然是从世界外来的。

……

……

一位圣堂主教看着这场自天而降的雨，脸上的神情不停变化。

作为国教六巨头之一，自然清楚这场雨来自何处。

但作为教宗大人的亲信，他很不理解，为何会有这场雨。

圣人为什么要出手帮助那个国教学院的少年？

……

……

雨水能洗掉世界的尘埃，也能带走温度。

雨水落在陈长生的身上，与他滚烫的肌肤接触，瞬间便蒸发成水汽，与此同时，他的体温也在急剧降低。

洗尘楼里的温度，也正在急速下降，先前仿佛还是盛夏，酷暑难当，一场雨后，便到了深秋，寒意渐起。

庄换羽忽然觉得有些冷。

就在先前那刻，他听到了二楼传来的一声咳。

他不知道是谁在咳，但知道，那个人在提醒自己，必须在这场秋雨结束之前，抢先出手。

虽然不清楚陈长生的身上究竟在发生什么，但不要给任何意外发生的机会。

但他没有动。

因为这场秋雨太过磅礴，在黄沙上冲出道道沟壑，让他生出敬畏之心，不敢逾越。

不过，那也无所谓。

因为他是天道院的骄傲，他很骄傲。

他本就是想证明给整个大陆和落落殿下看，陈长生不如自己，那么在陈长生最强的时候战胜他，是最好的事情。

一场秋雨一场凉。

楼内渐渐变得清冷起来。

暴雨渐疏，变得淅淅沥沥。

陈长生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透亮，就像是雨珠，可以看清楚这个世界隐藏着的画面。

身周飘着的黄沙已经落下，外溢的真元尽数敛入体内。

再次初照，从而成功越境的他，此时正处于最巅峰的时刻。

他举起手中的短剑。

一道剑意如秋雨般笼罩整座洗尘楼，瞬间来到庄换羽的面前。

钟山风雨剑第一式，起苍黄！

……

……

庄换羽的脸色瞬间苍白。

他没有想到，只过去如此短暂的一段时间，仿佛只是落了场暴雨，陈长生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他便变得如此之强！

那道如秋雨般的剑意，凝练到了极点，所蕴藏的真元亦是强大到了极点。

他心神微凛之下，竟没有做出应对，便处于了绝对的劣势。

那道凝而未发的剑意，就像是将落未落的秋雨，离他的眉心，只有一尺不到的距离。

滴答滴答，黑檐上的雨水缓缓落下，击打在地面上。

黄沙已被雨水冲走，露出下面的青石板。

雨水敲打着青石板，单调的声音，令场间的气氛异常紧张。

陈长生没有继续出剑。

他这一剑是破境后的第一剑，精神剑势正在巅峰状态，庄换羽一时失神，极有可能被一剑击败。

但他没有。

他等着庄换羽醒过神来。

因为先前他坐照闭眼的时候，庄换羽给了他时间。

无论是因为那场秋雨在黄沙间冲出的沟壑，让庄换羽不敢上前，还是因为骄傲，总之，他给了陈长生机会。

所以，现在陈长生要把这个机会还给他。

洗尘楼里一片安静。

“少年的战斗，果然不一样。”

二楼有人感慨说道。

如果是成年人，在大朝试这样重要的比试中，绝对不会给自己的对手任何机会。

只有年轻人，才会这样做。

可能是因为他们经历的事情比较少，身上没有染太多尘埃，又或者是因为这场秋雨洗去了他们身上的尘埃，总之，和成年人相比，他们依然相信公平这种事情，也许这很天真幼稚，但也代表着某种朝气和自信。

“现在，你打不过我了。”

陈长生看着庄换羽说道：“认输吧。”

……

……

第164章 倒山

陈长生这时候衣衫破烂，胸前有伤，看着要多惨有多惨，如果被唐三十六看着，绝对会嘲笑他被人打的像条狗似的，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居然要庄换羽认输——看他的神情，不是在说笑话。

他的态度很认真，语气很诚挚，所以庄换羽很生气，觉得这是极大的轻蔑与侮辱。

陈长生没有嘲弄他的意图，只是在做冷静的判断。

不管是因为那场秋雨，还是身体强度提升的缘故，既然燃烧星辉没有把他烧死，那么这便意味着那片雪原可以为他源源不绝提供真元，事实上，他现在的真元前所未有的充沛——与庄换羽之间最大的差距，现在不复存在，他凭什么不能自信？

“他凭什么这么自信？”二楼窗畔，摘星学院院长皱着眉头问道。

就算陈长生离奇地进行了二次初照，但京都所有大人物现在都知道，他确定命星，开始引星光洗髓，至今日尚不足一年时间，而庄换羽已经修行了十余年，他凭什么认为自己的真元层级已经追上了对方？

陈长生用事实向所有人证明，他的自信是有道理的，虽然说不清道理在何处。

庄换羽盯着他，插在青石板里的临光剑微微颤抖，数百道剑影再次生成，四面八方向他袭了过去，洗尘楼里仿佛再次生起一场风雨。

陈长生右手握着短剑，位置却稍稍上移，虎口移到了鞘沿之前，等若用手掌把剑柄与剑鞘同时握住，自然无法抽剑。

他没有抽剑，也没有闪避，也没有用身体硬抗，而是连鞘带剑，横打而出。

楼内响起虎虎的声音，自然生风。

数道强横的剑风，与四面八方袭来的临光剑影相接，发出数声闷响，然后那些剑影纷纷碎裂散去。

以真元战真元，不相上下，以剑破剑影，自然轻松。

二楼窗畔的大人物们神情微变，终于确认陈长生的修为境界与先前已经截然不同，无论是真元的精纯程度还是数量，他至少已经不弱于庄换羽。

莫雨袖中握着的双手已经散开，她抚着窗棂，依然面无表情，心情却不像表现的这般轻松。

她不愿意让人看出自己并不想让陈长生出事，此时也不需要担心陈长生不敌庄换羽，但陈长生的表现，以及他没有道理的真元暴发，让她想起了很多天前那个夜晚，那夜她与圣后娘娘在甘露台上观星。

那夜，圣后娘娘感知到了有人在京都里定命星，那颗星辰极为遥远，那个人的神识极为宁静强大。

那个人……就是陈长生吗？

……

……

大人物们在二楼窗畔想着事情，楼下场间的战斗已然激烈起来。

陈长生连剑带鞘，凭着真元强硬地破掉那些风雨般的剑影，身形微虚，下一刻便来到了庄换羽的身前。

十余丈的距离，转瞬即逝，他没有借用钟山风雨剑的剑势，而是用的耶识步。

庄换羽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陈长生轻易地破掉他的剑影，让他有些意外，却不能让他再次走神，他的脸上更没有任何惧意，只见他伸出右手，临光剑颤抖加剧，锃的一声从地面飞起，落回掌间！

擦擦擦擦，十数声连绵不绝的剑声响起。

临光剑在他的手中仿佛活了过来，锋利的剑刃嗤嗤破空，向着陈长生的身体刺去。

被那场秋雨冲洗过的地面，残留着些许湿漉的黄沙，那些黄沙被庄换羽的剑带起，变成数十道极细的沙线。

那些沙线便是剑法，是可以看见的剑的走向。

陈长生可以凭借真元破掉那些剑影，但要挡住这些闪电般的剑招，则需要更精妙的剑招。

楼上观战的人们神情变得极其专注，他们都见过或者听说过陈长生在青藤宴上与苟寒食对招的故事，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国教少年和通读道藏的苟寒食一样，知晓无数山门宗派的剑法，不由有些好奇他会如何应对。

数十道细细的沙线，从各种角度向着陈长生的身体袭去。

沙线之后，是寒冷的剑锋。

陈长生依然没有拔剑。

他的手掌握着鞘沿与剑柄，想拔剑亦不能。

他握着短剑，就这样打了下去。

打的异常干脆利落，简洁有力。

根本不像是剑法，也看不出有任何精妙之处，就像是妇人在河边洗衣服，拿着木槌不停地敲击着石头。

看似是平常无奇的一击，然而当他举起短剑打落下去的时候，楼上窗边至少有三位大人物惊呼出声！

“倒山棍！”

……

……

是的，陈长生用的不是剑法，而是棍法。

他自幼通读道藏，博览众书，进入国教学院后也是日夜读书不辍，与藏书馆里的修行书籍比较对照，前十四年读的那些道藏尽数转换为修行需要的知识，论起对世间各宗派山门学院修行法门的认识，除了苟寒食再没有人能比他更强。

他修行也极勤勉，短短半年时间，他便掌握了很多剑法与别的修行法门，在青藤宴上，他指导落落和唐三十六战胜了关飞白和七间，凭的便是这个本事，然而很多人却忘了，他对那些剑法和修行法门的掌握，更多是纸面上的掌握。

他知道汶水三式应该如何使，连山七剑的顺序与角度，这不代表他就能施出汶水三式，随意一挥便是连山七剑，更不要提他当时洗髓尚未成功，不能修行，便是想要练剑都没有那种可能性。

他再如何勤奋刻苦，哪怕天赋再如何了得，也不可能在短短数月时间内，掌握那么多种法门。

想要在剑道上有所成就，至少需要下十数年苦功。

无论是秋山君，还是在青藤宴上证明自己至少会用百余套剑法的关飞白，都是如此。

别的人会忘记这件事情，陈长生自己不会忘记，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在剑法上胜过庄换羽或者离山剑宗四子里的任何一人，就算他能想出克制对方剑招的招式，也没有办法在如此紧张激烈的战斗过程里使出来。

不同阶段的修行者，需要不同程度的战斗方式。他现在需要一种相对更简单、更有效的战斗方法，他没有想到哪门剑法可以克制天道院的道剑，而又是现在的自己能够熟练掌握的，所以他把握着剑的右手下移，同时握住鞘沿着剑柄。

这个握剑的手式便表明，他没有想过抽剑。

如此一握，短剑便变成了短棍。

他用的是棍法。

倒山棍。

……

……

三声惊呼几乎同时在二楼响起。

发出惊呼的是那两名圣堂大主教以及宗祀所主教。

因为他们识得这种棍法，因为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这种棍法。

倒山棍，是国教学院的棍法，相传创立之初，是国教学院监院用来处罚违纪学生的刑棍。

国教学院已经衰败了十余年，这种棍法自然也已经十余年没有在大陆上再次出现。

那两位圣堂大主教是国教新派的大人物，与代表旧派势力的国教学院天然对立，然而即便是他们，隔了十余年时间，忽然再次看到在国教内部赫赫有名的倒山棍，依然忍不住惊叹出声，情绪瞬间变得极为复杂。

薛醒川和徐世绩，也是曾经见过国教学院当年风光的人物，只比三位主教稍迟些，也认出了陈长生所用的棍法，神情微变。

……

……

倒山棍是国教学院的刑棍，走的就是粗暴直接的路数，简单明了，目的便是要把学生打倒，打痛。这种棍法看上去没有什么道理可言，但实际上隐藏着很多道理，就像国教学院的院规一样，你根本没有办法避开，只能承受。

庄换羽的神情凝重无比，手里的剑却没有慢上分毫。

陈长生的短剑打落之势太过直接，直接到似乎谈不上什么招数。

看起来，他手里的剑完全有足够的余地抢先刺中陈长生的身体，但陈长生手里的短剑却给他一种感觉，如果他这样做，那么下一刻无论陈长生受多重的伤，他的剑依然会连鞘而落，打在他的身上。

抢攻，似乎没有意义，避？似乎避不开了，那便只能硬挡。

庄换羽真元源源不绝而出，剑锋破空而起，迎向了陈长生的剑。

倒山棍对上临光剑，仿佛是国教学院对上了天道院。

新生的国教学院，想要重新获得在国教内部的地位，似乎总要过这一关。

两把剑在空中相遇，然后分开，然后再次相遇。无论陈长生的剑落的如何不讲道理，都会被庄换羽的剑挡住。无论庄换羽的剑招如何精妙，却没办法破开陈长生的剑。在极短的时间里，两把剑相遇十余次。

洗尘楼内响起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十余个白色的气团，在他们二人的身周不停生成，然后瞬间炸开。

那些气团，便是两把剑相遇时震荡出来的气息。

啪啪啪啪啪！

两道身影骤分。

庄换羽闷哼一声，面色微白，握着剑的右手微微颤抖。

他没有能够完全封住陈长生的剑。

最后那一刻，陈长剑的剑连鞘落下，打在了他的手腕上。

如果不是当时庄换羽剑意直指，正在斜刺之际，只让陈长生的鞘尖擦到，或者他的腕骨已然碎裂。

正面对战，以剑对剑，最后竟是自己落了下风。

庄换羽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下一刻，他把剑鞘扔到地上，再次上前。

第165章 提靴

剑无鞘，便锋芒毕露。

庄换羽的剑破风而起，再无任何保留，挟着雄浑的真元，刺向陈长生的身体，剑首喷着青光，嗤嗤作响。

地面残沙再起，飞舞于场间。

陈长生使出耶识步，身影骤虚，带着道道残影，围着庄换羽，手里的短剑如棍般不停击落。

依然是快打。

庄换羽丝毫不惧，剑招精妙，因为愤怒而格外狂放的攻击，在防御方面却也做的极为完美，可以看出他的心神根本没有乱一丝。

陈长生的步法再快，短剑落的再直接强硬，也无法找到他的漏洞，更没有办法破出漏洞。相反，庄换羽的剑意却变得越来越平静。无数剑光就像是无形的网，让陈长生的步法变得越来越凝重，就算想要脱离，也不再那么容易。

陈长生算到了他的意图——庄换羽想用这种剑法抹掉他在身法速度上的优势，最终进入纯粹招式和真元的较量——他毫不犹豫做出了决定，身法骤变，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向右侧连踏三步，却最终出现在庄换羽的另一面。

庄换羽翻腕斜刺，一记妙不可言的道剑，直接荡开他手里的短剑，然后趁势刺向他的咽喉。

陈长生陡然遇险，却神情不变，因为他已经来到了庄换羽的剑光里面。

现在，谁都别想再避开了。

他侧身任由临光剑刺破自己的肩头，手里的短剑直接拍向庄换羽的面门。

庄换羽倒提临光剑，以剑柄相迎，同时错步，横着剑锋再次割向他的咽喉。

转瞬之间，战局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洗尘楼里再次响起密集的撞击声，那是两剑相遇的声音，只是与第一轮相比，这次的剑鸣声连绵不绝，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白色的气团不断生出，然后炸开，然后再次湮灭，无论陈长生还是庄换羽，都决定就在决出胜负。

擦擦擦，三道裂开的声音响起！

迸迸，两记砸实的声音响起！

细雨已歇，湿沙落于地，陈长生和庄换羽骤然分开，向后掠出十余丈外，然后站定。

陈长生被刺了三剑，加上先前的剑伤，六道剑伤纵横相交于胸前，鲜血淋漓，不忍直视。

庄换羽被他的短剑砸中两次，右肩微微塌陷，血水溢流而出，脸色异常苍白。

剑锋无匹，棍乃钝器，三剑换两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最后的这轮对剑，也应该是庄换羽占了大便宜。

换作任何人是庄换羽的对手，在这三剑之下，都必将身受重伤，无力再战。

陈长生没有倒下。

庄换羽要和他以招对招，以剑对剑，以真元对真元，他的应对更加强硬，直接以招换招，以剑换剑，以伤换伤。

这是梁半湖打唐三十六的办法，是苟寒食拟定的策略。

被他用在了与庄换羽这的场关键对战里。

陈长生向来是个愿意学习、擅长学习的人，而且他敢用这种办法，说明他对自己的真元与防御能力有绝对的自信，至少要比庄换羽更强。

庄换羽也没有倒下，虽然脸色已经极为苍白。

他们的身上都是血，隔着十余丈的距离，沉默对视。

洗尘楼内一片安静。

二楼窗边的大人物们也保持着沉默，这场战斗对他们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但陈长生和庄换羽在这场战斗里所展现出来的远超年龄的冷静与勇气，却让他们有些动容，此时的沉默，或者代表着一份尊重。

沉默，也代表着紧张。

究竟谁胜了？

……

……

洗尘楼外亦是一片安静。

楼外的考生们甚至比楼内的人更加紧张，更加想要知道谁获得了这场对战的胜利。

从陈长生和庄换羽进楼之后，所有人的目光便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就像之前那么多场对战一样，考生们看不到楼内的画面，只能通过楼内的声音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

洗尘楼的隔音阵法，在第二轮之后，便经常失效，因为参加对战的考生越来越强，战斗越来越激烈。

这场对战也是如此，楼门关闭不久后，考生们便听到了一道凄厉的破空声，他们知道那是剑声，只是不知道是庄换羽的剑还是陈长生的剑。然后他们听到了一声闷响，仿佛有谁在楼里敲钟，有人猜到那应该是拳挟真元击出的声音。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的有些诡异。

因为洗尘楼里忽然安静下来，楼外却响起了阵阵蝉鸣，甚至就连温度都升了些许，仿佛来到夏天，然后万里无云的碧空里忽然下了一场雨，那场雨没有打湿楼外一寸土地，只是落在楼内，看上去就像是一道瀑布。

然后剑鸣再作，再未停歇，直至最后，一切安静下来。

这场对战应该结束了，谁胜谁负？

国教学院三人最紧张，林畔的气氛一片压抑。

轩辕破瞪圆了眼睛，看着紧闭的楼门，不停地搓着手，额头上满是汗珠。

落落闭着眼睛，小手在身前抱成拳头，默默地替陈长生祈祷着。

唐三十六背着双手不停地踱着步，嘴唇微动，念念有辞。他没有问陈长生的底牌究竟是什么，信心来自何处，他知道陈长生对这场对战肯定有所准备，但他更知道庄换羽有多强——庄换羽是他在天道院的师兄，也是他一直想要超越的对象。隔得近些，才能听清楚他在低声自言自语些什么：“太乐观了……太乐观了，我们太相信他了，这怎么可能赢呢？这怎么可能赢呢？你这个家伙可一定要赢啊，但是，怎么可能赢呢？”

便在这时，洗尘楼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考生同时望了过去。

落落睁开了眼睛，满是希冀与担心。

唐三十六不再踱步，也停止了自言自语，却没有望过去，因为他不敢看。

先走出洗尘楼的人是陈长生。

他浑身是血，光着双脚，衣衫破烂，满身风沙，比起前几轮来，更像一个乞儿。

石坪四周依然一片安静，因为现在还不能确定这场对战的胜利者是谁。

关飞白在与折袖那场同样惨烈的战斗后，先走出了洗尘楼，但他是失败者。

就在这样紧张的时刻，陈长生忽然转身走进楼内。

对战已经结束，他已经出楼，为何又要转去？所有人都怔住了，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过多长时间，他再次走了出来，这一次他的手里多了一双靴子。

一双崭新的靴子。

场间忽然响起一声怪叫，那是唐三十六的怪叫。

他表面上没有看，实际上余光一直看着那处。

他怪叫着，向陈长生冲了过去。

落落长长地出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胸脯，脸上满是后怕与高兴。

轩辕破不明白，挠着头问道：“怎么了？”

落落说道：“先生赢了。”

……

……

第166章 这样也行

这种时候，还没有忘记自己先前掉的靴子，自然说明陈长生赢了。

果然，随后庄换羽没有出现，出现的是离宫教士，宣布了这场对战的结果。

在考生们震惊的目光注视下，陈长生提着靴子、光着脚，从石阶上慢慢地走了下来。

唐三十六此时已经跑到了他的身前，扶住了他，同时伸手把他手里的那双新靴子接了过来。

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太客气了。”

说着不好意思，他却没有拒绝唐三十六的搀扶，因为他受了不轻的伤，虽然在洗尘楼里，接受了圣光治疗，依然还是很虚弱。

唐三十六叹道：“从今天开始，我大概只有给你提鞋的资格了，还不得赶紧巴结着？”

这是大周著名的谚语。

唐三十六叹息着，感伤着，眼睛里却满是喜意。

轩辕破和落落这时候也迎了过来。

洗尘楼里。

庄换羽躺在担架上，右肩微塌，半身皆血，闭着眼睛，灰白的双唇微微颤抖，拳头紧紧地握着。

二楼那个房间也很安静，大人物们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评价这场对战。

大朝试已经结束了很多场对战，陈长生和庄换羽不是最强的，他们之间也不是最激烈的，如果要说激烈甚至惨烈，还是折袖与关飞白的那场沉默之战，同样，这场对战也不是最精彩的，七间与梁半湖的那场离山对战才至为精彩。

但这场对战一波三折，陈长生竟然再次初照，当场破境，同时破了庄换羽无比稳定的发挥，非常值得回味。

洗尘楼外，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林畔，寂静一片。

人们不知道陈长生怎么赢的，生出很多猜测，于是更加震撼。

庄换羽是天道院的骄傲、京都诸院的最强者，连他都无法让陈长生的脚步停下，难道主教大人那日在离宫做的宣告，真的会变成现实？难道陈长生真的有可能拿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

流水淙淙，溪畔的离山剑宗弟子们安静了很长时间。

关飞白看着被落落扶到白杨树处坐下的陈长生，感慨说道：“盛名之下，果然不虚。”

“在修行与战斗方面，陈长生并无盛名，更无侥幸之名，所以，这才显得他更加了不起。”

苟寒食看着靠在白杨树上闭目休息的陈长生，默然想着，一个不会修行不会战斗的少年，只用了数月时间，便成长到如此程度，他为此付出了多少时间与精力，说是燃烧生命想来也不为过，只是为了大朝试的首榜首名，这样值得吗？

洗尘楼外的静寂，被林畔传来的咳嗽声打破。

陈长生靠在白杨树上，不停地咳嗽着，显得极为痛苦，随着每声咳嗽，胸前的剑伤便会再次迸裂，溢出血来。

凭着对死亡的漠然，他艰难地战胜了庄换羽，但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很明显，在大朝试结束之前，他的伤不可能好。

落落有些手忙脚乱地替他进行着包扎，唐三十六依着他的指点，在包裹里寻找着药物。

轩辕破端来一大碗清水，唐三十六也找到了陈长生需要的药丸。

陈长生借着清水，把一大把药丸吞了下去，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继续调息。

落落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有些不忍，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以陈长生现在的伤势与状态，不要说随后可能会遇到的苟寒食，就算是随便一名参加大朝试的考生，都可以随意击败他。

但她没有办法让自己说出劝他不要继续战斗的话。

唐三十六和轩辕破也说不出来。

就连先前在洗尘楼里，那些离宫教士看着他身上的伤，也不忍劝他退赛。

是的，这里的不忍，是不忍看到他身受重伤还要继续战斗，而是不忍看着他坚持到了这种时候，却要停止战斗。

陈长生不会停止战斗，大朝试对战也不会因为他的伤势而暂停。

对战进行继续，苟寒食进入洗尘楼，如前几轮一般，平静如春雨润物一般战胜了这一轮的对手，那位圣女峰的少女。

令国教学院数人越发觉得不安的是，即便到了最后阶段，苟寒食的对手依然没有受伤。

这种完美的控制代表着绝对的强势，天海胜雪退赛之后，苟寒食与别的考生之间的实力差距，大的令人有些绝望。

国教学院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随后出场的折袖身上。

青云榜第三的狼族少年，按照先前的抽签，如果战胜这一轮的对手，便会遇到苟寒食。事实上，在场的考生当中，大概也只有他和落落能够对苟寒食造成一定威胁，落落无法与苟寒食相遇，他便是唯一的选择。

折袖这一轮的对手，是摘星学院的一位青年军官。

他没有直接走进洗尘楼，而是向林畔走去。

看到这幕画面的考生们有些吃惊，联想到先前唐三十六曾经去找过折袖，不由很是好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折袖走到林畔，看着唐三十六面无表情说道：“给钱。”

听着这两个字，落落和轩辕破的神情微变，这才确信唐三十六刚才说的话是真的。

就连陈长生都睁开了眼睛。

原来，以冷血孤独著称的狼族少年，居然真是个死要钱的？

唐三十六对此感受格外强烈，压低声音愤怒地说道：“这种对手你也要钱？”

折袖依然面无表情，看着甚至有些呆滞，问道：“为什么不能要？”

“你稳胜好不好？”唐三十六恼火说道：“我不给你钱，难道你就赢不了那个家伙？”

折袖想了想，说道：“但你要我打苟寒食。”

唐三十六说道：“下场我们再谈价。”

折袖摇头说道：“要打苟寒食，我先要赢这场，所以这场你也要给钱。”

唐三十六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他，发现他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只好认输，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折袖看了看银票，上面的数字让他非常满意，于是他很难得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会好好打的。”

说完这句话，他离开林畔，向洗尘楼走去。

落落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唐三十六问道：“这样也行？”

轩辕破看着折袖有些孤单的背影，倒吸一口冷气，说道：“这样也行？”

……

……

第167章 两场漫长的战斗

有人看见唐三十六递了张纸给折袖，但没有人联系到，那会是一张银票，因为狼族少年留给世人的印象，怎么都无法与金钱这种事物联系起来，就像落落和轩辕破，哪怕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发生，依然难以相信。

折袖走进了洗尘楼，折袖走出了洗尘楼，他的对手没有走出洗尘楼，和苟寒食一样，他再次迎来一场毫无争议的胜利，但除了结果之外，过程却比苟寒食要多了很多争议，因为他的对手再次重伤难起，被直接送出了学宫。

考生们的目光随着他走下石阶，来到林畔国教学院数人前。

唐三十六有些无语，说道：“你是用摘星学院的学生身份报名，现在还顶着张听涛的假名字，那位仁兄算是你的同窗，你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折袖沉默了会儿，似乎不怎么理解他为什么关心这种事情，然后说道：“我说过会好好打。”

唐三十六的银票让他很满意，所以他先前难得地对人点头示意，并且承诺会好好地打，对不怎么理解、也懒得理解所谓人情世故的狼族少年来说，好好打便是用尽全力去打，那么他的对手的下场便可想而知了。

“那你现在来做什么？”

考生们的目光集中在林畔，这让唐三十六感觉到了一些压力，他不想让国教学院与折袖之间的交易被人知晓，倒与荣誉之类的事情无关，纯粹是他想保守这个秘密，折袖是可以用金钱收买的秘密。

折袖现在等于是国教学院的雇佣兵，如此强大的雇佣兵，当然最好没有人知道。

“来谈价。”折袖说道。

唐三十六明白他指的是下一场。

没有任何意外，折袖对上了苟寒食。

落落和轩辕破低头看着地上的草枝，不说话，以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陈长生没有，因为这是他的事情，如果事后会被人耻笑，他认为被耻笑的对象也应该是自己，而不是唐三十六。

“你要的东西，我不能保证……我有没有，但我会尽量争取给你。”他看着折袖说道。

折袖盯着他的眼睛，神情漠然说道：“你一定要有。”

陈长生说道：“如果有，就给你。”

折袖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可以。”

然后他望向唐三十六，又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三倍？”

唐三十六怔了怔，然后才醒过神来，强行压抑住狂喜，平静说道：“没问题。”

折袖再次对他点头示意，转身向人群外走去。

“看来这个家伙只会杀人，完全不会谈价啊。”

唐三十六看着他的背影，感慨说道。

打苟寒食，比打那名摘星学院考生的价钱只翻了三倍，折袖的开价，让他实在有些意外。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情，回头望向陈长生，皱眉问道：“你知道他想要什么？”

很明显，狼族少年非常缺钱，只是他愿意帮助国教学院的一部分理由，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想从陈长生这里得到些什么。

陈长生看了落落一眼，说道：“我大概能猜到他想要什么，只是不确定能不能帮到他。”

……

……

八强战最后一场对战，发生在落落与那名槐院少年书生钟会之间。

不愧是青云榜排名第九的少年天才，在洗尘楼里，钟会表现出了极强大的真元修为和剑法，成功地……坚持了半炷香的时间。

离宫教士宣布结果后，钟会沉默地离开了洗尘楼。

看着这名槐院少年书生略显落寞的背影，落落没有什么感觉，静静看着门口，等待着下一位对手的到来。

她没有离开洗尘楼，她要求打四强战的第一场，二楼里的那些大人物总要给她这点面子。

洗尘楼的门关闭，过了会儿时间后，再次开启。

听着那声吱呀，落落走了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对手搀了进来。

她这轮的对手是陈长生。

被那场雨水洗过的地面，残着些微湿的沙，靠着圆楼四壁的石阶，还算干净，也比较干燥。

落落扶着陈长生坐到石阶上，递过清水，喂他喝了口，说道：“药力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发散？”

陈长生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缠着的那圈金线，说道：“已经好些了，你不用担心，如果稍后还不行，我再想办法。”

落落说道：“先生，那你就先多歇会儿。”

陈长生望向二楼，心想这样合适吗？

洗尘楼是大朝试对战的场所，考生进楼之后，心神都在战斗之上，很少有机会打量这座楼的模样。

他这时候倒可以好好看看。

只是，终究有些不安。

“会被人说吧？”他看着落落问道。

落落本想说，自己可不怕别人说闲话，但想着他谨慎的性格，眼珠微转，说道：“那我们聊聊天也好。”

聊些什么呢？国教学院里的大榕树有没有变得更粗？站在树臂上还能不能看到百花巷口那家杂货铺？去年冬天国教学院里的雪积的厚不厚？

“先生，你是怎么打赢庄换羽的？”落落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很关心的问题。

陈长生想了想，把先前那场对战仔细讲了一遍，绝大部分细节都没有遗漏。

落落自然很吃惊，犹有余悸说道：“幸亏有那场雨……”

陈长生点了点头，此时回想起来，如果没有那场寒冷的雨自天而降，他就算不被星辉烧死，也会因为高温而身受重伤。

那场雨，是从哪里来的？

“学宫在教宗大人的青叶世界里，能够让这里下雨，只有教宗大人。”

落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先生，这件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陈长生沉默不语，如果落下那场秋雨的人真的是教宗，如何解释？

他和国教学院是国教旧派势力重点培养的对象。

谁都知道，国教旧派势力或者说，那些忠于陈氏皇族的大人物们，针对的对象，便是圣后娘娘与教宗大人。

教宗大人为什么要帮助自己？更准确地说，拯救自己？

整个大陆都知道，国教学院的新生，主教大人的那份宣告，都隐藏着很多问题。

陈长生作为当事人，当然更清楚，只不过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情。

一是因为他不愿意去想，他的目标始终是大朝试的首榜首名，京都的大人物们要做什么事情，和他无关。

二是他想不明白，那些大人物们的心思，不是像他这样的少年能够猜透的。

“至少，现在看起来，对我是有好处的。”陈长生看着神情凝重的落落，宽慰道。

落落说道：“我想，或者可以借势。”

陈长生有些不解，问道：“怎么借势？”

落落的目光落在他胸腹上的那几道剑伤上，说道：“稍后决战的时候，尽量行险。”

陈长生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按照落落的本意，绝对不会建议他那样做，但既然陈长生一定要拿首榜首名，那么便不得不做。

她和陈长生都不知道那些大人物们在想些什么，但知道那些大人物们已经做过些什么。

有很多大人物想陈长生失败，也有很多大人物不想陈长生死。

教宗大人能让学宫下一场雨，便能下更多场雨。

那么陈长生就应该行险，向死里求生，如此，才能借到那些大人物的势，或者再借教宗大人几场雨。

所谓借势，便是顺势。

落落有些不安说道：“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陈长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

落落神情有些低落，说道：“抱歉，今天没能帮到先生什么忙。”

她在教宗大人前恳请一夜，才能参加大朝试，名次对于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要做的事情，就是给陈长生保驾护航，比如她前一轮战胜了钟会，这时候陈长生才能坐在石阶上休息，而不需要以重伤的身体，面对槐院的绝学。

只是在她看来，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她的目标是天海胜雪和苟寒食。

天海胜雪因为她退赛了，可还剩下一个苟寒食。

……

……

洗尘楼里很安静。

洗尘楼外却很热闹，因为没有人关心楼内那场对战的胜负，所有人都知道，落落殿下会做什么。考生们三五成群，讨论着先前的对战，说着可能的排名，猜测着陈长生的实力究竟有多强，能在苟寒食手中撑过几招。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洗尘楼依然安静，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考生们等的有些无聊起来，有些人甚至开始犯困。

关飞白望向洗尘楼紧闭的大门，生气说道：“哪有这样的道理？”

梁半湖望向林畔，摇头叹道：“连唐棠这样的人都觉得丢脸，殿下她……怎么好意思？”

苟寒食沉默不语，想着国教学院为了让陈长生拿首榜首名，无所不用其极，最后那战，只怕不会太简单。

林畔，轩辕破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先前与他一道蹲着的落落，这时候已经换成了唐三十六，无数道视线落在他们的身上，让他们备感压力，不好意思抬头，连话都不好意思说，只能哼哼唧唧地唱着歌。

……

……

“这算什么？”

洗尘楼内，二楼窗畔，圣堂大主教看着台阶上那对少年男女，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陈长生和落落在聊天，师徒二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画面其实很好看，很青涩动人。

问题在于，这里是洗尘楼，是大朝试对战的庄严会场，不是国教学院的池塘边，也不是百草园的瓜架下。

薛醒川微微皱眉，说道：“这……不合适吧？”

陈留王很想笑，但为了场间这些人的心情着想，忍着没有笑出来。

莫雨面无表情，静静看着陈长生和落落殿下二人，眉间却隐有燥意。

所有人都知道落落殿下的意图是什么，她是想把这场对战变成陈长生的休息养伤的时间，自然时间越长越好。然而现在整个大陆都紧张地等待着大朝试的最终排名，难道她和陈长生想休息多长时间，这个世界便要等多长时间？

最麻烦的问题在于，大朝试里并没有这方面的规则约束。谁说对战双方就必须一上来便生死相向？谁说对手之间不能惺惺相惜聊两句？落落与陈长生有无数种理由或者说借口，来拖延时间，把对战变成聊天。

那名圣堂大主教恼火说道：“请殿下快些，如果再不动手，就判二人消极，直接出局。”

离宫教士将大主教的意思准确地转达给了石阶上聊天的那对少年男女。

落落很生气，说道：“没看到我们在蓄势？谁敢判我们出局？”

那名离宫教士很想撇嘴，很想说殿下您当全世界都是瞎子吗？有蓄势一蓄就是半个时辰，两个人蓄到肩靠着肩？但他什么都不敢说。

吱呀一声轻响，二楼那间房间的窗终于第一次被推开了。

薛醒川来到场间，走到落落身前，微笑着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落落依然不肯起身离开。

陈长生说道：“歇的差不多了，一起出去吧，不要让大人难办。”

落落最听他的话，而且也知道不可能长时间的霸占洗尘楼，扶着他站起身来，向楼外走去。

薛醒川看着这对少年男女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显得很是无奈。

就这样，大朝试四强战的第一场结束了。

落落殿下如所有人想象的那样，直接弃权，同时为陈长生争取到极珍贵的休息与养伤时间。

陈长生进入了大朝试决战。

他距离那个曾经被全大陆耻笑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只是这个过程显得有些荒唐。

不过，他不在乎。

落落也不在乎。

……

……

大朝试对战越到后面，进行的越快。因为对战双方的实力越来越强，哪怕差距只在一线之间，分出胜负也只在数招之间。过了第二轮后，每场对战所需要的时间极短，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快便走到最后的时刻。

陈长生与落落这场对战，足足耗去了半个时辰，比前面十场对战加起来的时间都要长，当然，所有人都清楚，这是特殊情况，也只有落落殿下这种身份特殊的人，才能如此做。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大概便是今年大朝试耗时最长的一场对战的时候，苟寒食和折袖之间进行的第二场四强战，再次给所有人带来了无穷的震惊，因为这场对战持续了很长时间，而且看情形，似乎还将继续持续下去，极有可能超过半个时辰。

听着洗尘楼里不时响起的恐怖声音，唐三十六的神情越来越凝重，眼神里的敬意越来越浓。

他转身望向陈长生，严肃说道：“除了命，那个狼崽子找你要什么，你就给吧。”

……

……

第168章 打出自己的价钱

时间不断流逝，楼外的考生们神情越来越凝重，眼睛里的惊色越来越浓，不知道这场对战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分出胜负——天海胜雪离开之后，苟寒食和折袖毫无疑问便是在场考生里最强的两个人，无论怎么看，这场对战都不应该持续这么长时间。

这场对战耗时如此之长，和陈长生与落落的那场对战不是一回事。洗尘楼里传出的声音始终没有停止，有时如雷有时如巨浪拍空，碧蓝的天空里不时出现艳丽的云絮，那是小世界被真元对冲干扰的画面，这些声音和画面，都证明了此时楼内的战斗进行的如何激烈。

洗尘楼外一片安静，所有人看着紧闭的大门，听着里面传出的声音，心情非常紧张，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当时间终于超过半个时辰后，就连离山剑宗三子的脸上也都开始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唐三十六对陈长生说过那句话后，便再也没有开口，神情越来越凝重，眼神越来越认真，站的越来越直，似乎要以此来表示对某人的尊重。

半个时辰过去了，战斗依然在继续，轩辕破望向唐三十六，问道：“你知道些什么？不会有事吧？”

唐三十六沉默片刻后说道：“那个狼崽子在拼命。”

前一轮对战，折袖拿了银票，满意地点头，表示自己会好好打，于是他便把那名摘星学院名义上的同窗打出了学宫，这一轮对战前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事实证明了他在拼命。

战斗有很多种方式，好好打是一种，拼命打是另一种。

折袖再强大，终究与已经通幽的苟寒食在境界修为上有难以逾越的一段差距，如果不尽全力去战，如何能够坚持这么长时间？

陈长生一直没有说话。

他很明白唐三十六为什么忽然对自己那样说。

折袖表现出来的战斗意志以及付出的代价，当然不是那张轻飘飘的银票就能买到的，雇佣兵开始拼命，证明他真的很想要那个东西。

“狼是世间最有毅力也最能忍的一种动物。”

落落听着洗尘楼里不时响起的声音，小脸上露出不忍之色，说道：“折袖当年第一次猎杀魔族战士的时候才十一岁，那一次他在寒冬的雪原上追那了那个魔族战士追了三个月时间，直到最后那名魔族筋疲力尽、虚弱不堪的时候，他才成功地完成猎杀。”

陈长生心想狼族的耐心与耐力果然强悍至极。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只是那个故事最表面的光彩部分。

片刻沉默后，落落继续说道：“但没有谁知道，那时候他身体里的隐疾忽然暴发，加上十余天没有进食，只喝过些雪水，真可以说离死亡只差一步，如果不是那名魔族战士崩溃放弃，或者先死的人是他。”

林畔一片安静。

唐三十六看着洗尘楼紧闭的大门，情绪复杂说道：“狼崽子的字典里就没有放弃和仁慈这两个词，如果不是洗尘楼空间有限，对战形式受限制，让他和苟寒食在真实世界里生死相搏一场，还真不知谁能坚持到最后。”

陈长生望向洗尘楼，沉默不语。

在那座圆楼的上方，碧蓝的天空里云层被撕成碎絮，不时有凄厉的鸣啸声响起，不知道是风在哮，还是狼在嚎，声声惊心。

视线落在门上，他却仿佛看到了楼里，看到面无表情的折袖与苟寒食沉默地战斗着，手指上的血水缓缓流淌到地上。

站在大朝试的现场，他却仿佛看到了从前，一名瘦弱的少年沉默地潜行在风雪里，因为重病而虚弱至极的身体摇摇欲坠。

但在少年稚嫩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畏惧与退缩的意思，他盯着前方那个魁梧的魔族战士的背影，等待着对方比自己更早倒下，眼睛里满是仇恨与坚忍，看着就像是一匹狼，因为他就是狼族的少年。

正如唐三十六说的那样，如果让折袖和苟寒食在真实世界里生死相搏，真不知谁能坚持到最后，然而，学宫是小世界，不是真实的世界，所以坚持到最后的依然还是苟寒食，这位贫寒出自却通读道藏的离山弟子。

嘎吱一声有些刺耳，洗尘楼紧闭的门缓缓开启，苟寒食从楼里缓缓走了出来，来到石阶上，他痛苦地咳了两声，脸色有些苍白，脚步有些缓慢，关飞白和梁半湖迎了上去，七间则是在行囊里紧张地寻找着药物。

折袖也出了洗尘楼。但他不是自己走出来的，而是被人抬出来的，血水顺着担架的边缘不停地往下滴，看着有些触目惊心。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着很平静，双眼紧闭，也无法看出他此时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像只狼一样，缀着苟寒食沉默而坚毅地缠斗了大半个时辰，让苟寒食受了不轻的伤，但他也为之付出了很大代价。以他现在的伤势，断无可能再继续战斗，甚至有生命危险，本应被送出学宫接受治疗，然而先前在洗尘楼里，主持对战的离宫教士正想做出如此安排的时候，便被少年眼中漠然的情绪与坚持逼了回来，只好把他抬出洗尘楼外。

能够把苟寒食逼至如此境地，折袖赢得了场间所有考生的敬畏，但敬畏二字最终要落在畏字上，人们看着淌血的担架以及担架里的他，沉默不语，更没有人上前表示关切以及安慰，他是以摘星学院学生的身份参赛，前一轮却把摘星学院的同窗直接废掉，现在摘星学院也顾不得他。离宫教士们提着担架，看着洗尘楼外的考生们，不知道应该把他送到何处。

便在这个时候，陈长生扶着白杨树艰难地站了起来。

落落明白了他的意思，拍了拍轩辕破的后背，示意他上前把那个担架接回来，轩辕破不敢有任何反对意见，依言上前，单手接过了担架。

担架到来到林畔，折袖静静躺在上面，脸色苍白，浑身是血，不能动亦不能言，但他睁开了眼睛，显得很平静。

嘶啦声起，轩辕破开始替他包扎。陈长生替他喂药。落落看着他情绪有些复杂。唐三十六叹道：“何至于打的如此苦？”

折袖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加钱。”

……

……

第169章 文试榜单以及登山的杖

青叶世界里的学宫，不知日夜，里面的人们也很难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不知道外面的真实世界已经来到第二天。

时近正午，摊贩们抓紧机会拼命地吆喝，以那些石柱为线，线外热闹到了极点，桂花糕的香味在食物的味道里最为清晰。

来看大朝试的民众围在离宫的外围，议论着不时从宫里传出的最新消息，人们无法看到大朝试现场那些激动人心的画面，情绪却没有受到影响，气氛依然很热烈，必须要说，这也有那些说书先生的功劳。

离宫外的街道上，隔着数十丈距离，便会有个茶铺，铺子前总会摆着张普通的桌子，穿着长衫或夹棉袄的说书先生站在各自的桌前，唾沫四溅，手舞足蹈，不停讲述着此时学宫里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这些说书先生以及他们背后的老板是与离宫里的谁有关系，前一刻大朝试现场才发生的事情，下一刻便成为了说书的内容，而且竟没有太多偏差。

西南角有幢相对清静的茶楼，装饰颇为清雅，但今日这茶楼也不能脱俗，专门请了位说书先生在堂里坐着，而且还花了大价钱从离宫买了最新的消息，只见那位容貌清矍的中年说书先生一拍响木，说道：“话说曲江幽幽清能照人，诸位考生施展各自本事，或踏水渡江，或身化流云，便将那位国教学院的少年落在了最后，一时间两岸鸦雀无声，都想看看那少年如何过江，谁曾响，只闻天边传来一声鹤唳，白鹤归来！”

说到此节，这位说书人又是一拍惊木，将那些凝神贯注的茶客惊了一遭，才缓缓叙道：“当时曲江两岸近百考生，皆如诸位一般目瞪口呆，诸位是被小老儿惊着，那些考生却是被那只白鹤惊着了。为甚？因为下一刻，那位国教学院的少年竟是二话不说，一掀前襟，便坐上白鹤后背，腾云而上，向着对岸而去，真真是骑鹤下江南，此景何其奇也！”

茶楼里响起一片喧哗的议论声。

那位说书人笑道：“诸位不须议论，要知道参加大朝试的那些考生，无论是在宗派里还是在学院中，想必都见过仙禽异兽，但他们为何如此惊讶？因为没有人想到，居然可以用这种法子过江，更令他们震惊的是，那只白鹤可不是普通的白鹤，是我大周京都东御神将府的白鹤！”

楼间议论之声更盛，很多京都民众都知道，东御神将府里养着白鹤，只是这些年见的次数少了，又有人想起了那件传得沸沸扬扬的婚约，不由很是好奇为何那只白鹤会愿意驮了那位国教学院少年过去。

“诸位若还没有忘记，便该知晓，那只白鹤已然随着徐小姐远赴南方圣女峰，为何会忽然出现在万里之外的京都？莫非徐小姐真的认了那位国教学院少年作未婚夫？那在场的离山剑宗四位高足又会有何等反应？”

说到此处，这位说书先生轻咳两声，端起茶杯饮了口温茶。楼中茶客明白这是何意，虽然有一两位茶官恼火说道，这已是昨日的故事，怎好今日还说来骗钱，大多数人还是老老实实地随了茶钱。

说书先生见着茶盘里的铜钱数量，很是满意，清了清嗓子，便开始继续讲述大朝试的故事，茶馆们专心致志地听着，没有人注意到，一位戴着笠帽的中年人将杯中残茶饮尽后，走出了茶楼。这名中年人的笠帽压的极低，看不清楚眉眼，出楼后混进街巷里的人群，不一时便消失不见。

过了段时间，这名中年人出现在离宫南四里外的一间客栈，他从怀里掏出两颗殷红色的药丸服下，痛苦地咳嗽了好一阵子，终于压制住体内的伤势，走到床上躺下，笠帽被推到一旁，黑发里隐隐有两处突起。

正午过后，所有茶楼茶铺的生意都变得更好，只是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则显得不再那么吸引人，因为大朝试文试的成绩正式颂布了出来，各茶楼茶铺的掌柜或伙计去离宫前抄了回来，开始对茶客们进行讲解。

文试榜的最后一名是摘星学院叫张听涛的考生，民众们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自然也没有太多议论，只是嘲笑了数句，又对摘星学院的办学宗旨攻击了一番便告罢了。轩辕破的名次很靠后，唐三十六排在第七，庄换羽在第六，槐院四名书生的成绩极好，竟是全部进了前十，当然，人们最关注的还是最前面那两个名字——苟寒食和陈长生分别排在首位和第二名，而且两个人的名字旁都有备注：优异。

看着大朝试文试的最终榜单，看客们议论纷纷，啧啧称奇，对着苟寒食和陈长生的名字指指点点，赞叹不已。有外郡专程来京都看大朝试的游客对此很是不解，心想即便排在前位，何至于被如此盛赞？

有京都民众对这些人解释，大朝试文试向来只排位次，只有极为优秀的考卷才会特意注明优异，这里所说的极为优秀一般指的就是全对。苟寒食和陈长生的名字旁都注有优异，那么说明他们的答卷堪称完美。要知道这是非常罕见的事情，已经有好些年，大朝试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了。

那些外郡来的游客这才明白其中道理，却又有些想不明白，既然两名考生的文试成绩都如此优异，应该是全部正确，那么又是如何分出的高低？为什么苟寒食便要排在首位，陈长生却只得到了第二名？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解释，那些见多识广的京都民众，对此也很是好奇，同样不解的，还有离宫里负责复核的那些考官。

文试主考官看着那个神情微寒、明显是来找麻烦的教士，心想教枢处就算不忿陈长生没拿到第一，又何至于表现的如此明显？

但教枢处在梅里砂主教大人的统驭之下，一年来强势异常，即便文试主考官的位秩要高过对方，依然不得不谨慎解释。

“用语规范问题。”

他看着那几名教枢处负责文试成绩复核的教士，神情严肃说道：“别的方面都分不出来高低，但苟寒食的用语非常严谨规范，尤其是典籍相关的专用词汇，就连避讳的叠笔都没有错误，陈长生虽然答的没有任何问题，但他的用词过于古旧，按照大编修之后的标准来看，当然应该扣分。”

文试的成绩已然送出离宫，公告天下，自然没有再更改。得到优异评价的苟寒食和陈长生二人，成为所有人赞叹的对象，当稍后一些时间，进行对战最后一轮的人选确认后，人们更是震撼异常，议论连连，因为那两个人依然还是苟寒食与陈长生，这也就意味着，今年大朝试的首榜首名，必然要从这两个人当中产生。

一位是举世闻名的神国七律第二律，离山剑宗的少年智者，通读道藏的苟寒食。一位是国教学院多年来的第一位新生，国教旧派重点培养的对象，徐有容的未婚夫陈长生，从名声来说二人不相上下，能走到这步也证明他们各自的学识与实力，只是看好陈长生的人依然不多。

四大坊开出了最新的赔率，苟寒食是一又三分之一，陈长生则是七，相差非常巨大，甚至可以说是苟寒食稳胜的局面。

听着楼下传来的喧闹声，天海胜雪的脸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虽然先前他买了陈长生很多银子，却没有想到那个国教学院的少年真能走到这一步，不过即便是他，也无法看好陈长生能够继续获胜。

之所以到了最后也没有人看好陈长生，是因为人们包括天海胜雪在内都知道，在苟寒食和陈长生之间横亘着一道门槛。

那道门槛很高。

那道门槛与生死相关，更高于生死。

昭文殿里，主教大人梅里砂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光镜上显示的文试成绩榜单，静静地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笑了起来，在辛教士的搀扶下艰难地站直身体，出殿向着清贤殿而去。他本只是想着借大朝试让陈长生尽快成熟，却没有想到陈长生真地有可能摘下这颗丰美多汁的果实，没有希望便罢了，既然希望在前，他自然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谁都不行。

离宫深处，神冕在桌上承受着殿上落下的天空，泛耀着夺目的光辉，神杖在台上反映着水池的倒影，仿佛是在深海之中，和这两样神器相比较，瓦盆里的那株青叶未免显得有些寒酸，但教宗大人没有看神冕，也没有看神杖，而是静静看着那片青叶，沉默不语，有些出神。

他背着双手，就像个年迈的花农。

不远处便是那片清水池，木瓢在水里轻轻起伏，仿佛扁舟，随时可以盛水，那些水可以用来浇青叶，也可以用来落一场雨。

在离京都最遥远的地方，有片莽荒的山岭，岭间森林绵延不绝，白雾缭绕，山路湿滑难行，而且异常安静，如果不是山道间不时响起的笃笃声，或者会显得更加阴森可怕。

那些笃笃的声音是木杖落在山道湿石上的声音。

余人撑着拐杖，艰难地向山道上行走。他和陈长生的师父，那位神秘的计道人正负着双手行走在前方，似乎根本不担心他跟不上来。

笃笃的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幽静森林里的云雾越来越浓，里面隐隐传出很多细碎的声音，仿佛有很多生物被杖声吸引到了此间。

第170章 八方候此一战

来到雾前，计道人停下脚步。余人一只腿有些瘸，但如果不是攀爬陡峭的山道，平时他很少用杖。他有些不习惯地用左腋夹着拐杖，双手在身前比划着问道：“大朝试应该有结果了吧？不知道师弟现在怎么样了。”

计道人神情清逸脱尘，眉眼一如当年那般，看不到苍老的痕迹，看着余人眉间隐约可见的担心神情，他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什么。

余人比划问道：“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去京都？”

计道人说道：“需要你回京都的时候，自然就去。”

余人没有留意到他说去京都的时候用的是回字。

这里是东土大陆最偏僻的蛮荒山岭，妖兽横行，人迹罕至，比西宁镇后那座大山更要荒凉，云雾湿重，行于其间不知何处，甚至仿佛已经离开人间，莫雨派出的人，哪里可能找到这对师徒？

雾里那些细碎的声音响起的频率越来越高，隐隐更有异动，接着便是十余道威势十足的气息出现，应该是些极强大的妖兽。

计道人不愿与那些腌臜的丑物朝面，微微皱眉说道：“开道。”

余人依言上前，对着山道尽头的那片浓雾喊了一声。

他的舌头断了半截，所以无法像正常人那样说话，但这不代表他不能发出声音，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啸声从他的唇间迸将出来。

似啸，实际上那是一个字，一个蕴藏着无穷信息的单音节的字，也正是陈长生在地底空间与黑龙交流时用的那种字：龙语。

余人一声清啸，啸声破空而去，入云雾而无踪，没有掀起半点涟漪，然而下一刻，啸声里蕴藏着的碾压性的威压，顺着云雾传向山岭的四面八方，那些隐藏在云雾深上的妖兽，发出恐惧不安地低鸣，表示自己的臣服以及请罪，伴着摩擦声，以最快的速度消失，云中恢复了安静。

在最京都更加遥远的地方，有一片白色的荒漠，在荒漠的正中央，有座由石头砌成的城市，城墙方圆数十公里，看着非常壮观。

数百万人跪在石头城外的荒漠里，他们的膝头与额头与被九个太阳晒到滚烫的白色沙砾长时间的接触，发出淡淡的焦糊味，但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痛苦的神情，只有绝对的平静，也听不到他们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绝对的沉默，便像是一片宁静而恐怖的海洋，人海。

在人群的最前方有座木头搭成的高台，木台的边缘竟还有无数青色的树叶，与四周荒凉炽热单调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木台正中间竖着一个正字形的、带着浓烈宗教意味的符号，随着数百万信徒的沉默祈祷，正在散发着淡淡的圣光。

一位中年男子站在那个宗教符号前，静静看着跪在身前的数百万人，看他的衣着应该是位宗教僧侣，年已中年的他，眼角有淡淡几道纹路，却难损其完美的容颜，最为迷人的是他的眼睛，那双宁静湛然的眼睛里有无穷的悲悯与爱，仿佛能够看到无限远的地方，仿佛能够看见所有。

他举起了手中的法杖，对微笑面对这个险恶的世界。

白色荒漠上的数百万人站起身来，山呼道：“莫不为家园！”

……

……

京都是初春，还很寒冷。雪老城的初春，更是酷寒无比，风雪如泣如诉在城中的街巷里刮拂着，就像是风沙一般，让人无法睁开眼睛。

魔族喜欢夜色，喜欢宁静，喜欢鲜血，喜欢杀戳，后者是内心，所以魔族的艺术家以及那些王族的隐密寓所里，总能看到大色块的绘画或是奇怪扭曲的线条，而整座雪老城的色调则是灰暗的、令人宁静甚至麻木的，行走在城市里的人们也都喜欢穿黑袍，远远看着很难分辨是谁。

一个魔族穿着黑袍行走在风雪里，他身上的那件黑袍很普通，有些旧了，下摆边缘甚至已经出现了破口，但至少这是不一样的黑袍。

黑袍在狂暴的风雪里时隐时现，哪怕用眼睛盯着，也很难一直确定位置，直到他走出雪老城，站在了南面的冰川上。

寒风大作，掀起檐帽一角，露出那名魔族的侧脸，那片脸异常苍白，仿佛多年没有照过阳光，仿佛刚刚重病一场，仿佛没有温度，更像是完全没有生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亡意味。

那名魔族看着南方京都的方向，沉默了很长时间，唇角微微咧起，冷漠的声音里有隐之不住的快意：“你终究不能继续无视他的存在。”

落落搬去离宫后，百草园便再没有人居住。国教学院的少年们都去参加大朝试，此间也没有人，墙上那扇新门被推开，自然无人发现。

黑羊从门内走了出来，向着湖畔走去，湖畔的草地上还有残雪，草枝黄败，它有些疑惑，想着半年前那少年喂自己吃的草并不是这种味道。

圣后娘娘也来到了国教学院。

这是十余年来，她第一次来国教学院。

先前在百草园里，她想起太宗陛下在那里对皇族的屠杀，此时站在国教学院里，她想起了自己对国教旧派的屠杀。

太宗陛下归天后，她杀了很多人，因为有很多人反对她，从她开始代陛下批阅奏章开始，那些人就开始反对她，一直到十几年前，陛下在病榻之上痛苦不堪的时候，那些人还是什么都不管不顾，只想着反对她。

敢反对她的人，最终都会被她杀死，她杀了几百年，直到十几年前在国教学院里杀了那么多人，终于没有人再敢站出来反对她了。

她知道自己的双手染满鲜血，但她不在乎。只是事隔多年来到国教学院，看着不再荒败的旧园，她很自然地想着不停杀人的那些日子。

这种回忆不会令她感到不快，但也没有什么快乐。

尤其是那些被她杀死的人当中，有很多是她很欣赏的人，那些人勇敢、廉洁、能干、出色、优秀、坚毅、高洁，她曾经给过那些人很多机会，然而那些人却不给她机会，甚至逼着她杀死自己。

因为那些人要证明给这个世界看，她是个残暴的统治者。

圣后娘娘望向离宫方向，想着先前发生的事情，觉得有些微寒，心寒。

一场秋雨一场寒。

教宗居然出手了。

她曾经以为陈长生就到这里了，此时才明白，并不是如此，那么她很想问问那些人，你们想走到哪里呢？又要开始逼我杀人了吗？

……

……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考虑，小人物不需要去考虑大人物的考虑，陈长生不在乎有多少人在关注着大朝试，关注着自己，就像他和落落说过的那样，他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拿到首榜首名，能不能进凌烟阁。

在这件事情之前，魔族入侵都是小事，何况其它。所以他非常耐心地准备着最后一场战斗，沉默而专心地听着唐三十六替自己布置的战术。

唐三十六看着他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说道：“先以情动人，然后以理服人，最后以势压人，最后才是打人。三句话，三个手段，顺序很重要，希望能够起到一定作用，当然，如果那个穷书生始终油盐不进，我还是建议你要考虑一下，用什么样的方式认输会显得比较光彩。”

落落在一边低声说道：“先生，试着收买他。”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那是苟寒食，道德君子自居的书生，怎么可能被收买？他又不是折袖这种没见过钱的穷小子。”

折袖在白杨树旁的担架上，身上的血渐渐止了，精神也稍微振作了些，听着唐三十六这句话，他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落落凑到陈长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陈长生有些吃惊，不想接受，却没办法阻止她把东西塞了过来。

唐三十六看着落落塞进他怀里的那样事物，唇角忍不住轻轻抽搐了一下，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发现竟找不到同等档次的东西，想了想，解下自己腰间的汶水剑递了过去。

“我自己有剑，要你的做什么？”陈长生不解说道。

唐三十六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唐家的宗剑，就像七间拿那把戒律堂法剑一样，不合适上百器榜，但不代表就弱了，你拿在身边，关键时刻可以替你挡一记，就算用不着，又没多重，难道还会累着你了？”

陈长生知道他的意思，心意难拒，想了想便接了过来。

“有道理。”落落被唐三十六提醒，毫不犹豫解下腰间缠着的落雨鞭，递到了陈长生的手里。

轩辕破用宽厚的手掌摸遍全身，也没找出什么好玩意儿来，就连代表平安的符都没一个，不由有些沮丧。

陈长生拍了拍他的上臂，笑着说道：“晚上你做饭。”

轩辕破憨憨一笑，说道：“如果你胜了，格外多加两勺盐。”

陈长生想了想，如果真拿到了大朝试的首榜首名，就一顿多吃些油盐，再喝两三盅小酒，似乎倒也无妨。

他准备离开林畔，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回头望向担架上的折袖说道：“不管胜负，我尽量把那个东西给你。”

折袖面无表情看着他，说道：“你要胜。”

……

……

陈长生走进了洗尘楼。

苟寒食已经在场间，静静站着，身上的布衫被水洗的有些发白，腰畔的剑看不出名贵与否，就像他的人一样。

第171章 渔歌三剑

二人相对行礼。

即将开始的战斗，将是最后一场对战，也是决定大朝试首榜首名的战斗，与之前的对战相比，气氛自然有些不一样。

二楼的窗开着，那些大人物们来到了窗畔，那些负责考试的离宫教士也来到了栏边，不是要看热闹，而是对参加这场对战的两名考生表示尊重。

陈长生和苟寒食对二楼的人们再次行礼。

便在这时，楼间传来吱呀一声轻响，然后便见着那些离宫教士纷纷行礼避让，那些大人物们神情微变，向声音响处迎了过去。

国教旧派的领袖人物——教枢处主教梅里砂亲自到场。

因为年龄与资历，更因为这半年来与教宗之间的对峙，主教大人在国教内部地位愈隆，陈留王和薛醒川先行请安，徐世绩行礼，便是那两位与他分属不同派别的圣堂大主教也欠身问礼。

主教大人看着莫雨点了点头。

莫雨知道这位老人家亲自到场的意思，脸色变得越发寒冷，却没有说话。

……

……

二楼有些热闹，大人物们纷纷见礼，然后重新安排座次，又要泡茶拿果子，一时间，苟寒食和陈长生二人这两个主角都有些被遗忘的感觉。

一时不会便打，他们两个人也说起话来。

苟寒食说道：“你给了很多人意外。”

陈长生说道：“我的签运不错。”

这是老实话，不是谦虚，更不是以谦虚为掩饰的得瑟。

苟寒食静静看着他，说道：“以你的能力，你在京都这大半年时间实在是太过安静，你不应该这么沉默，你有资格活的更自在一些。”

陈长生说道：“我没想到是你劝我。”

苟寒食微笑说道：“都是喜欢读书的人，确实不怎么爱出门，只不过这句话是师兄当年劝我的，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转送给你。”

他的师兄自然是秋山君。

陈长生想了想，没有接话，而是回答苟寒食最开始的那个建议，说道：“我必须谨小慎微地活着，所以习惯了谨小慎微的活着。”

苟寒食不赞同说道：“严谨与谨小慎微是两个词。”

陈长生摇头，对此很坚持，说道：“就是谨小慎微。”

苟寒食沉默片刻，有些不解问道：“为什么呢？”

“这是人们所不了解的事，也是我无法解释的事。”陈长生说道。

苟寒食说道：“谨小慎微地活着，绝对不包括拿大朝试的首榜首名。”

陈长生看了眼二楼，说道：“当日你也在场，知道这句话不是我说的。”

苟寒食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不是你说的，那是不是你要做的？”

陈长生沉默不语，承认了这一点。

苟寒食说道：“所以我才会觉得这很矛盾。”

陈长生说道：“我说过，这是人们所不了解的事，也是我无法解释的事，但这并不矛盾，因为没有人喜欢谨小慎微的活着。”

便在这时，二楼传来离宫教士的问话声。

还是那句在今天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话。

“你们……准备好了吗？”

……

……

在战斗开始之前，陈长生向苟寒食说了声抱歉。

“我一定要拿首榜首名，为了这个目的，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折袖……收了国教学院的钱，我和他做了一场交易，他答应我尽可能地战胜你、至少是消耗你，如果遇到我，他则会直接弃权。”

苟寒食有些吃惊，沉默了会儿，说道：“难怪他那么拼命。”

说完这句话，他咳了起来，眉头微皱，显得有些痛苦，然后他看着陈长生问道：“你不是一个在意虚名的人，为什么对大朝试如此看重？”

陈长生说道：“我说过，很多事情不能解释。”

苟寒食没有再说什么。

陈长生的话却没有说完，他看着苟寒食腰畔那把剑，有些犹豫说道：“剑法总诀，能换取些什么吗？”

离山剑法总诀，能换取很多东西，尤其对于离山剑宗的弟子们来说，不要说大朝试首榜首名，就算是更重要的东西，他们也愿意舍弃。

苟寒食知道离山剑法总诀以前在白帝城，现在在国教学院，怎么也没有想到，陈长生居然会有这样的提议。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摇头说道：“我是离山弟子，所以不能接受，既然是我离山的剑法，将来我们这些做弟子的一定会凭借自己的力量请回离山，而不能用来做交易。”

听着他拒绝了落落的提议，陈长生没有失望，反而放松了些。

“那就来吧。”

陈长生右手拿起落雨鞭，真元微运，鞭首微起，于风中轻摆。

这是今年大朝试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战斗。

开始的很平静，也很突然。

苟寒食抽剑出鞘，随意振臂，剑在空中轻轻颤抖，发出嗡鸣。

他向陈长生走去，脚步平稳而缓慢，却有一种无法避开的感觉。

苟寒食出剑，剑意宁和而去，洗尘楼里，没有响起剑啸，楼外远处的碧空下方却响起一道极清亮的声音，仿佛有人在那里引吭而歌。

渔歌互答，声入耳时曲已至。

剑来的太快，而且太过平和，甚至隐隐带着一抹剑遇对手的喜悦，面对着这看似寻常的一剑，陈长生竟生出避无可避的感觉，无论耶识步还是速度，都已经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生效。

他将真元数尽灌注到落雨鞭里，以鞭为剑，横挡在身前。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落雨鞭剧烈地颤抖起来。

落雨鞭上显现出一道金色的光泽，生出一道雄浑的力量，强硬的把苟寒食的剑意挡住，然而却无法阻止他的剑意顺着鞭柄侵入陈长生的手腕。

他的手随之颤抖，接着便是小臂，清晰的痛楚顺势而上，直至肩部，他再也无法握住鞭柄，伴着破空声起，落雨鞭呜呜脱手而去。

便在这时，苟寒食的第二剑随之而至。随着这一剑的现世，洗尘楼外的远处天空下再次响起歌声，晚霞骤然漫天。

落雨鞭飞走了，陈长生还有汶水剑。他握着剑柄，向外一拉，只听得锃的一声鸣啸，汶水剑离鞘而出，明亮的剑身反耀着楼外的晚霞，同时生出更多的晚霞，把洗尘楼的所有窗户与门都涂成了红暖的颜色。

汶水三式里的晚云收。

两抹晚霞在洗尘楼间相遇，黑色的檐片变成了黄金。

一道精纯至极的气息，顺着晚霞里的那道剑意，破开了陈长生的防守，袭向他的胸腹，如果不是最后那一瞬间，汶水剑骤然鸣啸，凭借剑身本身的强大气息，替他挡住了绝大部分攻势，他必然身受重伤。

汶水剑拯救了他，却也被苟寒食的剑震向了高空，呼啸盘旋着，远远地飞出了洗尘楼，不知落到了何处。

陈长生毫不犹豫向后急掠，想要动用耶识步，同时右手已经握住了短剑的剑柄，左手握住了袖中落下的一个小东西。

果不其然，苟寒食的第三剑再次到来。

连续三剑，中间竟是没有任何间隔，没有给陈长生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歌声自天边来，晚霞自空中生，然后有渔舟自晚霞里出。

渔歌三唱，便是三剑。

这便是苟寒食用的剑法，也是他最强大的剑法。

他第一剑便击落了陈长生的落雨鞭，第二剑击飞了汶水剑，第三剑如夕阳的光辉一般耀目而至，陈长生能如何应对？

三剑之间连贯自如，完美至极，他根本连动用耶识步的可能都没有。

洗尘楼内响起啪的一声轻响。

苟寒食的剑前，已经没有陈长生的身影。

陈长生出现在他身后二十余丈外的墙边，因为这看似欢娱安宁、实则惊心动魄的渔歌三剑而身体苍白，甚至身体都有些微微颤抖。

一道白烟从他紧握成拳的左手指缝里缓缓溢出。

苟寒食收剑静立，看着他微异问道：“千里钮？”

是的，陈长生用来避开渔歌三剑最后一剑的方法，正是千里钮。也只有千里钮，才能帮助他避开苟寒食蓄势已久，志在必得的这三剑。

他和落落等人在林畔思考如何打这一场的时候，苟寒食又怎么可能不想？

洗尘楼内一片死寂，片刻后，二楼里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为了避开一剑，陈长生居然舍得动用无比珍贵、对修道者而言有若性命的千里钮，这让所有人都感到了震惊，同时再次确认落落殿下对这位少年老师是何等样的尊敬爱护，但最让楼内众人震惊的，还是苟寒食的那三剑。

那三剑看似普通，没有风雨相伴，晚霞也自宁静，然而不愧是苟寒食最强的三道剑，竟给人一种不想抵抗的感觉。

如果陈长生不是有落雨鞭、汶水剑以及千里钮，他必然已经输了。

苟寒食真的很强。

人们有些惊讶，就算是上一轮打折袖，苟寒食也没有一上来便动用这样的密剑，为何此时对上陈长生，他却是毫不留手？

陈长生看着落在地面上的落雨鞭，想着不知落到何处的汶水剑，相着在掌心化为虚无的千里钮，沉默不语，知道自己距离苟寒食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要比折袖和对方的差距大很多很多。

如果苟寒食还有第四剑，他怎么挡？

第172章 再燃雪原

渔歌三剑，没有第四剑。

莫雨站在窗畔，沉默不语。很多离宫教士只看到了苟寒食这渔歌三剑的潇洒与强大，却没有像她一样看出，苟寒食正是因为在上场与折袖的对战里消耗太大，所以决战时才会上来便是最强的三剑，他求的便是速胜。

当然，虽然苟寒食的渔歌三剑被陈长生运气极好地避了过去，她依然不认为这个少年有任何获胜的机会，因为境界的差距不是法器便能完全弥补的，更与勇气那些廉价的事物无关，那道门槛既然在，便不可能跨过去。

那道门槛叫做通幽。

苟寒食已经通幽，陈长生离通幽还有无比遥远的距离，那么这便注定了这场对战的结局，无论苟寒食受了多重的伤，多么疲惫。

什么是通幽？通幽就是以幽府通天地，只要能够修到这个境界，体内经脉便完全贯通，真元运行其间生生不息，而且到了那时，天地与修者同理，举手投足之间自生感应，真元更加凝纯和强劲，如果说坐照境修行者的真元像是一块石头，那么洞幽境的真元就像是一把铁钎，要强大无数倍。

修行越往后越难越危险，通幽这个关隘更是特殊，死亡率非常高，所以这道关隘往往会被年轻的修行者们带着畏怯又向往的心情称为生死关。之所以通幽时的死亡率会如此之高，是因为幽府……就是心脏。

心脏太过脆弱，一旦受伤，便很难抢救，所以通幽必须徐徐图之，待修至坐照上境后，以极纤微的自观法门控制神识，引星光入体轻叩幽府之门，直至最终心意与天地至理相同，幽府之门方始缓缓开启。所以也有一种说法，通幽就是修心意，极为困难，最少也需要百夜星辉叩门，稍有不慎，修行者便会幽府破损，轻则重伤瘫痪，最常见的就是直接死亡。

自天书降世，人类开始修行以来，不知道多少修行者就倒在了这道门槛前，不知多少天赋聪颖的少年天才令人扼腕地殒落于此。所以大陆也一直有种说法。只有通幽了的天才，才是真正的天才。

苟守食未满二十便已通幽，当然是天才，更是奇才。

陈长生如何能是他的对手？

……

……

渔歌三剑，看似自然恬淡，实际上消耗真元极剧，即便以苟寒食之能，在连施三剑之后，也要暂缓片刻，而且他对某些事情产生了疑惑。

陈长生用落雨鞭和汶水剑接了前两剑，主要是靠这两样神兵本身的强大，但接触的时候，苟寒食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真元的有些问题，不像、或者说不应该像他表现出来的这般强大，应该更加普通一些。

“你的经脉……”他看着陈长生微微挑眉，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陈长生靠着墙壁，握着短剑，警惕地盯着他，神情异常凝重专注，待确认没有第四剑后，他才稍微轻松了些，用最快的速度反掌弹指。

他轻弹左手无名指，那根缠在手指末端的金线锃的一声崩直，变成一根金针，前端锋利至极，闪着幽寒的光芒。

他把这根金针闪电般扎进颈部，深入只剩一个末端。

随着这个动作，金针入窍，不停微颤，帮助着他以最快的速度重新稳定神识，同时刺激着上半身那三条断裂的经脉扭曲起来，隔着一段距离无形地摩擦，自然不可能让经脉贯通，却给真元的运行留出了更宽阔的通道。

落落和轩辕破的身体与他不同，但通过给他们指导以及治病，陈长生对经脉方面的研究越发深刻，虽不可能治好自己的病，可以做些补救。

苟寒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以为这是一种激发潜力的方法，对于离山剑宗这等玄门正派来说，这种方法毫无疑问是邪门功法，他不由皱起了眉头。

陈长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顾不得他会想什么，用短剑在上衣切下一道布条，把右手与剑柄紧紧地绑在一处，用牙咬死。

苟寒食眉头微蹙，握剑的手紧了三分，因为感觉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就在他指间微紧的时候，陈长生动了，由角宿而至牛宿，于东方变天，于瞬间之间，身影消失，再次出现时，已到了苟寒食的身前。

短剑破空而落，然而，却遇上了苟寒食的剑。

苟寒食不知道耶识步那繁密莫名的所有方位，却知道耶识步，不然也不会在青藤宴上一言道破落落的步法，他不能做到料敌于先机，却能做好迎接陈长生手中剑的准备，身周所有方位，无一遗漏。

两剑相交，并未相交，隔着极细微的距离，以剑上附着的真元相遇，气漩生而复生，然后湮灭不见，被迫分离。

当的一声脆响，陈长生飘掠向后。

他本想用胜庄换羽的方法，也正是苟寒食指导梁半湖如何胜唐三十六的方法，以剑换剑，以伤换伤，凭自己强大的身躯强度谋求胜机，哪里想到，两剑尚未真的相遇，便被苟寒食轻描淡写的一剑逼退。

最可怖的是，两剑已然分离，他却能清晰的感觉到，一道如丝如缕的凝练真元顺着剑身，再过脉门，直袭自己的幽府！

一声闷哼，陈长生心神被剑意所伤，唇角溢血，脚步落于地面，无法站稳，连退再退，直至退至石壁之前，才勉强站稳。

剑锋破空，他横剑于身前，以为守势，脸色微白，血水从唇角淌落，看着有些惨淡，更惨淡的是他此时的心境。

苟寒食真的很强，比庄换羽强太多，他想以伤换伤，竟然都做不到。

洗尘楼里的空气再次响起凄厉的声音，苟寒食的剑再次到来，这一次他用的是倒星十三剑，剑出如星，看似恒定，却难以捉摸。

啪啪啪啪十余声脆响连绵响起。

陈长生无法守住脚下这片区域，被迫向左转身，一退再退连退，脚步错乱，蹭起微湿的沙粒，连退十余丈。当他终于站稳脚步的时候，再也无法抑住胸口的烦恶意，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苟寒食执剑，静立场间，看着陈长生的眼神没有任何嘲弄轻蔑或奚落，反而却有淡淡的欣赏意味与佩服。

从渔歌三剑到倒星十三剑，他用的都是自己最熟、威力最大的剑招，凭着十余年来的苦修，这些剑招连绵不断，急若闪电，式式相应，无论换作任何对手，在这一连串攻势下，都必然手忙脚乱，败象呈现。

陈长生挡不住这些剑，退的很是狼狈，被真元所震，不断吐血，但他的脚步却依然站得很稳，心神平静如常。

因为他知道应该怎样应对这些剑。

陈长生在剑道方面的修行，囿于时间的原因，无法修至巅峰，知其道而不能尽施，但他在剑道方面的学识很广博，尤其是对离山剑宗的剑法非常熟稔，别人的根本不知道怎么破苟寒食的剑招，他却能找到最合适的剑招相应，如果不是双方之间的境界相差太远，或者他会接的更加轻松。

遗憾的是，境界之间依然有难以逾越的差距。

陈长生看着苟寒食，没有说话，握着剑的右手微微颤抖，真切地体会到了通幽境的强大，感受着依然在经脉里穿行攻击着的那缕真元，非常确信，如果不是用布系把剑柄与手掌系在一处，剑或者已经再次脱手。

这种境界之间的差距，最明显的表现便是真元凝练程度或者说强度之间的差距，他很清楚，这种差距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拉近，那么他只能想别的办法，尝试在数量上把这种差距拉近一些。

我有的都是白银，你拥有的是黄金，白银贱而黄金贵，那么想要让在家产上压倒你，只能指望我拥有超过你多少倍的白银，是的，就是这么简单。

心意即定，陈长生毫不犹豫开始坐照内观，神识自外而内，瞬间万里，来到那片洁白一片的雪原，神识如一道清风，落到了东南角的一片雪原上。

在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某个声音，那个声音是枯积数年的落叶被点燃，是有人放篝火上拔了一盆油，是最烈的酒与最美的姑娘之间的相遇。

哗的一声，簌簌作响，然后是一阵欢呼。

清风如火，向下落去，东南角那片雪原瞬间被点燃，平静了数月时间的那些星辉，变成狂暴的火焰，灼烧着四周的一切。

陈长生的身体瞬间变得无比滚烫，身周的空气都变热。

恐怖的高温占据了他的心神与肉体，水分化作汗珠急剧地流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肌肉脱水，生出类似撕裂的痛楚。

更大的痛楚来自感觉，他本能里伸出舌头，贪婪地舔着唇角，抵抗着唇舌之间那道难以忍受的干渴感觉。

他真的很渴，很想喝水，很想冲进冰冷的雨里。

观战的人们一直沉默，直到此时看着陈长生横剑于前，洗尘楼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异常炽热，他们才反应过来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他又在初照？”

“这怎么可能？”

“他体内究竟有多少星辉？”

“那些星辉藏在哪里？”

洗尘楼二楼里，响起无数震惊的询问声。

……

……

第173章 暴雨前的宁静

洗尘楼里的温度明显上升，楼外的蝉声再起，已经有过经验的人们，很忆便想到，这是陈长生再次燃烧星辉导致的异象，不由很是吃惊，仔细算来，这已经是人们看到他的第三次初照，这完全违背了修行典籍上的那些说法。至于第一次看到这幕画面的苟寒食，更是震撼无语，他完全无法理解，明明已经进入坐照境的陈长生为什么能够再次初照。

当然初照是件很危险的事情，虽然不像通幽那样动辄生死，然而陈长生的经脉与众不同，命星与众不同，吸收的星辉数量与能级也有很多特殊的地方，一朝燃烧起来，火势燎天，即便是他被龙血洗后无比强大的身躯，都依然会难荷其热，迅速便进入危险的局面里。

因为已经有过经验，而且这场对战的对手太强，陈长生强行振奋神识，竟是在再次坐照的过程里也没有闭上眼睛，盯着对面的苟寒食，浑身不觉自己的脸色已然通红，身体滚烫一片，衣衫里的汗水瞬间被蒸发殆尽，只留下一道道的盐渍在上面残留着，看着很是惨淡。

如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就像前两次初照一样，他就算不被恐怖奇高的体温烧死，也会被烧成白痴。但他既然敢这样做，自然是因为他期待着某些事情的发生，就像在与庄换羽那场对战里他想过的那样，有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按道理来说便应该继续发生，比如落雨。

淅淅沥沥形容的是声音，雨丝穿过空气的声音。洗尘楼外霁空一片，楼的正上方却落下一场雨来，雨声轻柔，令人直欲眠去。

雨落到陈长生手中紧握的短剑上，水珠与剑身甫一接触，便被蒸发一空，消失无踪，看上去就像是渗进了坚硬的剑身里。更多的雨落在了陈长生的身上，渗进衣服，触着肌肤便被蒸发，似乎也渗进了他的身体里。

伴着这场突兀到来的雨，洗尘楼里的闷热被一洗而空，温度显著下降，陈长生的身体在湿漉与干燥之间交替，无数热量随着水雾散走，体温渐渐降低，只觉风来清凉，拂面如美人的手，好生舒服喜悦。

舒服是生理上的感受，喜悦上精神上的认知。

这场雨便是他期待着的事情，这场雨证明了确实有很多人不想他死去，就像先前与落落讨论过的那样，教宗大人正在看着这场对战。

雪原燃烧，化作涓流，变成真元滋润着他的身体，为他提供更强大的力量，他握着短剑，向苟寒食走了过去，行走的过程里，无数白烟从他的身上冒出，画面显得极为诡异。

向前踏出不过三步，便换作了耶识步，他身周那些白色的水雾骤然一凝，然后渐散，雾中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一道狂暴的剑风，从苟寒食身后的石壁处生起，里面蕴藏着极为磅礴、澎湃的真元气息，陈长生握着的剑也再次出现，沉默而坚定地刺向苟寒食的后背，然后在途中变成千万把剑。

落雨仍在持续，陈长生的剑尖幻成无数，竟似比雨点还要更加密集。他用的剑招，正是钟山风雨剑里最强大的一式：天翻地覆。

这记剑招首重气势，如暴雨一般，直欲令天地翻覆。

此时洗尘楼里正下着雨。

陈长生要借这场雨的势，首先借到的自然便是气势。

无数狂风从洗尘楼外涌入楼里，二楼开着的那些门窗被吹拂的不停拍打，发出令人有些烦躁的声音，又像是无人居住多年的幽宅。

风雨骤且狂，陈长生的剑亦如此，从四面八方亮起，刺向苟寒食。

钟山风雨剑威力最大的一式，加上陈长生三次初照所收获的丰沛真元，即便是苟寒食也很难应对，便是想避开也极困难。

苟寒食没有闪避，沉默站在真实的风雨以及陈长生的剑风剑雨里，平静握站剑柄，横剑于胸前，眉间没有任何畏惧，只有平静所代表的自信。

他的剑就像是离山剑宗登山前最后那步石阶。

他的人就像是离山剑宗山门前那颗不知名的青树。

那棵青树在离山已经存活了数百年时间，在很多人的眼中，这青树之所以能够活着，是因为它的运气特别好，却很少有人注意到，这棵青树不言不语，不动不摇，却遮蔽了多少离山弟子不受风雨之困。

苟寒食就是这棵青树。

他举剑迎向陈长生的风雨剑，神情宁静平和。

他用的是致远剑。

二楼里响起圣堂主教大人的感叹声：“通幽境便能把这套剑法施展到如此程度，离山了不起，苟寒食更了不起。”

能够得到圣堂主教赞赏的剑法，自然极不普通。

陈长生如风雨般的剑影，尽数落空，没有一剑刺中苟寒食的身体。

不知道是对他手中那把短剑有种天然上的忌惮，还是对陈长生的剑法有所防范，苟寒食并没有用剑直接相格，则是用的推挡拍击的法子，剑声如松涛围着他的身体向远处传播，把陈长生的剑意尽数挡在了外围。

松涛不是离山剑宗剑法，而是长生宗某崖的掌法，苟寒食把这套掌法的掌意用在剑法里，剑势浑厚，无锋自强，陈长生的剑，根本无法威胁到他。

啪的一声闷响。陈长生的胸口被苟寒食一剑击中，喷血倒掠，重重地砸在石壁上，然后如滩烂泥般滑下，一时无法站起。

下一刻，他艰难地扶着墙站起身来，看着对面的苟寒食，沉默不语，脸色有些苍白，前一刻才重新拥有的信心，迅速地消失。

他没有想到苟寒食的剑如他的人一样，宁静以致远，淡泊而清旷，看似没有什么力量，却又令人难以抵挡。

燃烧了一片雪原，依然没有什么胜机，那该怎么办？

他伸出左手，把脸上的雨水抹掉，提着剑再次上前。

就在他的右脚落在水泊里的那一刻，他的神识同时点燃了十片雪原，那些落在他身上的雨水瞬间蒸发，变成烟雾。

自天而降的雨水仿佛感应到了些什么，忽然间变得更加暴烈。

第174章 闭眼之际见湖山

雪原很厚实，不知深几许，每朵雪花或者雪屑，都是一缕星辉，蕴藏着很多能量，一片雪原，方圆数百丈，不知有多少万朵雪花与雪屑，不知藏着多少能量，一朝被神识点燃，瞬间迸射出无数光与热。当初在地底空间黑龙的身前，陈长生跳过洗髓，直接坐照，险些瞬间被那些光与热点燃，如果不是龙血浇注，或者他早就已经死了，在此前与庄换羽的战斗里，他再次点燃了一片雪原，虽然浴过龙血的身体较诸以前要强韧无数倍，但依然难以承受，如果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或者他也死了。

一片雪原迸发出来的光与热便是如此恐怖，令他无法承受，更何况是同时点燃十片雪原，他根本承受不住，完全是拼命的做法。

他必须要战胜苟寒食拿到首榜首名，如此才能进入凌烟阁去发现逆天改命的秘密，正如他说过的那样，他必须拼命才能保住自己的命。

瞬息之间，他的身体变得无比滚烫，体温高的难以想象，落在身上雨水迅速被蒸发，淅淅沥沥的雨，竟无法让他的身体有丝毫湿意，相反，他开始不停地出汗，汗出如浆，在涌出身体表面后又迅速被蒸发。

他整个人都被包裹在白色的蒸汽里，有雨也有汗，味道很是怪异，同时，隔着雾汽看到的他的脸有些变形，也很怪异。

只是片刻功法，他的衣裳便湿了十余遍，又干了十余道，衣裳的布料再如何结实，也无法承受这种来回的折腾，当洗尘楼上空落下的雨丝骤然变粗，雨势变大之后，衣裳顿时被冲裂，变成十余道布条挂在他赤裸的上半身上，看着有些滑稽，但在二层楼上的那些人们看来，却格外触目惊心。

是的，洗尘楼上空落下的雨变得非常暴烈，仿佛是知道他正处于生死边缘，雨水拼命地落下，哗哗声响里，仿佛有人戳开了天湖的底部。而且那些雨水非常冰冷，仿佛是秋末雪前的最后一场雨。

纵然如此，寒冷的暴雨淋在他的身上，也无法阻止他的体温上升，道道白色的蒸汽里，他的眉眼间满是痛苦的神情。

洗尘楼外的蝉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

楼内楼外仿佛两个世界，两个季节。

陈长生的肌肉无比酸痛，仿佛撕裂一般，皮肤变得极为敏感，每滴雨珠，都让他有被剥破揎草的痛感，他的人竟似真的燃烧起来一般，虽然看不到有形的火焰，身周的空气已经有些轻微的变形，画面很是诡异。

如此恐怖数量的星辉燃烧，如此难以承受的痛苦，却不能让他闭上双眼，他紧紧盯着苟寒食的眼睛，被布带系在剑柄上的右手苍白无比，脚步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移动，试图继续寻找胜利的可能。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痛昏过去，又什么时候可能直接被烧死，他必须忍着痛楚，趁着真元前所未有的强大的时候，战胜对手。

苟寒食看着他带着白雾缓缓而来，眼中的神情无比的凝重，轻振右臂，长剑破空而起，宁柔却格外坚定地斩向陈长生。

暴雨之中身影骤疾，陈长生用恐怖的速度与耶识步，躲避着那道中正平和却强大的剑意，手里的短剑借雨势而出，向苟寒食落下。

极短暂的时间里，两个人便对了十六记剑招。

苟寒食的离山剑法自然精妙强大，陈长生的应对却也是无比精彩，时而将落山棍化作剑法，又有无数各宗派学院的剑法被他信手拈来，加上他对离山剑法本就极为熟悉，竟是险之又险地挡住了这番攻势。

战局紧张，二楼观战的人们沉默不语，内心却已经掀起无数波澜，尤其是对陈长生再多赞叹，看着这轮对剑，纷纷想着庄换羽输的着实不冤。

在这场对战里，陈长生展现了自己堪称可怕的战斗意志，也展现了无比优秀的学习能力，要知道在最开始的时候，面对庄换羽他在剑道方面也殊无信心，此时与剑法公认极强的苟寒食战了这段时间，他的剑法竟越来越犀利，真正地把修行书籍上的知识转换成了战斗力。

可惜的是，国教学院有门槛，离宫有门槛，洗尘楼也有门槛，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门槛，拦着了无数人，苟寒食的身前也有一道门槛，陈长生再如何优秀，意志再如何坚强，也不可能迈过去，毕竟他正式开始修行不到一年时间，如果以洗髓成功开始算起，更是不足数月。

一声清响，洗尘楼内暴雨骤停。

暴雨之所以停止，是因为陈长生的体温已经回复如初。

很幸运的是，他没有死去，造成这种幸运的却是一种不幸运——他体内的真元已经在战斗中消耗殆尽。

洗尘楼内一片死寂。

苟寒食静立原地，右袖微垂，面色微白。

陈长生站在对面，破烂的衣裳如丝如缕，赤裸的身上不停地淌着血。

这场战斗终于来到了最后，他失去所有胜利的可能，然而出乎很多人意料，甚至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没有生出太多沮丧的情绪，更没有什么悲愤不甘痛苦的想法，他非常平静。

因为他已经尽了力。

为了活下去，他已经拼了命。

如果这样还不能成功，只能说明天道或者说命运就是这样安排的，他没有接受，尝试挑战，然后失败，如此而已。

十片雪原之后，他又连续点燃了两次雪原，最后那次把所有的雪原都点燃了，他真的是不要命地在努力，只是没有成功。

他有资格平静，甚至可以骄傲。

他低头看了眼右手，短剑被布条绑在手里。

这场对战从始到终，他与苟寒食的剑一直没有真正相遇过，一方面是苟寒食有所忌惮，另一方面也说明他的实力确实还差很多。

应该可以平静的，为什么还是有些不甘心？

陈长生看着手里的剑，默默地想着。

然后他抬起头来，举剑向苟寒食走去。

他知道，这会是最后一次举剑了。

确实如此。

苟寒食振臂，他倒掠而回，向石壁而去。

在空中飘行，他觉得有些疲惫，有些安乐，因为终于可以不用想了，终于可以不用不甘心了，然后他觉得碧蓝的天空有些刺眼。

他闭上了眼睛。

却没有天黑。

他看到了那些燃烧殆尽、仿佛焦土的雪原。

看到了原野间残留的涓涓细水。

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里的天空里，悬着一座湖。

今天他才看清楚，那座湖里，竟然有座山峰。

……

……

第175章 一眼通幽

在陈长生的身体里有座湖。

是的，一定要说是有座湖，而不是一面湖，因为这湖是悬在空中的，并没有吝啬地只给观者一个平面欣赏。

陈长生初次坐照的时候，曾经见过这座湖，只是当时他的绝大部分心思都放在雪原上，观湖那瞬，被震撼无语，暂时未理，结果下一刻，他便因为燃烧的雪原直接昏死过去，没有仔细观望那座湖的机会。

此时他的神识如一道清风瞬间万里，掠过那片雪原，来到这座湖前，终于看清楚了这座湖的模样，却很难形容。这座湖仿佛是颗无比巨大的琉璃，透明剔透，表面却有水波荡漾，又像是一滴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水珠，却能够悬停在天地之间，给人异常神奇的感受。

无数光线从这座悬湖的四面八方射入，然后在透明清亮的湖水深相处遇，紧接着，那些光线彼此相融，或者互相折射，散发出更多、颜色更丰富的光线，画面格外瑰奇雄丽，初初观之，仿佛神话里描写过的神国，细细辩之，却能看到那些光线或直或屈，在湖水里构筑成了一座山。

那座山没有峰，也没有山顶，因为每个方向都有一座山峰，无论你从哪个方向开始攀登，你面对的地方便可以被认为是山顶。

没有峰顶，但这座山同样有崖有涧，有嶙峋的怪石，山间生着无数仿佛珊瑚的树木，其长不知多少丈，无比高大，树木与石崖间隐约可以看到道路，那些道路繁复莫名，极为狭窄陡峭。

陈长生的神识化作的清风，进入湖水之后，速度变得稍微慢了些，围绕着这座奇怪的山峰，有些惘然地观看着。

他看到山道最深处，隐隐有座门。

门后不知是洞府还是如学宫这样的小世界。

至此时，他依然无法准确判断出自己面临着什么，但已经能够确定某些事情，那些湖水和已经燃烧殆尽的雪原来自相同的地方，拥有着相同的属性——是的，这无数万顷的湖水都来自真实世界的夜空，它们叫做星辉。

那座被湖水包裹着的山峰，便是他的心脏。

清水循湖水的流势自然而入，他的神识到那座山峰里，在崖石与璀璨夺目的树木间无声地缭绕，下意识里，他明白一切的关键都在于山道尽头那扇门，他想要找到那扇门，然而崖石遮蔽，又没有上下左右的方向可言，那扇门时隐时现，他连位置都确认不了，更不要说接近。

湖水轻荡，清风破水而去，带着一串如同珍珠般的气泡，落在了山峰间一块岩石上，啪的一声轻响，他低头望去，只见自己的脚踩弯了一株野草。

没有任何犹豫，陈长生顺着山间那条狭窄陡峭的山道，开始向前行走，他此时进入了一种很玄妙的精神状态，无感无识，甚至忘了自己来自何处，要去何地，只知道不停前行，想要找到那扇门。

山路弯弯，随意一眼便能看到十八个弯，山路漫漫，无论他走多长时间，却依然还在此山中，没有云也看不到尽头，他开始感到疲惫，但不曾停下歇息，他的脚被磨破，但不曾理会，他在山道上奔跑、行走、观察、折回、奔跑、再次折回，如此往复，上下而求索。

时间不停地流逝，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座山峰里行走、寻找了多长时间，也忘了自己用了多长时间，终于在某一刻，找到了那条道路。

山是被湖包围的，没有峰顶，没有上下，于是没有方位，山道就像是蛛网一般，根本无法算清，但山峰里面有水，有很多水。

山峰里的水并不像四周的湖水那样是静止的，而是在不停地流动，遇着某些陡崖，便会摔落，水砸进湖水里，溅起很多浪与白沫。

水的走势，原来才是真正的道路。

陈长生寻着一道细细的瀑布，没有理会沿途所见那些水与水相撞的奇诡画面，无比专注攀登，逆流而上三千里，终于来到了山间所有瀑布的尽头。

那个尽头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源头。

山穷水尽处，水落而石出。

满山满谷的纯白石块里，有一扇门。

正是他苦苦寻觅的那扇门。

他走到门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停下了脚步，此时他已经衣衫褴缕，满脸水锈，鞋破踝伤，看着极其狼狈，不知走了多长时间。

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座门。就像，这不是一面湖，而是一座湖。后者，是因为湖是立体的，前者，则是因为这门实在是太大。

这座门高约数十丈，材质似金似玉，但细细观之，又像是最常见的石头，只是有些发白，与四周随意堆砌的山石很像。

石门的表面散发着淡而柔和的光泽，给人一种温润安全的感觉，吸引着看到它的所有人，都想在第一时间内把手掌落在门上，然后用力推开。

陈长生却有些犹豫，因为他感觉到了危险。

他此时已经知道了这座山是什么，自然猜到了这座门是什么。

更奇怪的是，明明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一点他非常确认——但不知为何，这座门却给他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仿佛他已经看了这座门很长时间，换个方向说，这座门仿佛已经等待了他很长时间。

他的犹豫其实只花了极短的一段时间。

危险无法令他驻足，为了能够活下去，他已经拼了好几次命，那么又有什么事情能够阻止他再拼一次命呢？

他的手掌落了在那座门上，微微用力向前一推。这座石门高约数十丈，从外表看厚度也应该很夸张，按道理来说，肯定沉重的仿佛一座池城一般，然而奇怪的是，随着他轻轻一推，这座石门便被推开了。

陈长生收回手，警惕地准备着。

石门缓缓开启，无数光线从里面散发出来，落在他的脸上与身上，他的眉眼被照耀的都有些模糊了，破烂的衣服无比明亮，仿佛要燃烧起来。

出乎他的意料，这些光线里没有什么危险，反而充满了正面的能量，让他瞬间觉得伤势好了很多，疲惫消失不见，舒泰难言，感觉自己很是强大，对于很多事物的控制都变得自如起来，甚至有了一种叫做自由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好，这种诱惑很强烈，再如何未知的将来与危险，都压抑不住那种渴望，陈长生向石门里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片光明的世界，无数道光线，占据着天地，充盈他的眼眶，让他无法视物，更无法分辨方向，他只能惘然而紧张地向前行走着。

这一次，他没有走多长时间。

光线渐渐散开，变得宁和起来，浓淡之间分作黑白，然后有了更多的颜色，比如代表着生命与热情的红，以及广阔及神秘的蓝。

这片蓝色应该是代表广阔的。

陈长生看着这片蓝色，在心里默默想着。

然后他看到了几缕白云，和正上方缓缓收敛的乌云。

他这才明白，原来自己看到的蓝是什么蓝，那是天空的蓝。

接下来，他看到了黑色的屋檐，二楼的窗阁，还有一个站在窗边看着自己的宫装丽人，他认识她，他不明白为何她的眉间写着担忧，但他至少确认了一个事实，自己的神识回到了学宫里。

他回到了洗尘楼。

他的身体依然在半空里倒掠。

他的神识在身体里苦苦求索，寻觅了无比漫长的时间，对于身体所处的真实世界来说，却只是极短的一瞬。

甚至在别人看来，他只是闭了闭眼睛，然后重新睁开眼睛。谁能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便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再回到原来的地方？谁能想到，他已经不再是先前的他，他已经来到了一片崭新的世界里？

他的神识推开了那扇石门，却回到了洗尘楼，这证明他的小天地与真实世界的大天地已然相通，他的幽府之门已然开启，虽然他的经脉依然断裂难行，但现在他的真元不再会落入深渊不见，雪原残留下来的涓涓溪流和那些湖水，不停地灌注进他的幽府里，帮助他与天地不停地感应。

暴雨已然停歇，变成如帘的雨丝，陈长生的身体在雨中穿行，他闭着的眼睛睁开，眼眸如漆般明亮，神情无比平静。

他重新握紧手中的短剑，以重新丰沛的真元找回身体的控制权，两膝微收，腰腹骤紧，调整姿式落在地面上，脚掌骤松然后微紧，如一块落在水里的石头，伴着声轻响便站稳在地面上。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掏出一大把用百草园药草炼成的丹药，塞进嘴里，用最快的速度咀嚼吞下，然后望向对面的苟寒食。

……

……

苟寒食不会低估任何对手，尤其是在青藤宴上见识过其水准的陈长生，更不要提陈长生能够杀进大朝试对战的最后决战，已经能够说明太多。但战斗开始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是没有对陈长生做出正确的判断。

陈长生燃烧了一片雪原、十片雪原以及最后燃烧了所有雪原，如果不是经脉有问题，会表现的更加强大，即便是现在的水准，也已经让苟寒食感到了震撼——十五岁的年龄，只修行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引星光洗髓的时间更短，居然便能拥有如此丰厚的真元，苟寒食这辈子只见过师兄秋山君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事迹，没想到陈长生竟然也做到了。

但正如在离山客院里，他曾经对七间等三位师弟说过的那样，他坚信陈长生不可能胜过自己和天海胜雪，因为陈长生无法通幽。

通幽，需要至少百夜时间，夜夜引星光诚心叩府。

哪怕是当年的周独夫，也不能例外。

陈长生洗髓成功都不足百夜，谈何通幽？

然而，此时却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苟寒食看着陈长生，觉得自己被世人赞叹的通读道藏……忽然变得没有任何意义，因为翻遍三千道藏，也没有这样的事啊。

第176章 他一直在通幽

苟寒食一剑破雨而去，打的陈长生倒掠疾飞，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再次重重摔倒在雨水中，而这一次没有办法再次站起，谁能想到……他确实没有再次站起，因为他根本没有摔倒，他的衣衫破烂，脸色苍白，看着很狼狈，但他落地很不狼狈，脚步稳定至极，仿佛还有无穷的力量。

激烈紧张的战局，不可能留下太多感慨震惊的时间，陈长生身体前倾，靴底踏破水泊，由狼突而转西天一线，耶识步出，瞬间来到苟寒食的侧后方，剑挟钟山风雨狂暴而至。

苟寒食剑在身周，如松涛万顷，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空当，仿佛雨中松涛轻漾，他的剑准确地拍打在了陈长生的短剑横面上，嗡的一声清鸣，从两把剑剑身相遇的地方迸发出来，仿佛一道悠远的钟声。

恐怖的真元冲撞让二人身体间的那些雨帘骤然拱起，变成一道中空的雨圈，数百滴雨珠像利箭般往四周散射。

陈长生如箭般被倒震而飞，身体撞破无数层雨帘，双脚在青石地板上的积水里拖出两道极直的水花，直至来到石壁前才停下。

但这一次他也没有摔倒，没有砸到石壁上，按照自己的意志平稳地停了下来，他握着剑的手很稳定，就算腕间没有系着带布，想必短剑也不会离手而去，与最开始接苟寒食渔歌三剑的惨淡情形已经完全不同。

现在，他很平静，甚至显得有些从容。

苟寒食握着剑柄的手越来越紧，看着对面的陈长生，神情越来凝重，眼中的不解与震惊怀绪越来越浓，因为通过这一次对剑，他终于确认先前的猜想是真的，那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他的手握的那样紧，指节有些微白，悬在腿侧的剑尖，却有些微微颤抖，因为陈长生在这一次对剑里展现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力量层次，更是因为他现在很震惊——这是三千道藏里没有记载过的事情，这是人类世界漫长的修行历史里前所未有的奇迹，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次对剑看似平淡无奇，实际上却是一种宣告。

陈长生告诉所有人，他还没有输，他在继续提升。

洗尘楼外的蝉声早已经停歇，随着他的这一剑，忽然重新出现，仿佛市井里的、离宫外的民众在放声高歌，无比鼓躁，令人心烦意乱。

学宫上方那片碧蓝的天空里，有白云数抹，还有一片未完全褪色的雨云，本来刚刚有放晴的征兆，谁曾想随着陈长生施出这一剑，雨云深处隐隐有雷声响起，远处天边忽然生出一道美丽的晚霞。

洗尘楼内一片死寂。

包括苟寒食在内的人们，有人震惊地望着陈长生，有人神怀微惘地看着天空，甚至有人显得有些失魂落魄，心想这怎么可能？

陈长生，居然就这么通幽了？

……

……

是的，陈长生已经通幽成功。

所有人只知道他在青藤宴的时候还没有洗髓成功，那么他洗髓以至坐照的时间必然极短，最多便是坐照初境，连通幽的门槛肯定都无法看到，更不用说通幽成功，在参加今年大朝试的考生里很普通。

但没有人知道，陈长生只用了一夜的时间便成功定了命星，然后便开始引星光洗髓，距今已有近三百个日夜，他引星光洗髓一直没有成功，那些星辉却没有逸散，而是穿过他的肌肤毛发以及肌肉，直接沉积在了他的身体最深处，他当初在地底空间里初次坐照时，曾经以为那片厚厚的雪原，便是这数百个日夜引到体内的星辉，却没有注意到那片湖水。

那座湖里的无数清水才是他引星光洗髓的真正成果。

在地底空间里，他在洗髓没有成功的前提下，冒险强行初次坐照，身体绽裂，血液燃烧，即便是黑龙都以为他必死无疑，但无论那些星辉之火再如何可怕，那片血泊里他的心脏却始终晶莹如果，未曾崩坏，为什么？

因为这数百个夜晚里，他引来的星光根本没有洗髓，而是他每夜轻触他的幽府，浸润不离而成碧湖，洗髓？他一直练的就是通幽！

在他不自知的情况下，那颗源自遥远的红色星辰的星辉，不停进入他的身体，夜夜于那座山峰里觅道前行，于那座石门前对望——何止如苟寒食强调过的那般百夜叩门，而是专注坚定地敲了数百个夜晚！

所以先前他在幽府门前根本没有发力，只是轻轻一推，便把幽府的门给推开了。因为他天才？是的，他确实很有修行的天赋，但更重要的是，那座石门他已经推了太多夜，本来就只差最后带着自主意识的轻轻一推！

他用了无数时间与精力挑土堆山，做了一个和甘露台等高的土丘，只需要再往上面倒最后一筐土，便可以站到京都的最高处。

最后那筐土不重，倒下去很轻松，可能看着很从容，与京都最高这四个字相比，肯定会显得太过轻描淡写，但谁还记得在那之前他付出了多少？

是的，这就是陈长生的修行。

因为经脉截断的缘故，因为体质特殊无法洗髓的缘故，他凭借自己的奇异想象与运气，误打误撞走了一个与别人完全不同的道路。

洗髓，坐照，然后通幽？

不，他在洗髓之前，便开始坐照。

更过分的是，他在坐照之前，便已经开始通幽。

如果说这个世界水往低处流是真理。

在陈长生的世界里，水真的一直在往高处流淌。

没有人知道他的具体情况，知道他遇到过些什么，付出了些什么，所以没有人能想到他现在的情况，自然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够通幽。而且要知道，通幽向来被视为漫漫修行路里第一个真正的高门槛，是与生死攸息相关的生死关，无数被宗派学院重点培养的少年天才，都倒在了这道门槛之前，无数不甘顺命的普通修行者纷纷陨命，以至于现在大陆上的人类修行者至少有一半的人根本不敢尝试通幽，即便那些成功的人——比如苟寒食、比如当年的莫雨姑娘，他们在通幽的时候何其谨慎小意，在正式破境之前，必然要经历很长时间的准备，宗派学院会提供非常多的丹药与经验助其静神培念，破境之时，更是至少会由三位神通强大的长辈师长在旁看护，稍有不慎便要出手解救，而陈长生……他在大朝试的决战时刻通幽。

他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睛，便通幽。

给很多观战者的感受是，对这名国教学院的少年来说，通幽就像是吃早餐一样简单，他说要吃清粥，然后煮了一碗粥吃，先前那刻，他确认自己不是苟寒食的对手，决定通幽了，于是，他就通了幽。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么自己当年受的那些煎熬，那些苦苦等待的岁月又算什么？苟寒食没有想这些。但二楼窗畔震撼无语的那些大人物们，却忍不住这样想着。

……

……

暴雨变成了细雨，淅淅沥沥，但看起来，一时不会便停。

陈长生站在石壁前，略带稚意的脸上神情平静，仔细去看或者能看出与之前的某些细微差别，拘谨少了些，眼睛变得明亮了些。

以往的他过于沉稳安静，给人一种早熟的感觉，仿佛要比真实年龄大上四五岁，而此时此刻的他，就像雨洗过后的天空里的初生的朝阳。

清新，明丽，充满了一种在他身上很少见到的生命力。

苟寒食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只觉得此时的陈长生有些可怕，甚至已经超过了上一轮折袖带给他的危险感觉。

莫雨看着楼下雨中的陈长生，漠然的眉眼间生出几抹复杂的情绪，握着窗楼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不知在想着什么。

因为某些原因，她不想陈长生输掉大朝试，但她很清楚，娘娘不想陈长生赢这场大朝试，虽然娘娘从来没有明确地表明过这一点，可还是有很多人默默地行动起来，确保陈长生不会走到最后。

但还有很多人站在了娘娘的对面。

教枢处不用说，天海胜雪明显也有与家族完全不同的看法，折袖替国教学院拼命，最关键的则是不时会落到洗尘楼里的那些秋雨。

那些秋雨，代表的是教宗大人的态度。

她以为陈长生依然不可能走到最后，因为他实力不够。可是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就在她以为陈长生已经给场间众人带来太多震惊，那么随便无论什么震惊都只会让她麻木的时候，他再一次震惊了她以及场间所有人。

莫雨再次想起那个夜晚，下意识里望向碧空边缘那抹晚霞，心想难道世间真有命运这种事情？难道真有天赐的福缘？

其实就连陈长生自己，现在都还不能完全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自己忽然就晋入了通幽境。

但他握着短剑，迎着细雨，再次向苟寒食走过去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想这会不会是天赐的福缘，因为天只赐给过他苦难，从来无福，他也没有想到命运，因为命运对他向来不公，他从不敬畏，相反，他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向命运挑战，然后胜之。

他只记得自己这已经是第四十七次握着短剑向苟寒食走去。

前四十五次，他都输的很惨，摔的很重，浑身雨水与血水，但他倒了，却不曾倒下。

他每次都会爬起来，继续战斗，认真而严肃地向往着胜利。

终于，他还没有胜利，但最后两次，他不曾摔倒。

那么，如果一定要说命运的话，这也不可能是上天的恩赐，而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对他前四十五次的奖赏。

第177章 秘之一剑

如果不是上天的恩赐，也不是命运的突然转折，而是对自己的奖励，那么自然会有信心，只是这种信心只属于陈长生自己。

莫雨不会这样认为，对他依然没有任何信心。

陈长生已经给了她太多惊奇，在今年的大朝试里创造了太多奇迹，甚至在如此激烈的战斗里、睁眼闭眼间便通幽，她依然不认为陈长生能够胜过苟寒食，因为奇迹这种事情，她这二十几年来看过太多，比如奇迹般崛起的周通，比如当年不顾皇族及大臣们激烈反对也要坚持尝试通幽的陈留王，她很清楚，奇迹能够解决一些问题，但绝对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

修行时间长短有差距，功法有差别，就算现在陈长生已经追上了苟寒食的境界，却一样没有办法追上这方面的差距。

来自南方宗派的那三个代表，从大朝试开始到现在一直都表现的比较沉默，这种沉默可能是一种礼貌，也代表着他们对南方考生的信心，尤其是对苟寒食的信心，陈长生出乎众人意料地忽然通幽，让他们的神情变得紧张起来，但下一刻便回复了平静，因为他们和莫雨一样，依然不认为陈长生有太多机会，他们对苟寒食的信心没有丝毫减退。

忽然通幽的陈长生，可以说在大陆的同龄人里堪称最强，甚至有可能超越排在青云榜首的徐有容，但他没有办法与苟寒食及秋山君二人相提并论，同样是通幽，即便双方剑道造诣和修行知识在纸面上彼此相当，离山弟子练剑何其辛苦，陈长生如何在这方面越过他们？

二位圣堂大主教也很沉默，因为震撼，更因为更早些时间落下的那场秋雨，自从那场秋雨之后，这两位国教巨头便很少说话，即便是教枢处主教大人梅里砂亲自到场，也没能让他们的神情多些变化。

秋雨来自青叶世界之外，代表着教宗大人的意志。

他们是教宗大人的亲信，是所有信徒和朝廷大臣们眼中国教新派的代表人物，所以他们才会不遗余力地压制陈长生，谁曾想到，教宗大人却用那数场秋雨表明了对陈长生的态度，他们如何能不震惊？至于此时楼下陈长生与苟寒食的这场对战，他们不知该持何等立场，只觉得陈长生既然已经创造出了如此多奇迹，或者，他真可能有希望做到些什么。

二楼窗畔的大人物们情绪各异，沉默不语，唯有刚刚来到场间不久的教枢处主教大人梅里砂，神情依旧平静——老人家也因为陈长生的突然通幽而震撼继而精神微振，但他没有动容，因为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薛醒川的眉挑的越来越高，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徐世绩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似乎看到了特别突然而无趣的事情。

无论楼上的人们怎么想，战斗终究是在继续。

陈长生第三次向苟寒食冲了过去，脚步变幻难测，耶识破破雨帘而入细微，自星域而印实地，悄无声息间便来到了苟寒食的身前。

他一剑斩落，短剑上附着的真元极其雄浑，洗尘楼外的蝉声骤然提高，碧空雨云之间的那道隐雷轰隆而落，威力无穷。

通幽之后，他的实力果然提到了极大幅度地提升。

面对这一剑，苟寒食依然平静，先前陈长生通幽带给他的震撼，此时在他朴实寻常的脸庞上再也找不到丝毫的痕迹。

他握着那柄不知多少两银子打铸成的剑，翻腕轻撩，破空而去，只见剑首瞬间升起一轮太阳，光照楼间四壁！

剑锋之前，仿佛真的升起一轮太阳。

那不是带着残血味道的夕阳，也不是清新无比的朝阳，而是正午最烈、最炽白、最明亮、根本无法直视的裂阳！

苟寒食最强的便是渔歌三剑？不，作为离山剑宗弟子，怎么可能在浩瀚如海的剑道里只有一舟可栖？这一剑才是他真正最强的一剑！

看着这轮剑首的太阳，陈长生神情凝重，步法却没有任何凝滞。反而是二楼窗畔响起数声惊呼，那些呼喊声里充满了震惊与疑惑。

“金乌！这怎么可能！”

“金乌归离山，难道那人回来了！”

苟寒食的这一剑，便是离山剑宗已经断了传承数百年的金乌秘剑，据闻只有那位传奇般的离山小师叔才会这种剑法，谁曾想到，这种威力强大、能燃尽四野的剑法，竟在今年的大朝试里重现于世！

随着苟寒食剑首那轮太阳出现，天地顿时变色，洗尘楼内亮若白昼，自天而降的雨丝变成了玉线，楼外远处碧空下的晚霞瞬间尽散，那轮斜挂在天空里的太阳仿佛回到了中天，散发出无数炽烈的光线。整座洗尘楼，包括楼外的树与楼内的雨仿佛都同时燃烧起来，如镀了层黄金。

毫无疑问，这一剑是离山剑宗的绝学，最强大的手段。

同样境界里，哪里能找到方法能够破之？

即便是国教学院全盛时期，那些学识渊博、境界高深的院长与教师，也找不到任何办法破掉那位离山小师叔的这套秘剑，更何况现在的陈长生？

没有人认为能陈长生能够破掉苟寒食的这一剑。

但他依然执剑而进，沉默而专注，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天空里那轮明日，苟寒食剑首那轮太阳，也没有看到洗尘楼已然镀了一层金色。

他略带稚气的脸上，有不容置疑的坚决与肯定。看到他神情的那些大人物们，莫名生出一种感觉，似乎他真的有办法破掉这一剑。

而且他似乎觉得自己能够很轻易地破掉这一剑。

苟寒食也看到了他的神情，他眉眼之间的坚定，看着那名执剑飘然而至的少年，他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君临天下的气魄。

如果是平时的时候，他应该会非常欣赏陈长生的强大意志与精神力。

但此时此刻，他很愤怒。

因为陈长生不可能破掉这一剑。

陈长生的态度，更像是对离山剑宗以及那位传奇小师叔的羞辱。

……

……

第178章 靠着楼墙，断了过往

陈长生会怎么破金乌秘剑？为什么他表现的如此有信心？就因为离山剑法总诀现在在国教学院里，他对离山剑法了若指掌？不，金乌秘剑属于那位传奇小师叔的传承，以那人与离山剑宗以至整个长生宗复杂的关系，这套剑法根本没有录入离山剑法总诀，陈长生肯定没有看过。苟寒食微怒之余，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更加不解，二楼窗畔观战的那些大人物也同样不解，神情莫名。

陈长生确实破不了这记威力强大的金乌秘剑，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但这不代表他就要认输，因为除了破剑之外，还有很多的应对方法。

他手腕如落叶婉转一翻，短剑破雨帘而去，化作一道细细的雨线，从右下方向上斜斜割向苟寒食的身体。

他没有想过要破苟寒食的这一剑，也没有想过如何去挡，去格，更没有想着去避，他理都不理这一剑，沉默着自顾自的挥剑。

烈日当空，洗尘楼内的残雨变成无数道密密的金线。有数道金线落在陈长生的脸上，却没能让他的眼睛眯一眯。他盯着苟寒食的脸，继续前行，速度骤然再升，如闪电一般来到苟寒食的身前。

他用的是钟山风雨剑，不是威力最大的那招天翻地覆，而是最绝然、最义无反顾的第七式——慷慨一剑。

慷慨是吝啬的反义词，也可以用在更壮阔的场合里，比如慷慨赴死，这个词在某些时候，代表着某种气度，视生死如无物的气度。

陈长生的人以及他的剑，就禀承着这样的气度，完全无视苟寒食剑首那轮太阳，无视离山剑宗最神秘强大的剑法，来了。

如果苟寒食不变招，毫无疑问，下一刻，陈长生便会被金乌秘剑直接斩成两截，而同时，他的剑也会切开苟寒食的胸腹。钟山风雨剑第七式有慷慨气魄，威力上却不及金乌秘剑，苟寒食中了这一剑，可能会死，也有可能身受重伤，问题在于，谁都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二楼窗畔的大人物们看出了陈长生的用意，惊呼出声。苟寒食更是感觉的异常清楚，转瞬之间生出无数念头——陈长生要和他同生共死，拼生死之间的运气，他自然不会接受，因为他更强，本就处于胜势。

离山剑横摆而出，金乌剑势瞬间转作守势。

两柄剑依然没有相遇，松涛再起，周密无比。

陈长生的慷慨一剑，根本没有办法靠近苟寒食的要害。

只听得洗尘楼里响起嗡的一声鸣响，劲意四溅，陈长生倒掠而退，在空中翻了一个圈，落回地面，靴底踏出数道水花。

楼内一片安静。二楼的人们看着陈长生，神情很是复杂，如此强大恐怖的金乌秘剑，居然被陈长生用这么简单的方法便给破了！

当然，这实际上非常不简单。如果不是陈长生信手拈来，便是钟山风雨剑最凌厉、最不讲后路的一招，给苟寒食一种强大的压迫感，而且没有流露出任何软弱的情绪，如何能够逼得苟寒食放弃如此大好的局面？

陈长生再次疾掠向前，短剑带着嗤的一声厉响，隔空刺向苟寒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先前曾经出现的那些朝气鲜活感觉，仿佛只是错觉，重新变得沉默而木讷，却依然坚定。

这是什么剑？观战的人们不停猜着。

苟寒食举剑破空而起，带着恐怖的真元劲意，直接拂散了楼内缓缓落着无数层雨帘，剑意自四面八方而至，袭向陈长生。

陈长生依然神情不变，就像先前那样，看都不看，理都不理，全部心神都在自己的剑上，以专注到恐怖的程度，一剑刺了过去。

洗尘楼里响起一道凄厉的剑啸。

他的剑法不及苟寒食的剑法精妙，但他的剑更简单，想法也更简单，看似先发，实则后起，然而最终却是两剑同至，呼啸相交。

两剑依然没有相遇的机会。

依然是同生共死、同归于尽的局面。

苟寒食一声清啸，啸声里充满了愤怒与极淡的一抹无奈。

他手里的离山剑仿佛繁花散开！

“繁花似锦！”二楼传来惊呼。

在最后时刻，苟寒食临时变剑，却是顺势而行，将雨花尽数转换成繁花，一招开放，瞬间便在陈长生的肩上留下数道剑伤。

这式变剑无比精妙，可以说完美地展现了离山剑宗的底蕴与水准，只是毕竟是临时变剑，终究要稍微欠缺些精神气魄。

他这招繁华似锦虽然伤了陈长生，却没有办法击败陈长生，同时，他的左上臂也被陈长生的剑割出了一道血口。

陈长生晋入通幽境后，与苟寒食两次对剑，最终都是这般结束，他用的都是同归于尽的凌厉剑招，似乎根本没有想过能战胜对方。

二人站在洗尘楼两头，平静无视，沉默不语，之间有无数层雨帘，仿佛遮住了很多事情，也模糊了彼此的容颜。

苟寒食神情冷峻，因为他已经确定陈长生想做什么。

陈长生握着手中的短剑，向远处的他点头致意，表示抱歉。

是的，他不如苟寒食，修行再如何刻苦，天赋再如何高，看过再多道藏，他依然不如苟寒食，因为苟寒食的修行也很刻苦，天赋也很高，同样通读道藏，而苟寒食比他年龄大，他比修行的时间长。

就算他苦苦求索，在大朝试里凭借对战不停提升，直至先前以震撼世间的姿态成功通幽，依然不可能是苟寒食的对手。

洗髓，不成功，然后继续洗髓、冒着生命危险初照、然后继续不停初照，直至最后莫名通幽，却依然没有办法在修行境界上胜过强大的对手，这感觉似乎有些辛酸，但陈长生不这样想。

他没有失望，更没有绝望，相反，他对自己获得这场对战的胜利，充满了绝对的信心，因为他现在获得了与苟寒食同生共死的资格。

在获得这些提升之前，在通幽之前，他和苟寒食差距更大，想要和对方一起去死都做不到，他现在至少获得了这种资格。

这就够了。

因为没有人在面对死亡上比他更有经验。

换句话说，没有人比他更怕死，以及更不怕死。

……

……

苟寒食不能理解陈长生在这方面的强大，但他能感觉到这种强大，那么他想要战胜陈长生，便也必须拿出自己最强大的方面。

“你试试我的这一剑。”

他对陈长生说道，然后平静向前走去，脚步很稳定而缓慢，眼神变得越来越明亮，仿佛回到当年还是乡塾孩童的那几年。

苟寒食的这一剑很简单，从上至下，便斩了下来。

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但这一剑非常不简单，上仿佛可以至碧空，下仿佛可以深至黄泉，天地之间便是这道剑，这道剑属于真实而细碎的人间。

不过，这一剑是真的很寒酸。

看到这道剑，感知到这道剑的剑意的人，都有些心头微酸。

每个人都看到了自己曾经艰难的过去。

苟寒食看见的更多，因为这本就是他自创的剑。

他看到了幼年时家中一贫如洗，母亲替族中亲戚洗衣为生，自己没有钱入乡塾，在那个有三角胡的先生门前跪了整整一夜时间。

进乡塾后可以读书，但没有钱置暖炉，窗外的寒风很刺骨，这便是寒窗，他更没有吃饭，只能每天清晨煮锅冷稀饭，冻凝后用刀切成两块，一顿一块，这便是寒食，寒窗十年，寒食又是几年？

挥动这一剑的时候，苟寒食真的想了很多。

贫寒，真是人世间最可怕的事情。他为什么能够坚持到进入离山剑宗？坚持到现在？不就是为了这场对战吗？

是的，他的这一剑就是当年切冷粥时的那一刀。

……

……

苟寒食起剑的那一瞬，陈长生的神情便变了。

还没有看到这一剑的时候，他便感受到了这一剑的浑然天成，不，更准确地说是，这一剑是避无可避的人间事。

苟寒食已经用了两道非常精妙强大的剑招，他用了两次死亡冲锋来化解，而现在面对这一剑，他竟生出难以冲破的念头。

因为这一剑越不过去，想要同归于尽，首先便要两剑相遇。

陈长生不想手里的短剑与苟寒食的离山剑相遇，因为一朝相遇，便会有变化，这种剑道方面的考较，他无法做到比苟寒食更准确。

开始的时候，是苟寒食不想与他两剑相遇，现在则倒转了过来。

怎么办？

二楼窗畔观战的人们，正自震惊于苟寒食孤苦一剑的绝妙，紧接着，便被陈长生的剑招震慑住了心神，惊呼连连响起！

陈长生侧踏，踏破青石上的积水，曲肘带起一道雨水，依然直刺，短剑的剑锋带着淡淡的金光，向着苟寒食刺了过去。

一道淡淡的血腥味出现在洗尘楼里。

这味道来自他与苟寒食身上的伤口，也来自先前那些参加对战的考生们流的血，但更多则是来自他的这招剑法。

“这是国教真剑吗……”一名圣堂大主教神情骤凛，喃喃说道。

徐世绩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厉声喝道：“这招不是已经被禁了？”

摘星学院院长说道：“应该还留在国教学院的藏书馆里。”

陈长生正在用的这招国教真剑，还有个更出名的名字，叫做杀戮之剑，乃是国教学院某位前任院长的秘剑，据说多年前那位堕入杀戳之道的院长被教宗大人强行镇压的时候，竟用这式剑法重伤了教宗大人。

如果说苟寒食的那一剑在于孤寒，在于坚持。

那么陈长生用的这一剑，则在于杀戳，在于疯狂。

如此两剑相遇，谁会占得上风？

洗尘楼里的残雨骤然消散，湿漉地面残着的些微黄沙却跃离而起。

两道剑风缭绕不绝，劲意四处逸散，黑色的楼檐被风吹的不停轻响。

苟寒食和陈长生已经分开，流了更多的血，受了更多的伤。

没有人看清楚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那两剑应该还是没有相遇。

莫雨的视线下移，落在苟寒食身前的脚印上，确认竟是他先退了，不由有些震惊，细眉微挑，眼中生出复杂的意味，唇角却扬了起来。

楼内一片死寂，人们震惊不断。

秋山君和徐有容没有来参加今年的大朝试，很多人都以认为大朝试难免会有些失色，然而谁能想到，这场大朝试的决战竟打到了这种程度？

从开始到现在，陈长生和苟寒食对剑已近半百次，然而他们的剑却始终未曾真的相遇过，再然而，他们已经受了无数剑伤，甚至好几次距离死亡只有瞬间，这等心志手段，这等剑道修为，实在是令人赞叹无语。

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修行的？他们怎么能掌握如此多近乎失传的秘剑？苟寒食甚至自创出如此完美的剑法！

当然，他们可以凭借境界和修为方面的优势，无视苟寒食和陈长生的这些剑招，直接凭实力碾压，然而如果是境界相同的情况呢？要知道苟寒食和陈长生都不足二十岁，便能知道如此多的剑法，知道何时该选择何招，做出近乎完美的选择，这种能力实在有些令人瞠目结舌。

陈长生更是掌握了那么强势惨烈、只为同归于尽而生的剑招，连接不断地施展出来，更可怖的是，所有人都从他的选择和剑意里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少年就是想要拿大朝试的首榜首名，为此他连死都不怕！

“这样下去是会死人的。”陈留王看着场间诸人说道。

人们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也有些担心。他们当然可以阻止这场疯狂的战斗继续发进行，但是大朝试的首名还没有决出，苟寒食和陈长生怎么可能同意，如果要评定胜负，陈长生一直在靠死亡在寻觅胜机，如何判他负？

……

……

好强大的一剑。

陈长生想着先前苟寒食由天而地的那道寒酸剑，默然想着，如果最后关头苟寒食没有收招，或者此时自己真的就败了。

“为什么你最后退了？”他看着苟寒食认真问道。

苟寒食想了想，说道：“我这一剑是用来切冷粥的。”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问道：“然后？”

“当年的冷粥都是我母亲熬的。”

“然后？”

苟寒食说道：“她还活着，所以我必须活着。”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抱歉。”

“你呢？你又是为什么？”苟寒食看着他问道：“大朝试首榜首名，对你来说真的有这么重要吗？比生死更重要？”

陈长生反问道：“你呢？对你来说重要吗？”

苟寒食说道：“对每个修行者来说，这种荣耀都是重要的，而且我离山剑宗已经连拿了两届首榜首名，总不能在我这个二师兄处断了。”

“原来如此。”

陈长生想了想后说道：“抱歉，大朝试首榜首名对我来说更重要，所以我不能退，我没有退路，你有退路，所以这对你本身就不公平。”

苟寒食说道：“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隐约能感觉出来。”

陈长生举起手里的短剑，斜指向地，说道：“前面对战里，庄换羽曾经对我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想来，他说对了。”

黄沙轻飞，楼外蝉鸣更躁，天空里流云不安。看着他的姿式，感受着他的剑意，苟寒食隐约猜到了些什么，神情微变。

陈长生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我真的没有退路，也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所以我哪怕穿着鞋，我始终还是个打赤脚的小子。”

苟寒食说道：“鞋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本来就很奢侈。”

“所以我要向你说抱歉。”陈长生说道。

在洗尘楼外，唐三十六给他交待过很清晰的战略，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胜之以力，首重攻心，然后才是试剑。陈长生没有这样做，直到此时才开始认真地与苟寒食交流，因为这代表着尊重，之所以这时候开始说，是因为他能感觉到胜负便在下一剑里。

苟寒食问道：“下一剑，我准备用夫子剑，你呢？”

陈长生说道：“离山法剑的最后一式。”

苟寒食知道原来自己没有猜错。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望向楼外的碧空，觉得有些饿，想吃些稀饭。

过了很长时间后，他摇了摇头，把剑收回鞘中，转身离开了洗尘楼。

楼里只剩下了陈长生一个人。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场间，看着对面灰白的石壁，微微偏头，似乎有些惘然。

非常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看了很长时间，才醒过神来，觉得有些累，想要休息会儿。

他向后退了几步，靠着墙壁，慢慢地把短剑插进鞘中。然后他坐了下来，擦了擦额头，却分不清袖子上的是血还是汗。

……

……

第179章 晚霞，却是初升

洗尘楼一片安静，无论楼下还是楼上。

没有人知道该对这样一场战斗进行怎样的评价，直至很久以后，主教大人梅里砂才叹息说了三个字：“了不起。”

这三个字是说陈长生的，也是说苟寒食的——陈长生的了不起，在于面对生死间的大恐惧时，他能表现的如此平静、以至木讷，所以可怕；苟寒食的了不起，在于面对修行生涯最重要的时刻时，他能平心静气，用理智把年轻人的热血转换成另一种力量，放弃的力量。

今年大朝试对战的最后一场就这样结束了，以苟寒食的退出而告终，大朝试决出了首榜首名，大人物们的心情却依然复杂，复杂难言。

细雨渐止，学宫里的天空残着几缕云，天光渐盛，从窗户处透进来，落在人们的脸上，梅里砂面无表情，仿佛无所思，莫雨面无表情，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徐世绩面无表情，很多人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那两位圣堂大主教面无表情，是因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苟寒食走出洗尘楼，站在石阶上，没有理会那些望向自己的目光，也没有与快步赶至身前的师弟们说话，而是望向了头顶的天空。

真实世界里的离宫深处，教宗大人看着青叶面上那些水珠，摇了摇头，从袖子里取出手帕，很仔细地把那些水珠擦掉。

随着教宗大人的手缓缓移动，学宫里的天空也发生着变化。

苟寒食看着那些雨云被擦去，天空重新回复湛蓝，心胸也随之重新宽广起来，在洗尘楼里最后那数剑引发的负面情绪，渐渐消散。

洗尘楼外，所有考生都盯着石阶上的那扇门。

他们看到苟寒食走了出来。片刻后，陈长生也走了出来……更准确地说，他被离宫教士们用担架抬了出来，然后离宫教士宣布了最终的结果。

……

……

陈长生胜了？

这个国教学院的少年，真的拿了大朝试的首榜首名？

洗尘楼外一片死寂，然后轰的一声炸开。

还留在场间的考生，很多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尤其是前些天在神道上对陈长生嘲讽不止的那些宗祀所和离宫附院的学生。

那位圣女峰的小师妹叶小涟，更是震惊不知如何言语。

林畔忽然响起哇哇乱叫的声音。

唐三十六和落落及轩辕破，向着洗尘楼前跑去。

待到了楼前，确认了这场对战的结果，唐三十六安静了片刻，然后放声大笑起来。他笑的时候，刻意扶着腰，望着石阶下那些曾经对陈长生不屑一顾的考生们，笑的格外嚣张，因为他真的很得意，很骄傲。

轩辕破也很激动，兴奋地说不出话来，脸涨的通红，青青的胡茬子仿佛要刺破皮肤生出来，举起沙钵大的拳头便向担架里的陈长生胸上擂去。

陈长生这时候身受重伤，如果被他再打这么一拳，那会是什么结果？

好在轩辕破的拳头被一只小手挡住了——落落蹲在担架旁，收回左手，看着脸色苍白、浑身是血的陈长生，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我答应过自己，也答应过你们，一定会赢。”

陈长生握着她的右手，看着她说道：“我赢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唇角咧的很开，笑的很傻。

唐三十六转身看着他的模样，担心说道：“不会是被打傻了吧？”

便在这时，洗尘楼前忽然响起关飞白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寒冷，很愤怒。

他怎么都不可能接受二师兄会输给陈长生。

先前他们在洗尘楼外，已经看到了诸多异象，但无论如何，他都找不到师兄输给陈长生的理由……更何况，现在苟寒食并没有受太重的伤，还能静立在石阶上，陈长生却浑身是血躺在担架里！

这种情况，怎么可能是陈长生胜了？

楼外石枰瞬间变得极其安静。

无数双目光落在苟寒食和陈长生的身上。

像关飞白这样想的人还有很多。除非苟寒食承认自己输了，或者有人能够给出说服所有人的理由，不然谁都会怀疑这场对战有黑幕。

苟寒食抬起右手，示意师弟们不要再说什么。

陈长生在落落的搀扶下，坐起身来，看着他认真说道：“多谢。”

苟寒食沉默了很长时间，在脑海里把先前在楼里的那场战斗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确实没有什么遗漏，才说道：“理当你胜，何用谢？”

陈长生说道：“我不及你，只是占了些便宜。”

苟寒食明白他的意思，摇头说道：“战斗之事，考较的是所有方面，哪怕一百处里你有九十九处不如我，只要有一处胜过我，依然是胜。”

洗尘楼外一片安静，关飞白和七间、梁半湖满脸不解，不明白这是什么说法，凭什么九十九处不胜，只胜一处便足够。

“因为那是最重要的一处。”

苟寒食看着陈长生说道，同时也是向三位师弟解释说道：“就像一个木桶，最重要的永远是最短的那块木板，我在那处不及你，便万事不及。”

最重要的那处是什么？只有苟寒食自己和陈长生知道，那是生死观。陈长生听完这段话，沉默片刻后说道：“还是要说声抱歉。”

苟寒食笑了笑，没有接话，望向关飞白说道：“我……有些饿了。”

关飞白依然不明白这场决战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既然师兄已经认输，以他骄傲的性格自然不会再纠缠，只是有些担心师兄现在的心情，尽可能地让声音柔和平静些，问道：“师兄，您想吃些什么？”

苟寒食想了想，说道：“稀饭吧。”

梁半湖说道：“外面天应该快黑了，也不知道好不好找。”

七间轻声说道：“如果是白天剩的，就担心凉了。”

苟寒食说道：“冷粥尤佳。”

极寻常的几句对话里，离山剑宗四子，便接受了这场大朝试的结果，向着学宫外走去，他们是强大而骄傲的年轻人，所以才会如此骄傲。

神国七律，就是神国七律。

“我们也走吧。”落落说道。

唐三十六和轩辕破从离宫教士的手里接过担架。

便在这时，莫雨从洗尘楼里走了出来，到国教学院数人前，先对落落行礼，然后望向陈长生，说道：“恭喜。”

陈长生说道：“谢谢。”

莫雨纤眉微挑，若有深意说道：“只希望这真的会是一件喜事。”

此时楼外的考生们已经知道是这位宫装丽人的身份，纷纷行礼，然而还来不及上前请安，莫雨便飘然离去。

陈长生等人想着她留下的那句话，本来极好的心情，忽然间蒙了一层阴霾，只是却来不及往更深处去想，因为紧接着又有人来了。

薛醒川和陈留王从洗尘楼里走了出来，向国教学院这四名学生表示了祝贺，陈留王表达善意很好理解，薛醒川身为圣后娘娘最器重的神将，却没有任何道理做这些事情，不禁让陈长生等人更添愕然。

当主教大人梅里砂走出洗尘楼，来到他们身前时，所有人都知道，应该不会再有别的大人物出现了，因为老人家直接说道：“一起出宫吧。”

不是询问句，算是邀请，不容拒绝，也没有道理拒绝。

如今整个大陆都知道，陈长生和国教学院，是国教旧派势力推出的代表，而且必须要承认，如果没有这位老人家以及他统领的教枢处暗中照拂，陈长生没有任何可能拿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

所以无论承不承认，陈长生和国教学院与这位苍老的大人物之间，已经无法切割开来，那么他们现在能做的事情，只能是接受。

落落的情况比较特殊，在这样敏感的时刻，她不可能和梅里砂主场一起出现在离宫外的人群面前，因为她代表着妖族的态度，在人类世界内部的倾轧争斗上，她必须非常谨慎，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态度。

陈长生看着她安慰说道：“没事，你先回吧，我们学院再见。”

落落的难过情绪稍微缓减了些，牵着他的手说道：“先生，好好养伤。”

陈长生用过药后，又接受了一番治疗，也不需要再躲在担架上，被唐三十六和轩辕破搀扶着，跟随着主教大人向学宫外走去。

落落就住在学宫里，不需要离开，只需要送别。

没有多长时间，一老三少四人便走出了清贤殿。

放眼望去，只见晚霞染红了天，夜色正在那头，原来已是第二天的傍晚，他们这才知道，大朝试竟然已经进行了两天一夜。

一念及此，他们不禁觉得好生疲惫，倦意骤生。

……

……

离宫外到处都是人，黑压压的一片。

看热闹的民众不肯离去，很多民众拿着手里的赌单紧张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石柱四周，有很多学院宗派的老师以及长辈，等待着考生们出来。

大朝试终于结束了，最后的结果也已经公布。那些老师长辈们，吃惊之余终究还是最关心自家考生的情况。

考生们陆续从清贤殿里出来，顺着神道向离宫外走去，与等待着的家人师长相见，生出各种情状。有的考生连声呼喊，家人惊喜而泣，有的考生脸色阴沉，亲人不停安慰，有的考生神情惘然，学院师长严厉训斥。

随着越来越多的考生出宫，离宫外渐渐变得安静起来，离山剑宗四子出清贤殿后直接，进入了客院，再未出现，人们却还在等着什么。

斜阳西下，如梦晚霞，神道之上，石阶漫漫。

陈长生被唐三十六和轩辕破扶着，慢慢地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主教大人在侧后方。

离宫内外，一片安静。

晚霞落在阶上，一片红暖，与清晨无甚分别。

第180章 榜首慢走

照耀世间，带来生命需要的光与热，又不刺眼炽热，晚霞与朝霞真的没有什么差别，后者出现的时间要晚些，但一样灿烂。陈长生从西宁镇来到京都后才开始修行，眼看着日落西山还未踏上山径，最终却超越了很多前行者、甚至是像苟寒食这样的人，最先登上山顶。

“他就是今年大朝试的首榜首名？”

“真的是那个叫陈长生的？”

“会不会哪里弄错了？”

离宫外的人们看着神道余晖里缓缓走来的国教学院少年们，议论纷纷，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更多人则是震惊到完全说不出话来。

青藤宴后，因为与徐有容的婚约，陈长生成为了京都的名人，那时候的他是被京都民众敌视嘲弄的对象，甚至专门为他出现了一句谚语——癞蛤蟆想吃凤凰肉，异想天开。

青云榜换榜那日，主教大人替陈长生发出要拿大朝试首榜首名的宣告，没有人把这当成一回事，反而生出更多嘲笑与不耻，没有人相信他真能做到这一点，只等着看大朝试结束后，陈长生一无所获时的表情。

今年的大朝试很热闹，民众最关心的却是结束之后，怎样向异想天开、痴心妄想的陈长生，尽情地渲泄自己的嘲弄。然而谁能想到，痴心妄想居然变成了现实，异想之后居然天真的开了，那个数月前还不会修行的国教学院少年，居然真的拿了大朝试的首榜首名！

是的，今年大朝试的首榜首名不是苟寒食，不是神国七律里的任意一人，不是天海胜雪，不是折袖，不是庄换羽，也不是槐院少年书生。

而是，陈长生。

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个结果，但这是事实。很多人、尤其是那些大朝试前不停耻笑陈长生的人，都觉得自己的脸有些滚烫，甚至有些疼痛。

哪怕是事实，人们依然无法接受，想不通，离宫内外的寂静被议论声打破，大朝试对战的具体过程快速地流传开来。

下一刻，神道两侧及离宫内外瞬间变得更加寂静，然后轰的一声炸开。

陈长生居然在大朝试对战的过程里通幽？而且还是在与苟寒食的决战当中？这怎么可能！以陈长生之前表现出来的水准，今天能够拿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已经有太多传奇色彩，他居然在大朝试里通幽，则是让这抹色彩浓到极致！

十五岁通幽？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几乎已经快要及得上大朝试首榜首名本身！

夕阳斜斜地照在神道上，把陈长生的影子拖的很长。

在神道的两边，有离宫直属的数家学院，在更前方的石柱外，有千万名民众，在树荫下，还隐藏着很多大人物。

无论是谁，看着神道上那名少年，都难掩面上的震惊神色。

苏墨虞坐在轮椅上，被离宫附院的同窗推着，正在道畔的林下。

他看着陈长生，想着前些日子在这里自己说的那番话，情绪有些复杂。

陈长生望向他，点头致意，万众瞩目时，不便谈话，用眼神询问他的伤情如何，苏墨虞表示没有太大问题，然后认真行礼。

陈长生停下脚步，平静还礼。

很多结束了大朝试的考生，还没有离去，也在看着陈长生。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苏墨虞这样的风度，他们的脸色有些难看。

庄换羽坐在天道院的马车里，掀起窗帘一角，望向那个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缓缓向离宫外走去的少年身影，苍白的脸上露出不甘的情绪。

以钟会为首的四名槐院书生，站在离宫西北角的碑堂处，看着远处的陈长生，脸上流露出愤怒而惘然的情绪。

是的，无论他们看着陈长生如何愤怒和不甘，终究只能归于惘然，因为从今天开始，这些曾经在青云榜上熠熠生辉的名字，在陈长生的面前都将变得黯淡无不，而且他们甚至失去了和陈长生比较的资格。

他们的名字，都曾刻在青云榜的高处，今后想必也会继续留在那里，而陈长生的名字，从来没有在青云榜上出现过，以后也不会再出现。

落落从青云榜第九到第二，徐有容入青云榜便夺了首位，秋山君同样如此，直接让青云榜的三次临时换榜，震惊整个大陆。

陈长生做到的事情，却更加不可思议。

他没有进过青云榜，今年也不需要再进青云榜，因为他已经通幽，就算要进榜，也只能进点金榜，就像如今的秋山君和苟寒食那样。

换句话来说，他的修行直接跳过了青云榜这个阶段。

从不会修行的普通人，开始修行，从来没有进过青云榜，一朝出现在世人眼前，便直接上了点金榜，世间可曾有过这样的人？

离宫内外的人们，震惊地想着，不停地议论着。

有人隐约想起来，很多年前，王之策似乎也做过相似的事情。

……

……

陈长生三人走出离宫，人群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一道强大的气息平空而生，将那些人挡在了外面。

金玉律牵着缰绳，面无表情看着那些不停呼喊着陈长生名字的民众，态度非常明确，谁敢再靠近些，那便是个死。

晚霞下的离宫，因为陈长生而变得异常嘈杂，金玉律的威名，能够震慑住那些民众不敢靠近，却无法挡住那些视线与声音。

数千双震惊、好奇、探究的眼光，汇在一处，比阳光还要更加炽烈，陈长生甚至觉得自己的衣服都燃烧了起来，脸颊一阵刺痛。

“陈榜首！陈榜首！”

“请陈榜首在我家茶楼稍歇片刻。”

“陈榜首，大好时刻，当须饮酒，我家主人有黄州醉奉上！”

“唐少爷，你好久都没去看我家女儿了，值此良夜，怎能虚度……”

无数声音在人群里响起，不停穿进陈长生三人的耳中，随着场面越来越热闹，甚至有些人顾不得金玉律冷若寒霜的眼神，便要凑近前来，有些胆大些的姑娘，则是不停伸手摸向唐三十六的身上，一片混乱。

陈长生拿到大朝试首榜首名，当然谈不上是什么喜闻乐见的事，更不知多少京都民众因为他输了钱，只是那些情绪早就已经被看到奇迹发生的震撼所取代，而且与魔族战争千年，人类世界向来只承认强者，追捧天才，来看大朝试的民众哪里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幸亏此时离宫教士、尤其是负责维持秩序的清吏司官员们赶了过来，在周通大人的威名之下，人群终于安静了些。

陈长生走到马车前，和唐三十六及轩辕破，对金玉律认真行礼。

金玉律轻捋疏须，微笑不语，很是满足。

缰绳轻摆，车轮缓动，围在四周的人群自行分一条道路，就如先前涌过来时一样，都是潮水，都代表了某种态度。

当然，人群里热切的喊声始终都没有停止过。

陈长生在车厢后面，掀起后窗的帘布，回首望向来时路，只见最后的余晖下，神道尽头、长阶上方的清贤殿仿佛正在燃烧，楼上栏杆处隐约有个人影，他猜到应该是落落，笑了起来，然后他看见神道旁一棵老树下，主教大人站在那处，微微佝偻，老态毕现，无人靠近，很是孤单，于是刚刚扬起的唇角松开，笑意也渐渐敛没。

车轮碾压着青石板，四周的声音未曾减弱，京都民众似准备把这辆马车直接送回国教学院，车里的人自然不敢再掀开窗帘。

“那……谁家的女儿是怎么回事？”陈长生看着唐三十六问道。

唐三十六有些恼火，喝道：“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长生见他这模样，自然不会再问，想着先前在离宫外的阵势，感叹道：“今日才明白，为何周独夫的弟弟会被人看杀……这么多人盯着看，合在一处竟似比苟寒食的金乌秘剑还要可怕些。”

唐三十六嘲笑说道：“你这算是运气好的，放在前些年，你刚出离宫只怕就要被京都里的贵人绑走，我们也能跟着占些便宜。”

陈长生不解，问道：“这是为何？”

唐三十六说道：“大朝试的首榜首名，当然是佳婿人选，那些贵人怎么可能错过这种机会？那些发春的少女又怎会放过你？”

陈长生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想着先前人潮涌动时那些悄悄伸向唐三十六的充满爱慕占有欲望的纤纤玉手，笑着说道：“要抢也应该是抢你。”

唐三十六恼火道：“就不爱和你聊天。”

陈长生问道：“你也说是前些年，为何今年不同？”

唐三十六盯着他的眼睛，没好气说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你现在和徐有容有婚约，谁敢从她手里抢人？”

……

……

徐世绩从离宫回到了东御神将府，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被初春的寒风冻凝一般，让人看不出他真实的心情。

在花厅里被暖风围裹了片刻，他的心情与身体一般，稍微松泛了些。然则想到先前在离宫偏殿里大臣与主教们的话，他的脸色变得更加寒冷。

大朝试已经列出榜单，但正式放榜要在后天，所以朝廷官员和国教大人物们不需要出面，只是在偏殿里茶叙闲聊等待，对战结束后，他也去坐了会儿，却不料竟听到了不下十余声恭喜。

恭喜，恭喜……恭喜什么？自然是恭喜陈长生拿到了大朝试的首榜首名，东御神将府得此佳婿，有什么道理不开心？？

徐世绩当然不喜，那些恭喜自然是嘲讽，那么他的脸色怎么可能好看？

他坐在椅中，闭着眼睛，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时已入夜，厅内烛火轻摇，忽然间，院子里落下一场微雨，初春的微雨往往比冬雪还要凄寒，他的神情却变得温和起来。

因为这场雨，他想起了洗尘楼里的那数场雨，望向夫人说道：“放榜那日，准备一桌席，不需要太丰盛，家常便好。”

徐夫人隐约猜到了他的意思，微惊无语。

家常之宴，自然便是家宴。

第181章 院门重修

陈长生拿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让东御神将府开始准备家宴，却让很多家里的宴席消失，就算还保留也降了规制，因为很多人都输了钱。

根据事后的统计，与大朝试相关的赌局，四大坊一共开出了三百多场，其中投注数额最大的一百多场，基本上都是与大朝试的排名有关，因为陈长生的出现，也因为天海胜雪退赛等意外状况的发生，冷门迭出，很少有人能够在今年的赌局里获胜。

按道理来说，赌客输了，庄家也该赢便是，然而今年四大坊也没有从大朝试里挣得什么银钱，因为就在大朝试开始之前的那几个夜晚，连续有几笔数目极大的资金，砸在了国教学院和陈长生的身上。

第一笔自然是国教学院那几个家伙自己的行为，陈长生基于大朝试便是人生最后一搏的态度，直接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自己的身上，轩辕破没什么钱，也把积攒下来的十七两银子随之投了进来，真正让这笔钱数目变大的是唐三十六和落落两个人，他们虽然只拿了身边的银钱投了进去，但身家豪富，就那些银钱的数目便已经不小，更何况那时赔率还极高。

第二笔押陈长生的银子，来自教枢处，出面的是辛教士，代表的却是那位苍老而令人心生畏意的主教大人，这笔银子数量很大，听闻除了主教大人之外，教枢处很多教士为了表示自己的忠诚，也往里面扔了不少。

第三笔银子的数量更大，甚至可以说有些惊人，这笔银子来自汶水。

四大坊因为这三笔押中冷门的银子，赔的非常凄惨，尤其是第三笔银子，直接让四大坊里资本稍弱的天香坊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能主持这等赌局，四大坊自然极有背景，虽说赌局生意做的就是信誉，但如果真到了生死存亡的那一刻，说不得也要赖赖账，至少拖延一段时间。

但这一次他们不敢做任何手脚，连请人说情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他们再有背景，也不敢得罪有落落殿下的国教学院，不敢得罪敢和教宗大人对着干的教枢处，他们更不敢得罪第三笔银子的主人。

那笔银子来自汶水，自然是唐家出的。

汶水只有一个唐家，大陆也只有一个唐家，世间只有那个唐家才有钱到可以随便拿出这么大一笔钱去买陈长生胜只为哄自家少爷开心……

任何事情到极致处都会变得非常可怕，像汶水唐家这种太过有钱的家族，那就不是普通的可怕，而是非常可怕。

只不过唐家老太爷大概也没有想到，纯粹是为了给自己的乖孙在京都涨涨声势，同时对那些京都人翻翻白眼，竟有了笔不小的收获，甚至可以说，今年大朝试的最大赢家，除了陈长生和国教学院，就是唐家。

再过些天便是春明节，教枢处的节礼相必会非常丰厚，那些教士府上的宴席一定会加不少菜，国教学院里的有钱人会变得更有钱，唯一没钱的轩辕破大概也不需要担心没钱，而大陆著名的赌坊天香坊，在随后的一段时间内清盘，卖给了一家经营珠宝生意的南商。

这些都是大朝试带来的影响。

当然，这些影响只在表面，真正的影响还潜伏在水底，等待着发挥威力的时刻到来，或者大朝试正式放榜的时候，会显现出一二。

陈长生不知道这些事情，不知道自己的钱已经翻了数倍，足够自己在京都再舒服地活上十年，当然，首先他要能再活上十年。

唐三十六也不知道这些事情，或者说不关心，他下注的银钱数量在外人看来已经算是极大，实际上只是他数月的零花，这种程度的赌局实在很难让他一直记在心上，至于汶水那边做了些什么，他更是完全不清楚。

马车回到国教学院。

无数民众也随之来到百花巷深处，场面一片热闹，不时听到有人在喊恭喜陈榜首之类的话，又有很多惊奇的议论声。

那些议论声不是针对陈长生，而是针对此时的国教学院院门。

陈长生等人走下马车，看着院门，有些怔然，心想这是怎么了？

去年那场落着秋雨的清晨里，天海家一匹血统优良的战马，倒在水泊里奄奄一息，不停喷着血沫，国教学院的院门被撞的残破不堪，如同废墟。

从那天开始，国教学院的院门便一直保持着这个模样，没有修理，就连最基本的清理工作都没有作，越发荒败，如果不是金玉律每天抱着茶壶，躺在竹椅上，谁都看不出来，这里原来竟有一座院门。

这是主教大人看重的国教学院与以教宗大人为首的国教新派势力的较量，也是忠于陈氏皇族的旧人们与天海家之间的较量，这种较量的层次很高，最终落于地面，却是一场带着孩子气的争斗。

大概是因为国教学院里的三个少年都还很小，而且他们没有把这件事情想的太复杂，他们只知道院门是被天海家撞破的，那么就该你们修。

天海家自然不会修，那代表着认输与低头。国教学院也没有修，就让这座破烂的院门杵在全京都人的眼前，直至让破院门变成了京都著名的新风景——争的便是这口气，自然谁都不会先咽下去。

然而此时，原本破烂的院门处围着十余名穿着朝廷常服的匠师，还有很多名贵的梁木与看着便知不凡的玉石材料被堆放在门侧的空地上，看情形竟似有人准备修院门，难怪民众们议论纷纷，很是吃惊。

负责主持修理院门工作的那位老管事，没有与陈长生等人朝面，而是按照吩咐，对围观的民众大声说着自己这些人要做些什么。

天海家要替国教学院修院门？

还是一座白玉院门！

难道天海家真的认输了？这怎么可能？

……

……

在无数民众的目光相送下，陈长生等人走进了国教学院，金玉律如以往那般，在门房里烧火煮茶，然后端了把竹躺椅，在院门前靠好，对那些正在紧张地进行测量工作的匠师们说了声不要打扰自己，便开始享受夜色。

池塘边的榕树下，草坪才被初春染绿了一点点，陈长生三人向藏书馆方向走去，轩辕破问晚上吃什么，虽说盐肉好吃，会不会太咸？唐三十六说这是什么日子，还管得那么多，这些天我嘴都快淡出只鸟来了。说话音，林里扑棱朴棱飞数一群野鸟，向百草园方向飞去。

藏书馆的灯被点亮了，有些昏黄，非常温暖，国教学院一如往常，有些单调，非常平静，哪怕刚刚大朝试结束，他们遇到了那么多事，做成了那么多事，无论是这座学院还是三个少年，都没有什么变化。

陈长生望向唐三十六，说出回到国教学院后的第一句话：“折袖到哪里去了？汶水剑你有没有拣回来？”

“你不问我还险些忘了，你和苟寒食这场是怎么打的？怎么把我的剑给弄飞到了那么远的地方？不要老盯着我的腰看好吗？这么清楚，就是没有……辛教士说落到一处禁制里了，过两天给我送回来。”

唐三十六说到这里，皱了皱眉头，说道：“折袖伤好了些就爬了起来，不顾我和落落殿下的劝说，直接离开了学宫，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按他的性格，肯定会来找你，只是不知道何时。”

他接着望向陈长生问道：“你和苟寒食究竟是怎么打的？你真的通幽了？就算通幽了，你也没道理能赢啊！话说，你真的通幽了？”

一句话里问了两遍通幽。

唐三十六盯着陈长生，眼睛亮的像是星星一样，通幽这件事情对他来说，要比陈长生拿了大朝试首榜首名，更令他震撼和羡慕。

不止是他，但凡在青云榜前列的那些少年天才，最想做的事情，便是尽早而且平安地迈过那道门槛。

陈长生想说自己也没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忽听着藏书馆外的院门方向传来响声，不由神情微异。

轩辕破推门而出，去看情况，过了会儿时间回到藏书馆，摸着脑袋，有些不解说道：“他们开始修门了。”

“这么着急？”唐三十六挑眉说道：“天海家那家伙究竟想做什么？”

被这么一打岔，陈长生也忘了要说些什么，想着在学宫里，天海胜雪对上落落时主动认输，觉得这件事情应该有自己不知道的原因。

窗外忽然落下一场雨。

淅淅沥沥的初春寒雨，落在窗户上，没有声音，只有湿意。

陈长生想起今日洗尘楼落的那数场秋雨，更加沉默。

那些秋雨，是教宗大人的手段。

只是，教宗大人为什么会救自己？不要说自己只是个小人物，就算不是，教宗大人当年亲手覆灭国教学院，为何现在却要为国教学院出手？

他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因为发现事情越来越复杂。

大朝试结束的晚，回到国教学院晚，轩辕破做的晚饭难免有些简单，就着三片糖渍的盐肉，吃了三碗茶水泡饭，陈长生便觉得饱了，然后便觉得困意与倦意难以抑止地占据全副身躯，再难安坐。

“早些歇了吧。”他起身说道。

唐三十六对今夜的伙食极不满意，一面吃着一面不停地叨咕着什么，见他准备离开，更加不满意，说道：“就这样？”

陈长生有些不解，问道：“不然要怎样？”

“拜托！你今天刚拿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把所有看不起你的人的脸都抽了个痛快，能不能表现的不要这么平静？”

唐三十六喊道：“不是提前就说好了，今夜咱们吃些不如何养生的食物，然后再大醉一场？如果要舞伎，我喊一声便给你凑十几个班子！”

陈长生有些为难。他明白在这样的时候，确实应该做些事情庆贺一番，如此才算正常人，只是刚刚吃了三片糖渍盐肉，对他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让步，大醉这种事情，实在是还没有办法接受。

他看了看窗外，只见寒雪渐散，星辰渐显，天时已晚，回头望向唐三十六说道：“后天，不，应该是明天，陪你……喝两杯？”

那是大朝试正式放榜的日子。

……

……

第182章 一夜之间，万人之前

“后天？因为那天放榜？我可不认为那有多么重要，谁还能把你的首榜首名夺了不成？”唐三十六看着他嘲笑说道。

忽然间，他因为话里那四个字沉默了下来，看着陈长生说道：“是啊，你现在已经是首榜首名了……我承认，最开始的时候真的没有办法看好你，哪怕你和苟寒食最后一起走进洗尘楼，我依然不认为你真能拿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没想到你最后却真的做到了。”

他伸出右手，落在陈长生的肩上，微微用力，说道：“了不起。”藏书馆里一片安静，轩辕破没有说话，看着陈长生的眼神，却在说着一样的话。

“辛苦你了。”

陈长生看着唐三十六认真说道，转头望向轩辕破说道：“辛苦大家了。”

这个大家包括轩辕破，包括金玉律，自然也少不了落落。没有这些人，他就算再如何努力，又如何能够创造这样的奇迹？

……

……

离开藏书馆，回到小楼——唐三十六和轩辕破应该在喝米酒，陈长生躺在木桶里，一边享受着热水的滚烫，一面想着那边的热闹。

落落和她的族人搬离百草园后，这扇新修的木门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开启过，他把洗澡用的木桶重新搬了回来。

无论初春还是寒冬落雪，在露天的环境下泡澡，总是很美的享受，也是他在西宁镇旧庙外的温泉里养成的生活习惯。

他双手搁在桶沿，视线越过小楼的小楼顶，落在夜穹上，看着那片浩瀚的星海，感知着那颗遥远的小红星，觉得非常宁静愉悦。

天上有无数颗星星，知道其中有一颗完全地、平静地、沉默而肯定地属于自己，和自己是唯一的彼此，这让他感觉很好。

在绝望的深渊里沉默地前行，没有同伴，没有手杖，看不到阳光，却不曾停下脚步，终于走出迷雾，看到了希望，这让他感觉更好。

在星光下，陈长生犹有稚意的脸上，露出真挚的微笑。

同样在星光下，在国教学院院墙的那边，在树林的梢头，在皇城的深处，有座孤远清旷的楼阁，仿佛离世而存，正是凌烟阁。

看着遥远的凌烟阁，陈长生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回复平静，在心里默默说道，马上就要见到你了，希望能够相见愉快。

至此时，洗尘楼里那数场秋意背后隐藏的意味，国教新旧两派势力的对峙与国教学完的关系，苍老的主教大人究竟在想什么，对于他来说，都变成了非常不重要的事情，他不再考虑那些，甚至没有再想那些事。

生死之外皆是寻常事，或者小事。

第二天清晨，陈长生依然五时准点醒来，按照既定的生活规律作息，起床后不顾宿醉的唐三十六连呼头疼，也不理轩辕破鼾声如雷，把两个人从床上拖起来拉到餐桌上，从锅里盛出小米粥和咸菜，搁到两人身前的碗里。

唐三十六和轩辕破昨夜饮乐之后，此时很是困顿不堪，然则闻到咸菜的香味，看着澄黄的小米粥，食欲忽然回来了，埋首呼噜噜地吃着。

没多时，金玉律走了进来。

陈长生三人有些吃惊，要知道这几个月里，金长史向来自己在门房处吃香的喝辣地，极少参加国教学院的三餐。

“不要误会，我对没肉的吃食依然不感兴趣。”

金玉律笑呵呵说道。轩辕破闻言连连点头，同为妖族，他对长史大人这句话极有同感，只是对着陈长生敢怒而不敢言。

陈长生起身，盛了碗小米粥送到金玉律手里，问道：“出什么事了？”

金玉律把手里的一叠东西递给他，端起小米粥一气饮尽，然后说道：“打清早开始，就没消停过，你自己看看该怎么处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向院门处走去。

陈长生接过那叠东西，随意翻了翻，看着上面那些字迹与人名，神情变得有些凝重，接着又生出很多疑惑不解。

那厚厚一叠全部是名帖和礼单——有陈留王送来的礼单，有教枢处几位红衣教士的礼物，辛教士甚至私人送了份厚重的礼物过来，有数位朝中大臣送来了名帖，其中一份名帖竟然是薛醒川的，当陈长生翻到最下面的时候，甚至还看到了除了教枢处之外其余几座圣堂的礼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长生很是不解，唐三十六在看过那叠名帖与礼单后，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三人走到院门处，想要请教一下金玉律，却只见院门处人声鼎沸，无数工匠不停忙碌，不过短短一夜时间，一座玉石为质的院门，便已经初见雏形，不由无语。

陈长生拿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远不足以带来这些变化，一夜之间，京都对国教学院的态度便截然不同，必然有些问题。

想不明白，便不再去想，陈长生三人没有离开国教学院，像以往一样，坐在藏书馆里读书修行，讨论回顾了一番大朝试里的细节。

——尤其是最后与苟寒食对战的细节。

如何通幽？陈长生不知所以然，但还是想把自己的经验告诉唐三十六和轩辕破，希望为他们将来破境入通幽提供一些帮助。

除此之外，这一天的生活没有任何特殊，只是陈长生偶尔会望向院门或者池塘那边安静的院墙，以为下一刻折袖会出现，但始终没有。

一天过去，再过一夜，便到了大朝试正式放榜的时候。

大朝试放榜不在离宫，而是在大明宫前的广场上，今日碧空万里无云，阳光不停洒落，将初春的寒意尽数驱数，气温就如场间的气氛一般热烈。

外围卖板凳与瓜子茶水的摊贩，自然还是最忙碌的人，维持秩序的军士与衙役，依然还是最辛苦的人，只有嗑着瓜子，不时还与相熟的军士聊两句的民众是最幸福的人，能看热闹而不用操心什么，当然是幸福的事。

大明宫前人山人海，成千上万的京都民众和自外郡赶来的游客们，黑压压的到处都是，脸上写满了兴奋的神情。

一名穿着朱红色朝服的礼官，站在广场北面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卷帛书，高声宣读着今年大朝试三甲的名单。

在他的身前身后，共有十六位黑衣力士，拿着响鞭随侍。每当这名礼官报出一个名字，十六位力士便会整齐划一地挥动皮鞭，让脆亮的破空声响彻整座广场，压倒人群的议论声，趁着那片刻的安静，石阶上方廊后的宫廷乐师会演奏一段乐曲，以为庆贺。

很简单甚至有些单调的程序，但因为大朝试的特殊地位以及场间气氛使然而显得特别热闹，宣榜一人后是鞭声，鞭声之后是乐声，最终响彻大明宫前广场的，依然还是如雷般的喝彩声。

礼官报一人名，便有喝彩声冲天而起，在殿侧待着的考生，整理衣衫，依足礼数，来到殿前，接受民众的祝贺与大周朝廷的嘉奖。

大朝试共取四十三人，那些考生依次来到殿前，神情各异，大部分考生喜不自胜，有的考生神情傲然，一脸的理所当然的，有的考生平静如常，有的考生紧张不安，有的考生则显得有些落寞，对自己的名次大为不满。

苏墨虞虽然在对战里早早便被折袖淘汰，但他的文试成绩非常好，最后是险之又险地进入了大朝试三甲，极幸运地排在了三甲的榜尾，对此他有些感慨，但没有表现出什么，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像他这样声名在外的考生，绝大多数都进入了三甲，很少有意外发生，除了折袖文试没有成绩，所以未入三甲。随着那名红衣礼官不停唱名，人们陆续听到了槐院三名少年书生的名字，摘星学院有三人，圣女峰有两人，天道院有一人，宗祀所有两人，离山剑宗那三名少年强者自然在内。

民众们听着算着，发现今年如同前几年一样，还是南人占着上风，喝彩的声音渐渐变得有气无力起来，却也愈发期待首榜的颁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还是因为唐三十六太受京都女子欢迎的缘故，礼官报出他名字的时候，大明宫前的喝彩声竟最是响亮。

终于到了大朝试首榜颁布的时刻，虽然座次早已排定，人们依然翘首期待，显得特别兴奋，议论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今年大朝试首榜第三名是槐院书生钟会。钟会是著名的少年天才，在青云榜上排第九位，但按道理来说，他要进入首榜，应该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只是此次大朝试，落落的成绩不计入排名，天海胜雪提前退赛，梁半湖输给了自家小师弟七间，七间和关飞白却又先后输给了折袖，庄换羽又出乎意料地败了，综合文试成绩，他竟极幸运地进了首榜。

钟会很清楚自己能够在大朝试里进入首榜，主要是运气的原因，脸上殊无喜色，但接过代表第三名的那柄绘金如意的时候，却不敢流露出丝毫不在意的情绪，因为进入首榜后，负责颁奖的人不再是那位礼官，而是真正的大人物——大周宰相大人宇文静。

接着，苟寒食从殿旁走到了殿前，未满二十岁的他，一身朴素的布衣，神情平静从容，任由宰相大人替自己在腰上围好玉带，礼貌致谢，便退到一旁，只有在京都民众不吝惜地送上掌声与喝彩声时，才笑了笑。

下一刻，大明宫前变得异常安静，那些执鞭力士的喘息声，甚至就连人群里衣衫的摩擦声，都显得有些刺耳。

一名少年顺着石阶向殿前走去。

无数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

……

第183章 低头，方能承其冠

万众瞩目下，那少年沉默前行，看姿态似乎有些拘谨，但控制的不错，没有显得太紧张，脚步稳定，国教学院院服在风里轻摆，不如何光彩夺目，但很干净，就像他给人们的感觉一样。

“这就是陈长生吗？”

大明宫前广场上的人群里，响起很多议论声与问询声。

陈长生早已是京都名人，很多人都听说过他的名字，知道他的来历与那份婚约，今日却是很多人第一次看见他。

直到此时，很多京都民众才对他有了真正的印象，发现他不是唐三十六那样的翩翩佳公子，更不是美少年，却给人一种可亲近的感觉。

陈长生走上石阶，来到殿前，转身望向广场上的人海。

在他的身边有方乌木案，案上搁着一个荆棘花环，阳光从云层的边缘漏下来，落在花环上，散射出淡淡的光线。

荆棘花环里没有金也没有玉，看着很不起眼，但代表着修道路上的艰辛与荣耀，在国教传统里极有意义，亦是大朝试首榜首名的象征。

大明宫前渐渐变得安静下来，人们等待着那一刻。

站在殿前的考生与朝臣、主教们，看着站在最前方的陈长生的背影，情绪各异，有的欣慰，有的平静，有的嫉妒，有的冷漠。但无论是何种情绪，此时此刻他们只能等着陈长生收获这份沉甸甸的荣誉。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负责为大朝试首榜三人授赏的宰相大人，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人群里，并不在殿前，那么谁来颁奖？

便在这时，从天空里落到荆棘花环上的阳光，骤然散开，变成无数丝缕，在殿前凝成一团光，那是圣洁的白色的光团。

大明宫前响起惊呼声。

圣光渐敛，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出现。

那是一位穿着神袍的老者，头戴神冕，手持法杖。

圣乐齐奏，一道神圣庄严的气息，笼罩全场。

惊呼声不停响起，然后极迅速地回复成寂静。

无数人对着那位老人拜倒行礼，广场上人潮如浪，尽皆低伏。

拜见教宗大人。

……

……

近几年很少出现在世人眼前的教宗大人，居然亲自到场，这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震撼难言，这是为什么？

陈长生不是国教学院的学生吗？国教学院不正是教宗大人当年亲手覆灭的吗？国教最近不正处于新旧两派对峙抗争的紧张时刻吗？

出现在大明宫殿前的，除了教宗大人还有一位老人——教枢处主教大人梅里砂神情平静接过教宗大人递过来的法杖，退到一旁。

教宗大人用双手从乌木案上取起荆棘花环，走到陈长生身前。

陈长生这时候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下意识里向旁边的主教大人望去，主教大人笑着点了点头。

教宗大人看着陈长生笑着说道：“你若不肯低头，谁能为你戴上桂冠？”

这句话似乎只是在说明当前的情况，又似乎极有深意。只是陈长生哪里还有时间想这些事情，赶紧微微屈膝，把头低了下来。

教宗大人把荆棘花环戴到他的头顶，又仔细地调整了一下方向，才觉得满意，说道：“我一直都觉得这根树枝不怎么好看，也不知道以前的人是怎么想的，不过戴在你头上，倒觉得很是精神，不错。”

陈长生此时依然处于震惊的状态中，无法体会到教宗大人这句话里隐藏的意思，但至少听到了教宗大人对自己的表扬。

不错？能被教宗大人评价不错的年轻人有几个？他只知道莫雨和陈留王曾经得到过这种评价，现在轮到自己了吗？

“起来吧。”教宗大人说道。

陈长生依言站起身来，下意识里抬起头摸了摸头顶的荆棘花环，凭着硬锐的触感确认这一切是真实的，这才稍微冷静了些。

看着他的动作，教宗大人笑了起来。

陈长生这时候才看清楚了教宗大人的脸。

教宗是位老人，有一张苍老的脸。

这张脸很寻常，最特殊的地方，便是他的眼窝极深，仿佛深渊，却不可怖，因为里面有碧海蓝天，还有阳光。

教宗眼里的海洋在阳光的照耀下平静如镜，碧蓝无垠，不知其深几许，其阔几许，如果阳光敛没，飓风骤起，自然是惊涛骇浪，雷霆无限，但现在只有阳光，没有风雨，所以只有慈祥包容以及平和。

陈长生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目光，只是瞬间，便觉得身体变得暖洋洋的，下意识里，便想跃进那片温暖的海水里，或者畅游或者休憩。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醒了过来。

醒过来后，通过手指传来的荆刺花环的触感，他才知道，只过去了极短暂的片刻，自己连手都还没有放下来。

如此庄严神圣广博的精神世界，真是令人赞叹敬畏。

陈长生这时候才真正的清醒过来，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这位老人，是人类世界最巅峰的存在，已然进入神圣领域，是真正的圣人。

他不知该如何反应，忽然间想起洗尘楼里那几场秋雨，虽然不知道教宗大人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帮助自己，但他毕竟接受了这份帮助。

“谢谢您。”陈长生对着教宗大人认真行礼。

教宗大人用怜爱的眼神看着他，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说道：“可怜的孩子……好孩子……过些天来见我。”

说完这句话，他示意陈长生转过身去。

陈长生有些茫然，依言转身，面对着大明宫前成千上万的民众。

教宗大人握住他的右手，缓缓举向天空。

场间骤然安静，然后如雷般的喝彩声炸响，仿佛要把天空掀开。

……

……

教宗大人离开了，主教大人也离开了。

殿前的朝臣与红衣主教们纷纷来到陈长生的身边，看着他满是怜爱说着恭喜与提醒，又有人言若国教学院有什么问题，只管去找他，仿佛真是他的长辈，甚至就连宰相大人宇文静都过来与他说了三句话。

昨日国教学院收了很多名帖与礼单，便是因为这些大人物们得知了大朝试里的某些细节，比如那几场秋雨——他们看不清楚局势，但要提前做些布置——今日教宗大人居然亲自到场，而且与陈长生表现的如此亲近，他们哪里还不明白，至少要明面上要示好一番。

其余的考生自然没有陈长生这种待遇，他们在外面看着被大人物们围在中间的陈长生，有的人面露羡慕的神情，有的人则很同情，唐三十六对关飞白说道：“如果首榜首名就必须得这样，我宁肯不拿。”

“我也宁肯不要……”关飞白说道，忽然醒过神来，说道：“不过，我们很熟吗？再说了，就凭你也能拿到首榜首名？”

“都已经打完了，至于还这么势不两立，你难道不觉得我们这时候应该多同情一下陈长生那个可怜人？”

唐三十六说是这么说，却没有上前替陈长生解围的意思，那些都是真正的大人物，他爷爷来还差不多，他的身份地位可差得远了。

陈长生很不适应这种场面，尤其不适应这些大人物身上的熏香味道，但他心境保持的极好，礼数方面挑不出来任何问题。

便在这时，殿前忽然安静下来，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们纷纷散开，让开一条道路，只见徐世绩从人群外走了过来。

徐世绩是深受圣后娘娘信任的东御神将，加上有个好女儿，在朝中的地位向来不一般，但此时朝中同僚与那些主教大人给他让路，却不是基于这些原因，而是因为知道他与陈长生之间复杂的关系。

这些大人物们先前像长辈一样与陈长生说着话，但真要说长辈，京都里也只有徐世绩夫妇能算他的长辈，最重要的是，那场婚约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人们很想知道徐世绩这时候和陈长生见面会说些什么，有很多人已经做好看徐世绩笑话的心理准备。

殿前变得有些安静。

徐世绩从人群外缓步走来，站到陈长生的身前，神情淡漠，居高临下。

陈长生行礼，却没有说话。

“大朝试上的表现……不错。”徐世绩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明显的长辈口吻，落在众人耳中，却有些生硬。

陈长生想了想，没有接话。

徐世绩的眉头微微挑起，忽然说道：“晚上来家里吃饭。”

听着这话，场间一片哗然。

没有人说什么，但很多人都忍不住腹诽连连，尤其是那些旧派大臣，更是不停暗骂此人脸皮竟似比宫墙还要厚，怎生如此无耻？

出乎所有人意料，陈长生想了会儿后说道：“好的。”

徐世绩盯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是真的听懂了自己的邀请并且同意，神情微和，不再多说什么，向他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大朝试放榜之后，是例行的游街。

以陈长生为首，考生们登上特制的辇车，在民众的包围中，顺着京都城洛水边的官道行走，绕行一圈，至少需要两个时辰的时间。

整座都城都陷入了狂欢的气氛里。

不时有鲜花与瓜果被民众掷到辇车上。陈长生、苟寒食、关飞白、唐三十六四人的辇车上，被扔的鲜花瓜果最多，如果不是朝廷早有经验，派了很多军士不停往外取，只怕他们这几人真要被花果活埋了。

绕到皇城西南角，陈长生觉着有些渴了，没有想太多，从身边摸了个香瓜咬了口，只觉入口香甜脆生，很是舒服，却没想到自己这个动作，竟惹来了一阵香瓜雨，打的他抱头无语。

视线从香瓜雨里落到皇宫，看到了凌烟阁，也看到了甘露台。他总觉得看到甘露台边有个小黑点，他认为那是黑羊。

他向那边挥了挥手。然后他在人群里看到神情复杂的霜儿姑娘，想起今晚那顿饭，挥动的手变得有些沉重。

……

……

第184章 曾经的事情

无数鲜花从空中落到车里，陈长生收回视线，摘掉衣襟上的花瓣，向四周的人群点头示意，感谢他们的慷慨与热情。

皇宫深处某片废园里，亦有花落下，那些耐寒的倒春梅被风轻拂，落下粉色细小的花蕊，在潭畔的地面浅浅铺了一层，看着很是美丽。

教宗大人和圣后娘娘站在这片碎梅间，看着面前的黑龙潭。

“前天他在学宫里参加大朝试，应该是进了前十六吧？我当时说就到了这里了……结果没有想到，这孩子居然没有停下脚步。”

圣后娘娘看着潭畔那些花树，静静感知着桐宫的历史味道，缓声说着话。她不想让陈长生拿大朝试首榜首名，有无数种方法，比如其时在对战现场的莫雨按道理应该做些什么，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望向教宗微微挑眉说道：“现在想来，青藤宴那夜，莫雨把那孩子带到这里，意图用桐宫囚他，也应该是你的意思？”

教宗平静说道：“在莫雨那孩子看来，我与娘娘你无甚差别，她敬我便如敬娘娘一样，事后即便察觉些不妥，也无法说。”

“梅里砂已经安静了两百多年，从去年陈长生入京开始，忽然如变了个人般，我当时便觉得有些不对。”

圣后娘娘负着双手走到潭畔，看着潭水里倒映的宫檐碧空流云，淡然说道：“我当然知道陈长生和国教学院是某些老人不甘心的具体呈现，对此有所安排，只是未曾太过在意，便如某夜我对莫雨说过的那样，我的胸怀可以容纳整个天下，又如何容不下区区一座国教学院和一个少年？”

说到此处，她转过身来，静静看着教宗的眼睛，说道：“但你却忽然表了态，而且是连续两次表态，这就不得不让我有所警惕了。”

教宗大人没有说话。

大周两百余年来、以至整个世界两百余年来的平静与强大，主要归功于五圣人之间的信任与友谊，其中最关键的自然是圣后娘娘与教宗大人之间的友谊。自很多年前先帝不视政事，圣后代批奏折、代理国事，直至垂帘听政，不知引来多少愤怒的反对与攻击，那些圣后的反对者之所以始终无法成功，最重要的原因便在于，每当斗争激烈的时刻，教宗大人总会还着他的国教，坚定地站到圣后娘娘的身旁。

十余年前，先帝病重，国教里很多大人物以及陈氏皇族，为了避免大周真地被一个女人所统治，极其决然、也可以说有些仓促地发动了叛变，国教学院就是在那一天被血洗，院长被教宗大人亲手打死。

所有人都认为，国教学院的覆灭，是教宗大人与圣后娘娘之间友谊的见证以及力量的展现，那些在国教内部胆敢反对教宗的、那些旧皇族里胆敢造反的，都在国教学院里死了，死的干干净净。

那么，为什么教宗大人现在改变了态度？

“陈长生……是我的师侄。”教宗看着圣后平静说道。

废园里更加寂静，黑龙潭寒意扑面，粉梅如雪屑一般。

圣后娘娘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计道人？”

教宗大人说道：“既然他就是计道人，那夜自然没死。”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但那又如何？难道你还想和你师兄论同门之谊？不要忘了，当年我们决意杀他的原因是什么。”

圣后指向潭边某处，一只黑色的乌鸦栖在寒枝上。

“这十余年里，黑袍活动的痕迹一直都在雪老城周遭，不在西宁镇，前些天秋山家那孩子做的事情，也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教宗看着她叹息说道：“或者，那一年我们真的杀错了。”

圣后面无表情，说道：“既便你师兄不是黑袍，难道就不该死？”

教宗没有接这句话，说道：“无论如何，上一辈的事情与下一代没有关系，陈长生终究是我师侄，而且那孩子根本不知道以前的事情，另外，现在再没有人还敢反对你，你又何必还要记着以前的事情？”

听着这话，圣后娘娘安静了会儿，忽然朗声而笑，说道：“如此也好。”

教宗大人没有因为她的大笑而有丝毫动容，脸上看不出来真实的情绪，说道：“周园之事，你怎么看？”

圣后娘娘沿着黑龙潭的潭边向对岸走去，说道：“聚星以下，通幽以上，仲夏之时，十年之期，又无甚变化。”

教宗大人随之而行，说道：“还是要看天书陵悟道的结果，今年是大年，谁能知道有多少考生能够通幽。”

圣后停下脚步，说道：“这件事情就要劳您费心了。”

……

……

当夜，皇宫里那位苍老的太监首领，按照圣后娘娘私下的旨意，开始调查一件旧案，低调而沉默地开始调动卷宗旧档。这件事情圣后娘娘没有交给莫雨去办，与信任没有关系，主要是这件事情太过久远，那时候莫雨年龄还小，而且此事太惨烈，莫雨既然不知道，那便一直不要知道为好。

这件旧案便是十余年前国教学院被血洗一事的引发源头。

当年先帝缠绵病榻，圣后娘娘心急如焚，又忙于政务，一时间心力交瘁、憔悴不堪，便在这时，有旧皇族意图绑架当时她唯一的皇子。

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更可怕的是，那些旧皇族的意图居然成功了，那位皇子就此消失，再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因为此事，圣后娘娘直接失控，暴怒之下，将牵涉此案的一干人等、包括两位郡王都直接处死，国教学院更是满院抄斩。现在，教宗大人确认国教学院的院长还活着，他就是计道人。那么，那个皇子还活着吗？

如果不是陈长生年龄不对，圣后或者会想更多。

……

……

傍晚时分，陈长生结束了大朝试放榜的所有活动，回到国教学院换了身干净衣裳，离开百花巷，走过京都街巷里隐藏着的座座小桥，越过三次洛水和更多次不知名的水渠，来到了东御神将府前。

去年春天他来过一次东御神将府，那也是唯一的一次，距离那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很多事情已经改变，也有很多事情依然未变，比如那座神将府的肃穆幽静，还有那座石桥下流水的淙淙声。

收回望向水渠尽头的视线，陈长生走下石桥，来到东御神将府前，向府外的亲兵报明自己的身份，马上被迎了进去。

……

……

第185章 家宴

东御神将府里很安静。厅内厅外，除了轻微的脚步声与衣物的磨擦声，再听不到任何声音，便是咳声也没有，这大概便是所谓家风。

铺在道上的石块如此，院里的树也如此，粗长且直，相隔甚远，枝丫间却没有太多绿色的叶子，沉默不语，肃杀冷漠。

陈长生坐在桌旁，看着面前颇有年月味道的瓷质餐具，不知该说些什么——从入府到现在，暂时还没有什么有意义的对话发生。

徐世绩与夫人坐在上首，他坐在客位，花婆婆在旁敛声静气地侍候，布菜的竟是霜儿这个傲娇到极点的丫头。

厅内就这五人，厅外服侍的人却不少，数名管事妇人脸色冷峻盯着四周，丫环们端着案盘不停进出，石榴裙越过高高的门槛时，是那样的轻松。

那些丫环端的案盘上有青桔水，有冷热二种的湿毛巾，有象牙箸与盛箸的红木雕小虎蹲，相较而言，盛菜的案盘要少很多。

今夜东御神将府的晚宴相对简单，有薰的四方肉，有葱姜蒸的河鲜鱼，有上汤焯的青豆苗，菜色美味，却极寻常，没有京都权贵府邸宴客常见的珍稀海鱼，更没有什么妖兽髓汁熬成的羹，就连盘数都很少。

说是家宴便真是寻常家宴。

陈长生大致明白徐府摆出这种姿态的用意是什么，只能以沉默待之，低头吃菜，却注意到，徐府的宴席除了没有珍禽，就连最寻常的鸡肉都没有，就连十余味调味酱里，也没有最常见的鸭胗酱。

他有些好奇，但没有问。

菜上齐后，徐夫人开始与他说话，就像这场家宴一样，说的都是不咸不淡的话，谈也未谈曾经的油盐不进。

一顿饭无滋无味地进行到了尾声，东御神将府里依然安静如先。

徐夫人看了徐世绩一眼，拎起酒壶，给陈长生把杯中的酒斟满。

这是陈长生今夜的第二杯酒。

他道了声谢。

徐世绩举起酒杯，看了看他，然后饮尽。

陈长生饮尽。

徐夫人倒酒。

徐世绩再饮。

陈长生陪饮。

徐夫人再倒酒。

徐世绩端着酒杯，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我承认，从始至终，对你都没有任何善意。”

陈长生沉默不语。

徐世绩漠然说道：“但谁都必须承认，我对你也没有恶意，不然，你根本不可能在京都里活到现在，还能坐在我的对面。”

陈长生还是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封，搁到桌上。

那个纸封有些厚，明显是新的，虽然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的事物必然是旧的。

徐夫人神情骤变，花婆婆亦是微显焦虑，只有霜儿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世绩眯着眼睛看着他，脸色渐寒，手里的酒杯缓缓落下，速度虽慢，杯底与桌面接触的瞬间，却发出一声极沉闷的撞击声。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做完这件事情。本来这件事情一年前就应该做完了，因为一些误会，所以一直没有成事……”

陈长生望向徐夫人和花婆婆，还有霜儿，认真说道：“当初我没有说谎，我进京就是来退婚的，只不过你们一直都不相信。”

听着这句话，看着桌上那个沉甸甸的纸封，徐夫人的脸色骤然变得异常难看，花婆婆眉间的焦虑越来越重，霜儿则很明显非常震撼。

“误会？”徐世绩盯着陈长生的眼睛，面色如霜说道：“整整一年时间，京都满城风雨，大陆扰攘不断，难道就是因为一个误会？”

陈长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望向徐夫人，先行一礼再说道：“夫人，您曾经说过一些话，我并不是一年之后专程来证明您的那些话是错的，我只是想，现在您大概不会认为我是一个通过攀附神将军而改变人生的乡下少年道士了，那么，或者就到了我做完这件事情的时候。”

厅里一片安静，青橙水反射着灯光，像烈酒一样，就如此时的气氛，没有人说话，槛外夜风轻拂，却是那般的紧张。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徐世绩看着陈长生微带嘲弄之意说道：“你做了这么些事，甚至不惮于一头投入你根本没有资格触及的狂澜里，原来竟只是为了我夫人的一番话，因为那可怜而可笑的自尊心？”

陈长生用了些时间很仔细地想了想，确认自己做的事情没有太多问题，回答道：“自尊心确实是原因，但我不认为可笑，更不可怜。”

徐世绩缓缓站起身来，负起双手，魁梧如山的身躯微微前倾，带着一道极难承受的压力，盯着陈长生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拿了大朝试首榜首名，入了教宗大人的眼，你觉得……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比秋山君更优秀？可以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故作潇洒地退出？”

陈长生微怔，心想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想要解释两句，却发现这种太过私人的事情不知该如何解说，正想着，徐世绩转身离开酒席，片刻后拿着道卷宗回来，直接扔在了他的面前。

“自己看看吧。”

徐世绩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这已经不是秘密，明天整个大陆都将知道秋山君为什么没有参加今年的大朝试。”

花婆婆和霜儿已然悄悄退下。

陈长生想了想，从桌上拾起那份卷宗打开。随着阅读，他的脸色渐渐变化，变得有些复杂，明白了徐世绩为何会那样说。

今年大朝试是近十年来最热闹的一次，是毫无争议的大年，如果说有什么遗憾，大概便是秋山君和徐有容没有出现。

以秋山君和徐有容的血脉天赋及潜质，当然可以不通过大朝试，便直接获得天书陵的观看资格，只是人们总想在大朝试里看到他们。

很多人都以为秋山君今年会参加大朝试，之所以没有出现，或者是因为徐有容不参加，更大的可能却是徐有容与陈长生的婚约。

现在看了这封刚刚整理出来的卷宗，陈长生才知道秋山君没有参加大朝试的真正原因，默默想来，竟发现自己不得不说声佩服。

……

……

第186章 开园人

秋山君没有参加今年的大朝试，不是因为陈长生搁到桌上的那份婚约，不是因为青藤宴上徐有容的那封信，不是因为世人们的议论，他的原因里没有任何小儿女情绪，只是因为他要去做一件大事情。

秋山君不在世人眼前出现，已有数月时间，就连苟寒食等离山剑宗的弟子，都不知道自家的大师兄去了哪里，因为那件大事需要绝对保密，世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世间正在发生什么——南北联姻、秋山家与离山剑宗随南方使团来京都向东御神将府提亲——徐有容不知道这件事情是被圣女峰有意无意瞒着，他却是真的不知道。

看着卷宗，陈长生越来越沉默。

秋山君去了一个叫做周园的地方。

陈长生不知道周园是什么地方，只能通过卷宗上的叙述猜测，周园应该是一处小世界，或者说遗址，就像教宗大人青叶世界里的那座宫殿一样，周园对进入者的境界也有严格的限制，必须在聚星境以下。

因为某些原因，周园非常重要，是人类世界与魔族必争的要地，但除了前代拥有者之外，周园从来没有被第二个人真正控制过。

好在周园的前代拥有者很多年前消失后，周园并没有就此封死，而是按照设定好的节奏，每隔十年开启一次。

周园正式开启之前，天地间会有异象产生，最外围的那道石壁会虚化，在这段时间里，无论人类还是魔族，只要能够找到前代拥有者留下的大门，并且把那道大门的钥匙带出来，便能控制周园十年时间。

当然，如果人类和魔族都做不到这一点，周园便会再次关闭，消失在永远无法探清的空间乱流里，静静等待下一个十年的到来。

周园已经有很多年时间，没有被人类或者魔族所控制。

上一次周园被打开，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情。

今年便是周园再开之期，五圣人一直关注着这件事情，他们和雪老城里的那数位恐怖魔王，最先察觉到了天地的异象，迅速派出了开园者。

数百年来，周园的定期开启，没有对世界的格局造成任何影响，但真正了解周园来历以及里面有什么的大人物们，绝对不敢有所轻视，谁也不敢确信，万一真有人在周园里找到了那几样东西，会给世界带来些什么。

因为这些原因，周园开启、以及大概方位的消息，自然要绝对保密，除了五圣人、长生宗掌门这等级别的大人物，便只有当事人知道。

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亿万人则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当时的京都还在等待着青藤宴的召开，当时的陈长生还在头痛院墙上忽然出现了一扇新门。

周园既然重要，大陆敌对的两方势力派去的开园者自然不凡，魔族派去了很多少年强者，而五圣人一番商议之后，却只派出了一个人。

那个人便是人类世界与妖域公认的聚星境以下第一人，秋山君。

五圣人算无遗策，秋山君也果然再一次没有令人失望，他成功地抢在魔族之前找到了周园的大门，带出了钥匙，确保了今后十年周园都属于人类。

这就是秋山君没能参加大朝试的原因。

……

……

徐世绩给陈长生看的卷宗上，对周园的描述自然没有这么翔尽仔细，但陈长生能很清晰地认识到周园的重要性。只是现在他并不知道，人类世界能够抢在魔族之前找到周园取回钥匙，除了秋山君实在太过优秀强大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而那个原因竟与他也有关。

数月时间前，有名魔族高手在国教学院刺杀落落，被陈长生挡住，那名魔族被薛醒川生擒之后，承受不住周通大人的酷刑折磨，透露了一些消息，让大周朝挖出了一个黑袍麾下的谍报组织，同时找了一条关于周园的线索，秋山君正是顺着这条线索，最终抢在雪老城那些人的前面。

陈长生不知道这些，也不知道秋山君经历了怎样的艰险与考验，他只能通过卷宗字里行间那些简单的信息，平空想象着秋山君做过些什么，越想越沉默，对这个素未谋面却一直远远望着的家伙生出佩服的情绪。

“放弃了大朝试，为的是给整个人类谋福祉，当明天这个消息传遍大陆，你觉得你的大朝试首榜首名，在他的面前，还能有几分光彩？”

徐世绩冷漠的声音打破了场间的沉默。

陈长生把卷宗放回桌上，默然想着，既然如此，为何又会有这场家宴。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比秋山君更优秀，而且无论是或不是，我都不会因为自己比他更优秀，才会来退婚。”

他看着徐世绩和徐夫人说道：“我退婚，真的就只是想退婚，只不过一开始就没有人相信，现在依然不相信。”

无论相不相信，事情总是要做的。

陈长生对徐世绩夫妇行礼，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被新纸封住的旧婚书，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前园石门畔，霜儿站在竹下，看着他的背影，伸手想要把他喊住问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手慢慢落下。

……

……

令陈长生感到震惊的是，当他回到国教学院的时候，赫然发现那份婚书正躺在藏书馆的桌子上，竟比他回来的还要快些。

“这……是怎么回事？”他接过唐三十六递过来的婚书，有些茫然。

唐三十六说道：“难道不应该是你向我们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东御神将府把婚书送了回来？难道你还真想退婚？”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今晚就是去退婚的。”

唐三十六微讶问道：“为什么要退婚？难道徐有容还配不上你？”

陈长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拿着婚书转身向外走去。

他准备去一趟离宫。

既然东御神将府不肯解除婚约，那么便只好去麻烦教宗大人了。

解婚人，终须系婚人。

……

……

第187章 徐氏佳人，周郎故园

唐三十六直接伸手，把他拉了回来，摇头说道：“不用去了。”

陈长生看了他一眼，问道：“为何？”

唐三十六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那个叫霜儿的丫头把婚书送回来时，还替徐世绩带了一番话给你，我相信你听完这番话后，应该不会再想着退婚，就算要退婚，也不会去找教宗大人。”

“什么话？”陈长生问道。

唐三十六说道：“徐世绩说，听闻你当初曾经对神将府里的人说过，除非徐有容当面来见你表示退婚的意思，你才会同意。那么从今夜开始，你与徐有容之间的婚约，他这个做父亲的不再插手，不再理会，但你如果想要退婚，也要当面见到徐有容，亲口对她说不要这门婚事。”

陈长生闻言微怔。他只是个少年，哪里及得上徐世绩这种大人物老辣油滑或者说不要脸，全然未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他不喜欢徐有容，没有任何好感，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更是连当年那抹好奇与向往都全然无存，可是她在青藤宴上送来了那封信，就因为这封信，无论她的真实用意是什么，他都很感谢她，不愿意再做什么可能有损于她的事情。

“难道徐世绩就是这样想的？”他把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唐三十六，然后皱着眉、忧心忡忡地问道。

唐三十六冷笑道：“别和徐世绩这种人比城府，你今年才十五，眉头再皱也不会显得深沉，只有故作深沉的可笑。”

陈长生问道：“那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唐三十六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说道：“徐世绩的意思这么清楚，你居然就看不出来？他现在既然不想退婚，找借口推回你这边，要你当着徐有容的面退婚才算数，很明显，他就是断定了你一旦和徐有容见面，看到他那个宝贝儿女儿后，绝对说不出退婚的话来！”

陈长生不解，问道：“为什么？”

唐三十六盯着他的眼睛，确认他真是到现在还不明白，不由叹了口气，说道：“因为没有人见到徐有容真人后，还不想和她在一起。”

陈长生依然不解，继续问道：“为什么？”

唐三十六气极，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个所有人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半晌后憋出了几个字：“因为她漂亮！”

自然不是这么简单的原因，但这是唐三十六一时之间能够想到的最简单直接、大概也最能说服陈长生这个呆子的原因。当然，这让他产生了某种与审美或者相关的挫败感，于是他很恼火，声音自然变大，恰好漂亮的漂字是爆破音，于是乎藏书馆前的夜色里多出了一道瀑布。

片刻安静。陈长生取出手帕，仔细地把脸擦了一遍，然后向小楼走去，背影很是萧索，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才再次出现。

唐三十六想起他的洁癖，很认真地道歉。

陈长生沐浴完毕，神清气爽，心不存垢，挥手示意无事，神情却显得有些犹疑，低声问道：“她……真的很漂亮？”

……

……

当天夜里，国教学院的少年们还认真讨论了一番，东御神将府为什么会忽然改变主意，同意与陈长生的婚约。陈长生以为，或者是因为自己在大朝试里表现的太过惊艳，被唐三十六冷笑着地否定掉。唐三十六认为徐世绩态度的转变应该与时局以及此人对时局的判断有关。

如今大周朝的局势与数年前已经有很多不同，无论圣后娘娘愿不愿意，她终究要开始考虑把皇位传给谁的问题，眼下看来，散布天下诸郡的那些王爷们都有机会，陈留王也有可能，天海家却没有任何希望。

还是那句话，大周臣民能够接受娘娘的统治，却绝对不愿意接受她那些亲人继续统治下去，很多人都在等待着陈这个姓氏的回归。尤其是陈长生在大朝试里拿到首榜首名的过程里，教宗大人已经表现出来了某种态度。

徐世绩是圣后娘娘的亲信，但他也必须替神将府考虑将来——陈长生和国教学院明显已经得到了教宗大人的认可，可以通过这门亲事，来获得更长远的支持，即便不成，他也不希望陈长生对自己保留太多敌意。

听完唐三十六的分析，陈长生觉得很有道理，心想世家子弟果然与自己不同，又转头准备问些轩辕破的意见，却见妖族少年已如大山般睡去。

第二天清晨五时，陈长生准时醒来，叫醒唐三十六和轩辕破，来到门房里开始烤肉，这是前天说好的，与金玉律一起的庆祝。

礼单和名帖都在学院的库房里，暂时没有人来打扰国教学院的安静，直至春日渐悬高空，那个在长安城里流传半日的消息才来到此间。

一整只云雾獠猪被吃得只剩下了骨架和两只长长的獠牙，挂在篝火堆上，模样显得极为难看，油滴顺着残着的肉丝下滴，落入将熄的炭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把震撼无语的唐三十六惊醒过来。

“秋山君……做的那件事情究竟是什么？居然国教南北两坛、大周朝廷和白帝城同颁诏书以示嘉奖？你的首榜首名还没拿热，这可就被比下去了。”

他望向陈长生同情说道，却发现陈长生沉默不语，神情却明显是已经早知此事，不由微异：“你知道这件事？”

陈长生说道：“昨夜在东御神将府便知道了。”

“那你昨夜为何不对我们说？”

“忘了。”

国教学院的门房里一片安静，只有油滴灰下火的声音。

“消声匿迹半年，原来竟是隐姓埋名，顺着黑袍在人间留下的组织，反追到周园的下落，这等本事功绩，确实了不起。”

金玉律回到房间里，他把刚刚从离宫那边收到的消息说了说，其中的内幕自然要比京都流传的内容多很多，很有些感慨。

唐三十六站在陈长生一边，听着这话当然有些不舒服，却无法反驳——秋山君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与那些残暴强悍至极的魔族年轻强者们周旋多日，最终成功抢先打开周园，可以想象经历过怎样的凶险战斗甚至是生死的考验，大朝试看似激烈、实则被严格监控着的对战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那个组织？”陈长生向金玉律看了眼。

金玉律点头，至此他才明白原来此事竟与落落被刺一事有关，那名被薛醒川擒获的魔族刺客，应该便是那个组织里的一员。

“周园到底是什么？”

这是国教学院三名少年此时最大的疑问。

陈长生和轩辕破自幼生长在乡野山林里，道藏里也没有这方面的记载，而唐三十六这个世家子，竟也从来没有听过周园，在他的回忆中，小时候老太爷把自己抱在膝上喝酒追忆往昔时，也没有说过这两个字。

“学宫、或者说青叶世界是教宗大人的小世界。”

金玉律想到那个人的名字，脸上的神情下意识里变得凝重起来，甚至有些敬畏：“周园，就是周独夫的小世界。”

周独夫，这一千年里，整个大陆最强者。

无论人族、魔族还是妖族，或是那些生存在禁地险林里的神秘部落，全部加在一起，他都是最强者。

很多年前，他飘然远去，再无消息，很多人认为他死了，很多人认为他去了别的世界，总之他离开了，便再也没有回来过，只留下了一个小世界。

那个小世界，便是周园。

……

……

第188章 拾级而上

“周园里有什么？宝藏？”

“应该会有当年被周独夫战胜的绝世强者的兵器或者功法秘笈，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的传承也可能留在周园里。”

“进入周园后找到的东西都归自己？不用交给朝廷？”

“按功行赏是基本原则，当然，周园虽好，想要深入其中却是很危险的事情，更何况还会有那么多相同境界的对手。所以周园更重要的意义在于，这是对年轻修行者们最合适的试炼之地。”

“那些前辈强者难道不会进周园抢宝？”

“那些散人或者是那些老怪物们的亲传弟子会行险入园，但他们也要顾忌五位圣人的态度，想来不会做的太过分。”

很多年前，在洛阳传世一战中，周独夫战胜了大周太宗皇帝，太宗皇帝肯定输给了他些什么。在更早的时候，他在雪老城外，战胜了曾经号称最强的那位魔君，魔君手里那展无比强大的天罗被严重损伤，在百器榜上的位置不断跌落，最终只能用来在国教学院里掩盖一场刺杀。

从这一点便可以看出，周独夫对这个大陆的影响究竟有多大、多深远以及多具体，他这一生，不知道战胜过多少绝世强者，如果那些绝世强者的兵器或者功法，都在周园之中，那便是最大的宝藏。

更何况，正如金玉律所说，周独夫已经数百年不显踪迹，或者死了，或者破碎虚空，无论哪种情况，他的传承都有可能留在周园里。

大陆第一强者的传承……只想一想便令人心神摇晃，无法自安。

听完金玉律的讲述，陈长生三人终于对这件事情有了真切的感知，门房里变得更加安静，獠牙尖端上积着的油滴越来越大。

如此周园，谁不想进？

过去的很多年里，周园依时开启，震动大陆，却不是每次都能被发现它的具体位置，今年周园的位置终于再次被确认，那么这也就意味着，大周朝一定会派出很多人进入周园探索，试图寻找到那些真正的宝藏。

秋山君做的事情，只是找到了周园的大门，拿到了周园的钥匙，周园之外的那场大雾渐渐散去，里面的世界依然神秘。

但这个十年开启一次的小世界，对想要进入这个世界的修行者境界，有非常严苛、亦无难以理解如何运作的标准——只有通幽境才能在其间生存。

唐三十六和轩辕破下意识里望向陈长生。在大朝试的最后决战里，陈长生难以解释地成功通幽，那么，他自然有资格进入周园。

陈长生摇了摇头，他很肯定日后能进入周园的年轻修行者的数量，绝对要比现在多，因为明天就是天书陵悟道之期。

“明天把药与晶石都备好，争取能够在天书陵里悟道破境。”他看着唐三十六和轩辕破说道：“到时候我们一起进周园。”

金玉律说道：“殿下明日也会进天书陵。”

陈长生说道：“那就四个人一起去。”

……

……

其实陈长生并不是很关心周园的事情，因为那太遥远……其实以时间来算，那并不是太远，只是他的心思都在眼前，就在今夜。

今夜他要入宫去做自己必须做、并且必须做好的那件事情，只有这样，世间别的事物比如宝藏与传奇对他来说才有意义。

傍晚时分，暮色正浓，一辆马车缓缓停在皇宫前。唐三十六率先跳下，接着是轩辕破让地面微微震动，然后陈长生从车里走了下来。

皇宫之前到处都是人。近处是各学院及宗派的年轻弟子，远处是看热闹的民众，京都人对热闹的追求向来不受天时与天气的影响。

看着国教学院三人尤其是陈长生，民众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那些年轻考生们的神情也有些变动。

今夜，大朝试三榜共计四十二名学生，都将参加圣后娘娘在明堂举办的盛筵，歌舞畅饮以为庆贺，然后于宫中留宿，第二夜直接前往天书陵。

唯有拿到首榜首名的陈长生不能参加这场盛筵，而要独自在凌烟阁里静思一夜，因为这是规矩。

民众的议论和考生们的神情变化，便是来自于此。凌烟阁乃是神圣之阁，亦是森严禁地，大祭或国朝有大事时，陛下才会入阁，除此之外，便只有每年的大朝试首榜首名，能够在里面静思一夜，表面上看起来，这自然是难得的殊荣，但事实上，没有人认为这是好事。

凌烟阁里肯定没有寝具，静思一夜只怕要盘膝而坐，别说睡觉，便是想要小憩片刻都极困难，如此一夜折腾，清晨时必然极疲惫困倦，进入天书陵观碑悟道，肯定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没有人理解，为什么当年太宗皇帝会定下这个规矩，只能将之归结位那位雄主想要通过这种手段，加强每届大朝试首榜首名对国朝的忠诚。

只不过随着年月流逝，这种规矩已经变得只是个规矩，被很多人淡忘直至视若无睹，只有对陈长生来说，这个规矩不是规矩这般简单，而是最重要的事情，是他离开西宁、来到京都，进入国教学院，参加大朝试，经历这么多风雨，冒了那么多危险……的唯一原因。

在无数双目光相送下，他走进了昏暗幽冷的宫门。

在一名太监首领的指引下，向着重重深宫的最深处走去，经过含光殿，经过废园，那都是他曾经去过的地方，然后他看到了西面那堵高高的宫墙以及墙上攀着的青藤，知道那边便是国教学院和百草园。

越往皇宫深处去越是安静，甚至可以说冷清，先前偶尔还能看到的宫女太监再也看不到一人，远处明堂处的礼乐声也变得越来越淡渺，仿佛变成了别的世界的声音，直到最后完全消失，一片静寂。

那名太监首领不知何时悄然离去。

只剩下陈长生一个人和一座楼。

那座高楼孤伶伶在前，不可能认错，这就是凌烟阁。

不需要指引，他也不会迷路，因为通往凌烟阁的路只有一条。

凌烟阁很高，那条路很直，由无数道石阶组成。

夜色已然笼罩京都，繁星重临人间。

星光洒落在石阶上，为其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晖，由下往上看，石阶仿佛没有尽头，直似要通往夜空的最高处。

陈长生未作犹豫，顺着石阶，向夜空里的凌烟阁走去。他的脚步很稳定，却不慢，落在身侧的双手微握成拳，代表着他的紧张与期待。

一阵夜风袭来，他的衣衫飘起，猎猎作响。

第189章 凌烟阁里的第八幅画像

石阶平宽，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图案，只是为了防滑，虽然石阶漫漫，两侧无栏无索，如临深渊，走在上面却极踏实，仿佛永远不会行差踏错，或者，这正是当年修建这条石阶的人给后来者的庇护。

看着漫无止尽的石阶，终究有走完的那一刻，陈长生沉默平静地行走着，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终于来到了夜空之上。

石阶尽头是平地，中间是座由木梁石砖筑成的楼阁，这座楼占地极广，亦极高大，只是因为远离地面与人世，所以显得非常孤单。

往远处的夜色里望去，平行的视野里只有甘露台的身影，那些传说中的夜明珠散发着淡淡的光辉，看着就像是一盏灯。

整个皇宫甚至是整座京都里，除了甘露台，便是他所在的位置最高，可以看到京都所有的街巷，如果天气好的时候，甚至可以看到远处的灞柳，但陈长生没有远眺四野赏景，因为现在夜色深沉，看不清楚地面的风景，更因为他现在没有看风景的心情。

他的视线从甘露台处收回后，便落在那座孤伶伶的楼阁上，再也没有移开过，神情不变，心里的情绪却已然微起波澜。

从西宁来到京都，千万里风雨。

他终于到了凌烟阁前。

凌烟阁没有匾，没有悬着灯笼，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有带着天然庄严气息的梁木与青石墙，没有一丝光线，显得格外沉默。

大门也没有锁，似乎只要伸手便能推开。

陈长生站在门前，沉默片刻，调整心情，直至呼吸变得绝对平缓，才举起双手落到门上，微微用力向前推出。

没有吱呀的声音，柔滑仿佛树叶落水，凌烟阁的大门缓缓开启，一道光线从门缝里溢了出来，随着门缝的扩宽，光线溢出的更多，落在他的身上，把他脸上的微惊神情照耀的清清楚楚。

凌烟阁里溢出的光线是白色的，把他的微有稚意的脸照耀的有如玉石，他的双眉因为对比而显得更加黑，像极了笔直墨线。

陈长生不理解，为什么门内会如此明亮，有如此多的光线，为何先前在外面看不到丝毫，难道那些窗都是假的？

想着这些事情，他的动作没有变慢，门被推开约一尺，他举步迈过那道门槛走了进去，走进了凌烟阁里。

当在他的左脚刚刚落地，那扇门便在他的身后重新关闭。他下意识里回头望去，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片刻，隐约猜到，自己和楼内的这些炽白光线一样，都再也无法被楼外的人看到，换个角度去想，从推开这扇门，走进凌烟阁的这一瞬间开始，他便与真实的世界隔离了。

思考只是片刻，他回过头来，向前方望去，只见一片光明。

凌烟阁里没有灯，也没有牛油烛，没有夜明珠。如果那些门窗上附着某种阵法，可以完全屏蔽太阳与风与声音，那么此时本应是漆黑一片，那么先前溢出门外的那些光线来自何处？

他眯着眼睛，迎着那片炽白的光线走过去，因为光线太过刺眼，他根本看不清楚楼内有些什么，更看不到传说中的那些功臣画像，他就像是只投奔灯火的飞蛾，只能依循着最本能或最简单的感知，向前行走。

然而，他只向前走了一步，便被迫停下。

因为他感到了一道极为恐怖的气息，那道气息来自楼里的所有地方，来自光线里的每一丝，那道气息肃杀、神圣、血腥、暴虐，有着无数种味道，却有着同一种本质，那就是强大，难以想象的强大。

那道强大的气息落在他的衣衫上，落在他的眉眼上，钻进他的肌肤，流淌过他的血管，直入他的腑脏深处，只是瞬间便走了一遭。

陈长生根本无法抵抗这道气息，在这道气息面前他就像是最卑小的蚂蚁，根本反应过来，甚至就连抵抗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那道气息在他的身体内外流转数周，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伤害，但只是这种接触，便让他的神识开始剧烈地不稳定起来，如果时间持续的再长些，他的识海便会崩溃，会被这道气息直接碾碎成粉末。

好在这道气息并没有停留太长时间，将倾的巨厦在快要接触地面的时候，忽然变成了一缕清风，轻轻柔柔地离开他的身体，消失不见。

只是瞬间，陈长生的衣衫已然全部被汗水打湿。

他定了定神，继续抬步行走，好在第二步落下时，再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不像先前那样，仿佛置身于惨烈的战场之中。

光线依然炽烈，他眯着眼睛往最明亮处、最热烈处走去，隐约在视野里看到一束如花般怒放的光线，明白这大概便是源头。

他伸手向那束怒火的光花伸去，指尖触及，却并热烫，而是冰凉一片，很是舒服，手指顺之而上，最终用手紧紧握住。

一握之下，光线骤敛，白炽一片的楼阁渐渐变暗，他眯着眼睛，勉强能够看清楚一些画面，直到最后，一切变得正常。

他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枝火把。

火把的材质非金非玉，更像是琉璃，却不透明，乳白色的表面里有无数晶晶亮的微粒，那些微粒里仿佛蕴藏着很多能量。

这枝火把便是先前那束怒放的光花，被他握住之后，光线渐敛渐集，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只剩下顶端还有一道白色火焰。

那道火焰不旺盛，却很美丽，就像白日里的焰火，不容易看清楚，却能给灰暗的天空多出一道干脆又凛厉的击破感。

陈长生看着火把，隐约想起自己曾经在道藏里看过一些记载，很久以前的百器榜里，魔族有件神器就叫做白日焰火。难道这枝火把，那就是那件传说中的神器？当年战争的时候，被太宗皇帝的将领们取回了京都？

一念及此，他觉得手里的火把变得非常沉重，才想起自己现在已经站在了凌烟阁里，站在了人类最荣耀的历史之中。

他下意识里向四周望去，只见阁内空无一物，无桌无椅，只有最中间有个蒲团，显得格外空旷，甚至有些冷清。

这座楼不像是给人来居住的。事实上，凌烟阁也不是用来给人住的，而是用来供奉画像的——灰白色墙壁上的那数十幅画像。

陈长生举着火把向墙边走去，站到第一幅画像的前面。

那幅画像是位中年贵族，三络浓须，眉眼间满是笑意，眉眼相距却有些稍远，给人一种淡漠的感觉，正是英冠人杰赵国公。

看着这名声名赫赫的太宗皇帝的妻兄，陈长生沉默片刻，行了一礼，却没有停留太长时间，继续向下看去。

第二幅画像是河间王陈恭。第三幅画像是莱国公杜如雨。第四幅画像是大名鼎鼎的魏国公，第五幅画像是夫人更出名的郑国公……

在这些画像前，陈长生分别尊敬行礼，却没有停下脚步，直到他来到第八幅画像之前，他脸上的神情终于发生了些变化。

第190章 历史里的那抹光亮

凌烟阁第八幅画像是王之策。

对历史稍微有些了解的人，都很清楚王之策是真正的传奇，他出身贫寒，全无修行资质，却能成功地进入天道院学习，在太祖年间一直在朝中担任普通书吏，直至四十余岁忽然一夜悟道，星光投影落在整座长安城上，直接由洗髓而通幽，继而成为一代强者。

更令人赞叹的是，王之策学贯南北，犹擅军事筹谋布阵之学，跟随太宗陛下数次北征，最终成为联军的副统帅，率领大军连破魔族主力，甚至带着一只精骑突破雪原，杀到了距离雪老城不足八百里的贺兰山下！

如果只计算军功，或者只考虑对当年那场战争的重要性，王之策是那些璀璨群星里最耀眼的一颗，唯一能够与太宗皇帝陛下并列的那人。以他的赫赫功勋，当然有资格排在凌烟阁功臣画像第八，甚至按照民间的看法，他应该排的更前，至少也要进入前三才是。

他在凌烟阁里排在第八，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战功和在民间的地位太高，甚至已经到了功高震主的地步，更关键的是，在太祖陛下晚年的那场百草园之变里，他并没有像赵国公、陈恭、秦重、雨宫等这些人一样及时表明自己的态度，坚定地站到太宗陛下一方，就因为如此，他哪怕立下再多的功勋，依然无法得到太宗陛下的绝对信任，他的忠诚始终被有所猜疑，为此大战结束之后，他便告老归府，从此不问政事。

站在画像前，看着那个手执玉尺、神情宁静的中年男子，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继续向下面的画像看去。

接下来，他看到了秦重和雨宫的画像，这两位当年太宗陛下身旁随侍的神将，拥有不世之威，现如今也拥有不世之名，因为现在无论宫中还是民间的大门上都会贴着他们的画像，那画像与凌烟阁里的画像一模一样。

这两位神将就像凌烟阁里这些前贤一般，依然是人，已经成神。

……

……

陈长生的脚步缓缓移动，视线缓缓移动，玉般的火把在手中紧紧握着，灰色的墙壁上光暗微变，画像里的人们仿佛多了很多情绪。

这些画像里的人就像王之策一样，都是当年的传奇，各有各的传奇——凌烟阁里的气氛很肃穆庄严，画像里的人们却并不如此，各自不同，有的人显得很轻佻，比如神将程明节，有的人异常严肃冷峻，比如郑国公。

没有用多长时间，陈长生便把东面墙上的二十四幅画像看完了，这些便是当年太宗皇帝立凌烟阁时，最先受此嘉赏的功臣们。随后还有数十幅画像，那些分别是先帝与圣后娘娘执政期间，陆续进入凌烟阁的功臣。

陈长生越来越沉默。从太祖逆前朝到太宗定江山再到圣后娘娘登基，漫漫千年的历史里发生了很多大事，凌烟阁里的这些人都是当事者，他们是真正的存在于历史里的大人物，换句话来说，他们就是历史。

行走在凌烟阁中，就是行走在历史的长河里。那些画像有历史的沧桑，更有历史的沉重，无数秘密随着逝者无踪，沉默无言，但那些秘密就在其间，承载着无数惊天动地的过往。如果画像里的那些前贤能够活过来，或者说留下了什么信息被后人读懂，研究历史的学者们想必再无遗憾。

把凌烟阁里的所有画像看完，大约用了半个时辰，陈长生走回楼中那个蒲团前，站在原地，开始思考一些事情。

片刻后，有钟声响起，那钟声来自地面，有些遥远，所以显得格外清幽，却只让他从沉思中醒来，无法静心。

随着这道钟声，他一直握在手里的火把瞬间熄灭，凌烟阁里顿时变得漆黑一片，那些门窗的缝隙里，没有一丝光线渗进来。

陈长生望向黑暗的四周，明白了些什么。大朝试首榜首名在凌烟阁里静思一夜，首先要做到的是静字。凌烟阁里无外物扰怀，钟声清幽，此时更是难以视物，除了静坐蒲团思悟，再没有别的事情好做。

大周朝希望凌烟阁里的这些画像与最开始那道气息能够与入阁静坐的人气息亲近直至同调，坚定为朝廷皇族、为圣后娘娘效命的精神理念。

前几年的大朝试首榜首名，不是离山剑宗的弟子也是南人，对大周朝本就没有太多归属感，而且入得阁来，对那道强大的气息自生抵触，自然很难如最早设计这个规矩的那人所想，固化自己的精神。

陈长生是周人，倒真有可能完成大朝试制度设计者的初衷，只是他入得凌烟阁来，根本无法静心，他的想法无法落在国族的前途、人类世界的统一上，而只能落在更细微或者说更私人的地方。

时间缓慢地流逝，悄然无声，依然没有一丝光线出现。

陈长生没有像以往的那些首榜首名一样，坐到蒲团上静静度过这一夜，他从腰畔解下短剑，左手握着剑鞘，伸到面前的空中。漆黑如夜的凌烟阁里，伸手不见五指，短剑也看不见，但自离开西宁镇后，这柄短剑很少离开他的身边，他非常熟悉，抬起右手，准确地握住了剑柄。

两只手缓缓分离，短剑却没有与剑鞘分离，他抽出来的不是剑，而是一团光明，就如朝阳初升一般，凌烟阁里被瞬间照亮。

一颗浑圆的夜明珠，出现在他的右手掌心里。

柔和的光线照亮灰色的墙，也透过指缝照亮了地板，在他的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夜明珠变亮，影子渐渐谈去。

他确认凌烟阁的门窗缝不会透出光线，所以并不担心。

他举着夜明珠，向那些画像走去。

行走在寂静无声的凌烟阁里，夜色被他掌心的那抹光亮驱散，渐要露出真相。他看着画像上的那些人，又觉得画像里的人们在看着自己。

他压制住这种怪异的感觉，再次来到王之策的画像前。

他握着短剑，把锋利的剑尖刺进画像旁的青砖缝里，缓慢而小心地向前递进，握着剑柄的双手微微颤抖，指间发白。

第191章 命运的盒子

夜明珠搁在他的脚前，靠着墙边，光线由下而上，刺在墙里的短剑被映出一道极长的影子，直至屋顶，仿佛黑梁。

一寸一寸，短剑缓慢地向墙壁里刺入，渐泊被吞噬，陈长生握着剑柄，盯着剑与墙壁接触的地方，呼吸越来越急促，神情越来越紧张。

他的心神附在剑上，仿佛在没有灯光的夜路上前行，不知前方将会遇到什么，这种完全未知的感觉，期待之余更多的是不安。

终于，短剑传回来清晰的感觉，锋尖深入墙壁约半尺后，抵到了某样硬物，陈长生盯着面前的墙壁，安静片刻再次用力，确认短剑很难再往里面刺入，微感惊异，不知那里面的事物是什么材质做成的，竟然连自己的剑都很难刺破，同时，他也确定了这就是自己寻找的东西。

他松开左手，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然后重新握住剑柄，这一次不再试图继续深入，而是开始在平面上移动，纯粹依靠手感，短剑慢慢地切割着坚硬的青石墙，除了微微飘舞的石屑，竟没有一丝声音。

短剑悄无声息地切割着，在青石墙里行走着，游走不停，终于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在墙壁上割出一个完整的图案，陈长生看着这个图案，觉得有些眼熟，然后才想起，煮时林的外廓似乎便是这个模样。

他抽出短剑，与青石墙靠的更近一些，用锋利的剑首探进稍宽些的横缝里，小心翼翼地开始向外拔弄，不停地撬着。

此处是王之策画像右侧方的墙壁，随着他的动作，一整块青石以每次数根发丝的距离，慢慢地向外移动，直至肉眼可见的突起。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这块被切割出来的青石与青石墙之间已经有了半掌的距离，陈长生把剑收回鞘中，双手扶住青石平滑整齐的两端，深深吸了口气，真元缓缓散布至身躯各处，把力量传至臂间。

极低沉细微的摩擦声响起，在夜明珠柔和的光线里，石屑飞舞更急，一块模样极不规整的青石块，被他从墙里缓慢地取了出来。

青石墙被切割开一个口子，里面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盒子，这个盒子镶嵌在石墙里，看着便知道难以分离，但盒盖应该可以打开。

凌烟阁这种地方的墙里，居然有这样的机关，居然藏着一个神秘的盒子，当年修建的时候，是谁做的手脚？谁能做这样的手脚？

如果这幕画面被人看到，一定会引发大周朝的大地震，甚至可能要追溯到数百年之前，有些名门望族只怕要迎来灭顶之灾。

陈长生不知道这盒子是谁放在凌烟阁里的、当年建造凌烟阁里，白天夜里都有无数工匠官员盯着，那人又是如何能够瞒过无数人的眼睛以及最后太宗陛下的神目——他只知道凌烟阁的墙里有个他需要的盒子。

藏在墙里的盒子颜色颇深，最外一层盒盖很轻易便被取下，露出里面真正的盒盖，只见那盖子上面有很多铜线，线之间又有许多精致的铜按钮，看着复杂至极，最中间才是开启盒子的机关。

京都里的孩童看着这些铜钮与铜线，也都能猜到是什么，正是大周最为流行的九连环，只不过要复杂无数倍，竟似是十七套连环。

九连环和煮时林里的迷宫一样，都是王之策当年苦读之余用来打发时间消散精神的游戏，虽然只是游戏，但对锻炼神识强度和算学能力极有好处，只是九连环常见，十七套连环则非常少见，破解的难度更是相差极大。

陈长生没有任何犹豫，盯着那些复杂至极的铜线便开始计算，目光不时落在某个小铜钮上，然后便开始动手搭线，手指在铜线间不停拔弹，仿佛操琴一般，把铜线与铜钮不停联在一处。

这个过程用了他很长时间，直到很久以后，他看着盒盖西南角的一处空白，深深吸了口气，左手无名指离开铜线，只听得喀的一声轻响，被他编织好的铜线开始自行移动，图案不停解开重组，向着最中间而去。

这就是解环的过程，要过很长时间，才能知道最终能不能解开，也有可能到最后，才发现解错了，那便只能重新开始。

除了等待，没有别的事情好处，陈长生这才注意到头上已经冒出了很多汗，待抬臂去擦，看着袖上先前留下的那些汗渍，不由怔了怔，苦笑摇头，从袖中取出手帕，仔细地将脸上的汗水擦试干净。

看着那些不停变化的图案，那些铜线与铜钮，他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这是谁做的机关，王之策还是别的什么人，就像知道青石墙里有个盒子一样，他只知道这些的存在，却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会存在。

这些事情，都是计道人告诉他的。

在来京都之前，陈长生一直以为自己的师父计道人就是个普通的道人，最多也就是医术精湛罢了，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自然知道，师父肯定不是一般人，甚至应该另有身份。

西宁旧庙里的那些道卷典籍，都是大编修之前的古籍，要论藏书之丰富，甚至可以与离宫相提并论，一般人怎么可能收藏如此多的道藏？

他握着短剑，望向墙上那些前贤功臣的画像，摇了摇头。一般人怎么可能知道凌烟阁里藏着这么多秘密？便是这把短剑也极不普通。

也正是计道人对他说过，想要逆天改命，便要进入凌烟阁，找到与之相关的秘密。所以从西宁到京都，他的目标就是要进凌烟阁。

他的命不好，想要活过二十岁，只有两个方法——修到神隐境界，或者逆天改命。这两个方法听上去都很不靠谱，因为基本不可能，但相对而言，后者还有那么点可行性，因为民间一直都有逆天改命的传说。

如何才能逆天改命？首先，要知道什么是命运。他看着正在解开的铜连环图案，默然想着，难道自己的命运就藏在这里面？

……

……

第192章 曾经的三个人【上】

……

……

什么是命运？这个词语有无数种解释：贫富、遭遇、生命的历程，那些飘渺不定的轨迹、难以捉摸的起伏，还是玄妙不可知的天意？

如果命运真是不可知、亦不可改变的存在，这种存在便没有任何意义。天书降世，大陆上的生命开始修行，开始向星空借力，改造自然，修行者天然不会接受这种论断。他们会思考自己的命运究竟是什么，会以大无畏的精神去面对命运，并勇于做出改变。

每个修行者与世界发生关联的最初，便是确定命星的那个夜晚，于是人们对命运的认识，最终也落到了夜空里的浩瀚星海之中。

自古以来，夜空里的星辰，无论位置还是亮度，都是衡定不变的，肃穆而永恒地照耀着人间，无数颗星辰之间的联线自然也无限复杂，根本无法完全描绘出来，那些线条组成的图案更是如此。

仰望星空，人们便会看到那些美丽到令人心悸、复杂到令人心悸的图案，会很自然地认为那些图案里隐藏着极深远的意义。

无数年前，国教里的前贤大能，隐隐观察到某种天人之间的感应，推测星空里有种力量，在冥冥之中影响着整个大陆的气运。

而对每个单独的生命来说，他的命星以及命星周遭的星域，以及与整个星空之间的互相联系，或者便是这个生命个体的命运。

——这种说法，刚好符合道典里关于命运最哲学、也是最难以理解的一种解释：命运是人与人的运动轨迹的总论。

无限的星空里可以容纳无数的人生，可以容纳无数的寄托与希望，哪怕对于个人来说再如何玄妙的命运，也一定能够在其间找到相对应的描述。

可以说，在一个人出生之后，他的命运轨迹会在星空里找到相应的描述，也可以说，在一个人出生之前，他的命运便已经存在于那片星空之中，或者是一条短短的线条，或者是一幅气势恢宏的星图。

修行者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便要改变那些描述自己命运的线条或者图案，首先便要改变自己命星的位置或者亮度。而如果真的能够让命星位置与亮度发生符合自己意愿的改变，那么与周遭别的星辰之间的联线自然也要随之发生变化，换而言之，会有很多人的命运随之而改变。

命运从来不是独立存在的，每个人的命运都与他人的命运息息相关，依旧是道典上的那种解释：命运，是人与人的动运轨迹的总论。

只是亿万年来，大陆无数观星者留下的纪录说明，夜空里星辰不移，无论位置还是亮度，从来没有变化，想要通过移动自己的命星来修改命运，听着都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谁有能力站在地面影响天陵？谁能身处人间伸手摘星？道典总论的最后一卷里，与命运相关的章节共约六百余字，也只在第二段里简单提出某种可能，当修行者进入真正的大自由境界后，或者有可能做到这一点，然而那种大自由境界，要比传说中的神隐境界更加玄妙，从来都只存在于想象之中，如神话一般，如何能当真？

那么，究竟有没有人逆天改命成功过？按照道藏里的记载或者官方的说法，从天书降世以来，大陆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就算真的发生过，因为没有证据，也因为影响太大，根本没有人敢公开议论。

事实上，民间一直流传着某种说法，或者说猜测，在过去的一千年时间里，应该发生过三次逆天改命。

唯有那三次被怀疑逆天改命的当事者，才有能力把钦天监与诸多观星阁里的所有纪录完全抹除，才有威权让整个人类世界都不敢讨论这件事情，因为那三次逆天改命的当事者，都是大陆的帝王。

那三个人分别是大周的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以及……圣后娘娘。

……

……

千年之前，前国朝吏治腐坏，民不聊生，北有魔族虎视耽耽，南有诸世家离心背德，无数义军起兵，征战连连，江山已要崩坏。

在这连绵的战火里，大陆上涌现出无数强者，甚至连续出现了数位从圣境的大强者，这也正是修行界的第一次暴发期。

一时间，洛阳城头变幻王旗，今日某位大将军带着废帝杀入东丘，明日南方萧家的二公子摇身一变，便自封司马，拿着圣女峰的诰书，带着诸宗派的强者，便要去清君侧，谁也不知道最后究竟谁来收拾这片残破山河。

太祖当年是天水郡郡守，因为与废帝某宠妃有亲，故而颇受信任，奉命守城，可以说他低调，也可以说他就是很平庸，总之，占着天水郡这样的地方，竟连着数年不敢出歧山一步，在世人眼中庸碌无为至极，与当时那些光彩照人的雄主相比，何其黯淡无光，根本没有人认为他有可能夺得天下，指点江山的时候，往往都不会提到他的名字，人们只是认为天水郡的地理位置不错，而且太祖生了几名英慧的儿子，应该能够在这风云际会的年代里凭隐忍二字自保，最终看天下大势再择明主而投。

谁曾想到，数年时间过去，大陆风云突变，群雄交战不休，各势力损失惨重，太祖在天水郡休养生息，渐趋强大，某一日，率着三万大军东出歧山，竟一举连克十七城，与南方诸世家联盟，又得到道门信徒的全力支持，竟在洛阳城外大胜以悍勇著称的虎丘义军，成功杀进洛阳城，第二年又直取京都，在天书陵前正式登基，真的一统江山！

事后再来看大周立国这段历史，有诸多无法解释的地方，有很多按道理来说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比如当初那些雄主，稍微往天凉郡看一眼，只怕便会抢先捻死还很弱小的太祖；太祖出岐山之后的前三场血战，每次眼看局势危殆之时，却总能逢凶化吉；洛阳城外连着数十场惨烈战斗，太祖早就应该死了，偏偏却没有死，似乎冥冥中有种力量一直在保佑他。

如果说是运气，这等大运气、持续这么长时间的运气，那便是气运。

太祖于京都登基后，诸子带着无数名将四处征讨，南方诸世家宗派名义称臣，那些不服的各方雄主纷纷被清剿，一时间，天下英雄人物或死或被俘，纷纷送往京都，那些强者哪里甘心服气，在刑场上呵天骂地不休。

有种说法便是从那时起开始流传。太祖皇帝之所以能够一洗庸碌之气，于举世强者环峙之中杀将出来，因为他在十余年前便与道门之主、亦即是那一代的教宗结盟，用了某种秘法逆天改命，将他的命星变成了帝星！

第193章 曾经的三个人【下】

第二个疑似逆天改命成功的人，是太宗皇帝陛下。

太宗皇帝有很多称号，比如千古明君，一代雄主，往前面的历史里望去，很少有君王像他这般出色，而在他一生的功绩里，最突出、最被万民传颂的，自然是率领人类与妖族联军，战胜了强大的魔族。

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大周朝廷的刻意操作，人们只记得在太宗皇帝陛下的率领下，两族联军数次北征，打的魔族大兵四处逃散，除了那些立心学史的人们，很少还有人记得大周立国之初，在魔族兵锋之前屈辱求和、苟延残喘的模样，人们记忆中那份著名的落柳之盟，也早已与当初盟约的真实内容完全不同。

太祖皇帝在天书陵前登基后的第三年，魔族大军悍然南侵，其时中原战火方歇，民生凋蔽，国力衰弱，根本无法抵挡，太祖皇帝只得被迫称臣，称臣纳贡，其后大周国力渐复，试图真正将南疆纳入疆土之内，太祖三子领兵在南征战，只留下当时还是齐王的太宗皇帝镇守京都，魔族趁此时机，再次南侵，一举拿下天水郡，前锋将抵洛阳，威胁到整个人类世界。太宗皇帝被迫设疑兵之计，亲率齐王府诸将与谋士赴洛阳北方的落柳原与魔君会面，据说是魔君见周军军容整齐威武，又据说是周独夫悄然现身于五棵柳下，总之大战未起，太宗皇帝奉上大量财物、再次表示臣服，双方以纯白色的以独角兽为祭，缔结盟约，魔族大军方始北归。

落柳之盟，是屈辱的城下之盟。

在史书上，太宗皇帝堪称完人，任人唯贤，虚心纳谏，然而注定是一代雄主的他当然有自己的骄傲，怎能忘记这段屈辱的历史？百草园之变后三年，太宗皇帝与那些传奇的名臣神将，终于开始准备向魔族取回自己的荣耀与人类的尊严，一场波澜壮阔的战争就此开始。

大周在两代明君的治理下，奋发图强，国力已然强盛，恰好又逢着千年来修行界的第二次暴发，无数像王之策一样的传奇人物不停涌现，再加上太宗皇帝与妖族结盟，得此强援，联军第一次北伐便取得了可喜的战果。

随后的数十年里，北方草原上的战火一直没有真正熄灭过，太宗皇帝陛下与他麾下那些了不起的传奇强者们，不停向魔族发起攻击，到第三次北征之后，双方终于分出胜负，魔族惨败，退回雪老城，再不敢南下一步！

人类战胜魔族，可以找到无数理由，比如前面提到过的君明国强，强者辈出，但如果仔细看这段历史，再多的理由，也很难解释，为什么在短短的数十年时间里，曾经雄霸大陆北方、不可一世的魔族，就这样被击败了，为什么双方的强弱之势倒转的如此决然，就像冥冥中有种力量保佑着太祖皇帝一样，当时似乎冥冥中也有一种力量护持着大周的国运，不停消减着魔族的士气。

冥冥之中的那种力量，究竟是什么？那就是命运的力量吗？太宗皇帝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人类世界的命运？

……

……

第三个疑似逆天改命成功的人还活着。

她就是当今人类世界的主人，圣后娘娘。

或者正是因为还活着，所以关于圣后娘娘逆天改命成功的传闻最少，没有多少人敢说这件事情，即便是在自家床上都不敢。

但很多人都在这样猜测。

以女子之身统治世界、成为皇椅上的一代君王，圣后娘娘非逆天改命，如何能成此千古未有之大变局？

……

……

太祖、太宗以及圣后娘娘，便是传闻里，疑似逆天改命成功的三个人，也是这片大陆千年以来，最成功的三个人。在陈长生的判断里，甚至没有疑似这两个字，因为离开西宁镇旧庙之前，师父计道人曾经很明确地说过，只有三个人改命成功过。

虽然用的是只有，却是肯定的叙述。

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就要改变自己的命星在夜空里的位置，陈长生来京都，参加大朝试，进入凌烟阁，便是要找到改变命星位置的方法。那个方法应该便是传闻中，第一代国教教宗与太祖皇帝暗中动用的秘法，太宗皇帝和圣后娘娘也应该用的便是那种方法。

陈长生有些不解的是，既然是国教的秘法，为什么师父没有让自己想办法进入离宫打听，而是让自己想尽办法进入凌烟阁，来到王之策的画像前，王之策再如何传奇，也不见得逆天改命这种事情。

便在这时，青石墙里响起喀的一声轻响。

他醒过神来，向墙里望去，只见盒子表面那些复杂难言的铜线，已经变成了和最开始完全不一样的图案，那些精致的小铜钮的位置也已经发生了改变，最中间的机簧向两边退去，盒子竟是被打开了。

十七双套连环的解法非常复杂，不到最后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对的，他只用了一次便解开，不得不说这是很幸运的事情。

他从袖中取出手帕把额头上的汗水擦干，伸舌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双唇，把手伸到盒上，却忽然发现，那些铜柱与铜线……其实和夜空里星星还有那些星星之间看不到的线条，是一回事，只不过要简单些。

只是偶尔动念，他没有继续思考，伸手把盒子里的那本书拿了出来。凌烟阁隔绝声音阳光，这本书又是深藏在青石墙里，数百年后，只是边缘有些微微发脆，书页本身还是雪白如新，墨字亦像是刚写上去的一般。

这本书的封面上没有字，陈长生最先看到的字写在第一页上，那字迹毫无锋芒，却圆劲古拙，仿佛山中老石，自有风味。

“位置是相对的。”

看着这六个字，陈长生怔住，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认真地想了想发现没有什么头绪，便继续向下翻阅。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迹清俊飘逸却绝不轻佻，亦未刻意追求灵动，看到这一页，他才最终确认这本书果然是王之策的笔记。

……

……

第194章 进京赶考的书生

“我自幼家境贫寒，性情木讷沉默，无友无朋亦无亲，食粥食菜并无肉，只喜欢读书，除了读书，还是读书，平生无大志，只想进京都后能考进天道院读书，后来识得尘儿后，便只想与她一道读书，虽然她对读书着实没有兴趣。”

这是王之策笔记开篇的第一段话。看着这段话，陈长生油然而生一种亲近的感觉，就像当初青藤宴前知道苟寒食的经历后，虽然明知是对手，他依然对其生出一种亲近的感觉，因为他也是个只喜欢读书的人。

“进京途中在天凉郡王府，我遇着当时的太守、后来的太祖，再然后，我遇着了齐王，再再然后，在洛阳我又遇着了他一次，还有大兄，是的，也是在洛阳那条淌着污水的巷子里，我遇到了尘儿，于是便留了下来。”

“洛阳纸贵，什么都贵，便是烧饼都卖的比别处贵些，更何况那时天天打仗，银钱用完后她想重操旧业，我觉得杀人总是不好的，她问我如何持家，我思来想去，还是要进京都，即便考不进天道院，也可以去天书陵外卖些假拓本，我一直以为自己百无一用是书生，就字写得还不错。”

“她随我来了京都，便再也没有离开过，便是想离开也不行，因为太祖皇帝的大军把京都围了起来，也正是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大兄离开洛阳后，便再也不准备回来了，最后城破的那天，我和尘儿坐在船上，隔着奈何桥看着骑着白色独角兽微笑过来的齐王，知道日子应该会好过了。”

“陛下在天书陵前登基，魔族大军却来了。然后过了两年，魔族又来了，齐王偶尔会来客栈找我们闲聊几句，能看得出来，他的心情越来越不好，不知道是因为他最喜欢的那头独角兽在落柳原上死了，还是因为陛下始终不肯明确太子是谁的缘故。有一天酒喝的有些多，他盯着我的眼睛说，从洛阳城开始，就一直想我去帮他，我有些不明白，我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能帮得了他什么，而且……我来京都，只是想进天道院看书。”

“我考进了天道院，开始读书，过上了自己向往的生活，然而她却不喜欢这种平淡的生活，我带着她去离宫看青藤，去国教学院看榕树，她都不喜欢，说朝阳园的林子太密，大榕树太高，最关键的是，曲江和国教学院里的那片湖都太平。有天夜里，我看着洛阳杂记发笑，她冷笑了起来，说文似看山不喜平，也就我这样的人可以忍受这样枯躁无聊的日子，我懂她的意思，却不想接话，只好沉默。”

“后来，她终于还是离开了京都，不知道是去雪老城还是去寻找大哥的踪迹，总之她离开了我，我认真地思考了三天三夜时间，确认自己不能改变什么，便继续读书，只是在读书的闲睱时间，开始思考修行的事情。我一直以为、朋友们也一直以为我没有修行的潜质，更谈不上什么天赋，然而不知道因为什么，年过四十才开始修行的我，并没有遇到传闻里的那些障碍，我用了一夜时间，便大致明白了什么叫修行，那天夜里或者弄出的动静有些大，惊动了很多人，于是很莫名其妙的，我便变成了京都里的名人，齐王拿着太祖皇帝的圣旨，硬生生逼着我进朝开始作官。很多人以为我会骄傲于那夜弄出的动静，因为修行方面的才能而得意，事实上，我真正得意的事情是自己做的那些小游戏在京都以至整个大陆都流传开来。总之，我变成了名人，开始出入那些达官名流的府邸，包括齐王在内的几位王爷都与我交好，日子似乎再次变得愉悦起来，除了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平静幸福的日子终究是不能持久的，我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没有想到这段美好日子的结束，竟来的如此突然，某天深夜，京都忽然戒严，我的家里来了两位客人，他们都是齐王府的客卿，他们要我做些事情，我想了想后，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想过去阻拦齐王，我知道以他的性情，任何人都不可能拦住他前进的脚步，第二天清晨，马车开始向城外运尸体，我站在楼上看着百草园的方向，看着那些缓缓升起的白烟，默默祈祷不要死太多人，至少那些我熟悉的王爷不要都死掉，可惜事不如人愿，那几位王爷终究还是死了，包括他们的妻子与儿女。”

“我在家里枯坐了三天时间，没有出门，没有打听，与齐王府派来的两位客卿看着彼此，沉默不语，终于，齐王处理完了外面的事情，亲自到来。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他居然专门抽出时间来见我，我不知道是应该觉得荣幸还是应该觉得警惕。齐王说不介意我这些天的沉默，但需要我现在向京都的民众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只能沉默，他盯着我的眼睛问我到底是什么态度，我想了想后说道，我没有态度，于是换成他开始沉默，然后他转身离开，那是我和他最后一次以朋友的身份交谈，因为后来我才知道，就在那天清晨，他已经正式继位，成为了大周的皇帝陛下。”

“我没有被夺官，也没有被软禁，更没有被下大狱，我只是被朝廷和曾经熟悉的那些人刻意的遗忘在苦水巷的这个家中，像我一样被刻意遗忘的人还有一个，那就是太祖皇帝，齐王……不，应该说是陛下，或者因为想尽孝，担心太祖皇帝在深宫里太无聊弄出事来，或者是因为还记得我们之间的友情，担心我在家里太无聊弄出事来，所以下旨征我为秘书官，让我进皇宫去陪太祖。”

“必须要说，那段深宫里的生活其实很有意思。短短数月时间，太祖仿佛老了数百年，变成了真正的老人，不像当初那般易怒与轻佻，反而变得慈祥很多，不再关心国事，当然他也没有办法关心，也没有人允许他再关心，于是他开始关心牌桌上的胜负以及宫里那些漂亮的侍女，关于后者，我劝谏过数次，他不怎么爱听，关于前者，在牌桌上他很难胜我，反而越来越有兴趣。在那座满是青藤的深宫里，在瓜果架下的牌桌旁，我和老人家打了很多场牌，打牌的闲暇总会聊天，于是我听到了很多故事，然后一直记在心里。”

陈长生看着笔记上的那些字迹，心情难以平静。

这些都是王之策的自述，是一代传奇人物的回忆，他说的很杂乱，也很简约，却清楚地讲述了他自己的生命历程，而这段历程恰好是在大陆最风起云涌的那段岁月里，于是这些叙述便自然拥有了某种强烈的冲击力。

看着笔记上的这些话，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王之策，那是一个进京赶考却不求得官的年轻书生，行万里路来到京都只为读万卷书，谁曾想在路途里、在洛阳城里看到了一位姑娘的倒影，于是那书生的眼中便多了很多风景，停下了脚步。

年轻的书生最终再次开始行走，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京都，不曾经忘记当年最初的目的，却无法按照当年的想法去生活，眼中的风景变了很多，姑娘的倒影破碎成虚空，他开始当官，变成了京都的名人，然后被迫进入他不想进入、也不曾喜欢过的那些世界。

看到这里，陈长生的情绪渐渐变得紧张起来，王之策的游记或者说自述，到了笔记这里，便要进入最关键、也是他最想知道的环节，太祖被软禁在深宫里的那段岁月，究竟对王之策说过些什么，或者，接下来可能会看到逆天改命者自己的说法。

他继续阅读笔记。

“关于太祖皇帝有很多传闻，其中最出名的传闻自然就是逆天改命，大陆上一直流传着某种说法，很多年前，太祖便结识了当代道门之主，也就是离宫里上一任教宗，用了某种秘法向星空献祭，从而逆天改命成功，在那颗帝星在夜空里永恒的照耀着大地，而在百草园之变后，传闻里又多了很多星空献祭的具体内容，都说太祖为了逆天改命，愿意只留下一个儿子以传血脉，其余诸子尽数献于星空为祭……然而当太祖成功登基后，却不想兑现当年的承诺，事实上，他的那些儿子都是如此的优秀，能让谁去死？而且谁愿意去死？”

“我不知道齐王和那些王爷有没有听过这个传闻，就算听到后，有没有相信这个传闻，但这个传闻无论真假，只要出现，只要被听到，在他们的心里都会从枯干的树枝变成可怕的毒蛇，不停地噬咬着他们的心脏。从破洛阳到京都，太祖那些出色的儿子们，一直无法保持良好的关系，与皇椅的归属有关，现在想来，与这个传闻也有很大的关系。必须要承认，太祖的儿子都很优秀，但陛下才是当中最强大的那个人，当那些王爷还在试图影响太祖的选择，等待命运的安排的时候，陛下毫不犹豫地抢先动手了，杀光了自己所有的兄弟……”

“我问过太祖皇帝，究竟有没有逆天改命这件事情，那天他喝醉了，脸上的老人斑特别的明亮，他笑的像个孩子一样，又像个狐狸，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一边打着酒嗝，一面唱着天凉郡里的地方戏，不停地点着头，仿佛马上就要睡着一般。”

……

……

第195章 没有命运这回事

“现在想起来，陛下真的是很了不起的一个人，他以冷血且强大的姿态，走到了命运的前面，他没有接受命运的安排，而是开始决定他人的命运，他没有等被太祖选择，而是代替太祖做出了选择，他杀光了所有的人，只给太祖留下自己这么一个儿子，那么无论是皇椅还是那个逆天改命的血腥传闻，都不需要再讨论，如果单从效果来说，无论大周还是整个人类世界，都需要这种极富效率的决断。当年在天凉郡，他的骑兵曾经多次被魔族的狼骑收拾的极惨，后来在洛阳城里，他惨败于大兄的手底，但综合起来看，无论是魔君还是大兄，都不如他，他确实是这个年代最强大的男人，所以这个天下最终落在了他的手中，并不出乎我的意料，当然，在这个过程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实在也没办法让我替他高兴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依然不出所料，陛下开始勤勉执政，精心治国，大陆渐渐平静，大周的国力日渐兴盛，太祖陛下终于不耐烦再与牌桌以及美貌的侍女打交道，双眼一闭便归了星空，或者是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陛下也没有让我继续在深宫里呆着，让我去了摘星学院教书。教书的同时可以读书，对此我没有任何意见，很是感激，而且我也很清楚陛下让我去摘星学院的真实用意，北征魔族的日子看来应该不远了。”

“百草园那夜之后，我与陛下便不再是朋友，而是君臣，虽然有很多事情我不愿意做，但对魔族做战这种事情，我愿意参与。陛下要一洗落柳之盟的耻辱，君臣军民皆用心，没有用几年时间，便做好了北征的准备，陛下直接点我做了副帅，惹来了朝堂上很多议论，程胖子最是愤怒，大家都是熟人，都觉得我只会在纸上谈兵，从来没有真正领过兵，我何德何能能够担当如此重要的角色？”

“对此我没有做任何解释，我很清楚，陛下要我做副帅，除了要用我在摘星学院里这几年的准备，也是想我自己决定日后的出路，或者死在与魔族的战场上，或者在战场飘然远离，去找她或者去找大兄……但我没有，因为与魔族的战争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既然我决定了要做这件事情，那么无论死或者走，都需要在人类世界摆脱魔族的威胁之后再去做。”

“很幸运的，我们胜利了。”

看到笔记这处，陈长生深深吸了口气，虽然他关心的是逆天改命的秘密，但看着当年与魔族那场大战的名将自述，依然难免心潮澎湃，王之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不知有多少血雨腥风，艰难困苦。

幸运的是，人类终究胜利了。

“胜利之后便是论功，陛下决定要修一座凌烟阁，把那些有功的家伙的画像都挂在上面，我知道自己的画像肯定也会被挂在上面，感觉有些怪异，因为我总觉得，挂画像这种事情，很像是祭堂，应该是死之后再做的事情。”

陈长生看到王之策的这句话，下意识里望向四周，借着夜明珠的光辉，看着那数十幅功臣名将的画像，心里生出相同的感觉，柔和的光线里，画像里的那些人们静静地看着他，让他觉得有些寒冷。

“凌烟阁修成之后，吴道子开始替我们画像，没有过太长时间，长孙便死了，郑国公死了，魏国公也死了……挂在凌烟阁里的这些画像里的家伙们，慢慢地死去，也就是在这时候，有个说法开始在我们这些老家伙之间流传。据说陛下当初为了战胜魔族，像他的父亲一样，与教宗联手献祭于星空，最终逆天改命成功，而陛下献给星空的祭品，便是凌烟阁里的二十四位大臣将领的灵魂。”

“杜如雨下葬后的第六天，那是一个秋雨绵绵的日子，吴道子从宫里出来，暗中来见我，当初在洛阳城里意气风发的画圣，现在已经是满头白发，眼睛里满是惊恐，他对我说，等把你们二十四个人画完之后，他也就会死了。我知道他也听到了陛下逆天改命的传言，猜到了些什么，我什么都没有说，想办法把他暗中送出了京都，据说后来他去了伽蓝寺。之所以我没有说话，是因为我根本不相信逆天改命这种事情，包括太祖皇帝当初在深宫里酒醉后点头，还有临死前说的那些话，我以为都是老人家不甘寂寞的妄语，试图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权威与力量，从而想给自己的生命历程加持很多神秘的气息。”

“我真正开始直面命运二字，开始思考太祖皇帝和陛下是不是真的用了某种秘法献祭星空从而逆天改命，那是数月后的事情，那时候秦重因为旧年的伤患卧病在床，我难得出门去看他，恰好计道人领旨替他治病，看着计道人的神情，我才最终确认这件事情有问题。”

看到这段话，陈长生拿着笔记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王之策的叙述到此时，终于开始触及这件事情的核心。让他反应如此强烈的却不是此事，这本笔记里提到过太多传奇的名字，比如那位大兄，应该便是在洛阳一战里胜了太宗皇帝陛下的周独夫，此时竟又出现了他师父的姓名。

“我在纸上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凌烟阁里的所谓二十四功臣，已经死了十七人，或者很快便会轮到我。这些年，我按照陛下的意愿，一直没有在朝中任职，只在摘星学院里教书，想要查些东西有些困难，只好在秦重死之前，直接问他。我相信，就算陛下真的用这些忠诚的部属的生命献祭于星空，他也不会隐瞒像秦重，果不其然，不止秦重，还有雨宫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

“那天夜里，我看着比真实年龄要苍老无数倍的秦重，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不理解他们既然知道，既然陛下事先便对他们明言，为什么他们还能如此坦然地接受，秦重对我说，陛下以国士待我，救我数次，他把这条命还给陛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像秦重、雨宫这样心甘情愿为了陛下的王图霸业牺牲的人有很多，但不包括我，我不愿意。”

“君要臣死，臣不想死。”

“陛下猜忌我多年，我对陛下亦难言忠诚。”

“秦重临死前那夜说的对，我从来没有摆正过自己的位置，我从来没有把陛下当成自己的君主，我还是当年洛阳城里那个贪看花色、忘了旅途目的地的年轻书生，我始终以为陛下还是当年那个潇洒的年轻公子，以为他还是我的友人。”

“最关键的是，我可以为很多事情去死，甚至就在陛下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我也愿意为他牺牲，为了战胜魔族，为了国族能够太平万年，我也愿意去死，事实上当初在雪原里，我很多次都已经快要死了，但我不愿意为了这种事情去死。”

“因为我不相信这种事情。”

“我不相信逆天改命。”

“大周能够立国，太祖能连破洛阳、京都，最终在天书陵前登基，不是因为他真的拿诸子的生命献祭于星空，从而点亮自己的帝星，而是因为他极其幸运地拥有这些优秀的儿子，在某种难言的压力下，这些优秀的儿子们彼此竞争，在偏僻的天凉郡以及随后的大陆舞台上，都迸发出了耀眼的光辉，齐王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隐忍狠厉，大局观其强，堪称完美，没有这些儿子，天凉郡陈氏如何能够有今日的风光？”

“至于所谓气运，更是不知内情的民众们的胡乱猜测，太祖带三万大军东出歧山，连克十七城，最开始的三场战斗最为惨烈，也最为危险，但他能够于绝处逢生，从来靠的都不是什么气运，而是楚王与齐王从魔族借的三千狼骑，至于最后解洛阳之围，用了些什么手段，瞒得过敌人，瞒得过天下众生，又如何瞒得过亲近的臣属，大兄当夜在洛阳城里大开杀戒，别人不知道，我又如何不知？”

“人类之所以能够战胜魔族，在于国势，在于明君，在于准备，在于群策群力，在于与妖域结盟，在于万民用命，亦在于连续六年，北方暴雪，又在于魔族内乱，魔君为了镇压叛乱部落，狼骑损伤惨重，这和逆天改命又有什么关系？凌烟阁上二十四功臣献祭星空？他们的死因确实有问题，但在我看来，不过是陛下的帝王手段，与君休戚，一同去死罢了……”

在这本笔记的最后一页，王之策是这样说的。

“人间本没有路，路只是在我们的脚下，看你怎么走，怎么选择自己的位置。”

“位置是相对的，我视君为君，我便是臣，我眼中无君，我便不是臣。”

“所以，没有命运，只有选择。”

……

……

第196章 八方风雨，起于黑石

没有的，自然无法改变。

没有命运这种东西，那么自然也就没有逆天改命这种事情。

陈长生看着笔记上最后这段话，沉默了很长时间，心情难以言说，有些欣慰，更多的却是惘然。王之策的话语，就像是一道雷，在他的识海里炸响，然而遗憾的是，那并不是春雷，没法带来滋润大地的春雨，相反，更像是一记钟声，让他从虚妄的希望里清醒过来。

这段话确实很有力量，对他来说，却没有任何意义——不，不会只有这本笔记——凭借着这几年来与生死对抗而养成的强大意志力，陈长生没有用多长时间便平静下来，确认这并不是凌烟阁一夜的全部。

当初修建凌烟阁的时候，他的师父计道人便已经是京都里的重要人物，那些功臣重病将死的时候，都是师父替他们看病，那么必然知道更多的秘密，让他历经千辛万苦进入凌烟阁，绝对不仅是看看王之策的这些话语。

他把看完的笔记塞进短剑的剑柄里，望向青石墙上的那个盒盖，看着那些繁复莫名的铜线与密密麻麻的铜柱，越发觉得这画面与夜空里浩瀚的星海非常相似，他没有沉醉于这片海里，伸手拿起盒盖，也塞进了剑柄里。

笔记与盒盖不小，怎么看都不能塞进剑柄里，但就这么被他硬塞了进去，就像是一株大树被不足一尺方圆的流沙吞噬，又像是一座大山被一个小小的黑洞吸进了别的世界，在夜明珠柔和的光线照耀下，画面有些诡异。

做完这两件事情后，他把手伸进青石墙里，在盒中仔细地摸索，果不其然，片刻后，他在里面找了一块黑色的石头。

这块黑石约摸半指长短，微显细长，只凭肉眼望去，便能感觉到它的坚硬，从他指尖传回的触觉也证明了这一点。

陈长生坐到墙角下，把这块黑石举到夜明珠前，仔细地观察——这块黑石能够与那本笔记一道，被王之策藏进凌烟阁里，肯定不是凡物。

黑石表面光滑，带着如雾般的水色，上面没有任何裂纹，通体黝黑，看着就像是墨一般，但更像是没有星星的夜里的海，黑石表面明明什么都没有，看得久了，却仿佛有如墨般的海浪起伏，生出无数种浓浅不一的黑来。

陈长生的目光落在黑石上，如落黑色的海洋。

黑色的海洋，就是夜空。

他的意识来到了夜空里。

本来漆黑一片的夜空里，忽然亮起了无数颗星辰。

他此时就像是定命星的那夜一样，进入了某种无物无我的状态，任由意识在夜空里飘浮，在那些星辰之间自由穿行。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看到了极遥远的夜空某处，出现了一颗红色的小星星。

陈长生平静地看着那颗星星，觉得很舒服，因为那是他的命星。

那颗星辰平静健康，生机盎然，向夜空里不停散播着明亮而纯净的光线，根本不像是将要熄灭的样子。

他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

就算五年后自己真的死了，这颗星星却会依然亮着。

这个事实让他有些安慰，接下来，却生出更多怅然和酸楚。

在这颗红色星辰的四周空间里，还有无数颗星星。

他望向那些星辰，发现那些悬在夜空里的星辰也正平静冷漠地看着自己，或者说，看着属于自己的那颗红色小星星。

他忽然不安起来，生起强烈的恐惧情绪。就像在凌烟阁里一样，他望向那些画像的时候，总觉得画像里的那些人们正在看着自己。

那些人已经死了，却仿佛还活着。

这些星辰无言，却仿佛要诉说些什么。

他的意识并不知道，他的身体这时候还在凌烟阁里，靠着青石墙壁坐着，无比僵硬，就像是一座雕像。

被他两根手指捏着那颗黑石，忽然间变得明亮无比，生出无限光热，那些光无法穿透凌烟阁的门窗，那些热也只有他的身体能够感知到。

凌烟阁里的陈长生，开始不停地出汗，那些汗水瞬间便被再次蒸发，最终变成一团白雾，围绕在他的身边。

一道难以形容的奇异香味，也在那团白雾之中，幸运地被雾的边缘封锁，没有传出去一丝。

一道难以言说的奇妙气息，从黑石的深处生出，顺着他的手指，进入他的身体，穿过他的幽府，最终落在了他的识海里。

陈长生的脑海里响起轰的一声巨响！与先前读王之策笔记最后一段时的感觉不同，这记雷声更像是真实的雷声！

他的识海里掀起无数惊涛骇浪，仿佛要把穹顶都掀开！

靠着青石墙壁的他，眼帘不停颤动，越来越快，汗水也流的越来越多，身周的白雾越来越浓，直至掩去了他的容颜。

在这团白雾的深处，他紧紧闭着眼睛，眼帘还在高速的颤抖，那道响彻识海的春雷过后，无数画面出现。

那是一座宏伟的教殿里，到处都是光明，无数教士跪倒在地，教殿两侧的数百座雕像，在光明里仿佛也显得谦卑起来。

如潮的光明深处，一位穿着神袍、戴着神冕的老人手里紧紧握着神杖，对着教殿上方的满天繁星，大声地说着祷文，在神座的前面，跪着一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随着献祭仪式的进行，星光的投影落在他的身上，同时一道异常磅礴的气息，从他的身体回到星空里面。

在星空的最深处，有变化发生，那些变化是如此的细微，有的星辰变得稍暗了些，却只是飞蛾伸出翅膀挡了挡太阳，有的星辰稍微偏离了些位置，却只是洛水涨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哪怕是人间历史最悠久的观星台，也很难观察到这种变化，就算是天机阁也不能。

在那片夜空里，星辰微移，或暗或淡，无数细微的变化合在一处，其间无形的力量结构也在发生着变化，最中间有颗淡紫色的星辰渐渐变浓，浓至艳丽，紫到了极处，然后骤然间暴发出极大光明！

紫微帝星，就这样出现，而在人间，天凉郡兵马东出歧山，连克十七城，解洛阳之围，夺京都之陵，太祖皇帝正式登基。

若干年后，京都百草园内响起惨烈的厮杀声，寂静的夜被打破，夜空被撕破，那些曾经改变过位置与亮度的星辰渐渐黯淡，血流成河，兄弟相残，太祖皇帝那么多优秀出色的儿子，最终只活下来了一人。

数年后，一场牌局结束，与数名美貌的侍女胡混结束，太祖皇帝来到结满结藤的棚下，看着夜空里的那些星星，脸上露出惨痛的笑容。

夜空里的那颗紫微星依然耀眼夺目，只是已经不再属于他，而属于他的儿子，那位以仁孝著称的齐王，也就是如今的太宗陛下。

星河继续发生着变化，占据中野之地的二十四星宿，依次闪耀，似乎要将千古以来蕴集的能量，在这短短的数十年时间里全部释放出来。

二十四星宿的光明是那样的夺目，以至于没有人注意到，被这些星宿围拱在正中间的紫微帝星，已然悄然改变了身姿，在地面望去只是稍移一丝，实际上已然北趋，直侵那片黑暗的夜空之中。

魔族大军惨败归北，人类世界一片太平，京都修建了一座凌烟阁，一个枯瘦的画师，伏在地面上不停地作画，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癫狂。

太宗皇帝陛下最疼爱敬重的皇后娘娘病死了，娘娘的兄长、那位在凌烟阁功臣画像里排名第一的赵国公被赐死，但在史书上，他的死因与他的妹妹一样，都是因为洛溪川最常见的那种病，紧接着，世间唯一敢与太宗陛下对骂的郑国公病死了，对太宗陛下最忠诚的秦重和雨宫不知因何原因而死，但他们死的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高兴，没有任何怨言。

大周正在盛世，那些名臣神将们却在逐渐凋零。

某个深秋，王之策参加完一位同僚的葬礼，默然走进皇宫，来到凌烟阁里，看着墙上那些画像，最后走到自己的画像前，他静静看着画像中的自己，仿佛在提前参加自己的葬礼，还笑着说了音容宛在四个字。

他把一个盒子藏在了画像旁边的青石墙里，然后转身离去。

画像上的王之策，看着走出凌烟阁的王之策，微笑不语。

……

……

陈长生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就在这一瞬间，一直包围着他的那团浓雾骤然收敛，就像是塌陷一般，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落在他的身上，穿过院服，经由皮肤上的那些毛孔，进入他的身体。

那些雾气本就是他流出的汗，此时回到他的身体里，也变成了水般的事物，化作无数条小溪，开始滋润那些在大朝试里干涸的河谷，然后向着断裂的山脉尽头的深渊坠下，没有回声响起。

与苟寒食一战燃烧殆尽的雪原上空又落下雪来，纷纷扬扬，飘飘洒洒，鹅毛般的雪片，看似缓慢却极迅速地让整片荒原重新变成白茫茫一片。

然后有八方风雨，自四面而来，或横或竖，或起于碧空，或起于地面，簌簌作响，淅淅沥沥，向着空中那片湖水袭去，画面无比壮丽。

……

……

第197章 了无生趣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醒了过来，只觉神清气爽，坐照内观，才发现大朝试时留下的那些伤势，已然尽数痊愈，但他看着掌心那块黑色的石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情绪并不如何高昂。

他隐隐明白这块黑色石头才是自己寻找的东西。计道人让他进凌烟阁，王之策的笔记之外，黑石才是关键。按照王之策的说法，这块黑石有可能是太祖皇帝临死之前交给他的，说不定与逆天改命的秘密有极大关系。

黑石很重要，但他依然只想着王之策的笔记。

那道春雷过后，识海掀起无数风雨，他看到了无数画面，与王之策的记录相对照，让他懂了很多，虽然还是无法给出结论。

逆天改命，就是要改变命星在夜空里的位置或者亮度，从而改变人在世界里的位置和扮演的角色，而……位置是相对的。

如果无法改变自己的位置或者亮度，那么改变四周夜空里那些星星的位置与亮度，同样可以造成相同的效果。相同的道理，如果你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你首先应该去改变那些在你的生命里的那些人的命运，那些人与你的关系越紧密，他们的命运改变越能影响到你自己的命运改变。

比如父子。

比如兄弟。

比如君臣。

这个事实很冰冷。

陈长生不能确定自己看到的那些画面是真实的过去还是想象，整整一夜时间，他的身体被汗水打湿然后再干，醒来后觉得很是冰冷。

如果那些血腥而阴冷的画面才是历史的真相，大周两代雄主，难道全部都是这样冷血的人？为了逆天改命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值得吗？紧接着他又想到，如果圣后娘娘是第三个逆天改命成功的人，那么她为之付出过怎样沉重的代价？

民间那些流传已久的血腥而残忍的传闻是真的吗？当年她的第一个儿子究竟是被前皇后派人毒死还是如传闻中说的那样是被圣后娘娘亲手捂死的？她生下来的那些孩子绝大多数都没有能够活过六岁，究竟是当年皇宫里的环境太险恶，还是说这有可能是某种献祭？对星空的献祭？

陈长生的身体越来越寒冷，他不想再想下去了，因为他不敢再想下去了，面对死亡的阴影，他都可以平静，但对于那些隐藏在阳光背后的世界的真实，十五岁的他依然不敢太过靠近，他想要离开这里了。

凌烟阁里依然漆黑一片，门窗处看不到丝毫天光，无法确定时间，但他很清楚，这时候已经五时，正是他每天起床的时间。

他起身把青石墙弄好，凌烟阁乃是深宫禁地，一年最多也就会开启两三次，想来短时间内，青石墙上那条短剑割出来的缝隙会不会被人发现，而且此时的他实在没有任何精神去理会这件事情。

凌烟阁按道理能够完全隔绝光线，那么更应该隔绝所有声音，然而下一刻，就像昨天夜里一样，一道清远的钟声从地面传来，仿佛一个使者从遥远的地方匆匆赶来，想要唤醒阁里静思的人儿。

一道清风随钟声而至，凌烟阁的大门缓缓开启，淡渺的晨光洒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墙上那数十幅画像上。画像上的人们为大周立下无数功勋，然而如今一年也只有数次时间能够看眼天日。

陈长生迎着晨光与风走出了凌烟阁，走进了钟声里，心却无法静下来，清风入怀，也没能让他清醒，反而更添寒意。

站在凌烟阁前的高台上，他看了一眼远处地平线上刚刚探出头的朝阳，然后望向渐被晨光唤醒的京都，无数条街巷像棋盘上的线条，洛水与无数条河渠，就像是散落在棋盘上的丝线，无数坊市无数格，无数民宅府邸都被困在那些格子里，而无数人就生活在里面。

通过改变他人的命运来改命自己的命运？这种事情真的可以做吗？哪怕那些街巷尽数变成颓垣？哪怕那些民宅尽数变成废墟？哪怕千万人流离失所？哪怕战火连连，洪水滔天？还是要这样做吗？

他再次想起王之策在笔记里最后的那句话——没有命运，只有选择。

是的，这个世界的强者分成两种，一种通过改变他人的命运来完美自己的命运，还有一种人则是根本无视命运，坚信自己能够掌握与自己有关的一切，哪怕最后命运证明了它的强大，他依然要高昂着头。

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父子是前者，王之策是后者，那么他呢？他现在还很弱小，可如果将来他强大到面临这道选择题的时候，他会怎样决断？

看着晨光下的京都街巷与无数宅院，陈长生对自己发问：我应该做个什么样的人？完整的生命和完整的生命究竟哪个更重要？

这句话里的两个完整与两个生命，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意思。

想着这个问题，他离开了凌烟阁，顺着那条极其漫长的石阶走了下去，直到走到皇宫的地面上，依然没有得出答案。

京都里绝大多数人还在沉睡，皇宫里的绝大多数人已经醒来，有些考生的精神很是困顿，眼圈有些发黑，很明显没有睡好，有些考生因为紧张甚至一夜未睡，但大多数考生休息的都不错。

对于这些来自各学院宗派的年轻考生们来说，参加大朝试的最重要目的就是入前三甲，获得进入天书陵观碑的资格，自然要做好准备，务必不能让任何情况、比如精神不足影响到稍后在天书陵里的参悟。

数十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在宫门外待命，神骏的马儿不耐烦地轻轻蹬着蹄，考生们站在车旁等待着出发，看着慢慢向宫外走来的陈长生，有人也觉得有些不耐烦，比如槐院的那几名年轻书生。

考生们注意到陈长生的头发有些乱，神情疲惫，很是困纯，甚至显得有些憔悴，知道他昨夜在凌烟阁里肯定没有休息好，甚至可能根本没有睡，不禁有些不解，心想即便静坐一夜，也不至于弄的如此辛苦。

唐三十六看出的东西更多，有些担心，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没事。”陈长生摇头说道。

他不会把昨夜经历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唐三十六，或者是落落——他走进了一段残酷的历史真相里，虽然距离发现那个秘密还很远，但他已经看到了那扇门，甚至可能已经拿到了钥匙。

无论考生还是官员的注意力，都在陈长生的身上。

周园被发现的消息已经正式公布，或者更准确地说，在朝廷上层以及各学院宗派内部公布，昨夜的大朝试庆功宴上，莫雨姑娘代表圣后娘娘正式宣布，周园将在一个月时间之后开启。

谁不想进周园？谁不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接触到大陆最强者的传承？然而只有通幽境的修行者，才能够进入周园。

天书陵观碑悟道，对修行来说本就最为重要，如今更成为了考生们进入周园的最后机会，他们必须在这一个月里获得突破，进入通幽。

双重压力下，考生们自然很紧张，知道自己必须非常努力，甚至在天书陵里拼命才行，想到这一点，看着陈长生的眼光自然有些复杂。

陈长生今年才十五岁，除了七间、叶小涟等寥寥数人，他要比大朝试三甲的大多数人都要小，但他现在和苟寒食、天海胜雪一样，已经通幽。换句话说，哪怕他在天书陵里再无寸进，一个月后也可以轻松地进入周园。

如此年纪便通幽，甚至直接越过了青云榜，仔细想想，他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已经超越了徐有容，如何能够不令人羡慕？如果不是秋山君在周园一事上表现的太过耀眼，或者人们会觉得他的表现更加震撼。

现在的陈长生，毫无疑问是整座京都的焦点，但他没有这种自觉，坐在车窗旁，看着晨光下的街巷，有些沉默，似乎在走神。

唐三十六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模样，挑眉说道：“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情，是的，你现在不需要在天书陵里再得造化，便已经能够直接进周园，但你要清楚一点，对我们这些修道者来说，天书陵本身便是最重要的事情，比大朝试重要，比周园重要，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陈长生没有说话，依然看着窗外。

唐三十六继续说道：“在天书陵得到的确实不见得能马上看到，并但最终我们能走多远，能走到哪一步，还是要看我们在天书陵里参悟到多少，无数年来无数人，早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没有任何例外。”

陈长生明白唐三十六的意思，他当然清楚天书陵对修道者的重要性，问题在于，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有极大的问题。

修道当然是很重要的事情，如果修到神隐，他便可以重续经脉，再不用担心死亡的阴影，如果修到大自由境界，伸手便可摘星，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甚至有可能长生不老，更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

问题在于，神隐这种传说中的境界，当年周独夫都不见得触及到，更何况他？现在他已经拿到了大朝试的首榜首名，开始接触逆天改命的秘密，既然修不到神隐境，修行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意思？向来自律勤奋的他莫名地懈怠下来，甚至觉得生活也没有了什么意思。

晨光渐盛，十五岁的陈长生忽然间失去了对修行的所有兴趣，就在这时，他来到了修行者心目中唯一的圣地：天书陵。

第198章 天书陵

在京都城南有条河，河北是一条直道，站在道畔向南望去，能够看到郁郁葱葱一大片园林，在园林深处隐隐有座青丘，那座青丘便是传说中的天书陵——车队在道上停下，考生们掀起窗帘，望向那座青丘，脸上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陈长生来到京都后的最开始那些天，一直就住在天书陵外的李子园客栈，现在在客栈里还留着一个房间，曾经很多次远观过天书陵，所以没有像那些考生、尤其是南方来的同龄人一样那般激动。

离宫的青藤、奈何桥、天书陵都是京都名胜，天书陵更是所有游客都想来的地方。与离宫一样，这里也很热闹，河畔的官道两旁到处都是商铺，摊贩不停地呦喝着，虽然还是清晨，却已经人流如织，在稍北些的正街上，还能看到很多朝廷的官衙，以及很多各学院宗派的驻事所。

车队没有在官道上停留太长时间，便在官员教士们的带领下，通过河上那道宽阔的木桥，来到天书陵外的青园，在这里也未作停留，而是直接穿过苍翠古柏之间的神道，在一百零八座前贤雕像的注视下，向着那座青丘继续驶去。

天书陵的外园里已经有很多游客，还有很多遛鸟散步的京都民众，此时看着这列车队直接向天书陵而去，人们很快便猜到了车队里那些人的身份，知道肯定是今年大朝试名列三甲的考生，脸上不由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古树成荫，遮着朝阳，显得非常清幽，愈往深处去，越是安静，只能听见车轮碾压神道青石的声音，考生们透过车窗，看着两侧的风景，望着远处明明越来近、却依然无法看清真容的那座青丘，心情变得越来越紧张。

幽暗的神道尽头是一道石门，车队在石门前停了下来，负责今年天书陵观碑具体事宜的官员与教士，拿着相关的文书走到门前，与天书陵的禁卫官兵进入交接，考生们纷纷从车里下来，排队等待进入。

没有过多长时间，那道石门缓缓开启，考生们觉察到地面传来的微微颤抖，不由很是震惊，心想这道看似不起眼的石门究竟有多沉重，居然能够让地面为之震动，如此沉重的石门又是用什么阵法才能开启随意？

伴着一声低沉的响声，沉重的石门停止移动，那座青丘完整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天书陵，就这样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陵，一般指的就是墓，皇帝或者那些圣人的墓，才有资格被称为陵。

天书陵真的很像一座墓，陵基无比方正，只是陵上生着无数棵青树，所以看上去就像是一座青山。因为那些青树的遮掩，考生们看不到传说中的那些石碑，不知道天书藏在何处，但他们知道，天书便在其间，一时间，神道上变得异常安静，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虔诚的情绪。

陈长生现在的心境有些问题，思绪杂乱难宁，自然不可能像初入京都，在客栈里第一次远眺到这座青丘时那般激动，但真正来到天书陵前，依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情绪，看着天书陵上的那些青树，非常安静。

京都，一直都是大陆的中心。

无论朝代更迭，战火连绵还是太平盛世，这里都是中心，南方那些宗派世家也这样认为，即便是白帝城里的妖族甚至是远在大西州的人类，都承认这一点。因为国教总坛离宫就在这里，而离宫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天书陵在这里。

无数万年前，无数流火自域外而来，天书降世，那是上苍赐给这片大陆的福祉，从那一天开始，人类的智慧被天书开启，学会了用火，学会了制作和使用工具，学会了结绳记事，发明了文字，然后才有了文明，直至人们开始探寻自然的秘密，开始追问自身与天地之间的关系，开始仰望星空，开始引星光洗髓，正式踏上了修行的道路，所有的一切的源头，都是这座青丘。

什么是天书陵？这里的陵不是陵墓的意思，而是平的意思。

天书出，四方平。有天书的地方便是天书陵。天书陵在的地方，就是世界的中心，人类王朝必须在京都建国，才能称得上正统，南方教派与北人相争多年，实际上自行其政，但依然要奉大周为主，也是因为这个道理。

等待的过程里，清幽的园林渐渐变得嘈杂起来，很多游客和京都民众跟着车队来到了这里，如果是平日，他们根本无法靠近天书陵便会被军士拦住，今天情况特殊，他们才有机会靠近天书陵的正门，看着那些准备进陵的年轻人，他们的脸上满是羡慕与向往。

游客以及京都民众可以自由进出天书陵的外园，但却没有办法进入天书陵里面。

据说无数年前，天书陵是开放的，任何人都可以进天书陵参观、在那些石碑前驻足，每日里天书陵都是人满为患，青山被人海覆盖，根本难承其荷。数千年前曾经有位皇帝陛下，想通过进出天书陵的资格发放而令天下，颁布诏书，只有服从他的人才能进入天书陵。此举得罪了大陆所有宗派学院，那位皇帝陛下很快便被天下人的怒火所推翻。就此，大陆达成了一个共识，天书乃是天人的共物，谁都不能独占。

虽然没有听说过天书石碑损坏，但基于某些方面的考虑，大陆上的强者们决定，为天书陵的进出设置一些规矩，在前朝时期，只有经过特别允许的修行者才能有机会进入天书陵，只是条件非常含糊。大周立国之后，入天书陵的规则得到了简化，也可以说得到了强化，只有能过大朝试的考生以及有功勋在身的人，才能被允许进入，而随着与白帝城结盟对抗魔族，妖族以及大西州的人们也获得了相同的资格——所谓规矩，其实也就是妥协，当然，因为天书陵就在大周京都，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自然会占些便宜，南方那些宗派世家，每每提起此事，总会有很多怨言。

教士和官员把年轻的考生们送到石门外，便留在了原地，因为他们也没有资格进入天书陵。禁卫官兵检查完考生的身份后，让考生们依次进入，地面再次传来清晰的震动声，有人回首望去，只见石门缓缓合拢。

一声沉闷的轻响，天书陵与外面的世界再次隔绝开来。

四十余名年轻学子看着眼前的天书陵，神情各异，有的很紧张，有的很期待，有的很沉默，有的人跃跃欲试，所有人的眼睛都睁的极大——此时他们到了天书陵前，却依然无法看清天书陵的真容，因为青树实在太多，这道风景遮住了太多风景。

便在这时，数名身着白袍的男子出现在他们的身前，这数人神情淡然，眉眼之间看不到太多情绪，说话的声音也很平静，语速很是缓慢，就像平时缺少说话的机会一样，看着他们，陈长生很自然地想起了那个叫折袖的狼族少年。

唐三十六说道：“这些人就是传说中的碑侍。”

陈长生问道：“碑侍？”

唐三十六说道：“就像南方圣女峰的那几名解碑者一样，一辈子都在试图破解天书的秘密，而且他们发过血誓，终生不出天书陵一步。”

陈长生有些吃惊，心想就在天书陵里度过自己漫长的一生，这未免也太孤寂清苦了些，再望向那些白袍男子的目光里，自然多了些怜悯。

唐三十六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微微嘲讽说道：“他们心甘情愿把生命奉献给天书陵，哪里需要你的同情？再说了，世间不知多少修道者恨不得像他们一样能够有机会随时看到天书，羡慕都来不及。”

陈长生依然无法理解，他很喜欢读书，很喜欢探究道典真义，但生命难道不应该是自由而喜悦的吗？怎么能尽数放在这片青山中？

那数名碑侍，或者是因为常年在天书陵里研究学问的缘故，不怎么擅长和人交流，留下寥寥数句交待，给年轻学子们讲明天书陵四周的一些设施，便准备转身离去，一名碑侍想起一件事情，说道：“周园一个月后开启，不要忘记。”

说完这句话，数名碑侍便飘然离去。

场间一片安静，年轻的考生们对视无语，都觉得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这样就完了？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一个月后周园开启，不要忘了这件事情就行。”

关飞白对南方那些宗派弟子们面无表情说道，然后加快脚步，跟着苟寒食向青山里走去。

离山剑宗的四名弟子最先离开，以他们为榜样，考生们渐渐散去，在人前的时候，这些考生的脚步还算沉稳，偶尔有些人脚步匆匆，也属正常，但当他们进入山林之后，顿时有无数破空声响起，竟是动用起了身法。

听着青山里响起的这些声音，陈长生不解，问道：“为何大家都这么着急？”

“没听见关飞白刚才说的？周园一个月后开启，如果想要去周园，便要破境通幽，一步慢则步步慢，晚一刻看到石碑，便有可能在未来的修行路上比同行者慢上数十年，自然人人奋勇争先。”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奇怪的反而是你，你怎么这么不着急？”

……

……

第199章 守陵人

陈长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难道要告诉他，自己忽然对修行失去了所有兴趣？想了想后说道：“我已经通幽，自然不用太着急。”

唐三十六盯着他，问道：“很得意？”

陈长生微怔，说道：“这个真没有。”

唐三十六指着林子里说道：“路上就和你说过，对我们这些修道者而言，天书陵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情，比周园要重要无数倍，只有那些视力不好，只能看到身前数尺之地的家伙，才会把在天书陵观碑问道当作破境通幽的条件，你看看人苟寒食早已通幽，可没浪费半点时间。”

陈长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青林里的山道上人影闪动，破空之声持续，离山剑宗四人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不见。

他转身望着唐三十六说道：“你不也还站在这里？”

“我觉得你今天有些问题，所以决定跟着你。”唐三十六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陈长生看着他认真说道：“机会难得，不要耽搁了时间。”

唐三十六说道：“反正至少还有一个月时间，不着急。”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确实不应该着急。”

来人是苏墨虞。这名离宫附院的少年教士，在今年大朝试里的运气实在有些糟糕，对战第一轮便遇着了折袖这等强大的对手，好在他的文试成绩非常优秀，最后综合评判，险之又险地进入了三甲的行列。

看着他，唐三十六不解问道：“陈长生不着急是因为他今天脑子有问题，而我是要盯着他，你这又是为哪般？”

苏墨虞说道：“民间有俗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天书碑哪里这般好解，心态本就是最重要的事情，越急越容易出问题。”

唐三十六提醒道：“周园一个月后就要开启，时间可不会等人。”

苏墨虞平静说道：“我不准备去周园。”

唐三十六神情微异，陈长生也觉得有些奇怪，谁能对周独夫的传承不动心？

苏墨虞说道：“经过大朝试，我才知道自己的底子有些薄弱，当初的那些骄狂现在想来何其可笑，所以准备在天书陵里多留些时间。”

陈长生问道：“我们可以在天书陵里随便留多长时间？”

苏墨虞微异道：“刚才碑侍说的话你都没听？”

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应道：“嗯，我先前在想别的事情。”

唐三十六觉得他这样的表现有些丢脸，抢着说道：“天书陵观碑的规矩这些年来从来没有变过，你只要能够进来便随便停留多长时间，但如果你要离开，之后想再次进天书陵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陈长生看着苏墨虞问道：“你决定为了天书陵放弃周园？”

苏墨虞说道：“周园虽好非吾乡。”

青翠的山林里不时响起惊鸟扑扇翅膀的声音。

唐三十六说道：“很明显，别的那些家伙都不这么想。”

“周园如何能与天书陵相提比论？就算那里真有周独夫的传承，也不可能比山间的这些石碑更重要，前者乃是捷径，后者才是正道。”

苏墨虞看着沉默的青丘，感慨说道。

陈长生沉默着，没有说话。

唐三十六嘲笑说道：“哪里来这么多似是而非的道理？两点之间直线最近，所以最正的正道，本身就是最快捷的途径。”

正道便是捷径？陈长生和苏墨虞闻言微怔，发现竟无法反驳。

“你可以啊。”陈长生看着他赞叹道。

“我说不过你，我先走了。”苏墨虞摇摇头，背着手向天书陵里走去。

“我很担心苏墨虞的将来。”唐三十六看着渐要消失在青林里的少年教士的背影，微微挑眉，说道：“以前曾经有很多例子，包括现在也还有很多人被困在天书陵里，无法离开，希望他不会。”

陈长生有些吃惊，问道：“被困在天书陵里？”

“从不愿意离开到最后根本不敢离开，那些人在天书陵里观碑，一坐便是数十年，和囚徒有甚区别？”

唐三十六说道：“那些人舍不得外面的繁华世界，不愿意发血誓成为碑侍，又舍得天书石碑带来的感悟造化，离开，或者留下，都是极大的诱惑，面对这些诱惑，如何选择，什么时候才能做出选择，本身就是天书陵对所有人的考验。”

陈长生说道：“我不认为这种选择有多么困难。”

“那是因为我们现在还没有看到天书。”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当然，就算看到，我相信你也有能力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最想要什么，就像苟寒食一样，他肯定已经提前想好了，如果连这一道关隘都过不去，哪有资格在修道路上继续前行。”

陈长生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问道：“如果可以在天书陵里一直看下去，那么，有饭吃吗？”

听着这话，唐三十六很有些无语，心想你又不是轩辕那个吃货，没好气说道：“当然有饭吃，你要看到死，就能吃到死。”

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不要生气，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比较重要。”

唐三十六懒得理他，指着满是青树的山丘说道：“天书陵里只有一条路，那些石碑都在道旁，看完下一层，才能去看上一层。”

陈长生问道：“天书陵有几层？”

这个问题是他一直以来的困惑，按道理来说，道藏三千卷里有不少对天书陵的描述，但他却从来没有看到过天书陵究竟有几层。

“我不知道……嗯，准确来说，没有人知道天书陵有几层。”唐三十六说道。

陈长生闻言很是不解，说道：“据我所知，虽然天书陵登顶极难，但还是有些人曾经做到过，怎么会不知道层数？”

唐三十六说道：“老太爷曾经对我说过，真进天书陵的那一天，我便能知道为什么天书陵没有层数。”

“为什么？”陈长生依然不解。

唐三十六盯着他的眼睛，沉声说道：“第一，我不是碑侍，第二，我不是导游，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问我这么多为什么？反正你只需要知道，那些石碑只能一座座看过去，最终能看懂多少块碑，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陈长生能感受到他的心情有些糟糕，本想控制住不再继续发问，但实在压抑不住好奇，试探着说道：“最后一个问题？”

唐三十六深吸一口气，说道：“说。”

陈长生说道：“按照道典里的说法，祭天的时候，圣后娘娘和教宗大人都会从传说中的神道登临天书陵顶，就是你说的那条道路？”

“不是。”唐三十六说道：“神道是另外的一条道路。”

“可你才说过，天书陵只有一条路。”

“那是对进天书陵观碑悟道的人来说。”

“如果要登顶，哪条道路更近些？我觉着应该是神道吧。”

“神道乃是南麓正道，并不是登陵的捷径，你不是那等畏难怕险的人，应该很清楚，书山无捷径，只能努力登攀。”

“可你才对苏墨虞说过，正道就是捷径。”

唐三十六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首先，那是我在和他斗嘴，其次，不管那是正道还是捷径，反正你不可能从那条道路直接登临天书陵顶，你不用问我为什么，我直接告诉你，因为那条神道上有人看守，从来没有人能从那里强行登陵成功。”

“你不要生气。”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唐三十六盯着他的眼睛，说道：“这是第二遍，不要有第三次。”

陈长生知道他这时候情绪已经到了暴发的边缘，心想还是不要继续烦他，说道：“我随便去逛逛。”

此时，进入大朝试三甲的年轻考生们都已经进入了天书陵，身影消失在青林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还留在外面。

唐三十六的音调微高，问道：“你真要随便去逛逛？”

陈长生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陵园里的风景不错，我想四处走走看看。”

唐三十六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心想历尽千辛万苦，大家才成功进入大朝试三甲，得到进入天书陵观碑悟道的机会，你不想着去那些石碑前静思求学，居然只想随便看看风景？你真当自己是游客吗？游客可进不了天书陵！

不理唐三十六如何吃惊恼火，陈长生把他留在原地，围着天书陵开始散步，初春的天书陵绿意喜人，陵下的园子里花树繁多，风景确实不错，他在其间停停走走，负着双手到处赏看，真像极了一名乡下来的游客。

因为繁茂青树的遮掩，天书陵外的人很难看清楚陵里的画面，而陵上的人却能清晰地看到外面，那些行走在山道上的考生们，很多人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发现他竟然没有登陵，而是在外面游览，不由好生震惊。

陈长生居然没有登陵，众人震惊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接着生出的情绪则是各自不同。有的考生觉得他故作淡然，真真令人不耻到了极点，比如槐院的书生以及圣女峰那名叫叶小涟的小师妹，有的人则觉得以他现在的境界以及在大朝试里表现出来的水准，明明天书陵在前却不入，实在是太过不自爱，比如关飞白和梁半湖都如此想，苟寒食接过七间递过来的清水饮了口，看着山下坐在池畔石上发呆的陈长生，却生出与大多数人不一样的想法。

他觉得今天的陈长生有些问题，应该是精神层面出了问题，却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距离大朝试对战不过数日时间，在他看来，陈长生的意志坚毅甚至有些可怕，怎么也不应该在短短数日之内，发生太大的变化才是。

……

……

天书陵是一座青山，面积很大，想要沿着陵下的道路完整地走一圈，不是很轻松的事情，尤其是像陈长生这样停停走走，看着花树便停停，看着池塘便去发发呆，一路走着一路想着那些有的没的事情，更是走了两个时辰，才来到了陵南。

陈长生正在看道路上的那些五色石子拼成的图案，忽听着有轰轰水声从空中传来，他下意识里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银色的瀑布，从青山崖壁里某处倾泻而出，化作一道白练，落在数十丈高的崖壁间，四散流溢，变成数十道更细小的水线，穿行于嶙峋山石之间，最终落到地面。

看着这幕美丽的画面，他的第一反应是，天书陵南崖真的很陡，没有太多树木，怎么也看不到一座石碑？然后他的视线顺着那数十道流水，向下移动，只见道前有片极为宽大的黑色石坪，坪间有人工挖凿而成的浅渠，天书陵上流泻下来的清水，顺着那些渠向前方流去。

他沿渠而行，只见渠中的水无比清澈，渠底那些白色的石头仿佛珍珠一般闪耀着光芒。不多时，他便来到了天书陵的正南处，瀑布的声音渐隐，石坪上的水渠则更加密集，他不禁想到，如果从天书陵的顶处往下看，这些浅渠会构成一幅怎样的图案？

然后，他看到了传说中的神道。

那是一条笔直的道路，从石坪直接通向天书陵顶。正如唐三十六所说，想要登上天书陵，这条神道是最近的道路。但这条神道禁止任何人通行，只有祭天大典的时候，圣后娘娘和教宗大人才能行走于其上。

神道上没有任何事物，两侧连树也没有，只有崖石。

任何人，想着这条神道尽头的天书陵顶，大概都会生出走上去的强烈欲望。

但没有人成功过。

因为在神道起始处，在无数条浅渠清水之间，有座凉亭。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盔甲，胸甲上到处都是锈迹，盔甲遮住了全身，从头脸到手，没有一处露在外面。

那个人的手里握着一把破旧的剑，剑锋上有很多缺口，剑抵在地面。

从远处望过去，这个全身盔甲的人，就像是一座雕像。

甚至有时候，会让人怀疑，盔甲里究竟有没有人。

但陈长生知道那是一个人。

整个大陆都知道这个人。

这个人在这座凉亭里，已经坐了数百年。

很多人都在说，如果不是在天书陵前枯坐了数百年，这个人或者早就已经进入了八方风雨。

因为数百年前，他就已经是大陆第一神将。

他就是天书陵这一代的守陵人，汗青。

第200章 游客

一身旧盔，满身灰尘，坐守书陵数百载。

陈长生远远看着那座凉亭，看着亭下那位传奇神将，沉默不语。

偶尔有山风起，带来瀑布里的水星，飘进凉亭里，落在那身破旧的盔甲上，没有办法洗去甲上的灰尘，大概反而会让那身盔甲锈蚀的更快些，盔甲里的人没有动，坐在石上，低着头、拄着剑，似乎睡着了一般。

数百年来，大陆第一神将汗青一直担任着天书陵的守陵人，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极大的荣耀，然而无论风雨还是飘雪，日夜枯守陵前，直至把自己也守成了天书陵的一部分，这又是何等样孤寂的人生？

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很自然地想起金玉律。国教学院的院门破后，金玉律在竹椅上一坐，便是院门，只不过与凉亭下的这位传奇神将相比，坐姿大不相同，然后他想起数百年前那场大战，心想金玉律或者与此人还真的认识。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隔着十余道浅浅的水渠，静静看着凉亭下，沉默了很长时间，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偶生感慨、心头飘过复杂的情绪，也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更多的还是敬畏与震撼。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对着凉亭恭敬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继续在天书陵四周的风景里行走。

……

……

学宫里的风景，其实要比天书陵的风景更加美丽，只是那种美丽总有一种与世隔绝的虚假感，或者是因为那些湛蓝的天空与洁白的云层太过完美的关系，看的时间稍长些，便很容易发腻，让人有种想要远离的冲动。

落落站在大殿最上方的栏畔，看着远处那些如丝如绸的云絮，漂亮的小脸上神情微厌，说道：“我为什么不能去天书陵？”

陈长生和唐三十六去了天书陵，金玉律离开皇宫后便来到学宫里看她，听着这话，苦恼说道：“殿下，您当然可以进天书陵，只要您愿意，随时都可以进天书陵，但不是现在，因为您……大朝试不是没成绩吗？”

“那折袖为什么能进？”落落转过身来问道。

“斡夫折袖只是一只孤魂野鬼。”金玉律看着她，神情严肃说道：“周朝首重军功，所以从娘娘到摘星学院，所有人都对他不错，但他毕竟……是只孤魂野鬼，人类不会对他太过警惕，也不会太过重视。”

“希望先生能帮到这个可怜的孩子。”落落微怜说道。她比折袖的年龄要更小些，但她是妖族的公主殿下，在她眼里，所有妖族的少年少女都是孩子，而且折袖的身世血脉很让她同情，她是真的希望陈长生能够帮助折袖。

金玉律叹息说道：“斡夫折袖的问题比殿下您的问题棘手太多，如果不是不好解决，您的母亲或者早就已经派人把他带回白帝城，怎么会让他在雪原里流浪这么多年，靠着猎杀那些落单的魔族生活。”

落落知道金玉律说的是实情，轻轻叹了口气，转而问道：“天书陵不便进，那周园呢？”

只有通幽境才能进入周园，但她相信自己能够在一个月之内破境，哪怕不去天书陵观碑。

“就算殿下您真的破境成功，陛下也不会同意您进周园的。”

金玉律说道：“甚至就算陛下默许，京都里的这两位圣人也不会让您去冒险。”

……

……

教枢处前的石阶上，教士和官员们不停地忙碌着，或上或下，看上去就像是四处觅食的蚂蚁。此时天色微暗，斜阳的光辉照耀在石阶上，把他们的影子拉的极长，石阶上又像是燃起了火，人们在其间穿行着。

建筑最深处那个到处都是梅花的房间里，主教大人梅里砂睁开眼睛，有些疲惫问道：“那孩子在做什么？”

辛教士在一旁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才说道：“他……在到处逛，似乎在看风景。”

“看风景？”

梅里砂大人望向窗外燃烧的晚霞，浑浊的眼神被艳光洗的清澈了些许，神情微异问道：“难道从清晨到现在，他就做了这么一件事？”

“是的。”辛教士有些紧张，低声应道：“他已经绕着天书陵逛了整整一圈。”

梅里砂微微皱眉，房间里无比安静，气氛瞬间变得格外压抑。

就在辛教士以为会迎来一场怒火的时候，却听到了一道笑声。

老人家的笑声有些沙哑，但听得出来，是真正愉悦开心地笑，没有别的什么情绪。

“在天书陵里，不看天书只看风景？”

梅里砂扶着椅扶手，缓慢地站起身来，然后在辛教士的搀扶下，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座仿佛在暮色里燃烧的青丘，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缓声说道：“我很好奇，他究竟想做些什么呢？”

……

……

大明宫偏殿里，莫雨搁下刚刚批完的奏章，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殿前将要落下的太阳，想起今天是大朝试考生进天书陵观碑的第一天，望向身旁的女官问道：“情况如何？”

女官将那些年轻考生们从离开皇宫到进入天书陵的过程汇报了一遍，详略得宜，重要的事情没有任何遗漏。

莫雨却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被遗漏了，微微蹙眉问道：“陈长生做了些什么？看到第几座碑了？”

那名女官没有想到莫雨姑娘居然会关心单独一名考生，微怔之后，赶紧去找到记录呈了上去。

莫雨翻开记录随便扫了一眼，神情骤变，细眉微挑，霜意上面，说道：“这个家伙，他究竟想做什么！在这等紧要关头，居然还要浪费时间！”

……

……

相同的情报，在正午的时候，便已经被送进了天海家。

国教六巨头里，留在京都的三位圣堂大主教，坐在离宫正殿里，看着天书陵处传回来的消息，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今天，整座京都城都在关注着陈长生在天书陵里的动静，因为他是今年大朝试的首榜首名，因为他如此年轻便已经通幽，更因为教宗大人已经两次通过某种方法表达了对这名少年的善意与爱护，人们很想知道他在天书陵观碑悟道，会不会再次带来什么震惊。

陈长生做到了，他再次震惊了京都。

整整一天时间，他什么都没有做。观碑悟道？他一座石碑都没有看，他甚至都没有真正走进天书陵里，他只是围着天书陵逛了一圈，看了很多风景，发了很多呆，就像是一名真正的游客，还是最有闲的那种游客。

……

……

第201章 篱笆墙畔两小儿

进了天书陵却不看天书只看风景，没有人知道陈长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这样做，其实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不肯向天书陵里踏进一步，不肯去看那些石碑，只肯在陵下的园林里到处行走观望。

看着远处将要落山的夕阳，他的手落在短剑的剑柄上，神识轻轻拂过那颗黑色的石头，感受着那股温润的气息，才清醒了些，明白原来观望代表着犹豫，而他之所以犹豫是因为下意识里不想继续修行。

修行使人成长、使人强大，只有变成真正的强者，他才有可能按照凌烟阁告诉他的那些方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是……他还没有真正上路，却已经看到了长路尽头那些血腥的画面，以至于脚步无比沉重，难以迈动。

以前他不会思考这些问题，在生死的面前，一切都非常简单，只有活下来才有资格去思考，现在他离解决问题还远，却开始想这些，不得不说这显得有些矫情，当然换个角度，也可以说这是一种幸福。

暮色渐浓，青丘仿佛在晚霞里燃烧，他已经绕着天书陵走了一圈多，来到了西南角一片林园里，看到了一间草舍。

草舍修建的很简陋，梁木上甚至还看得到树皮，显得极为粗糙，檐上铺着的草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换过，黑黑灰灰很是难看。

在天书陵里或者要停留很长时间，那么便需要寻找住宿休息的地方，陈长生不打算和那些考生们一道接受安排，下意识里不想太靠近青丘里那些至今没有见到的石碑，准备看看这里能不能留宿。

他对着草舍礼貌地唤了两声，却无人相应，想了想后走上石阶，推门而入，发现草舍里只有一些简单的陈设，桌面蒙着层浅浅的灰，摆在侧门后的水缸快要干涸，米桶里的米倒还很多。

应该有人在这里居住，只是那人住的极其不用心。陈长生有些洁癖，看着屋里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却没有离开，想了想后，竟是在房间角落里找到水桶与抹布，开始打扫起来。

从西宁镇到京都，从旧庙到国教学院，他最擅长的事情不是读书，而是打扫庭院，洗衣净面，没有用多长时间，草舍内外便被打扫的干净无比，水缸里清水荡漾，檐下蛛网没有踪迹，虽不敢说与先前完全换了模样，但至少算是达到他的标准，可以住人了。

把米饭在锅里焖好，把房梁上系着的那根咸鱼切了三分之一蒸在上面，去园子里拔了些小白菜洗净待炒，做完这些事情后，他认真地洗了遍手，用手帕擦的干干净净，然后坐到石阶上再次看着风景发呆。

暮色渐退，天书陵渐渐变暗，风景不似先前那般美丽，却给人一种更加神秘的感觉，山上那些青树变成墨团，仿佛是些文字。

数千年前，曾经有位魔君在天书陵里学道十年，周独夫当年，只用了三天三夜时间便悟透所有石碑，登上天书陵峰顶。像这样的故事，在天书陵的历史上比比皆是，数不胜数，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传奇的圣地。

想着那些故事或者传闻，想着神道前那位枯坐亭下数百载的大陆第一神将，陈长生的心神微荡，眼瞳因为夜色变得越来越黑。

“向往，或者敬畏，都很正常，但……你只是这么看着，什么都不做，在我看来，是非常愚蠢的……浪费生命。”

一道声音在草舍破烂的篱笆外响起，那人的语速很慢，语调没有什么明显的起伏，听上去就像是一首无趣的曲子。

陈长生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少年站在篱笆墙外，那少年很瘦，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看着很是漠然，就像他那双淡眉一样。

正是狼族少年干夫折袖。

陈长生知道以折袖在北疆立下的军功，可以很轻易地折算成进入天书陵的资格，只是他在国教学院等了对方数日对方都没有出现，此时却和大朝试三甲的考生们一道来到天书陵，不免还是有些意外。

他对着篱笆墙外的少年揖手，想了想后说道：“听曲子看戏看小说，其实很多人不都在浪费生命？我也很想想这种感觉。”

“但你……不是这种人。”折袖隔着篱笆墙看着他说道，声音依然有些干涩别扭，却非常肯定，不容置疑。

陈长生默然，过了会儿后说道：“我有些事情始终想不明白，在那之前我暂时不想做什么，至少今天不想做什么。”

他和折袖只是在大朝试里见过，并不熟悉，而且他对这个狼族少年的第一印象便是此人极其危险，非常警惕，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在夜色笼罩天书陵的时刻，他忽然觉得这个狼族少年或者能够理解自己的困惑，或者是因为漫天风雪的残酷或者是与这名少年相关的传闻。

“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情吗？”他看着折袖认真问道。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向同龄人询问有关生死、似乎显得很哲学的问题，在京都那些学院里，他绝对会被人嘲笑一番。

折袖不是普通少年，所以他没有嘲笑陈长生，而是沉默了很长时间，经过一番非常认真的思考之后，才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活着，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在风雪漫天的北疆，活着是很艰难的事情，一个自幼便被逐出部落的杂血狼崽子，想要活下去更是困难，折袖拼命地活了下来，为了生存做了无数冷血的事情，但他却不认为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情。

这个答案有些令人吃惊。

陈长生认真地想了想，说道：“谢谢。”

折袖在篱笆墙外说道：“不客气。”

陈长生问道：“那对你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呢？”

折袖说道：“清醒的活着，或者清醒的死去。”

便在这时，草舍前方响起一声吱呀，篱笆墙被推开一道口子，一名男人走了进来，那男人蓬头垢面，衣衫破旧，竟看不出多大年龄，垂落的头发里隐约能够看到一双明亮而干净的眼睛。那男人看着站在篱笆墙两边的这两名少年，似乎想要问些什么，但最终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没有问出口。

篱笆墙内外一片安静，安静的有些诡异。

……

……

第202章 心血来潮

那男人转身进了草屋，看着被打扫干净的地面与桌椅，沉默了片刻，然后闻着香味，找到了刚刚蒸熟的米饭和咸鱼，然后看到了摆在灶台上的那盆青菜，他用手撩起眼前的乱发，回头望向陈长生，却没有说话。

陈长生猜到这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应该便是这间草屋的主人，走上前去，拿起先前便已经准备好的一块猪皮，在烧热的铁锅上抹了抹，便把青菜倒了进去，挥动锅铲，随着滋拉拉的一阵碎响，不多时菜便炒熟了。

青菜盛进盘里，因为没有什么油，闻着不如何香，看着也没有什么好卖相，不过陈长生吃饭向来讲究少油少盐，在西宁镇的时候经常白水煮菜，所以并不觉得不妥，接着，他把蒸熟的咸鱼切成段，搁了些葱丝，又开始盛饭。

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搁到桌上，那名男子毫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开始吃饭，陈长生又给自己盛了碗饭，回头却发现桌边又多了一个人，折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篱笆那边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坐在凳子上，表达的意思非常清楚。

陈长生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把碗搁到他的身前，又开始去盛第三碗米饭。

青菜不多，三两筷子便挑完了，咸鱼真的很咸，非常下饭，只不过就像唐三十六在大朝试时对折袖说过的那样，陈长生和折袖吃饭的速度都很缓慢，他们还在吃第一碗饭的时候，那名男子已经吃完了四碗米饭，搁了筷子。

陈长生泡了杯茶，递给此人。

折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那名男子喝了口茶，满意地揉了揉肚子，发出一声很不雅的饱嗝。

三个人始终没有说话，这顿饭吃的很是安静，气氛很是诡异。

陈长生和折袖几乎同时吃完，折袖站起身来，开始收拾碗筷，烧水洗碗，陈长生看着这幕画面，想了想，没有与他去争，又去倒了两碗茶。

折袖洗完碗后，把湿了的手在衣服前襟上随意擦了擦，坐回桌边，端起自己的茶碗，将里面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望着陈长生说道：“你还欠我东西。”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看那名正在闭目养神的男人一眼，仿佛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陈长生说道：“我知道，这几天一直在国教学院等着你过来拿。”

“钱已经够了，唐棠出的价很大方。”

折袖看着碗里的最后那点残茶，沉默片刻后，说道：“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陈长生说道：“你说，如果能帮我肯定帮。”

大朝试对战的时候，唐三十六代表国教学院与这名狼族少年搭成了一个合作的协议，在其后的对战过程中，折袖很坚定地执行了那个协议，尤其是与苟寒食的那一场战斗打的快要天荒地老，陈长生能够拿到首榜首名，有他的很大贡献。

折袖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说道：“我的经脉有些问题。”

陈长生其实已经猜到折袖要自己帮他做些什么，闻言并不吃惊，问道：“你确认我可以帮你？”

“你能帮落落殿下，便有可能帮到我，虽然只是可能。”折袖说道。

妖族与人类联姻生出的后代，血脉融合往往会出现问题，有可能会生出一个天才，也有很大机率会生出废物，而即便是那些血脉天赋不错的后代，身体里往往也隐藏着些很凶险的问题，落落因为父母两系的血脉太强大，所以问题比较好解决，而折袖却没有这么幸运。

他的经脉问题不仅会影响到修行，最可怕的是，会影响到他的心志，甚至威胁到生命。

“发病的时候，会很痛苦，最严重的时候，会让我失去理智，准确来说，就是会发疯。我不知道自己发疯后会做什么，可能会到处乱杀人，不然部落也不会在我那么小的时候，便把我赶走。”

折袖神情漠然说着，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陈长生这才明白，为什么先前在篱笆那头折袖会说，清醒的活着或者死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想了很长时间，说道：“最大的可能应该是与识海相连的经脉出了问题，有些畸形。”

因为自身经脉断裂的缘故，他一直在道藏典籍里寻找相关的知识，对此进行了很长时间的研究，说起经脉相关的问题，很少有人比他这方面的学识更丰富，后来在国教学院里对落落和轩辕破进行指导，实际经验也变得非常丰富，此时听折袖说完自己的情况，他很快便确认了问题所在。

折袖没有看到希望后的激动，面无表情说道：“天机阁也是这么说的。”

陈长生看着他，想了想后问道：“你想治成什么样？”

“能活的久些，当然最好，如果不能，至少也要保证自己一直清醒，清醒的活着或者死去，只要清醒就行。”

折袖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地活着，浑浑噩噩地活着，不知道自己活着地活着，像条狗一样地活着。”

他是孤单而骄傲的狼，行千里吃肉，不肯吃屎。

“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我会努力想些办法。”

陈长生说道，然后伸手开始替折袖把脉。

他的食指与中指并列，如两把长短不一的剑，轻轻地搁在折袖的脉关上，就像搁在陈列兵器的架子上，似乎很随意，实际上很稳定。

嘭嘭嘭嘭，清楚的脉象从指腹处传回，陈长生发现这个狼族少年就像落落一样，心跳的频率非常快，就像是战鼓不停地被敲响，而且脉博异常强劲有力，皮肤表面就像紧绷的鼓皮不停微颤，让他的手指有些发麻。

忽然间，一道力量从折袖的脉关处迸发，那道力量并不如何犀利，雄浑如潮水漫涨，然而却无比突然，仿佛瞬间，潮水便淹没了所有礁石，陈长生对此毫无准备，两根手指被猛地弹了起来！

他吃惊地望向折袖，折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很是漠然，但有个细节变化——眼瞳里的光亮变得黯淡了很多。

这是怎么回事？

……

……

第203章 踏雪荀梅

折袖经脉里传来那道力量很强大，就像是一道洪水冲破了堵塞河道的石堆，呼啸而下，喷薄而出。陈长生能够想象到这道力量会给折袖带来怎样的伤害与痛苦。折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说明他常年、甚至可以说无时无刻不在承受这种痛苦，甚至已经麻木，然而他的眼光依然变得黯淡了起来，说明哪怕已经习以为常，依然没有办法完全无视这种痛苦，这种痛苦看来真的很可怕。

陈长生沉默了片刻，再次把手指搭到折袖的脉关上，这一次更是缓缓地度了一道真元进去——他有些拿不准自己的判断，折袖的经脉是不是这么严重的问题，因为他无法想象一个人怎么可能承受着这样的痛苦还活了这么多年。

夜色下的草屋非常寂静，油灯没有点燃，他专注地观察着折袖的脸色，只能看到那双充满了倔强坚忍意味的眼睛，他认真地等待着，没有放过任何一瞬脉象的变化，然而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依然让他措手不及。

啪的一声轻响，陈长生的手指再次被震到空中。

这一次在真元与神识的双重感知下，他对折袖经脉里的异动有了更准确的认识，脑海里隐约有了些画面，心情于是随之变得愈发沉重，两道眉毛不知不觉得紧紧地皱了起来，那道如汹涌潮水般的震动，到底是什么问题？

他收回右手，看着折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折袖的脸色依然一如平常，只是隔得近了，才能看到他的发间隐隐有些水渍，反射着草屋外的星光，点点发亮。初春微寒，意志如此强大的少年，哪怕天书陵崩于眼前也会面不改色，此时却流了这么多的汗，可以想象那种痛苦何其难以忍受。

折袖这时候开口了，看着陈长生说道：“我没想到，你的真元居然这么弱。”

陈长生完全没想到，这种时候他最关心的事情不是自己的病，而是这种事情。

“是的，太弱了。”

桌旁响起一道声音，来自那位陈长生和折袖快要忘记的男人。

那名男人把脏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目光从陈长生身上转到折袖处，道：“心血来潮，居然还没死？”

陈长生沉默不语，他知道道藏上曾经记载过的这四个字，便是折袖的问题。

折袖的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四年前，天机老人替他看病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我不会死。”他看着那名中年男人说道。

少年缓慢的声音异常用力，就像石头与石头摩擦，又像剑锋切断骨头，非常肯定。

那名男人摇摇头，不再理会，从桌旁站起身来，走到床边直接倒下。

陈长生本想对他说说借宿的事情，没想到下一刻，便听到床上响起了鼾声，自然无法再开口。

如雷般的鼻声响彻草屋，他不理解，那个男人白天做了些什么事情，居然会累成这样，示意折袖跟自己走出屋去，来到被疏散的篱笆围住的小院里，借着星光，看着折袖，欲言又止。

“天机阁都治不好，但你有可能治好我。”

折袖看着他缓声说道，语气不算无礼，说的内容其实却相当无理。

陈长生想说的话，被这句话全部挡了回来，只好沉默不语，望向远处如黑山般的天书陵，轻声感慨道：“命运，果然都不公平。”

折袖说道：“命运给了我强大的血脉天赋，附带难以忍受的痛苦与黯淡的前景，在我看来，这很公平。”

陈长生说道：“但你不能做出选择，不能不要强大的血脉，同时不要这种痛苦，所以，我还是认为不公平。”

折袖沉默了会儿，说道：“是的，从来就没有公平。”

可能是因为有极为相似的境遇，同病相怜，陈长生对折袖的观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知道这个狼族少年看似冷漠的外表下隐藏着很多痛苦与不甘，不愿意他的心境继续这般继续寒冷下去，说道：“但可以有相对的公平，比如我们进天书陵观碑，能悟出什么全看自己。”

“天书陵就是最不公平的事情。”

折袖看着星光下的天书陵，面无表情说道：“凭什么人类能够决定进入天书陵的规矩？凭什么魔族就不能看天书？”

陈长生没有想到，不知杀死过多少魔族的他，竟然会替魔族鸣不平，不禁怔住。

“我不是替魔族鸣不平，只是讲道理。”折袖说道：“天书陵里的这些石碑，其实和雪原里一块被啃剩的鹿腿没有任何区别，都是肉，所有人都想吃这块肉，都有贪欲，但只有强大的人才有资格分配这块肉。”

陈长生问道：“所以你想更强。”

折袖说道：“不，我要变强，不是想分肉，我只想吃肉。”

陈长生想了想，准备说些什么，这时，远处的夜色里忽然响起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

“你在哪里？陈长生！你丫在哪里？”

听着那个声音，陈长生忍不住叹了口气，就连折袖的神情都有些变化——大朝试上，这个声音的主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

“我在这里，三十六，我就在这里。”陈长生对着夜林喊道。

天书陵乃是圣地，非常神圣庄严，行走在其间的人们往往下意识里都会敛声静气，平日里陵园里非常安静，今夜却被两名少年的大呼小叫声所充斥，陈长生喊完之后才醒过神来，不禁觉得好生丢脸。

伴着一阵衣衫与草枝的摩擦声，唐三十六找了过来，一把推倒了六七尺宽的旧篱笆，来到陈长生身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余悸难消说道：“我真担心你脑子的问题还没有解决，直接出了天书陵，还好没有。”

陈长生有些无奈，说道：“能不能不要喊的声音这么大？渔歌互答，那是离山剑宗的剑法。”

唐三十六理直气壮说道：“这么大的地方，朝廷又没设个传音阵，那些碑侍又不是下人，不好使唤，除了喊，还能怎么找人？”

这话很有道理，陈长生竟无言以对。

便在这时，折袖面无表情说道：“所有人进天书陵之后，都只会想着抓紧时间观碑悟道，谁会像你一样不忘呼朋唤友？”

“噫，居然是你？”

唐三十六这才注意到折袖，微微一怔后，热情上前，把臂问道：“你终于来了，来要债的？”

折袖很不适应这种亲近的表示，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

唐三十六的手很自然地收了回去，又重重拍了拍陈长生的肩头，说道：“能解决就赶紧解决一下。”

陈长生揉了揉肩，心想如果不是在黑龙潭底莫名其妙地完美洗髓，今天还真要被拍坏，说道：“我会试试，但没信心。”

便在这时，那名男子从草屋里走了出来，潦乱的散发遮住他脸上的倦容。

陈长生行礼问道：“前辈您不再休息会儿？”

那名男子看着唐三十六，说道：“太吵。”

“不好意思，我的朋友找了过来，他有些高兴。”陈长生抱歉说道，又对唐三十六介绍道：“这位前辈便是这间草屋的主人，我想着既然要在天书陵呆上一个月，总不能风餐露宿，那样对身体不好，所以想要借宿……”

他自顾自说着，直到此时才注意到唐三十六根本没有听自己说话，而是怔怔地看着那名男子。

那名男子把脏乱的头发绑到了后面，露出了脸，这也是陈长生和折袖第一次看见他的真容，只见此人容颜清俊，眉眼之间自有一抹寒意，却并不会让人觉得冷酷，反而给人一种干净的感觉，虽然明明并不如何干净。

唐三十六看着这名男子的脸，神情微异，显得有些困惑，接着想起些什么，眼睛忽然变亮，惊愕说道：“你……你是……你是荀梅！”

那名男子微怔，看着唐三十六沉默了很长时间，淡淡说道：“不错，我就是荀梅，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

听着荀梅二字，折袖微微挑眉，明显也想起了此人的来历，只有陈长生依然不知道。

“踏雪荀梅……怎么可能没有人记得前辈？”唐三十六看着这个名叫荀梅的中年男子，惊叹说道：“传闻里说前辈自那年大朝试之后，便一直在天书陵里观碑悟道，没有想到竟然是真的。”

荀梅看着天书陵里隐隐能见的光点，微显惘然说道：“原来今年大朝试已经结束，难怪今天多了这么多人。”

“是的，前辈，今天是今年这届大朝试三甲入天书陵的第一天。”

唐三十六想到一件事情，把陈长生扯到身前，得意说道：“他是我的朋友陈长生，和前辈当年一样，拿了大朝试的首榜首名。”

“喔？你们是哪座学院的？”荀梅问道。

唐三十六说道：“国教学院。”

荀梅点头说道：“榕树下出人才，倒也正常。”

陈长生闻言微怔，心想一般人听着国教学院复兴，总会有些吃惊，怎么这位前辈……转念间，他才忽然想明白，这位前辈竟是根本不知道国教学院十几年前那场大劫，岂不是说此人已经在天书陵里观碑至少十几年时间，从来没有出去过？

唐三十六对他说道：“荀梅前辈是三十七年前那届大朝试的首榜首名。”

陈长生很是吃惊，心想这岂不是说这位前辈在天书陵里已经停留了三十七年？

第204章 天凉王破

荀梅看着陈长生摇头说道：“只是你真元如此弱，居然能拿到首榜首名？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所有人都知道，今年大朝试乃是大年，要比前些年的竞争激烈的多，陈长生没什么反应，唐三十六却不依了。

“即便让天机阁来点评，今年大朝试也要比前辈那一年强些。”他说道。

荀梅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寂寥，说道：“我不知道今年有什么人参加，但我那年……有两个人没参加。”

唐三十六微怔，想起曾经与荀梅齐名的那两个名字，不得不承认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

如果那两人参加了那一届的大朝试，那么即便秋山君和徐有容来了，今年的大朝试也无法与那一年相提并论。

说完这句话后，荀梅的情绪明显有些波动，不再理会三名少年，走到院间一块石头上坐下，看着天书陵开始发呆。

陈长生看着这位前辈的背影，略生感慨。白天的时候，唐三十六对他说过，有些修道者会在天书陵里观碑很多年，没想到这么快便亲眼见到一个，只是此人在天书陵观碑三十七年，一步不出，必然有所隐情。

一念及此，他觉得这位前辈的身影愈发显得凄凉，不忍心再打扰他，伸手阻止想要继续发问的唐三十六。

唐三十六微异问道：“怎么了？”

陈长生看着他认真问道：“吃了吗？”

唐三十六这才想起这件最重要的事情，觉得饥饿感如潮水一般袭来，捧腹虚弱说道：“没。”

陈长生把他带进屋内，把吃剩的咸鱼端了出来，又用热茶泡了一碗剩饭，说道：“青菜没了，将就着吃点。”

“这能吃吗？这能吃吗？什么叫将就啊？青菜没了，你让我用茶叶冒充？那能是一个味儿吗？”

唐三十六拿筷子挑出一片被泡至发黑的茶叶，恼火说道。

陈长生没有理他，借着星光找到油灯，仔细地擦了擦后，点燃了灯绳，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内。

桌旁也被照亮，唐三十六把头埋在碗里，不停地吃着，碗前已经多了好些鱼刺。

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忍不住想到，如果让京都学院里那些爱慕唐三十六的少女们看到他的吃像，会怎么想？

折袖自然不会看唐三十六吃饭，他看着屋外坐在石头上的荀梅，说道：“没想到传闻是真的。”

陈长生说道：“听唐三十六说，天书陵里应该还有不少这样的人。”

唐三十六忙中偷空，抬头说了一句话：“但像荀梅这么出名的人可不多。”

折袖说道：“很多人以为他早就死了……在天书陵里观碑三十几年，真是难以想象。”

唐三十六在陈长生的眼光注视下，有些不习惯地从袖中取出手帕，仔细地擦了擦嘴，说道：“他舍不得出去。”

折袖想着当年的那些故事，摇头说道：“我倒觉得他是不敢出去。”

唐三十六怔了怔，摇头说道：“如此说不妥，最多也就是不好意思出去。”

舍不得、不敢、不好意思，这都不是什么好听的词。

陈长生有些讶异，心想那位叫荀梅的前辈既然是三十七年前大朝试的首榜首名，必然不凡，何至于得到这样的评价？

“荀梅前辈最出名的就是修行意志极坚毅，当年他七岁的时候，在云山先生门前雪地里站了三天三夜，才得以被收入门下。”

唐三十六说道：“踏雪荀梅这四个字就是这么来的。”

陈长生问道：“云山先生？”

“云山先生是茅秋雨院长的老师。”

唐三十六看着陈长生说道：“你没算错，荀梅就是茅院长的小师弟。”

茅秋雨是当今大陆有数的强者，他的小师弟可以想象是什么层级的人物。而且小师弟里的小字本身就代表了某种意义——小师弟必然是关门弟子，而只有那些天赋极其优异的人，才会被一个宗派或者学院派系收为关门弟子。

比如离山那位传奇的小师叔，又比如现在的七间。

“荀梅就是当年天道院最出色的学生，比庄换羽现如今在天道院里的地位不知高出多少，哎，说起来我们是不是进天书陵把庄换羽喊过来？荀梅是他的天道院大前辈，看看他给荀梅磕头，真是极好的事情，又说回来，如果我不是进了国教学院，刚才岂不是也要磕头？真是极险的事情。”唐三十六大笑说道，却发现陈长生和折袖都没有接话的意思，不由微恼说道：“像你们这般无趣的家伙，世间有一个便足够憋闷，怎么偏偏出了两个？怎么偏偏你们两个还遇在了一起？真是令人憋闷！”

陈长生不理他，对折袖问道：“荀梅为什么不敢出天书陵？”

折袖没有来得及说话，唐三十六抢着说道：“这你算是问对人了，怎么说我也在天道院里呆过半年时间，这段往事最是清楚不过。当年荀梅是天道院的骄傲，天赋很是惊人，但不幸的是，在同龄人当中，有人比他的天赋更好，更优秀。”

唐三十六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说道：“荀梅这一生最不幸的事情，就是和天凉王破生活在同一个时代，从十二岁时开始，他们便经常在各种宗派聚会里遇见，切磋比试不下百次，而每次都是荀梅输，而在某年的煮石大会上，荀梅竟是连输三场。”

经过一年的京都生活，陈长生还是有些孤陋寡闻，但他知道这个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响亮。

在秋山君之前，那是整个大陆最响亮的名字，直到现在为止，这个名字还在逍遥榜上，高高在上。

天凉郡的王破。

然后他注意到，唐三十六在提到这个名字时，神情非常凝重，很是警惕。他有些不理解，即便秋山君现在已经是点金榜的榜首，与王破这种成名已久的逍遥榜中人都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怎么看，唐三十六也不可能与王破之间有任何问题。

“像荀梅这样天赋过人、意志坚毅，又肩负天道院重望的人，怎么可能甘心一辈子生活在王破的阴影之下？他进天书陵观碑悟道三十七年，始终不肯出去，就是想在这里悟到真正的天道之义，然后战胜王破。”

唐三十六看了一眼屋外，说道：“现在想来，天凉王破已经成了他的心障，他一天不能确信自己能够战胜对方，便一天不会离开天书陵，不舍不敢不好意思……都是对的，因为他很清楚，当他走出天书陵的那一天，王破一定就在外面。”

陈长生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星光下那个落拓的中年男人，心情有些复杂。

无法走出天书陵，是因为没有勇气面对陵外的世界或者说那个人吗？他不这样认为，曾经骄傲的天道院少年，不可能缺少勇气，至少面对他的一生之敌王破时不会缺乏勇气，不然当年也不可能连战百余场，那么他究竟为什么不敢走出天书陵？

离开有时候便意味着永别，荀梅不敢离开天书陵是因为他害怕失去天书陵。从正值青春到落魄潦倒，整整三十七的岁月，尽数付予此间，天书陵让他变得更强，而越是如此，他便越不敢离开。

如唐三十六白天说过的那样，对修道者来说，天书陵就像一壶美酒，越喝越醉，越醉越想喝，面对这样一壶美酒，究竟喝多少为宜，是长醉不愿醒，还是浅尝辄止，是对每个人的考验，而对荀梅来说，因为那道来自天凉郡的阴影，这种选择更加艰难。

只是荀梅天赋过人，又在天书陵里观碑苦修三十七年，现在的实力境界该强到什么程度？他已经这般强大，却依然没有自信能够战胜天书陵外的对手，那么天凉王破又强到了什么程度？

可是，这终究是要解决的问题。唐三十六说，当他走出天书陵的那一天，王破一定就在外面，并不是说王破真的会在天书陵外等他，而是说他出了天书陵便必须去找王破，如此才能给自己的人生、给这三十七年的观碑生涯一个交待。

……

……

天书陵外的树林里生出一场清风，卷起地面的草屑，拂动树上的青翠嫩叶，发出哗哗如雨的声音。只有一场清风，却起于两个方向，那些草屑嫩叶被卷至林间，渐旋而起，像倒起的瀑布，将夜空降下的星空切成无数碎片。

两袖清风茅秋雨，出现在场间，他望向一株槐树下，神情复杂说道：“二十年前我曾经请你来京都劝他出来，但你没有来。”

槐树下站着一个人，看着还很年轻，眉间却有些霜意，衣衫洗的很干净，黑发也束的极紧，但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寒酸的感觉，就像是一位曾经的少年公子因为家道中落，然后在客栈里做了三年时间的算账先生。

“他自己不想出来，那么谁都没办法劝他出来。”那人看着夜色里的天书陵说道。

茅秋雨说道：“那为何今天你来了？”

那人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今夜会出来，所以……我来等他。”

……

……

第205章 去陵南

篱笆被推倒了，夜风能更痛快地进出，草屋四周的温度变得更低了些，和洒落庭院的星光相比，屋里那盏油灯显得格外黯淡，陈长生走到院子里，看着石上那名中年男子，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荀梅当年便是天赋惊人的强者，如今在天书陵里观碑三十余载，一身修为不知增长到什么程度，自然知晓这几名少年来到了自己的身后，说道：“不是不敢，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只是我知道现在还不如他，那么出去又有什么意义？”

折袖自幼被逐出部落，便是在战斗中生存成长，虽然知道这个中年男子实力境界极高，依然无法接受这种态度，沉声说道：“没有打过，又怎么知道不如对方？把自己困在天书陵里，难道就有什么意义？”

荀梅的声音变得有些寂寥：“我在天书陵里已经三十七年，不与外界交流，放弃了少年时最爱的书画，吃饭只求填饱肚子，睡觉只求保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观碑悟道、修行冥想，但我依然没有办法追上他，我也很想知道，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你知道王破现在的境界水准？”唐三十六有些意外，说道：“我还以为山中不知岁月，你会问我们。”

“每年大朝试结束之后，天书陵都会来新人，隔一段时间，师兄也会派人来看看我，我对别的世事不怎么关心，不在乎谁当皇帝，但我很想知道王破的现状，所以我知道他的现状，每一年的现状。”

荀梅站起身来，望向天书陵外的夜色和隐约可见的京都灯火，说道：“我进天书陵那一年，他是青云榜榜首，接着我知道他进了点金榜，排在第二，后来他进了逍遥榜，再次排到了肖张的前面，我想那一刻他应该很高兴才是。”

天凉王破，画甲肖张，那是比陈长生他们更早一个时代的名人，和如今秋山君地位仿佛，已然是当今大陆的真正强者，荀梅本来也应该和他们一样拥有赫赫之名，却因为在天书陵里观碑，从未出去，从而渐渐被大陆遗忘，至少陈长生这样的人就不知道。

“如果你不是一直留在天书陵里，逍遥榜上肯定有你的名字，而且极有可能会排进前五。”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

荀梅转过身来，看着三名少年说道：“前五……确实也已经很风光了，但终究不是第一，终究要排在他的后面不是吗？”

唐三十六有些无法理解这种心态，说道：“那难道继续留在天书陵里，被世人遗忘，你才能得到平静？”

“天书陵是可能，是我超越王破唯一的可能。”

荀梅眉间的那抹寒意越来越浓，却并不令人畏惧，只是显得愈发坚定：“只要我留在天书陵里，继续观碑悟道，总有一天，我能成功地走到天书陵顶，彻悟天道真义，到那一天，王破如何还能是我的对手？”

庭院里一片安静，不知道什么小动物从倒下的篱笆处钻了出去，发出沙沙的声音，似是在对这段话表示反对。

“前辈，您这三十七年看了多少块碑？”陈长生忽然问道。

听着这个问题，荀梅微微皱眉，低着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道：“最开始那一年，我用了三个月看懂了十七座碑，那年夏天下了好大一场暴雨，那之后速度就降了下来，到冬天的时候，又看了五六座？”

在天书陵里三十七年，这段岁月实在太过漫长，以至于最早的那些时间里的细节，他已经忘记了很多，需要很认真地回忆才能够想起来。他认真地回想着曾经的雪与雨，说道：“第二年好像看了四座碑，第三年是三座？有些记不清了。”

他摇了摇头，望向陈长生说道：“真的记不清总数了。”

“但很明显，前辈您观碑的速度越来越慢。”陈长生犹豫片刻后说道：“恕我无礼，也许您记不清这三十七年一共看了几座碑，但您应该能记住，已经有多少年没能再读出一座碑上的碑文来。”

荀梅身体微震，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满是油污的旧衣随之在夜风里轻颤。

“只用三个月的时间，便能读出十七座石碑上的碑文，这种天赋悟性，实在是令人敬佩，非常了不起，相信如果那座石庐如果没有被太宗陛下毁掉，我们应该会在上面看到前辈您的名字，可是……”

唐三十六摇头说道：“既然以您的天赋悟性，只能走到这一步，为何还非要继续在这里煎熬呢？我记得很清楚，王破当年在天书陵只看了一年时间，看了三十一座石碑便离开。”

荀梅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就像是急着表现自己的小孩子般，连声说道：“我虽然记不住一共读懂了多少座石碑，但我很肯定，绝对要超过三十一座！我比他看的石碑多！”

“那又如何呢？”

唐三十六曾经是天道院的学生，看着这位落拓的中年男人，下意识里想要帮助对方，听着这话不禁有些伤感，叹道：“以王破的天赋悟性，如果他也继续在天书陵里多留几年，肯定也能再多读几座石碑，可他为什么坚决地离开？就是因为他清楚自己的极限在那里，继续留在这里，就算能再看几座石碑，与在天书陵里消磨的岁月也不成正比，那是一种浪费。”

荀梅听着这话有些生气，然而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样反驳，一时间不由怔住了，草屋前的庭院再次变得安静无比。

“你是说……我在天书陵里的这些年都是在浪费生命？”

他摇了摇头，声音微颤说道：“不！他的天赋与悟性都远胜于我，除了天书陵，还有什么能帮助我超过他？是的，现在他依然在我之上，可如果我在天书陵里都没办法超越在陵外的他，我离开天书陵又还能有什么希望？”

“天书陵里的石碑可以帮助我们修行，但在天书陵之外也有很多事情能够帮助我们修行，不然王破为何会变得如此强大？”

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折袖忽然开口说道。

荀梅紧蹙着眉头，说道：“天书陵外能有什么比那些含着无上妙意的石碑更能帮助我们修行？”

“有很多。”

折袖神情漠然说道：“战斗，风雨，天地自身，还有贫穷苦寒，最重要的是，天书陵外有生死。”

荀梅微微张嘴，很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的心里多出很多感慨，明明折袖只是个少年，实力境界更是比荀梅差的太远，此时却像老师教育小孩子一样对荀梅说话——在雪原上艰难长大的狼崽子比起在天书陵里三十七年的修道者，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更真实，也更准确。

“但……这是三十七年啊……”

荀梅转身望向夜色里的天书陵，神情有些惘然，自言自语道：“那上面还有很多座石碑我看不懂，不知道怎么读，我真的很想知道。如果我能登上陵顶，读懂那些碑，掌握天道真义，便肯定能够胜过王破，要我这样离开，如何能够甘心呢？”

说完这句话，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向庭院外走去。

星光洒落在庭院里，也落在他的发上，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问题，陈长生总觉得看到了几络白发，一时间，夜风仿佛又凉了几分。

“他要去哪里？”

看着荀梅有些萧索的背影，略显踉跄的脚步，陈长生有些担心他是不是精神受了太大的刺激。

唐三十六有些怜悯说道：“应该是去天书陵看碑……三十七年来，也许每个夜晚他都是这样过的。”

星光很明亮，用来写字或者有些困难，但用来观碑还可以，而且天书陵里隐约有灯光，想来有很多观碑的人也在挑灯夜观。

“他不是去观碑。”

折袖脸上的神情忽然发生了些变化，看着渐要消失在夜林里的荀梅，说道：“去观碑的那条路在陵北，他在往南面去。”

唐三十六怔了怔，说道：“难道是气糊涂了，竟走错了路？”

陈长生有些后悔，道：“前辈身在陵中，或者有些不清，但情况不同，我们觉得正确的道理，对他来说不见得有道理。而且我们毕竟是晚辈，先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错就是错，浪费生命就是浪费生命，和前辈后辈没关系。”折袖面无表情说道。

“嗯……我想跟着去看看，希望不要出什么事。”

陈长生向篱笆外走去，唐三十六也跟了上去，折袖看着倒在地上的篱笆发了会儿呆，也离开了草屋。

这间草屋在天书陵的西南方，过了林子向南走不远，便能听到陵南那数十道瀑布发出的轰鸣响声。

夜色里，隐约可以看到荀梅的身影，三名少年跟着行走，穿过如春雨般的水沫，便来到了那片满是浅渠的石坪前。

星光洒落在石坪上，渠里的清水轻轻摇晃，画面很是美丽。

荀梅踏过那些浅渠，踩出水花，打湿了衣裳，却浑然不顾，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他来到神道前，抬头望向天书陵顶，神情微惘。

三十七年，无数日夜，他只想去到那里，只可惜却始终去不得。

虽然这条神道直通天书陵顶，他却没有办法走上去。

因为那人一身盔甲，静坐在神道前的凉亭里。

……

……

第206章 闯神道

天书陵远处隐隐有灯光，也能听得到瀑布的声音，但在陵南的神道周遭，很安静，也没有任何灯光，只是星辉照耀着这里的山崖与直道，浅渠与石坪，只是那些星辉无法完全驱逐夜色，渠里的清水漆黑如墨。

荀梅把视线从陵顶收回，望向神道，然后逐渐下移，来到凉亭，直至最后，落在亭下那人的盔甲上。

片刻后，他向凉亭走去，踏破渠里的清水，仿佛搅动墨汁，溅起的水花却是银色的。

他要做什么？难道他要闯神道？陈长生、唐三十六和折袖看着这幕画面，心情变得紧张起来。

“前辈！”陈长生冲着荀梅道。

先前在草屋外的园里，借着星光，他看到了荀梅鬓间多了很多白发，同情之余，又多了很多担忧。

荀梅停下脚步，转身望向站在石坪外的那三名少年。

与陈长生三人想象的不同，荀梅的神情很平静，没有什么惘然，更不像一个失魂落魄的可怜人，微笑问道：“年轻人，有什么事？”

陈长生看了眼凉亭，发现那位传奇神将仿佛依然在沉睡，稍一犹豫后问道：“您要去做什么？”

“我要去登陵。”荀梅指着身后夜色里的天书陵说道。

他没有回头，手指的方向却没有一点偏差，他的语气很寻常，就像在说自己要回家，给人的感觉是，这条神道他已经走过了千百遍。

是登陵还是登临，陈长生没有听清楚，但无论是哪个词，意思都相同，这让他和唐三十六、折袖都变得更加紧张。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陈长生总觉得在荀梅说出这句话后，夜空里的星海仿佛变亮了一瞬，落在天书陵南石坪浅渠上的星辉变得浓了一分，凉亭下覆盖着灰尘、看着很破旧的那件盔甲，也因此而亮了起来！更令他感到心悸的是，凉亭下的守陵人一直低着头，盔甲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但在星光变亮的那一瞬，头盔下方却有一阵清风徐起，带出了些许灰尘！

陈长生不敢再往那边看一眼，哪怕是余光，望着荀梅问道：“为什么？”

如果荀梅能够战胜凉亭下的守陵人，通过神道直接登上天书陵顶，那么怎么会在天书陵里苦熬了整整三十七年？只怕早就已经来闯神道来，既然他始终没有来，说明他自己很清楚根本没有什么胜算。

是的，荀梅就算境界再如何深厚，又如何能够过得了凉亭那一关？如果那人能够被轻易战胜，盔甲上如何会积了数百年的灰尘？哪怕荀梅曾经与王破、肖张齐名，又在天书陵里观碑三十七载，境界更加深不可测，可依然很难战胜凉亭下的那人。

大陆三十八神将，汗青居于首位，这位在亭下坐了数百年的强者，只在五圣人与八方风雨之人，逍遥榜中人固然境界高深莫测，但无论是天凉王破还是画甲肖张，也不敢说自己有资格挑战他。

听着陈长生的话，荀梅安静了会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认真说道：“谢谢你们。”

道谢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三个少年的脸上拂过。

折袖自出生经脉与识海都有问题，无时无刻都要忍受心血来潮的痛苦，如果是一般人，只怕早就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但他没有，这种少年的勇气实在少见。陈长生炒青菜，煮饭蒸咸鱼，这种平静心境他很向往，唐三十六在天书陵这样神圣的地方大呼小叫，让他看到了久违的青春的热血。

荀梅没有说什么，但这便是他为什么要去登陵的答案。

今夜遇到的这三个少年，用勇气、心志、青春，让他醒了过来。

三十七年的天书陵观碑岁月，就是一场梦，梦醒之后，总要做些事情。

“你们让我醒了过来，我要去见真实，所以我要去登陵。”

荀梅再次指向身后夜色里的天书陵，平静而坚定。

“如果您真的醒了……难道不应该是出天书陵去找王破一决高低？”唐三十六不解问道。

荀梅闻言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石坪上，让渠里那些如墨般的清水都微微颤抖。

笑声渐低。他看着三名少年平静说道：“我的敌人真的是王破吗？”

陈长生和折袖隐有所悟，唐三十六也渐渐皱了眉头。

“不，三十七年之后，我修道生涯的阴影，早就已经不再是他，而是它。”

荀梅继续指着身后夜色里的天书陵，微笑说道。

陈长生三人闻言微怔，然后沉默。无数年前，天书化作流火，落在这片大陆上，开启民智，直至教会了人类修行，毫无疑问，这座天书陵对人类来说具有无法替代的作用与地位，但对无数修道者而言，这座天书陵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那些石碑上难以理解的文字或者说图画，是他们必须翻越的高山，是他们必须战胜的对手，然而天书陵看着并不如何高险，实际上却将抵苍穹，单凭人力极难攀越，甚至击溃了无数修道者的勇气与精神气魄。

荀梅醒了过来，见到了真实，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对手是谁。

所以他没有选择离开天书陵去找王破，而是选择来闯神道。

……

……

天书陵外的那片树林里，非常安静，没有任何声音，陵南神道前的那番对话，按道理来说，根本传不到这里，但树林里的两个人，却明白了荀梅的心意，茅秋雨的双袖微微颤抖，很是动容，槐树下的那名男子双眉微挑，如倒八字一般，眼睛无比明亮，直欲夺人心神。

天书陵南，三名少年也明白了荀梅的心意，一时之间却依然难以接受——刚刚从一场长达三十七年的梦中醒来，回到真实的世界，知道了自己的对手是谁，然后去挑战，这自然是很有勇气的行为，只是如果失败，便会进入一场更漫长的黑梦里，这未免太惨烈了些。

陈长生与荀梅今日初见，话都没有说几句，按道理来说，不应该有任何感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此人给自己一种亲近的感觉，他很同情这个人，很想为他做些什么，不愿意他刚刚醒来便要死去，说道：“请小心。”

荀梅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向凉亭走去，一路踏水而行，水花四油，旧衫渐湿。

来到凉亭前约百丈处，他停下了脚步。

天书陵南这片石坪是黑色的，凉亭前一大片地面却是白色的，与神道的颜色一样，浑然如一体。

黑色石坪，白色神道，这里便是分界线，或者，也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凉亭下那人的脸被盔甲的阴影笼罩着，根本无法看清。

忽然间，头盔的阴影里有灰尘飞舞而出，在星光下，看着就像是极微小的萤虫。

一道声音也随之从头盔下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低沉，很浑厚，浅渠里的水跳跃不安，似喜又似惧，天书陵南的山崖里，到处都是回响。

仿佛那人沉睡了数百年，直至此时才醒过来。

于是天书陵也醒了。

天书陵北面那些隐约可见的灯火，随着这道响彻山崖的声音，微微有些摇晃，然后有些凌厉的破空之声响起，嗤嗤嗤嗤。

夜风微作，衣衫带风，苟寒食最快来到石坪边，紧接着，梁半湖、关飞白和七间也先后赶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关飞白向前踏了一步，看着场间微惊问道。

唐三十六微讽说道：“这都看不懂？有人要闯神道。”

“居然有人敢闯神道？是谁？”

茗寒食猜到凉亭下应该便是传说中的守陵人，大陆第一神将汗青，那么此时与他对峙的那个落拓中年男子又是谁？

“荀梅。”陈长生说道。

“踏雪荀梅？”苟寒食微微挑眉，显得有些意外。

七间吃惊说道：“荀梅居然还活着？难道传闻是真的，他一直藏在天书陵里观碑？”

折袖在旁面无表情说道：“同样的话，我们已经说过了。”

七间这才发现是他，小脸上顿时流露出愤恨的神情，握住了剑柄。

折袖看都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神道之前。

“怎么就你们离山剑宗的四个人来了？刚才动静这么大，那些家伙难道没听到？”唐三十六有些不解问道。

苟寒食说道：“那些人在观碑，不舍得离开。”

如此深夜居然还在看那些石碑，陈长生有些难以理解，心想难道天书的诱惑真的有这么大？再想着荀梅这样天资纵横的人物，也被那些石碑困了整整三十七年时间，再望向夜色里的天书陵时，忽然觉得有些阴森起来。

“逾线者，死。”凉亭里传出一道声音。

这道声音起于那件破旧盔甲的阴影里，很是平淡，却带着一股沧桑的意味，仿佛古老的城墙，表面上看着已经密布青苔，斑驳无比，甚至表面都已经开始酥松剥落，但实际上依然无比坚固，再强大的攻击，也无法损害其丝毫。

荀梅站在那道无形的线前，看着凉亭说道：“我不想退，总不能一直这么站下去，那么总要试着看能不能越过这道线。”

“数十年前，王破也是这么说的，但最终，他在这里站了一夜，也没有向前踏一步。”

破旧的盔甲覆盖着凉亭下那位传奇神将的全身，他的声音也要通过盔甲才能传出来，显得有些低沉，又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锋利的刀刃，更像是伸出舌头舔了舔刀刃，微甜的铁腥与血腥味便混在了一起。

……

……

第207章 战风雪

听着这话，石坪四周变得安静无比。

众人明白，那必然是王破当初在天书陵里观碑一年，确认再留在这里是浪费生命，却如很多人一样不舍离去，于是他也尝试着想要走捷径，然而最终他只是在这道线前站了一夜，晨光起时，便转身离开。

天书陵外，茅秋雨望向槐树下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沉默不语。

荀梅沉默片刻，明白了汗青神将身为守陵人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句话：“原来前辈您知道我是谁。”

亭下的盔甲依然纹丝不动，那道沧桑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数十年前，大陆修行界开始迎来最近的一场野花盛开，天惊王破、画甲肖张、不动如山、踏雪荀梅……你们的资质最好，最有前途，与魔族对抗的希望，本就在你们身上……你在天书陵里看石碑看了三十七年，我便看你看了三十七年，你真的不错，今夜既然破了心障，为何不离开，却偏要来一试歧路？”

“不，我的心障就在眼前，只是看到，并未破去，至于歧路，未必不是正道。”

荀梅的目光掠过凉亭，再次落在天书陵上。

汗青的声音安静片刻后再次响起：“王破是聪明人，你既然以他为目标，至少也要表现出相同的智慧。”

“不错，我这辈子就想超过他，现在看来，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他不如我。”荀梅说道。

汗青淡然说道：“他不如你蠢？”

荀梅想了想，说道：“他不如我笨。”

汗青沉默片刻，说道：“有理。”

天书陵外的树林里，那个男人的手落在身前的槐树上，依然沉默。

“一百多年来，你是第一个闯神道的人。”天书陵南的凉亭里，汗青继续说道。

荀梅说道：“我比较笨。”

蠢和笨这两个字的意思似乎相同，其实有很大的区别。

“笨人可能有福报。”

汗青说道：“我这个守陵人，本身就是天书陵里的一部分，胜了我，你便可以上神道。”

荀梅神情平静，揖手为礼。

这就是天书陵的规矩，也是应有之义，能够胜过大陆第一神将，必然是五圣人或八方风雨这种层级的强者，这种大人物要看天书，难道还要依足大周朝的规矩？只是陈长生总觉得，汗青神将这名话是对坪外这些少年说的。

荀梅看了眼脚下，石坪在那里结束，神道在那里开始，黑的尽头便是圣洁的白。

然后他抬膝。

凉亭下，汗青依然没有抬头，容颜尽在盔甲阴影之中，声音也变得冷漠起来：“荀梅，虽然你活着对人类来说更有意义，但我是守陵人，守的便是天陵的规矩，所以我不会留手，你也可以尽情出手，不要有任何犹豫。”

三十七载长梦醒来，要去陵顶见一眼真实，荀梅哪里会犹豫，就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般，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他走的很寻常，脚落在地面上，很随意，没有什么声音。

凉亭前的声音，依然是水声，西面山崖里的瀑布落石声，以及坪上浅渠里的清水叮咚。

荀梅的脚，越过了那道线。

夜色笼罩下的天书陵，忽然变得明亮了些。

深夜时分，灯火微渺，能够把整座天书陵照亮的光源，只可能来自天空，来自那些繁星。

陈长生抬头望去，只见夜空里的繁星无比灿烂，下意识里眯了眯眼睛。

事实上，满天星辰并没有真的变亮，就算有，肉眼也不可能分辨出来，这纯粹是一种感觉，或者说是神识的感知。

石坪旁的人们都有感应，却没有谁比陈长生的感应更清晰，因为没有谁比他的神识更宁静厚远。

他甚至隐隐感知到，夜空里的无数颗星辰中，究竟是哪颗在先前变得明亮了起来。

那颗星辰远在东南星域的深处，或者便是荀梅的命星。

向前踏出一步，去见真实，命星有所感应，骤然明亮，荀梅……究竟修到了什么境界？

陈长生想着在凌烟阁中静思时看到的那片星空，生出震撼的感觉。

明亮的星光，将天书陵的山野变成了银色的世界。

荀梅站在凉亭前，先前在庭院里束起的发，不知何时重新披散，那些污垢竟似瞬间被星光洗去，长发飘柔，那几络银白的发丝格外醒目。

他站在神道与石坪之间，身体留在原地，明明没有向凉亭走去……但已经向凉亭走去！

神道上清晰地出现了一个脚印！

神道由白石铺成，那脚印是湿的，自然无比清楚。

荀梅踏水而来，他的鞋自然是湿的。

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睁大双眼，折袖也愣在原地，他们在西宁镇旧庙和苦寒雪原里长大，很少见到这种真正强者之间的战斗，无法理解，不知如何解释这些脚印，相对而言，离山剑宗四子和唐三十六则要显得平静些。

湿漉的脚印在神道地面不停出现，便像是个隐形的人正在行走。

荀梅静静地看着凉亭下。

没有用多长时间，脚印已经向凉亭方向延伸了十余丈。

锃的一声厉响！

凉亭下，夜风乍起。

汗青依然低着头，未曾拔剑，然而身畔鞘中的剑，却已然跃跃欲试，离鞘半寸。

只是半寸，却已似完全出鞘。

数道灰尘，从剑鞘的边缘处迸发而出，弥漫在凉亭间。

随着这些剑尘的弥漫，一道极为强大的气息，从凉亭间生出，横亘于神道之上。

这道气息，依然如铁，依然有血，肃严方正，如一道古旧的、染着无数军士血迹的城墙。

没有人能看到这堵城墙，但所有人都知道，城墙就在这里，就在神道之上。

荀梅的脚步停了下来，过了很长时间，湿漉的脚印，没有在神道上再次出现。

他的视线穿过凉亭和亭下那个强大的人，落在远处的天书陵上，就像是火绳触到了炭火，嗤啦碎响里，便开始猛烈地燃烧。

视线开始燃烧，目光开始燃烧，眼睛开始燃烧。

荀梅的眼睛变得无比明亮，就像是新生的星辰。

他的身体缓慢地前倾。

神道上再次出现一个湿漉的脚印。

一剑为城，他便要把这堵城墙直接撞碎！

神道上，水迹渐显，脚印继续，那就是他的路。

他要走神道，走到凉亭下，直至走到天书陵顶。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越来痛苦，但眼睛里却充满了喜悦。

生命，就是要痛苦才真实。

他要见的便是真实。

随着时间的流逝，神道上的足迹不停向前，快要接近凉亭。

荀梅与凉亭之间依然隔着百余丈，但他已经能够看到，盔甲下那片幽暗里的那双眼睛！

两道极其强大的气息，在天书陵南沉默地对抗着。

浅渠里那些清水惊恐地翻滚着，然后逐渐向四方流去，柔顺无形的水，竟渐渐有了形状。

甚至就连坚硬的黑色石坪地面，都开始变形，被那两道气息碾压的微微下陷，变成一道曲线。

仿佛有个无比巨大沉重的、无形的石球，落在了地上！

石屑迸飞，水渠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陈长生等人不停向后退去，才避免了被波及，看着眼前破裂下陷的地面，再望向神道上那两人，眼中满是敬畏。

两道气息的对峙，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荀梅盯着凉亭下，清啸一声！

这一声清啸仿佛是戏台上的咿呀，一声为令，便有人在上方洒下纸片。那些纸片是假的雪，而此时，居然有真的雪落了下来！

不，那不是雪，而是星光！是被切割成屑的星光！

星光成屑，簌簌落下，与雪没有任何分别。

荀梅站在雪中，仿佛回到当年。

那时他还是个少年，在先生门前站了三天三夜，直至积雪没膝。

当年是哪一年？是三十七年前，是更早的那一年。

将近五十年的苦修，三十七年观碑，他早已不是当年弱不禁风，被风雪冻至重病的孩童。

他已经是快要抵达从圣境的真正强者！

坪外观战的那些少年，直至此时，才知道荀梅的境界竟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不由震惊无语。

到了此时，凉亭下的守陵人抬起了头。

始终被盔甲笼罩着的幽暗，终于被照亮。

那是一张苍老而漠然的脸。

一声断喝！

无数灰尘，从盔甲的无数缝隙里迸散而出！

他在神道前坐了数百年。

这些灰尘便是数百年。

数百年前，人类与魔族的战争已经进入到了末期。

他是王之策的最后一任裨将。

他终于抬头，望向荀梅，目光便是最锋利的剑。

而他的剑，也终于真正地离鞘而出！

星光被切碎成屑，缓缓落下。

汗青神将的剑，在风雪之中纵横，如金戈，如铁马。

凉亭之前，已是雪原！

……

……

对荀梅来说，被切碎的星光，是当年先生门前的雪。

对汗青来说，被切碎的星光，是当年战场上的雪。

不同的雪，代表着不同的坚持，各有各的坚持。

隔着百余丈的距离，荀梅看着那张苍老的容颜，仿佛就在眼前。

这场战斗，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到了要分出胜负的时刻，两名强者，都释放出了自己最恐怖的手段，在石坪外观战的那些少年们，再也无法支撑，哪怕一退再退，依然被这场暴烈的风雪吹的东倒西歪，随时可能倒下。

便在这时，苟寒食伸手握住了陈长生的左臂，陈长生会过意来，用力地抓住梁半湖的胳膊，彼此紧紧把臂而立，总算是稳住了身形，就像是风雪里那些看着并不如何坚韧的小树，紧紧地并作一排，努力地抵抗着大自然的威力。

在远处观战便已经如此辛苦，可以想见战局中的那两个正承受着什么。

百战将军与寒门书生这场风雪之战，究竟谁胜谁负？

……

……

第208章 谢谢你，不客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碎如雪片的星屑，在天书陵前的夜空里悬浮着。

荀梅与汗青静静地对视。

一片雪花，从凉亭的檐上落下，落在汗青的盔甲上，迅速融化成水，紧接着，蒸发为汽。

时间重新开始运行。

苟寒食神情微变，毫不犹豫松开把着陈长生的手，握住七间腰间铁尺剑的剑柄，闪电一般把剑抽了出来。

陈长生的反应也极为迅速，呛啷一声，从旁抽出唐三十六腰间的汶水剑。

两把剑刺破少年们身前飘着的微雪，横挡于前。

轰的一声巨响，在神道前响起！

紧接着是无数声碎响，无数冰块裂开，再接着是呼啸的风雪声。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场间才重新变得安静。

星屑不是真的雪，凉亭前的神道上，自然也没有积雪。

荀梅在神道上留下了数十道足迹，最前方的那个脚印里，却积起了雪。

那个脚印本来是湿的，带着浅渠里的清水，此时却被冻成了雪屑。

那些足迹，从最前方开始，逐渐变成雪色。

步步成雪，足迹也随之变得模糊。

仿佛就像先前走在神道上的那个人，开始后退。

那些脚印不停化成雪，不停消失，不停后退，直至退到那道线。

荀梅的意志，退了回来，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前倾的身体，如遭重击，变得挺直。

轰！荀梅离开地面，向夜空后方掠去，黑发飘舞，其间隐着的几络白发在星光下依然醒目。

但更鲜艳的，却是他嘴里喷出来的那道鲜血。

啪的一声，他重重地摔倒在那些扭曲的水渠上，溅起一大片水花。

看着这幕，陈长生不顾依然危险的气息余波，向着那边跑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荀梅很亲近。

石坪上的夜空与地面一样，到处都是裂缝，非常恐怖，只是数十丈距离，陈长生的衣衫便被切出了无数道极细密的口子，同时皮肤上也出现了很多道白色的痕迹，如果不是完美洗髓，肯定会鲜血淋漓，甚至可能都没办法跑到荀梅的身前。

夜风渐静，雪屑尽数化为星辉，天书陵回复了安宁，苟寒食这才放下手中的铁尺剑。

先前最后那刻，场间响起无数碎响，便是两位强者气息对撞产生的锋利气流，横扫四方的声音。如果不是苟寒食和陈长生见机极快，以剑势相抗，少年们肯定都会受伤。好在这场战斗虽然恐怖，但那些气息冲撞到了他们的身前只剩下了些余波，而铁尺剑是离山剑宗戒律堂的法剑，在百器榜上都有位置，并没有什么损伤，只是苟寒食的手背上却出现了很多道细密的伤口，正在向外溢着血水。

他把铁尺剑递给七间，也向场间跑去。

陈长生已经把荀梅从水渠里抱了出来，正在替他把脉。

荀梅躺在地上，喷到衣服上的血水被渠水冲洗掉，也看不到什么伤口。

苟寒食和陈长生一样，不知为何就觉得荀梅很亲近，先前荀梅闯神道时，都在默默替荀梅加油，自然不想他有事，问道：“怎么样？”

陈长生把手指从荀梅的脉关处收回，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两个聚星上境、甚至可以说快要接近从圣境的强者之间的战斗，要比先前神道前的那些呈现出来的异象更可怕，荀梅的身体表面没有伤口，但实际上身体里的经脉都已经完全断裂，幽府已破，虽然识海未损，却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这和陈长生自己的身体情况完全不同。

苟寒食默然无语。

唐三十六等人这时候也赶了过来。

凉亭里，汗青神将低头，苍老的容颜再次被盔甲所覆盖，幽暗一片，除了依然在飞舞的灰尘，仿佛根本没有动过。

没有人留意到，那处响起隐隐一声叹息。

……

……

“麻烦送我出陵。”

荀梅看着少年们，虚弱地说道：“我在这里呆了三十七年，实在是有些腻了，可不想最后还要死在这里。”

虽然虚弱，但他的神情很平静，对修道者来说，求道而能得道，哪里会有什么不甘。

苟寒食想了想，问道：“您……有什么想交待的吗？”

“我还有力气说遗言，不着急这一时。”

荀梅艰难地笑了笑，然后看着他们，很认真地说道：“谢谢你们这些孩子。”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郑重道谢。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我们没有做什么。”

荀梅看着他说道：“我最终能知道自己为何而死，全因为你那句要清醒地死，怎么能不谢谢你？”

陈长生看着他欲言又止。

荀梅微笑说道：“是不是想说借宿的事情？”

陈长生心想您都要死了，我怎么会问这个。

荀梅说道：“就一间破屋子，你们想住就住吧，我在这里面呆了三十七年，每年大朝试后，总会看到有些孩子风餐露宿好些天后才醒过神来，到处都找住处……不过我喜欢清静，你们住便是，别的人就不要了。”

这句话隐隐有些别的意思，只是陈长生他们此时哪里会注意到这点。

……

……

苟寒食把荀梅抱了起来，搁到关飞白的背上，少年们送着荀梅向天书陵外走去。

那些碑侍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始终没有出现。

来到天书陵正门，没有等唐三十六开口喊人，石门自行缓缓开启。

地面微微颤抖，陵外的灯光也变得有些摇晃，守陵的军士已经在外等着了。

荀梅示意关飞白把自己放下来，向天书陵外走去。

陈长生等人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异常复杂。

这位曾经的天道院骄子，在天书陵里读碑三十七载，今夜终于可以出去了。

只是，大概也只有今夜了吧。

荀梅自己却似乎没有什么感慨，很随意地走了出去。

进天书陵，出天书陵，三十七年不过是石门一关一闭之间，生死也不过一关一闭之间。

天书陵外，有两个人一直在等荀梅。

陈长生等人认得天道院院长茅秋雨，站在门内纷纷行礼，又有些好奇，另外那人是谁？

如果换作平时，茅秋雨看见陈长生和苟寒食这些年轻人，肯定会劝勉数句，但此时他的眼中除了荀梅，哪里还可能有别人。他急走两步，上前扶住荀梅，嘴唇微抖，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荀梅强行退后两步，行礼，然后声音微颤道：“师兄，我让你失望了。”

茅秋雨听着这声师兄，老泪顿时纵横，说道：“这是何苦来，这又是何苦来！”

见着师兄流泪，荀梅再也忍不住，眼眶微湿说道：“终究还是醒了过来，已算幸运。”

然后他望向另外那人，说道：“真没想到，你会在陵外等着我。”

那人的情绪很复杂，说道：“我总觉得你今天会出陵，却没想到，你会这样出陵。”

荀梅有些惭愧说道：“这些年也让你失望了。”

那人神情骤肃，极不赞同说道：“何来失望一说？今夜一战，你化星为雪，已窥神圣大道，如果汗青神将不是守陵人，不是穿着那身盔甲，未必能胜过你，若以境界修为论，你已经超过了我。”

荀梅闻言微怔，有些不自信说道：“你是说，我已经超过了你？”

那人说道：“你知道我从不说假话，即便是此时。”

荀梅愣了愣，说道：“从十二岁开始，我和你交手一百二十七次，我从来没有赢过，没想到，最后却让我赢了一场。”

说完这句话，他开心地笑了起来，极其开心，如天真的孩子，眉间那抹寒意也尽数消散不见。

听到此时，陈长生等人才知道那人是谁，不由好生吃惊。

只见那人一身布衫洗的极为干净，眉与眼之间的距离却有些近，所以显得很是愁苦，难道他就是那人？

是的，这个明明已经握有槐院半数财富，却依然让人觉得无比穷酸的男人，便是当今世间最著名的强者之一，天凉王破。

王破看着荀梅，认真说道：“待将来，我修至从圣，代你登陵顶一观。”

荀梅笑着说道：“那也是你，不是我，到最后了，你还要气我？”

王破说道：“那最后应该说些什么？”

荀梅对这个问题明显也很感兴趣，好奇问道：“你最想对我说什么？”

王破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道：“谢谢你。”

他说谢谢的时候，神情非常真挚，没有丝毫虚假，也不是安慰。

是的，没有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天凉王破，荀梅何至于自困天书陵三十七载。

没有那个坚毅不肯认输不停追赶的踏雪荀梅，又如何有现在的天凉王破？

荀梅静静看着他，说道：“不客气。”

石门缓缓关闭。

陈长生等人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荀梅在茅秋雨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回到草屋里，少年们或坐在门槛上，或踩着篱笆，或看着天书陵，都沉默不语。

苟寒食年龄最大，境界最高，按道理来说，他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但也没有。

大朝试获胜，进入天书陵，对年轻人们来说，这是他们最应该意气风发的时候，谁曾想第一夜便见着这样的事情。

将来他们这些人中，谁会对谁说谢谢，又是谁会对谁说不客气？

……

……

第209章 于晨时观碑

庭院里一片安静，气氛很是压抑，打破这一切的是陈长生。

他走到屋里，看着唐三十六吃剩下的小半碗茶泡饭，不知为何，忽然很是生气，如果是平常，他大概会自己去把碗洗了，再把桌子仔细地擦两遍，但他这时候没有心情，对众人说道：“我要去睡觉。”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进了正屋，找到一床被褥，盖到了自己的脸上。

其余人还沉浸在那种复杂而感伤的情绪中，见他居然真的就去睡了，不禁有些讶异，关飞白微微挑眉，不悦说道：“真是个冷血的家伙。”

苟寒食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你丫就是一争强好胜的武夫，和凉亭下那个老家伙有甚区别？”

这时折袖忽然说道：“血冷点比较好。”

众人闻言怔住，便是唐三十六也觉得这说法太过牵强。

“血冷点才不容易发烧，更不容易发疯。”

折袖面无表情解释了一句，然后转身进了里屋，找到另外一床被褥，躺到床上开始睡觉。

唐三十六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跟着向里屋里走去，说道：“我说一共有几床被褥？你们不会都给用了吧？”

关飞白闻言，从门槛上跳了起来，对里面喊道：“不管几床，我们这边至少得要两床！”

……

……

荀梅临死前把草屋留给了这些年轻人，那种郑重其事的感觉，仿佛就像这间草屋是他在人间最大的遗产一般。但实际上，这间草屋非常简陋寒酸，看着有三个房间，除了灶房，还有正房与里屋，但灶房不能住人，剩下的两个房间非常狭小，住七个人真的是有些拥挤。

陈长生、唐三十六和折袖住了条件相对好些的里屋。毕竟他们是先来的，而且荀梅把房间留给众人，绝大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们的缘故，所以离山剑宗四人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只是关飞白拼死拼活硬是抢了两床被褥。

荀梅只留下三床满是酸臭味道的被褥，被抢了两床，便只剩下一床，好在折袖从小在雪原里长大，对普通人来说春寒料峭的时节，对他来说像初夏一般惬意，根本不用盖被，唐三十六这个富家子竟是随身带着块裘皮，所以陈长生很幸运地不用与人大被同眠。

夜色渐深，陈长生依然睁着眼睛，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被褥上传来的酸臭味道，虽然那肯定也是原因之一。

一个在这张床上睡了三十七年的人，刚刚在他们的眼前死去，谁能睡得着？

像他一样没有睡着的人，还有很多。

“值得吗？”唐三十六看着窗外夜空里的那些星星问道，情绪显得有些低落。

折袖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也没有说话，因为在他看来，这是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陈长生也没有说话，只是在被褥下方，握着那块黑石的手变得紧了些。昨夜在凌烟阁里，他懂得了一些事情，今夜在天书陵里，他遇到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来的太多来突然，让十五岁的他太过措手不及，他其实要比唐三十六更加惘然。

看着星空，感知着那颗遥远的属于自己的小红星，他沉默想着，如果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首先要去改命那些自己相联系的人的命运，让那些星辰变化，那么如何知道哪颗星辰对应着身边的哪个人？荀梅……他又是哪颗星辰？自己与他之间已经发生了联系，他的死亡会改变什么？还是说正是因为自己进入了天书陵，他的命运才会发生变化？自己要改变命运，真的会对身旁的人带来苦厄与死亡吗？

那如果影响到的星辰是师兄的怎么办？是唐三十六的怎么办？是落落的怎么办？就算是徐有容，难道自己就能冷漠地看着她的星辰黯淡？就在他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事情的时候，唐三十六忽然爬起身来，把裘皮掀到了一旁，然后不停地扯着衣襟扇风。

“怎么了？”他问道。

“有些热。”唐三十六说道：“也不知道家里人是怎么准备的。”

陈长生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唐三十六忽然转头望着他，很严肃地说道：“陈长生，我有句话要对你说。”

陈长生有些不解，问道：“什么？”

唐三十六认真说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要对你说谢谢，你也不要对我说不客气。”

听着这话，陈长生默然无语，他知道，唐三十六是看到荀梅和王破最后那番对话，有所感触。

关飞白的嘲笑声从门外传来：“为什么是你谢谢陈长生，他要对你说不客气？你就这么确定自己将来会变成王破，陈长生就一定不如你，只能扮演激励你前进的那个角色？不要忘记，他已经通幽了，你还差得远呢！”

唐三十六说完那几句话后，正在兄弟情意深重的情境之中，忽听着这话，不由老羞成怒，冲着屋外喊道：“说得你比我强多少似的！”

关飞白冷笑说道：“强不了多少，总之还是强。”

苟寒食喝道：“不要吵了。”

陈长生说道：“早些睡吧。”

屋里终于安静了下来，然而没有过多长时间，大家又听到了七间怯生生的声音。

“二师兄，我……我……好像饿了。”

一片安静，然后笑声四起。

七间的小脸涨的通红。

陈长生注意到，折袖闭着眼睛，唇角却微微扬起。

嬉笑怒骂几个来回，众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渐渐睡去。

陈长生还醒着，静静望着窗外那片满是繁星的夜空。

今夜荀梅说从他和折袖处学到了一些东西，其实他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折袖说，活着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活着，而是清醒地活着或者死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便是顺心意地活着。他在西宁镇旧庙里，跟着师父读道藏，修道法，修的不是飞剑杀人、长生不老，而是顺心意。

向死而生，唯一有意义的，本来就只在生死之间，当然要清醒，当然要顺心意。

也正因为他是真正地向死而生，所以前些年，他把顺心意三字修的极好，去神将府退婚，在青藤宴上现身，直至终于在大朝试里拿到首榜首名，然而当他真地走进凌烟阁，发现了那个秘密之后，数年来，第一次见到了生的希望，心意却反而受到了扰乱。

他对修行忽然失去了兴趣，他在天书陵里当了一天的游客，都是因为心意乱了。好在他听到了折袖的答案，见到了荀梅向天书陵去。荀梅用三十七年才醒过来，他只用了一夜时间，不得不说，这是很幸运的事情。

……

……

重新找回平静心境的陈长生，自然重新回到了自己所熟悉的生活轨迹里，虽然昨夜遇着那么多事，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有些疲惫，而且睡的比较晚，但清晨五时，天空连蒙蒙亮都还没有的时候，他便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醒来后他没有起床，而是如往日一样用五息时间静意，这才爬起身来，套鞋穿衣，准备铺床叠被的时候，才想起，床上还有两个人，只见唐三十六紧紧地抱着那件裘皮，缩着身子，就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折袖则是平直地躺着，说句不好听的，就像尊石俑。

他摇了摇头，走到外屋，只见苟寒食和梁半湖、关飞白三人的身上横盖着一床被褥，七间睡在角落里，一个人盖着床被子，忍不住又摇了摇头，心想离山剑宗掌门的关门弟子，果然待遇不同。

走到庭院里，去溪边打水，洗漱完毕后，他煮了一大锅白粥，又把昨天剩下的三分之二截咸鱼蒸了，走到窗边推开，想要把唐三十六喊起来，唐三十六在床上左右翻滚了两圈，骂了三句脏话，再不肯理他。

陈长生醒来后第三次摇头，无奈转身，却见折袖已经蹲在倒塌的篱笆边在刷牙，不由有些惊讶，笑着问道：“没想到。”

折袖蹲在地上，没有回头，含混说道：“没想到，我这个狼崽子居然也爱干净？”

陈长生想了想，发现这确实是自己心里的想法，抱歉说道：“是我不对。”

折袖把手里那根不知道是柳枝还是什么树枝的东西扔掉，捧起微冷的清水洗了把脸，然后说道：“没什么不对，在雪原上我确实不会天天洗脸，油污可以抵御寒风，但我每天至少会刷牙两次，而且不时会嚼些冰雪。”

陈长生请教道：“这是为何？”

折袖说道：“在雪原上，肉会被冻的很硬，有时候还要吃生肉，所以必须要有一口好牙，这样才能嚼得动。”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很有道理。”

折袖说道：“那些部落里，活的最久的老人，往往就是牙齿最好的。”

陈长生注意到他的牙齿确实非常洁白健康。

二人就着咸鱼，各自喝了三碗白粥，便离开草屋，穿过园外那一大片桔林，向天书陵走去。

一路上都没有人说完，气氛很是沉默。

待快要走到天书陵下的正道上时，折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说道：“有些怪。”

陈长生怔了怔，问道：“哪里怪了？”

折袖说道：“我习惯了一个人。”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那你先。”

折袖说道：“我还要你帮我治病，当然应该是你先，除了刷牙，雪原上还有一个规矩，那就是不能得罪大夫。”

陈长生笑了起来，说道：“这种事情不需要客气。”

折袖没有应话，而是直接伸出了一个拳头。

陈长生微惊，说道：“难道这也需要打一架？”

折袖说道：“划拳会不会？”

陈长生说道：“我只会剪刀石头布。”

折袖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也只会这一个。”

……

……

用一块破布裹住如石般的拳头后，陈长生获得了胜利，先行离开，顺着天书陵下的正道向北而去，听着山林里不时传来的晨鸟掠翅的声音，没有用多长时间便来到了天书陵正门，走上了那条唯一可以观碑的道路。

石碑皆在山间，这条观碑的路自然是山路，但并不如何陡峭，铺着很多石阶，走起来很是轻松。

此时清晨才正式到来，朝阳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探出了一个头，照亮了远处京都的建筑，大明宫里的甘露台和凌烟阁非常显眼。

微凉的晨风轻拂脸颊，晨光照亮前路，行走在清幽的山林里，听着晨鸟清亮的鸣叫，看着被树枝画花了脸的朝阳，陈长生的心情很是平静喜乐，比起别的人，他要晚了一天时间，但他觉得无所谓。

是的，这确实是在浪费生命。

就像他和折袖对话时曾经提过的那样，棋琴书画，欣赏风景，也都是浪费生命。

但这种浪费生命的方法多么美好。

有生命可以用来浪费多么美好。

……

……

清幽无人的山林里，陈长生一个人踏阶而上，不多时便看到了一座石碑。他走到碑前一看，只见碑面上满是刀刻斧凿的痕迹，没有任何文字，也没有任何成形的线条，明显是被人毁掉的，想起圣后娘娘当年的那道旨意，他知道这并不是自己要看的石碑，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前行不远，他又看到了一座石碑。

此处是一道山崖，崖前结着一座庐，石碑便在庐中。

庐檐向四面展开，纵使山间风雨再大，也很难淋湿这座碑。

陈长生走到庐前，望向那座石碑，心神微漾。

这座石碑的形状，其实并不如何规整，厚薄甚至都不均匀，与世间常见的石碑比起来，更像是一个未完成品。

石碑的表面很光滑，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摸过。

这就是天书碑。

天书陵的第一座石碑。

陈长生强行控制住自己不去看碑面，望向碑庐的四周。

庐外密林如障，石阶至此而尽，只有一片石坪。

青林遮掩间，隐隐可以看到远处的檐角，或者是别的碑庐，然而，却没有路通向别处。

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若有所思。

晨光洒落石坪，清风穿行林间，两只翠鸟鸣叫着向天空飞去。

陈长生醒过神来，转身望向庐里那座石碑，下意识里背起双手，开始静观。

当他的目光落到碑面上，心跳难以抑止地变快起来。

……

……

第210章 照晴碑

碑庐四周很安静，只有陈长生一个人。昨天的情形却完全不同。当时数十名考生围在这座碑庐前。场间很是安静，但人数太多，难免还是会显得有些拥挤，衣衫磨擦与走动的声音始终没有断绝过，甚至到了夜里，人们也没有离开，而是点起了庐前的灯笼。但毕竟天书陵在这个大陆上已经存在无数年头，很多宗派学院，都有人进天书陵看过石碑，早已总结出很多经验，在大朝试之前便做过交待，考生们在最初的激动之后，醒过神来，想明白观碑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必须要好生保重身体，于是按照师门的吩咐，去陵下寻找休息的居所，此时应该都还在熟睡之中。

陈长生不知道这些过程，认真地看着石碑。

石碑的碑面是黑色的，上面有无数道或粗或细、或深或浅的线条，那些线条不知道是用什么锐物雕凿而成，转折之间颇为随意，布满了整个碑面，其间有无数次交汇，显得繁复莫名，如果以带感情的眼光去看，或者说把那些历史的意义附加其上，或者可以从在这些线条里看出古拙的意味，但如果冷静下来，把那些情绪以及对天书的敬畏尽数去除，这些线条其实没有任何规律，更没有什么意味，就像是小孩子胡乱写的东西。很多学者甚至觉得这些线条真有可能是自然形成的，这本来就是多年前曾经流行过的一种解碑流派。

陈长生今天第一次看见传说中的天书碑，自然没有能力作出任何判断，之所以当目光落在碑面上，心跳便开始加快，不是因为一眼便看懂了什么，也不是因为发现自己看过些线条而震撼，只是传说出现在眼前自然带来的情绪波动。

是的，他看过这座天书碑上的这些痕迹，或者说碑文。

没有什么机缘巧合，也不是什么奇迹，很多人都看过天书碑上的这些难以理解的碑文——天书陵外那条正道两旁的所有小摊上都有碑文拓本贩卖，外郡来天书陵参观的游客几乎人手一份，要知道，这些拓本向来是天书陵卖的最好的纪念品。

无数年前，便有天书碑的拓本在世间流传，当人类王朝阶层渐趋森严之后，曾经有帝王试图禁止天书陵里的碑文拓本流出，然而本就已经有很多拓本在外，而且这种诱惑太大，根本无法禁止，所以只能不了了之。

尤其是天书陵前陵的十七座石碑的碑文拓本，在前皇朝时期，甚至进行过三次公开发卖，拓印了十几种官方版本，至少印了数百万份，在为内库换回一大笔财富的同时，也为民间很多家里垫牌桌提供了很多柔软合宜的纸张。

天书碑拓本能够广为流传，除了实在无法禁止，最根本的原因在于两点。首先，看天书碑拓本和直接观碑是两个概念，无数年来，无数修道者早已证明，只有在天书陵里，亲眼看着石碑，才能明悟碑文里隐藏着的天道真义。其次，能够流传到民间的天书碑文拓本终究数量有限，大部分都是前陵的这些石碑碑文，要知道能够接触到更多石碑的人，必然都是修道有成的强者，哪里会贪图这些名利，比如，像天凉王破这等天赋惊人的强者，当年在天书陵里也只看了三十一座石碑，那么即便利令智昏，他也没办法把后面的那些天书碑文拓印下来，然后带出天书陵去。

陈长生到京都后，在天书陵外的李子园客栈里住过一段时间，每天都会看到摊上摆着的那些天书碑拓本，自然也随手买过好些，那些拓本刚拿到手里的时候，他还是非常兴奋，直到发现那些没有任何意义，才扔到了一旁。

但站在天书碑，亲眼看到碑上的那些线条，则是完全不同的一件事情。

千万年来，这座石碑在庐下沉默无言，依然神秘。

……

……

黑色石碑上的那些线条，在陈长生的眼里浮了起来，碑面右下方那道本来深陷石质里的刻痕，忽然间变成了一道隆起，附在其边缘的数十道细线，也随之离开了石面，竟给人一种飘浮的感觉。

陈长生知道这是错觉，这是神识与天书陵发生联系之后，对真实视界的一种干扰。小时候在西宁镇旧庙里读道藏的时候，他看过很多国教前辈对观碑的记载，所以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并未感到吃惊，而依然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所谓变化其实没有任何变化，那只是光影的改变，客观真实还在那里。

无论阴晦还是暴雨，无论石碑上方有没有这座庐，无论碑面是湿还是干，看着是幽暗的，还是刺眼的，碑始终还是碑，碑上的那些线条，始终还是那些线条。然而碑文与民间流传的那些拓本相比，最大的区别不正在于这种变化吗？

位置是相对的，外显也是相对的。

位置随参照物的位置变化，外显随环境而变化。

想要确定位置，便需要确定所有参照物的位置。

想要观察到不变的客观真实，是不是首先便要看懂环境对客观真实的改变？

观碑者需要读懂的信息，需要明悟的道理，是不是就隐藏在这种变化里？

站在庐前，陈长生看着碑文，保持着相同的姿式，很长时间都没有动。

朝阳已然全部跃出地平线，朝霞远看着天书陵，送来一片暖意，晨林里的寒意渐渐被驱散，天书碑的侧面被染红，很是美丽。

看着石碑边缘的那抹红，陈长生闭上眼睛，静了会儿，然后转身。

他不再看碑，而是望向碑庐四周。

林梢已经被尽数染红，仿佛将要燃烧，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碑庐，更难确认方位。他从陵下走来，到了这第一座天书碑前，路便到了尽头，再没有路通往别的那些天书碑，然而都说天书陵只有一条路，那么这是什么意思？

朝阳燃烧了林梢，红艳的光辉照亮了庐侧先前一片幽晦的山崖，这时他才看到，崖上刻着几行字。

与难以理解的天书碑不同，那块崖间的文字很好明白，因为用的是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文字。

“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淡荷丛一段秋光，卷香风十里珠帘。”

这首诗是两千年前的道门之主，初次入天书陵观碑时心有所感而写。

天书陵的第一座碑，也从此有了自己的名字：照晴碑。

……

……

从来到碑庐前到离开，他只看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转身离开，而且没有犹豫。

离开照晴碑，顺着山道向下方走去，转过一处山坳的时候，他看到了折袖，看时间，折袖应该在这里已经站了会儿。

折袖微微挑眉，明显没有想到他这么快便要离开。

“我不喜欢热闹，不想和人挤在一起看碑。”陈长生给出一个没有什么说服力的解释，看着山下远处林里隐隐飘起的炊烟，提醒道：“大家都已经醒了，如果你想观碑的时候没人打扰，最好快些。”

折袖点点头，向山道上方走去。

陈长生看着他的身影，犹豫了会儿，说道：“我觉得不用看太长时间，没有什么用处，而且可能有坏处。”

折袖没有理他。

陈长生继续向山下走去，又在山道上遇到一个穿着白衣的中年男子。

他认出中年男子便是昨日给众人讲解天书陵规矩的碑侍们中的一位。

想着这些碑侍将青春与生命都奉献给了天书陵，众人都有些敬意，他也不例外，恭敬行礼。

那位中年男子没有还礼，甚至连头都没有点一下，却也没有离开，而是神情漠然看着他。

陈长生觉得有些不安，问道：“前辈有什么吩咐？”

“你就是陈长生？”那名中年男子看着他问道，语气很冷漠。

陈长生怔了怔，没有想到从不离开天书陵的对方，居然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些谨慎回答道：“正是。”

“你就是今年大朝试的首榜首名？”那名中年男子继续问道，这一次的语气不止冷漠，更带上了几分严厉的意味。

陈长生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也越发不解，应道：“不错。”

那名中年男子沉声道：“从你登陵到离开，不过一刻时间，难道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看懂了照晴碑？”

陈长生解释道：“并不曾，我……”

不待他把话说完，那名中年男子寒声训道：“我当然知道你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看懂照晴碑，难道你以为自己真有那般卓异的悟性？我说的就是你的态度！如此不端，何其愚蠢！在天书陵外，大朝试首榜首名或者有些份量，但你要弄清楚，这里是天书陵！这里是无数圣贤谦卑悟道的地方！我不知见过多少大朝试的首榜首名，不要以为凭这个名头便能放肆！”

听着这番披头盖脸的训话，陈长生怔住了，如果真是前辈对后辈的指点倒也罢了，可是很明显对方只是想要羞辱自己，奇怪的是，对方既然是不能离开天书陵的碑侍，又为何对自己有如此多的敌意？

那名中年男子看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与反感，说道：“我警告你，天书陵乃是圣地，就算你背景再大，也要心存敬畏，更不要想着把陵外浊世里的那些腌臜事带进来，这话你尽可以转告陵前来找你的那人！”

……

……

第211章 万种解碑法【上】

中年男子说完这句话便离开。陈长生站在山道上，很是莫名其妙，自然也有些恼火。过了阵，他才想起来那人最后提到陵前有人来找自己。来到陵前，只见石门依然紧闭，想起昨夜荀梅从这里走出去的画面，正有些感伤之时，忽听着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循着声音走到石门侧面，只见墙上有道小窗，辛教士正在那面对自己招手。他有些吃惊，对着小窗行礼，问道：“您怎么来了？”

辛教士从石窗里递了些东西过来，说道：“主教大人要我来看看你。”

陈长生接过那些东西，问道：“行李都在车上，昨天没让我们带进来。”

辛教士说道：“这是天书陵的规矩，待检查完后就会给你们送进去，应该不会迟过今天。”

陈长生想起草屋里那几床酸臭难闻的被褥，试着问道：“能不能麻烦您给我们多送几床干净的被褥？”

辛教士怔了怔，说道：“这倒不难。”

“既然行李会归还我们，那就没什么需要的了。”

陈长生翻了翻辛教士送过来的东西，发现里面居然还有一袋煮熟的鸡蛋，忍不住好奇问道：“在天书陵里的三餐都要自己解决？”

辛教士解释说道：“各学院宗派都有预备，每天都会送进来，至于那些民间的学子，朝廷会供应生活物资，就是质量要差些。国教学院现在百废待兴，你和唐三十六肯定没有准备，主教大人已经做了安排，不用担心。”

隔着小小的石窗对话，陈长生觉得有些怪异，感觉就像是探监一样。

看着他脸上的神情，辛教士猜到他在想什么，说道：“天书陵是圣地，亦是大牢。”

陈长生微怔，想起荀梅的遭遇，说道：“很有道理，多谢您出言提醒。”

辛教士说道：“这么有道理的话，哪里是我能说得出来的，这是前代教宗大人的话，主教大人让我转告给你。”

陈长生说道：“明白。”

辛教士隔着石窗，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总之你要记住，一个月后周园开启，你必须在那之前出来。”

陈长生没有答复这句话，而是把先前在山道上遇到那位盛气凌人的碑侍的事情说了说。

“这怎么可能？”

辛教士皱着眉头，说道：“那些学院宗派为了弟子在天书陵里观碑行事方便，或者会想办法交结讨好这些碑侍，加上他们身份特殊，所以确实会有些清高傲人，但他们都是由国教供养，又怎么敢得罪你？”

陈长生没有理解这句话里的逻辑，不解问道：“不敢得罪我？”

见他神情茫然的模样，辛教士微笑说道：“现在整个大陆，都知道你是教宗大人和主教看中的人，得罪你，就是得罪国教。”

……

……

那名碑侍教训他的时候说过，就算他背景再大，在天书陵这种圣地也要心存敬畏。陈长生听完辛教士的话后，再想到这句话，自然有了新的理解，暗自猜测会不会正是因为自己的国教背景，反而让这些天书陵的碑侍先天反感。

想着这些事情，他走回了草屋。屋里已经空无一人，少年们应该已经去天书陵观碑。黎明前煮好的那一大锅白粥全部被吃光，锅碗瓢盆都已经洗干净摆好，便是缸里的水也被重新添满，虽然没有看见是谁做的，但不知为何，他很肯定是苟寒意的安排。

虽然会有新的被褥，陈长生还是把荀梅留下的三床被褥折掉，认真仔细地洗了几遍，直到确认三十七年的汗酸味尽数被洗干净，才晾在了庭院里的绳上，然后他穿过桔园，来到远处的那片菜地里。现在是初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辰，菜地里没有什么新鲜蔬菜，能看到的绿色，都是葱蒜与韭，他取了几指小葱，又在地里挖了几块地薯，回到院子里开始准备中饭。

在大铁锅里把水烧开，把辛教士送过来的一条腊肉切成两半扔了进去，然后在上面开始蒸米饭。米里混进被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薯粒，小葱洗净切好，摆在灶沿，熟鸡蛋也被拿了出来，随时可以搁到蒸锅旁，做完这一切后，他满意地点点头，便去洗手。

咸鱼腊肉固然好吃，而且很下饭，但不怎么健康，吃多了对身体不好，辛教士说主教大人有安排，离山剑宗也应该会想办法送东西进来，不知道以后每天的新鲜肉与蔬菜能不能得到保证，他坐在门槛上想着这些事情。昨天做了一天的游客，难道今天要做一天的厨子？在天书陵里不去观碑，不去苦苦思索，却想着这些事情，如果让别人看到他在门槛上发呆的情形，不知会有怎样的反应。

陈长生坐在门槛上，看着草屋外的庭院，看着倒掉一半的篱笆，看着不远处桔园里那些不怎么好看的青树，很是安静，很长时间都没有改变姿式，饮食这种事情自然不需要想这么长时间，男女之事和他从来无关，那么他在想什么？

看着倒掉的篱笆与树林里渐被阳光驱散的雾气，他的神情无比专注，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昨日留在天书陵外的行李被送到了庭院里。

咕咕几声鸟鸣让他从沉思中醒来，这才注意到侧方堆成小山一般的行李。他走上前去，从中找到自己的包裹，取出笔墨纸砚，重新坐回门槛上，继续看着那些倒掉的篱笆与青林，只是现在的手里多了一只笔，身旁的石砚中墨已化好。

随着时间的流逝，太阳渐渐升高，光线落在庭院上的角度也随之发生着改变。

篱笆很疏，而且摇摇欲坠，但其间还是有几根比较粗的木桩。

随着光线的变化，那几根木桩在地面上的影子也随之发生着变化，桔园里那青树梢头的树枝也发生着变化，木桩开始变短，旁边的细竹片却开始变宽，青树枝头有些细枝快要消失在越来越明亮的阳光里，有些树枝却因为光影的对照显得越来越清楚。

陈长生静静看着这幕画面，看着这些变化，意识再次回到清晨时分的碑庐前，当时朝阳初升，石碑表面的那些线条，随着红暖的霞光而发生着变化，仿佛要活过来一般，深刻的线条边缘被照亮，于是细了，浅显的线条却反而变宽了。

石碑上那些繁复莫名的线条，便是碑文，无数年来承受无数风雨的那些碑文，不曾有任何变化，但何尝不是时刻都在发生变化？那些碑文里隐藏着的信息如果是确定的，为什么解碑者却会解出完全不同的意思？是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些变化。

陈长生把手里的笔在砚里蘸了些墨，翻开本子，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他没有用文字记录下自己的所思所得，只是很严谨地按照眼前所见以及大致的推演，开始描绘照晴碑上的那些线条，笔端在纸上行走的格外沉重。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停下笔来，竟是把照晴碑右下角重新在本子上画了一遍。然后他取出当初在客栈外卖的天书碑拓本，找到照晴碑那页，开始与自己新画的做比较，发现二者之间有非常大的差别。和照晴碑上的碑文相比，他画在本子上的那些图案，明显要更加生动，如果他的笔力再好些的话，或者可以如此形容——那些图案仿佛要跃然纸上，活过来一般。

树林里雾气尽散，篱笆上的竹片变得更干，庭院里的光线无比明亮，原来不知不觉间，竟是已经到了正午。

陈长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闭着眼睛休息了会儿，起身准备午饭，这时候才发现，竟是没有一个人回来。草屋四周一片安静，因为气温升高，便是树林里的鸟都懒得再鸣叫，他一个人站在门槛前，觉得好生孤单。

米饭早就已经蒸熟，搁在一旁镇着，地薯粒的清香混着腊肉的油脂香味，变成一种很奇怪，但非常诱人的味道，他从锅里捞出半条腊肉，想了想后用刀只切了一小截，切成细块，倒进饭碗里，又剥了个熟鸡蛋，就着一碗淡茶，草草结束了自己的午餐。

吃完饭后，他沿着庭院随意散了散步，回屋里床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会儿，然后重新坐回门槛上，左手拿着本子，右手拿着笔，继续看着庭院四周的风景开始发呆，光线无时无刻不在随着时间变化，他就必须无时无刻地观察。

随着太阳逐渐西沉，落在庭院里的光线颜色渐渐浓了起来，篱笆里的木桩与竹片，树梢上不同方位的细树枝，也随之发生着变化。静静看了很长时间的陈长生，终于再次开始落笔，把整整一个下午观察到的变化，尽数寄于笔端，变成纸上并不精准、只代表着某种趋执的线条。

傍晚时分，照晴碑上大部分的碑文，被他重新画在了纸上。

他知道自己距离读懂这些碑文，已经不远了。

此时，借宿在草屋里的人们也陆续回到了庭院里。

最先回来的是梁半湖。陈长生向他点头致意。他却仿佛根本都没有看到，直接进到灶房里，盛了一大瓢清水饮尽，然后走回庭院里，踩着昨天傍晚被唐三十六推倒的那段篱笆上，看着西方渐要落山的太阳，面色似悲似喜。

七间随后也回到了庭院里，少年的神情有些浑浑噩噩，虽没忘记与陈长生行礼见过，进屋的时候，却险些一头撞在门上，过了会儿，他从屋里走了出来，不知为何，低着头便开始围着庭院行走，嘴里念念有辞，不知在说些什么。

……

……

第212章 万种解碑法【中】

一个人踩着破篱笆，看着远方的落日，一脸悲喜。一个人围着破茅屋疾走，口里疾疾如律令，浑身痴意。这画面看上去确实有些古怪，谁能想到，这两个少年居然是名动天下的离山剑宗弟子、神国七律中人？

陈长生一开始也有些吃惊，旋即想到梁半湖和七间应该是看完石碑之后，有所感悟，此时正在消化，所以没有去打扰。

暮色越来越浓，回到草屋的人越来越多，苟寒食神情平静如常，看来解碑并没有对他的心神造成什么损耗，被他强行带回来的关飞白，则比梁半湖和七间还要夸张，像喝醉了酒一般，不停地喊着：“我还能再撑会儿！我还能再撑会儿！”

陈长生问道：“没事儿吧？”

“没事，只是神识消耗过多，碑文对识海的震荡太大。”

苟寒食为师弟的失态道歉，指尖轻点，让关飞白睡去，然后将他扔进了屋里。

陈长生观碑的时候刻意没有动用神识，此时看着关飞白的模样，心想小心些果然有道理。

唐三十六回来了，满脸倦容，什么话都懒得说，和陈长生挥挥手，便去了里屋睡觉。最后回来的是折袖，其时天色已然漆黑一片，繁星在空，映得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很明显也是神识消耗过剧。

没了落日，梁半湖清醒过来，七间也走累了，擦着汗走回庭院，记起先前做了些什么，不禁好生尴尬，小脸通红。

陈长生去灶房准备晚饭，苟寒食带着七间去帮手，没过多长时间，房间里便开始弥漫二道蒸饭的水汽香，还有别的香味。七间去喊关飞白和唐三十六起床吃饭，苟寒食和梁半湖则对着桌上的两盘腊肉沉默不语。

“怎么了？”陈长生问道。

煮好的腊肉被他切片后分成两盘，一盘用葱油炒，另一盘则是用糖渍着。

苟寒食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腊肉也可以放糖。”

梁半湖脸上露出畏难的情绪，说道：“能好吃吗？”

“我十岁前吃过两次，味道很好。”陈长生把筷子递给苟寒食。

苟寒食挟了一筷子糖渍腊肉，皱着眉头放进嘴里，咀嚼片旋后，眉头舒展开来。

看着师兄的神情，梁半湖哪里不明白，兴高采烈地夹了几片糖渍腊肉到自己的饭碗里，然后蹲到门槛外呼噜噜的吃了起来。

吃过晚饭后，七间去洗碗，关飞白坐在桌旁，脸色依然阴沉，对苟寒食把自己从天书碑前带走很是不满。

“不高兴？”苟寒食平静问道。

关飞白神情骤凛，赶紧起身行礼，说道：“师弟不敢。”

苟寒食摇头说道：“你还是不愿意离开照晴碑。”

关飞白有些无奈说道：“那些境界修为远不如我的，还在碑前坚持，我明明可以再多看会儿。”

苟寒食说道：“天书碑是何物？读碑解碑岂能是一日之功？何必要争朝夕？”

关飞白有些苦恼说道：“周园一个月后便要开启，时间太紧张……王破当初用一年时间才解了三十一座碑，我现在的境界修为远不如他当年，只有一个月时间，我能解几座碑？师兄，我只能靠时间来争取。”

“周园虽好，又如何能及天书陵万一？临行前掌门交待过，无论发生何事，我们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在天书陵里参透那些石碑……掌门肯定知道师兄开启周园，那么说的应该便是这点。当然，修道全在个人，自己选择吧。”

苟寒食望向洗碗的七间和梁半湖，又看了眼里屋紧闭的门，说道：“你们也都仔细想想。”

……

……

“你也听到了，就连离山剑宗的掌门也是这样想的。”

陈长生看着脸色苍白的折袖摇了摇头。他从针匣里取出细针，手指轻轻摁住他肩胛骨的位置，缓慢而稳定地将针尖扎了进去，指腹轻搓，揉捻看似随意却有某种节奏，继续说道：“这才第一座碑，着什么急？”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就是因为这才是第一座碑，所以着急。”

陈长生将真元经由铜针渡进他的身体里，仔细地察看着他的经脉情况，说道：“这是什么道理？”

折袖看着窗外，说道：“天书陵前有块碑，上面曾经写着很多名字，后来被砍掉了。”

陈长生知道他说的那座碑，那座碑上曾经有一个类似于青云榜的榜单，按照观碑者的解碑速度进行排列，一百多年前，圣后娘娘代陛下登神道祭天之后，看到此碑，认为观碑乃窥天道，这等榜单对天道不敬，故而令人毁掉。

“那座碑上榜单虽然没了，但谁都不会忘记那些名字。”

折袖说道：“有二十三人，只用了一天时间便解开了照晴碑，周独夫当年，更是只看了一眼碑面，便去了第二座碑。”

想着那些修道天赋强大到难以理解程度的传奇人物，陈长生只能沉默。

唐三十六把裘皮卷在怀里，侧卧在床上，看着陈长生给折袖治病，听到这话，不禁有些恼火：“你第一天解碑没能成功，所以觉得很丢脸？那我们这些已经看了两天的家伙算什么？”

折袖不能转头，静静看着窗外，说道：“白痴？”

唐三十六大怒，说道：“如果不是看你是个病人，我整死你。”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如果不是要陈长生给我治病，大朝试的时候我就整死你了。”

陈长生从他颈间抽出铜针，说道：“你与识海相联的主督脉夹层有些问题，所以每当识海隐潮涌动时，都会心血来潮，以往全靠强大的意志力撑着，可如果心神消耗过剧，一旦压制不住，经脉里的问题极有可能暴发，到时候谁能救你？”

折袖明白他是劝自己不要像今天这样观碑时间太长，太过专注，但没有接话。

陈长生说道：“你说过，比起变强，清醒地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折袖沉默片刻后说道：“是的，但在我生活的地方，如果不够强，也没办法活太久。”

就像苟寒食说的那样，修道在个人，这种事情陈长生也没有办法硬劝。他望向唐三十六问道：“你今天解碑解的如何？”

唐三十六随意说道：“把碑上的线条与自身经脉相对应，然后调动真元……从古至今，照晴碑都是这样解，还能有什么别的方法？”

关飞白带着讥讽意味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都已经几千年了，你们这些北人还是只知道用这种傻乎乎的办法，难怪有本事的人越来越少。天书碑的碑文怎么可能是真元运行的线路？那明明是神识感知的方法好吗！”

……

……

第213章 万种解碑法【下】

解碑，不是破解天书碑上的谜题，因为碑上那些复杂的线条或者图案，并不是问题，而是一些信息。解碑，就是要理解天书碑上的那些信息。那么，既然天书碑不是题目，那么很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标准答案。

就像星照百川一般，同样的星光落在不同的河流上，会有各自不同的美丽——天书碑的碑文不变，如何理解是观碑者自己的事情，根据观碑者的学识素养、修行境界乃至人生阅历，相同的碑文理所当然会得到不同的理解。那么哪种理解才是正确的？还是先前那句话，没有标准答案，天书碑不会说话，只会用最简单也是最神奇的方法做出辨别。

天书碑落在这片大陆多少年，人类便尝试着解碑了多少年，已经发展出无数种解碑的方法或者说流派，现在还经常被用到或者说被提及的流派都还有数十种之多，其中有三种解碑的方法最被推崇，可以说是主流。

对天书碑的解读拥有最高权威的国教离宫派，解碑的方法偏重于固守其形，认为应该按图而行真元。南方教派即是圣女峰一系，解碑方法则偏重妙取其意，认为天书碑的碑文不应该刻板地理解，而应该用神识与其一道参悟。第三种主流解碑方法，表面上是兼顾了国教南北两派的特点，实际上却无比坚定地认为天书碑上的那些碑文，明显都应该是剑意剑势以及剑招，这一派被称为术派。

如何理解天书碑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国教当年之所以分裂成南北两系，便与此有关，直至今日，南方圣女峰一派的修道者，依然对离宫把持着天书碑的权利耿耿于怀。按照解碑方法的偏重不同，不同的修道者自然从天书碑上悟到的东西不同，奇妙的是，无论是离宫的解碑方法还是圣女峰一派的解碑方法，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行得通的，修道者入得天书陵来，必然有所得，而有所得的修道者，反过来愈发坚定自己所用的解碑方法才是绝对正确的方法，别的流派只是投机取巧，即便一时能够解碑成功，终究会离大道越来越远。

唐三十六身为周人，理所当然认为离宫的解碑方法才是正统。关飞白是离山剑宗弟子，当然会认为只有神识解碑才是唯一的正道，听着唐三十六那句话的口气，哪里还忍得住，隔着门便嘲讽起来，唐三十六那性情，即便你不来撩拔我，我也要问候一番你家亲人，更何况被人如此嘲讽，脸色骤变，拍案而起，便是一连串脏话出唇而去，一时间，草屋里变得好生热闹，对战不休。

过了会儿时间，唐三十六和关飞白终于累了，屋里变得安静了些，然后以门为线，里屋外屋出现其为相似的两个场面——外面关飞白、梁半湖和七间望向师兄苟寒食，里面唐三十六和折袖则是盯着陈长生沉默不语。

从青藤宴到大朝试，国教学院和离山剑宗一直敌对，无论是陈长生与徐有容的婚约，还是连续数场比试，双方之间的恩怨数不胜数，折袖虽然是后来者，但他在大朝试对战里为了给陈长生开路，痛下狠手连续击败七间和关飞白，在离山剑宗看来亦是相当可恨。在苟寒食和陈长生的控制下，这种对立情绪并没有失控，昨夜双方更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睡了一觉，但这不代表恩怨已了，此时关飞白和唐三十六的论战或者说骂架发展到此时，已经难以为继，自然需要有人站出来一决胜负。

被寄予重望的，当然还是通读道藏的苟寒食与陈长生。

一阵夜风拂来，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离山剑宗四子与国教学院三人互相看着彼此，一片死寂。

苟寒食忽然看着陈长生问道：“你觉得哪种解碑方法更可行？”

他没有问哪种是对的，因为此事难言对错。

陈长生想了想，没有马上做出回答。

道藏里对很多种解碑流派都有阐述，至于这三种主流的解碑方法更是记述的非常翔尽，他既然通读道藏，自然对这些解碑方法稔熟于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日解读那座照晴碑时，竟是刻意没有用这三种方法，而是走了一条有些怪异、必然艰难的新路。

“我认为……这三种方法都不见得是正确的。”

陈长生给出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答案，而且他用了正确两个字，说明他认为此事有对错。

听到他的话后，草屋里的人们很是吃惊，包括唐三十六。

苟寒食微微皱眉，说道：“难道你持天书不可解观？”

大陆上流传着很多种解碑的方法，也有很多人甚至包括国教里的一些教士都认为天书不可解，所有试图解读天书碑文的行为都是荒谬可笑的，即便是身具大智慧之人，也只能理解那些碑文想要给人类看到的某些信息，根本不可能看到天道真义的全貌。

“不，我只是认为现在世间常见的这些解碑流派，都已经偏离了天书碑的原本意思。”

陈长生用平实的语气说道：“无论守其形还是取其意或是仿其术，对天书碑文的解读，目的都是用在修道上，但事实上，最早看到天书碑的那些人类，或者说第一个读懂天书碑的那个人，并不会修行……所以我认为这三种解碑方法都不正确。”

草屋里变得更加安静，因为众人忽然发现陈长生的这种说法很有道理。苟寒食却摇了摇头，说道：“不会修行，自然解不出来修行方面的妙义，但我们会修行……就像一个不会识字的孩子，永远无法读出人类诗词歌赋里的美，但我们却能。按照你的说法，难道我们要把自己学会的知识尽数忘却，变成懵懂无知的孩童，才能明白到天书碑的本义？”

唐三十六有些不确信说道：“怀赤子心，天真烂漫，如此才能近大道，道典上一直是这般说的……说不定真是这么回事？”

“弃圣绝智，不是让我们真的变成傻瓜。”七间清声应道。

苟寒食举手示意先不讨论这个问题，看着陈长生问道：“那你今日解碑用的什么方法。”

陈长生没有任何隐瞒，把自己观朝霞之前的石碑偶有所感的事情说了出来，同时也说了自己在庭院里观察到的那些景物变化，说道：“碑文若是不可变的参悟对象，为何大家解读出来的信息完全不同？所以我认为碑文的意思，就应该在变化之中。”

苟寒食回想了片刻，说道：“七百年前，汝阳郡王陈子瞻入天书陵观碑，曾作文以记其事，似乎便是你这种看法？”

“是的。”陈长生说道：“汝阳郡王最后用一年时间参透了十七座石碑，在皇室当中，可以排进前十。”

苟寒食说道：“我认为此法依然不可行。”

陈长生认真问道：“为何？”

苟寒食说道：“因为前陵天书碑的碑文本就极繁，清风繁星烈日晦雪，光影变化更是难以计数，根本不可能进行整体观察，一个人的观察画面样本数量太少，即便不理这些，你要找到其间的变化，总要挑选一个对象，你怎么挑？”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凭感觉。”

苟寒食不再说什么。

草屋里再次变得安静起来。

天书不可解，天书也可随意解，如果只是听上去，今夜众人说的解碑方法都有道理。

不同的修道者用不同的解碑法，这种事情进行交流，没有任何意义。

七间犹豫了会儿，问道：“你怎么会想到这种方法？……太离经叛道了。”

陈长生笑了笑，说道：“世间万种解碑法，我只问一句，好用吗。”

“有道理，就像你先前做的腊肉，管是糖渍还是葱炒或蒜苗炒，只需要问一句，好吃吗。”

苟寒食微笑说道，然后笑意渐敛，看着他正色说道：“但我建议你不要告诉别人这一点。”

陈长生闻言一怔，然后才醒过神来。

如果他还是那个从西宁镇来京都的乡下少年道士，那么不管他用什么方法解碑，都没有人懒得理会，但他现在的身份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被离宫选中的人，他的很多行为在世人看来，或者都代表着国教的意志。

一直没有说话的折袖忽然开口，看着离山剑宗四人面无表情说道：“那要看你们是什么想法。”

苟寒食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虽然他性情温和，但自有他的骄傲。

众人不再讨论这件事情，开始洗漱准备睡觉。

陈长生收拾笔记的时候，忽然心头一动，走到外屋，把笔记递给苟寒食，说道：“你帮我看看，这是我凭感觉挑的一瞬画面。”

苟寒食有些意外，先前的辩论是一回事，把自己理解出来的碑文给别人看又是另一回事。他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递了过去，说道：“为进天书陵观碑，我这些年做了些准备，这小册子上面是我摘录的一些笔记。”

陈长生笑了笑，苟寒食也笑了笑，两个人的视线相对，忽然间安静下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的神情。

在屋外洗漱完毕的少年们，回到屋中，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画面。

“应该在屋子里。”苟寒食说道。

陈长生说道：“不在被褥里，我白天拆的时候没看到什么笔记，纸片都没发现一张。”

唐三十六揉搓着湿漉漉的头发，不解问道：“在说什么呢？”

“荀梅的笔记。”陈长生和苟寒食异口同声说道。

然后他们同时转身，在屋子里翻找起来。

……

……

第214章 薄册动人心

梁半湖和七间也很快反应过来，跟着陈长生和苟寒食开始找东西。草屋并不大，很短的时间内，便被众人翻了个遍，就连灶台和水缸都没有漏过，一时间，屋内到处都是灰尘在飞舞。

唐三十六却没有反应过来，还在想着陈长生先前说的那句话，追在他的身后不停问道：“你把被子都拆了，那咱们待会儿睡什么？虽然说荀梅前辈留下的那些被子确实酸臭的难以忍受，但至少有个盖的啊，我和你说，我今天晚上怎么都不会盖那个破皮子，那家伙热的。”

众人心想，汶水唐家的少爷果然自幼锦衣玉食，与众不同，在这种时候也只担心能不能睡得舒服，离山剑宗的弟子大多出身苦寒，本就不喜欢唐三十六平日的作派，这时候更是心生怒意，哪里会理他。

陈长生刚找完炕下，脸上满是灰土，听着身后唐三十六的碎碎念，有些无奈地停下动作，说道：“新被褥稍后就会送过来，你稍安毋躁。”

唐三十六这才稍微放心了些，好奇问道：“你们这是在找什么呢？”

陈长生说道：“不是才对你说过，荀梅前辈的笔记。”

“什么笔记？”唐三十六明显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解读天书碑的笔记。”陈长生走到屋外，看着篱笆，心想会不会藏在地里，如果真是那样，那可难得找到了。

唐三十六这才明白为何众人的反应如此之大，赶紧卷起袖子，说道：“这可是要紧东西，可得赶快找出来。”

草屋安静下来，只剩下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敲击墙壁的声音，只是安静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唐三十六的声音再次令人头疼地响了起来：“我说，如果真有笔记，那笔记归谁啊？”

关飞白正站在灶台上看挂着腊肉的梁后，闻言没好气说道：“谁先找到就归谁。”

唐三十六不依，说道：“凭什么？明明是我们先住进来的。”

七间擦了擦脸上汗珠，很认真地分说道：“荀梅前辈昨夜在神道前重伤时说过把这间草屋留给我们所有人。”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谁先找到就归谁。”

唐三十六眼珠一转，心想离山剑宗有四个人，而且看他们现在找的如此用心，只怕会先被他们找到，便定了主意。

“我们让一步，不拘谁先找到，一起看便是。”

……

……

灰尘飞舞，庭院里的篱笆倒了更多，檐上的草被掀开，就连井边的地面都被掀开，整间草屋都快要被众人拆散，终于听到了一声惊喜的呼喊。

“找到了！”

众人大喜，循着声音赶回屋内，只见唐三十六的手里多了一本薄册。唐三十六的神情有些复杂，能够找到荀梅留下来的笔记自然很高兴，问题在于他自己事先已经提议，不管谁找到，众人都一起看……

“还不如让你们找到，或者我能更开心些。”他把那本薄册搁到桌上，带着悔意说道：“怎么就让我找着了呢？”

“在那儿找着的？”陈长生好奇问道。

唐三十六指着身前的方桌，说道：“就垫在桌脚下面，你们都没瞧见？”

一片安静，众人已经在灶房里的这个小方桌上吃了两顿饭，只是谁会想到，荀梅竟会把如此重要的一本笔记就这么垫在桌脚下面，所谓灯下黑或者便是这个道理，想着自己险些把屋子都拆了，不禁觉得有些尴尬。

梁半湖看着唐三十六说道：“没想到，你找东西有一套。”

唐三十六说道：“汶水家中，老太爷牌房里的桌脚下垫着银票，我小时候就经常去偷，所以习惯性瞥了眼，谁想到真的就在桌脚下。”

依然一片安静。包括陈长生在内的所有人都失去了和他说话的兴趣，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真的很难愉快且通顺地进行交流啊。

……

……

灰尘渐敛，重新擦拭桌椅，收拾屋居，一切完事后，七人围在小方桌旁，借着油灯微暗的光线，怔怔地看着桌上。

陈长生和苟寒食抬起头来，对视一眼，想起荀梅临死前专门提到把这间草屋留给他们住，并且言明他喜欢清静，不想更多的人住进来，当时他们就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才明白其间隐藏着这等深意。

荀梅在天书陵里观碑三十七年，留下来的最重要的遗产，当然不应该是这间草屋，或者是那三床酸臭难闻的被褥，而是桌上那本薄薄的旧册。

苟寒食掀开那本薄册的第一页，便有六个脑袋探了过来。这本薄册是荀梅的笔记，上面记载着他观碑所悟，更多的则是他在解碑之前的各种设想与尝试，密密麻麻的小字里，是整整三十七年的岁月。

荀梅在天书陵里三十七年，解了数十座天书碑，自然不可能把解读每座碑的过程都无一遗漏地记述下来，但就像对所有观碑者一样，前陵的第一座石碑、照晴碑的意义格外不同，数十年前，他初见这座石碑时的感受，以及随后试图解碑时的方法选择和心理变化，都记载的非常清楚。

天书碑万古不变，观碑者却各不相同，前人解碑的方法，后人自然不可能拿来就用，不然像离山剑宗的师门长辈们早就把自己当年的解碑手段教给苟寒食这些弟子，但是前人解碑的过程和宝贵的经验，可以为后来者提供思路，少走几次弯路，荀梅观碑三十七年，除了一生不能出陵的碑侍还有那些可以随意观看天书的圣人及八方风雨，还有几个人能比他观碑的经验更加丰富？这本薄册如果流传出去，必然会成为无数势力争夺的目标。

围桌而坐的少年们很清楚，这是何等样的机缘，自然无比珍惜，盯着薄册上的那些文字，随着苟寒食的手指翻动，不停地思考着，吸收着。

草屋里一片寂静。

……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苟寒食把薄册盖上。唐三十六正看得入神，起身惊道：“这是怎么了？赶紧打开再看看。”

陈长生说道：“时间还多，慢慢再看，总要有个消化的时间，而且我们现在连第一座碑都没有过，把这一段看完就够了。”

听到这话，唐三十六才安静坐下。

苟寒食看着身前的笔记，叹道：“前辈果然是前辈。”

大家心里也有相同的感慨。

笔记里写的清清楚楚，荀梅解开照晴碑，只用了两天时间，而更令他们感到震撼敬佩的是，最开始的那两天，荀梅只尝试了两种解碑方法，而在后来漫长的观碑岁月里，或者因为无聊或者因为后面的天书碑太难破解，他闲来无事时曾经再次解读照晴碑，最后竟是找到了七种方法可以解开照晴碑，七种成功的解碑方法，这是什么概念？

……

……

折袖、关飞白等五人，因为白天的时候在天书陵里观碑时间太长，心神损耗太多，又要体会吸收荀梅笔记里的那些经验，已然各自沉沉睡去。陈长生和苟寒食因为观碑时间有限，而且已至通幽境，精神还不错，站在庭院里看着夜空里的满天繁星，没有去休息的想法。

“我想再去看看。”

陈长生看着夜空里的那些星星，想着笔记上面荀梅所用的第六种方法，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去看看星光下那些碑文的变化。

苟寒食说道：“我正有此意。”

说走就走，二人穿过桔园，向天书陵走去，不多时便来到了陵前，陵间唯一的那条道路，在星光的照耀下仿佛玉带，很是美丽。

正要登陵，陈长生忽然停下脚步，望向他问道：“你已经看了两天碑，应该已经看懂了，不然不合道理。”

不是不合情理，是不合道理，因为从青藤宴到大朝试，他与苟寒食对战三场，很清楚对方是一个怎样的人，虽然大朝试的首榜首名是他，但他知道那只不过是因为自己比对方更不怕死，或者说更怕死而已，要论起真正的修为境界以至学识，自己比苟寒食都还要差不少。

下午的时候，陈长生便确定自己离解碑只差一步，在看到荀梅的笔记后更是坚定了这种想法，苟寒食已经看了两天，没有道理还悟不透那些碑文。

苟寒食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想等等师弟们。”

只要他愿意，那么他现在随时可以解开照晴碑，去往第二座天书碑，关于这一点，他不想隐瞒陈长生。

天书碑对修道者的吸引力究竟有多大，看看折袖苍白的脸，还有七间、梁半湖先前失魂落魄的模样便知道。为了等同门故意放缓解碑的速度？如果别人这样说，陈长生绝对不会相信，但他是苟寒食。

陈长生不喜欢徐有容，对那份婚约也毫不看重，但因为这些事情，他对秋山君和离山剑宗毫无疑问不可能有任何好感，但他是苟寒食。

苟寒食说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在等一个人，如果不出意外，过两天你应该就能看到他，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你难道不好奇第二座天书碑的碑文是什么样的吗？”陈长生问道。

苟寒食说道：“当然想知道，不过就像荀梅前辈在笔记里写的一样，不同的解碑法代表着不同的乐趣，多留两日无妨。”

继续登陵，不多时便来到照晴碑前，夜色的碑庐很是幽清，林间的石坪上散落坐着十几个人，陈长生和苟寒食的到来引起一片骚动，碑庐前两名年轻书生，脸色瞬间变冷，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

……

第215章 夜里挑灯看碑【上】

夜色已深。

与昨天不同，没有那么多人还沉醉碑前，迟迟不肯离去，还留在天书碑前的人，神识强度相对不错，如此才能支撑到现在。陈长生放眼望去，看到了摘星学院的两名考生，圣女峰那位师姐还有那个叫叶小涟的小姑娘，还有数名在大朝试上见过但没有记住名字来历的考生，最显眼的则是离石碑最近的三名槐院书生，在夜色里，他们的素色长衫很是显眼。

随意看一眼，便能看出场间的问题——离碑庐越近的人，境界实力越强，不知道这是隐性的规则，还是已经发生过争执。

三名槐院书生离碑庐最近。

钟会站在庐前，观碑沉默不语，他的两名同窗则是警惕地盯着陈长生。陈长生对此并不意外，在大朝试对战里，钟会败在落落手下，霍光更是被他打成重伤，无法继续坚持，槐院对国教学院的敌意，理所当然。

苟寒食和他是看了荀梅的笔记隐有所感，前来借着星光观碑，自然向碑庐走去，不料二人举步便再次引起四周的一片骚动，十余双目光随着他们的脚步而移动，情绪各异——他们要走到天书碑前，便必然要占了槐院三人的位置。

那两名槐院书生没有让路，看着苟寒食和陈长生神情冷淡说道：“先来后到。”

这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碑庐外的人群里却响起一声冷笑：“先前你们说你家师兄是大朝试首甲，所以要我们让路，那时候怎么不说什么先来后到？现在大朝试首名和第二名来了，你们难道就能不让？”

那两名槐院书生闻言大怒。

苟寒食和陈长生这才知晓先前场间发生过这些事情，对槐院书生们的行事很是不以为然，继续向前走去，走过那两名槐院书生时看都没有看对方一眼，直接来到碑庐最前方，站在了钟会的身后。

那两名槐院书生更是恼怒，想要说些什么，想着先前人群里那个声音说的话，却根本无法分说，至于动手更是不敢。

钟会的视线从碑面上收回来，转身对苟寒食认真行了一礼，望向站在苟寒食身旁的陈长生时，眼光里却没有任何尊重。

像他这样久负盛名的青年才俊，对陈长生的印象都不怎么好，哪怕陈长生在大朝试里通幽，境界已经超过了他们，他们依然认为陈长生只是幸运，或者是受到了国教里那些大人物的照拂。

“这两天一直没有看见过你，难道你对解碑这么有自信？还是说你发现自己的幸运已经用尽，干脆破罐子破摔？”

钟会看着他神情淡漠说道：“过往年间，大朝试的首榜首名，最迟五天时间也能解开这第一座天书碑，你是我们这一届的首榜首名，如果时间用的太久，只会让我们也跟着丢脸。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陈长生正在看着星光下的石碑，心思都在那些繁复线条的变化之中，听着这话很是不解，很随意地问道：“我们并不熟，就算我解不开这座天书碑，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又要失望？”

钟会闻言怔住，深深地吸了口气，忍怒说道：“好生牙尖嘴利。”

陈长生没有接话，直接走到他身旁，说道：“麻烦让让。”

钟会现在站的地方是碑庐前视线最好的位置，离石碑最近，而且不会挡住星光，听着这话，他再也无法压抑住心头的怒意，握住了拳头。

在所有人看来，陈长生的第一句话是明显的无视，第二句话是看似有礼的强硬，哪怕是先前出言叽嘲槐院书生的那人，也认为他是在羞辱对方，只有苟寒食看着陈长生的神情，猜到他并不是，就只是想请钟会让让。

他摇了摇头，跟着陈长生向钟会身前走去。

长衫在夜风里轻颤，钟会已然愤怒到了极点，另外两名槐院同窗也同样如此，三人随时可能向陈长生出手，然而苟寒食站在了他们与陈长生之间，这让他们不得不冷静下来，想起了坐照境与通幽境之间的差别……他们不是苟寒食的对手，换句话说，他们也打不过陈长生。

打不过，愤怒便会没有任何力量。两名槐院书生依然愤愤不平，钟会则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向后退了数步，给苟寒食和陈长生让开道路，看着陈长生背影不再说话，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冷笑。——正如他先前所说，这两天陈长生很少在碑庐前出现，在他看来肯定是故作姿态，他根本不相信陈长生在天书陵里还有大朝试时的好运，难道你还能把这座碑看出花来？

……

……

星光落在照晴碑上，那些繁复的线条仿佛镀上了一层银，又像是有水银在里面缓慢流淌，一种难以言说的生动感觉，出现在陈长生的眼前他没有调动神识，没有让经脉里的真元随那些线条而动，也没有试图从那些线条的走向里去悟出什么剑势，只是静静地看着、感知着、体会着。他再次确认自己清晨时看到的那些画面是真的，下午在庭院里凭神识空想出来的那些画面也是真实的，笑意渐渐浮现。

“有所得？”苟寒食看着他的神情变化，微惊问道。

陈长生点头，说道：“我本有些犹疑，因为觉得太过简单，但笔记里有几句话提醒了我。”

苟寒食说道：“你还是坚持用最原始的这种解法？”

陈长生说道：“或者笨些，慢些，但最适合我。”

碑庐四周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地听着，包括钟会在内。陈长生和苟寒食是世间公认的两个通读道藏的人，他们对解读天书碑的讨论，怎么可以错过，只是陈长生提到的笔记是什么？

“什么是最原始的解法？化线为数？”圣女峰那位师姐与苟寒食相熟，上前两步好奇问道。

苟寒食看了陈长生一眼。

“我们以为最原始的解法就是把真元神识和招数尽数不去想，不是化线为数，而是……”陈长生转身看着那名圣女峰的少女，认真解释道，正准备把自己的感悟说出来，讲明自己的看法，认为天书的真义应该隐藏在碑文的变化中，却不料……

夜色里传来一道冷咧的喝斥。

“荒谬至极！”

一名中年男人不知何时来到场间，脸上的神情异常冷漠。

钟会等三名槐院书生见得此人，面露喜色，急急上前行礼：“见过师叔。”

陈长生发现这名中年男人正是清晨时对自己严厉训斥的那名碑侍，此时才知晓，原来此人竟是槐院的长辈。

那名中年男人走到碑庐前，看着苟寒食和陈长生，厉声喝道：“据说你们两个小辈通读道藏，没想到却是两个无知小儿，只会大放厥词！”

……

……

第216章 夜里挑灯看碑【中】

中年男人到场，一名槐院书生骄态复现，对着碑庐四周的人介绍道：“我槐院师叔纪晋，奉道于天书陵，至今已有二十余载。”

听着这话，年轻的考生们很是吃惊，纷纷上前行礼，要知道纪晋乃是当年南方著名的才子，天赋优异，没想到竟是做了碑侍。

这名叫纪晋的槐院师叔，理都未理这些晚辈的行礼与请安，走到苟寒食与陈长生二人身前，尤其是盯着陈长生的目光异常冷淡。

“取其形而炼真元，取其意而动神识，取其势而拟剑招，世间唯一有这三种解法才是正宗解法，其余的那些解法，无论看着如何稀奇古怪，均是以此为根基发展而来，你如果真敢尽数抛却不用，我倒很想知道，那你还有何种解法可用？过往年间，不知多少自恃聪慧过人之辈，总以为前人不过碌碌，自己可以轻易超越，那些人哪里明白，有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便已经走上了一条死路！”

他盯着陈长生声色俱厉道：“不要以为你拿了一个大朝试首榜首名，便有资格看低前代圣贤！天书陵里的大朝试首榜首名何其多也，又有谁敢像你这般狂妄！尽早醒悟，不然你绝对会在这里撞的头破血流！”

碑庐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此人寒冷而充满压迫感的话语不停响起，在圣女峰那位师姐以及摘星学院两名考生还有其余的年轻人们看来，纪晋前辈是极受修道者尊重的碑侍，对天书碑的了解远胜陵外之人，这番话有些过于严厉，但确实有道理。陈长生和苟寒食虽说通读道藏、堪称学识渊博，但毕竟年轻，尤其是在天书碑领域，面对这番严厉而言之有物的指责，除了虚心受教，还能做什么？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碑庐前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因为陈长生和苟寒食没有说话，但也很明显没有认错的意思。

……

……

教枢处的建筑并不起眼，被四周那数十株高大的红杉完全遮蔽，只是夜空无法遮蔽，于是数十级石阶被星光照亮，仿佛覆着一层雪。

主教大人梅里砂站在窗前，看着白色的石阶，负在身后的右手轻轻捻动着一枝寒梅，现在明明是初春，不知为何却还有寒梅开着。

“娘娘心胸宽广，可怀天下，所以她可以不在乎国教学院，不在乎陈长生那个孩子会发展到哪一步……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娘娘太强大，就算那孩子连逢奇遇，在娘娘看来也不过是只蚂蚁罢了，想要捏死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捏死，但还有很多人不像娘娘这般强大，自然也无法拥有相同的胸怀，所以他们会恐惧，会害怕当年的那些事情，比如国教学院会翻案。”

梅里砂苍老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说道：“无论是天海家的人还是娘娘座前那些咬死过很多人的狗，随着教宗大人的表态，他们内心的恐惧越来越强烈，对国教学院和陈长生也自然越来越警惕，自然不会愿意看着他再继续散发光彩，自己不便出手，请动与他们交好多年的南人，倒也是正常之事，只是没想到纪晋这样的人物也愿意屈尊出手。”

辛教士白天在天书陵石门处与陈长生一番交谈后，他才发现情形有些蹊跷，查明情形后赶紧来汇报，先前一直站着，听着这话心头微震，脸上的横肉也微微颤抖起来，吃惊说道：“谁敢在天书陵里乱来？”

“天书陵观碑悟道，最重要的一环便是心境。那些人不需要出手对付陈长生，只需要坏其心境，便能影响到他的修行，要知道初次入天书陵观碑的经历，对一个人的修行来说，是不可替代也无法逆转的。”

梅里砂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神情冷漠说道：“就算不说长远，只说当下，陈长生的修行如果被影响，在天书陵里无法得到足够多的提升，就算一个月后进了周园，也不可能有任何收获，反而会非常危险。”

辛教士这才明白，天书陵里某些人对陈长生看似不起眼的敌意与嘲讽，竟隐藏着如此的凶险，倒吸一口凉气，微急说道：“我马上派人传话进去，请年光先生盯着纪晋和别的人。”

“年光啊……他也不见得喜欢陈长生。”

梅里砂微微皱眉，微涩说道：“当年如果不是被国教学院逼迫的太狠，他这个宗祀所最优秀的学生，如何会甘心在天书陵里呆一辈子？”

辛教士不安问道：“那怎么办？”

梅里砂说道：“依然传话给年光，但我想，终究还是要陈长生自己解决这件事情，其实……我真的有些好奇，那孩子在凌烟阁里呆了一天，做了一天的游客，又做了一天的饭，此时在天书碑前，能看出些什么呢？”

……

……

富丽堂皇的府邸里到处都是乐声与嬉笑声，这里不是天海家的正宅，而是天海胜雪自己的家，所以也没有什么长辈会理会。

明日，天海胜雪便要再次启程回拥雪关，京都里与他交好的王公子弟，都来到这里替他送行，酒宴之上，难免会提及刚刚结束的大朝试，以及刚刚进入天书陵的那批年轻人，最开始的时候，那些王公子弟想着天海胜雪离奇退出大朝试，说的还有些小心翼翼，待酒过三巡，醉意渐重的人们再也控制不住，言谈间对陈长生甚至是离宫都颇多嘲笑与不耻。

天海胜雪不言不语，只是微笑听着，宴至半途，他向身旁宇文静宰相的儿子告了声罪，起身向后宅走去。在后宅里，有人在等他。那人比他年轻，身份血脉更加尊贵，但平时他绝对不会请那人来参加自己的酒宴，甚至尽可能地避免与对方见面。

“家里的这些人已经快要疯了，难道你以为我也是疯的？”天海胜雪看着陈留王微微皱眉说道：“你担心陈长生在天书陵里被打压，纯属多余担心，娘娘没有说话，教宗大人表了态，谁敢动他？他又没得罪周通。”

陈留王英俊的眉眼间满是忧虑，说道：“你没说错，有人在天书陵里试图影响陈长生观碑，而周通真的在陵外等着他。”

……

……

第217章 夜里挑灯看碑【下】

先前天海胜雪说家里的这些人已经快要疯了，指的不是酒宴上那些大放厥词的王公子弟，而是那些人的父辈以及他自己的父辈——那些人请动南人，试图影响陈长生观碑悟道——天书陵对修道者而言太过重要，一步慢步步慢的道理，谁都明白。

但他对此没有投注太多关心。因为在大朝试里，他已经通过落落殿下暗中压了一注筹码在陈长生的身上，也因为，虽然无人知晓陈长生为何得到教宗大人的看重，但这种看重必然有其道理，一个能在战里通幽的家伙，只要不从肉体上消灭他，那么几乎没有可能在精神层面上消灭他，这是天海胜雪的看法。然而听到陈留王的这句话，听到周通这个名字，他才知道自己依然低估了父辈们的行动力。

世人都说周通是圣后娘娘养的一条狗，但他不是一条普通的狗，而是有史以来最凶的一条狗，在国教以前的裁判处被清吏司兼管之后，他的权势堪称滔天，不知整死了多少大臣名将，要说依然心向旧皇族的那些大臣和国教里的老人们最恨的是谁，并不是圣后娘娘，而是他。数十年来。

不知有多少强者不惜搏却自己的性命也要暗杀此人，然而却没有一次成功，因为周通的身边始终都有数十名阴森恐怖的铁卫，更因为周通本人就是一个聚星境的修行强者，按道理来说，像这种境界的强者往往心性明静，视线不在俗世之内，更不会去做那些刑讯逼供杀人抄家的血污秽事，但周通却是个奇人，他的兴趣甚至说人生志向从来不在修行上，而在这些事情之上。

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被天海家使动，他如果真的在天书陵外等着对陈长生动手，必然是圣后娘娘的意思。天海胜雪沉默想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心想以圣后娘娘的潇洒清旷气度，既便要对陈长生以及以陈长生为代表的那股逆流动手，也应该要等到他从周园归来之后才对。

一念及此，他抬起头来，看着陈留王眉头微皱，心想你故意把周通动手的时间提前，究竟是想做什么？

……

……

大朝试的余波还未散尽，京都城里不知有多少势力都在注视着天书陵，街巷客栈与酒家里，也有无数民众在议论着此事，很好奇今年的考生在天书陵里的表现，尤其是陈长生。却没有人想到，在天书陵里，国教学院和离山剑宗的弟子们因为一些原因，竟住到了同一个屋檐下，陈长生和苟寒食竟是相携前来观碑。就像碑庐四周的考生们没有想到，纪晋前辈说完那番话后，陈长生和苟寒食没有任何虚心受教的表现，也没有认错。

碑庐在夜色里略显阴森，场间气氛略显压抑紧张，年轻的修道者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钟会以及另外两名槐院书生脸上的怒意愈来愈浓，纪晋的神情始终寒冷如冰，就在这时，陈长生打破了场间的沉默，说了一句谁都没有想到的话。

他看着纪晋说道：“前辈，你错了。”

碑庐四周一片哗然。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竟然直指一个在天书陵里观碑早已超过十五年的碑侍，在解碑方面的认识是错的！哪怕他是今年大朝试的首榜首名，但正如先前所说，天书陵里每年都会迎来一位大朝试首榜首名，在这里，他如何能与纪晋相比？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令观碑的人们感到震惊，因为苟寒食沉默片刻后，对纪晋也说了一句话：“前辈，你确实错了。”

夜色已深，虽有星光落下，想要看清楚碑上那些繁复的线条，还是有些吃力，先前不知何时有人悄悄点燃了庐外树上挑着的一盏油灯，昏暗的灯光与星光混在一起，落在陈长生和苟寒食年轻的脸上，一片平静坚定。

他们知道纪晋先前的说法其实很有道理，所谓万变不离其宗，世间常见的那些解碑流派，究其根源，总是跳不出取形、取意、取势这三种最主流最正宗的解碑方法，但是他们通读道藏，先前又刚看过荀梅的笔记，更加坚定了自己开创一条新路的信心。

“天书碑前，没有一定之法一定之规。”

苟寒食看着围在四周的年轻考生们说道：“不错，现在我们能够瞬间想起来的那些解碑套路，都是三种主流解法的变形，但切不可以为，万种解碑法，都已经被前人想明白，如果这般想，我们如何能够超越前人？”

在离山剑宗，他在同门师弟之前经常扮演师长的角色，很自然地说了这番话。

听着这番话，纪晋的脸色越来越沉郁，觉得这是晚辈强硬的挑衅，寒声说道：“现在的晚辈，果然越来越嚣张，动不动便要超越前贤，就像那个只会画甲的疯子一样，只是不要忘记，狂妄如他，最终也不过是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修道只看贤愚，不分先后。”

苟寒食看着他平静说道：“如果后人连超越前人的勇气都没有，如何能够一代更比一代强？”

纪晋收到师门传话，加上本身对陈长生极为鄙夷厌憎，所以才会从清晨到深夜，两次对陈长生出言打压羞辱，却没有想到苟寒食却来与自己辩难。槐院虽然在南方根深脉长，但终究比不上离山剑宗这个长生宗的第一山门，他不想和苟寒食对上，然而此时怒火中烧，又被那么多晚辈看着，哪里还顾得那些，厉声训斥道：“天书之道在碑文之间，你们入陵不过二日，又懂得什么道？又能修出什么道理？非要走歧途不成？”

陈长生说道：“万溪风光不同，终究同入大海。”

纪晋盯着他的眼睛，神情冷酷说道：“听闻你在大朝试里一朝通幽，震动整座京都，想必你也自诩为一条淙淙清溪，但不要忘记，很多溪流看着水量极为充沛，最终出山不过数日便在荒原间干涸，你凭什么就能逃脱如此下场！”

言争至此，敌意已经变成毫不掩饰的针对，甚至是诅咒，碑庐四周的人们闻言失色，树枝上挑着的那盏油灯，仿佛也暗了数分。

陈长生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摇头说道：“听闻前辈当年乃是南方著名才子，甘愿入天书陵奉道终生，更是令人敬佩，没想到前辈竟是这样人，说不通道理便来危言恐吓，哪里有半点当年的风采。”

他不是在与纪晋互嘲，而是真的这般想，言谈间的神情自然有些感慨失落，落在众人眼中，却是对纪晋更深的嘲讽。

纪晋闻言大怒，指着他喝道：“你要讲道理，我便来与你讲道理，从古至今，照晴碑无数解法里，有哪一条离了沧海正道？有谁能不取形、不取意、不取势便解开了这座碑？是周独夫还是太宗陛下？是前代圣女还是教宗大人，又或者是离山苏某人还是你国教学院那个院长？”

他的语速越来越疾，提到那些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时，更是像疾风暴雨一般，披头盖脸地涌了过来，最后那两个名字是苟寒食和陈长生的师门长辈，尤其是最后提到国教学院那位院长时，更是隐隐有所指。

碑庐四周一片寂静，苟寒食和陈长生沉默不语，纪晋提到的这些传奇人物当年究竟如何解的天书碑，细节根本没有人知道，根据道藏和朝廷官方文件的记载，用的都是最传统、也就是最正统的解法，周独夫当年一眼解碑，事后与太宗闲聊时曾经提过，用的是形意俱备的高妙手段，但还是在这范围之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苟寒食和陈长生，面对这些铁一般的事实，只能无言以对时，陈长生再次说话了。

树枝上挑着的那盏油灯，被夜风轻轻拂动，光线不停摇晃，映入他的眼中，仿佛有星辰闪耀。

“一千一百六十一年前，太宗陛下从天凉郡来到京都观碑，当时还是郡府文书的魏国公随之入陵，太宗陛下用一天的时间，便看了三座石碑，魏国公却是直到两个月之后，才读懂了这座照晴碑，当然，谁都知道魏国公不会修行，按道理来说，他根本没有可能看懂天书碑才对。所以太宗陛下不曾嘲笑他，反而很奇怪他如何解的碑，问魏国公究竟在这座照晴碑上看到了些什么。魏国公说他没有看到真元的流动、神识痕迹，更没有看到什么剑招剑势……”

陈长生指着碑庐里那座沉默无言的石碑，述说着一个久远的、早已被人忘记的故事。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纪晋的目光都随之而去，落在了那座石碑的碑文之上，想知道魏国公当年究竟看到了什么，难道真有三种解法之外的可能？

“他看到的是一根根被强行扭曲的直线，他看到了那些曾经笔直的线条被外力强行扭曲之后的痛苦与无奈，他看到了那些变折里蕴藏着的直的力量。在他的眼里，照晴碑上的这些线条，与修行无关，更高于修行，这些线条是律，是规矩。”

碑庐前一片安静，只有陈长生的声音在响着。

“魏国公以此解天书碑。”

……

……

第218章 往事知多少【上】

陈长生讲完了这个故事。

片刻安静后，碑庐四周议论声起，人们望向纪晋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先前这位前辈厉声喝问，从古至今，照晴碑无数解法里，有哪一条离了沧海正道，如今看来，魏国公当年解天书碑的方法和玄门正宗的解法完全无涉，这该如何应？

纪晋此时也想起来了魏国公观碑的传说，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没有办法否认这个传说的存在，史书上虽然没有记载，天书陵里却有实录，他身为碑侍曾经亲眼看过，魏国正是解天书碑为律，所以其后才会终其一生守奉周律，苦谏君王，终成一代诤臣！只是他如何愿意被一个晚辈说服，沉声说道：“魏国公当年见碑文线条而明正律，依然是观其形而取其意，观其意而动神识！”

众人闻言微有骚动，几名站在后方的年轻考生摇了摇头，心想玄门正宗三种主流解碑法门里的形意二字，与这句话里的形意二字并不相同，魏国公终生不曾修行，只有胆识，哪里有什么神识，纪晋前辈此言未免太过强词夺理。

见着人们的反应，纪晋更是恼怒，然而不待他再分说些什么，苟寒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也想起来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记在归元小述中，不在道藏名录之内，我还是小时候读过一次，如果不是陈长生提到魏国公观碑，我大概很难想起来，那个故事里说的是首代道门之主，曾经问道于一位樵夫。”

众人怔住，道门之主居然会问道于樵夫？怎么己等从来没有听说过？

苟寒食继续说道：“其时天下纷争不断，道门尚未诞生，更不是国教，但初代道门之主已是极高境界的大强者，曾经数次入天书陵观碑，以求得悟天道真义，然而每次观碑虽有所得，想要登临陵顶，却还差着极远距离。某日，道门之主在抚碑望陵顶感慨修道生涯之有限，此生可能极难再进一步，不料却见着一位樵夫从陵上背着柴走了下来。道门之主震撼异常，心想自己无法登临陵顶，大陆与自己境界相仿的数位最强者亦不能够，为何这名樵夫明明不能修行，而且年老体衰，却能在天书陵里行走自如？”

碑庐前再次安静，人们的心神都被这个从未听过的故事所吸引，心想莫非那樵夫才是真正的天道强者，甚至进入了传说中的大自由境？

“道门之主诚恳求教，那位樵夫说道自己从祖辈开始便在这座山里砍柴为生，从未迷路，道门之主苦苦寻问，如何能够在陵间找到道路，樵夫犹豫很长时间后，将道门之主带至碑前，说道陵间道路尽在石碑之上，你照着行走便是……说完这句话后，樵夫便下山而去。”

苟寒食稍顿，说道：“道门之主在那座石碑之前苦苦思索了数十日夜，却始终无法在碑上线条里找出什么道路，某夜忽有所感，大笑三声，拂袖而飞，直落陵顶，就此得悟天道，开创道门，然而直至晚年归于星海之时，他依然念念不忘，为何那名樵夫能在天书碑上看到道路，自己却看不到……”

这个故事也讲完了。

碑庐四周一片沉寂。

纪晋脸色难看说道：“且不说那樵夫在碑文里看到的道路用的是什么方法，只说这故事记在归元小述中……归元小述为何书，既然不在道藏名录里，又如何能信？难道你混乱编造一个故事，就想证明我是错的？”

陈长生摇头说道：“归元小述乃是首代道门之主归星海前百日谈话的整理，之所以不在道藏名录里，那是因为一五七三年国教初立时，首代道门之主的后代曾经试图分裂道门，被定了大逆之罪，反溯其祖，故而不列道藏名录之中，但依然是正典，现在原本应该就在离宫里，随时可以查阅。”

苟寒食表示确实如此，与陈长生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都是通读道藏的年轻人，可以彼此回应，这种感觉真的很好。陈长生与离山剑宗有难以解开的麻烦甚至是恩怨，苟寒食对他却没有什么敌意，陈长生也看他越来越顺眼，很大程度便是这些原因。

世人皆知苟寒食通读道藏，青藤宴一夜后，陈长生同样通读道藏的名声也传播极广，此时前者讲述，后者补充，更是说明原本在离宫里，随时可以查阅，在场的人们自然深信不疑，只有纪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甚至有些铁青起来。

“够了。”伴着一道冷冽的声音，一名身着白衫的碑侍来到场间。

这名碑侍鬓间满是白发，看着年岁颇长，有识得他的年轻考生惊呼说道：“年光先生！”

陈长生问了苟寒食才知晓，这位年光先生是宗祀所出身，自幼苦修，在修行界颇有名望，只是不知为何，在某年大朝试拿了次席后，进入天书陵便宣誓成了一名碑侍，再也没有出过天书陵。

年光看着苟寒食与陈长生面无表情说道：“无论魏国公还是樵夫，都不是修行者，而你们是修行者，观碑为的是问天道，不在律法与真实道路之上，纪晋先生说的话，未尝没有道理，当然，你们若要坚持开创一条新路，也是有勇气的行为，并无不当。”

听到这句话，众人才知晓原来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是来打圆场的。

苟寒食和陈长生向年光先生行礼，没有再说什么。

年光又望向纪晋，微微皱眉，带着些怜惜与生气说道：“当初你只用了数年时间，便解完了前陵十七座碑，都赞你心静如水，如今却是怎么了？就算师门供奉着咱们的修行，又怎能把时间浪费在这些陵外俗事之上？”

纪晋羞辱陈长生并不是完全因为陵外的请托，还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有些情绪，见着年光亲自出面，他纵有不甘，也知道无法在言语上找回场面，漠然说道：“国教看来真的很重视这个年轻人，居然让与国教学院有怨的你出面。”

年光微微皱眉。

纪晋望向陈长生和苟寒食，面无表情说道：“言语之争终究无甚意义，说的天花乱坠，终究也有可能只是狗屎一堆，今年大朝试入陵四十四人，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先解开这座照晴碑，谁能解开更多座碑。”

苟寒食和陈长生今夜是来挑灯看碑的，本就不是来作口舌之争的，二人对谁能最先解读天书碑也不怎么感兴趣，没有回应纪晋这句带着明显轻蔑挑衅意味的话语，但他们不说话，不代表别的同伴都有这么好的脾气。

山道上传来一道清亮却又格外轻佻的声音。

“一百年前，圣后娘娘代先帝登神道祭天，见天书陵前石碑上刻着有史以来观碑悟道最快的那些名字，极为不喜，以为观天书碑本就是上窥天道，定先后、写榜单，庸俗不堪，故命周通大人亲自执斧，将那碑上刻着的名字尽数凿去。不想今夜天书陵中，竟然有人依然念念不忘当年这等俗举，大放厥词，难道是对娘娘当年的旨意不满？还是愚顽不堪，不知道此举是在亵渎天书陵？”

世人都知道这段往事。但说实话，那块碑上的排行榜虽然已经被毁掉，但在所有修行者的心里，那块石碑依然存在，没有人能忘记曾经高悬其上的那些名字，比如周独夫、比如教宗大人，比如王之策，纪晋先前所说，本就是很多人在意的事情，只是山道上行来的那人，根本不理会这些，把圣后娘娘的旨意高高举起，说的无比冠冕堂皇，竟是让人无言以对，更不要提出面驳斥，谁敢？

听着那道声音，陈长生摇了摇头，苟寒食也听了出来，笑容微涩。二人退到旁边，知道既然那个家伙到了，若要骂战，哪里还轮得到自己。

纪晋不知来人是谁，脸色阴沉至极，仿似要滴下水来，钟会等三名槐院书生亦是愤怒无比。

树枝上的油灯散发出的昏暗光线，随着那名年轻人到场，骤然间变得明亮起来，因为那名年轻人的腰带上镶着数十粒名贵的宝石，因为他腰畔的剑柄上也镶着颗宝石，不停闪闪发光，就像他那张英俊的脸庞一样。

圣女峰那位师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唐三十六到了，看着脸色阴沉的纪晋挑眉说道：“难道你觉得我说的没道理？那你要不要去大明宫问问圣后娘娘是怎么想的？”

年光微微皱眉，有些不悦斥道：“够了。”

这位德高望重的碑侍前辈，先前说了一句够了，苟寒食和陈长生便不再说话，唐三十六却不是这种人，反而双眉挑的更高了些，说道：“您也不要想着和稀泥，也不要在我面前摆什么辈份，这里是天书陵，不能打架，那我怕你什么？”

年光闻言一窒。

唐三十六再次望向纪晋，说道：“同样，你不能打我，更不能杀我，我嘲笑你两句，你又能拿我怎样？要来对骂一场？我可不是陈长生那种闷葫芦，也不是苟寒食这种讲究风度的伪君子，说到骂人，你还真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你不甘心，等我明天观碑悟道的时候，你可以让你的徒子徒孙在我身边敲锣打鼓，看看能不能影响到我丝毫，你真当我没准备绒乎乎很舒服的耳塞吗？”

……

……

第219章 往事知多少【下】

这段话很糙，理也很糙，就像石头一样，却很结实，没办法反对，天书陵就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如果你不去管辈份，不畏惧任何人，那么在这里你便不需要畏惧任何人，因为在天书碑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纪晋气的浑身发抖，颤声说道：“很好很好，你是哪家的弟子，竟敢……”

“想打听我来历，然后让人在天书陵外收拾我？”

唐三十六一脸不在乎说道：“我是汶水唐家的独孙，槐院如果愿意得罪我家老太爷，那便请。”

没有人愿意得罪汶水唐家，就连圣后娘娘对那个孤耿的老头子也以怀柔为主，最多就是骂他几句食古不化、冥顽不灵，因为唐家有千秋底蕴，唐家有令人畏惧的机关术，最关键的是，唐家有钱，有很多钱。

纪晋这才知道唐三十六的身份，脸色铁青，袍袖急颤，却真没什么办法。当然，他也可以不顾天书陵里的规矩，直接出手把唐三十六教训一顿，可那样他便不能再继续留在天书陵中，因为碑侍的身份，更要受到极严厉的惩罚。

自从进入国教学院之后，唐三十六经常表现的很粗野，满口脏话，其实那只不过是少年人的一种逆反，也是对太过沉稳的陈长生做一些补充，像他这样的世家子弟，怎会缺少智慧，见好就收四字，他比谁都修练的好。他来到碑庐前，未作停留，伸手拉着陈长生便往天书陵下走去，一路走一路碎碎念道：“瞧你这点出息，连吵架都吵不过个人，真给我们国教学院丢脸。”

苟寒食苦笑着摇摇头，对年光先生行礼告辞，跟着两名少年向山下走去。

碑庐四周的人们面面相觑，树上挂着的那盏油灯变得越来越暗，仿佛先前这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

……

从山道走出天书林，跳过正道旁的水渠，便进了桔园，夜色里的树林显得有些阴沉，好在今夜星光极盛，冲淡了些这种感觉，陈长生看着唐三十六那条闪闪发光的腰带，问道：“怎么今夜如此珠光宝气？”

“宝气在汶水是骂人的话，以后请不要这样形容我”唐三十六正色说道，然后解释道：“半夜醒来发现你们两个人不在，所以出来寻你们，走的有些急，在包裹里随便抓了条腰带，哪里来得及看是什么风格。”

陈长生认真说道：“幸亏你没胡乱抓着那块裘皮出来，不然登场的时候会被人误认成一头熊。”

唐三十六啧啧两声，说道：“原来你会冷嘲热讽，先前怎么像只鹌鹑一样？还是说只会对自己人出招？”

陈长生摇了摇头，实在没办法再接下去，想着今日从清晨到夜里发生的事情，不解问道：“为什么纪晋前辈如此行事？”

“以前人们认为主教大人等老人想借你重新复兴国教学院，大朝试之后才知道原来教宗大人也很看重你。忠于圣后娘娘的那些人自然开始紧张起来，南方教派向来不服离宫，被他们说动来打压你，是很正常的事情。”

唐三十六说到南方教派的时候，看了苟寒食一眼。

苟寒食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或者有这方面的原因，但纪晋前辈的情绪明显不对。”

唐三十六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不是所有碑侍都能够做到心如止水，就算最开始入天书陵的时候能够做到，随着时间流逝，修行进度停滞不前，有些碑侍难免会生出悔意，然而却囿于当年所发的血誓与天书陵的规矩，不敢离开，心理上确实很容易出现问题。”

苟寒食在旁说道：“而且在我看来，纪晋或者认为荀梅前辈或者极有可能成为碑侍，不料昨夜却做出了那等决然壮烈之举，魂归星海，也算是离了天书陵，虽然与我们关系并不大，他却认为和我们有关，难免会把怨气发泄到你我身上。”

陈长生本想问，纪晋不想继续留在天书陵里做碑侍，那么荀梅前辈离开天书陵，不能成为碑侍，他应该高兴才是，为何会生出如此浓烈的怨恨意味，忽然间想明白，依然还是那些令人感慨的人性问题，忍不住摇了摇头。

唐三十六说道：“一直都有种说法，天书陵里的碑侍都有些变态，不招人喜欢，不过细想起来，这种规矩本身就很变态。”

陈长生说道：“确实有些不人道，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

苟寒食说道：“天书碑对修道者的诱惑实在太大，而且碑侍在天书陵里地位特殊，每年新进陵的宗派弟子，可以得到他们的照顾。那位年光先生，很明显也是受了国教里哪些大人物的请托，先前才会出场替你缓颊一二。”

唐三十六说道：“应该如此，但我信不过年光。”

陈长生想着先前他对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确实极不尊重，不解问道：“为何？”

唐三十六说道：“年光先生是宗祀所出身，当年被国教学院里的那批天才打压的很是惨烈，他一怒之下才立下血誓成为碑侍，而你是国教学院复兴的希望，他怎么可能对你真心照拂？”

对陈长生来说，国教学院是衰破的旧园、冷清的废墟，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历史画面。

“国教学院当年很嚣张的好吗？”

唐三十六看了苟寒食一眼，说道：“比现在的离山剑宗还要嚣张。”

苟寒食没有说话，他不认为离山剑宗嚣张，但对相近的意思表示了默认。

唐三十六沉默片刻，又说道：“不过曾经无比嚣张的那些天才们，都已经死光了。”

听着这话，陈长生神情微惘，片刻后想起一事，望向苟寒食问道：“天书陵里没有离山出身的碑侍？”

“以前曾经有过。”苟寒食说道：“后来师叔祖闯了一次天书陵，把那两位前辈臭骂了一番，带回了离山。”

陈长生很吃惊，心想居然有人敢无视天书陵的规矩，他说的师叔祖便是那位传说中的离山小师叔？

唐三十六神情不变，明显听过这段往事。

陈长生好奇问道：“那两位前辈现在呢？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苟寒食说道：“那两位前辈都是我离山戒律堂的长老。”

唐三十六说道：“听见没，谁的剑最快，谁就是规矩。”

陈长生更感兴趣的是，那位离山小师叔在天书陵里是怎么骂那两名同门的。

苟寒食说道：“师叔祖说，不能把有限的生命浪费在无限的破事上。”

陈长生异道：“破事？”

苟寒食说道：“是的，师叔祖一直认为，修道是一件破事。”

陈长生沉默不语。

想着那位传奇的离山小师叔，他忽然觉得肩上变得沉重了很多，星空仿佛被阴影所覆盖。

在天书陵里他们与离山剑宗共一片屋檐，但双方不可能真的化敌为友，苟寒食的平静温和不能代表什么，像关飞白和七间明显对国教学院存有敌意，因为秋山君这个名字，依然横亘在双方之间，看不到任何和解的希望。

到了草屋，走过篱笆的时候，苟寒食忽然对唐三十六说道：“我不是君子。”

陈长生微怔，唐三十六挑眉，摊手说道：“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

苟寒食平静而坚定地说道：“所以，我不可能是伪君子。”

唐三十六沉默片刻，说道：“然后？”

苟寒食微笑说道：“如果以后你再喊我伪君子，我会打你。”

……

……

第二日清晨五时，陈长生准时醒来，到灶房里煮了一大锅粥，吃了两碗，却没有去观碑，而是拿出了荀梅的笔记，借着晨光开始阅读，右手则是拿着笔，在纸上不停地写写画画，却不知道是在写些什么，反正不是文字。

草屋里的少年们陆续起床，吃过粥后便向天书陵而去，苟寒食离开的时候和他打了个招呼，关飞白离开的时候说，不要以为你天天给我们做饭吃，我便会承你的情，七间有些紧张地说，我会承你的情，但是我不会和你成为朋友，陈长生笑着问为什么，七间说因为大师兄不会喜欢你。唐三十六明明已经醒了，却拖到最后才离开，迎着陈长生不解的眼光，他很严肃地回答道，绝对不是怕苟寒食打自己的原因。

令陈长生有些意外的是，没有过多长时间，唐三十六回到了草屋，脸色严峻，把他拖着便往外走。

“怎么了？”

“钟会……在破境。”

碑庐之前已经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陈长生粗略一看，便知道至少过了百人，其中四十余人是今年大朝试三甲的考生，五名身着白衣的碑侍站在外围，其余的数十人应该是以前的观碑者，一直留在天书陵里没有出去，前两天，这些以往的观碑者在不同的碑庐前各自修行，没有与今年的新人朝面，此时竟是全部来到了照晴碑前，不想便知肯定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钟会盘膝坐在碑庐前的地面上，双眼紧闭，身周弥漫着一道雾气。

纪晋面无表情站在他的身后，明显是在替他护法，只是不知为何，这位境界高深的槐院前辈，今日的脸色异常苍白，似乎消耗了极多真元。

陈长生的眉头微挑，隐隐猜到某种可能。

碑庐前忽然响起汩汩的水声。

这里没有瀑布，也没有清泉，这道声音来自钟会的身体。

水声越来越响，仿佛将要沸腾。

大朝试时，陈长生在洗尘楼里有过类似的经历，知道这正是破境通幽的前兆。

他没有看钟会，而是望向了纪晋。

一夜时间，钟会便要越过通幽的门槛，其中必有缘由，纪晋苍白的脸色，或者便是由此而来。

便在这时，纪晋也望向了他，眼神很是冷淡不屑。

……

……

第220章 第一个解碑者

在天书陵里观碑悟道，是修行者提升境界最快的途径，无数年来这一点早已得到了证明，然也不会有大朝试三甲在任官、入教之前先进天书陵的规矩。在这座青林覆盖的山陵里，观碑者破境是很常见的事情，破境入聚星都偶尔会发生，更不要说破境通幽。

按道理来说，钟会就算一夜破境，也不至于引起如此大的动静。然而除了像苏墨虞、叶小涟这样的新入陵的观碑者，就连那些天书陵里的旧人、甚至人群外那数名前辈碑侍的神情都很认真——钟会如果成功，便是今年新入陵者里第一个破境的人，也因为，虽然有别的原因，但他只看了天书陵的第一座碑，境界实力便能得到如此大提升，说明他的悟性天赋着实非常优异。

陈长生没有与纪晋对视太长时间，望向碑庐前盘膝而坐的钟会，看着缭绕在他身周的雾气，听着他身体里响起的越来越急的沸水声，心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昨夜钟会还没有找到解碑的方法，更不要说看到破境的可能，为何一夜时间过去，便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昨夜钟会在碑前坐了一夜，听闻……纪晋前辈也守了他一夜。”苏墨虞从林畔走到他和唐三十六的身边说道。

陈长生微微蹙眉，想起荀梅前辈笔记里提到过的一件往事。二十余年前，曾经有位出身天道院的碑侍，用了某种方法帮助一名入陵观碑的天道院学生成功破境。他望向纪晋苍白的脸，心想难道昨夜此人竟是不惜耗损极大真元与心神，强行传功给了钟会？

“我也想到那种可能，只是……未免太浪费了些。”苟寒食走了过来，看着他的神情便知道在想些什么，说道：“纪晋前辈至少损耗了一半的真元，但钟会只能维持半日时间，时辰到后，那些真元便要散于天地。”

陈长生说道：“但有些感悟可以留下来，不同境界时，眼中的碑文自然不一样。”

苟寒食点头说道：“如果只是强求解碑的速度，这般做倒确实有些道理。”

碑庐前有些人注意到陈长生的到来，看着他与苟寒食交谈，神情微变。

在旁人眼中，他们这番讨论过于平静甚至冷静，根本没有着急的感觉。有人则开始替他们急了起来。唐三十六和折袖静静看着陈长生，关飞白三人静静看着苟寒食，都没有说话，表达的意思却非常清楚——你们两个人得抓紧些了。

苏墨虞说道：“破境通幽后再成功解碑，如果钟会真做到了这一点，你们草屋七子难免会有些尴尬。”

陈长生怔了怔，不解问道：“什么草屋七子？”

苏墨虞看着他们七人说道：“你们七人在今年考生中最受人瞩目，入得天书陵后便一直住在草屋里，有人总觉得你们刻意与众人分开，有人觉得你们清傲难以接近，不知道谁开始这么叫，已经渐渐流传开了。”

唐三十六微傲说道：“让他们嫉妒去。”

关飞白面无表情说道：“不遭人嫉是庸才。”

二人对视一眼，忽然觉得不对劲，转过脸去，同声说道：“但我们可不是一路的。”

可笑的争执并没有改变碑庐四周的气氛，那些望向他们七人的目光依然情绪复杂。

陈长生清楚，纪晋用一夜时间，强行护持钟会破境，就是要让他比自己和苟寒食更快解碑。唐三十六昨夜引用的圣后娘娘的那些话，本质上没有任何意义。谁能成为今年考生当中第一个解碑的人，那就是最大的荣耀。

便在这时，碑庐前又有变化发生，纪晋轻掠来到钟会的声音，断喝一声令他醒来，将一颗药丸塞进他的嘴里，右手化掌而落拍在他的背上。

苟寒食神情微凛，说道：“槐院的济天丸？”

陈长生不知道济天丸是什么，但碑庐前的大多数人都知道，听到苟寒食的话后，不禁微微色变，心想槐院居然将如此珍贵的灵药用来助钟会破境，可以看出槐院对这名少年书生如何重视，而纪晋想要陈长生等人受挫的渴望又是多么强烈。

钟会服下那颗药丸，又得纪晋以真元相助化药，不过瞬间，脸色便变得通红一片，下一刻，脸色又回复如常，弥漫在他身周的那团雾气也随之浓淡，然后如烟归山岫一般，缓缓地回到他的身体里！

一道纯净至极的气息，在碑庐之间出现。

树梢上挂着的那盏油灯早已熄灭，此时忽然上下摇摆起来，不知何处来了一场清风，照晴碑四周的花草随之而偃。

钟会睁开眼睛，站起身来，缓缓转身，望向碑庐四周的人群，只见他的目光幽静一片，比起平日里不知添了多少深意。

一名槐院书生大喜说道：“恭喜师兄破境！”

旧年入天书陵观碑的人群里也响起议论声，有人说道：“槐院底蕴果然深厚，佩服佩服。”

钟会很平静，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狂喜的神情，也没有一丝骄容，他向着碑庐四周的人群揖手行礼，举止之间，意态从容。

有旧年观碑者赞道：“虽有外力，终是自己的境界，观首碑而体悟破境，确实不俗。”

“多谢师叔成全。”钟会转身对着纪晋长揖及地，诚挚说道。

纪晋苍白的脸色上现出一丝潮红，轻捋短须不语，很是满意。

正如人群议论的那样，如果钟会不是自身天赋悟性极佳，那么就算他损耗真元，也无法做到眼下这幕。

碑庐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因为钟会望向了山道来处，陈长生和苟寒食正站在那里。

今年大朝试首榜三人里，陈长生居首，苟寒食次席，钟会则是排在第三。这个结果出来后，有知晓对战细节的人，为苟寒食而感到遗憾，更多人震撼于陈长生不可思议地实力提升，却很少有人会提到钟会，就算偶尔提起，也只会带着几抹嘲讽意味，说此人运气真是极好。

钟会在大朝试里的运气确实很好，在对战抽签中，除了最后败给落落那一场，竟是没有遇到任何强敌，至于像关飞白、梁半湖、七间、庄换羽这些实力境界不弱于他，甚至明显比他更强的折袖，或者败在了彼此的手中，或者被苟寒食和陈长生击败，不然他很难进入最后的三甲。

当然，人们认为他无法与陈长生和苟寒食相提并论，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境界差异，陈长生和苟寒食都是通幽境，他只是坐照后境，就算一步通幽，依然还差着最重要、最遥远的那步距离，他理所当然只能被无视。

而今天，他终于成功通幽。

大朝试首榜三甲，至少在境界上已经平齐。

碑庐前的人们，看着他望向陈长生和苟寒食，知道他一定有话要说。

“大朝试后，天机阁的青云榜和点金榜都不会改榜。因为大朝试三甲的考生都会进入天书陵，在这座山陵里，会有无数造化，也会有无数挫折，有的考生在大朝试里名次极后，入得天书陵后，却能如龙一般直上青天，有的考生在大朝试里表现极好，入得天书陵后，却只能枯坐庐前，对着这些石碑长吁短叹，空耗时日却无半点增益，曾经的位次不再有任何意义，一切只看现在，所以天机阁会在人们离开天书陵之后，再做改榜。”

钟会看着陈长生与苟寒食说道：“入天书陵前，世人皆道我不如你二人，幸运的是，我终究觅到了自己的造化。昨夜你对我说，能不能解碑与我无关，我与你不熟，为何失望，我想说的是，如果你再不跟上来，出天书陵后，你或者连成为我对手的资格都没有，那真的会很让我失望。”

陈长生沉默不语，苟寒食平静如常。

唐三十六冷嘲说道：“不就是破境通幽，他们两个早就已经通幽，说的这般傲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聚星成功了。”

这话确实极有道理，钟会即便破境通幽，也不过刚刚追上苟寒食与陈长生，哪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来。

钟会没有理唐三十六，最后看了陈长生一眼，说道：“说不得，我要先走了一步了。”

那两名槐院书生闻言，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兴奋不已，大声说道：“恭送师兄！”

纪晋依然轻捋短须不语，脸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盛。

即便是人群外围那几名碑侍，都点了点头，以示赞许。

说完这句话后，钟会便向碑庐里走去，直到来到碑前，伸出右手，落在了石碑表面的那些线条上。

一道清光出现，一阵清风徐来，梢头青叶簌簌作响。

钟会的身影消失不见。

见着这幕画面，今年才进入天书陵观碑的新人们忍不住惊呼连连。

以前便进入天书陵观碑的人则是对此视若无睹。

是的，天书碑被解开了。

今年入陵的大朝试考生里，第一个解读天书碑成功的人出现了。

不是苟寒食，也不是陈长生，是槐院钟会。

他此时应该已经站在了第二座碑庐的前面。

清风渐静，照晴碑前亦静，场间一片安静。

人们下意识里再次望向苟寒食和陈长生，尤其是望向陈长生的那些目光里，有着很多情绪。

正如唐三十六和关飞白先前说的那样，很多人都在嫉妒所谓的草屋七子，当然最被嫉妒的对象，还是以往曾经藉藉无名，却在大朝试里突发光彩、甚至可能以后会迎娶徐有容的陈长生，看着他，谁不会暗中酸涩不甘？

这些人以往对他有多嫉妒，多酸涩，此时望向他的目光里便有多解气，满是刻意的同情与怜悯。

……

……

第221章 众妙之门

钟会解碑成功后便无踪而去，只留下句先走一步以及站在山道上的陈长生。在人们眼中，陈长生此时的身影未免显得有些落寞，虽然他自己并没有这种感觉。人们看着他微嘲想到，天书陵的石碑果然是公平的，没有人能够永远幸运。

有人这样还不足够，还想在陈长生的伤口上撒把盐，碑庐前那名槐院书生望向他，冷笑说道：“师兄离开前那句话说的淡然，在我看来却是有些过于自谦，虽只是先走了一步，但这一步迈过去，相差何止千里？”

这句话是在嘲讽陈长生，却也带到了苟寒食，关飞白剑眉微挑，便要发作，不料还是没有抢过唐三十六。他看着那名槐院书生嘲弄说道：“说不得先走一步？他准备走去哪儿？去投胎吗？这么着急。”

那名槐院书生闻言大怒，纪晋的脸色也瞬间阴沉起来，手指微僵，险些扯掉一根胡须。

年光先生和其余几名碑侍从人群外走过来，看着唐三十六沉声喝道：“休得无礼！若再如此，谁也护不住你。”

唐三十六看着他冷笑道：“昨天夜里便说过，打又不能打，你能拿我怎样？”

年光先生肃容道：“我等碑侍，有维持观碑秩序之责，如果你再胡闹，我自会传书学院，提请国教把你逐出天书陵去！”

唐三十六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指着身旁的陈长生说道：“真是一群看碑看糊涂的老家伙，你知道他是谁吗？皇宫之上，万众之前，教宗大人牵过他的手！早前京都无数人怀疑他是主教大人的私生子！提请国教？离宫会听你的，我把脑袋割了给你！”

年光先生闻言大怒，喝道：“离宫若真如此护短，我定要让学院去问个道理！”

唐三十六亦怒，大声喝道：“你们学院？你该去问问那些主教，宗祀所每年三分之一的钱是谁给的！你能在天书陵里混吃等死这么多年，全赖有我家供养！你不依国教吩咐护着陈长生，不依宗祀所的利益护着我，却要替南人出头，还来吓我，这又是哪里来的道理！”

年光先生气的浑身发抖，指着他想要训斥几句，最终却是怒拂双袖，就此离去。

碑庐四周一片安静，无论是今年入陵的新人，还是往年入陵的旧人，都怔怔地看着唐三十六，心想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因为钟会率先解碑，唐三十六的心情极为不好，看着众人喝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有钱的人啊！”

……

……

“汶水唐家……真的这么有钱吗？”

关飞白三人对视无言，他们都是苦寒出身，离山剑宗的修行岁月又极为清苦，即便七间是备受宠爱的关门弟子，自幼被掌门养大，也没有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实在是很难想象世间真有这种人。在金钱方面，离山的少年们真的很没见识。

“说起来，唐棠这么有钱，而且气焰向来很嚣张，为什么却不是特别让人讨厌？”七间有些不解问道。

关飞白想起当初在离宫，青矅十三司和圣女峰的少女们看着唐三十六那般狂热，或者便是道理，只是当着小师弟的面却不便说。

此时，一名少年向他们走了过来，关飞白三人行礼见过，脸上露出笑容，明显与对方相熟，尤其是梁半湖，平日里非常木讷沉闷的他，居然主动迎上前去，还拍了拍那个少年的肩膀，显得很是亲热。

苟寒食向陈长生介绍道：“这是我三师弟，梁笑晓。”

陈长生这才知道这位少年原来便是神国七律里的第三律梁笑晓。梁笑晓在青云榜里一直排在第三位，直至今年临时换榜才被落落挤到了第四，而陈长生知道他的名字，则是因为此人是去年大朝试的首榜首名。想到先前此人站在人群里，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越发觉得纪晋和钟会昨夜说的有道理，在天书陵这种群英云集的地方，大朝试首榜首名，确实难言特殊。

梁笑晓与陈长生见礼，神情淡漠，似乎不怎么喜欢说话。

然后他望向苟寒食说道：“师兄，前两日我在东亭碑前入定，所以没有来得及找你们。”

苟寒食说道：“当然是观碑修行重要，既然来到天书陵，总有相见的时候。”

陈长生想起来，昨日苟寒食说过，会介绍某人给自己认识，现在想来，应该便是这名少年。

七间在旁听到东亭碑三字，吃惊说道：“东亭碑，那是第六座碑了，三师兄你真了不起。”

梁笑晓微微点头，虽然他的名字里有个笑字，脸上却是半点笑容也欠奉，竟似比关飞白还要冷傲几分。

苟寒食看着他微笑说道：“既然已经看到东亭碑，想必破境不是最近的事情。”

梁笑晓对苟寒食恭谨说道：“半年前通幽，然后再无进步，很是惭愧，所以没有传书回去。”

梁半湖在旁憨厚笑道：“可以了，可以了。”

苟寒食对陈长生说道：“三师弟和五师弟是同胞兄弟。”

唐三十六的目光在梁笑晓和梁半湖脸上来回数次，不解问道：“老五怎么生的比老三还要老些？”

梁笑晓闻言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唐三十六瞪了回去。

七间说道：“三师兄，他就是这样的人，别理他便是。”

梁笑晓真的不再理唐三十六，转过身去。

折袖看了七间一眼，眼神有些奇怪。

七间感应到他的目光，像被蝎子蛰了一般，赶紧躲到了梁半湖的身后。

苟寒食解释了两句，陈长生才知道，原来五律梁半湖是兄长，排名更高的梁笑晓反而是家中幼弟。然后他想起梁笑晓先前说半年前破境，这才明白原来此人竟已经通幽，如此说来，当他出天书陵后，就会离开青云榜，进入点金榜了？

“麻烦转告落落殿下，青云榜第四，我是不会做的。”

梁笑晓看着陈长生神情漠然说道。然后不等陈长生有所反应，也不待唐三十六开口，他转身望向苟寒食正色说道：“师兄，虽然我们与槐院都来自南方，但离山终究是离山，岂能落于人后？”

苟寒食说道：“我自有分数，你且静心观碑，只有一月时间便要出陵，当珍惜时光。”

梁笑晓不再多言。

正如他说的那样，虽然天书陵前那块石碑上的排行榜，早已被圣后娘娘派周通毁掉，但争强好胜或者说荣耀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可能从人心里被强行抹除，观碑悟道的快慢以及最终解读天书碑的数量，在人们的心里依然有个无形的榜单。

今年没有出现第一天便解开照晴碑的绝世天才，也没有人能够在第二天解碑成功，但钟会在第三天清晨便成功解碑，已经算是相当不错，此时那些往年进入天书陵的观碑者，已经知道陈长生和苟寒食的身份，知道他们便是今年大朝试的首名与第二名，而且陵外的议论早已传到此间，二人通读道藏的名声极响，自然极为引人注意，二人到此时还没有办法解开第一座天书碑，难免引来了一些议论。

“王之策后，敢称通读道藏的便是这二人了，没想到今日居然被一名槐院书生比了下去。”

“传闻每多不实，什么通读道藏，年幼通幽，此时看来，只怕有些言过其实了。”

观碑者们去各自的碑前参悟，梁笑晓也已离去，照晴碑碑庐前人群渐散，山林渐静。陈长生走到碑庐前，看着那座黑色的石碑，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问道：“他是怎么就消失不见了呢？难道天书碑的后面是个小世界？”

唐三十六等人看他观碑不语，以为他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哪里想到竟是在思考这个问题，不由无语。

苟寒食说道：“据说天书碑是某个小世界的碎片，如今散落在真实的世界里，空间已然湮灭，这些碎片之间却能相通，也可以理解为，一座碑都是一扇门，但这扇门无法通往别的地方，只能通往别的门，也就是别的天书碑，而且碑与碑之间的顺序永恒不变。”

陈长生说道：“原来如此，难怪都说天书陵只有一条路，可是，天书碑怎么判断观碑者手里的钥匙是对的？”

道藏里没有记载如何从一座天书碑到下一座天书碑，那些曾经观碑悟道的前贤们在记录天书陵里的日子时，也没有提到过这些细节，因为在修道者看来，这些都是常识，根本没有必要讲述。

陈长生知道三千道藏里无数冷僻的知识，关于世界和修道的常识却有些欠缺，因为他是自学成才。

苟寒食说道：“天书不能解，天书碑本身就有很多神奇或者难以理解的地方，如何判断对碑文的解读是否正确，这一点永远不能由修道者自己判断，观碑者或是旁观者都不行，只能由天书碑自己判断。”

“自己判断？”陈长生不解，重复了一遍。

苟寒食说道：“观碑者与天书碑接触，若天书碑觉得你懂了，你便是真的懂了。”

陈长生想起道藏里那句关于天道的著名描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天书碑如果是门，门后会有一个怎样的众妙世界呢？

见他在碑前若有所思的模样，唐三十六等人继续无语。

钟会已然解开了第一座天书碑，他感兴趣的却还是这些旁枝末节，难道他不着急吗？

“啊！”陈长生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情，说道：“我得赶紧回去。”

唐三十六吃惊问道：“什么事？”

陈长生有些着急，说道：“你急急把我拖了出来，我都忘了灶上还烧着水，这要烧干了可怎么办？”

第222章 抱碑的少年们

看着山道上陈长生的匆匆身影，唐三十六有些莫名所以，折袖同样如此，惯常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多了些疑惑，默然想着，莫非陈长生是想逃避些什么？只是想着这一年来国教学院的风风雨雨，陈长生怎么也不像这样的人。

苟寒食收回望向山道下方的目光，不再想陈长生的打算，对七间等三位师弟说道：“昨夜只让你们看了荀梅前辈的笔记一段，因为不想你们分神。看过笔记后，你们就应该知道，可以从很多角度解读天书碑，那么你们是怎么想的？”

关飞白略一思忖后说道：“荀梅前辈笔记里，仅照晴碑便留下了十余种思路，仔细琢磨，其实都极有道理，只是我离山剑宗地处天南，我还是习惯取碑意而动神识，再给我些时间，应该便能解读完这座碑。”

七间与梁半湖也是相似的说法，苟寒食却说道：“如果你们什么时候能够把荀梅前辈笔记里的那些思路或者说经验尽数忘却，或者便可以解碑。”

说完这句话，他很自然地想起昨夜与陈长生的交谈，在他看来，陈长生分明很清楚这其中的道理，才会选择于变化之中寻真义的崭新思路，只是这种解碑的方法未免也太新了些，想要开创新路，真的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关飞白等人听着他这句话，有些吃惊，静下心神后才隐约明白师兄的意思，走到碑庐前，各自寻着稍平些的地面坐下，看着檐下那座幽黑的石碑，开始静默不语，将荀梅笔记里的那些字句尽数落于碑上，然后渐渐驱出脑海。折袖与唐三十六对视一眼，跟着走了过去。数十名今年才进入天书陵观碑的大朝试三甲学子，也都盘膝坐在了碑庐前，只有苟寒食站在远处，看着远山平静无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间缓慢地流逝，碑庐前始终寂静无声，庐畔树上挂着的那盏油灯，不知何时被人收走了，重新变得轻松起来的树枝，在春风里轻轻摆荡，不时向碧空里微弹数分，偶尔有青叶从枝头掉落，随风飘至庐前。

七间忽然睁开眼睛，拾起落在瘦削肩头的一片青叶，然后站起身来，犹豫片刻后，向碑庐里走了过去。

住在荀梅留下的草屋里的他们，是观碑学子们最关注的对象，不然也不会有草屋七子的称号，先前那片寂静的时光里，不知有多少双目光不时落在他们的身上，见着七间似乎有解碑的意思，安静的庐前不禁微有骚动。

钟会是第一个解碑者，所有人都很想知道，谁会第二个解碑，绝大部分人都认为那个人会是苟寒食，因为陈长生不在场间，那么再往下数应该便是折袖，又或者是修道岁月相对更长些的关飞白和梁半湖，没有人想到，竟然会是年龄尚幼的七间。

七间走到照晴碑前，回头向碑庐外望了一眼，稚嫩的小脸全是不确信的神情。

苟寒食站在远处一棵松树下，没有说话，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于是，七间也笑了起来，不确信的神情消失无踪，剩下的只有喜悦。

他向着照晴碑再走一步，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放在了碑石的边缘上，没有触到碑面上任何线条。

一阵清风自碑后崖下拂来，拂得七间脸畔的发丝轻轻飘扬，横掠过清稚秀美的眉眼，然后他便从原地消失。

碑庐前一片死寂，先前刚刚响起的那些议论声，就像七间瘦小的身影一般消失无踪，第二个通过照晴碑的人，就这么随意地出现了。

人们还没有来得及从这种震撼里醒来，便只见关飞白站起身来，向碑庐里走去。

和七间相比，这位以冷傲著称的神国四律，才是真正的随意，哪怕他面对的是神圣的天书碑。

他的右手便落在了照晴碑上，根本看都没有看一眼手落在什么位置，就像是很随便地拍了拍栏杆，准备聊聊今天的天气。

又是清风起，清光乍现，然后不见，他的身影也自消失不见。

令碑庐前那些还在苦苦思索碑文真义的人们感到无比震撼，甚至是有些无奈的是，梁半湖也站起身来，向碑庐里走了过去，这位神国七律里最低调也是最沉默的农家子弟，先仔细地整理衣着，然后恭谨行礼，这才非常认真地把手放在了石碑上。

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间隔，离山剑宗的三名弟子，就这样先后解开了照晴碑，去往了第二座天书碑。

片刻沉默后，碑庐前响起数声叹息，叹息声里充满了羡慕，却又有些绝望。

修道者的天赋，果然不同。

离山剑宗，果然了得。

和清晨钟会通过照晴碑相比，离山剑宗三人解碑，根本没有那么大的阵仗，也没有师门前辈在旁护法，更没有破境通幽，只是这样寻寻常常地站起身来，走进庐去，然后便从大家的眼前消失，这才叫真正的挥洒如意。

进入离山剑宗的四人，现在只剩下苟寒食还在原地，很多人下意识里望向他，觉得有些奇怪，他的境界修为以至学识，都要远远胜过他的三名师弟，为何他解碑的速度却要比三名师弟更慢，有些人猜到了些什么，看着苟寒食终于离开那棵松树向碑前走来，确定自己猜的没有错。

苟寒食走到照晴碑前，没有闭目静思，也没有看碑上的线条，依然看着远山，然后右手落下。

清风再起，林中鸟儿振翅而飞，庐下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至此，众人才明白，苟寒食早就已经解开了这座照晴碑，只是在等三位师弟。

如此说来，只要他愿意，他岂不是可以很轻松地成为今年天书陵的第一个解碑者？人们回想清晨时钟会成功解碑时，槐院诸人的那份激动与得意，不禁觉得那些画面有些令人尴尬，此时还留在庐前的两名槐院少年书生，脸色真的变得尴尬了起来。

苟寒食能够解碑而不去，是因为要等同门，那么陈长生呢？人们很自然地联想到这个问题。他是不是像苟寒食一样，早就已经解开了这座天书碑？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在等谁？还是如钟会所说，他真的没有足够的天赋解碑？

议论声渐起，然后渐止。

没有过多长时间，庄换羽来到了碑庐前，作为天道院今年最强的学生，很多人都认识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进入天书陵后，他便消失不见，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做什么，就连清晨钟会破境解碑的时候都没有出现，此时看到他，人们不禁有些讶异。

庄换羽的衣衫上到处都是草屑树叶，竟似在山林里过了两夜一般，有些狼狈，但他的神情却极平静，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自信的意味。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你没有去青林小筑？”

青藤六院本来就在京都，与天书陵极近，容易获得很多便利，天道院作为近些年来大周最风光的学院，自然会为观碑的本院学生做好安排，青林小筑便是天道院在天书陵下的宿舍，其余的像宗祀所或者摘星学院，也都有类似的布置。

“我没有去青林小筑，因为我没有时间。”

庄换羽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与草屑，直接向碑庐里走去。

唐三十六看着他的背影说道：“就算你现在解碑成功，也只能排在第六，何必弄的这般辛苦？”

庄换羽的右手停在石碑上方，说道：“但至少在陈长生前面，不是吗？”

说完这句话，他的右手落了下来。

没有过多长时间，苏墨虞站起身来，向碑庐里走去，成为今年第七个解碑成功的人。

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解碑成功，唐三十六这般骄傲的人哪里会不着急，尤其苏墨虞在青云榜上的排名，现在已经在他之后，这更让他急迫。

然而下一刻，他便醒过神来，微微皱眉，闭上眼睛，不再去想这些事情，神游物外，不在碑上，有会儿竟似要真的睡着了一般。

当他醒来的时候，暮色已至，晚霞满天，天书陵里的春林正在燃烧。

他站起身来，向碑庐里走去，路过折袖的时候，说道：“告诉陈长生，今天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

走到石碑前，他开心地笑了起来，张开双臂给了这座冰凉的石碑一个大大的拥抱。

……

……

读懂天书碑，会获得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一些感悟，那种感悟对修道者来说，要比龙髓更加美味，比星辰更加迷人，会有一种极大的满足，正所谓食髓知味，绝大多数人解开第一座天书碑，然后来到第二座天书碑前时，不会沉迷于其间，不知时光之渐逝。

唐三十六很清楚自己没有办法抵抗这种醉人的感觉，今夜肯定要伴着星光与第二座天书碑相拥而眠，所以才会让折袖带话给陈长生，不用等他吃饭，和他一样，钟会、庄换羽还有七间等人，都在第二座碑庐前忘记了归去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但世间总有些与众不同、天赋卓异却意志惊人的家伙，不会被任何外物所惑。

苟寒食伴着晚霞，回到了草屋里。

闻着灶房里飘出来的蛋羹的香味，看着坐在门槛上看着落日发呆的陈长生，他问道：“你究竟在等什么？”

……

……

第223章 雁鸣【上】

陈长生揉了揉被晚霞灼的有些酸的眼睛，从门槛上站起身来，说道：“我没有等什么。”

苟寒食说道：“虽说你想走的是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道路，用你自己的话说，那个方法有些笨，但你自己还说过，那个法子应该是可行的，那么按道理来说，你不可能到现在还无法读懂第一座天书碑，因为我知道你的领悟能力比很多人想象的还要强。”

作为世间唯一敢称通读道藏的两个人，他和陈长生当然是对手，从青藤宴到大朝试，相争而前，但正因为是对手，所以才会真正了解，他看着陈长生从一个不会修行的普通少年，只用了数月时间，便在学宫里的那场雨中通幽，没有极强的领悟能力，如何能做到这一点？

陈长生想了想后说道：“我觉得前夜和你讨论过的那个方法不对。”

苟寒食微微挑眉，问道：“哪里不对？”

陈长生说道：“哪里不对说不出来，如果按照观碑文变化的思路解下去，应该能够解开天书碑，可我感觉总有些怪，总觉得哪里差了些什么，如果在还没有想透彻的时候依然继续解读下去，我很难说服自己，因为我修的就是顺心意。”

苟寒食说道：“难道你想重新再想一个解碑的方法？”

陈长生说道：“有这种想法，但还没能下决心。”

苟寒食皱眉，心想半途改辙乃是观碑大忌，说道：“你知道这是很危险的想法。”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再这样犹豫下去，解开那些天书碑的希望会越来越小。

他认真地想了很长时间，说道：“如果真解不开，也就算了。”

“无论如何想，切不可想迂了。”苟寒食说完这句话，向屋里走去。

陈长生看着他的背影说道：“鸡蛋羹还差些火候，你不要急着揭盖子。”

他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苟寒食却品出了些别的意思，心想也许他现在的等待是有道理的。

过了会儿后，折袖也回到了草屋。住在草屋的七个人，现在就只剩下他和陈长生还没能解碑成功，看着与昨夜比起来冷清很多的庭院，他的脸上流露出几丝对自己的厌弃，对陈长生问道：“为何我始终不行？难道我的天赋有问题？”

陈长生心想，一个无门无派、完全自修的狼族少年，能在残酷的雪原里，令很多魔族闻名丧胆，能够稳稳胜过关飞白等青云榜上的少年高手，他的血脉天赋非但没有任何问题，反而是强大的有些不像话。

“与天赋无关。”

“那与什么有关？勤勉还是专注？”

“和那些都没关系，只是因为……”陈长生看着他认真说道：“你读书太少。”

折袖有些生气，他自幼在雪原里颠沛流离，哪有什么机会读书。

陈长生从怀里取出荀梅留下的笔记，递给他说道：“读书少也罢了，最麻烦的是，我观察过你，发现你真的很不喜欢读书，前辈留下的笔记，你只看过两遍，昨天晚上甚至看着看着还睡着了，这如何能行？”

折袖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不是受伤后的苍白，而是恼怒，接过那本笔记，直接进了草屋。

……

……

第二天清晨五时，陈长生睁开眼睛，用五息时间静神，然后起床，发现唐三十六摊着手脚睡在一旁，鼾声如雷，走出屋外，只见七间等人也在酣睡中，才知道昨天深夜不知何时，他们从天书陵里回来了。

洗漱完毕后，他像前两天一样开始烧水做饭，接着开始洒扫庭院，修理那些破落的篱笆，直到唐三十六等人吃完早饭，再去天书陵观碑，他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脸上根本看不到任何焦虑，甚至显得有些享受现在的生活。

人去院空，他坐回门槛上，翻开荀梅的笔记再次开始阅读，渐渐入神，收获也越来越多。

整整一天，除了做饭打扫，他都没有离开过门槛，自然也没有去看照晴碑一眼。

傍晚时分，唐三十六等人陆续回到草屋，吃过饭后，围在桌旁开始讨论第二座天书碑上的那些碑文，气氛非常热烈。

陈长生把折袖喊到里屋，从针匣里取出铜针，开始替他治病，现在还只是在确定经脉畸形的初步阶段，想要解决折磨了折袖十几年的那个问题，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

过了很长时间，围桌论碑的他们才发现少了两个人。七间望向紧闭的屋门，清稚的小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苟寒食皱着眉头，摇了摇头，现在连他都开始觉得奇怪。

不想刺激到里屋的二人，桌旁的讨论就此终止。

唐三十六忽然站起身来，推开屋门看着陈长生说道：“今天又有三个人过了。”

陈长生专注地捻动着指间的铜针，低声与折袖说着什么，没有理他。

……

……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今年大朝试的考生们进入天书陵，已经到了第七天。

在第五天的时候，折袖终于通过了照晴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夜他一直在看书的缘故。

陈长生却还没能解碑成功，至此，他创下了一个新的纪录。

以前，他在修行界曾经有过一个无比光辉灿烂的纪录，那就是最年轻的通幽者之一。

现在这个纪录，则不是那么光彩。

历届大朝试的首榜首名里，解读第一座天书碑的时间，他用的最长，而且有可能更长。

……

……

转眼前，入陵的时间来到了第十天。

清晨五时后，陈长生终于离开了草屋，来到了碑庐前，看着那座黑色的石碑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晨光渐盛，观碑者陆续进入天书陵，来到碑庐前，看着盘膝坐在树下的他，先是有些吃惊，然后生出更多情绪。

在那些人的眼光里，可以看到同情，可以看到怜悯，还有嘲弄以及幸灾乐祸。

有些人远远地躲着他，走进碑庐里，有的人刻意擦着他的身边走过，脚步显得格外轻松，然后伴着那些缭绕庐檐的清风，消失于碑前。

草屋里的人们用完早饭后，也来了。

看到这幕画面，关飞白皱了皱眉头，没有说什么，抚碑而去。

唐三十六站到他身前，问道：“要不要陪陪你？”

陈长生抬起头来，望向他认真说道：“天书碑里，再短暂的时光都极为珍贵，你要珍惜才是。”

唐三十六很是无言，心想你这个家伙在天书陵里当了十天游客和伙夫，居然好意思说这样的话。

折袖没有说话，直接在陈长生的身旁坐下。

陈长生也没有说话。

晨风轻拂树梢，青叶落于檐上。

“谢谢，时间差不多了。”陈长生诚恳说道。

折袖站起身来，走进了碑庐。

这里的差不多，不是说他看到了解碑的希望，而是说折袖陪他的时间。

……

……

第十二天的中午，春日有些灼人，陈长生坐在碑庐里，借檐遮光。

清风微动，两个年轻人出现在碑庐前。其中一人叫郭恩，乃是南方圣女峰下辖的慈涧寺高徒，前年大朝试的第三名，另一人叫做木怒，是天道院在庄换羽之前最强的一名学生，已经在天书陵里观碑四年有余。

这二人都曾经是青云榜上的天才少年，随着时间流逝，观碑日久，破境通幽，现在他们早已经进入了点金榜。南北教派向来不和，在天书陵外已有盛名的二人，最开始的时候势同水火，现在的关系却已经变得相当不错。

“你就是陈长生？”木怒看着他面无表情问道。

十几天前，钟会解碑成功的时候，他们两人在场，但陈长生不认识他们，只知道应该是往年的观碑者：“正是，两位有何指教？”

木怒唇角微微扯动，似笑非笑，没有回答。

郭恩看着陈长生摇了摇头，叹道：“师门来信，说今年大朝试出了个了不起的人物，现在看来，真的是夸大其辞了。”

木怒说道：“不然，能以十五之龄通幽，确实了不起，只是初时修行如利刃破竹，其后凝滞如沙石难前，历史上这种人太多了，须知天书陵才是真正的考验，此人连照晴碑都过不去，只怕也是那类人，着实可叹可惜。”

他们明明看着陈长生，却是在自行说话，仿佛陈长生不存在一般，又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陈长生怎么反应。

陈长生沉默片刻，重新坐回石碑前。

郭恩与木怒二人笑了笑，转身并肩向天书陵下走去，交谈却在继续。

“徐有容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嫁给他。”

“这就是国教学院复兴的希望？真是可笑至极。”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他们说话的声音非常清楚，不停传进陈长生的耳中。

接着，山道上传来一阵笑声。

陈长生静静看着石碑，像是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春意渐深。

天空里有数百只雪雁，自遥远的地方归来。

它们来自温暖的大西州，跨海而归，将要去往天柱峰，度过漫长的夏天。

雁鸣声声，有些疲惫，依然清亮。

碑庐四周的树林里，随之响起雀鸟们的鸣叫，仿佛是在嘲笑那些雪雁自找苦吃，愚笨不堪。

陈长生抬头望向碧空里那两道美丽的白线，想起当年在西宁镇后的山上骑鹤追着雪雁群玩耍的时光，笑了起来。

……

……

第224章 雁鸣【下】

忽然间，树林里的鸟鸣消失无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们知道，有个比它们更聒噪的家伙，来到了场间。看着出现在碑庐前的唐三十六，陈长生有些奇怪，按照前些天的惯例，应该直到暮深，这个家伙才会舍得离开天书碑才是。

“你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吗？”唐三十六看着山道方向，微微挑眉问道。

“不知道来历，两个……”陈长生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不知所谓的人。”

唐三十六看他脸上神情，才发现他真是不在乎那两个人刻意的羞辱嘲笑，有些恼火说道：“就算是不知所谓的人，难道就能无所谓？”

陈长生说道：“别说这些，你怎么出来了？”

唐三十六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盯着他的眼睛，略带几分傲意说道：“我看到了第三座碑。”

陈长生怔了怔，说道：“那不是前天就发生了的事情？”

唐三十六明显不满意他的反应，提高声量说道：“重要的是，我快要破境了。”

陈长生怔了怔，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诚挚说道：“是吗？那真好。”

唐三十六很是无奈，说道：“我快要超过你了，明白吗？”

“我一直等着这一天。”陈长生满脸喜悦，从怀里取出一个药匣递到他身前，说道：“里面有如何服药的说明，破境通幽是大事，不敢大意，到哪一步该吃哪颗药，每次服药的剂量，一定不能弄错了，我晚上会请折袖帮忙盯着。”

匣子里是大朝试前落落请离宫教士炼制出来的丹药，用的是他和唐三十六在百草园里偷的名贵药草、还有落落让族人准备的珍稀药材，专门用来帮助坐照境修行者破境通幽，单从药力论，只怕不会被槐院的济天丸差。

唐三十六拿着药匣很是无语，心想本想激励这个家伙一番，谈话的内容怎么最后变成了这样？忽然间，他想到，陈长生这般表现，莫不是真的已经放弃了解碑吧？一念及此，心情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

……

春意越来越清晰，从大西洲回到京都的雪雁群越来越多，今年大朝试三甲考生进入天书陵，已经过了二十天，在这段日子里，人们陆续解开了照晴碑，只有陈长生依然每天坐在碑庐前，和最初的热闹相比，现在的这座碑庐显得很是冷清。

苟寒食认为他的心境可能真的出现了什么问题，就连唐三十六和折袖都开始对他失去信心，一直在暗中关注他的碑侍对他已经失去了兴趣，更不要说其余的观碑者，看着碑庐外的他的身影时，脸上嘲弄的神情掩之不住。

天书陵里的情况，准确地传到京都里，陈长生依然未能解碑成功的事实，带来了很多不同的反应。东御神将府里，徐夫人极为少见地向徐世绩发了脾气，说到那顿家宴本来就应该再等些日子，徐世绩则是沉默不语，摔了一个名贵的汝窑瓷杯。教枢处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梅里砂每天闭着眼睛半躺在满是梅花的房间里，仿佛在睡觉，但辛教士已经有数次清楚地听见老人家略带悔意的喃喃自语：是不是我们把他逼的太急了些？

莫雨姑娘空闲的时候，还会去国教学院那幢小楼，在陈长生的床上躺会儿，只是被褥与枕头上那个干净少年的体息越来越淡，她的情绪也随之变得越来越烦躁，替娘娘批阅奏章的时候，着实不客气的把两位太守痛斥了一番。天海胜雪回了拥雪关，没有影响到这个当今大陆第一家族的情绪，京都数座府邸不断举办宴会，文人墨客如走狗一般穿行其间，家主及几位天海家的重要人物看着平静，实际上心情放松了很多。

陈长生无法解碑在京都里引起了无数议论，人们试图解释这种情况，却觉得怎么都说不通，天海家主在某次宴会上微嘲说出的一番话，最终成为了绝大多数人的共识：“再如何璀璨的钻石，如此猛烈地燃烧过后，除了几缕煤烟，还能剩下些什么？要知道他去年可是整整燃烧了一年！”

从青藤宴到大朝试，来自西宁镇的少年给了这片大陆太多震惊甚至是奇迹，天书陵现在变成了横亘在他面前的一座高峰，再没有人认为少年可以继续创造奇迹，所有人都认为，他会像历史上那些陨落的天才一样，就此悄无声息。

只有一个人对陈长生依然有信心。学宫里那座大殿的顶层，落落站在栏畔，手里搭着凉蓬，不喜欢这个世界里虚假的阳光，向着远处望去，却只能看见一成不变的完美，看不到真实世界里的天收陵，看不到正在陵里观碑的先生。

“先生向来不在意别人对自己抱有什么希望，他只为自己活。可如果你对他抱有希望，那么他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她转过身来望向金玉律，漂亮的小脸上全是信任与骄傲：“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能解开第一座天书碑，但我很肯定，他不是解不开那座石碑，而是因为一些别的原因，如果他能成功，必然会再次让所有人都震惊无语。”

……

……

依然清晨五时醒来，静意睁眼，起床洗漱，煮饭洒扫，然后往天书陵去。

一年之季在于春，一日之季在于晨，春晨乃是最美好的时光，只是略微有些寒冷。陈长生紧了紧衣领，在碑庐外坐下，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好些天，除了偶尔去檐下避避雨或是烈日，从来没有移动过位置，身下的青石上没有一点灰尘，甚至变的有些光滑。

荀梅留下的笔记，他从头到尾看了好些遍，早已烂熟于心，天书碑上的碑文，那些繁复的线条，早已深深刻在他的识海里，虽然没有足够地时间览尽那些碑文在四季里的变化，但每天的变化都已经被他掌握，所以他不需要再看什么，直接闭上了眼睛。

有脚步声响起，匆匆从远处走过，又有脚步声响起，从他身前慢慢走过，有压低声音的议论声在山道上响起，有刻意响亮的嘲讽的话语，在他耳边响起，然后那些声音慢慢消失，只剩下安静以及林中的鸟鸣。

林中雀鸟的叫声忽然变得密集起来，然后高空上传来阵阵雁鸣，其中有声鸣叫格外清亮。

陈长生睁开眼睛，向湛蓝的天空里望去，只见东方飞来了一群雪雁，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批回到京都的雪雁，春日的天空里多出了这么多雪，真的很美丽，他心想，那声清亮的雁鸣，应该是只雏雁发出来的，或者它还是第一次做这么长的旅行。

雪雁继续向远处飞去，可能会在京都停留数日，然后继续向西。

“只能这样了。”

陈长生站起身来，有些遗憾地说了一句话，走进了碑庐。

看着那座冰冷的石碑，和碑上那些已经看到厌烦的线条，他摇了摇头，心想自己的资质天赋果然还是不够。

荀梅的笔记，给他以及草屋里其余少年的解碑，都带来了极大的好处，像关飞白等人解碑如此顺利，都是从那本笔记上接近了前贤的智慧，从而得到了某种启发，他收获的好处，则是多了很多参照物。

在笔记里，荀梅留下了很多种解碑的思路，仅仅照晴碑，便有十余种之多。但在凌烟阁里找到的王之策笔记，第一句话就说到位置是相对的，所以陈长生想做的事情，不是按照那些思路去解碑，而是避开这些思路，另辟一条全新的道路。

通过观察碑文在天地间的自然变化，从而找到完全属于自己的答案，他想如此解碑。

这种思路极有可能是正确的，但对他的要求来说，还相当不完备，或者说不够纯粹，依然是取意、取形、取势这三种最主流、最正宗的解碑法的变形，或者说这种解碑法依然没有完全摆脱这种固有思路的影响。

他对此有些不满足，所以苦苦思索了二十余天时间，遗憾的是，依然没有能够成功。

更重要的是，如他对苟寒食曾经说过的那样，他修的是顺心意，他总觉得这种解碑方法，甚至是过往无数强者圣人的那些解碑方法，都不对，他总觉得这座天书陵、这些石碑应该有更深层的意思，那才是他想看到的。

确实很遗憾，他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那声清亮的雁鸣让他清醒过来，时间过的真快，一晃距离周园开启便只剩下几天时间。

进天书陵的第一天，苟寒食问过他，是想去周园，还是想在天书陵里多停留些时间，他说到时候再想，这几天他已经想明白了自己会怎么选择。

如果他不能逆天改命，或者修至神隐境界，那么他只剩下五年的寿命。

当然要去多一些地方，多看一些风景，多认识一些人。

他想去周园，他要去周园，那么，他便必须开始解碑了。

于是，他开始解碑。

他抬起右手，指着石碑上某处，说道：“这是个家字。”

此时天光清明，碑面那些繁复无比的线条里，有几根刻的稍浅些，被照的如同浮了出来一般，隐隐似乎是个字。

然后他指向石碑另一个，说道：“这是个江字。”

紧接着，他未作任何停顿，望向石碑上方那团绝对没有任何人能从中看出文字的地方，说道：“淡。”

“烟。”

“照。”

“檐。”

“秋。”

“丛。”

……

……

转眼间，他毫不停顿地说了二十八个字，那些都是碑上的字。

最后一个字是光。

他的声音很清亮，就像先前那声雁鸣，对未知的世界，没有任何惧意，只有期待，满是信心。

然后，有清风起。

他从碑前消失。

……

……

第225章 一日看尽前陵碑

陈长生在石碑上看到的二十八个字，合起来便是一首诗。

“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淡荷丛一段秋光，卷香风十里珠帘。”

这首诗是两千年前，道门之主入天书陵观碑时写下的。天书陵里的第一座天书碑名为照晴，也正是由此而来。

陈长生用的解碑方法，是取碑文片段而自成其义。

这种解碑方法其实很简单，很原始。

无数年前，天书落在大陆上，依然懵懂的先民们，终于战胜了自己的畏怯，小心翼翼来到这座石碑前。

第一个看懂这座石碑的那位先民，用的也是类似的方法，只不过他看到的可能是一幅简单的图画。那幅图画，可以是牛，可以是羊，也可以是龙。然后，有人在天书碑上看到了更复杂的图画，有数字，有更多的信息，于是，有了文字。

这种方法也最干净，因为没有任何多余的杂念附于其上。

先民们最开始的时候，肯定不会认为这些奇怪的石头上隐藏着什么迷团需要破解，不会认为那些线条里面有什么真元流动。

就像他以前和苟寒食讨论过的那样。

两千年前的道门之主，在这座天书碑上看到的是一首诗，他以为那首诗是一道题目。其后无数年间，无数修道者，都曾经想从那首诗里寻找到真正的答案，却始终一无所获。

陈长生今日也看到了这首诗，但并不意味他与两千年前的那位绝世强者，用的是完全相同的解碑方法。因为他不认为那首诗是题目，他认为那就是天书碑想说的话。

天光晦暗不同，线条或显或隐，无比繁复的线条，可以显现出无数个字。

这些字可以组合成无数可能，可以是一首诗，也可以是一篇大赋。

石碑无言，自成文章。

他在这座石碑前坐了二十余日，不知看出了多少个字。他现在随时可以从那些线条里找到无数篇已然存在于人世间的诗词曲赋。但他很清醒地认识到，那些诗词曲赋本来就在天书碑的碑文里。

观碑者只需要找到，看到，懂得，不需要别的多余的想法。

世间万种解碑法，无论取意取形还是取势，都是对碑文信息的破解、学习、模仿。

但天书碑从来没有等着谁来破解、学习、模仿。

天书碑一直在等着有人来理解自己。

陈长生试图证明这一点，最终天书陵证明他的理解是正确的。

于是，他便解开了自己的第一座天书碑，然后看到了第二座天书碑。

……

……

郁郁葱葱的树林深处，庐中有碑，碑旁也刻着一首诗，乃某位大学者所题，诗名贯云石。

第二座天书碑，便是贯云碑。

碑庐外围坐着二十余人，那些人看着庐下一座显得有些扁宽的石碑，有的人皱眉苦思，有的人喃喃自言自语。

陈长生走到庐前，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那位叫叶小涟的圣女峰小师妹听着脚步声抬头望去，见来人是他，不由怔住。

有人也发现了陈长生的到来，如她一般怔住。这些天来，天书陵观碑的人们早已经习惯，会在照晴碑庐外看到陈长生的身影，今日忽然看到他出现在贯云碑前，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下一刻，众人才明白，原来陈长生终于解开了第一座天书碑。

碑庐外的人群隐隐有些骚动，然后响起了些嘲讽的议论。

“到现在才能解开第一座碑，有什么好得意的？”

“不错。我一直以为自己明悟经义的资质不佳，如今看来，至少还是要比某人强些。”

陈长生没有得意。只不过他的出现，给碑庐外的人们带来了一种莫名的压力。就像本来一直成绩极好的学生，忽然间在某一科上落在了倒数第一名，那些后半段的学生们幸灾乐祸了好些天，忽然间发现，那名学生竟慢慢追了上来，如何能够不紧张？

尤其是想着前些天对他的嘲笑，有些人难免有些慌。

为了化解这种压力，把慌乱的情绪抹掉，那么，更加过份的嘲笑理所当然地出现了。

陈长生没有理会这些议论，继续向前走去，走进碑庐，来到那座贯云碑前，抬起右手。

碑庐外响起一片惊呼。

……

……

陈长生解开了照晴碑，这个消息像风一般，极其迅速地传出天书陵，传进京都各座府邸里，也传进了皇宫与离宫。

听到这个消息，有人终于松了口气，比如主教大人梅里砂，郡王府里响起陈留王愉快的笑声，莫雨握着笔正在蘸朱砂，听着下属的回报，微微怔住，然后微嘲说道：“这时候才解开第一座碑，还能有什么前途？”

数名天道院学生在酒楼里聚宴，酒至酣处，自然难免说起天书陵解碑，正在嘲笑陈长生和国教学院的时候，收到了这个消息，席间顿时安静，片刻后，一名学生嘲笑说道：“以这个速度，陈长生今年能不能看懂第二座天书碑还是问题，庄师兄前天便已经到了第三座碑前，如何能相提并论？”

另一名学生感叹说道：“还是苟寒食可怕，能排进十年里的前三了吧？”

先前那名学生听到苟寒食的名字，沉默片刻后说道：“如果他能保持现在的解碑速度，只怕要排进百年榜。”

便在这时，一名天道院同窗匆匆奔到楼上，满脸汗水都掩不住惊惶的神情，声音颤抖说道：“陈长生……刚刚解开了第二座碑。”

这数名天道院学生闻言大惊，急急站起身来，竟把桌上的酒菜撞翻了好几盘。

他们看着那名同窗，不可思议地连声询问。

“什么！”

“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才解开第一座碑，怎么可能马上就解开了第二座？”

没有人回答他们的问题。

酒楼里顿时变得一片死寂。

……

……

天书陵前陵十七座碑，第三座碑名为折桂。与贯云碑相比，这里的碑庐四周的人要少了很多。除了数名旧年的观碑者，参加过今年大朝试的只有圣女峰那位师姐、摘星学院一人、钟会和庄换羽，再就是草屋里的四个家伙。要知道天书碑越到后面越难解，他们入陵不过二十余日，便来到了第三座石碑前，已经可以说是非常了不起。

看到陈长生出现，人们很震惊，因为清晨的时候，他们明明还看着他在第一座碑庐外，这岂不是说，他只用了半日时间，便连续解开了两座碑？唐三十六直接从地面弹了起来，走到他身前瞪圆双眼说道：“我说你这是怎么搞的？”

看着有些恶形恶状，实际上他看着陈长生的眼神里全是惊喜。

陈长生不知如何解释。

折袖的脸上依然一片漠然，眼神却隐隐变得灼热起来，问道：“总要有个道理。”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天书，首先应该是书。”

听到这句话，碑庐外有些人若有所思，庄换羽则是冷哼一声。

陈长生对唐三十六说道：“我先走了。”

“你这就要回去？也对，好好歇一下。”

唐三十六下意识里说道，在他想来，陈长生用了半日时间便解开了两座天书碑，必然心神损耗极大，确实应该回草屋休息静神。

陈长生怔了怔，指着碑庐说道：“我是说去那里。”

唐三十六呆住了，怔怔地看着他走到石碑前，伸手落下。

看着这幕画面，庄换羽脸色骤变。

坐在庐畔一直沉默不语的钟会，更是脸色变得苍白无比。

……

……

第四座天书碑，名为引江碑，这座碑刚好在一处断崖边，地势有些险要。

这座碑庐前的人不少，去年进入大朝试三甲，从而进入天书陵观碑，然后一直没有离开的人，基本上都在这里。

七间坐在碑庐最外面，瘦弱的身体在崖畔被风吹着，总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陈长生有些意外，这个离山剑宗的小师弟居然比关飞白和梁半湖解碑的速度更快。

当然，更意外的还是七间和场间的人们。

看到他走到七间身旁坐下，人们的脸上露出震惊的神情。

与前三座天书碑相比，引江碑上的碑文要变得简单了些，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说碑面上那些线条依然繁复，但隐隐间似乎已经有了某种规律。有规律，对观碑者而言不见得是好事，因为心神反而容易受到扰乱，或者是束缚。

陈长生与七间说了两句话后，把目光投向石碑，开始认真地观察。

……

……

“当年你我走到引江碑前，用了多少天？”

离宫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圣堂大主教的声音。他看着那数十座前贤的雕像，神情有些惘然，眼中还残留着一些震惊。

同样是国教六巨头之一，另一位圣堂大主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默片刻后说道：“虽然前陵碑易解，但这未免也太快了些。”

或者在有些人看来，陈长生用了二十余天才走到了第四座天书碑前，但像他们这样的国教大人物，自然知道不应该这样算。从开始解碑到现在，陈长生只用了半天的时间，那么就是半天。

“修行一年至通幽，观碑半日见引江……不愧教宗大人看重的孩子。”

像这样的谈话，在京都各处发生着，如此方能化解陈长生带来的震惊。

当陈长生不再像前面那般，直接解碑而过，而是在引江碑前坐下的消息传来时，有很多人同时松了口气。那些人对陈长生并没有敌意，比如陈留王和辛教士，只不过他们觉得这一切太过不真实，此时陈长生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反而让他们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有了实感。苟寒食这些日子在天书陵里的表现，已经震动了整座京都，陈长生今日的表现更是令人瞠目结舌，如果他还要继续，谁能顶得住？

然而就像常说的那样，现实往往比想象更加不可思议，没有过多长时间，京都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个消息。

陈长生从崖畔站起来了。

陈长生走进了碑庐。

陈长生解开了引江碑。

紧接着，陈长生解开了第五座天书碑——鸡语碑。

陈长生到了第六座天书碑前。

这座碑叫东亭碑。

去年大朝试的首榜首名，神国三律梁笑晓，这数月时间，一直试图解开这座碑。

当他看到陈长生的身影时，冷傲的神情顿时消失无踪，只剩下震惊与强烈的不解。

陈长生向他点头致意，脚下却未作停留。

第七座天书碑前，只有苟寒食一个人。

他正在望着远山，听到脚步声，回头才发现竟是陈长生来了，不由微微挑眉。

陈长生走到苟寒食身旁。

苟寒食沉默片刻后说道：“了不起。”

陈长生不知该说些什么，所以没有说。

看着他，苟寒食感慨渐生，说道：“我第一次觉得，你有可能成为师兄的对手。”

他的师兄是秋山君，哪怕直到此时，他还是只认为陈长生有这种可能。

陈长生沉默片刻，说道：“解碑方法还是有问题，只是时间来不及了，只能先走走看。”

苟寒食叹道：“先走走看？如果让别人听见这四个字，除了羞恼，还能有什么情绪？”

陈长生看了眼石碑，说道：“我准备走了。”

苟寒食没有像唐三十六那样误会，看着他说道：“看来你决定要去周园。”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先走走看。”

依然是这四个字。

天书陵对很多观碑者来说，想要向前一步，都难如登天。

对今日的他来说，却仿佛只是随意走走。

……

……

第八座天书碑前有两个人。

他见过这两个人，前些天，这两个人曾经专门去照晴碑庐前看过他，说过一些话。

当天晚上，唐三十六便把这两个人的姓名来历告诉了他。

看到陈长生，那两个人像看见了魔君一般，满脸震惊。

陈长生向碑庐里走去，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他们问道：“你们就是郭恩和木怒？”

那天在碑庐前，他们曾经问过他：“你就是陈长生？”

陈长生毕竟不是卖包子的小姑娘，而是个正值青春的少年郎，怎么可能全无脾气。

所以在离开之前，他也问了一句话。

在碑庐四周缭绕的清风里，郭恩与木怒的脸无比通红，一片潮热。

……

……

来到第十一座天书碑前，终于清静，庐外不远处有条清澈的小溪，水声淙淙很是好听。

以陈长生的修为境界，并不知道数名天书陵碑侍正在远处注视着自己。

纪晋的脸色极为难看，那夜为了帮助钟会破境解碑，他的损耗极大，很难恢复。

年光看着陈长生向溪边走去，沉默不语，心情极为复杂。

国教吩咐他在天书陵里照拂陈长生，他没有做什么，因为无论之前还是今日，都用不着他做什么。

很多年前，他是宗祀所重点培养的学生，却被国教学院里的那帮天才们压制的艰于呼吸，最后万念俱灰，才决意入天书陵为碑侍，今日看到陈长生连解十座天书碑，他很自然地想到当年国教学院的那些故人，按道理来说，他应该有些恼怒才对，但不知为何，他竟有些欣慰。就像十余年前，他知道国教学院里那些曾经压制的自己无法喘息的天才们尽数被杀死之后并没有觉得高兴，反而有些伤感。

一名碑侍说道：“他是十年来最快的，甚至比王破和肖张当年都要快。”

年光沉默片刻后说道：“不是都要快，而是快很多，快到惊世骇俗。”

陈长生走到溪畔，洗了把脸，觉得清爽了些，然后继续解碑。

看着碑庐清风再起，碑侍们沉默无语。

天书陵里现在自然还有很多人比陈长生走的更远，不要说像荀梅那样的观碑者，传闻第七陵里都还有观碑数百年的修道者。

但……陈长生只用了一天时间。

纪晋回想当年，自己来到第十一座碑时，用了整整七年时间，一时间不禁有些恍惚，对自己的修道生涯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神识振荡不安，前些天损耗造成的伤势暗中发作，扶着身边一棵老树，摇晃欲倒，泫然欲泣。

年光等人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因为他们也还沉浸在震撼之中。

“如果他不是姓周，我真要怀疑是不是那人的后代……”

……

……

晚霞满天，他终于感到了一丝疲惫。

他向远处望去，只见暮色中的京都无比壮丽。

他静静地站了会儿，然后转身，迎着夕阳，走进了碑庐。

天书陵前陵一共只有十七座碑，这是最后一座。

前有周独夫，今有陈长生。

一日看尽前陵碑。

……

……

第226章 断碑

“十四年不修行，只读书，一年通幽。二十日不解碑，只静坐……一日看尽前陵碑。”

教宗大人知晓今日天书陵里发生的事情后，对陈长生做了这样两句点评。随着某些国教大人物刻意的传扬，这两句话就像晚霞一般，迅速地在京都流传开来，震撼中的人们，再次望向南方那座天书陵，生出各种情绪。

无数年来，一日看尽前陵碑，只有周独夫曾经做到过，今天陈长生也做到了，难道他会是第二个周独夫？然而已经有些人注意到了一些难以理解之地方，据天书陵里传出的消息，陈长生的境界气息并没有随着解碑而发生变化，依然还是通幽初境。要知道当年周独夫漫步天书陵间，眼落碑文，步踏庐间，境界气息无时无刻不变，就拿今年初入天书陵里的那些人来说，槐院钟会已然破境通幽，还有很多人如唐三十六也已经看到了破境的可能，按道理来说，陈长生看完十七座天书碑，理所当然应该有所参悟，就算没有当场破境，也应该有所提升才对。

辛教士搀扶着主教大人梅里砂来到了离宫，对着教宗大人参拜后，他提到了京都此时的议论，犹豫片刻后又说道：“很多人都在怀疑，陈长生是不是用了什么取巧的法子，甚至是不是我们国教在天书陵里做了什么手脚。”

“参悟便是参悟，解碑永远是修道者自己的修行，谁也没有办法真的改变什么。”

教宗大人拿着木勺，向青叶盆栽里浇着水，说道：“我不认为那孩子有机会追上当年的周独夫，毕竟那需要极大的魄力，而且与性情有关。他表现的如此出色，已经让我相当满意，甚至可以说相当意外。”

梅里砂说道：“我现在最想知道他看到最后那座碑时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像我们今天被他折腾的这般意外与吃惊。”

教宗大人的木勺停在了青叶的上方，微微倾斜，似乎因为想到什么而有些出神，神奇的是，勺中的清水竟然没有淌落。

辛教士在一旁怔住，不解想道，天书前陵十七座碑，已经被陈长生尽数解开，怎么还有最后一座碑？

教宗大人摇了摇头，继续浇水，说道：“就算看到，难道还能解开不成？”

梅里砂微笑说道：“那孩子已经带来了这么多惊奇，再多一桩，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

……

甘露台在最浓郁的暮色里燃烧着，就像一个巨大的火把。圣后娘娘负着双手站在台边，看着天书陵的方向，冷漠的眉眼间出现一抹微讽的神情：“同样是一日看尽前陵碑，但周独夫当年是真的看懂了，陈长生他还差的远。”

现如今大陆还活着的人当中，她和教宗大人是极少数曾经与周独夫有过接触、甚至可以称得上熟悉的人，只有他们才知道那位大陆最强者究竟强大恐怖到了什么程度，所以他们根本不认为陈长生能够与那个人相提并论。

莫雨站在她的身后，一时没忍住，说道：“但一天时间就看了十七座碑，已经很了不起，至少比我当年强多了。”

圣后没有转身，看着天书陵，想着古往今来，那些在天书陵里皓首观碑的修道者们，眉眼间的嘲讽神情变得越来越浓：“观碑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有些人始终就想不明白，观碑从来都不应该是修道的目的，而是修道的手段。”

“娘娘当年毁榜，便是想教诲世人，不要误入歧途，只可惜，无人知晓娘娘的苦心。”莫雨轻声说道。

“不错，如果对境界道义没有任何帮助，就算把陵上的那些石碑全部读懂，又有什么用？当年我让周通去把陵下那块碑毁了，国教里好些老人痛哭流涕，说我不遵祖制，现在想来，真应该把这群老糊涂蛋全部杀了才是。”

圣后淡然说道：“天书碑即便是圣物，也要为人所用，才有意义。陈长生解碑的速度确实比你快很多，但你当年可是在天书陵里聚星成功，他呢？就算他把所有天书碑全部看懂，对境界却没有任何增益，又有个屁用。”

同样的意思，在两句话里出现了两次，前一句针对世间所有修道者说，后一句则是直接指向了陈长生。

莫雨先是微惊，然后笑了起来，心想娘娘居然也会说粗话，看来陈长生在天书陵里的表现，还是让娘娘有所警惕。

当然，她警惕的不是陈长生本人，而是他身后的国教。

莫雨没有隐藏自己的情绪，这也是她这些年始终能够得到娘娘宠爱信任的根本原因。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问道：“那您看……陈长生有机会吗？”

圣后看着天书陵方向，沉默片刻后说道：“他或者能够看到最后那座碑，只是……他太过沉稳、年纪轻轻，却一身令人不喜的酸腐味道，哪像周独夫当年，灿烂如朝阳，气势狂飙，呵天骂地，就要问个究竟。”

莫雨微微蹙眉，总觉得娘娘每次提到那名绝世强者时，情绪似乎都有些波动。

“修道，修的是心。性格决定命运，也会决定修道者能够走多远。”

圣后做出了最后的判断：“陈长生……不行。”

……

……

解开第十七座碑，陈长生来到一片青青的草甸上。

暮色里，整座天书陵仿佛都在燃烧，这片草甸自然也不例外，无形的野火在草叶上传播滚动，画面极为美艳。

草甸下方的崖间传来轰鸣的水声，他这才知道，原来竟是到了天书陵西南麓的那道瀑布上方。

崖风卷着瀑布摔碎后溅起的水沫飘了上来，落在他的脸上，微湿微凉，洗去了疲惫。

他想着今日解碑的过程，虽然还有些不满足，但难免还是有些喜悦，觉得自己还行。

忽然间，他感觉到了些什么，眉间的喜色渐渐退去，显得有些困惑。

他回首望去，只见草甸上方的白崖下，有一座碑庐。

前陵的十七座天书碑已然尽数解开，按照道藏上的记载，他现在应该出现在下一陵里。

但这里还是前陵。

那座碑庐的形制，与照晴碑庐、引江碑庐，没有任何区别。

陈长生很吃惊，心想难道前陵还有一座天书碑？

……

……

天书前陵十七座碑，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除非有人掩盖了这个事实。但谁能掩盖住？陈长生忽然想起来，他在西宁镇读的道典里，以至世间流传的说法当中，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天书陵并没有什么前陵和后陵的说法。这种说法应该是在八百年前后出现的，这意味着什么？

站在燃烧的草甸里，他没有犹豫太长时间，抬步向那座碑庐走去，一路破开野草，就像是蹈火而行，又像是渔舟划开了万道鳞光的河面。

走到那座碑庐前，他停下脚步，向庐下望去，看到了完全没有想到的一幅画面，不由怔住了。

这座碑庐里没有天书碑。更准确地说，这座碑庐里曾经有过一座天书碑，但现在那座天书碑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了碑座，碑座上有道略微突出、约半掌宽的残石，这道残石只有浅浅一截，或者便是那座天书碑的残余？

陈长生的身体变得无比僵硬，先前的喜悦与放松早已被震撼所取代。

天书陵前陵居然有十八座天书碑，这已经让他足够震惊，然而更令他想不到的是，真正的最后一座碑，竟然是座断碑！

他在碑庐前怔怔站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压制住心中强烈的震撼与不安，走到了那座断碑之前，发现断碑只剩下很小的一截，上面没有任何文字与线条，如此说来，碑文都应该在断掉的碑上。

他伸手摸了摸断碑的截面，感觉着碑石的坚硬，与那些不知历经多少年风雨、却依然锋利的石茬，神情变得越来越惘然。

这座石碑，竟似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生生打断的！

太始元年，天书碑落于地面，碑底自然生根，与大地最深处相连。

三千道藏，无数民间故事里，从来没有听说过，天书碑可以被折断，可以被带走天书陵。

是何处来的力量打断了这座天书碑？

如果是人，那人是谁？

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块天书碑，被他带去了哪里？

陈长生望向庐外燃烧的四野，惘然四顾。

暮色渐深，便是夜色将至时，山风渐渐变凉。

他觉得有些寒冷。

先前的喜悦与满足早已不见，看到断碑后的震惊，也已经消失无踪。

他的神思已经变得有些麻木。

他的心中生出无限敬畏甚至是恐惧。

这就是真正的强大吗？

……

……

夜色笼罩着天书陵。

随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消失，繁星再一次占据了天空与人们的视野。

陈长生站在碑庐外，抬头看着星空，一动不动。

他保持这个姿式已经很长时间。

与那抹阴影相伴多年，他毕竟不是普通的少年。

虽然还做不到在死亡之前谈笑风生，但用了这么长时间，再如何强大的力量，都已经无法再影响到他的心神。

他转身再次向碑庐里走去，站在了断碑之前。

……

……

第227章 应作如是观【上】

站在断碑前，陈长生却没有想断碑的事，也没有试图从中找到很多年前的那个故事，而是在想着自己的问题。

他知道，不是所有的观碑者，都能看到自己身前的断碑。

那么，他很想知道，看到这座断碑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就像京都有些人已经发现的那样，也就像圣后娘娘在甘露上对莫雨说的那样，他一日看尽前陵碑，确实是有些问题，那些碑文，他看到了并且懂了，却没有试图从中获得更多的信息，于是自然也没有领悟到什么碑文之外的真义。

他很容易便读懂了天书碑，却似乎没有获得什么好处。

但这不是问题，至少不是他现在思考和担心的问题。

他之所以不用取形、取意、取势这三种最常见、也是最正统的解碑流派，除了一些比较深层次的原因，最直接的原因，便是因为他的经脉有问题，真元无法在断开的经脉里流动来回，那么再如何丰沛都没有意义，所以他必须找到一种新的方法。

看起来，他获得了极大的成功，成为继周独夫之后第二个一日看尽前陵碑的人，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

就像在决定开始解碑之前，心里的那抹遗憾与无奈一样。

他用的解碑方法很巧妙，但依然还是取意这种解碑法的变形。

他本以为，在连续解开十七座天书碑后，自己应该不会再在乎这件事情，但此时看着这座断碑，他才明白，不完满便是不完满，你可以欺天欺地，欺君欺圣人，欺父欺母，欺师欺友，就是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天书陵前陵本来就应该有十八座碑，如今少了一座。

所以哪怕解开了十七座碑，依然还有残缺。

这种残缺的感觉，落在心灵上，非常不舒服。

就像他用的解碑法，确实很强大，但终究是一种妥协。

为了去周园，他想尽快解开这些石碑，于是放弃了前面二十余日的苦苦求索。

一日看尽前陵碑，着实风光，但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失败？

因为他修的是顺心意，终究意难平。

在断碑前站了很长时间，终究什么都没有想明白，陈长生向山下走去。

沿途那些碑庐，在夜色里非常幽静，没有一个人。

伴着星光，没有用多长时间，他便走过了十七座碑庐，回到了照晴碑前。

照晴碑的碑庐外到处都是人，黑压压的一片。

原来，平时夜里那些碑庐前的观碑者，今夜都来到了这里。

他们在等陈长生。

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碑庐外，人群骚动不安起来。

唐三十六迎上前去，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十七座？”

陈长生点点头。

唐三十六开心地笑了起来，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众人大声重复道：“十七座！”

议论声戛然而止，碑庐四周一片安静。

人们看着陈长生，震撼无语。

叶小涟睁着眼睛，看着陈长生，觉得心情有些奇怪，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有人能够和秋师兄相提并论？十七座天书碑，只怕秋师兄……也很难做到吧？她想着当日在离宫神道畔对陈长生的羞辱，不禁觉得好生丢脸，低下头去。

陈长生没有说什么，与唐三十六一道向山下走去。

无数双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些目光里满是羡慕的意味，甚至还有敬畏。

任何人在这样的目光下，都会有些旷然沉醉。

如果他就此离开，那些洒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与星光，都会是荣耀。

然而下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唐三十六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陈长生站了会儿，忽然转身向碑庐走去。

“怎么了？你在里面落了什么东西？”唐三十六看着他不解问道。

陈长生没有说话，直接走到碑庐外的树林边，掀起衣衫的前襟，就这样坐了下来。

就像前面二十余天那样，他再次开始观碑，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那块青石很干净，已经变得光滑。

“你这是在做什么？”唐三十六走到他身前，吃惊问道。

折袖和苟寒食等人也走了过来。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觉得解碑的方法不对，打算重新再解一次。”

此言一出，碑庐四周一片哗然。

人们很诧异，很震惊，很不解，很茫然。

陈长生究竟要做什么？

苏墨虞问道：“为什么？”

陈长生没有回答。

关飞白神情微寒问道：“到底为什么？”

他还是没有回答。

苟寒食没有问，应该是隐约明白了。

庄换羽在远处微讽说道：“矫情。”

钟会没有说话，身旁一名槐院少年书生冷笑说道：“装什么装？就算你了不起，何至于非要坐在这里羞辱大家？”

陈长生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对唐三十六等人说道：“今天的晚饭，看来要你们自己做了。”

……

……

就像圣后娘娘说的那样，一日看尽前陵碑，只有周独夫真正地看懂了那些碑。除了天赋与悟性，最重要的是性情。周独夫狂傲嚣张，为了问个究竟，哪怕把天穹掀开又如何？陈长生哪有这样的气魄？

然而她不知道，陈长生的性情虽然平稳，但非常在意顺心意。他想要问个究竟的渴望，或许表现出来的很淡然，实际上同样强烈，如野火一般。

当他在照晴碑前再次坐下的消息传到京都后，所有人都傻了。

圣后娘娘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

……

有人想看看陈长生到底在弄什么玄虚，却被年光逐走，不让他们打扰。

唐三十六提着食盒，给他送来了晚饭。

陈长生继续观碑。

他看星光洒落，石碑如覆雪一般。

他想起荀梅笔记里的一句话，又想起入天书陵之初，苟寒食说过的一句话。

天书碑是某个世界的碎片。

既然这些天书碑曾经是一体的，那么单独去解每一座碑，是不是错的？

是不是应该，把这十七座碑联系在一起理解？

他静静看着庐下的照晴碑，却仿佛同时看着折桂碑、引江碑……

十七座石碑，同时出现在他的眼前。

……

……

第228章 应作如是观【下】

千年之前，世间本没有前陵十七碑的说法，后来忽然出现，自然有其意义，陈长生现在要做的事情，便是找到这个意义。当然他也想过，这个意义极有可能随着那块遗失的天书碑消失，再也无法找到，但如果他现在明明已经知道自己解开天书碑的过程并不完满，却连试着寻找失去的那一部分的举动都没有，那么他的心意上的残缺将永远无法补足，这是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照晴碑、贯云碑、折桂碑、引江碑、鸡语碑、东亭碑……前陵十七碑，同时出现在他的眼里。

他的视野正中是照晴碑，其余十六座天书碑在四周，不停地移动，试图组合在一起。只是那些碑文是如此的玄妙复杂，那些线条是如此的繁复难解，线与线之间没有任何天然存在的线，痕迹与痕迹之间没有任何可以寻找到的痕迹，无论他如何组合，都看不到任何这些碑文原本一体的证据。

他甚至有种感觉，就算那块断碑复原如初，然后让自己看到上面的碑文，依然无法将所有碑文拼起来。

数百年来，始终没有人发现前陵十七碑的玄机，或者已经说明他的尝试必然徒劳，他静静地坐在碑庐外，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十七座天书碑依然在他的识海里不停快速移动组合，没有一刻停止，这让他的神识消耗的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苍白。

天书陵外的世界同样安静，京都里的万家灯火已然熄灭大半，只有那些王公贵族的府邸以及皇宫、离宫这两处最重要的地方还灯火通明，陈长生决意重解前陵碑的消息，让很多人无比吃惊，即生嘲弄，也让有些人彻夜难眠。

时间缓慢而坚定地流逝，夜空里灿烂的繁星渐渐隐去，黎明前的黑暗过后，晨光重临大地，不知不觉间，陈长生已经在碑庐前坐了整整一夜，天书陵里以及天书陵外有很多人也等了他整整一夜。

晨光熹微，观碑者陆续从山道上行来，看着坐在树前闭目不语的陈长生，神情各异，或者佩服，或者嘲弄，或者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解脱感。昨夜情形特异，年光可以将所有的观碑者逐走，但总不能一直这样做。于是林间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有人看着陈长生摇摇头便去了自己的碑前，有的人则是专门留在碑庐周围，就想看看陈长生最后能悟出些什么，他们幸灾乐祸地想着，陈长生昨日解尽前陵碑，明明可以潇洒离去，却偏要再次留下，极有可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草屋里的人们也来到了碑庐前。唐三十六端着一锅稀饭。这位含着金匙出生的汶水贵公子明显没有做过任何家务，粥水一路泼洒，鞋上都淋着不少，看着有些狼狈不堪，折袖提着小菜与馒头，七间则是拿着碗筷。

陈长生睁开眼睛，接过粥食，向七间道了声谢，然后开始吃饭。

两碗稀粥，就着白腐乳吃了一个馒头，他觉得有了七分饱，便停下了筷子。

唐三十六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担心说道：“不多吃些怎么顶得住？”

陈长生说道：“吃得太饱容易犯困。”

唐三十六皱眉说道：“虽然不明白你究竟想解出些什么玩意，但既然你坚持，我知道也没办法劝，可难道你真准备不眠不休？”

苟寒食在旁没有说话，他知道陈长生为什么如此着急，因为离周园开启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折袖把湿毛巾递到陈长生身前。

毛巾是用溪水打湿的，很是冰凉，陈长生用力地搓了搓脸，觉得精神恢复了些许，对众人说道：“你们不用管我。”

说完这句话，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虽然他闭着眼，但苟寒食等人都知道，他还是在观碑，或者不会太伤眼，但这种观碑法，实在是太过伤神。

……

……

晨鸟迎着朝阳飞走，去晒翅羽间的湿意，碑庐前重新恢复安静，人们似乎都离开了。

陈长生盘膝闭目，坐在庐前继续解碑。

时间继续流淌，悄无声息间，便来到了正午，然后来到了傍晚，暮色很浓。

今天的京都，就像天书陵一样安静，离宫里的大主教们根本没有心情理会下属的报告，朝廷里的大臣们根本没有心思处理政务，莫雨批阅奏章的速度严重下降，圣后娘娘带着黑羊在大明宫里漫步，不知在想些什么，教宗大人一天里给那盆青叶浇了七次水。

不知道、不懂得的人，只把陈长生的举动视为哗众取宠，或是某种谈资。

知道当年周独夫解碑、懂得天书陵内情的人，则在紧张地等待着某件事情的发生，或者无法发生。

至少到现在为止，那件事情还没有发生。

十七座天书碑，在陈长生的视野或者说识海里重新组合了无数次，虽然不能说穷尽变化，但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损耗了无数心神，遗憾的是，依然没能找到他想找到的东西，世界对他来说依然残缺的。

忽然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一抹光亮。他不再试图把这十七座天书碑组合在一起，更准确地说，他不再试图把十七座天书碑在同一个平面上组合在一起，而是让十七座天书碑在他的识海里排成了一条直线。

在他身前的是照晴碑，贯云碑在照晴碑的后面，再后面是折挂碑，依次排列成一条直线。

然后他对自己说，只要碑文。

于是十七座石碑的碑体消失不见，只剩下碑面上那些繁复至极的线条。

十七层碑文，由近及远，在他的身前飘浮着。

视线穿过照晴碑的碑文，可以看到后面十六座碑的碑文。

这些碑文叠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崭新的、陈长生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图案。

他看着这个图案，心神微震。

前陵十七碑，越到后面看似越简单，越有规律，线条的叠加，也就意味着规律的叠加，他要找的东西是不是隐藏在里面？

然而照晴碑上的线条，本来就已经极为繁复难解，后面那些碑的线条相对简单些，依然复杂难解，如此叠加起来组成的图案，更是复杂了无数倍级，凭借人类的精神力，永远无法解开，甚至只要试图去解，便会出问题。

陈长生看了一眼，神识微动，便难受到了极点，识海振荡不安，胸口一阵剧痛。

一口鲜血被他喷了出来，湿了衣衫。

……

……

始终一片安静，仿佛无人的碑庐四周，响起一阵惊呼。

只是似乎担心影响到陈长生，所以那些人强行把惊呼声压的极低。

陈长生闭着双眼，看不到碑庐外的情形，心神也尽在那幅无限复杂的图案上，没有注意到这些。

只是看了一眼，他便知道这幅图案非人力可以解。

他在心里无声说道：简单些。

这三个字不是对那幅图说的，而是对自己说的。

在修道者的识海里，你如何看待世界，世界便会变成你想要看到的模样。

他强行收敛心神，凭借着远远超过年龄的沉稳心境与当初连圣后娘娘都微微动容的宁柔神识，再次望向那幅图案。

他不再试图去整理、计算那些线条，只是简单的去看，于是那幅图案也变得简单了些。

在那幅图案里，他看到了无数如稚童涂鸦般的简单图案，看到了无数文字，看到了无数诗词歌赋，看到无数水墨丹青，看到了离宫美仑美奂的建筑，看到了国教院学的大榕树，看到了高山流云，也看到了三千道藏。

这个世界已经存在的所有，都在这幅图里。

可是依然不够，因为还是太多，太复杂。

陈长生默默对自己说道：再简单些。

他忘记了自己从小苦读才能记住的三千道藏，忘记看过的诗词歌赋，忘记自己曾经去过离宫，忘记自己曾经爬上过那棵大榕树，和落落并肩对着落日下的京都一脸满足，忘记自己学过的所有文字，忘记了所有的所有。

这种忘记当然不是真的忘记，只是一种精神方面的自我隔离。

只有这样，他才能问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自己是个不识字的孩童，看到图上的这些线条，会想到什么？

是痕迹。

是水流的痕迹。

是云动的痕迹。

是雁群飞过，在青天之上留下的痕迹。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不，那是文章家虚妄而微酸的自我安慰。

雪雁飞过青天，根本留不下任何痕迹，所谓的雪线，其实只是眼中的残影。

这些线条指向、说明的对象究竟的是什么？

雪线指向和说明的对象，是线最前端的那些雪雁。

这些线条指向和说明的对象，是线头。

如果没有线头，那便是线条相交处。

简单些。

陈长生盯着那幅无比复杂的图案，再次对自己说道。

十七座碑叠加在他的眼前。

碑体最先消失。

现在消失的是线条。

越来越多的线条，在他的眼前缓慢地消失，不停地消失。

越来越多的空白，在他的眼前缓慢地出现，不停地出现。

十七座碑消失了，碑上的线条也消失了，新的图案产生了。

——那是无数个孤立的点。

陈长生很确定自己没有看过这幅图案。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些眼熟。

……

……

第229章 初见真实

十七座碑，成千上万道线条，无数个点，没有任何规律，看上去就像是墨如雨落白纸上，谁都不可能看过的图案。那么为什么会觉得眼熟？陈长生默然想着，总觉得这幅图给自己的感觉，就像是经常见到，但却从来不曾真的仔细看过，究竟是什么呢？

碑文已经简化成了无数个点，识海里那张无形的纸上只有无数个点，怎么看都只有点。

点，点，点点……繁星点点？

即便还在自观，他都仿佛察觉到自己的唇变得有些干。

因为紧张。

前陵天书碑组成的这幅图……有可能是星空吗？

下一刻，他对自己的推测生出强烈的不自信与怀疑。因为他此时眼前的点数量太多，甚至要比夜空里的星辰数量还要多。如果说，前陵的天书陵真的与星空之间有某种联系，那么反而是星空要比碑上的图案更加单调。

按照最简单的逻辑去推论，没道理用一个更复杂的图案去描述更简单的事物。更重要的原因是，如果前陵天书碑真的是在描述星空，再没有办法进行简化。除非，这些天书碑描绘的是很多片星空。

可是，世间只有一片星空。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思绪向前倒推了片刻，一些线条缓慢地重新在那些点之间显现。如果那些线条用来描述点的运行轨迹，图案上看似无数的点，实际上是一些点在不同时刻的位置，那么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是的，应该是这样。

可现在他又面临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个问题是如此的难以解决，甚至让局面变得更加险峻。

因为，星辰是不会移动的！

……

……

星辰的明暗或者会有极细微的变化，但它在夜空里的位置永恒不变，这是无数年来早已得到证明的事实，大陆无数观星台，绘制出来的星图基本上没有任何区别，观察的重点也完全集中于明暗之间。

从来没有人敢质疑这种观点，因为这是无数人无数年亲眼看到的真实，就像太阳永远从西边落下，就像月亮永远在极遥远的地方，只能被魔鬼看见，就像水永远往低处流淌，这是真理，永远不可能被推翻。

在凌烟阁里看到王之策的笔记时，陈长生对改变星辰的位置从而逆天改命一事有极大的不理解与质疑，便是来源于此，即便在其后的幻境里，他亲眼看到那颗紫微帝星让周遭的几颗星辰位置微移，他依然不相信，因为那是幻境，不是亲眼看到的真实。

只是……荀梅笔记里曾经提过数次，观碑见真实，但他在天书陵里观碑数十年始终未曾见到。最后为了登陵顶见真实，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么他究竟要见什么真实？什么才是真实？亲眼看见的，就是真实吗？

陈长生不再自观。

他睁开眼睛，望向那座真实存在的石碑。

夜已深，碑庐还有很多人。与陈长生先前以为的不同，唐三十六、折袖、苟寒食等人，一直没有离开。他们一直在这里注视着陈长生解碑的过程，从清晨到日暮，直至此时夜深星现。

暮时，他们看见陈长生喷了一口血，很是担心。

然后，他们看见陈长生握紧了双拳，挑起了眉头，仿佛发现了些什么，显得有些激动。

现在，他们终于看见陈长生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唐三十六松了口气，准备上前，下一刻却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发现陈长生并没有看到自己。

陈长生还是在看碑，还是在解碑，神情专注地令人心悸，令人不忍打扰。

这座碑，陈长生已经看了二十几天。

晨光与晚霞，微雨与晴空，不同环境里，这座碑的碑文变化，尽数在他心间。

他也曾在星光下看过这座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

今夜星光依然灿烂，与前些天似乎无甚区别。

但，他的眼睛却忽然亮了起来。

那抹亮光，来自石碑左下角一道很细的、很不引人注意的线条。

这道线条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只是位置与角度刚好合适，把夜空里落下来的星光，反射到了他的眼里。

所以他的眼睛亮了。

二十余日的专注观察与思索，已经让他快要接近真实。今夜的这抹亮光，终于让他想明白了一切。

如果石碑上的线条随着自然光而或显或隐，可以变成无数文字或图画。那么星辰的明暗变化又是从何而来？那是因为，星辰在动。只是，如果星辰的位置可以移动，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观察到过？

十七座天书碑，再次出现在他的眼中。

那些碑文叠加在一起，最后一座碑上的线条，与第一座碑上的线条，有很多地方都连在了一起。

至少在他的眼中如此。

可事实上，那些线条之间，还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

之所以他眼中所见并非如此，那是因为他的视线与碑面是垂直的。

碑面便是星空。

人们站在地面上仰望星空，因为星辰与地面的相对距离太过遥远，可以认为，观星时的视线永远垂直于星辰所在的平面。那么当星辰向前，或者向后移动的时候，站在地面上的人自然无法观察到，只是有时候能够观察到变暗或者变亮。

是的，就是这样。

陈长生把视线从石碑上收回，然后才发现碑庐四周有很多人。

唐三十六看着他，有些担心说道：“没事吧？”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位置是相对的。”

这是他在凌烟阁里翻开王之策笔记时，看到的第一句话，直到此时他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唐三十六不明白他为什么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下意识里应道：“然后？”

陈长生想了想，指着天书陵上空的满天繁星，说道：“你造吗？星星是可以动的。”

碑庐四周一片安静，鸦雀无声。所有人认为陈长生观碑时间太长，心神损耗过剧，现在神智有些不清。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说话时认真的表情，人们隐约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些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纪晋对着他厉声喝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可是，它们真的在动啊。”

陈长生平静说道，语气和神情无比确定。

因为这就是真实。

这才是真实。

……

……

第230章 今夜星光灿烂

碑庐外一片哗然。陈长生的话是在试图推翻人们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一个真理，问题是星辰怎么可能移动？这实在是太荒谬了，根本没有人相信，苟寒食也只是挑了挑眉头，人们心里某一刻曾经出现的不安消失无踪，开始嘲笑起来。

对于人们的反应，陈长生并不意外。他知道自己绝对不是第一个发现星辰可以移动的人，至少留下那本笔记的王之策肯定早就已经有了这方面的想法，那为什么无论道藏还是日常的讨论中从来没有这方面的内容？因为这件事情无法证明。修道者定命星神识看到的一切不能成为证据，除非能够飞到无比高远的星空里去，并且把看到的一切画面都让地面上的人们看到。

陈长生没有办法证明星辰可以移动，所以发现二字其实并不准确，这只是他通过前陵十七座天书碑推测出来的结果，也可以说是他观碑所悟——推测无法说服世人，但却能说服他自己，因为这符合他的美学和对这个世界的根本看法。

至少在当前，他自己能够相信星辰可以移动这就足够了，至于别的人能不能相信，他并不在乎。

他抬头望向那片繁星灿烂的夜空，不再说话。

夜空里的星辰看似万古不动，实际上无时无刻不在移动，或者前进或者后退，与地面之间的距离时而变长时而变短，星辰与星辰之间的距离以及角度也在不断改变，只是地面上的观察者距离这片星空实在太过遥远，很难查觉到那些角度之间的细微变化。

如果前陵十七座天书碑描述的是无数星辰的位置以及它们移动的轨迹，那么如何把这些画面与真实的星空对照起来？

他低头闭眼，继续在识海里观察那些碑文。

十七座天书碑在他的眼前排列成一道直线，碑文在空间里重叠相连，无数线条相会变成无数点，他用意识将那些画面重新拆解，然后组合，渐渐的，那些点顺着那些线条移动了起来，缓慢而平顺，依循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规律。

那些图案就是星图，无数张不同时刻的星图，在他的眼前一一掠过。

无比繁多的星辰以时间为轴，在他的眼前不停移动。

星辰在夜空里行走，留下的痕迹，刻在石碑上，便是前陵天书碑的碑文。

从地面望过去，星辰的前进后退，永远都在固定的位置，那么这些变化的星图，必然是从别的角度观察所得。

时间缓慢地流走，实际上已经翻过了无数万年，来到了最后一张星图。

按道理来说，这张星图应该描述的便是此时真实夜空里星辰的位置。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张星图里星辰的位置却和真实的星空截然不同——在最后时刻忽然发现结果和预想中的不一样，很多人的精神会受到极大冲击，甚至可能开始怀疑先前的所思所想，但陈长生的心意一旦确定，便再也不会摇摆。

他看着最后那张星图，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举起右手，轻轻地拨了拨那张星图的边缘。

星图是真实的映照，所以不可能是平面的，而是一个立方体。

随着陈长生手指轻拨，悄无声息地，那张星图缓慢地旋转，侧面变成了正面。

那又是一幅新的图案，上面依然有无数颗星辰，却比先前多了些肃穆恒定的意味。

陈长生睁开眼睛，再次抬头望向夜色里。

那里有一片灿烂的星空。

他识海里那张最新的星图，落在了真实的星空上，与东南一隅的那片星域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没有一颗星星的位置有所偏差，所有的星辰都在那张星图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种感觉很美，很令人震撼。

陈长生很长时间都没有办法说话。

然后他想到了更多的事情。

王之策曾经在凌烟阁的那本笔记里，对这片星空提出过一个问题。

在历史的长河里，无数前贤都曾经提出过类似的疑问。

如果人类的命运真的隐藏在这片星空里，星辰的位置永恒不变不移，命运自然无法改变，那么人活在世上究竟为什么还要奋斗和努力？

在人类的认识里，星空永远是那样的肃穆，那样的完美，就像天道命运一般，不容窥视，高高在上。

今夜，陈长生认识到肃穆并不代表着僵化，真正的完美并不是永远不变。

因为星辰是可以移动的，位置是可以改变的，自己的命星与别的星辰之间的距离以及角度自然也在改变。

如果说那些联系便是命运的痕迹，那么，岂不是说命运可以改变？

王之策在笔记最后力透纸背写了四个字：没有命运。

是的，根本没有确定的命运！

轰的一声巨响，在陈长生的识海里炸开！

他破解了困扰自己数年之久、最难以释怀的精神层面的苦恼。

他破解了自己的天书碑。

他从十七座天书碑里参悟到的精神力量，开始影响客观的实质！

遥遥晚空，点点星光，息息相关！

在他的识海里，那些碑文叠加形成的星图上，所有的点都亮了起来！

几乎同时，天书陵上的夜空里，那些星辰仿佛也明亮了数分！

而在更加遥远的星海深处，哪怕是从圣境强者的神识都无法感知到的近乎彼岸的地方，一颗红色的星辰开始释放无穷的光辉！

那是真正的星辉，是肉眼无法看到的星辉，与可以看到的星光一道，洒落在天书陵上！

碑庐四周的人们很是吃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下一刻，他们震撼无比地发现，陈长生从碑庐前消失了！

……

……

如一道清风，如一缕星光，悄然无声，来去无碍。

陈长生从照晴碑前消失，下一刻，便来到了贯云碑前。

在贯云碑前，停留刹那，他的身影再次消失，又出现在折桂碑前。

紧接着，他出现在引江碑前、鸡语碑前、东亭碑前。

只是瞬间，他在前陵十七座天书碑前出现，然后消失，最后来到那座断碑之前！

他依然闭着双眼，物我两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

……

今夜，天有异象。

夜空里的繁星，用肉眼观察，似乎没有变亮，但很多人知道那些星辰变亮了，稍晚些时间后，就连普通民众也都发现了这个令人惊奇的事实。

一颗星辰微微变亮，不容易被看到，但如果东南星域里千万颗星辰同时微微变亮，那会是怎样的画面？

星光照亮了天书陵，也照亮了整座京都。

深夜时分的街巷，仿佛回到了白昼。

甘露台离夜空最近，更是被照耀的纤毫毕现，铜台边缘那些夜明珠，被衬得有些黯淡。

圣后娘娘站在高台边缘，看着浩瀚的星空，神情有些意外，甚至有些凝重。

她没有想到以陈长生的性情，居然会再次坐回碑庐前解碑，她没有想到，陈长生居然真的能够像那个人当年一样，解开前陵的这些碑，引来无数星光，但直至此时，她依然不相信陈长生能够做到那人当年做到的事情。

因为今时已非往日，天书陵也已经不是那时的天书陵。

……

……

星空从窗外洒落桌上，被烛光照的微微发黄的奏折，变得白了数分，上面的字迹也变得清晰了数分。

莫雨微微挑眉，望着窗外，震惊想着，难道他真的看懂了那些天书碑？

……

……

南城苦雨巷里，有一处官衙，官衙门面很朴素，在人们的眼中却显得格外阴森，因为这里是大周清吏司。

今夜，衙门里的阴森意味被皎洁的星光驱散了数分。

周通走到院子里，伸手放下帽前的黑纱，遮住有些耀眼的星光，微微皱眉，有些不喜。

陈留王对天海胜雪说的不确，他根本没有在天书陵外等陈长生。

即便陈长生拿了大朝试的首榜首名，在他的眼中，依然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然而此时，看着满天星光，他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

或者说，这满天星光让他不得不开始正视那个少年了。

……

……

星光满人间，照亮屋宇与庭院，自然也照亮了北新桥的井。

井底的泥土前两日被重新挖开，一缕星光有些凄惨而倔强地透进了地底那片黑暗的世界里。

星光照亮了小姑娘眉心那粒红痣，却无法驱散她眉间的冷漠。

……

……

落落站在学宫殿顶的栏畔，忽然抬头望向穹顶。

这里的夜空里假的，星辰永恒不变，却没有生气。

她感觉到了一些什么，陈长生应该正在做很了不起的事情。

她对金玉律说道：“我要出去。”

金玉律沉默片刻后说道：“您帮不了他。”

“先生不需要我帮。”落落满是信心说道：“我要去国教学院等他，替他庆贺。”

……

……

星光照亮了天书陵，也照亮了京都。

离宫沐浴在圣洁的星光里。

数千名教士与各学院的学生来到广场和神道上，对着满天繁星拜祷不停，神情虔诚无比。

最深处的那座殿内。

教宗大人看着殿上漏下的星光照亮了盆中的青叶，苍老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主教大人梅里砂，望着殿外如雪般的星光，感慨说道：“仿佛当年。”

教宗大人知道他说的是王之策当年悟道破境时的情形，那一夜，整座京都都亮了起来。

今夜，当年画面又重现。

这样的画面，已经有数百年没有出现过了。

梅里砂忽然微微皱眉，不解说道：“这是在聚星？”

教宗大人说道：“不，他还是通幽境。”

梅里砂问道：“那星空为何如此明亮？”

教宗大人想了想，有些犹豫说道：“或者，他是在用聚星的手段继续通幽？”

……

……

第231章 神秘的黑石，完美的星空

连教宗大人这样的圣人，都无法确定陈长生现在的情形，那是因为陈长生的修行从开始就与众不同，走的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道路，已经多次违背了修行的常识或者说规则，颇多离奇不可信之处。

在他还没有洗髓成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坐照自观，从而险些身死、魂归星空，当他得到黑龙的帮助，度过这道险关之后，又在大朝试里面临绝境，于秋雨之中一朝通幽，原来他以为自己在引星光洗髓的时候，实际上一直是在通幽。

他始终在用超出自己真实境界的法门修行。

就像是一个婴儿，在还没有学会走路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试图奔跑，还没有牙牙学语却开始背诵道藏，连剑都没有力气举起来的时候，已经开始试图学习如何战斗，这肯定是非常凶险的事情，事实上也是如此，如果不是连逢奇遇，他早就已经死了。

星光洒落在天书陵上，将那片草甸照耀的如雪白的毡子，陈长生坐在那截断碑前，紧闭着双眼，识海与星空互相辉映，天地与自身不停融合，夜空里的无数颗星俯瞰着他，俯瞰着通幽境的他提前开始聚星。

他散发出来的气息不停上涨，不停向四周的天地里探去，就像断碑的断茬如剑一般刺向夜空，无法看见的星辉伴着那些明亮的星光落在檐上，落在碑上，落在他的身体上，不停地涌进他的身体，带起一道道微寒的夜风。

如果他能够冲破这道关隘，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随着微寒的夜风，很多人来到了天书陵外。

国教六巨头来了，梅里砂站在最前面。

天海家的家主来了。

金玉律来了。

茅秋雨来了。

莫雨也来了。

他们没有进陵，凭借着强大的神识，沉默地注视着断碑前发生的事情。

陈长生距离突破那道关隘，还有一线距离。

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能不能突破成功，就算成功，又能够突破到什么程度。

在他的身体里，幽府的门已经缓缓开启，包裹着灵山的无数清澈的水，正在不停地流动着，水势越来越急，生出了很多个漩涡，带着山道上的落叶到处飘舞，不停拍打着门前那道石阶，虽悄然无声，却惊心动魄。

幽府在灵山中，灵山则在星辉化成的湖水里。

涌入他身体的星辉越来越多，那片湖水越来越恣意，渐要变成汪洋一般。

随时有可能决堤，虽然这片悬在空中的湖，没有湖堤。

无数光线在湖水里折射往复，随着湖水的波动，渐趋凝纯，渐渐相聚，变成了闪耀的光点，仿佛星辰一般。

夜空里的繁星，出现在陈长生的意识里，然后出现在湖水里，每颗星辰的位置，都不差分毫。

只是这片星空总给人一种不够完整的感觉，似乎哪里差了些什么。

这片星空是前陵十七座天书碑。

但前陵原本有十八座碑。

最后那座碑断了，碑文自然也不复存在。

陈长生没有看到那些碑文，他心灵上的那片星图自然也就少了一块。

如果这片星空无法填满，那么，一切休提。

……

……

离宫广场上，教宗大人看着天书陵的方向，伸手承着自夜空而落下的星光，沉默片刻后说道：“如果那块碑还在就好了。”

甘露台上，圣后娘娘看着夜空，神情漠然想着，少了那些碑，今日天书陵如何还是往年的天书陵？

很多年前，周独夫一日看尽十八碑，然后因为一些原因，不想别人如他一样，所以他带走了一块碑。

从那天开始，才有了前陵十七碑的说法。

很多年来，陈长生是最接近完全解读前陵碑的那个人。

问题在于，他没有办法看到那座失落的碑，那么他极有可能永远只能无限地接近真实，却无法触碰到真实。

……

……

看着湖水里渐渐成形的星空，陈长生本能里察觉到，这片星空是残缺的。

他知道缺少的，便是断碑的碑文。

他沉默思索，不得其解，神游万里，不见其碑。

渐渐的，他的心神变得越来越混乱，直至有些浑浑噩噩。

就在此时，他腰畔那柄短剑剧烈地颤抖起来！

……

……

一块黑石出现在荒原上。

荒原上覆盖着雪，那些雪亦是星辉。

陈长生此时已然物我两忘，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的变化。

那片清澈的湖，在天空里吸收着无数光线，凝聚着无数道光线，无比透亮。

如果从湖水的上方望下去，这片湖水，就像一个很大的玻璃珠。

弧形的水面极为光滑，可以放大景物。

湖水下方那块黑石，被放大了无数倍。

在凌烟阁里，陈长生触到这块黑石的时候，有过一次神游物外的体验，他知道这块黑石决非凡物，甚至有可能是逆天改命的关键，他曾经进行过仔细地观察，却始终没有在黑石上找到任何特别的地方。

那块黑石不大，可以一手握住，温润光滑，表面连丝最细的裂纹都没有。

他这时候睁开眼睛，一定会非常吃惊。

原来只有放大无数倍，才能看到黑石上原来有无数道极细的纹路。

那些纹路非常复杂，繁如水痕，没有任何的规则，绝对不可能是人工雕刻而成。

如果仔细望去，或者可以发现那些线条，就像是天书碑上的碑文！

……

……

黑石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就像在凌烟阁时那样。

黑石表面那些细密的线条，也随之明亮起来。

投影到湖水中，变成明亮的光线。

然后，这些光线就像别的天书碑碑文一般，不断凝聚收缩，变成无数个光点。

每个光点都是一颗星辰，无数个光点合在一处便是一小片星空。

残缺的星空，就这样被补满了。

嗡的一声！

陈长生识海剧震。

湖水里的无数颗星辰，同时大放光明，最后凝聚成一道极粗的光柱，落在了幽府的大门上！

前些天在洗尘楼里，他的幽府之门被推开半扇，今夜在星辉光柱的冲击下终于完全开启！

……

……

第232章 烟花盛景不夜天

洒落天书陵的星光与此时向陈长生幽府里灌涌的星光互相辉映。星光落在他的身上和断碑上，如雪一般，他的神识顺风雪而遁，不知去了何处。星光也落在别处，比如照晴碑上，碑面上的那些线条越来明亮，不时闪耀，仿佛有水银在里面流动。

不见照晴碑，却能见碑文，无知无觉间，陈长生的真元像那些水银在碑文上流动一般，在经脉里开始流动，那些本有些枯萎的河流溪涧，随着真元的滋润，逐渐变得生机盎然起来，最终，那些清水向着断崖下方的深渊里坠落，看似与以往相同，隐约间却似乎多出了某种希望。

深渊再如何深不见底，只要水流永远不竭地倾泻而下，那么想必总有一天会被填满吧？

星光也落在第二座天书碑上，线条显现而明暗不定，仿佛神识飘于虚空之间，难测其方位。陈长生的神识随之而动，去了万里之外的某条江畔，倏然再归引江碑前，来回之间，一种难以言说的规则已经烙印在他的心灵里。

星光落在前陵十七座天书碑上，无数前贤曾经发现的无数种解碑的方法，如雪一般落下，如叶一般飘零，在他识海里一一呈现，然后开始在身体里开始发挥作用，他的经脉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润，他的神识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滋养，他的气息在不断提升。

时间缓慢地流逝，他在断碑前闭着眼睛，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

……

星光照亮京都，甘露台依然在燃烧，只是散发的光线是寒冷的，仿佛是冰焰一般。

圣后娘娘站在美丽到难以形容的冰焰之中，看着天书陵方向沉默不语，那块碑早就已经不在天书陵里，为什么陈长生却还能把那片星空填满？

天书陵笼罩在雪般的星光里，碑庐四周一片安静，苟寒食、庄换羽、唐三十六等年轻的观碑者，看着碑面上那些在线条里流动的水银，神情各异，他们并不能确定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这件事情肯定与陈长生有关。

苟寒食忽然抬头，望向东南隅那片繁复的星域，片刻后抬步向碑庐里走去。折袖紧随其后向碑庐里走了过去。随后，唐三十六、七间等人未作犹豫，也随之进了碑庐，然后消失，去往属于自己的天书碑前。

他们不知今夜天书陵为何会亮若白昼，但知道很多年前王之策破境时京都的异象。

他们清晰地察觉到，今夜的星光要比平日浓郁很多，即便是他们自己的命星，都要比往常要活跃很多，仿佛在等待着自己。对于修道者来说，怎能错过这样的机会，尤其是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在观碑二十余日之后，都已经到了破境的关键时刻，必须抓住所有的机会与天时。

就在荀寒食等人走进碑庐，在照晴碑前消失之后没有多久，山陵里忽然响起一声极为清亮的长啸！

这声清啸，来自东亭碑前。

神国三律梁笑晓站在碑庐前，神情如平日一般冷傲，只是微微颤抖的右手，暴露了他此时内心的激动，数月前破境后，他的境界一直停滞不前，连带着观碑也停了下来，而今夜，他借着这片星光，竟一举突破到了通幽中境！

另一座碑庐前。

唐三十六从怀中取出陈长生前些天交给他的药匣，从匣中取出药丸，递给身旁的折袖一旁，然后把剩下的药丸尽数吞进了腹中，然后闭上双眼。

折袖看了他一眼，依样吞进腹内。

苟寒食看了二人一眼，把离山剑宗准备好的药物，分给关飞白和梁半湖，不再停留，去往下一座碑庐，将剩下的药丸交给七间，这才施施然离开。

这里是第三座天书碑，折桂碑。

现在尚是春日，山间没有桂花，看不到那些碎金，也闻不到唐三十六最厌憎的香腻的桂花香。

但此时不知为何，折桂碑庐四周，忽然生出一股极浓郁的花香。

不知道是不是碑庐外这些天赋惊人的少年们，正在摧动真元运化药丸所散发出来的香气。

啪啪啪啪。

一阵极细碎、却有些惊心动魄的声音，从折袖的身体里响起！

那些声音，仿佛是他的所有骨头都被打碎了一般。

紧接着，有水沸的声音从他的身体里响起。

接下来，越来越多的水沸声在碑庐四周响起，盘膝坐在庐外闭目破境的少年们，身体渐被白色的雾气所包裹。

沸腾，那是星辉真元燃烧的声音，那些灵山幽府被不停轻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唐三十六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里平日里常见的戏谑意味早已不见，只剩下肃然与平静，幽静无比。

在他的黑眸最深处，仿佛还有星辉燃烧的余光！

这证明他的幽府已经开启。

唐三十六通幽！

关飞白随后睁开了双眼，轻吐一口浊气，有热雾自唇角飘散。

梁半湖睁开双眼，望向碑庐四周，脸上露出一丝憨喜，显得极为安乐。

离山剑宗二子通幽！

紧接着，苏墨虚通幽！

圣女峰那位师姐通幽！

摘星学院的学生通幽！

槐院两名少年书生通幽！

折桂碑庐外，不停通幽！

引江碑前，七间通幽！

天书前陵，人人通幽！

……

……

星光落在天书陵上，如雪一般。

有人破境通幽之时，碑庐外气机受扰，那些雪般的星光，会微有折散，如花一般散开，份外美丽。

唐三十六站在折桂碑前，轻轻搓着手指，闻着那股香腻的花香，忽然觉得桂花并不是那么令人难以忍受的事物。

星光落在他的身上，如水一般溅射开来，向夜空里散去。

不远处，梁半湖与关飞白站立的地方，也有星光溅射向夜空而去。

折桂碑庐外，十余道星光溅射，人影站在其间。

相同的画面，还出现在天书前陵的很多座碑庐前。

夜色下的天书陵，树木森茂，即便被星光笼罩，也有些幽暗。

此时的山陵间，数十道星光溅射，银花处处，美不胜收。

唐三十六望向折袖。

雪白的星光把他的脸照的更加苍白，偶现潮红，正是心血来潮的征兆。

他的真元被陈长生用铜针控制着，先前又吃了很多药物，异常凶险。

这也是为什么和别的观碑者比起来，他迟迟没能通幽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自然是因为他妖异的天赋血脉。

忽然间，碑庐前只听到数道凄厉的风声。

檐上出现数道深刻的刀痕。

折袖的手指前端，探出锋利至极的爪甲，泛着金属一般的光泽。

他的脸上生出很多灰色的毛发，眼睛变得无比艳红，给人一种血腥的感觉。

忽然间，一道强大的气息从他的身体里迸发而出。

他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嚎叫！

嗷！

这声凄厉的嚎叫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怒，充满了轻蔑与骄傲。

他的这声厉嚎，是对夜空里的满天星辰、更是对着北方极远处那团明亮在说：我赢了！

……

……

在天书陵里，星光落在破境通幽的少年们身上，溅射而离，仿佛火树银花，很是美丽。

如果从陵外望过去，却更像是整座天书陵正在不停地放着烟花。

画面依然美丽，却更加震撼人心。

天书陵神道最前方有座凉亭。

凉亭四周到处都是浅渠，渠里流淌着清水。

今夜这些清澈的渠水，先是落了薄薄的一层雪霜，然后被山陵里的无数烟花照亮。

凉亭下，那件满是灰尘的盔甲，也被烟花照亮。

带着锈迹的头盔上，明亮一闪一现。

盔甲里的人醒了过来。

一道沧桑至极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显得有些沉闷。

“果然到了野花盛开的季节了。”

作为大陆第一神将，老人离开与魔族战争的最前线，守陵数百年，守的便是人类的将来，当他看到今夜天书陵上的烟火后，自然欣慰，然后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两个人。一个人叫荀梅，一个人叫陈长生。

那些在天书陵外的大人物们，是来看陈长生的，根本没有想到会看到如此震撼人心的画面。

一夜之间，数十名观碑者集体通幽！

这样的画面，在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

陵外的园林里一片静寂，偶尔会响起几声长叹。

烟花渐静，星辉渐暗，天书陵渐渐回复寻常。

国教、朝廷以及各学院宗派的大人物们，破例进入了天书陵，在陵下等待。

今夜破境的年轻修道者太多，有人破境通幽，有人进入了通幽中境，还有人聚星成功！对人类来说，毫无疑问，这是一个丰收的夜晚。他们必须亲自处理后续的事情，绝不允许在这种时候出现任何问题。

……

……

陈长生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盘膝坐在断碑前，看了眼天色，想了想，确认还是五时。

正是黎明之前。

他站起身来，顺着草甸走到崖边。

崖下的瀑布依然发着惊心动魄的声音。

他没有出汗，没有疲惫的感觉，没有酸痛，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已经发生了很多事情。

黎明前最是黑暗，星光不足以照亮远处的京都。

但在他眼中，京都是这样的清楚，每条街巷，甚至是国教学院里的大榕树仿佛都在身前。

晨光渐渐来临，一线一线地隐没星空。

但他知道那些星辰都还在头顶。

他能够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那颗命星。

这是他第一次在白昼的时候，感知到自己的命星。

朝阳跃出了地平线。

红暖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

说不清为什么。

他并不知道昨夜天书陵发生了那般壮观的画面。

他不知道自己成为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通幽上境。

但他就是觉得很感动。

……

……

第233章 出陵

面对着红色的朝阳，陈长生摊开双手，做了一件完全违背修行规律的举动。事后回想起来，他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做。就像那份仿佛毫无来由的感动一般。他想做，于是便做了——他摊开双手，在正由灰暗向碧蓝过度的天空里寻找到命星，然后开始引星光。

这是他第一次在白昼里尝试引星光洗髓。

或者，这也是无数年来，第一次有普通的修行者试图在白昼里引星光洗髓。

可能是因为幸运，他没有死，也没有被烧成灰烬，反而清晰地感觉到，幽府之门完全开启后，自己引星光的速度要比以前快了数百倍。

是的，他的经脉依然有很多断裂的地方，尤其是最重要的七道经脉的中段，万丈悬崖依然存在，但在那些断成无数截的经脉里，尤其是在幽府四周的脏腑里，星辉化作的真元却是前所未有的充沛，甚至似乎把经脉的伤势也修补好了些。

这难道便是天书碑的神奇之处？他转身望向庐下那座断碑默然想着。

此时他站在崖畔，两处隔的有些远，看不真切，但他觉得自己看到了那座遗失的石碑，而且不是眼花。

至此，陈长生真正地解开了前陵的所有天书碑，做到了周独夫当年做到的事情。

如果他继续前行，应该便会进入别的山陵，看到那些更神奇的天书碑。但他看了眼天色，没有继续，就此离去。

……

……

清晨的天书陵很安静，昨夜的烟花盛景已然不再，十七座碑庐前没有人，通往陵下的山道上也没有人。

很多人都在沉睡，没有醒来，或者要到很多天后才能醒来。

破境，从来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陈长生这般，看似随意便迈过了那道门槛，连疲惫都没有感受到一丝。当然，对有些人来说，破境也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情，比如苟寒食。

苟寒食站在山道尽头，静静地等着他。

陈长生走到他身前，揖手为礼，看着他眼中的淡淡莹光，知道他的境界也得到了提升。

从青藤宴到大朝试再到天书陵，他们两个人的境界，终于完全一致，都到了通幽上境。

陈长生向他告别，说道：“我要走了。”

苟寒食说道：“离周园开启还有数日，时间应该够。”

陈长生说道：“在京都里，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准备。”

苟寒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不准备去周园，路上多保重。”

陈长生有些不解，问道：“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至少要把前陵的十七座碑看完。”苟寒食微笑说道。

陈长生诚恳说道：“祝你顺利。”

苟寒食看着他说道：“这届大朝试的所有考生，都应该感谢你。”

陈长生不解，苟寒食把昨夜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他想了想后说道：“不用谢，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

苟寒食知道他不是在谦虚，因为他确实只是想自己解碑，至于那片照亮京都和天书陵的星光，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二人并肩向草屋走去。

越过刚刚修好没两天的篱笆，陈长生走进屋里开始收拾行李，看着鼾声如雷的唐三十六摇了摇头，却发现折袖不在屋里，不禁有些讷闷。

扛着行李走出门外，他对苟寒食说道：“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唐棠。”

苟寒食说道：“没问题，只是你要清楚，出了天书陵，我们依然会是对手。”

陈长生说道：“明白。”

苟寒食又道：“三师弟和小师弟会去周园，到时候在里面，你帮着照顾一下。”

陈长生有些不解，说道：“你才说过，我们是对手。”

苟寒食说道：“对手不代表不能彼此照顾。”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有道理……但我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照顾他们。”

梁笑晓和七间名列神国七律，是离山剑宗剑法惊人的弟子，陈长生现在虽然是通幽上境，真元很充沛，但因为经脉的缘故，能够使用的真元数量依然很少，如果真的生死相搏，他不见得能够战胜对方，更不要说照顾。

苟寒食笑了笑，说道：“我看重的是你在别的方面的能力。”

离开草屋，来到天书陵石门前，苟寒食一路相送。

地面微微颤抖，石门缓缓开启。

对修道者来说，天书陵是至高且唯一的圣地，无论是谁，在离开天书陵的时候，想必都会有些不舍，或者是更复杂的情绪，陈长生的神情却很平静，就这样随意地走出了石门，连回头看都没有看一眼。

苟寒食和闻讯而来的碑侍们，看着这幕画面，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就像很多人曾经说过的那样，陈长生面对任何事都表现的太过沉稳平静，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那是因为，他很珍惜时间，而且现在找到了自己的道路，自然要更加珍惜。而且他相信自己肯定有一天能够进入从圣境，到那天他会再次回到天书陵，无论闯神道，还是走旧路，都没问题，那么现在何必依依不舍。如果说没有那一天，那么数年后他便会回到星空之上，再如何不舍又有什么意义？

观碑二十余日，尤其是从前天开始，不眠不休地观碑，最终让他成功突破到了通幽上境，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收获，那就是他明白了王之策在笔记上写下最后那句话——没有命运。

星辰既然是可以移动的，自然没有固定不变的命运。或者，他的师父计道人让他进凌烟阁找到王之策的笔记，是想让他学会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逆改改命的秘法，只是计道人没有想到，他在天书陵里参悟到的这些，会让他走上另外一条道路。

他前所未有地坚信，自己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而不需要通过改命他人的命运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要在二十岁之前，进入神隐的境界。

是的，世上没有人做到过。

但谁说他就一定不能做到呢？

树林里，茅秋雨和摘星学院的院长，看着陈长生的身影，情绪有些复杂。

摘星学院院长说道：“他应该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通幽上境？”

茅秋雨点点头，说道：“比莫雨还要早两年。”

大朝试后，陈长生成为最年轻的通幽境之一。

天书陵观碑后，他成为最年轻的通幽上境，没有之一。

以此观之，他似乎真的很擅长把很多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

走进清幽的晨林，看到站在树下的少年，陈长生不由微怔。

有人竟比他更早离开了天书陵。

……

……

第234章 春眠不觉晓

树下的少年是折袖。陈长生看着他苍白的脸、唇角的血渍，不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周园。”

陈长生有些意想不到，安静了会儿后说道：“可能会有危险。”

折袖依然面无表情，说道：“所以我要和你一起去周园。”

陈长生问道：“为什么？”

“唐棠已经出了钱。”折袖说道：“所以我会跟着你，保证你的安全。”

陈长生微异说道：“你准备给我当保镖？”

“是的。”折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如果周园里太凶险，事后要加钱。”

陈长生直到现在，依然不是很适应这名狼族少年的思维模式，摊手无奈说道：“可我不需要保镖。”

折袖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现在虽然已经是通幽上境，但如果我们两个人被关进同一片森林，最后活下来的肯定是我，事实上，大朝试对战的时候如果不是有那么多限制，不方便太狠，苟寒食就算能胜过我，也杀不死我，那么最后还是他会被我杀死。”

听着这话，陈长生有些不自在，因为他知道折袖说的话是对的。

折袖接下来的话，终于让他下了决心：“而且你还要替我治病。”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那么……一起走吧。”

折袖很自然地伸手从他肩上取下行囊，向林外走去。

陈长生赶紧跟了上去，不安说道：“保镖倒也罢了，怎么能让你做这种粗活。”

折袖依然面无表情，没有理他。

陈长生说道：“那我可不会给你加钱。”

折袖停下脚步，想了想后说道：“这算赠送。”

他们二人都不怎么喜欢说话，在同龄的少年里显得很沉默。

一路无话，走出树林。

金玉律驾着马车，在桥那头等着他们。

……

……

车轮碾压着坚硬的青石板路，发出喀喀的声音，国教学院崭新的院门被人猛地从里面推开。轩辕破从里面跑了出来，魁悟的身躯像小山一般，震的地面不停颤动，石阶的缝隙里烟尘四溅。

陈长生和折袖从车里走了下来。

轩辕破憨厚笑着说道：“这么早就出来了，看来观碑没观出个所以然？”

折袖微微皱眉，看了陈长生一些。

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他就是有口无心，倒不是故意要嘲弄谁。”

“我又不是唐三十六。”轩辕破有些不高兴说道，然后才注意到折袖的存在，微惊说道：“居然是你？难道你讨债居然讨到天书陵里去了？我说你至于这般着急吗？我国教学院什么时候欠钱不给过？”

金玉律在旁一脸严肃问道：“什么时候给我发钱？门房也要养家的。”

三名少年望向他，没有说话。

金玉律有些尴尬，说道：“我知道了，我不适合幽默这两个字，那你们继续。”

“折袖不是来要债的。”

陈长生对轩辕破说道，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折袖的身份，想了想后说道：“他就是来国教学院看看。”

狼族少年折袖，在妖域里的名气非常大，轩辕破知道他不是来要钱的，自然回到了妖族少年的心理立场上，看着折袖满脸倾慕说道：“听部落里的老人们说，你三岁的时候就可以猎杀魔蛇？”

折袖没有理他。

轩辕破跟着他向国教学院里走去，继续问道：“听说你七岁的时候，就杀过魔族？”

折袖依然不理他。

轩辕破热情不减，说道：“看样子你不准备马上回雪原，那要不然你干脆进我们国教学院好了。”

折袖停下了脚步。

陈长生也停下了脚步，望向他。

折袖想了想，看着轩辕破说道：“跟你这头狗熊在一起，我怕自己会变笨。”

同为妖族，他自然看得出来轩辕破的本体是什么。

轩辕破的神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认真说道：“把前面一个字去掉，不然我会生气的。”

折袖说道：“好的，狗熊。”

轩辕破大怒，嚷道：“你这人怎么跟唐三十六一样讨厌。”

……

……

陈长生回到小楼，简单洗漱后，便上了床开始睡觉。昨夜他一直没有休息，很是疲惫，此时心神也已经平静下来，不再激荡，只剩下满足与温暖，所以这一觉睡的非常香甜，以至于有人来到房间里也没有发觉。

莫雨坐在床边，看着少年干净清秀的眉眼，微微挑眉，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闻着房间里重新变得真切起来的气息与味道，她的心情不知为何变得好了很多，把陈长生的被褥掀起一角，就这样钻了进去。

很快她便睡着了，即便在睡梦里，也笑的眉眼如花。

如果让皇宫里的那些太监或是朝中的大臣们看到她这副模样，一定会认为是自己眼花了。

窗外淅淅沥沥落了场春雨，莫雨睁开眼睛醒了过来，极慵懒地伸展着腰肢，一转身便看见陈长生正贴着自己的腰臀在熟睡，这才觉得有些害羞，秀美的脸庞上现出两抹红晕，急急起身离开，消失在窗外的春雨里。

没有过多长时间，房门被推开，落落走了进来。

看着熟睡中的陈长生，她高兴地奔了过来，正准备扑到床上，却闻到了一道淡淡的脂粉味道。

她蹙着细细的眉尖，凑到床上陈长生的脖颈处，认真地嗅了嗅，顿时生起气来，跺了跺脚，鬓间那些像珍珠般的雨滴，簌簌落下。

即便因为生气跺脚，也没有真的跺实，因为她不想吵醒了陈长生。

她看着窗外的春雨，恨恨骂道：“莫雨，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把窗户关上，把温柔的春雨与风尽数挡在外面，小楼便自成了一统，她觉得再也不会有不要脸的女人来骚扰自家先生，这才放下心来，搬着凳子走到床边，笑眯眯看着陈长生的脸，也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就这么静静看着，觉得好生满足。

……

……

陈长生醒了过来，感觉着左臂被紧紧地抱着，听着平缓而放松的气息，不用睁眼，便知道是谁来了，笑了起来，手臂被抱的时间长了，总是有些辛苦，那酸爽是如此熟悉的味道，又怎么会不知道是谁？

睁开眼睛一看，果然是落落坐在床边，她不知道来了多久，大概是坐的累了的缘故，就像以往那样，双手习惯性地抱住他的手臂，挂在了他的身上，只是她还依然坐在凳子上，这姿式不够看着有些别扭，当然也是相当可爱。

睫毛微微颤动，落落醒了过来，有些糊涂地揉了揉眼睛，看着陈长生正看着自己，才清醒过来，有些微羞，更是开心，脆声喊道：“先生。”

“乖。”陈长生摸了摸她的小脸。

二人离开小楼，去藏书馆里坐了会儿，等轩辕破和折袖过来，说说了天书陵里的事情。中午的时候，金玉律做好了饭食，用过饭后，陈长生和落落在国教学院里逛了逛，春雨如粉，不用打伞，只是爬到大榕树上的时候，脚下有些滑。

看着细雨中的京都，落落沉默了会儿，转身望向他问道：“先生，您要去周园？”

在国教学院里相处这么长时间，她可以说是世间最了解陈长生的人，很清楚如果不是有一定要离开天书陵的道理，像先生这样珍惜时间与机遇的人，绝对不会如此轻易地便离开天书陵，离开那些天书碑。

陈长生说道：“是的。”

落落睁大眼睛，不解问道：“为什么呢？”

不等陈长生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榕树下的池塘里被雨丝惊出的圈圈涟漪，轻声说道：“是因为师娘也要去周园吗？”

陈长生怔了怔才明白她口中的师娘指的是徐有容。虽然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徐有容，落落这样称呼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尴尬，说道：“和她有什么关系？只有通幽境才能进周园，她虽然天赋惊人，但不是一直没有破境通幽。”

昨夜天书陵被星光照耀了一夜，数十人破境通幽，现在想来，徐有容这个青云榜榜首就有些相形失色了。

“师娘她前些天已经通幽了。”

落落不知想明白了些什么，重新回复平时那样天真活泼的模样，开心笑着说道：“她的身体里流淌着的可是真凤的血脉，那么骄傲的人，就算不在意被师父你超过去，又怎么可能被那些庸人抢在前面？”

陈长生微怔，用了些时间才消化掉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他最先想到的却是，青云榜应该会马上换榜了。

“恭喜你。”他望向落落笑着说道。

落落咕哝道：“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徐有容破境通幽，自然离开青云榜。昨夜那么多人破境通幽，如果出了天书陵，也要离开青云榜。

现在的青云榜榜首，含金量变得差了很多。

陈长生伸手替她听了听脉，说道：“妖族与人族的血脉差别有些大，尤其是你们白帝一氏，天赋血脉太过霸道强大，所以即便坐照境的你，也可以战胜很多通幽境的对手，所以不要太过在意，只是如果你要通幽，难度就有些大了。”

想及此，他不禁有些好奇，昨夜折袖究竟是如何破境通幽的，在那个过程里禁受了些什么。

落落忽然看着他认真说道：“先生，去了周园之后，见着师娘了，你可不能心软。”

陈长生这才想起来，先前她便说过徐有容会去周园。

白鹤传书已经过去了好些年，他对徐有容没有什么感情，也不如何在意，甚至曾经的反感与厌恶都还没有完全消解，但想着真的可能遇到她，不知为何却有些莫名的紧张，只是不明白落落为何会这样说。

……

……

第235章 拜见教宗大人

陈长生看着落落不解问道：“心软是什么意思？”

落落看着他叹了口气，说道：“徐有容是圣女峰传人，深受娘娘的宠爱，甚至福荫其父，而大朝试后，所有人都知道先生您是教宗大人选择的人，在当前局势下，你和她理所当然是对手。”

陈长生依然不明白，心想离开天书陵的时候，苟寒食还说过，对手不见得不能彼此照顾，何来心软一说？

落落继续说道：“周园里无论有没有周独夫的传承，或是别的神兵功法，最终落在谁的手里，还是要看谁下手更快，实力更强。”

陈长生心想如果唐三十六在场，或者会回一句难道不是有德者居之，想着那家伙的神态，忍不住笑了起来。

落落小脸肃然，说道：“先生，您认真些好吗？我这不是在说笑话。”

陈长生赶紧道歉，问道：“难道在周园里面可以彼此抢夺？”

落落说道：“只要不闹出人命，谁都没话可说，所以说不能心软。”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接着问道：“然后？”

“先生你很念旧情，而且遇着女孩子便有些手足无措。”落落看着他认真说道：“师娘与你有旧，生的又那般漂亮，我就担心在周园里，你遇见她后，根本不需要她做什么，只要柔声说句话，你便会完全听她的。”

陈长生心想自己连徐有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而且哪里有什么旧情，有些不甘应道：“你形容的那等男子如此令人恼火，怎会是我？”

落落心想自己当初不过是随便撒了撒娇，你便拿自己没有任何办法，这时候倒是嘴硬。只是想着师道尊严，她没有直接戳穿陈长生并不坚固的防备，语重心长说道：“反正您要记住了，越是漂亮的小姑娘越会骗人。”

陈长生看着她笑着说道：“你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怎么从来没有骗过我？”

落落先是一怔，然后格格笑了起来，捶了他一下，开心说道：“先生，您和唐棠在一起呆久了，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她看着很开心，其实有些心虚，心想如果让先生知道自己和他其实是同岁，会不会认为自己一直在骗他？

因为心虚，撒娇的拳头难免有些没有控制好力量，雨后的树干很是湿滑，陈长生险些摔了下去。

落落赶紧把他抓住，眼珠微转，很快转开话题，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说道：“先生，我也想要通幽。”

陈长生最受不了这种局面，有些慌神，赶紧劝慰道：“先前不是说过，很多通幽境不见得打得过你，比如我。”

落落想着他马上又要远行，短时间内再也听不到这样温暖的安慰，竟真的委屈起来，说道：“问题是不能通幽，就不能和先生你一起去周园。”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就算你通幽了，难道圣后娘娘和教宗大人就能允许你去周园冒险？金长史也不会肯啊。”

落落叹道：“先生，您这话可真不像安慰。”

陈长生有些惭愧，说道：“我确实不擅长这个。”

“先生，如果不是为了去见师娘，那您为什么要去周园呢？”

落落忽然认真问道。她知道陈长生是个很珍惜时间的人，但向来讲究心意自然，离开天书陵去周园，这个选择怎么看都透着股急迫的味道。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给出解释。

落落也没有再问。

春雨如线，被湖风吹的四处飘摇，落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微有湿意，却不狼狈。陈长生伸手，把她眼前的一缕湿发拨到一旁。

落落看着他笑了笑。

陈长生也笑了笑。

落落说道：“先生，一会儿和我一起回离宫，教宗大人要见你。”

陈长生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

……

……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驶出百花巷，来到了离宫之前。

落落在十余名妖族强者和国教教士的保护下，沿着宗祀所和离宫附院外的那条神道，继续坐着马车向清贤殿去。

陈长生则是在两名主教的引领下，顺着从未踏足过的一条神道，向着离宫正殿而去。

残阳如血，却没有什么金戈铁马的意味，只是庄肃。

在神道上行走的教士与学者们，认出了他的身份，纷纷避让在旁。

时至今日，整个大陆都已经知道，这位去年在京都闹的沸沸扬扬的国教学院新生，是教宗大人选择的人。

当然，他本身就是名人。徐有容的未婚夫、大朝试首榜首名，无论哪个名头，都有资格迎来万众瞩目。更不要说就在不久之前，他在天书陵里一日观尽前陵碑，昨夜更是让整座京都沐浴在星光之中。

数百道目光看着神道上的陈长生，那些目光里的情绪很复杂——震撼、佩服、羡慕，甚至有敬畏。

是的，现在的他，终于有资格让人感到敬畏了。

不在于境界与实力，而在于他展现出来的天赋与背景。

陈长生此时的心情也很复杂。

从大朝试颁榜开始，他就知道一定会有被教宗大人召见的那一天。

只不过没有想到，这一天到来的如此快，刚出天书陵，便来到离宫，这让他有些准备不足。他有些紧张地想着，稍后应该问哪些问题才能确保得到答案，然后不会被教杖打死。

在无数双目光里行走，这让神道显得很漫长，他先前有些不适应，现在却很感谢，因为这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去组织那些问题。

再长的神道总有走完的时候。一道道门被推开，暮色越来越深，离宫也越来越深，直至来到那座恢宏无比的主殿。

站在数十座前代圣者与骑士的雕像之间，感受着那种庄严的光明味道，陈长生震撼无语。

只是还没有来得及体味更多，他便被带到了主殿侧方的一座偏殿里。这里的殿檐向前延展的距离比普通殿宇要长很多，于是天光被遮蔽很多，不要说现在是夜色将至的暮时，想来就算是正午时分，这里也应该很清幽。

那两名主教悄无声息间退走，只留下陈长生一个人站在石阶前。

这座教殿里没有任何别的人，所以他一眼便看到了教宗大人。

教宗大人是位老人，没有戴冕，也没有执杖，穿着一身麻袍，正在给一盆青叶浇水。

这位瘦高的老人无法用权高位重这种词语来形容，因为他早已经超越了权势这种俗世的概念。

……

……

第236章 继承者

教宗是圣人。

只要他说一句话，便会有千万国教信徒，为之赴死。

陈长生不知道教宗大人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有些紧张。

然后他听到了三个字。

“来……来……来。”

教宗大人对他召手说道，示意他走进殿来。

就像是农夫唤鸡雏，又像是祖父逗幼孙。

陈长生愣了愣，然后顺着石阶走进殿去，站到了教宗大人的身侧。

教宗大人就在他的眼前，这个事实让他无比紧张。

虽然来到京都后，见过很多大人物，其中有些人甚至已经是传奇，但他依然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毕竟，这位瘦高的老人是教宗。

教宗大人一面给青叶盆栽浇水，一面指着一把椅子，说道：“坐。”

他的声音很温和，神态很随意。

陈长生坐进椅中，如坐针毡，觉得浑身不舒服，却偏生不敢动一下。

“随意些。”教宗看着他的模样，笑了起来，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为了节约一些时间，我先讲，如果还有什么不明白，或者想要问的，你可以直接问我，方便回答的，我自然会答你。”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离开了木瓢，微笑说道：“我先讲加随后的回答，大概二百息时间，想来你还能忍得住。”

陈长生知道教宗大人说的是自己此时的坐姿很辛苦，不禁有些窘迫，恭谨地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开场白，也没有任何铺垫，教宗大人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你的老师叫计道人，他还有个身份，是曾经的国教学院院长，也就是我的师兄。不用这样看着我，我很确信，他只有这两个身份，因为最有可能的第三个身份，在前段时间已经被我和娘娘排除了。”

“换句话说，你是我的师侄。离宫外一直有说法，说天海牙儿是我的传人，其实不确，我并没有真正的传人，所以再换句话说，你就是我们这一门唯一的传人，那么我当然要照看着你。”

“我和你的师父有仇，有大仇，我曾经杀过他一次，没想到他活了下来，我现在年龄这么大了，也懒得再去杀他一次，再说他犯了错，不代表你也有错，更不应该由你来承担责任。”

“他同意你进京退婚，没有刻意隐瞒计道人这个名字，也就是没有想过要瞒住我们，甚至我想他就是要我照看你。但你进国教学院，确实只是巧合，让你进桐宫，才是我让莫雨带你去的。”

“为什么我能使动她？因为我是教宗。”

“在桐宫里留一夜，可以避避青藤宴上的风雨，有教枢处看着，在大朝试里进入三甲也不是太困难的事。但我没有想到你会结识落落殿下，更变成了她的老师，我没有想到一潭死水的国教学院居然被你弄出如此大的动静，我没有想到你能够从桐宫里离开，在青藤宴上直面离山剑宗的风雨，在大朝试上居然能够破境通幽，真的拿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

说到这里，教宗大人停顿了片刻，看着他怜爱说道：“我最没有想到也最应该想到的是，你既然是我们这一门唯一的传人，又哪里需要我的照看，需要我的安排？不错，你这个孩子真的很不错。”

殿里一片安静。

从教宗大人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开始，陈长生的嘴就因为震惊而张开，然后再也没有合拢过。

国教学院一直颇受教枢处的照顾，最开始的时候，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都以为这是国教旧派势力对教宗大人和圣后娘娘无声的抗议，以及某种带有象征意义的宣告，直到大朝试对战时，洗尘楼落了数场秋雨，教宗大人亲自替他戴上桂冠的那一刻，人们才知道，原来这不是国教内部的事情，而是国教向圣后娘娘以及大周朝廷做的一次宣告。

从那时候起，陈长生有过很多猜测，为什么教宗大人会对自己如此看重。他很确定，这种看重肯定与师父有关系，可是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到，西宁镇旧庙里那个极不起眼的中年道人，竟然会是教宗大人的师兄，就是那位十余年前被变作废墟的国教学院的最后一任院长！

“有什么想问的，就开始问吧。”

教宗大人从桌上拿起一块手帕擦了擦手，随意说道。

在这场谈话开始前，按照陈长生的想象，像教宗大人这样的大人物，说话必然是云山雾罩，言语晦涩深奥，隐藏着无数深意需要被认真仔细琢磨，才能悟出真相。谁曾想教宗大人竟是如此简单利落地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明月清风好不爽快，在神道上想的那些问题竟全部得到了解答。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要问的，直到想起教宗大人这番话里的几个细节，神情认真说道：“您说我师父犯了错，什么错？”

教宗大人说道：“当年他违背国教大光明会的决意，支持陈氏皇族对抗圣后，把整座国教学院甚至更多人都带进了那道深渊。”

大周子民支持陈氏皇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何错之有？陈长生毫不犹豫地说道：“这不是错。”

“当时，只有圣后登上皇位才能稳定朝政，不然大周必然分裂，战火连绵，魔族必将趁势南侵，无论一个选择的出发点和目的是否正确，在我们这些老人看来，只要影响到人类对抗魔族大局，那就错。”

教宗大人看着他平静而不容置疑说道：“距离当年的战争已经过去了数百年，像你这般大的孩子，已经很少有人亲眼见过魔族，更无法想象当年大陆的惨烈景象，如果知道，那么你便会认为我们的决定是正确的。”

陈长生年纪小，但从来都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直接问道：“那么现在呢？您与圣后娘娘渐行渐远，难道就不怕影响对抗魔族的大局？”

“我与圣后相识数百年，我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由她统治大周朝，我没有任何意见，问题在于，没有人能够永生不老，整个大陆都必须考虑她之后的人类世界究竟如何自安。”

教宗大人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变得有些感慨，缓声说道：“如果天海家再再出第二个圣后，就此替了陈氏皇族又何妨？问题在于，天海家不可能再出第二个圣后，那么陈氏皇族始终都必须归位才是。”

陈长生听着这段话，沉默了很长时间，问道：“就算如此，我还是不理解，为何师父他能猜到您会改变主意。”

“你师父同意你来京都退婚，就是想通过你的存在告诉我他还活着，同时提醒我，你是我们这一门唯一的传人。”

教宗大人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话，说道：“无论我会不会改变主意，我都必须照看你，不然岂不是要断了传承？你师父是世间最了解我的人，所以关于这一点，你师父想的比谁都明白。”

陈长生的神情有些茫然，直到此时他依然无法把西宁镇旧庙里那个中年道人与那位著名的国教学院院长联系起来。然后他想到一件事情，教宗大人说照看自己是因为要延续他们这一门的传承，可他是天道院出身，师父则是国教学院出身，怎么就成了同门？他们这一门究竟是哪一门？

他把这个问题说了出来。

“天道院、宗祀所、国教学院、青矅十三司、离宫附院……除了摘星，京都青藤六院就是国教培养下一代的地方，而当年修国教正统的人只有我和你的师父，所谓传承，自然指的就是国教的传承。”

教宗大人看着他平静说道：“当年你师父险些让国教断了传承，如今你就有责任把这个传承重新接续起来。”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的脸色瞬间苍白，很长时间都说不出话。

这并不代表他的心理素质太差，主要是这个消息太过惊人。

国教唯一的继承者？

无论是谁，骤然间知道自己有可能成为下一代教宗，都会震撼的无法言语，就算是最疯狂的画甲肖张，也不可能例外。

更不要说陈长生只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殿里一片安静，木瓢在空中悬浮着，微微倾斜，向盆中不停倾注着水，水线如银，盆中的青叶微颤，上面有几颗晶莹的水珠。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从震惊里醒过神来，望向教宗大人，问道：“这应该不会是最近就需要我考虑的事情吧？”

他的声音很干涩沙哑，有些难听，明显是紧张所致。

“我与梅里砂还曾经担心给你的压力会不会太大，你在成熟之前就有可能崩溃，现在看来却是多虑了。”

教宗大人静静看着他，双眼宁和深幽，仿佛能够看穿一切。陈长生觉得自己身体与心灵上的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好在下一刻，教宗大人移开视线，伸手到空中握住了那把水瓢。

两百息的时间已到，瓢中水尽，问答环节结束。

陈长生到了离开的时候，但他不想离开，先前他发现自己没有问题可问，这时候却想起，还有很多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比如天书陵，比如周园，比如星辰。

比如……国教。

第237章 少年院长

最开始以为没有什么可问的，后来发现还有无数问题得不到答案，面对着教宗大人仿佛能够看透世间一切事物的双眼，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虽然年纪小，但不代表不懂事，知道有些问题自己不能提，比如西宁镇比如师兄比如国教，那么只能问些可以问的事情。

比如周园？

教宗大人听到他的问题后微微一笑，说道：“周园里有些很重要的东西，你必须要确保拿到，因为此行你代表的是离宫。”

陈长生直接问道：“谁会和我争？”

这话听上去有些嚣张，实际上很实在，在大周朝里，谁敢与离宫争锋？其实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需要得到确认。

教宗大人说道：“国教分为南北两派，你既然代表离宫去周园，那么敢与你争、必与你争的自然是南人。”

教宗大人没有对他明说在周园里必须要找到的重要事物是什么，只说当陈长生看到那件事物的时候，就会知道那是他要找的东西。其实陈长生已经猜到了那件事物是什么，只是教宗因为某些原因没有言明，他自然也不便主动提起。

想起下午在大榕树上落落说过的那些话，他知道自己在周园里的对手，大概便是圣女峰、长生宗、槐院的那些通幽境强者。

还有那个女子。

“徐有容确定会进周园？”他问道。

教宗大人似乎知晓他的心情，微笑说道：“就在你进天书陵的那天，南方传来消息，徐有容在某座小镇上破境通幽，更是直入上境，也就是说她现在的境界和你完全相同，你和她若在周园相遇，一定极有意思。”

陈长生默然，心想境界如果相同，那自己是绝对打不过她了。因为这个事实，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继续问道：“秋山君呢？按照世间传闻，他对徐有容深情款款，照拂有加，如果徐有容进周园，他应该会跟着才是。”

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如常，但毕竟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语气总有些怪异，尤其是在说出深情款款四字时。

教宗大人闻着殿里飘着的淡淡酸涩味道，笑容愈盛，说道：“所以我说这件事情很有意思，秋山君十日前聚星成功，他没办法进周园，所以无论你和徐有容在周园里做些什么，他都没有办法打扰。”

这话里有种与教宗大人身份完全不相符的促狭甚至是讨嫌，陈长生怔了怔后才醒过神来。

忽然间，他明白了教宗大人这句话的重点，脸上流露出震惊的神情。

“秋山君……聚星成功了？”

“之前与魔族强者抢夺周园钥匙的时候，他身受重伤，反而由此引来了一番造化，以此为契机，成功破境。”

陈长生沉默无语，如果没有记错，秋山君现在应该还不满二十岁，还没有参加过大朝试，没有进过天书陵，然而，他已经聚星。徐有容比自己小三天，也还没有进天书陵观碑悟道，便已经成了真正的通幽上境。

他默然感慨想着，这才是真正的天才吧。

他修是顺心意，讲究心境恬静，而且他对徐有容确实没有任何情意，可是不知为何，每每提到她以及那个叫秋山君的男子时，总会有些别扭，更令他不舒服的是，哪怕他已经创造了那么多奇迹，秋山君却始终要稳稳压过自己一线。

他大朝试里拿了首榜首名，秋山君拿到了周园的钥匙，他进天书陵里观碑进了洞幽直境，秋山君不用看天书碑便聚星成功，国族大事与自家修小事，需要外物与不需要外物，怎么看都是后者为强。

“我认为你比秋山君强。”

教宗大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微笑说道：“别人就算不这样认为，也不敢说你比秋山君弱。”

陈长生摇头说道：“我不如他。”

教宗大人平静说道：“你比他小四岁。”

陈长生怔了怔，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教宗大人继续说道：“至于徐有容……她毕竟是徐世绩的女儿。”

陈长生默然，徐世绩既然是圣后娘娘的狗，徐有容自然要站在圣后娘娘与南人一方，换句话说，要站在国教的对面。

他想到一个非常可怕的问题：“圣后娘娘知道我的来历？”

教宗大人点点头，说道：“莫雨早就派人去西宁镇查证你的来历，这件事情终究不可能一直瞒下去，大朝试后我便与圣后言明。”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问道：“娘娘会不会……”

“不会。”教宗大人看着他微笑说道：“如果娘娘不想撕裂，那就不会、至少表面上不会对你动手，因为那等于是把我的离宫完全推向她的敌人，没有谁想面临这样的局面，哪怕她是天海圣后。”

什么是自信与底气？这就是。

“周园里的事物自然重要，但不要忘记，真正的敌人始终还在北方。今次周园的钥匙落在了我们的手中，但魔族肯定不会甘心就这样放弃，如果黑袍还活着，他一定会做些事情，无论在周园里还是出了周园，只要未返京都，你都要足够谨慎小心。”

“多谢圣人指点。”陈长生说道。

教宗大人说道：“还要喊我圣人吗？”

陈长生有些不习惯地说道：“是的，师叔。”

教宗大人满意地笑了笑。

在谈话结束之前，陈长生提出了一个要求。

先前教宗大人曾经说过，当初青藤宴最后一夜，是让他莫雨把陈长生带进桐宫，那么他应该很清楚那片寒潭下面有什么。

“我想见见那条黑龙。”陈长生看着教宗大人很诚恳地说道。

教宗大人没有想到，他向自己提出的唯一请求竟是这个，微笑问道：“听起来你似乎与那条黑龙朝过面？”

陈长生把与潭底那条黑龙的见面说了说，但略了很多细节，也没有说曾经在那处坐照，险些自燃而死的事情，只说曾经答应过对方，如果对方愿意放自己离开，自己会找时间去看他，这便是所谓承诺。

“虽然那是一条恶龙，但承诺就是承诺。”教宗大人似乎很满意他重诺的行为，说道：“王之策当年把它骗囚在潭底，确实有失厚道。”

陈长生问道：“那我怎么见它？”

“北新桥的井，已经开了。”

说完这句话，教宗大人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递给了他。

陈长生接过那块牌子，只见牌子上用阳文写着四个字：国教学院。

“这是……”陈长生看着那块木牌，有些不明白。

教宗大人微笑说道：“这是国教学院的院牌。”

陈长生依然不明白。

教宗大人说道：“只有国教学院院长才有资格拿着这块牌子。”

陈长生还是不明白，或者说隐约明白了，却无法相信。

教宗大人看着他微笑说道：“第一次正式见面，我这个做师叔的，总要给个见面礼，只挖开北新桥的井怎么看也太小气，这个牌子怎么样？”

陈长生不知道这块牌子怎么样，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又有多少年的历史，只知道这块牌子忽然变得非常沉重。

“从西宁来到京都，误打误撞进入国教学院，现在想来，这何尝不是一种预示，国教学院是在你师父手里覆灭的，就应该在你的手中重获新生。”

教宗大人看着他感慨说道。

陈长生这才知道，从接过这块牌子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成为了国教学院最新一任的院长，只是……国教学院院长是什么身份？虽然说这十余年里，国教学院衰破如墓园，但毕竟是京都青藤六院之一，以往更是与天道院并肩的、最古老的学院，而下午的时候他才听落落说过，上月折冲殿的圣堂大主教病逝，天道院院长茅秋雨晋升国教六巨头之列……

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居然就要做国教学院的院长？他忽然觉得手里的这块院牌不止沉重，更变得烫手起来。

……

……

出殿不远，听到道旁传来咳嗽声，陈长生望去，只见是教枢处的主教大人梅里砂，赶紧上前行礼。

梅里砂看着他笑了笑，示意一道走，缓声说道：“现在什么都清楚了？”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差不多都清楚了。”

梅里砂望向夜空里的繁星，沉默片刻后说道：“你知道我很老了吧？”

陈长生还没有来得及接话，梅里砂继续淡然说道：“现在的国教，只有我与教宗大人最老，老是件很好的事情，可以看到很多事情，但老也是件很不好的事情，因为会记住太多事情，这样活着有些辛苦。”

“国教当年的那些事情，我到现在都还能很清晰地记住。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十余年前国教学院发生的事情，我却有些忘记了。”

梅里砂咳了两声，继续说道：“我和你的老师关系很好，所以最先发现你身份的人是我，我当时其实并不明确教宗大人的意思，所以隔了段时间才让他知晓，当然，你老师的谨慎也可以理解。”

陈长生直到现在还是无法完全理解这件事情，所以沉默，夜色下的离宫很是安静，在殿与殿之间的石道间行走，远处神道旁的辉煌灯火隐约可见。

有个问题，他在教宗大人面前没有敢直接问，这时候，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担心，不安说道：“我有些担心师父……”

“莫雨早就派人去了西宁镇，但你不用担心，当年大周朝所有强者围攻国教学院，娘娘和教宗大人亲自出手，你老师都能活下来，何况现在。”

陈长生看着老人家眯着的眼睛，认真说道：“感谢您这一年来的照顾。”

梅里砂眯着眼睛，像老狐狸一般笑着：“京都居，其实很容易，因为在这里想死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这里生活着的人们都有旧，都很念旧。”

陈长生认真地体会着这句话所指。

梅里砂望向他，说道：“但出了京都便不再如此，尤其是我大周境外，尽是险恶风雨，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陈长生想着教宗大人先前说的话，有些不安说道：“黑袍……难道真的还活着？魔族对周园开启会安排什么阴谋？”

梅里砂说道：“周园钥匙既然在人类手里，魔族再如何不甘，也没办法掌握先机，所以不需要太担心，相反，你不要忘记我大周有些人智谋当然远远不及黑袍，心狠手辣、无耻卑鄙之处却要远胜之，这种人你要警惕。”

陈长生知道他说的是周通。

来到正殿前的神道旁，梅里砂停下脚步，说道：“就送你到这里了。”

陈长生恭敬行礼，说道：“从周园回来后，晚辈再来看您。”

梅里砂摇头说道：“太低。”

陈长生微怔，不解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你躬身太低。”

梅里砂看着他微笑说道：“你现在是国教学院的院长，有资格受你全礼的只有教宗和圣后，除此之外，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行礼。”

陈长生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已经变了。

教枢处大主教，现在与他也不过是平级。

幽静的离宫深处，忽然响起悠远明亮的钟声。钟声代表着的不是归家的讯号，而是一封极正式的国教诏书。这份诏书里的内容，以比夜风更快的速度传遍诸殿，向大陆各郡各国而去。

“从今天开始，你不需要再低头。”

梅里砂看着他微笑说道，然后转身离开。

陈长生站在神道旁，有些恍惚，没有任何真实的感觉。

两名主教在神道上等着送他出宫，如果说先前送他入宫的时候，这两位主教表现的沉稳有礼，现在则是恭谨有加。

国教的位序非常清晰严整，离宫里的阶层分野向来森严。他现在不是国教学院的新生，而是国教学院的院长，自然会享受到不一样的敬畏目光。

高悬的明灯照亮了笔直的神道。

陈长生在两名主教的护送下，顺着神道向宫外走去。

一路遇着的教士纷纷向神道两旁避让。

先前入离宫里，也遇着相似的画面。

只不过那时候教士避让后，只需要以目光相送，这时候却不能如此，因为曾经的礼在此时便是无礼，他们需要向陈长生行礼。

少年所过之处，数百名教士纷纷拜见，神情谦卑，声音此起彼伏。

“见过陈院长。”

“拜见陈院长。”

“陈院长好。”

……

……

第238章 眉心上的一颗朱砂痣【上】

梅里砂走回殿内，对教宗大人说道：“你们聊了些什么？”

教宗大人想了想，说道：“什么都聊了，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有聊到。”

说完这句话，他摇了摇头，说道：“那孩子问了些事情，都是与他自己无关的事情，我本以为会听到的问题一个都没有听到，他没有问国教，没有问星辰，没有问天书碑，也没有问所谓心意。”

整个大陆，解读天书碑方面最权威的，便是这位身着麻袍的老者，即便是南方教派的圣女也不能逾越他，陈长生在天书陵观碑有所悟，亦有很多疑问，但今日在离宫里却一字未提。

“还是缺少信任。”梅里砂缓声说道。

“那孩子虽然话不多，但并不愚笨，忽然遇着这么大的事情，哪里便能全盘信了。”

教宗大人不以为意，微笑说道：“以后他自然会清楚，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听到这句话，梅里砂沉默了会儿，说道：“以前我很忧虑他成熟的太慢，现在看来，他的成长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是不是应该控制一下？”

教宗大人没有说话。

……

……

走出离宫，陈长生觉得腰有些酸。先前在神道上数百名教士向依次他行礼，他虽然只是微微欠身回礼，还是有些辛苦。

从万众瞩目回到一人独处，他竟有些不适应，转身望向夜色里的离宫，看着那些沉默无言的石柱，他也自沉默无言，他在这座宫殿里享受了无尽的风光，但不知为何，他隐隐不安，甚至有些畏惧。

他早就已经猜到自己的师父不是普通人，却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不普通，而且过去这一年他的心神尽在修行与大朝试上，根本没有空闲去想，结果今夜所有的真相在离宫里一朝展开，震撼的他身体无比寒冷。

就像教宗大人和梅里砂在他走后的那番对话，他在离宫里确实有很多话没有说，很多问题没有问，比如他没有提到自己还有一位师兄，如果说国教正统需要一个继承者，师兄才应该是继承者，他也没有提到自己身体的特殊情况。教宗大人的双眼深若沧海，仿佛什么都可以看透，或者知道他的所有事情，比如西宁镇旧庙里有两个少年道士，比如他在天书陵观碑参悟到的那些知识，比如他身体里的经脉都是断裂的，但他没有说。

教宗大人和梅里砂都说西宁镇不会有事，但这怎么可能？圣后娘娘一定会派人追杀师父和余人师兄，不知道师父和师兄能不能成功地逃走，而且十余年前，国教学院就是被教宗大人和圣后娘娘覆灭的，教宗大人亲自出手，为什么现在却对自己照拂有加，就是那些理由？就因为年岁渐长，开始怀旧？这样的理由真的很难让人相信，他没有办法完全信任教宗大人，虽然教宗大人看上去是那样的慈爱，那样的值得信任。

像绕口令一样的词语在他的脑海里不停来回，信任还是不信任，为什么以及为什么，让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惘然，恍惚间想着，如果教宗大人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么从今夜开始，自己的人生似乎就要迎来完全不一样的一段了。

从西宁镇到京都，从旧庙到国教学院，被动或者主动，他头顶的最大一片阴影，就是圣后娘娘。

圣后娘娘本身就是从圣境的绝世强者，依靠三十余名神将掌握着大周百万大军，又有宇文静、周通、莫雨以及天海等家族的效忠，更有普通民众的敬畏爱戴，毫无疑问，她是这个大陆最强大的人类。

如果是别的人，处于陈长生的境地，早就干脆自杀了。

但就像教宗大人说过的那样，即便是圣后娘娘，也愿意与国教正面冲突，因为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能力与她分庭抗礼的，就是国教。国教乃是大周立国之教，拥有无数虔诚的信徒与千万名教士，所以才有这种底气与自信。

而他，现在是国教的继承人。

就像梅里砂在神道上说的那样，他可以不再向任何人低头。

只是幸福来的太过突然，如何能够相信？

依然还是要回到信任和原因。

为什么。

这些事情太复杂，陈长生虽说通读道藏，哪怕是最玄奥难懂的经文都能倒背如流，却很不擅长这些。

因为这些都是人心。

他想找个人商量一下，然而唐三十六还在天书陵里，就算在场，肯定也是他说什么唐三十六便会反着说。落落的身份地位太过特殊敏感，就算不理会这些，陈长生怎么说，她肯定是言听计从，哪里可能有商有量？

京都如此之大，竟找不到一个人说说今夜发生的事情，这让他感觉有些孤单。

夜色深沉，离宫里的灯火依旧明亮，陈长生转过身来，望向幽静的街巷，右手落在腰间的短剑剑柄上。

他体内真气微转，气息渐宁。

隐约间，仿佛有呛啷之声响起，剑却并未出鞘，只有剑势。

钟山风雨剑里的起剑势。

借着剑势，耶识步起，于微凉的风里，他的身影骤然消失，虚晃数下之后，遁进夜色之中，不知去了何处。

片刻后，幽静的街巷四处，陆续走出数人。

这些人的眼中还残留着震撼的神色。

他们对视一眼，知道彼此来历，也没有打招呼，各自散去。

陈长生离开时所用的手段，看似简单，其实极不简单。

这些京都各大势力派来监视他的人，竟没有一方能够跟住他的踪迹。

现在的陈长生，终于初入强者之境。

……

……

离宫响起钟声，向整个大陆宣告陈长生就任新的国教学院院长，这个消息再一次震惊了所有人。

从皇宫到天海家再到东御神将府，很多人都因为这个消息无法入睡，不停分析着这究竟代表着什么。

作为被议论揣测的对象，陈长生这时候却在京都南城一片繁华的夜市里闲逛。

他先去街头那家著名的曲元烤羊坊订了一只烤全羊，然后在街边的摊位上开始不停采买。

半个时辰后，他出现在北新桥外的一棵树下。

春夜已深，气温不像前些日子那般冷，草上没有多少露珠。

远方的皇城上，角楼里的灯光洒落地面，把树上新生的嫩芽照的格外翠绿，看着就像是新茶一般。

这里离宫墙很近，戒备森严，尤其是城墙上那几只负责夜间监察的夜鸮更是双眼如夜明珠一般明亮。

陈长生把身体隐藏在大树的阴影下，静静感知着四周的环境，当一队巡逻的禁军远去，当皇城东南角那只夜鸮按照时间规律扭头望向左侧时，他突然间动了，只听得一声极低的闷响，树下震起两团烟尘，留下两个清晰的脚印，他已经消失无踪。

片刻后，烟尘渐渐飘落，恰好把那两个脚印掩住。

在这之前，他的身体在夜空里画出一道残影，来到那口废井的上空。

从那棵树下跳到井中，他只用了一步。

当时他只来得及想到，教宗大人如果是在说谎，自己肯定会摔的极其狼狈，那么这也算是对信任的一种考验？

嗖的一声。

他准确无比的落进了废井里，连衣衫都没有与井壁发生任何摩擦。

这种准度确实有些骇人听闻。

废井的井底确实被再次挖开了。

陈长生从井底直接落进那个如深渊般的地底空间之中。

无尽的漆黑瞬间包围了他，只能看到上方那缕极淡的星光，只能听到耳畔越来越厉的风啸。

不知下落了多长时间，四周的空气忽然间变得粘稠起来，他下落的速度也自然变慢。

最终，他像片叶子般飘落在地面上，脚下发出啪的一声碎响，应该是踩碎了一块冰。

来这里，他已经有数次经验，并不惊慌，取出夜明珠，向四周照去。

随着夜明珠的光线照耀，地底空间穹顶的数千颗夜明珠缓缓亮了起来，漆黑的世界变成了白昼。

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那是空间扭曲的声音。

陈长生抬头望去，只见那条如山般巨大的黑龙，缓缓地飘了过来。

黑龙的身躯实在太过庞大，随着它的移动，地底空间里的寒冽风声变得越来越凄厉。

黑龙在他身前停下，如宫殿般的巨大龙首，占满了他全部的视野。

陈长生开心地笑了起来，摆手说道：“吱吱，我来看你了。”

黑龙的眼神很是漠然，龙须轻摆。

随着这个动作，无数雪霜从它身上落下，被风一吹，洒的他满身满脸都是。

陈长生伸手把霜雪抹掉，好不狼狈。

他看见黑龙眼神里的促狭意味，才知道它是在捉弄自己，又或者是惩罚自己这么久没有来。

然后，他看见了黑龙两眼之间的那道伤口。

和黑龙巨大的头颅相比，这道伤口很细小。

但在陈长生看来，这道伤口却很狰狞恐怖。

他记得很清楚，以前黑龙的眉间没有这道伤口。

“是谁做的？”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即便黑龙被缚囚于大周皇宫地底，也不是随便能够被凌辱折磨的对象。

能在它眉间留下如此一道恐怖的伤口，可以想象那个人是多么的强大。

但陈长生不管这些，他只想着要去替黑龙讨个公道。

因为他这时候很生气。

……

……

第239章 眉心上的一颗朱砂痣【下】

……

……

陈长生真的很生气。

大朝试之前他忽然成功洗髓，甚至是完美洗髓，虽然整个过程他都处于昏迷的状态，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但他知道肯定与黑龙有关。

现在他还活着、能够拿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继而在天书陵里观碑悟化、星光动京都，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黑龙的赐予。

黑龙对他来说，是要比救命恩人更重要的存在，此时看着黑龙眼间那道仿佛还在流血的伤口，看着伤口深处隐约可见的白骨，可以想见它承受着怎样的痛楚，如何能不动容。

是的，传说中黑龙是一条恶龙，教宗大人先前在离宫也是这般说的，但就算它曾经在京都行过滔天的罪恶，被王之策骗囚于地底数百年也不足够赎其罪行，可怎么能再被如此折磨？

黑龙静静飘浮在空中，听着陈长生愤怒的质问声，双眸里的情绪非常平静，没有痛楚，没有恐惧，没有随他的情绪而愤怒，更没有什么感动，只是一片冷漠，毫无情绪。

在它淡漠的目光注视下，陈长生觉得自己就像个白痴，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觉得好生尴尬，心想难道自己误会了什么？

过了很长时间，他觉得有必要打破沉默，有些犹豫问道：“……那天之后，这是我第一次来见你，你没事吧？”

黑龙没有回答，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正如先前所说，陈长生虽然不清楚那日在地底空间第一次坐照时发生了些什么，但知道肯定是得到了黑龙的帮助，才能逃过那次劫难。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只好带了些平日里你喜欢吃的东西。”

他把在曲元烤羊坊订的那整烤全羊取了出来，搁在黑龙前的地面上，扑鼻的香味伴着热浪瞬间播散开来，只是迅速又被地底的寒意冻凝。

“你先抓紧时间吃羊，别的不着急。”

他看着羊腿上渐渐凝结的油脂，提醒说道。

然后他继续往外取东西，烤鸡、烧鹿尾、烧鹅、酸菜肥牛火锅、木桶水豆腐、火凤果……没用多长时间，地面上便摆满了密密麻麻数十样食物。

黑龙的眼眸里闪过一道明亮，但依然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陈长生觉得有些异样。前几次来地底空间时，黑龙除了教他龙语，基本上也很少与他交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屑还是因为龙啸太费力的缘故，但总不像今天这般安静。

“怎么了？生气我这么长时间没来看你？”

他看着黑龙解释说道：“那天我醒来就在国教学院，不知道是谁把我送回去的，发现洗髓成功后，我就想来找你，但不知道是谁把井填了……我想可能就是送我回国教学院的那个人，再之后我要准备大朝试，这些天又一直在天书陵里看天书碑，实在是没有时间过来。”

其实他不需要解释这么多。但他还是解释了。

他的眼神非常干净，神情非常认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黑龙的龙须轻轻飘了起来，在夜明珠洒落的光辉里挥舞两下，表示自己稍后会享用他的供奉。

陈长生终于安下心来，开始和黑龙聊天。

“真的要谢谢你，不然我怎么都不可能拿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

他把大朝试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然后讲到大朝试颁榜时，教宗大人亲自给自己带上荆刺花环。他没有提凌烟阁里发生的事情，但天书陵里的那些风景与碑庐里的那些故事，可以讲的很清楚很细致。

“我看过很多碑文拓片，但在进天书陵之前，其实一直有某种幻想，总想着会不会最难懂的那座天书碑是用龙语写的。”

陈长生看着黑龙笑着说道：“我小时候就读过龙语，又被你教了这么些天，如果碑文真是龙语，我看起来自然要比别人方便的多。”

黑龙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嘲弄与轻蔑。

他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说道：“直到进天书陵后看到那些碑文，我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这本是有些窘迫的事情，但他笑的很开心。

笑声渐渐平息，他看着黑龙认真说了一句话，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极为严肃，甚至显得有些凝重。

“在天书陵观碑二十余日，最后一天我看尽前陵十七碑，最后发现了一个秘密……星辰是可以移动的。”

先前在离宫里面对教宗大人，他都没有说这件事情。

然而黑龙很对他的信任有些不屑一顾，甚至因为他的严肃及凝重感到好笑，龙眸里的嘲弄与轻蔑神情更加浓烈。

陈长生怔住，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龙是世间飞的最高的生物，可以破云，可以去九天之上，像玄霜巨龙这种最顶阶的龙中王族，传闻中成年后更是可以在星河里自由飞翔。就算黑龙没有在星空里自由飞行过，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星辰是可以移动的？

在他看来是完全推翻常识、甚至是违背真理的全新发现，对于黑龙来说则是最普通的事情，他如此严肃凝重地告诉黑龙星辰是可以移动的，就像是无比慎重地告诉游鱼水底是安静的，告诉飞鸟云原来就是水雾……

“我好像又想多了。”

他看着黑龙有些无奈说道，又有些茫然：“如此说来，应该很多人都知道才是，可是为什么始终都没有人提到过呢？”

黑龙还是没有理他。

陈长生只好不去想这些事情，去想那些值得开心的事情，高兴说道：“你造吗？我现在是通幽上境了。”

在他想来，黑龙至少已经有数百岁，自然是老的不能再老的前辈——在前辈的帮助爱护下取得了一些成绩，当然要及时禀告。

黑龙看了他两眼，轻蔑嘲弄神情依旧。

陈长生自顾自继续说道：“先前我去了离宫，才知道……原来教宗大人是我的师叔，嗯，他说我是他们这一门唯一的传人，所以将来国教要由我来继承，虽然我觉得这很荒唐，但又觉得教宗大人是认真的。”

听到这段话，黑龙眼神里的轻蔑嘲弄神情终于消失了，哪怕它是最高贵强大的龙族，面对国教的继承者也要表示出相应的尊敬。

“当然，事实上……”

陈长生想了想，转而说起别的事情，说道：“我要出趟远门，去周园，可能又要很长时间不能来见您。”

“嗯……我的未婚妻，就是徐有容，也应该会去周园，我想如果能遇着她，就把婚书退给她，这是她父亲的要求。”

“我知道她不想嫁给我，但我把婚书退还给她，她也不见得高兴。她的丫环霜儿曾经去国教学院找过我，我猜得到她的意思，她想借这纸婚书，借我这个未婚夫的名义做假夫妻，以便专心修道。”

“这件事情看上去对我没有什么坏处，但我不喜欢这样，所以我不喜欢这样的她。所以我会直接和她解除婚约。”

陈长生把心里最重要的这个决定说了出来，顿时觉得轻松了很多，站起身来向黑龙告辞：“从周园回来后，我再来看您。”

黑龙看着他沉默不语，眼神微明，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不知道是不是想让他再多留会儿时间。

……

……

从地底空间里离开，出来的地方依然是那片冷清的废宫，那片似乎很少有人靠近池塘，陈长生已经有了经验，走到池塘边，取出毛巾把湿漉的身体擦干，然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旁边的花丛里有双幽黑的眼眸一直盯着自己在看，不由抚胸微惊，笑着摇头说道：“幸亏是被你看着去了。”

黑羊缓步从花丛里走了出来，神情淡漠傲然，意思很清楚，就你那小样儿有什么值得看的？

陈长生赶紧跟了上去。

黑羊的颈间没有钥匙，那把钥匙一直在他的手里，它只负责带路。

穿过重重深宫，避开那些侍卫太监，来到满是青藤的皇城秘门前，陈长生拿出钥匙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他回头望向夜色里的皇宫，默然想着，究竟是谁在一直帮助自己，是那位中年妇人吗？还是教宗大人？

在地底空间里，很多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的话，他都对着黑龙说了出来，但他没有提到余人师兄，也没有提到与西宁镇旧庙有关的半个字，因为教宗大人已经承认了，是刻意让自己见到这条黑龙的，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小心谨慎一些总没有错。

陈长生回到了国教学院。

黑龙还在寒冷的地底，它哪里都不能回，家也不能回，已经数百年。

它当然不叫吱吱，它的龙族名字特别长，如果用人类的言语来描写，可能需要数十页纸，而且很多年没有同类呼唤过它，所以它都有些忘了。

夜明珠的光渐渐变得黯淡起来。

寒冷的空气里一道法力渐渐消失，那是类似于障眼法一般的神通。

如山脉般飘浮在空中的黑龙急剧缩小，伴着点点光屑散开，最终消失。

一个穿着黑衣的小姑娘跪坐在地面上。

地面上满是冰雪，她的神情也冷漠的如冰雪。

她的眼为竖瞳，妖魅如夜，眉间一道红线，仿佛一颗朱砂痣。

看着面前那只满是凝脂的烤全羊，她微微皱眉，有些不喜。

她开口，说的是人类的语言：“这个白痴，是想撑死我吗？”

因为当日眉心那道血，她至今没有恢复，无法变回龙形，一整只烤全羊对一个小姑娘来说，确实只能看，没法吃。

然后她看见了用油纸包好的红烧鸡翅膀。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吮着，眉开眼笑，如花儿一般。

红烧鸡翅膀，她最爱吃。

陈长生还给她带来了一些好的云雾青茶。

她冲了一杯，捧在小手里缓缓喝着。

不知为何，她的神情显得有些悲伤。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在地底空间里响起。

“好茶。”

听到这个声音，小姑娘神情微变，有些厌憎，更多的是恐惧。

第240章 不一样的灵魂

寒风骤静，夜明珠骤亮。圣后娘娘出现在她的身前，瞥了眼她脚踝间的那两道铁链，说道：“茶不错，人如何？”

小姑娘警惕地盯着她，没有说话。

圣后娘娘看着她说道：“宁肯舍了眉心间的真龙之血也要帮陈长生，你想做的事情难道真以为能瞒过谁去？”

小姑娘放下茶杯，神情漠然说道：“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圣后娘娘平静说道：“无论你是想让他去帮你取什么，还是帮你传话回龙族，或者想办法破了王之策的囚阵，都不可能，因为他年纪太小，想要满足你的要求，至少还要过两百多年。”

小姑娘直到此时才知晓原来自己所有的安排都在这个恐怖的女人掌握之中，神情愈发冷淡，说道：“那又如何？”

“陈长生在你面前说过很多话，你既然听过，便应该知道，他很难活过二十岁，所以你的计划基本上成功性等于零。”

圣后娘娘说道：“如果你帮我做件事情，我十年之后就放你出来。”

小姑娘竖瞳微缩，更显妖异，说道：“什么事情？”

圣后娘娘负手望向上方那道幽暗难见的光线，沉默片刻后说道：“帮我弄清楚陈长生究竟是什么人。”

小姑娘怔住，有些不理解自己听到的话。

陈长生不就是陈长生，他还能是什么人？

“我要知道他究竟多大，身体里的病是怎么回事，计道人为什么会收养他，教宗和他在离宫里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圣后娘娘收回目光，静静看着小姑娘，一道难以形容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无比旷大的地下空间，地面上的雪霜渐成粉末。

小姑娘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说道：“我怎么能知道这些？”

“因为他很信任你，这非常重要。”圣后娘娘看着她说道。

小姑娘像是要解释些什么，急声说道：“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信任我！”

圣后娘娘平静说道：“或者是因为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他已经说了太多，所以现在他不在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小姑娘沉默片刻，说道：“这没道理。”

圣后娘娘静静看着她说道：“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小姑娘不解，问道：“什么原因？”

圣后娘娘淡然说道：“你不是人。”

小姑娘眉头紧蹙，有些不悦。

“如果……魔君和教宗在我面前，你说我会相信谁的话呢？”

圣后娘娘看着她问道，神情似笑非笑。

小姑娘很是不解。

最大的敌人和最可靠的伙伴，这需要考虑吗？

圣后娘娘没有给她考虑的时间，说道：“如何？”

小姑娘望向油纸包里的鸡骨头和杯中的残茶，眨了眨眼睛，说道：“好，我答应你，你放了我，我会跟着他，把他所有行踪都报告给你。”

她伸手到身后，把铁链拉了出来，看着圣后娘娘，认真说道：“您得先帮我把这个东西弄断，谢谢啊。”

圣后看着她平静说道：“何至于如此麻烦。”

说完这句话，她走到了小姑娘的身前，举起右手，伸向眉心，似想要去轻抚那道血线。

小姑娘的竖瞳骤缩，感觉到极大的危险。

先前那刻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恐惧不安。

她的黑发飘了起来，在空中嗤嗤作响。

她的唇微微张开，将要怒啸。

然而她什么没办法做，甚至连躲开圣后的手掌都做不到。

圣后的右手看似很随意地落下，却像是天地相合，避无可避。

啪的一声轻响。

圣后的右手落在了她的眉心，覆在了那道血线上。

小姑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苍白，竖瞳渐涣，显得极为痛苦。

片刻后，圣后缓缓收回手掌。

随着她的动作，一道黑色的龙影从小姑娘眉心的血线里被抽了出来！

那道黑色龙影长约半尺，手指粗细，拼命地挣扎着，却根本无法脱离圣后的手掌，一寸一寸地离开了小姑娘的眉心！

这道黑色龙影若实若虚，仿佛有生命，却又明显不是某种生物。

那不是黑龙的缩影，而是龙魂！

圣后竟是活生生地把龙魂从黑龙的身体里抽了出来！

最终，这道黑色龙魂完全被抽了出来。

小姑娘眉心间的那道血线变得越来越殷红，表面渐渐凝出一颗饱满的血珠，真的仿佛变成了一颗朱砂痣。

随着龙影被抽出，小姑娘变得异常疲惫，虚弱地瘫软在地面上。

圣后娘娘从腰间取下一方玉如意。

世人皆知，圣后娘娘有两件饰物从不离身。

她的鬓间有枝乌木簪，顶端一点嫣红，似饮尽鲜血，尾部有处破损，已经极为陈旧，却从未换过，因为那是百器榜第三的又一簪！

还有一样饰物，便是她常年系在腰间的如意，只是以往从来没有人知道这块如意有何妙用，竟能与乌木簪一般。

下一刻，圣后娘娘把黑龙的魂魄灌进了如意，这个看似简单、甚至像是江湖术士的动作，实际上是世间最顶级的大神通！

玉如意顿时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只小黑龙。

那只小黑龙在圣后的手掌里静静躺着，看似很虚弱，但它的眼神很强烈，无尽的怨毒，盯着圣后的眼睛。

“你是龙族，血脉先天凝练，离魂夺魄，只要时间不长，对你没有任何损害，再说如果不是你自行舍了真龙之血，即便是我也没有办法夺了你三缕龙魂里的一缕，所以要怨恨，你似乎应该先怨恨自己。”

圣后看着掌心里的小黑龙，平静说道：“离魂不能归，最终是怎样酷烈的下场，你应该很清楚，所以此去周园，你好自为之。”

……

……

春夜如日间一般明媚，星光下的青树甚至显得更加生机勃勃，圣后离开井畔，在北新桥处浓郁的春意里随意行走，意甚闲适。

不远处有辆车，随着她走近，拉车的那只黑犀牛谦卑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敬畏万分地屈膝跪下，同时跪下的还有一名脸色苍白的中年男人。

历史的长河还在流淌，有些人还没有死，他们的名字还没有消失，但就已经注定会成为这条长河里最难以忘记的风景，比如周通，现在就已经可以确认，他肯定会是数万年来最出名的酷吏以及奸臣，无论是以刑囚手段的残酷还是罗织罪名杀死的大臣数量来论，他都毫无疑问能排在首位。

在官员们以及普通民众的印象里，周通是个很神秘的人，除了像大朝试这样重要的场合，他一般都呆在南城那个幽静阴森的清吏司衙门里，偶尔出行也会有无数强者随行护卫，极少见人，即便在朝堂上与同僚相见或是审问犯人的时候，他也习惯性的戴着一幅黑色的面纱。

一般而言，只有女子尤其是美貌的女子才会戴黑色面纱，周通的这个怪癖为他惹来了很多嘲笑，很多人认为这位酷吏是手段太过毒辣，行事太过无耻，觉得无颜见家乡父老，无颜见天地，所以常年遮着容颜，当然这种嘲笑或者说诅咒只会在暗中流行，绝对不会传到他的耳中。

人们大概想不到，周通只是一个容颜普通的中年人，只不过因为常年呆在大狱，也因为常年戴着那张黑色面纱，所以脸色有些苍白。

“陛下，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陈长生。”

周通低声说道：“考虑到与离宫之间的关系，无法用刑。”

圣后娘娘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整个大陆都知道，周通大人是圣后娘娘最忠诚、也是最疯狂的一条狗，在很多人想来，那必然是极听话的一条狗。

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周通很了解狗。

主人让狗不叫狗就不叫，这并不叫听话，相反，主人让狗不叫，狗依然听着门外的动静便狂吠不止，主人即便当着客人的面会骂你几句，作势要打你，但其实心里依然高兴，觉得你乖。

这种不听话才是真正的听话。

周通很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该叫，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扑上前去大厮咬，又是什么时候该把陛下的敌人咽喉直接咬断。

圣后娘娘对他一直很满意，哪怕他作了那么多恶事，已经成为大周朝正统盛世里无法抹掉的污点，她都从来没有想过把这条狗扔进锅里烹熟，再让那些深受其害的人吃掉，因为她很满意这条忠犬不会像徐世绩那样养不熟，而且她连史书上的评价都不在乎，哪里会在意世人的议论？

“你觉得朕很想从陈长生处知道些什么？”

圣后娘娘淡然问道。

说来很奇怪，哪怕当朝执政后，她也很少以朕自称，只有在周通面前如此。大臣们也习惯称她为圣后娘娘，只有周通坚持称她为陛下。

周通说道：“陛下既然让他活到现在，那么是想让他说些什么。”

世间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圣后娘娘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确实想知道一些事情。”

周通低声说道：“不能用刑，或者……用死？”

圣后娘娘闻言大笑，朗声说道：“我曾经问过莫雨一个问题，现在这个问题也可以问你了。”

周通说道：“请娘娘示下。”

圣后娘娘说道：“你相信世上真的有人不怕死吗？”

周通很认真地思考了很长时间，说道：“不信。”

圣后娘娘微笑说道：“我以前也不信，但后来发现有人真的不怕死。”

不等周通说话，她接着说道：“人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

周通苦思不得其解，问道：“陈长生为何能不畏死？”

“因为他是真人，是真心人，是真性情人。”

圣后娘娘负手望向国教学院方向，还有个原因没有说明——那少年一直在与死亡相伴——她默然想着，如此真情真性且不怕死，如果陈长生能够活过二十岁，会不会真的成为第二个周独夫？

第241章 杂物间的大老鼠

离开北新桥，黑犀牛拉着那辆车去了桔园。

清吏司的下属叩开了桔园的大门。正准备休息莫雨看着站在堂间的周通，微微蹙眉说道：“你不用参加朝会，我可得早起。”

周通看着墙上那幅传世的名画，说道：“先前我与陛下在北新桥。”

这句话说的无头无尾，很是突然。

莫雨的神情却变得凝重起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很害怕。”

周通平静说道，苍白的脸上哪里有半分惧意，但不知为何，有阵法护持的桔园建筑本应温暖如春，现在又是春意，却忽然间寒冷了数分。

莫雨盯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的惨白的眼仁里布满了血丝，显得有些恐怖，问道：“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周通看着她吃吃笑了起来，说道：“你难道不害怕？”

莫雨面无表情说道：“我没时间陪大人您发疯。”

周通敛了笑容，面无表情说道：“整个大陆都知道人类世界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那就是我大周的皇位。陛下就算想把皇位交还给陈氏皇族，也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因为天海家到时候一定会被满门抄斩，虽然都说天海家不等于陛下，但陛下终究姓天海，她怎么忍心看到这幕画面？”

莫雨蹙眉说道：“你也说了，整个大陆都知道这件事情。”

周通说道：“所以陛下一直在犹豫，天海家认为她的犹豫是机会，在陈留王和诸郡里的那些王爷看来，这份犹豫是死亡的阴影，而之所以陛下会一直犹豫，还有一个原因，是离宫始终没有明确表态。”

莫雨沉默片刻后说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周通面无表情说道：“我想说的是，教宗大人今夜终于正式表态，他不同意，国教不同意，那么陛下还会不会继续犹豫？”

莫雨没有接话。

大朝试后，很多人都知道了陈长生的师门来历，那是教宗大人亲口承认的——陈长生的老师正是前任国教学院院长，最坚定的保皇派，十余年前与皇族联手试图推翻圣后娘娘的统治。

而今夜，教宗大人让陈长生当了国教学院的院长。

这个决定表露的态度非常明确。

如果圣后娘娘坚持让天海家继承国祚，教宗大人和离宫再也不会像当年那样站在她的一边，而会变成当年的国教学院。

莫雨问道：“你觉得……娘娘已经下定决心？”

周通沉默片刻后说道：“陛下可以主动退位，换取天海家的存续。”

“荒唐！”莫雨怒道：“娘娘怎么能退位？而且皇族的承诺如果可信，娘娘何至于犹豫这么多年？”

“如果是教宗大人作保呢？”周通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觉得就算是陈留王登上皇位，难道就敢无视国教？”

莫雨闻言微怔，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如果真这样……”

她忽然笑了起来，说道：“也是好事啊。”

“大周皇位平稳传承，对人类世界来说当然是好事。天海家如果能够保住存续，就算不像当前这般风光，也算不错。”

周通看着她似笑非笑说道：“但对我们二人来说，好在何处？”

莫雨平静说道：“娘娘自然会对我们有所安排。”

周通说道：“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总有乘槎游星海的那一日，若真到了那一日，你我如何自处？”

莫雨沉默不语。

周通盯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你听教宗大人的话做了很多事，娘娘为什么不怪你？因为娘娘很清楚你心里的不安，就像我先前说的害怕一样……离宫里的人们从来都不喜欢你我，所以你想缓和与那边之间的关系。”

莫雨迎着他的目光平静说道：“那又如何？真到了那天，你肯定没办法再继续活下去，要你死的人太多，而我……只要活着，别的都无所谓。”

周通看着她似笑非笑说道：“是吗？到时候无论陈家谁当皇帝，你或者死，或者成为他的女人，你真的愿意？那我也就无所谓了。”

莫雨神情微变，有些烦躁喝道：“你究竟想怎么办？”

周通说道：“首先，我们至少要保证陛下不这么快下决定。”

莫雨若有所思说道：“你想打破娘娘与教宗大人之间的默契？”

周通说道：“不敢，我只想让教宗大人的表态失去效用。”

莫雨摇头说道：“你不能杀他，娘娘也绝对不会同意，因为他对大周有功，至少现在不行。”

周通面无表情说道：“功臣良将，我杀的多了。”

莫雨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但他立的是大功。”

由坐照境至通幽境，是修道路上最难的三道关隘之一，因为那是修道者第一次经历生死的考验，稍有不慎，轻则走火入魔、神智不清，重则当场身死，死亡的比例太高，以至于无数年来，竟有很多修道者明明看到了通幽境的门槛，却不敢向那边迈一步。

陈长生在天书陵里解开前陵十七碑，引发星光异象，间接帮助了数十名观碑者破境，只是一夜时间，人类世界便多了如此多的通幽境年轻修道者，青藤诸院加上槐院离山圣女峰，每年加起来也不可能有这么多弟子通幽。

而将来这些人里又有多少人能够聚星，成为真正的强者？

就像苟寒食说的那样，所有人都应该感谢陈长生，各学院宗派应该感谢，大周以及整个人类世界都应该感谢他，今夜教宗大人直接任命他为国教学院院长，国教内部竟是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想必明日国教外部也没有人敢反对，便是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是酬其功劳。

周通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陛下刚才说他是真人。”

莫雨闻言微惊，没有想到娘娘对陈长生的评价竟是如此之高。

“有功，不能杀，真人，杀不得，但总得做些事情吧。”

周通摇了摇头，向桔园外走去，不停咕哝着，就像个碎嘴的老婆婆。

莫雨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安。

国教学院的小楼里，那床温暖的被褥真的很好闻。

她不希望以后闻不到。

……

……

被褥再如何温暖，也无法让陈长生多停留片刻。

清晨五时，他准时醒来，睁眼，洗漱，然后和轩辕破一起去了天书陵。

负责看守天书陵的军士，应该还不知道国教的最新任命，一应如常。

陆续有人从天书陵里走出来，有旧年的观碑者，更多的是今年大朝试的三甲考生，这些人都和陈长生一样，准备去周园。看着站在石门外的陈长生，人们像那些军士一样，并不知道他已经成了国教学院的院长，但都极认真地与他见礼，哪怕有些人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苟寒食送七间和梁笑晓出来，陈长生这才知道，唐三十六依然处于破境后的神游状态之中，只好转身离开，虽说有些遗憾。

当天夜里，折袖扎完针后去藏书馆冥想，陈长生和轩辕破一道开始收拾厨房——唐三十六一时半会不会离开天书陵，他们也可能要在周园里停留够百日时间，厨房长时间无人用，有很多东西需要清理收好。

“我又去不了，真是没用。”

轩辕破背对着他，坐在盆边洗锅，闷声闷气说道。

周园只有通幽境的修行者才能进入。

陈长生看着妖族少年魁梧的背影，想起去年在夜市上看到他时的情形，安慰说道：“没事，只是需要些时间。”

是的，轩辕破的血脉天赋其实很优异，不然当初也不会成为摘星学院的重点培养对象，只不过在青藤宴第一夜上，他被天海牙儿伤的太重，整只右臂完全废掉，虽然在陈长生的治疗下渐渐复原，但需要重新修炼，不过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必然会恢复如初，再加上陈长生对妖族经脉修行人类功法的研究，他肯定会迎来一次极为强劲有力的暴发。

紧接着，陈长生很自然地想起天海牙儿，那个曾经令很多人都感到紧张的小怪物，忍不住摇了摇头，总是没有办法驱散那种厌恶感。就像很多女子永远没有办法消除对老鼠的恐惧感一样，无论是见多识广的还是久在闺阁的，即便是聚星境的女强者，都有被老鼠吓到尖声惊叫的传闻。

厨房角落里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响起数声吱吱的叫声，那声音很微弱，如果不是轩辕破和陈长生都是修道者，只怕还听不真切。

“噫？我前天才清过一次，居然又有老鼠？”

轩辕破站起身来，把湿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从灶台里随便抽出根烧焦一半的粗柴，便向角落里走了过去。

角落的杂物堆里，隐约有个东西微微动着。

“挺大啊！”

轩辕破瞪圆了眼睛，握紧了烧焦的粗柴，用足全身气力砸了下去。

陈长生心想何至于这般用力，只怕大老鼠被打死，地面也得打出好几道裂缝……忽然间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觉得先前那声音有些熟，他张嘴伸手想要阻止轩辕破的动作，却哪里还来得及。

啪的一声闷响，杂物尽数被砸成粉末，烧焦的粗柴前半部分骤然间失踪，恐怖的力量撞击之下，到处都是灰尘飞舞。

烟尘渐敛，轩辕盯着那个还在地上弹动的黑色的细长生物，很是吃惊，大声说道：“这是什么玩意？居然还没死！”

那条黑色的生物飞了起来，来到了轩辕破的眼前。

轩辕破觉得应该是蛇，或者是无肢壁虎。但……它怎么能飞？

啪的一声脆响，那只黑色生物甩动尾巴，在他的脸上抽了记耳光。

轩辕破愣住了，看着眼前的画面，嘴巴越张越大，舌头越来越笨，惊慌失措喊道：“龙……龙……龙……龙……龙！”

然后，他直接昏死了过去。

……

……

第242章 同行

轩辕破发现眼前居然是一条真龙的时候，确实很受惊吓，但这并不足以把他吓昏，真正让他昏死过去的原因，是黑龙暴怒之下释放了一些龙威，对于身为妖族的轩辕破来说，根本无法抵御这种古老而恐怖的气息。

一阵风起，金玉律出现在场间，衣衫在空中发出轻微的振鸣声，警惕地望向四周。他在门房里感到了那道恐怖的气息，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离宫任命陈长生为国教学院的院长，难道真的引来了一位绝世强者？

然而当他来到厨房后，却什么发现都没有，只看到昏倒在地上的轩辕破，沉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陈长生说道：“刚才给他疏通经脉的时候，真元有些逆冲，歇会儿就好。”

金玉律微微皱眉，觉得他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但确实没有感知到那道恐怖的气息，查看了一番便离去。

陈长生以手抚胸，松了口气，蹲下来把轩辕破弄醒。

轩辕破满脸惊恐，望向四周，脸色很是苍白。

在青藤宴上，面对凶名在外的天海牙儿，这位妖族少年可以展现出过人的胆魄和勇气，但先前看到的画面，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对于妖族而言，龙威具有先天的、碾压般的恐怖。

“你有没有看到……一条……黑龙？”

轩辕破没有看到那个让他恐惧至极的存在，反而更加不安，声音颤抖的非常厉害。

陈长生本想说他眼花了，但知道这无法说服对方，沉默片刻后说道：“那是来找我的，你不要说出去。”

轩辕破指着他，嘴唇不停地哆嗦，根本说不出话来，过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憋出了一句：“我的妈呀！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

……

很多人都想知道，陈长生到底是什么人，他根本想不到这一点。

因为在他看来这本来就不是一个问题，他就是一个来自西宁镇旧庙的少年道士，他的师父计道人或者有很多秘密，但不代表他也有很多秘密。

当然，他现在有了一个秘密，那就是这条黑龙。

回到小楼里，他把短剑搁到陈物架上，转身走到桌旁，看着那条小小的黑龙，用了很长时间，也无法说服自己这不是幻觉，直到鼓起勇气，伸手摸了摸黑龙的身体，指尖传回来的冰凉感觉，才最终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

小黑龙明显很不喜欢他的触碰，啪的一声，把他的手掌打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长生紧张地问道。

小黑龙没有说话，飞到桌旁，在砚台里蘸了些残墨，用自己的身体当作笔，在纸上写了些话。

这个画面很可爱，但陈长生这时候哪里顾得上这些。

他拿起那张纸一看，才知道，原来这是一种名为离魄的秘法。

这种秘法可以让龙族的魂魄暂时脱离庞大的本体，变成别的模样，源自于龙族最初的人形变化，只不过更加玄妙困难。但用这种方法，龙魂不能离开龙躯太远，时间也有限制，而且必须要回到本来的身躯，不然会逐渐虚化。

而且处于这种状态下的龙族非常弱小，不及本初力量的万分之一，甚至需要人的保护。

看着眼前这条小小的黑龙，陈长生怎样也无法把它与地底空间那条如山脉般的玄霜巨龙联系在一起。

“你昨天才学会这种秘法，今天就要跟我出京都逛逛？”

他看着小黑龙，无比震惊说道：“还要我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小黑龙飘在他的眼前，点了点头。

陈长生捂额无语，半晌后艰难说道：“我要去周园，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麻烦，万一出事怎么办？”

小黑龙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长生的眼光与它的目光相接，注意到小黑龙眸中的神情看似漠然，深处却隐着一抹炙热。

他这才想到，这条黑龙已经在京都地底被囚禁了数百年，还是第一次来到地面。

虽然不是真的离开，但终究是离开。

而它离开地底，第一时间就来找他。

他想了很长时间，说道：“好的，吱吱。”

听到他的话，小黑龙的眼神依旧冷漠高贵，却吱吱叫了两声。

陈长生知道，这是它的笑声，也笑了起来。

……

……

观碑者们陆续离开天书陵，加上各学院宗派的通幽境修行者以及师长，共计百余人在离宫石柱前集结，准备踏上前往周园的旅程。

有更多的修行者已经从大陆各地提前出发，或者已经提前到了。

一辆由天马拉着的辇车沿着神道缓缓地驶了出来，车里应该是位国教的大人物，负责此次的周园之行。

陈长生看着那辆辇车，猜想着那位大人物究竟是谁，为何教宗大人和主教大人都没有派人告诉自己。

他看着辇车，有很多人在看着他，因为他现在也已经是国教的大人物。陈长生没有这种自觉，当宗祀所的主教带着此次前往周园的三名宗祀所学生前来拜见的时候，他愣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紧接着，天道院和离宫附院的师生也纷纷前来见礼，自然不是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行礼，但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摆在这里，此处又恰是在离宫之前，作为国教体系里的一员，没有谁敢在这方面有任何缺失。

对于这些事情，陈长生没有任何经验，只能一一回礼，还好记得主教大人那夜说的话，现在除了教宗大人和圣后娘娘之外，没有谁当得起他的全礼，他不用低头，只是动作难免有些僵硬，显得格外拘谨，哪有大人物的气度。

折袖面无表情站在他的身边，没有说话，因为他也不擅长这些，帮不了他。

梁笑晓和七间，还有十余名参加今年大朝试的南方考生，站在对面沉默看着。

前往周园的队伍离开京都的时候，离宫深处响起悠扬的钟声。

更早些时候，有红雁自远方飞来。

今年的青云榜，正式换榜了。

在青云榜首数年时间的徐有容，终于不在榜单之中。

落落成了新的青云榜首。

梁笑晓和七间也离开了青云榜。

天机阁同时更新了点金榜。

秋山君绝无意外的还在榜首。

榜单上，出现了梁笑晓和七间，还有很多在天书陵里观碑入通幽的年轻修行者。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徐有容不在点金榜内，陈长生也不在。苟寒食和唐三十六等还停留在天书陵里的修行者，按照往年惯例，天机阁不会提前做出评判，可是陈长生已经出了天书陵，徐有容也一直在世间，为何他们没有入榜？

……

……

第243章 黄纸伞

天机阁每次颁榜都会附加简短的点评，此次换榜，天机阁大概已经想到会引来世间很多议论，在最后对徐有容和陈长生二人未入点金榜也做出了解释，表明这是因为天机老人非常期待二人的周园之行。

至此，整个大陆都知道了陈长生和徐有容要进周园。

从去年青藤宴开始，陈长生和徐有容的婚约传遍了整个世界，这个故事里充满了各种恩怨情仇、青梅竹马、逆袭与等待，纷纷扰扰，难以道尽，现在，故事的男女主角终于要在周园里相遇了，这自然引来了无数人的关注。

作为这个故事的另外一个主角，秋山君没有出现，但他的师弟在场。梁笑晓看着陈长生的目光愈发冷淡。因为在天书陵的那些时光，七间对陈长生的观感有所改变，此时听着议论声，小脸上也露出了愤愤不平之色。

“就算他在周园里再有奇遇，难道便能在点金榜上夺了魁首？难道就能与秋山君相提并论？”

“为何不能？虽说秋山君已然聚星成功，但不要忘记，秋山君要比他大四岁。”

这些议论里并没有提到陈长生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就是他。

叶小涟跟着师姐站在人群中，看着前方的陈长生的背影，不像当初那般，眼中只有厌憎与愤怒，只是有些好奇。

陈长生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尤其是那些南人的神情明显有些不善，感觉压力很大，又微感惘然，在世人眼中，他与徐有容可能是青梅竹马，可能爱恨相交，却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不知道徐有容长什么模样，相信徐有容对他也没有任何印象。

行出京都南门，队伍稍作停歇。辛教士从最前面那辆由天马拉着的车里走了下来，来到陈长生身前。

陈长生有些意外，问道：“难道是主教大人带队？”

辛教士摇头说道：“老大人最近身体有些不好。”

陈长生看着最前面方那辆车辇，好奇问道：“那车中是哪位国教的大人物？”

辛教士看着他笑着说道：“我正是来请您登车。”

陈长生怔住，半晌后才醒过神来，有些不敢确认说道：“你是说……此次往周园，由我带队？”

辛教士正色说道：“是的，教宗大人把事情都交付给您了。”

陈长生想着先前宗祀所和天道院的那些教士、老师前来请安问礼的画面，无语想着，自己或者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

……

离开京都，来到汶水城，十余辆车辇陆续通过城门，这些车辇的辕上都有离宫的徽记，前数日城中的教殿便收到了消息，做了安排，城门守军哪里敢做盘查，早早便把城门打开，官道两侧更是挤满了闻讯前来围观的民众。

“谁是陈长生？”

“神国七律来了几个？”

“徐凤凰直接从南溪斋走，不会在队伍里吧？”

“陈长生在哪辆车里？会不会是第一辆？哟，你瞧瞧那天马的翅膀雪白的……和咱家的床纱差不多。”

民众们热情地议论着，对着队伍里的那些车辇指指点点，那匹骏美神奇的白色天马自然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当人们知道陈长生就在第一辆车辇时，更是向前方涌了过去，街道上顿时变得嘈杂混起来，甚至不断听到有人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一个来自西宁镇的少年道士，通读道藏，拿了大朝试的首榜首名，在天书陵里一日观尽前陵十七碑，成为国教学院的院长。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段传奇，他就是传奇。

无数双目光落在那辆车上，灼热无比，仿佛要把窗纱都燎破。

虽然有大朝试后在京都游街的经验，陈长生还是有些不习惯这种待遇，只觉得脸面滚烫无比。

倒是坐在他对面的折袖，依然面无表情，丝毫不受车外传来的声音与那些炙热目光的影响。

前往周园的队伍直接去了汶水城的教殿，自有辛教士带着下属教士去打理一应具体事务，陈长生这个国教学院的院长，名义是此行的带队者，又哪里需要去做这些事情，换句话来说，他和房门上贴着的门神意义相仿。

教殿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房间，各学院宗派的修行者分批入住，离山剑宗最近这些年名头太过响亮，七间和梁笑晓住进了东院，圣女峰的两名少女住在他们隔壁，陈长生自然住的最好，汶水城的主教热情地把他请进了主殿，折袖也老实不客气地跟着。

简单清洗整理过后，还未来得及休息，便有教士来报，说有人前来拜访陈院长。

陈长生怔了怔，猜到来人是谁，赶紧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到殿前。

一名管事模样的男人站在殿前，只见此人衣着朴素，腰间系着的一块玉玦却绝非凡物。

见着陈长生，那名管事拜倒见礼，显得极为恭敬。

见着这幕画面，汶水城当地的教士们很是吃惊。

汶水唐家向来倨傲，即便是天海家和秋山家也不怎么瞧得起，这位大管事平日里连主教大人的面子都很少给，为何此时表现的如此谦卑？要知道国教学院院长只是个虚职，位秩只在国教内部起作用，就算陈长生与唐家那位独孙交好，也不至于有这般大的面子。

陈长生对那位唐家管事抱歉说道：“按道理，我这个做晚辈的，怎么也应该去拜访一下老太爷，只是此行周园时间急迫，而且教宗大人让我负责带队，所以不便离开，还请管事代我向老太爷请安。”

说完这句话，他取出在京都时候就已经备好的一个小匣子递了过去。

这匣子里是药。当初他和唐三十六在百草园里偷了无数药草奇果，再加上落落送过来的那些人类世界极少见到的红河特产，由离宫教士炼制成了好些丹药，除了破境通幽的时候服用了些，还剩下很多，用来帮助修行效果不显，但用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则是最好不过。

那名管事接过小匣子，连声致谢，然后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匣子，神情谦恭双手奉上，说是唐老太爷给陈院长的见面礼，便告辞而去。

……

……

回到主殿幽静的房间里，陈长生把那个匣子搁到桌上打开，只见匣子里是一个圆形的金属球。这个金属球约拳头大小，显得极为沉重，表面非常光滑，却有一些如鳞片般的线条，将这个金属球分割成了三个部分。

折袖走到桌畔看了一眼，神情微变，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长生看着他问道：“怎么了？看你很吃惊的样子。”

折袖看着他说道：“你究竟和唐三十六是什么关系？”

陈长生不解说道：“我和他就是朋友。”

是的，唐三十六是他进京都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如果只是朋友，唐家怎么会把这个宝贝送给你？”折袖面无表情说道。

陈长生伸手从匣中取出那个看似寻常无奇的金属球，仔细地打量着，没有看出任何特殊的地方。

“这是什么东西？”

折袖走到他身前，看着那颗金属球，向来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眼中，也多了些异样的情绪。

人类世界各国的城防阵法，都是由唐家设计制造，最好的兵器军械也是由唐家设计制造，大陆三十八神将的盔甲也全部是由唐家设计制造，就连红河围绕着的白帝城，据说都是由唐家先祖亲自设计督造的。

这个在汶水畔传承千世的家族，有钱到连圣后娘娘都有些忌惮，无法下手。

汶水唐家的宝贝，当然不是普通的宝贝。

折袖说道：“百器榜上的那些神器，至少有十七样出自唐家。现在唐家依然能制造出一些非凡的兵器，虽然因为那些珍稀的矿石已然枯竭，无法及得上当年百器榜上的那些神兵，但在设计精巧方面犹有过之。百器榜上的神器现在大多都被那些宗派学院藏着，就像霜余神枪一直被供奉在大周皇宫中一样，当世强者最想得到的当然就是唐家生产的兵器，所以哪怕是肖张这么疯癫的家伙，也不敢得罪唐家。”

陈长生忽然觉得掌中的那颗金属球变得沉重起来。

折袖继续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你手里的这个金属球应该就是黄纸伞。”

陈长生微异重复道：“黄纸伞？”

他隐约记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不错，当年离山剑宗那位苏小师叔，向唐家订制了一个法器，唐家把他的原初设计进行了一些修改，最后用了三十年时间才制造成功，那个法器就是你现在手里拿着的金属球，名字就叫做黄纸伞。”

“苟寒食他们常提到的那位师叔祖？……既然是那位传奇强者订制的法器，为什么现在还在唐家？”

“因为最后那位苏小师叔没有来取。”

“为什么？”

“因为……他出不起钱。”

房间里一片安静。

陈长生觉得掌心里的金属球又沉重了数分，声音都变得紧了起来：“这东西……很贵？”

折袖说道：“黄纸伞是唐老太爷亲自取的名字。”

陈长生噫了声，表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黄纸就是纸钱。”折袖看着他说道。

陈长生想明白了，纸钱与世间流通的银票不同，面额可以随便写。

如果把纸钱上的数目变成真实的，那该是多少钱？

世间除了唐家，还有人能拿出这么多钱来吗？

难怪那位传奇的离山小师叔，明明亲自设计了这个法器，最后却不得不忍痛放弃。

这把黄纸伞，令世间所有人囊中羞涩。

现在却落在了他的手中。

第244章 周园外有风雨来【上】

“虽然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黄纸伞，但因为这件事情，这把伞非常出名，天机阁里有人甚至说过，如果哪天真的重修百器榜，在当代的著名兵器与法器当中，这把伞应该最有资格入榜。”

折袖看着他继续说道：“不要说你和唐三十六只是朋友……就算因为你现在是国教学院的院长，唐三十六是国教学院的学生，唐家为了巴结你，也用不着拿出这把伞来，更何况……唐家向来只收买人，不巴结人。”

陈长生想着在天书陵里唐三十六发飙时说的那些话，知道这话不错。无论天道院还是宗祀所，每年的经费都有三分之一由汶水唐家提供，那位老太爷确实不需要对国教学院特殊看待，哪怕他最疼爱的孙子现在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但他这时候想的是别的事情。

“如果那位离山小师叔看见他投注无限心血的法器，出现在我这样一个晚辈的手里，会不会不高兴？”

“如果是你，你会不高兴吗？”

“当然会。”

“所以，他也当然会。”

“那他……会不会来抢，甚至杀人夺宝？”

“不要把前辈高人都想的这般下作，再说了，先前那些教士谁敢想到，唐老太爷送你的见面礼是黄纸伞？只要唐家不说，你不说，谁知道？”

“你知道。”

“……”

“好吧，但既然是很强大的法器，将来总有用的时候。”

“用的时候再说。”

“我就担心将来用的那一天，会不会刺激到离山剑宗？”

“青藤宴，大朝试，与徐有容的婚约……你刺激他们还少吗？”

“说来也是。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这把……黄纸伞怎么用？”

折袖想了想，对他说道：“你试着把真元灌进去试试。”

这是法器最常见的施展方法。

陈长生依言而行，释出一道真元，缓慢地度进那颗金属球里。

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随着真元进入金属球，反馈到他的识海之中。

他在那颗金属球里，感觉到了无数起伏如丘陵般的面。

用眼睛看着，金属球的表面是绝对光滑的，那么这些起伏，应该便是在球面内侧。

他的真元顺着那些起伏的面缓慢地向前行走，终于来到了最中心的某个点。

一道亮光在那处闪起，仿佛雷电，又仿佛是一颗星辰诞生。

殿内拂起一阵清风，他掌心的金属球微微颤动起来，金属球表面那道仿佛鳞片般的线条向两边裂开。

伴着一阵细碎的机簧声与轻微的金属撞击声，裂开的金属球不断发生着变化，不停地重新组合。

数道薄膜般的金属伞面，出现。

紧接着是伞骨，再然后是伞柄。

没有过多长时间，一把伞便出现在陈长生的手中。

这把伞从伞面到伞柄，全部由金属制成，明亮无比，仿佛刚从炉中取出的银块。

清风继续在殿内缭绕着。

紧接着，令陈长生和折袖感到不安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明亮的金属面，遇着清风，便开始发生变化，有的地方不断变黑，有的地方不断变暗，不过数息时间，原本明亮无比的伞面，便变得斑驳无比，看上去就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普通油纸伞，蒙着厚厚的灰尘，看着极脏。

“这是怎么了？”陈长生紧张问道。

他注意到就连自己握着的伞柄，此时也已经变的黑旧无比，仿佛是木头一般。

“先不要慌。”

看着这把金属伞的变化，折袖先是有些吃惊，然后平静下面，眼神却显得越发灼热。

他伸手对陈长生说道：“把你的剑给我用用。”

陈长生看了眼腰畔的短剑，摇了摇头，心想既然是唐老太爷送自己的宝贝，可不能一下就划烂了。

“就算是秋山君的龙鳞剑，也不见得能攻破这把黄纸伞。”

折袖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没有继续坚持，举起右手说道：“你把伞握紧，我准备全力一击。”

陈长生赶紧双手握住伞柄，刚做好动作，便看到折袖挥拳砸了过来。

在天书陵观碑破境入通幽，现在的折袖要比大朝试对战的时候更加强大。

只见数道笔直的线条撕破空气，直接从伞下袭向陈长生的脸。

陈长生在某一瞬间，隐约看到了线条前端锋利的爪。

他甚至有种感觉，折袖是真的很想杀死自己。

但这时候，就算再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他只有紧紧地握着伞柄。

嗤拉！

伞柄微颤。

他眼前的空中出现五道清晰的划痕，然后那些划痕渐渐消失。

他隐约能够感知到，折袖指间的恐怖力量，尽数被伞面边缘垂下的某种气息波动吸收消弥，然后不知道是用何种方法，通过何种渠道，传进了伞下的地面里，以至于他连力量的余波都没有感受到分毫。

果然不愧是离山小师叔都买不起的法器。

这把黄纸伞的防御能力，实在是太强了。

折袖看着消失在伞面边缘垂直平面里的爪痕，沉默了片刻。

陈长生看着他问道：“就这样？”

折袖神情漠然说道：“这样还不够？”

陈长生说道：“这把伞如此出名……我本以为会表现的非常了不起。”

折袖说道：“单论防御，这把伞可以承受聚星境强者的一击，已经很了不起。”

陈长生心想你就算血脉天赋异常，不能等同于普通的通幽境，但把自己的攻击等同于聚星境的强者，会不会过分了些？

想是这样想的，说自然不会说出来。

他想了想后说道：“你说这把伞是不是应该还有别的什么效用？”

折袖说道：“我不知道。”

陈长生说道：“或者，我应该去问问唐老太爷？”

这把伞此时已经变得非常普通，就像一把真的脏旧的伞。

折袖看着他手中的伞，沉默片刻后说道：“很明显，这把伞自制作成功以后，今天是第一次被撑开，我想……唐老太爷都不见得清楚这把伞的所有功能，如果你想弄明白，大概只能去问那位离山小师叔。”

陈长生不再多说，心意微动将真元从伞柄上收了回来，只听得数声碎响，黄纸伞在空中留下数道残影，极其迅速地收拢回来，最终变回他掌心的一颗金属球，只是球面已经不再光滑明亮，看着就像一颗刚从沙里挖出来的鹅卵石。

……

……

离汶水城，往西北去，便是秦岭。

秦岭延脉千余里，东北麓有大河贯穿，两岸沃土不断，正是天凉郡。

陈长生一行人要去的地方，离天凉郡郡城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但现在，天凉郡城里的世家早已经派出无数强者，把这里围了起来。

因为今年，周园便在此间的汉秋城。

周园是个小世界，每十年开启一次，每次出现的地方各不相同，有时候在江南，有时候在东山，有时候在雪原，有时候在京都周边，有时候在雪老城外，还有两次甚至在大陆与大西洲之间的汪洋大海上。

来自京都的车队，抵达汉秋城的时候，已是傍晚，距离周园正式开启，只剩下一夜的时间。

从大陆各地赶来的通幽境修行者，加上他们的师门长辈，至少数百人，都在汉秋城里等待着。

最后的一夜，对很多人来说，都显得格外漫长，有很多年轻强者，不耐在客栈里久候，早已出城，来到了那片树林外。

树林后远处可见白了头的雪峰，在暮色里燃烧，并没有别的事物。

那些年轻强者们，看着那片暮色低声地议着什么，但没有人敢靠近树林。

因为那片树林外，有数座草庐，庐下坐着几位大人物。

坐于庐中，镇慑霄小，这便是坐镇。

今年坐镇周园的有一位国教圣堂大主教，两位大周神将，长生宗一位长老。

但真正让那些年轻强者们不敢靠近的人，在最前方那座草庐里。

那是一名中年男人，长发披肩，气态潇洒，顾盼间冷漠至极。

从汉秋城里出来的修行者，远远对着那座草庐行礼，很是恭敬，那中年男人却是理都不理。

对此没有任何人有意见。

因为那位中年男人是绝世宗宗主，也是天凉朱家的家主。

天凉郡第一世家，理所当然是大周皇族陈氏。

但陈氏皇族现在居于京都，当王破所在的王家衰败之后，朱家便成为了天凉郡实际上的第一世家。

当然，他在修行界的身份更为惊世骇俗。

因为他就是八方风雨里的朱洛。

月下独酌，朱洛。

五圣人、八方风雨，逍遥榜中人，都是大陆真正的巅峰强者。

与五圣人相比，八方风雨没有那么大的俗世权力，但从修行境界而论，并不稍弱。

这位强者被世人尊为月下独酌，不是因为他好酒，而是因为三百年前，他曾远赴极北雪原，在雪老城外，亲眼观月而成一诗，于诗成之后，展露从圣境界，一举斩杀第二魔将，震惊世间！

绝世宗修的就是绝情灭性。

他在雪老城月下写的那首诗里有一句，独酌不相亲。

谁都知道，这位大陆强者的脾气不怎么好。

所以，没有人敢靠近那座草庐。

……

……

就连天马仿佛也感觉到那座草庐里传来的恐怖威压与冷漠意味，低头表示臣服。

陈长生轻抚它的羽翅安慰，望向草庐里那个瘦削而霸道无比的身躯，沉默不语。

有人注意到这行人车辕上的离宫徽记，猜到了他们的来历，安静的场间微有骚动，隐隐听见有人低声在问谁是陈长生。黄昏时分，景物暗淡，雪白的天马很是醒目，很多人望了过来，心想难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便是那人？

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在草庐下响起：“你就是陈长生？”

……

……

第245章 周园外有风雨来【中】

你就是陈长生？他就是陈长生？谁是陈长生？从青藤宴后，准确地说，从与徐有容的婚约传遍整个大陆之后，这便是陈长生听到的最多的三句话，随着时间，这种情况没有得到任何好转，反而随着他的名声出现的越来越多，以至于有些时候他自己都快要弄不明白，究竟自己是谁。

人类的好奇心与猫没有太大差别，圣后娘娘也没办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从最开始听到那些议论、看到那些目光时的紧张拘谨到微有抵触，直到现在，陈长生已经沉默麻木，不过此时无法照旧例处理，因为问出这句话的是人是月下独酌朱洛，是离宫都必须礼遇有加的前辈高人。

他往前方走出数步，对着远处林外那座草庐躬身行礼，端庄有序。

安静的晚林外，微有骚动，无数双目光投了过来，落在了他的身上。

陈长生神情平静，却哪里能真的平静，想着入汶水城时的场景，想着一路上某些人的刻意逢迎或刻意冷眼，很是无奈，莫名想着做名人真不是什么幸福的事情，徐有容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

和京都与汶水城的骚动热闹相比，晚林外的人群很快便安静下来，因为此时是朱洛在向陈长生问话，谁敢打扰？

八方风雨是人类世界最顶尖的强者，单以实力境界论并不在五圣人之下，周园开启之事虽然重要，但由朱洛一人坐镇足矣，有这位世间至强者之一看着，除非魔君或黑袍亲至，不然根本不会出任何问题。

朱洛没有望向陈长生，而是看着林后的雪山高峰，披散在肩上的长发与远处的雪峰一道燃烧着，给人一种格外狂野的感觉。

“梅里砂老糊涂了？居然让你这么一个小孩子做国教学院的院长。”

听着这句话，林外变得愈发安静，很多人望向陈长生，眼光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情绪，有同情怜悯，自然也有嘲讽与幸灾乐祸。

虽然有那夜召唤天书陵星光的功绩，但陈长生毕竟才十五岁，如此年龄便做了国教学院的院长，一时间不知惹来世间多少议论与责难，只不过没有谁敢在公开场合下对教宗大人的决定提出质疑。

朱洛虽是八方风雨，也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挑战教宗大人的意志，所以他说的是梅里砂，当然谁都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谁。

梅里砂是教枢处大主教，国教六巨头之一，与朱洛的身份地位刚好相仿，朱洛语带嘲讽说上两句，谈不上挑衅国教，也不是欺凌弱小。

辛教士走到陈长生身边，轻声说了几句话。陈长生这才知晓，朱洛作为天凉郡第二世家的家主，自数百年前起，便与起于天凉郡的陈氏皇族相近相亲。因为圣后当朝执政、镇压皇族，这位绝世强者向来与京都关系恶劣，与离宫也极为冷淡，反而与梅里砂代表的国教旧势力非常亲近，与梅里砂更是老友。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对陈长生照拂有加才是。

为何这位绝世强者会出言为难自己？

陈长生很认真地想了想，才明白朱洛嘲讽的是主教大人，并不是自己，无论年龄还是辈份实力，在朱洛眼里，他当然就是个小孩子。

在世人眼中，国教学院早已衰败，陈长生做这个院长，也只是徒有其名，没见百花巷深处那座学院现在只有三两个学生？但对于朱洛这种前辈高人来说，国教学院的意义却远非如此，想当年国教学院在那位院长的领导下真可谓是无限风光，即便是最近数年的离山剑宗也无法完全比拟，想着这样一座学院居然让陈长生这样一个少年做了院长，朱洛自然会有些感慨或者说不舒服的情绪。像他这样的大人物，自然也想不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会给陈长生带来多大的压力，会给那些看客带来怎样的期待。

晚林外一片安静，人们看着陈长生，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朱洛的质疑，或嘲弄或怜悯，担心他的人极少。就在这时，陈长生想起在大朝试颁榜时，教宗大人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低头，方能承其冠。

于是他微微躬身，然后低头。

他向草庐下的朱洛再行一礼，没有说话，转身走回马车。

这是什么？这是无视？场间再次发生微微的骚动，心想陈长生这下只怕要把朱洛得罪惨了，世人皆知，在大陆所有的巅峰强者里，朱洛的性情最是冷厉，他会怎样教训陈长生？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朱洛并未生气，也没有再说什么，用两根手指拾起酒囊凑到唇边长饮一口，然后望着山上渐显的星辰沉默不语。

他那句话是对离宫说的，是对梅里砂说的，也是对教宗大人说的，是要清晰地表达自己的不满意，却唯独不是对陈长生说的。

陈长生自然不需要回答。

不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辛教士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着陈长生低声说道：“进城歇息？”

陈长生摇摇头，说道：“不进汉秋城，就在车上等着吧。”

……

……

看似漫长的一夜，波澜不惊地过去，随着晨光的到来，陆续有人从官道上不停前来，更多的人则是从汉秋城里赶到场间。

梅里砂在数十位教士的拱卫下来到场间。陈长生才知道原来今年主持周园开启一事的是他老人家，只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何没有与自己一行人同道而行，别的宗派学院的修道者看着这位主教大人，反应各不相同，有人想着昨夜朱洛说的那句话，下意识里望向草庐下。

浓春的微风在草庐里外穿行，带着轻薄的衣袂，朱洛闭着眼睛，半倚在栏畔，仿佛已经醉死了过去，不愿醒来。

梅里砂看着那边，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示意入园仪式开始。

每隔十年，周园开启一次，开园时间为百日，百日之后，所有人都必须出来，不然会被周园里变化的空间乱流直接撕成碎片，这是很多年前，已经被证明了数次的铁律。周园里可能有周独夫的传承，也有很多当年曾经败在他手下的强者的传承，这也是已经被证明了的事实。

进入周园可以说是探险，也可以说是试炼，人类世界为此定下的规矩非常简单，无论是谁在周园里拾到什么宝物或者功法，只要能够成功地带出周园，那么便归属于那名修行者所在的宗派或学院，在周园里可以彼此抢夺，除了严禁杀死竞争对手，不限制使用任何手段。

当年曾经有人质疑过，这样的规则会不会太过残酷血腥，受圣人所托制订规则的天机阁解释道，如果不能在周园里直面惨淡的遭遇及淋漓的鲜血，将来面对冷酷嗜杀的魔族强者，终究也是死，那么何必浪费资源？人类想要在这片大陆上存续下去，便必须对承载将来重任的年轻人们狠心一些。

讲解规则的教士向入园的修行者们进行着严肃的警告，更多的教士则是在向登记在册的入园者分发事物，装在布袋里的是两个东西，一个是负责计算时间的流水瓶，还有一个是灰线引。

有些人不理解为什么需要专门的流水瓶计时，就算周园里的日星无法计算真实世界里的日期，但身为通幽境修道者，总不可能把日子还数错。至于灰线引的作用则很清楚，如果有人在周园里遇到无法克服的危险，或者是觉得自己的收获已经满足，或者不敢再继续深入探险，只需要点燃这根灰线引，便会被直接传送到周园的园门处。

朱洛在周园外守着——人类世界里没有月亮，他只能在星空下独酌，但无论他喝的再如何烂醉，只要人们看到他的那一刻，便安全了。

陈长生听着教士讲解着规则，接过辛教士帮忙递过来的布袋，心思却在别的地方，视线在林外的人群间来回移动，微微紧张。

圣女峰的那位师姐和他一道从京都到来到汉秋城，同行的还是叶小涟，此时她们二人和数名女子站在一处，应该是圣女峰的同门，他很认真看了看，却没有发现有人长的像她——他没有见过她，但听说她生的极为美丽，那么应该只需要看一眼便能认出来。

徐有容到底来了没有？如果来了，这时候是在哪里呢？

晨光渐盛，雾却没有散开的征兆，树林与山峰之间，雾气反而变得越来越浓，朝阳的光线在其间折射散开，变成各种各样奇怪的线条。

忽然人群里响起一声惊呼。

人们望向那片云雾里，只见其间隐隐出现一座小桥，桥下是流水，看见转廊，转角便是一株旧梅，幽静美丽，一方园林。

就是周园吗？

雾中的这片静园仿佛是虚假的，却又是真实存在的。

如海市蜃楼一般。

周园出现的那一刹那，朱洛便睁开了眼睛。

他望向山林后雾里的静园，眼中涌出复杂的情绪，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的手落在了栏上，轻拍不断。

梅里砂也睁开了眼睛，缓声说道：“去吧，莫要贪而忘时。”

……

……

第246章 周园外有风雨来【下】

梅里砂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准备进入周园的数百名修行者，这些修行全部拥有通幽境界，在普遍意义上已经算是强者，年岁都不是太大，可以说这数百名通幽境的修行者，便是人类世界的将来。

陈长生便在这数百人中，他知道主教大人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便随着人群向树林里走去。

清晨的树林非常清幽安静，或者是因为远处雾里周园隐现的缘故，连一声鸟鸣都听不到，只有人们踩在林中旧叶上的簌簌声。

没有走多长时间，数百名修行者便来到了雾浓处，那座在雾中若隐若现的静园变得更加清楚，仿佛就在眼前，却似乎还在天边。

很多修行者已经清晰地感觉到，这片云雾里充盈着浓郁的元气，那是与星辉类似、更像是晶石里拥有的某种能量，修行者无法直接吸收，但也有极大好处，在静神宁意方面有很大的帮助。

但云雾深处则蕴藏着极大的凶险，有些目力好的修行者，甚至看到了在那座如真似幻的静园外，雾里隐隐有极短促的闪电不停亮起，然后消失。

主持周园开启的国教教士以及各宗派学院的师长前辈，都留在了雾外，没有向前再进一步，或者雾里的那些闪电，对超过通幽境的修行者会生出某种感应，会带来某些极恐怖的后果。

这里已经是周园的外园。

数百名修行者以南北教派为分野而立，加上数十名没有归属的散修以及荒野之地的巫门修行者，雾林里却很是安静，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周园开启。

周园每十年会在大陆出现一次，每次会开启整整百日，但并不见得每次都能被人发现，过去的数十年里便没有出现过一次。

今年周园会出现在汉秋城外，也不是人类先发现的，而是魔族那位神秘莫测的军师黑袍作出的确认。极幸运的是，黑袍一位下属在京都国教学院里尝试刺杀落落失败，因为贪恋生存而没有当场自杀，被薛醒川生擒，最后周勇用举世无双的逼供手段，竟找到了一个黑袍深植在人类社会里的谍报组织，继而通过这条线索，发现了周园开启地点及时间的消息。

要控制周园，开启地点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掌握周园的钥匙，在那段不为世人知晓的时间里，魔族派出了数位通幽上境强者，在周园尚未飘临汉秋城之前，意图先行抢到钥匙，已经收到相关信息的人类世界，表面上佯作不知，实际上也派了人悄然潜入周园外园。因为要瞒过魔族的眼睛，要于悄无声息之间抢得先手，所以只去了一个人。

这个重要的决定是由五圣人集体做出的，他们派去的是秋山君——无论是人类还是魔族还是妖族，在通幽境的阶段，离山大师兄是无敌的。

秋山君看似惊险、实际上毫无意外地成功了，他为之付出了重伤的代价，不过也以此为契机，成为了世间最年轻的聚星境强者。

世间已经开始承认陈长生有资格与秋山君进行正面的比较，然而陈长生拿到首榜首名的大朝试一年一次，秋山君拿到周园的钥匙却是十年一次的大事，不提聚星与通幽之间的差距，更重要的是，秋山君是与魔族战斗中获得的荣耀，陈长生在大朝试上的表现再如何惊世骇俗，毕竟是人类世界自身的事情，二者的意义完全不同，如果不是前些天陈长生在天书陵一日观尽前陵碑，又继任了国教学院的院长，只怕他的形象会更黯淡些。

在等待着周园开启的这段短暂时光里，很多人下意识里望向陈长生。

陈长生没有注意到这些，他还在想着徐有容的事情，确认徐有容不在这数百人中，不知为何觉得轻松了很多。按照道典上的记载，往年也有些修行者会稍晚数日才进入周园，徐有容大概也会这样，只是她为什么要刻意晚些？是不想迎接人群炙热的爱慕眼光，还是不想看见自己？

再就是，周园会怎么开启？

秋山君拿到的周园钥匙，应该是交给了离山，但今天来到周园的前辈强者当中只有长生宗的一位长老，并没有离山的人。

陈长生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看着雾里的那些闪电与空间撕裂形成的湍流，看着那座时近时远的静园，心里想着这些事情。

便在这时，一道彩虹落了下来。

这道彩虹不知起于何处，从高空落下，贯穿浓雾，落于众人的眼前。

浓雾里的那些闪电与空间撕裂形成的湍流，在与这道彩虹接触的瞬间，纷纷融解散化，就此消失不见。

雾也随之变得淡了很多，雾后的景致变得清楚了些。

小桥流水，转廊花树之前，隐隐有道粉墙显现。

粉墙之间，也就是在数百名修行者的身前，出现了一道圆形的拱门。

拱门上的匾额里写着两个字：通幽。

拱门后是一条青石砌成的石径，上面覆着浅浅的青苔，向前方弯曲延伸至雾深处，那里有飞檐相连，有更多的风景。

站在林间，无法一眼览尽所有的风景。

风景尽在墙后。

曲径通幽处，谁人曾把周园顾。

雾渐散，景渐实，水汽渐凝，淅淅沥沥间，落下一场雨来。

春风拂雨，打湿了陈长生的脸庞。

他在原地静静站了会儿，向那道名为通幽的拱门后走去。

数百名修行者，随着他走进了周园。

……

……

春雨，同样在林外落下。

淅淅沥沥，如丝如线。

数名穿着白服的女子，在微雨里，从汉秋城方向行来。

在林前，国教教士确认了她们青矅十三司中人的身份。

南方某地有瘟疫，她们领了教宗大人的旨意，带着朝廷医官在那处治病救人，所以来的晚了些。

看着向林中走去的数名女子，朱洛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其中一名女子穿着青矅十三司特有的白色祭服，容颜还算清秀，气质寻常。

感受到朱洛的目光，那女子平静施了一礼，然后继续向前。

朱洛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

……

第247章 雨至，所以撑伞

那道开启周园的彩虹，起于万里之外的离山。

长生宗由十余山宗组成，离山剑宗最强，最硬，专事杀伐，不在群山之中，而在最北，仿佛剑锋的最前端，直刺北方。

清晨的离山主峰被云雾围绕着，山腰处向四面望去，尽是平坦的云层，仿佛是浮在云海里的一座孤岛。

那道彩虹，是从离山主峰最高处的一处洞府里射出来的。

石阶两侧，数百株古松肃静侍立，小松宫盘膝坐在石阶最上方，另有三名戒律堂长老执剑，守在洞府外。

看着这等阵势，在石道下方的离山弟子们忍不住议论起来。

“那道光华便是周园的钥匙？”

“那钥匙究竟是什么？居然能够生成一道彩虹，居然能够隔着万里开启周园？大师兄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难道魔族还敢来我离山夺宝不成？”

“不错，掌门在洞府里替大师兄护法，四位长老剑阵相守，再加上我离山万剑大阵，就算魔君亲至，又能如何？”

“也不知道三师兄和七师兄现在进了周园没有。说起来，我真的很好奇周园里有什么，如果我能进去看看就好了。”

“那你得抓紧时间修行，不然总在坐照中境停滞不前，一辈子也别想进周园，更别想着追上那几位师兄。”

“七位师兄都是耀眼无比的天才，我们哪里及得上？”

“说起来，那个叫陈长生的少年难道真的洞幽上境了？”

“谁知道呢？北人行事向来荒诞不堪，言语也每多浮夸，国教学院虽然已经衰败，居然让这样一个小孩子当院长，真是荒唐至极。”

“师弟慎言，那是教宗大人的安排。”

“本来就荒唐不堪，还不能说？长老平日议论时不也这样说的？”

“那个叫陈长生的少年，能在短短一年之内便修行到如此境界，必然有了不起的地方，不然二师兄也不会在信里对他评价如此之高。”

“那又如何？难道那个家伙还能和大师兄相提并论？大师兄如果没有聚星成功，进周园，我就不信陈长生还能抢得到什么，也不知道徐师姐到底是怎么想的，真龙在前，难道就看不出谁更强更好？”

最近这数月时间，离山剑宗外门弟子们的讨论只要说到在京都游学的数位师兄或是大师兄的那段著名情事，便会很自然地提到陈长生的名字，然后进入鄙薄、慎言、再鄙薄的无聊循环之中。

然而下一刻，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一道清晰的震动传遍了整座离山主峰幅度并不大，四周的云海依然平静，身处山间的人们却是脸色瞬间变得很是惶恐不安，因为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云海外围有清光乍现，无数挟着恐怖威势的剑影穿梭于云层之中，时而如朝阳跃升，时而入瀑布入涧般消失，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剑影，在空中发出凄厉的鸣啸，就像是海中那些成群的箭鱼在疯狂地寻找食物。

这便是传说中著名的离山万剑大阵。

片刻时光过后，万剑大阵并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自行按照阵法归位，重新隐藏进了山峰里的无数剑穴之中。

离山弟子们惊慌地抬头向峰顶望去，只见那道彩虹依然如前，却感觉里面似乎多了些东西，或者说里面的缕缕光线变得有些紊乱。

盘膝坐在石阶最上方的小松宫长老霍然睁开双眼，望向远方彩虹落处，厉声喝道：“出了何事？”

三名戒律堂长老神情更是凝重，转身望向彩虹起处的洞府。

一声极为悠长的清啸，从洞府里迸将出来！

变得有些紊乱的彩虹光线，随着这声清啸，极快地重新稳定。

小松宫等离山长老的神色却没有变得轻松。

居然需要掌门大人用真剑长啸压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下一刻，离山掌门平静而充满威严感的声音响了起来。

“传书离宫，汉秋城有变，或者魔族有异动。”

……

……

离汉秋城数万里之外的地方有一片雪原，有很多雪，到处都是雪。虽然现在是春天，这里的雪依然落的很大，像孔雀的尾翎一样，如果雪停了或者小些，大概能够看到远处那座唯一能与大周京都并列的雄伟魔城。

一个浑身罩在黑袍里的魔族男子，孤单地行走在风雪里，他背对着那座著名的雪老城走了很远，直到风雪完全掩盖了那座城市的轮廓，才停了下来，望向遥远的南方，唇角露出一丝迷人的笑容。

从行走速度和微佝的身躯来看，这名魔族男子应该很老了——要知道魔族向来以无比强大的身躯和近乎完美的运动能力著称——当他望向南方的时候，黑袍微掀，能够看到他的脸色很苍白，皮肤下泛着一股令人厌憎且恐惧的、有太多死亡意味的青色，但他唇角的笑容依然还是那般迷人，因为他的英俊已经超过了语言的范畴，甚至能够战胜死神。

他在风雪中坐了下来，取出一块黑色的方盘。

这块黑色的方盘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仿佛本身就有某种热度，雪片落在上面便瞬间融化，然后蒸发成水汽。

水汽便是云雾。

黑色的方盘被云雾笼罩，魔族男子的脸也被云雾笼罩，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明亮至极的眼睛，无法被遮掩。

云雾之中的黑盘上，出现了很多景物，与真实的景物相比，黑盘上的景物自然缩小了无数倍，隐约可以看见数道山川，一片草原，还有数片园林，那些园林与雪老城里的华美风格完全不同，更像是人类世界南方的园林。

魔族男子闭眼静思良久，然后抬头再次望向南方。

天空里有无数风雪，按道理来说，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看到了一道彩虹。

他的情绪微生变化，感慨说道：“数十年未见，依然如故。”

说完这句话，魔族男子再次平静下来，神情漠然，伸手向空中一揽。

魔族有水中捞月的谚语。

他现在的行为与这个谚语很像，有些荒唐无稽。

然而当他收回手时，指间竟出现了一絮彩虹！

他在天空里，把那道通往周园的彩虹撷了一丝！

下一刻，他把那絮彩虹轻轻地放在了黑色方盘的东北位置上。

黑色方盘上的云雾，遇着那絮彩虹，骤然虚化，露出一条通道。

……

……

离汉秋城数千里之外的地方有一片茶陵，有很多茶，到处都是茶。既然是春天，这里的茶树自然生的极好，像孔雀的羽毛一样，如果风吹过或者太阳晒的久了，便能闻到扑鼻的阵阵茶香。

清晨的茶陵深处有雾缭绕，雾间隐约有条道路，通往一片青翠的山野，一名抱着琴的老者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顺着那条道路向雾中走去，小姑娘一脸稚气，眉眼如画，不知为何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抱琴的老者与小姑娘消失在云雾中，前方隐约还有数道人影，其后不久，一对男女也走进了茶陵，看神态应该是对夫妇，面容憨厚老实，丈夫挑着担子，女人拎着铁锅，如果说是在道旁卖饭食的，这锅未免也太大了些。

没有人知道，这片茶陵里的云雾遮掩着怎样的真相。没有人知道，那条通往雾深处的道路，去往的地方叫做周园。

因为无论是谁都想不到，周园，居然还能开出第二个门。

……

……

风雪如怒。

那名魔族男子强行打开周园，明显也耗损了极大的心力，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充满死寂意味的青色则变得更浓了。

他看着黑色方盘默默祷念，盘上的那些景物越发清晰，甚至能够看到数百名刚刚走进周园的人类修行者。

在数百名人类修行者里，他很轻易地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伸出手指，在七间和折袖的头顶打了个响指，点燃两道命火，然后将命火搁进两盏青铜壶中，任其悬浮在风雪之中，寒风怒雪也无法将那两团命火吹熄。

魔族男子静静看着黑色方盘，又寻找了片刻，目光落在刚刚走进周园的数名穿着青矅十三司白色祭服的女子身上。

第三只青铜壶，飘浮在了风雪中。

最后，他望向了陈长生。

他看着陈长生的身影，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笑了笑。

他把七间、折袖和那名青矅十三司少女的位置，传给了自己的那些下属，那些刚刚从茶陵进入周园的人们。

“我认为你应该要继续活着，至少要活到二十岁，所以我不会让你轻易地去死，所以我会一直看着你。”

他看着陈长生说道，一身黑袍在风雪里是那样的醒目。

……

……

周园的拱门上写着通幽二字，这也代表了此间的规则。只有通幽境的修行者，才能够进到这里，才不会被这个小世界以规则湮灭。

数百名修行者依次通过拱门来到这片幽静的园林里，然后各自散去，国教一系的修行者离开前大多都会专程前来向陈长生告辞，而南方诸宗派学院的人们，则只会对梁笑晓说一声。

没有过多长时间，园林便再次变得幽静起来。

陈长生站在小桥上，看着桥下的流水，忽然觉得有些不适应。

折袖站在他的身后，说道：“这不是应该伤春悲秋的时候，你也不应该是个伤春悲秋的人。”

陈长生笑了笑，也准备离开，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诡异的感觉，似乎有谁在窥视着自己。

他向园林四周望去，没有见到任何人，但那种感觉依然存在。

他修的是顺心意，所以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桥上站了很长时间。

忽然间，周园里下起了微雨，桥上水痕点点，水面涟漪圈圈。

他望向天空，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把伞撑开。

那把伞看着有些破旧，又有些沉重。

正是黄纸伞。

就在撑开伞的那一瞬间，那种感觉消失了。

他望向折袖，说道：“走吧。”

……

……

第248章 小小苏

折袖走上前来，看着他手中的黄纸伞，问道：“怎么了？”

陈长生不知该怎么解释，想了想后说道：“心血来潮？”

折袖沉默了会儿，说道：“那是病。”

陈长生笑了起来，说道：“这病我应该能治。”

二人走下石桥，撑着黄纸伞，消失在了烟雨里。

片刻后，那数名后至周园的青矅十三司的女子也来到了石桥上。

其中一名少女容颜清秀、气质很普通，就像是修行宗派里常见的普通弟子。

那少女站在桥头，抬头望向天空里落下的雨丝，便有些不寻常。

一名年龄稍大些的青矅十三司女子，看着这名少女的侧脸，眼中流露出敬畏的神情。

又一名女子看着那少女鼓起勇气问道：“师姐，您就这么不想见他？”

那名少女平静说道：“见或不见，并无两样，那么何必相见，我最不喜欢麻烦了。”

……

……

离汉秋城数万里之外的风雪之中，浑身笼罩在黑袍里的魔族男子，看着黑色方盘，眉头微皱。

就在先前那刻，陈长生的身影消失不见，紧接着，折袖也消失不见。

他并不知道陈长生撑开了汶水唐老太爷相赠的那柄伞，默然想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今世间，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周园，也没有谁比他的谋划更深远，他自认为可以完美地操控周园的局面，如果这张黑色方盘是棋盘，周园里的那些人都是他的棋子，此时却忽然发现，有棋子从棋盘上消失了，这让他很意外。

悬浮在风雪里的三只青铜壶，点燃了折袖等三人的命火，已经被他与潜入周园的那些下属相联，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处理陈长生，他只能等着陈长生再次现出踪迹，也不知道周园里的那场微雨何时才会停歇。

风雪忽然停了。

不是普通的停，而是真正的停。

风静无声，孔雀尾翎般的雪片，静止地悬浮在空中，散布在魔族男子四周的天地里。

魔族男子抬起头来，望向雪片深处某个地方，神情依旧漠然，双眼微眯，显得细长而秀气，却是那般的死气沉沉。

一道清晰的剑痕，在那处缓缓显现，仿佛要把雪空切开。

这是从何处来的一剑，居然能够止住魔域的风雪？

“为了谋害一些后辈，便暴露了本门的功法，难道你不觉得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些？”

一道声音在雪空里响起，这声音很清冽，又透着股散漫的味道。

“说实话，我们这些人查了数百年时间，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魔族军师居然是个烛阴巫。”

魔族男子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原来他便是传说中最神秘、最可怕的魔族军师黑袍。

难怪他一身黑袍，在风雪之中如此醒目。

那么这道清冽声音的主人又是谁？

面对深不可测的魔族军师黑袍，那人竟没有丝毫惧意，甚至显得有些蛮不在乎。

伴着恐怖的空间撕裂声，雪空里的那道剑痕缓缓扩张，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走过剑痕，那人仿佛被镀了一层锋芒，衣衫四周与眉眼之间，尽是明亮的光泽。

直到那人在雪地上走了数步，那道锋芒才渐渐敛去。

那是一名人类男子，不知多大年龄，如果只看眉眼间的散漫神态，似乎还是年轻人，但看他眼瞳里的宁静深意，却仿佛已经修行千年。

那男子负手站在雪地上，腰间系着柄剑，轻轻摆荡，显得很随意，所以很潇洒。

“要做成一些事情，总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黑袍看着那名男子平静说道：“苏离，你在世间流浪了数百年，难道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道理？”

姓苏，并且让魔族军师黑袍有兴趣与之交谈，世间只有一个人。

离山小师叔，苏离。

对于人类世界而言，魔族军师黑袍是最大的噩梦，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比魔君更恐怖。

那么离山小师叔苏离，便是最离奇的传说，最恣意的一片汪洋。

因为周园，他们相遇，那么稍后谁能离开？

……

……

苏离对黑袍的话不感兴趣。

从数百年前开始，他对掌门师兄、圣女、教宗、太宗陛下那些大人物们玄妙至极的谈话便非常不感兴趣。

他的兴趣在于剑，在于旅途，在于流云与星空。

他直接问道：“你派了多少下属潜进周园？烛阴巫还有族人为你所用？”

黑袍挥了挥手，黑色方盘上云雾再起，湮灭了周园里的景物与人踪。

他望向苏离，眯着眼睛，微笑说道：“怎么？担心你女儿？”

听着这句话，苏离也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黑袍眯眼的时候，眼睛细长而秀气，但却满是死意，很是可怕。

苏离眯眼的时候，笑眯眯的仿佛发自内心的高兴，此时却仿佛是剑上夺目的锋芒。

他感慨说道：“不愧是传说中的黑袍，确实很可怕，你居然连这件事情都知道。”

黑袍平静说道：“这个世界上我不知道的事情很少。”

苏离笑容渐敛，神情认真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发起疯来的时候，有多可怕？”

黑袍笑的更加真挚，说道：“当年你第一次发疯的时候，离山的万剑大阵险些就被你毁了。你第二次发疯的时候，长生宗一夜死了十七位长老，于是直到现在都还无法推选出一位宗主，六圣人就这样少了一位。你们人类都说画甲肖张是个疯子，却哪里知道，他连你的一根脚趾头都及不上，只不过你发疯的时候做的那些事，疯狂到没有人敢提而已。”

苏离认真地解释道：“第二件事情和我没关系，至少我是不会承认的。”

黑袍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苏离说道：“既然你知道我发起疯来很可怕，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黑袍敛了笑容，看着他非常认真地说道：“这说明，我有信心掌握所有的事情。”

苏离挑眉说道：“我最无法理解的事情，是你凭什么掌握周园，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你会不会是王之策大人。”

黑袍平静说道：“数百年来，你一直在世间游历，想必就是在找我，想问个究竟？”

苏离静静看着他，右手落在剑柄上，说道：“直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既然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我就不想再放过你。”

魔族军师黑袍，毫无疑问是人类世界最诡秘最可怕的敌人。

当年如果不是他，或者太宗陛下麾下的联军，早已经攻克了雪老城，魔族已然成为历史里的名词。

数百年来，人类世界的强者最想做的事情，便是找到黑袍，然后杀死黑袍。

问题在于，直到现在，依然没有人知道黑袍的真实身份，更不要说找到他的踪迹。

直到今日，黑袍在天空里撷了一丝彩虹，为周园开了一道门，惊动了离山，从而让正在北地游历的苏离，找到了他。

“找到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杀死我，问题在于，你杀得了我吗？”

黑袍看着苏离平静说道：“我动周园，泄出一丝踪迹，被你所趁，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也有可能是对你的一场伏击，就像先前说过的那样，你找了我数百年都没有找到，那么，如果我不是想让你找到我，你又怎么可能找到我？”

苏离的眼睛眯的更加厉害，笑意盈然，锋芒渐起。

黑袍仿佛并无察觉，淡然说道：“最初我让那名耶识族人去京都刺杀妖族的小公主，就是为了让你们人类先找到周园，为了取信于你们，我甚至把陛下的天罗都借了过来。当然，秋山君那个小家伙在外园的表现，有些超出我的想象，我原本准备的一些手段，无法落在实处，只好动用备选的方案。”

苏离说道：“你要在园内杀人？”

黑袍说道：“不错。”

苏离说道：“如果你真的这等手段，为何这数百年来，你一直没有在周园里动手？”

黑袍看着他微笑说道：“因为你十几年前才有一个视若珍宝的女儿，因为你女儿今年才能进周园，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有能力伤害到你的女儿，所以你才会一定来找我，这样，我才能把你杀死。”

苏离仿佛恍然，说道：“原来最终还是为了杀死我？”

黑袍说道：“费了这么多心思布局，总要拿到足够的好处。”

苏离有些尴尬说道：“我不是圣人，也不掌一方风雨，对人类来说，我并不重要。”

“你这不是谦虚，而是在嘲笑我的眼光。”

黑袍摇头，正色说道：“所谓五圣人，八方风雨，在我眼中都不足惧，因为他们已然老朽，不思进取，但你不同，你不为世俗所羁，孤身一人，敢杀能杀好杀善杀甚至不惜滥杀，我族要战胜人类，像你这样的人必须死去。”

苏离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有些苦恼说道：“为什么我觉得这话听着很开心？”

黑袍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拿起黑色方盘轻轻一抖，只见云雾收敛，一切似乎如前。

苏离却神情微寒，说道：“你把周园关了？”

黑袍说道：“这是周先生的世界，我虽然有所了解，却也无法完全关闭，但暂时关几天还是能做到的。”

苏离微微挑眉，说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黑袍说道：“我说过，费这么多心思布局，总要拿到足够的好处，除了你，我还想杀很多人。”

苏离寒声说道：“只有通幽境才能进周园，就算你早有谋划，但潜进去的下属再强也有限，几个魔崽子就想打赢数百人？魔族得天道眷顾，天生便能修行，身躯堪称完美，但为何始终打不赢我们人类？因为我们就是靠人多，欺负你们魔少！”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们人类始终无法战胜我们？因为你们人类越多，便越容易内讧，除了食腐豺，我在这片大陆上还真没见过，像你们人类这样喜欢自相残杀的种族。当然，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在周园开一道侧门，便能埋葬数百个通幽境人类修行者，我只是要杀死几个人而已，这并不困难。”

苏离问道：“你想杀谁？”

黑袍微笑说道：“折袖太像当年的你，所以是一定要杀的。包括你女儿在内的两个小姑娘，也是一定要死的，那个国教学院的少年院长叫陈长生？就这四个人吧，我很遗憾苟寒食没有进周园，不然差不多齐了。为什么要杀这四个人？因为他们是人类的将来，而你是人类的现在。周园重现，助我毁掉人类的现在与将来，想来它的主人如果知道这件事情，也会很欣慰才是。”

苏离沉默片刻后问道：“秋山君呢？”

“真龙血脉，不满二十便聚星成功……确实是真正的天才。”

黑袍看着他微笑说道：“可惜你那个晚辈是个情痴，当他知道，开启周园等于是给那四人开启了通往深渊的大门，当他知道徐有容是因他而死，他便必定会追悔终生，对付这等情痴，不杀他要比杀了他更残忍。”

苏离说道：“王破，肖张，梁王孙。”

这三个名字，都在逍遥榜上。

他说出来，是疑问，也是挑战。

黑袍想了想，说道：“就像你说的那样，人类这么能生，我总需要多些耐心，慢慢来吧，慢慢杀吧，我想，总有一天能杀干净。”

说完这句话，他咳嗽了起来，英俊的脸庞变得愈发苍白，皮肤下的青色也越发浓郁，显得格外妖异，唇角甚至溢出了一道鲜血。

苏离的身影也微微摇晃了起来，眼神微显黯淡。

直至此时，静止的雪空里，才出现了数百道纵横交错的剑痕。

有些剑痕深入雪中数里，甚至仿佛要把天空破开。

但终究未能破开，因为在雪空之外，还有飘舞的大雪。

原来谈话的同时，这两名世间最强者，一直在战斗。

随着黑袍的咳嗽声，静止的雪空逐渐松动，雪片重新落下。

数道如山般的身影，在雪原四周缓缓显现，威压恐怖至极。

数位魔族大将出现在场间！

一道阴影从远处的雪老城里生出，遮蔽半片天空，落在了雪原之上。

苏离怔了怔，转身望向南方，眯着双眼，神情微怅，仿佛有所感慨。

然后，他暴喝道：“快来人啊！”

……

……

第249章 逆流而……【上】

离山的万剑大阵再次启动，朝阳之下的万道剑光，如流金一般。

白鹤一声清鸣，离开了圣女峰。

京都皇宫里的甘露台上，没有圣后娘娘的身影。

离宫里的钟声，全无预兆地响了起来，虽然不显急促，却连绵不绝，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汉秋城外的草庐下，朱洛猛地睁开眼睛，只有无限警惕与震惊，哪里能看到半分醉意。

车厢里，梅里砂也睁开了双眼，略显浑浊的双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

他们不知道遥远的北方，雪老城外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也还暂时不知道离山的震动、听不到离宫的钟声，但就在先前那一刻，他们感知到了一个极为意外震惊的事情——周园重新关闭了！

树林里一片嘈乱，长生宗的长老、国教教士、诸学院宗派的师长，纷纷涌到那片不散的云雾之前。

雾中的闪电依然如蛇般狰狞，清晨时分被彩虹打开的那条通道，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重新被雾气占据。

彩虹犹在，但在不停地移动位置，无法准确地辟开道路，只能让雾气不停翻滚。

朱洛和梅里砂站在最前方，神情严肃看着眼前的画面，以他们的眼力，能够看到那条通幽曲径在雾中若隐若现，确认通道并没有被完全消失，只是受到了某种干扰，暂时无法通行。

“小世界自有其运行的规则，除了拥有者，谁都无法改变。”

梅里砂缓声说道：“除非周独夫复生，没有人能提前关闭周园，想必过些天，园门应该会重新开启。”

说是这样说，林间的气氛却没有办法变得轻松起来。

是谁在影响周园开启的进程？他想做些什么？

朱洛和梅里砂想都不用想，便知道肯定是魔族做的手脚。

他们甚至直接想到了那个人的名字——黑袍。

梅里砂想到的事情更多些，脸上的忧色越来越浓。

周园的门何时重新开启？

在这些天里，园里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些人会面临什么？

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

有谁能够控制住局面？

朱洛忽然说道：“她进去了。”

梅里砂沉默了会儿，说道：“得看他。”

……

……

周园里的人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长生和折袖撑着伞，行走在微雨中。

离开小桥流水的静园，便来到青色满眼的山陵间。

站在一处崖前，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森林，还有远处沐浴在阳光下的草原，陈长生只觉心神一片开阔。

周园，哪里只是一方园林，这里是一个真正的小世界。

周独夫，果然不愧是千年以来大陆的最强者，他留下的这个小世界，要比教宗大人的青叶世界还要得到很多倍。

顺着山道来到森林里，再到走出森林，二人来到一条河前，往远处望去，只见那片草原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距离没有拉近些许。

陈长生拿出流水瓶看了看，发现走到这里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与默数的时间作对照，确认时间的流速没有变快或者变慢。

“听到在那片草原深处，一月方是园外一日，用来修行最好不过。”折袖说道：“不过已经有百余年，没有入园者能够走到草原最深处，没有人知道周独夫的传承是不是在那里，只知道那片草原里隐藏着很多凶险，有些特别凶猛的妖兽。”

陈长生在道典里也读过相关的记载，听着妖兽二字，下意识看了折袖一眼。

狼族少年自幼生活在雪原上，最擅长的应该便是猎兽。

“能在那片草原里繁衍生息的妖兽，不是通幽境能够对抗的。”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所以你不要想的太多。”

看着远方那片草原，陈长生没有办法不去想，下意识里摸了摸剑柄。

河畔的水声有些大，或者是在他的识海里，总之，折袖没有听到微弱的两声吱吱。

“我们去哪里？”折袖问道。

周园里一共有五片区域，除了远方那片看似平静、实际上非常凶险的草原，其余四片区域，数百年来已经基本上被人族修行者和魔族探查完毕，很多当年曾经叱咤风云的大陆强者的遗物被寻获，重续传承，也有很多法器重见天日。数百年时间过去，谁也不知道周园里还有什么，但各宗派学院都有共识，现在想要在这里面获得一些法器或传承，必然要比前代修行者付出更多的努力，冒更多险。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你有没有什么地方想去看看？”

在天书陵观碑的时候，他便已经想好了进周园后要做些什么。

他想看些风景，寻些遗迹，在那夜之后，旅行的目的地稍微作了些修正，但草原肯定是最后才会去。

折袖说道：“我想去剑池。”

然后他补充说道：“如果真有剑池的话。”

陈长生说道：“剑池只是传说，从来没有人看见过……数百年来，那么多前辈修行者，都没有找到，我不认为我们也能找到。”

“没有剑。”折袖看着他认真说道。

陈长生沉默想了会儿，确实如此，数百年来，周园开启多次，进园探险的修行者们，发现过很多法器、珍宝以及最珍贵的传承，却惟独没有发现过剑，无论是松涛如怒的山峦里，还是碧波如镜的大湖畔，都没有剑。

当年那么多大陆强者败在周独夫手中，他们的剑去了哪里？

剑池的传说，确实很有几分道理。

“就算我们运气好真的找到剑池，那些剑肯定都断了，灵气全无，还不如去山崖间的洞窟里找找，说不定能遇着件趁手的法器。”

“我没有剑。”

折袖看着他认真说道：“如果可以，我想找把剑用，而且，我不喜欢法器。”

陈长生这才想起来折袖一直都是徒手作战，想了想后说道：“我记得前人笔记里说过，顺着这条河流往上游去，十余里处右手方有道山涧，有人曾经在涧下拾到只剑鞘。如果周园里真的有剑池，那么应该在那附近。”

雨不知何时停了。

陈长生收好伞，和折袖逆流而上。

未行多时，忽听着前方河岸上传来数声凄厉的剑鸣。

绕过滩石，只见一名少女靠着棵树坐着，左肩上满是鲜血，正是那位与陈长生从京都一道过来的圣女峰师姐。

那个叫叶小涟的小姑娘横剑守在她的身前，小脸上满是愤怒。

……

……

第250章 逆流而……【上还是不上】

呛啷一声，河畔剑光骤敛，一道飞剑归鞘。

陈长生和折袖望过去，只见出手的是位中年修行者，一身麻衣，双眼湛然有神，身旁还有个年轻道人，应该是此人的同伴。

进入周园的数百名修行者，都已经进入通幽境，大多是各学院宗派的中坚力量，像这样能够一眼瞧出年岁的人不多，在陈长生想来，如果不是散修，那么便应该出身于一些小的宗派。

他想的不错，这位中年修行者名叫伏千松，乃是天南一个叫做清虚观的修行者，甚至是清虚观的观主，一身修为已然通幽中境，放在离宫或者长生宗这种地方，或者并不特殊，但在寻常宗派里已经算是了不得的高手，那名年轻人则是他的大弟子，刚刚进入通幽境。

看着陈长生和折袖忽然出现，那名清虚观的年轻道人顿时紧张起来，右手微微颤抖，似乎随时准备召出飞剑。

那名中年修行者在第一时间认出了陈长生的身份，举手将弟子拦下，然后向陈长生揖手，说道：“见过陈院长。”

清虚观这个不为人知的小宗派属于国教体系，按照周园里的规矩，这名中年修行者对圣女峰的弟子动手，毫无心理障碍，面对陈长生却变得恭谨起来，因为他毕竟还要在周园外生活，哪里敢对陈长生无礼。

听完这名中年修行者的自我介绍，陈长生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着对方手中那块残缺的法器，心想都说周园里的宝贝与传承都已经被发现的差不多了，为什么圣女峰的这两位少女却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找到？

“那是我慈涧寺前辈八十年前便在周园里找到的法器，只不过当时离开的匆忙，不及带走，所以藏在了河畔树下。”

叶小涟看着那名中年修行者愤怒说道：“这本就是我家的东西，你居然偷袭强抢，要不要脸？”

中年修行者神情微显尴尬，他今年五十余岁，入通幽境多年，对两名刚入通幽境不久的少女居然还要用出偷袭的手段，传出去难免有些不好听。

清虚观作为国教的旁支，并不怕南人事后报复，哪怕是传说中的圣女峰，因为周园的规矩是圣人们定的，既然已经撕破脸，当然要尽早让对方退出周园，但陈长生和折袖出现，他只好把剑收了回来。

八十年前慈涧寺的前辈道姑，进入周园探秘，找到了一样残缺的法器，却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带走，而是藏在树下，出园后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后代弟子，让他们进入周园后去取出来，可以想象得到，这个久远的故事后面肯定还隐藏着很多秘密，甚至有些令人感慨。

陈长生望向那名负伤的圣女峰少女，问道：“童师姐，你没事吧？”

和长生宗相仿，圣女峰也辖着很多宗派山门，比如叶小涟便是慈涧寺的，小姑娘修道天赋颇佳，或者明年便能进入南溪斋。南溪斋并没有世人传说的内门外门之分，只不过徐有容是指定的下一代南方圣女才会有些特殊，按入门位序来说，徐有容应该称这位童姓少女为师姐，陈长生不知为何很自然地也称她为师姐，从天书陵一直叫到了此间。

那位童师姐在叶小涟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捂着左肩的手指间溢着鲜血，脸色有些苍白，摇头说道：“应该无碍。”

在天书陵里，她能够在一个月时间里观碑参悟破境通幽，修道天赋可以说是非常出色，叶小涟居然也能破境通幽，则是运气真的很好，但真正重要的原因，还是陈长生那夜引来的星光。

今年大朝试的考生们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像摘星学院、离宫附院、宗祀所的那些弟子，对陈长生羡嫉之余有几分真心感激，而像她们这两名圣女峰女弟子和南方其余宗派的弟子，对陈长生的情绪则要复杂的多。

没有南人喜欢陈长生，但必须承他的情。

叶小涟只是个小女孩，想事情要幼稚的多，也直接的多，当初在神道上羞辱陈长生，其后态度渐渐改变，在天书陵那夜之后，便只剩下敬畏与感激，此时看着陈长生的背影，她觉得心情安定了很多，仿佛找到了靠山。

她扶着师姐站在陈长生身后，盯着那对清虚观的师徒。

中年修行者自然不在意她眼中的愤怒，只在意陈长生的态度，他相信以自己通幽中境的修为，陈长生再如何天赋过人，就算他身边那个气息冷漠的少年可能便是传说中的狼崽子，也不可能胜过自己，但他作为国教旁系一员，怎能不忌惮陈长生的离宫背景。

趁着陈长生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他当机立断说道：“周园极大，我师徒二人还要多番寻找，陈院长，这便告辞了。”

那名童师姐望向陈长生，带着歉意说道：“周园取宝，各凭本领，我本无颜请陈师兄相帮，只是那件法器，乃是寺中一位前辈心爱之物，此行之前专程托人带话，请我们帮她拿回去，还请……”

话至此处便止，因为她也觉得这番请托有些没道理。

陈长生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做。那对清虚观师徒偷袭夺物，自然算不上光彩，但周园规则便是如此，而且对方乃是国教一属，对自己丝毫不缺礼数，相反，他虽与徐有容有婚约，但与圣女峰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南北本就殊途，难道他还能帮南人对北人动手？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麻烦的选择题。

只觉得，当年替周园定下这些规则的圣人，真是令人讨厌。

便在这时，一道肃杀至极的剑意，从远处的山林里传了过来。

那名中年修行者神情微变，对陈长生揖手为礼，便准备带着弟子离开。

童师姐轻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叶小涟却睁大眼睛看着陈长生，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他就这样让人走了，心想你是圣女峰的女婿啊，却浑然没有想到，自己这般想，那已是让陈长生取代了秋山君在她心中曾经仿佛不可取代的地位。

陈长生看着向河对岸涉水而去的那对师徒，终于做出了决定。

然而就在这时，树叶微摇，庄换羽出现在河滩上。

他看着陈长生，神情冷漠，没有说话，意思却很清楚。

他会看着陈长生究竟会怎么做。

……

……

第251章 青烟传警讯

一路上，庄换羽一直在自己的马车里，很少露面，不知道是不是在刻意避着陈长生。陈长生对此人并不在意，甚至都不知道他也离开了天书陵，来到汉秋城，直至进入了周园。但他很清楚，庄换羽此时为何会出现，而且看着自己。

他是国教学院的院长，无论是离宫的态度，还是入园之前主教大人的交待，北方教派的修行者理应以他为首，处理事情当然要公允，问题在于，此时此刻，怎样的处理才算得上是公允？

他向前走了一步，却被折袖拦在了身后。

庄换羽眼中现出嘲弄的意味。

折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缓慢地说道：“这件事情用不着你管。”

不是说陈长生不能管，而是有人会管。

先前那道来自远方林中的肃杀剑意，并不属于庄换羽，另有其人。

那对清虚观的师徒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急着离开。

便在这时，那道肃杀剑意来到了河滩上，直接破开岸上的树林，强横至极地斩至那名清虚观观主的身前。

清虚观观主神情骤然，一声厉喝，双手执剑横于胸前。

只听得一声极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河滩上气浪狂喷，水面哗哗而乱，露出河底的鹅卵石。

直到此时，众人才看清楚从林里飞出来的那道剑。

那道剑眼看着要被清虚观观主的剑格住，却陡然间大放光华，威力陡然再升，仿佛要把整道河斩开一般！

轰的一声巨响，河里流淌着的水尽数被震的飞了起来，无数鹅卵石骨碌碌到处乱滚，河滩上更是烟尘四起！

清虚观观主一声闷哼，胸口如遭重击，双膝微屈，如断线的纸鸢般便向河的那头飞去，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直至退出十余丈，他才停了下来，脸色苍白至极，胸口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剑痕，唇角亦是血溢不止。

震到天空里的河水，便在此时落了下来，哗哗作响，清虚观观主浑身湿透，看着好生狼狈。

那名年轻道人急急向河对面跑了过去。

……

……

“好霸道的山鬼分岩。”

陈长生看着这幕画面，在心里默默想着，当初在青藤宴上，七间对唐三十六曾经用过这一记离山剑招，但其时七间尚未通幽，距离此人使出来的山鬼分岩，完全是两种概念。

他和折袖转身向树林里望去，只见梁笑晓和七间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想往哪里走？”

河水重新开始流淌，水声却遮不住梁笑晓冷漠的声音。

对岸，清虚观师徒相互搀扶着，正准备离开。同是通幽中境，离山的剑法要比清虚观的剑法强太多，一个藉藉无名的清虚观观主，又如何能与神国七律相提并论？除了认输别无它法。

听着这声，清虚观观主转身望了过来，苍白的脸上流露出愤怒的情绪，说道：“你想怎样？”

梁笑晓面无表情说道：“把东西留下。”

清虚观观主一咬牙，把手里那块残缺的法器扔了过来。

梁笑晓依然没有让他们离开的意思，继续说道：“然后过来赔罪。”

清虚观观主喝道：“休要欺人不甚！莫要仗着离山势大，便如此过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着陈长生。周园规则便是如此，圣女峰那对师姐妹打不过他，法器自然归他，他打不过梁笑晓，自然留不住法器，所以他自问也没有什么需要向南人赔罪的地方。

梁笑晓仿佛不知道他的意思，接住法器，毫不犹豫便给了那位圣女峰的童师姐。

南方大陆，胜在有长生宗与圣女峰守望相助，如此才能在大周与国教的威势之下，保有了这么多年的相对独立，两大宗的弟子平日里也互以师兄妹相称，说是同门也不为过。

梁笑晓握着剑，继续向河对岸行去。

陈长生说道：“他受的伤很重，无力再战。”

这句话里没有说行了的意思，但就是行了、够了的意思。

梁笑晓停下脚步，转身望向陈长生，眼神微寒。离山剑宗与国教学院有无数难解的纠葛，梁笑晓又不像苟寒食等人与陈长生有同檐共食的经历，在他的眼中，陈长生此人本就极其讨厌。

折袖依然站在陈长生的身前，面无表情。

虽然他现在是通幽初境，比梁笑晓要整整差了一个层次，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惧意，连紧张都看不到。

就像在天书陵外的树林里，他曾经对陈长生说过的那样，当初在大朝试对战时如果能生死相搏，他连苟寒食都不惧，更何况梁笑晓在神国七律里只排在第三。

这就是见惯生死、杀过无数魔族所培养出来的底气。

七间看着折袖，蹙了蹙眉，走到梁笑晓身边。

梁笑晓看着陈长生微讽说道：“先前你不说话，这时候来装公道？”

陈长生想了想，没有解释自己先前准备做什么。

圣女峰那位童师姐不想双方因为自己而冲突起来，柔声劝解了两句。

梁笑晓没有说话，脸上的嘲浓神情却越来越浓。

“从天书陵开始，你对我似乎一直都有敌意。”

陈长生看着他认真问道：“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梁笑晓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我是离山剑宗弟子，对你有敌意，不是很应该的事情？”

陈长生想了想，指着树下的庄换羽说道：“那他是天道院的学生，为何对我也一直有敌意？”

梁笑晓说道：“或者你应该考虑一下，当整个世界都对你保有敌意的时候，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发现也有可能是这个世界错了。”

七间轻轻扯了扯梁笑晓的衣袖。

梁笑晓神情漠然，不再多言。

陈长生摇了摇头，趟水过河，来到那对清虚观师徒的身边。

看着那名清虚观观主胸口恐怖的剑伤，他说道：“伤势太重，你们得离开了。”

那名年轻道士心想刚刚进周园不到半日，什么都没有获得便要离开，脸上顿时流露出不甘的神情。

陈长生说道：“先前你师父也说过，这就是周园的规则。”

年轻道士看着他，愤愤不平说道：“你是国教大人物，为什么不帮我们？”

陈长生没有接话，继续替清虚观观主搭脉，低着头说道：“必须抓紧时间。”

清虚观观主有些虚弱地点点头，他与徒弟的阅历见识自不一样，知道先前虽然陈长生没有出手相助，但如果不是他在场，自己绝对会被那两名离山剑宗的少年强者伤的更重。

他从腰间取出入园前拿到的灰线引，颤颤巍巍地点燃。

淡渺的青烟，从燃烧的线端升起，缓缓飘到河水上空，然后渐渐消失在周园的天空里。

陈长生隐约能够感觉到，这道青烟融入天空之中，将周园与真实世界隔绝开来的空间壁开始做出反应。

按道理来说，空间法门是至高的妙境，一根灰线燃烧，断不足以将一个人运至数十里之外的周园园门，那么这些灰线引利用的应该是周园世界的自身规则，甚至极有可能是很多年前周园自身的产物。

河水缓缓地流淌着，湿漉的滩岸重新变干。

年轻的道士虽然依然心有不甘，却没有别的办法，他知道，师父离开之后，自己肯定也要跟着离开周园，不然以自己的境界和剑术，根本没办法与园里的这些强者对抗。

时间缓慢地流逝，清虚观观主手中的灰线渐渐烧尽。

河水依然流淌，水草依然飘浮不定。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清虚观观主依然躺在河滩上。

陈长生有些吃惊，不解问道：“难道灰线引失效了？”

折袖微微挑眉，望向那名年轻道士。

那名年轻道士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从腰间取出自己的灰线引点燃，因为紧张，手有些哆嗦。

片刻后，年轻道士的灰线引也燃烧完毕，但依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他捏着烧剩下来的线头，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清虚观观主的脸色更加苍白。

梁笑晓的那记山鬼分岩太过霸道，只是两式相交，他的胸口便多出了一道恐怖的剑伤，鲜血这时候还在不停地向外溢流，如果不能及时地回到园门，出去请国教的教士治疗，只怕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名年轻道士慌乱问道，下意识里向四周望去。

河畔的森林一片幽静，这时候忽然显得有些阴森起来。

这边发生的事情，终于也惊动了对岸的那些人。

七间和梁笑晓和圣女峰那对师姐妹走了过来，便是庄换羽也走了过来。

“不会出什么问题吧？我师父……师父他怎么办？他还在流血，不会死吧？”

年轻道士看着陈长生，满脸的不安与期盼。

梁笑晓看着清虚观观主胸上的剑伤，微微皱眉。

进入周园的通幽境修行者，都是人类与魔族对抗的希望，圣人们怎么可能看着他们随意死去，当年给入周园定下的规则，之所以看上去有些残酷冷血，正是因为无论如何惨烈的战斗、险恶的人心，到了最后关头，总能用灰线引直接离开周园。

而现在灰线引失效了。

陈长生取出针匣，先替那名清虚观观主简单地止了血，然后站起身来，望向溪河下流的远方。

……

……

第252章 两地医【上】

溪河下游是丘陵，蜿蜒而去，隐约可见远处那片原野，一切与先前他们来时仿佛没有任何变化，但陈长生知道这个世界肯定出了些问题。

就在他看着这个世界沉默不语的时候，庄换羽准备离开。

“最好不要自己一个人离开。”

陈长生转过身来，看着他认真说道：“灰线引失效，应该是出了事，还是先查清楚为好，不然我担心会出问题。”

庄换羽停下脚步，微微挑眉说道：“周日开启只有百日，在里面的每一刻都是珍贵的，难道你要我就因为这种小事耽搁时间？”

陈长生说道：“你先前观战就已经花了时间，何必在乎再多花一点。”

“好吧。”庄换羽看着他说道：“如果真出了什么问题，当然是要去园门处查看，我们在的地方距离园门至少有数十里的距离，谁去？”

正如他先前所说，周园里的每一刻时间，对入园的修行者们来说都是无比珍贵的，由众人所在的河畔去园门，一去一回，哪怕耗费真元急掠，也至少需要半个时辰的时间，谁会愿意为了这种事情，浪费这么多时间？

七间看着有些意动，准备说些什么，梁笑晓却在旁摇了摇头。他想着师门交付的重任，只好沉默不语。

河畔很是安静，无人应声，庄换羽看着陈长生微嘲说道：“你看，根本没有人愿意去，既然是你提的主意，何不如你去？”

陈长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望向身受重伤的清虚观观主。

七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我来看吧。”

然后他望向梁笑晓，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态度很坚决。

“好。我想你们可以在林子里找，但最好不要走远。”

陈长生很清楚，这些宗派弟子进入周园，就像圣女峰那位师姐一样，大多都带着师门的任务。

说完这句话，他便向溪河下方走去，折袖没有说话，跟在他的身后。

到溪河下方转弯处，确认河畔的人看不到自己，陈长生对折袖说道：“我进林去一趟，你在这里等会儿我。”

折袖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也不想打探他的秘密，神情漠然地点了点头。

进入幽静的密林，向山上攀爬了一段，陈长生停下脚步，望向远方那片在阳光下燃烧的草原，和那道伸向草原深处的山陵，右手握住了腰间短剑的剑柄，低声说道：“帮我个忙去园门处看看？”

黑龙不知何时落在他的肩头上，望着远方那道山陵，龙眸里泛起一道异光，感觉有些困惑，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自己。

“我有一种预感，只怕园门关了，无法和外界联系，所以我去你去都一样，只是路上要小心些，不要被人看到。”

陈长生转头，望着肩上的黑龙，认真地拜托道。

黑龙收回望向那道山陵的目光，看着他吱吱了两声。

陈长生有些苦恼说道：“我有的东西你都看不上眼，这把剑是我师兄送给我的，可不能给你。”

黑龙冷漠地看着他，那意思很清楚，你什么代价都不付，居然也敢请我办事。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答应你一个要求……你知道的，我现在是国教学院的院长，以后可能会弄到很多奇珍异宝。”

黑龙的竖瞳微微眯起，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林间清风骤起，伴着一道刺耳的空气撕裂声，黑龙化作一道虚影，瞬间破空而去。

……

……

没有过多长时间，陈长生从山林里走了出来，看着折袖神情凝重说道：“园门关闭了。”

折袖微微挑眉，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他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知道了园门的情况。

回到先前那片河滩，其余的几个人对陈长生如此快便确认消息则有很多疑问，庄换羽漠然的眉眼间微显嘲讽，梁笑晓直接问道：“你说关了就关了？”

陈长生也不解释，说道：“你如果信就信。”

不待梁笑晓和庄换羽继续发问，他蹲下来继续替那位清虚观的观主疗伤。

七间说道：“我信。”

梁笑晓看着他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解小师弟为何对陈长生这个离山剑宗的对手如此信任。

“二师兄说了，如果在周园里遇着什么事情，陈长生是最可以信任的人。”七间说道。

陈长生正在替清虚观观主诊脉，手指微僵。

离开天书陵的时候，苟寒食曾经请他代为照顾离山的弟子，当时他以为这只是客气随意说说，没有想到苟寒食竟是真的这样想，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双肩变得重了些，心里却变得轻松了很多，那种感觉很舒服。

确认清虚观观主的伤势不会太快恶化，他站起身来，请折袖准备治疗的用具，向梁笑晓等人说道：“我确认过，周园自身的规则没有受到破坏，只是受了某种外部力量的干扰，百日之内园门应该会重新开启，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

梁笑晓微微皱眉，说道：“有什么力量能够干扰到一个小世界？”

七间想了想，说道：“或者是力量足够强大，或者是使出这种力量的人对周园非常了解。”

陈长生点头说道：“我认为是后者。”

叶小涟睁着眼睛，好奇问道：“会是谁呢？”

陈长生等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有数百名人类修行者进入了周园，想要动手脚的，当然是人类的敌人。

人类的敌人，就是魔族。

“必须要小心些。”

七间望向溪河下方的原野，忧心说道：“必须想办法赶紧通知其他的人。”

他们并不确定、或者说根本没有想到，会有魔族潜入周园，但既然周园有变，灰线引失效，为了避免人类修行者动手夺宝的时候下手太狠，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那么就必须尽快把周园关闭的消息传播开来。

只是周园实在是太过辽阔，数百名人类修行者看着数量不少，散落在其间，那便显得非常稀疏，而且既然大家的目的都是进周园寻宝，很多人想必会潜踪匿迹，在这种情况下，偶尔相遇的情况都很少会发生。

之所以他们这些人会在河畔相遇，是因为他们都有想法，关于剑池的想法——无论国教学院还是离山剑宗或者天道院，大概都留下了关于剑池踪迹的一些记载，所以他们才会逆流而上，来到这里，对于这一点，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至于清虚观的这对师徒，则是从入园开始，便一直盯着圣女峰的这对师姐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真是够老谋深算了。

周园世界辽阔，由三道山脉分割成三个大区域，那片著名而从来无人敢于深入的草原位于正中，山脉丘陵的边缘，也就是周园的边缘有数座园林，那些园林传闻都是周独夫当年的住所，起居之处藏宝的可能性最大，所以一般修行者入园，大多会首先在这些地方搜寻一番。

梁笑晓对七间说道：“要去那些地方太远，太耗时间。”

他的话没有说尽，七间明白意思，其实在场的人也大概都明白了意思。

看来，离山剑宗对剑池的相关消息非常确信，或者说在这数十年里，离山长辈们分析出了一些东西，梁笑晓和七间当然急着离开。

在天书陵里，陈长生时常替折袖诊治，对那个匣子，折袖非常熟悉，没用多长时间，便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陈长生没有理会离山剑宗这对师兄弟想些什么，接过那些事物，蹲到地上开始正式给清虚观观主治伤。

铜针入体，清虚观观主的血已经止了，他这时候要做的是缝合伤口。

叶小涟在旁看了一眼，脸色便忍不住变得苍白起来。

就连清虚观那名年轻道士扶着师父的手都有些颤抖。

作为修行者，无论是门内的切磋还是行走世间的战斗，当然都见过血，但却很少见到，一根金属针在人类的肉上穿来扎去的画面。

将清虚观观主胸口那道剑伤缝好，再用干净的布块包扎完毕，陈长生并没有结束自己的治疗，而是开始用铜针清通他胸腹间被梁笑晓剑意伤及的经脉。

看着这幕画面，众人的神情微异，尤其是那位圣女峰的童师姐。

圣女峰南溪斋，以及京都的青矅十三司，乃是修行世界里最擅长治疗的门派，千年以来，人类与魔族的惨烈战争里，总能看到穿着白色祭服的女子身影，她们在这场战争里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

她没有想到，今日在周园里居然能够看到如此精湛的医术，而且陈长生明显没有修过国教的圣光术。

河畔一片安静，只有流水发出的淙淙声以及清虚观观主偶尔发出的闷哼声。

所有人都看着陈长生，不敢打扰。

庄换羽不喜欢这种场面，微微挑眉，对梁笑晓点了点头，便向上游的树林里走去。

陈长生余光里看到了这幕画面，没有再次劝阻。

没有过多长时间，他确认清虚观观主的伤情应无大碍，站起身来，看着七间说道：“我也要走了。我得想办法去找到别的人，就像你担心的那样，他们还不见得知道周园关闭的事情，一旦争执起来，下手肯定不留后路，狠辣无比，那会出问题，说不定会死人。”

梁笑晓神情微变，觉得他这番话是针对自己，却不明白陈长生只是就事论事。

七间有些为难，说道：“我们也有必须离开的原因。”

“明白。”陈长生望向圣女峰那对师姐妹，说道：“能不能麻烦你们在这里暂时照看了一下他们？我大概中夜之前应该能赶回来。”

童师姐微微一怔，没想到他居然提出这样的请求，想了想后应了下来。

先前被偷袭，现在却要照顾对方，如果她不是圣女峰的弟子，还真无法接受。

陈长生感激地笑了笑，便和折袖再次往溪河下游走去。

阳光明媚，森林里的阴森意味被驱散了很多。

……

……

在周园东南，有片园林依山而建，传闻中，这片园林乃是周独夫中年之后，喜静却悦于鸟鸣，故而修建，名为畔山林语。

畔山林语并不是周园入口处那片园林，但与园门最近。

园门处那片园林，因为每次进园的修行者，首先都会经过那里，所以早已被翻检了无数遍，后来的修行者，想要捡漏都没有什么可能，所以今年的修行者入园后，有很多人首先来到的便是畔山林语。

山间鸟语如乐，园间流水无声，转廊飞檐，粉墙扇窗，按照人类修行界定下的铁律，周园里除了法器与传承，其余原有陈设一律不准擅动，所以哪怕隔了数百年，这里依然保有着当年的七分清幽、九分贵气。

只是在这片园林深处的某个房间里，此时却只有惊恐与不安，清幽和贵气早已被血腥味冲的不知去了何处。

十余名修行者围着场间，脸色非常难看。

一名修行者倒在地上，腹部被一柄剑贯穿，割开了一道约五指宽的口子，他的左手捂在上面，却止不住血水不停地溢流，甚至已经能够看到肠子被挤了出来，已然奄奄一息，而他的右手握着的灰线引早已燃烧完毕，只留下了些灰。

另一名修行者脸色苍白，不停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那招栖桐，最多也就是让他受伤，哪里想到，他那一刻真气凝滞，剑竟是没有抬起来，我真不是故意的，而且……这灰线引烧了没用啊！”

那名受伤的修行者，腹部被贯穿，血流水止，眼看着便要死去。围在四周的修行者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最令他们感到不安的是，为什么灰线引会失去了效果？难道自己这些人，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死？

便在这时，数名身着白色祭服的女子来到了畔山林语，园中响起惊喜的喊声与请安声。

有一名女子没有进屋，她站在廊桥之上，望向远处渐向草原坠下的那轮太阳，沉默不语，似乎发现了什么。

……

……

第253章 两地医【中】

阳光落在少女的脸上，清秀但谈不上美丽的容颜，顿时变得明媚了数分。

她静静看着远方的太阳，想着今日入园后遇到的这些事情，心里大概有了分数。

便在这时，一名青矅十三司的白衣少女急急走了过来，来到她身后，低声说道：“那人受的伤太重，师姐……”

少女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去，自己随后便来。

那名青矅十三司的少女走回屋里，不顾那名伤者同门的反对，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这时，那名少女才走进屋中。两名青矅十三司女子正在替那名伤者治疗，只是那人受的伤着实太重，离宫里常见的治疗法门，很难起作用，无论她们如何努力，依然无法止住那人腹中创口继续流血。

见到她到来，青矅十三司的女子们顿时松了口气，赶紧让开位置。

少女走到那名伤者身前，看了两眼，举起右手放在了伤者腹部上方的空中。

只见一道淡淡的青光从她的掌心落下，就像流水一般，却比流水更加轻柔，不停地落到伤者的身体上。

那名伤者伤口正在不停流溢的鲜血，忽然间就停了。

紧接着，少女掌心落下的光束变了颜色，从令人心生愉悦清新之感的青色，变成了圣洁庄严的乳白色。

洁白的光线照拂着伤者的腹部，那道恐怖的创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愈合！

“周园……出了问题，我怀疑园门已经关闭，稍后你们让那些修行者里选一个速度最快的去园门看看。”

那名少女站起身来，对众女说道：“我走后，你们点燃两道烟花，相信山野溪河间的人们应该能看到。”

无论是圣女峰还是青矅十三司，在战场上向来以烟花为讯，对修行者和人类军队来说，这两道烟花便是希望。此时虽然是在周园里，相信那些在对战里受伤、却又无法通过灰线引出园的修行者，看到这两道烟花后，应该会想办法来畔山林语。

青矅十三司一位年龄略大些的女子，看着她担心说道：“师姐，你要去做什么？”

“我要去做些事情。”少女平静说道，然后转身离开。

看着消失在园林深处的少女背影，青矅十三司的数名女子默然无语。

片刻后，才有人想起来先前看到的那幕神奇画面。

一名少女敬慕说道：“那是圣光术吧，真没想到师姐年龄不大，居然把圣光术修到了这种境界，要我看，老师也不见得能做到。”

“后面才是圣光术，最开始应该是圣女峰的自然光。”

那名年龄略大些的女子微笑说道：“师姐她先在咱们学院学习，然后去圣女峰修行，身兼南北之长，自然不凡。”

……

……

夜色渐渐来临，周园变得微凉，尤其是山麓之中，更是有些寒意。

青矅十三司的白色祭服有些厚，能够挡风御寒，少女并不担心这些，看似随意地在山野间行走，实际上是在寻找先前入园的修行者。

她和陈长生、七间的看法一样，再强大的力量也不可能真正改变周园这个小世界的规则，园门关闭应该只是暂时的事情，问题在于，周园忽然关闭，会给里面的数百名修行者带来很多危险，那些危险来自于人类修行者内部自身，也来自于别的地方。

在前面那座山崖前，她遇到了一名摘星学院的学生，那学生不是与人争斗受伤，而是施展身法时真元运行出了问题，从崖上摔了下来，洗髓后的身体也没能顶住那段高度带来的冲击力，骨折了好些处，如果不是遇到她，或者真的只能等死。

夜渐渐的深了，山林变得有些阴森，远处隐约可以见到篝火散发出来的光线，看来已经有不少修行者发现了异样，不在乎会引来什么竞争者，只想尽可能地找到同伴，此时周园里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他们的同伴。

少女向最近处的那团篝火走去，白色祭服在夜色里微微飘动。

……

……

夜色下的周园，最醒目的便是那些点点篝火，只是有些篝火或者因为距离太远，很难被看见。

陈长生和折袖走出山林。他看着不远处一座丘陵上的篝火，说道：“先从近处开始，不要着急。”

折袖没有说话，作为狼族的后代，他最不缺乏的便是耐心。

陈长生很快便想到这点，有些不好意思，又想到一件事情，问道：“周园里应该还遗落着不少法器，你就这么跟着我，不觉得很吃亏？”

折袖说道：“你呢？难道你不在乎吃亏？”

陈长生说道：“一想到离山剑宗可能有剑池的确切位置，梁笑晓和七间这时候正在往那边去，甚至庄换羽也可能找到，当然……还是会有些在乎，但今夜肯定会有很多人受伤，甚至要死，我总不能放着不管。”

折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问道：“为什么不能放着不管？”

对在残酷雪原里长大的狼族少年来说，任何仁慈都是致命的弱点，他是真的不理解人类和有的妖族为什么……不能放着不管。

“有些妇人之仁？”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就是有些不忍心。”

折袖沉默了会儿，说道：“强者的责任，是让自己变得更强，这样才能保护更多的弱者。”

陈长生老实说道：“……可能我没有什么强者的自觉？再说了，既然离宫让我领着这些人，我总要承担些责任，而且好像这里面也只有我会治病。”

折袖没有再说什么。

陈长生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

折袖说道：“唐棠出过钱，我就是你的保镖。”

陈长生想着那个还在天书陵里的朋友，想着那把黄纸伞，感慨说道：“有钱真好。”

折袖最后说道：“而且我总觉得，跟着你，我不会吃亏。”

说话的时候，二人没有减慢速度，没有过多长时间，便来到了那座丘陵之上，看到了篝火，也看到了篝火旁的人。

看衣饰，应该是两名南方的修行者，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彼此出剑争斗，结果两败俱伤，身上各有数道伤口。

令陈长生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这两名南方修行者正在酣睡，身上的伤口已然愈合，如果不是衣服上的斑驳血迹，竟根本看不出来受了伤。

他走到那两名南方修行者身前，伸手搭了搭脉，又掀开眼帘仔细地观察了一番，最后掀起他们的衣裳，看了看伤口的情况。

二人的伤口虽然谈不上平滑如初，但明显已无大碍，而此时的沉睡应该是闻了宁神香的后果，有助于恢复。

“是青矅十三司的师姐，给他们用了断念香。”

陈长生站起身来，对折袖说道：“有人帮着四处救人，我们应该能轻松了些了。”

折袖却摇了摇头，说道：“不是青矅十三司。”

陈长生神情微异，心想自己通读道藏，对青矅十三司的手段非常了解，这两名南方修行者的伤口能复原的如此之快，伤口边缘还残留着些许神圣气息，明明就应该是国教的圣光术，为何折袖会说不是青矅十三司？

国教圣光术极难修行，像他此时看到的这种境界的圣光术，就算是离宫里，也只有十余位主教能够施展，所以他认为给这两名南方修行者救治的人应该年龄颇大，是位师姐，甚至更大的可能是位女教授，只不过入园之时，自己没有留意到罢了。

“愈合伤口用的确实是圣光术，但这宁神香的味道不对，不是青矅十三司的断念香，而是圣女峰炼成最少的无垢尘。”

折袖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前一种香我都闻过很多次，后一种我闻过一次，再不会忘，所以不会认错。”

陈长生这才想起来，他在北方雪原里猎杀魔族，也经常替大周军方做一些极危险的任务，不知在生死边缘徘徊过多少次，要说起对青矅十三司和圣女峰这两大疗伤圣地的了解，还真没有多少人比他更强。

“既会圣光术，身边又带着无垢尘……这是谁呢？”

他自言自语道，心想能够兼通南北教派之长，想来应该是位很了不起的前辈，只是这样的前辈难道还停留在通幽境？

折袖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陈长生微异问道：“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折袖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陈长生怔了怔，然后明白了，一时间，不由再次怔住。

他进周园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要去见那位少女，然后把婚书亲手退给她。

只不过入园之后便发生了这么多事，以至于他竟然忘了这件事情，忘记了她也在周园里。

兼通南北教派之长，能在通幽境便把圣光术修到这种境界，还随身带着珍贵的无垢尘……这些年来，大陆好像就她一个人？

他看着折袖有些无措说道：“不会吧？”

折袖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就会。”

陈长生不再说什么，望向夜色里的山野，想着先前她也曾经站在这里，站在相同的一座篝火旁，不知为何，觉得心情有些怪异。

“走？”折袖问道。

陈长生忽然转身走到那两名南方修行者的身边，取出铜针开始治疗。

折袖有些不解，心想既然徐有容都已经治过了，你何必还多此一举？

……

……

第254章 两地医【下】

“用圣光术止血生肌，再用无垢尘宁神静意，这就够了吗？这两个人经脉里还有那么多湍乱的真元团，如果不想办法疏理干净，这一觉睡醒，只怕修为要降低三成，有些人以为随便学了些法门，便可以治病救人，实在不妥。”

陈长生一面运针如风，一面自言自语说道。

折袖居高临下看着他，说道：“你可以把前句话里的有些人三个字换成她。”

陈长生做完了事，站起身来，看着他很认真地解释道：“我可不是在和她比什么。”

折袖很认真地说道：“我不信。”

陈长生觉得脸有些热，不再说话，准备把这两名南方修行者推醒，让他们去河畔与别的人汇合。

便在这时，他看到了篝火旁的地面上被画了些东西，仔细辩认，才看出是个路线图，还有简单的一行字。

字写的还不错。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她让他们去畔山林语，看来有很多人在那里聚集。”

折袖看着他问道：“我们要不要去？”

陈长生未作思考，直接说道：“不要。”

折袖问道：“为什么？”

“我……还有事情要做……还有很多人……等着我去治伤……好吧。”

陈长生站起身来，沉默了很长时间，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还没做好准备。”

……

……

白色祭服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如果是在民间的街巷中，或者会很吓人，但在修行者的眼中，这身白色祭服就像青矅十三司和圣女峰带着特殊印记的烟花一样，代表着活下去的希望与痛苦的终点。

一路行来，少女已经听到了两次满是惊喜、伴着热泪的呼喊声，所以当她看到草坡下那个篝火堆旁的修行者表现的如此平静，一时间竟有些不适应，片刻后她才明白这是为什么，原来那名修行者正在冥想当中。

她走到近前，发现这名修行者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从受伤的角度和包扎的方法来看，应该不是自己做的救治。她本准备转身离开，但想起了一些事情，又再次蹲了下来，伸手把那些包扎的布条解开，观察了一下里面的伤口。

这名修行者的伤口应该是被宗祀所的某种法器击打出来的，伤口四周的肌肤上还残留着一些被俗称为星屑的宗祀所法器残留物，但伤口里的星屑被那位治伤的人清洗的极为干净，伤口也处理的极好，竟是用某种线缝在了一处。

少女心想那名治伤的人胆子真的很大，道藏和药典里虽然都有相关记载，但已经好些年没有人这样做过了。

外伤应该没有问题，她更关心的是经脉里的问题，被法器所伤和被剑所伤是两个概念，剑伤其躯，器伤其质，修行界的法器不像剑那般锋芒毕露，杀伤力主要就是体现在对修行者腑脏尤其是经脉的伤害方面。

这名修行者被治好外伤后，一直在冥想，说不定就连识海都出了问题。

她的手指搭在修行者的脉关上，缓缓度入一道精纯至极的真元。

受到这道真元的激应，那名修行者从冥想的状态中醒来，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名少女，吓了一跳，下意识里便要出手。

被圣人们定下残酷规则的周园，确实是人类修行者用来磨励心志，提升战斗能力的好地方。

那名少女却是理都未理，说道：“不要动，不要说，闭眼。”

那名修行者不认识她，至少不认识此时的她，不知为何，听着她如清泉般的声音，却觉得无比信任，下意识里依言放松，重新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少女站起身来。

她没有再作停留，在夜色里向远方去。

篝火把她的影子拉的有些长。

那名修行者再次醒来，看着她的背影，心情有些惘然。

先前那惊鸿一瞥，他看到了一张清秀但很普通、很容易被人忘记的容颜。

为何此时，他看着这少女的背影，却觉得美的有些惊心动魄？

少女此时的心情也有些惘然。

那名修行者的经脉非常畅通，宗祀所法器留下的那些震荡与堵塞，竟是尽数被人化解。

在周园的数百名修行者里，谁最擅长医术？

谁最擅长这种手段？谁在通幽境便能对修行者的经脉做这般细微的修正？

她和陈长生不同，立刻便想到了人是谁。

还是有些用处的。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

……

听着水声，她来到了溪河畔，看着篝火，发现有两人是自己认识的。

看到她，那两名少女很是惊讶。

叶小涟的眼中流露出敬畏的神情，童师姐微笑安心。

什么都可以改变，只有眼神无法改变，而且她这时候没有刻意改变，所以同门认出了她的身份。

她摇了摇头，叶小涟和董师姐会意，没有说什么。

她走到清虚观观主身边，解开他的绷带，看了两眼，双眉缓缓挑起。

“他治的？”

她望向童师姐问道。

童师姐与她同在南溪斋修行，自然知道她与陈长生之间的那些事情，一时间不知道她问话的意思。

“本觉得还有些用处，谁知道治的这么乱七八糟，只把外面的剑伤治了，里面还在流血，他就不管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少女越想越是生气。

清虚观观主此时很是虚弱，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弟子更是糊涂，只是看着那两名圣女峰弟子的态度，知道来人肯定得罪不起。

少女伸出右手，隔空轻拂他的胸腹，只见一道圣洁的光线，从她的掌心落下。

清虚观再如何偏僻、只是国教旁系，观主又怎么会识不得圣光术？

他顿时动容，越发确认这位少女是国教了不起的大人物，急着要起身拜见。

少女微微蹙眉，直接把他打昏了过去。

清虚观观主的弟子，讷讷然站在一旁，根本不敢说话，更不要说做些什么。

跟着计道人学了些医术，便以为能治尽天下人？也不想想，修行者和普通人是一回事吗？剑伤与风寒又是一回事吗？

少女微恼想着这些事情，望向童师姐说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童师姐算了算时间，离陈长生说好的时间已经不远，说道：“应该快了。”

少女怔了怔，起身向夜色里走去。

童师姐问道：“你不等他？”

少女没有回答这句话，悄然而逝，惊起林中几只夜鸟。

……

……

第255章 琴声呜咽一人死

看着少女消失在夜林里，叶小涟侧头着想了会儿，终究压抑不住心头那个疑问，轻声问道：“徐师姐到底喜欢谁啊？”

童师姐看着她笑着问道：“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如果是以前，我当然选秋山师兄，但现在……”叶小涟很认真地说道，然后不知为何觉得好难过。

陈长生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对一个小姑娘的人生观和爱情观带来了怎样的冲击，他和折袖还在夜色里的山林里间行走，寻找着那些在战斗中受伤的修行者，替他们治伤，在这个过程里，他没有表现出来什么特殊的地方，但折袖还是发现了，当遇到被徐有容治过的伤者，陈长生停留的时间明显要长些，治疗时明显要用心很多。同样，那个少女也在夜色里行走寻找替人治伤，同样不知为何，见着被陈长生治过的伤者，她反而显得格外不放心，要停留更长的时间。

夜色里的周园很是安静，夜穹里没有繁星，地面上的点点篝火却冲淡了其间的单调，少年和少女在地面的繁星间来回行走，不知是刻意相避还是命运的安排，遇见了很多被对方治过的伤者，却没有遇见过一次。

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情，他们没有见到对方，但知道对方是谁，伤者腿上缠着的绷带、经脉里残留的真元、伤口边缘的神圣气息，仿佛就是书信或者是更简单的字条，传达着某种信息，告诉彼此做了些什么，隐隐较着劲儿，赌着气。

同样，不知为何。

中夜时分，陈长生依照承诺回到了溪河畔，看着沉睡中的清溪观观主，确认她曾经来过，沉默了片刻，隐隐生出些佩服，那些内腑的伤势，他没有办法处理，只能让伤者挺着，然后慢慢养，确实不如她的手段有效。

只是，今夜他已经治了二十余位伤者，她治的伤者应该也不会少，甚至可能更多一些，无论国教的圣光术还是圣女峰的那些手段，都极为耗损真元，她这样不惜体力地连续治疗，还能够顶得住吗？

人类修行者进入周园夺宝，依照圣人定下的规则，无所不用其极，所以哪怕只是第一天，便已经发生了很多场战斗，残酷的战斗带来惨烈的后果，灰线引失效，让那些伤势显得更加可怕，幸亏陈长生和她还有青矅十三司的数位女子，连续救治了数十人，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死人。没有死亡的情形发生，所以修行者之间的气氛还算平静，不然仇怨不可解，尤其是在南北对峙的大背景下，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发生混乱的情况。

进入周园后的第一个夜晚，就在微显紧张而沉默的气氛里慢慢过去。

晨光熹微，照耀着草原与那座深入其间的山脉。

周园的清晨与外间的清晨别无两样，朝阳与落日也并无两样，伸入草原的山脉，在红暖的光芒下，就像一头巨龙骄傲地仰着头颅。

这里便是传说中的暮峪。

在暮峪峰顶，一位老者对着朝阳正在拉琴，琴声呜咽，仿佛是在凭吊什么。

在弹琴老者的侧后方，一位十来岁的小姑娘，正抱着双膝，对着新生的朝阳发呆。

她是真的发呆，淡漠的眉眼间没有任何情绪，看着有些令人怜惜，然而有些神奇的是，朝阳的光线再如何柔和，也必刺眼，她却就睁着眼睛这样看着，不要说刺痛发酸的反应，就连眯都没有眯一下。

“陈长生的医术精湛，徐有容更不用说，而且他们的反应太及时，昨夜周园竟没有乱起来。”

弹琴老者走到她的身前，和声说道：“大人，小狼和陈长生正在一起，先把他们杀了吧。”

老者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仿佛他说想把陈长生和折袖一道杀死，便一定能杀死一般。

只有通幽境才能进周园，如此说来，这位老者再如何强，也不过是通幽巅峰境，而陈长生已经是通幽上境，折袖虽然是通幽初境，但奇异的血脉天赋和在雪原里磨砺出来的战斗能力，绝对远非于此，他的信心究竟从何而来？

那名小姑娘依然抱着双膝，盯着红暖的朝阳发呆，没有回答弹琴老者的话。

没有回答便是不认可，沉默从来不代表默认，大人做事，向来很直接。弹琴老者很明白这一点，劝谏说道：“在军师的计划里，趁着昨夜周园人类修行者内乱，我们趁乱杀人，如果周园未乱，便应依序行事。”

小姑娘神情漠然，目光甚至显得有些呆滞，盯着朝阳说道：“我要杀她。”

弹琴老者知道大人说的她是谁，大人以千金之躯入周园犯险，就是想要杀死那名人类少女，继续劝谏道：“徐有容不是普通人……”

他险些说出这名小姑娘最忌讳听到的那四个字，不禁有些后怕，定了定神后，才继续说道：“……就算昨夜她连续施展圣光术，耗损了很多真元，依然不好杀。按军师的安排，我们应该先把其余的人杀了，然后合力杀徐，如此才不会有任何意外。”

听着军师二字，小姑娘沉默了会儿，但半晌后还是摇了摇头，重复说道：“我要杀她。”

她要杀徐有容，她想杀徐有容，她只想杀徐有容，其余的那些人类修行者，在她眼里都废物，哪里值得她看一眼？

……

……

伴着水声醒来，陈长生觉得身体一阵酸痛，昨夜在夜色里，来回救人，至少奔走了数百里的距离，即便他的身躯现在无比强悍，也有些撑不住了，最主要的还是精神上的疲惫感，如潮水般不停地袭来，实在有些难以负荷。

晨光已然大作，居然早已过了五时。

陈长生起身，走到河边捧起微寒的清水洗了把脸，稍微清醒了些，接过折袖递过来的干粮开始沉默地进食。

昨夜陆续有受伤或者落单的修行者，按照他的话，来到河畔汇集，此时那些人陆续醒来，场间顿时变得有些热闹。

陈长生吃完干粮，喝了些清水，又坐了会儿，消散一下身体与心理上的双重疲惫，这才站起身来。

童师姐肩上的剑伤，昨夜被他治过，现在已经基本好了，清虚观观主的精神也恢复了些，虽然还不能自行走路，生命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其余的那些修行者受的伤或重或轻，但都还好，休息了一夜之后，应该可以撑得住回到园门那片园林里。

陈长生走到童师姐身前，低声说了一下今日的安排。

童师姐点了点头。

陈长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问道：“她……昨夜过来有没有说我什么？或者给我留什么话？”

童师姐想着她昨夜在溪河畔那番带着恼意的自言自语，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没有特意留话。”

不知为何，陈长生有些放松，又有些失望。

便在这时，河畔的林里忽然传出一声惊呼。

陈长生和折袖还有十余名修行者，闻声掠去，很快便赶到了惊呼响起的地方。

只见一名天赐宗的高手，脸色惨白站在林间，在他的脚下，一名中年男子脸色死青，已然没有了呼吸。

死了。

有人死了。

……

……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费宗主他没有撑住？”

“难道昨夜有人进过这片树林，趁着费宗主受伤的时候下了毒手？”

林中响起众人愤怒又有些慌乱的议论声。作为行走世间的修行者，在场的人不说见惯生死，至少死亡也不会带来太大的精神冲击，但周园关闭已经在所有人的心上蒙了一层阴影，更何况死的这名中年男子是天赐宗的宗主，天赐宗是个不知名的南派小宗，但宗主的身份在这里，而且……昨夜这位姓费的宗主受伤并不重，以他通幽中境的修为，应该能很轻松地撑过去，怎么却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陈长生走到死去的费宗主身前蹲下，接过折袖递过来的手套戴上，掀开死者的眼睛，又看了看鼻腔与口腔，用铜针刺入颈后，取出来抬到阳光下观察了片刻，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说道：“是毒。”

听到他的话，众人顿时变得更加紧张，是谁用的毒？那人居然能够瞒过这么多人，悄悄进入林中毒死费宗主，那岂不是意味，只要那人愿意，随时可以毒死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原因，那人为什么要毒死费宗主？

“肯定是巫门的人。”一名南方修行者恨恨说道：“昨天入园的时候，我看见了几个巫师，也不知道离宫和圣女峰是怎么想的，居然让这些喜欢用巫术和毒物的怪物们也进了周园。”

陈长生摇了摇头，说道：“虽然用的确实是草毒，但毒素不像是南边的植物。”

“那你是说是谁下的毒？”

那名天赐宗的高手，因为伤心而愤怒无比，竟不顾陈长生的身份，盯着他大声喝斥起来：“昨夜师兄说不用你诊治，你非要治，还让我们来这里，结果他却死了，谁知道是不是你在治伤的时候动了手脚！”

听到这番话，林间忽然安静下来。

……

……

第256章 于潭中知剑意

……

……

林中之所以忽然变得如此安静，不是因为那名天赐宗的高手，一语点破了众人心中的想法。

没有人认为陈长生会借着治伤的机会暗中下毒，因为这没有任何道理，讲不出任何所以然，谁都知道，陈长生深得教宗大人的宠爱、教枢处的支持，小小年纪便令世间震撼地成为国教学院，怎么看都是前途无量，与这份前途相比，周园里的任何利益，都不可能驱使他做出这种事情来。

安静是因为人们很想知道，面对着这样无理的指责，陈长生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陈长生没有任何反应，那名天赐宗高手微红的眼眶，因为悲痛而近乎扭曲的容颜，都在他的眼中。

他和折袖转身向林外走去，童师姐和叶小涟迎了过来，脸上都有忧色。

陈长生把林中的情况解释了几句，便和折袖离开了溪畔，再次走进周园这片辽阔的世界里。

他们离开后没有多长时间，童师姐和另外两位名望在外的修行者，带着修行者们，彼此搀扶着，向园门处那片园林走去，队伍中间多了一副担架，那名死去的费宗主闭着眼睛躺在上面，溪畔不时响起几声哭声。

……

……

站在山崖间一块巨石上，看着河畔向下游走去的队伍，陈长生放下心来。

“你这样处理有问题。”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当队伍里面出现分歧的时候，无论用任何手段，都应该压制下去，想要生存，服从是最重要的事情。”

陈长生没有说话，转身进入了茂密的森林里。

……

……

寻找与救治不断进行，越来越多的人类修行者被集中起来，分别在三片园林之中，而且彼此之间也已经取得了联系。问题在于，周园一日不能开启，难道众人便要始终停留在这些看似美丽、但没有任何宝藏的园林之中？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陆续又有数名修行者离奇死去，依然是中毒，但无论是同行的人，还是事后查看，都无法找到原因。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有的人可能会崩溃，有的人可能会麻木，更多的修行者极有可能再次离开这三座园林，深入周园世界里去寻找那些对修行者来说无比珍贵的法器与传承，因为在他们看来，和别的人呆在一起反而更加危险。

是的，很多修行者已经开始怀疑所有这一切都是魔族的阴谋，但直到此时此刻，依然没有人相信魔族能够潜入周园，要知道园门处有月下独酌朱洛坐镇，有主教大人梅里砂带着国教一干教士审核身份，就算是最神秘的魔族军师黑袍，都不可能有能力混进来。

既然周园里没有魔族，那么危险当然来自于人类本身，在彼此的中间。

……

……

陈长生把脚伸进微凉的溪水里，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

两天之内奔掠近千里，对他来说，也是非常辛苦的事情，衣服上满是灰尘，眉眼间尽是疲惫。

与他相比，折袖则要显得强悍很多，似乎这个狼族少年根本不知道累是什么。

陈长生看着溪水深处的几只小白鱼，说道：“我还是不相信会有内奸。”

折袖说道：“已经有四个人被毒死，既然我们确定周园里没有魔族，那么下毒的人肯定就是内奸。”

这是非常简单而清晰的推论。

但陈长生还是很难接受。

人类与妖族的联盟对抗魔族，这场战争是场灭族之战，双方都极少会出现叛变者。

“虽然战争其实一直在雪原边缘继续，但对大陆绝大多数生命来说，已经很多年没有战争，很多生命早就忘记了魔族的恐怖，忘记了这是场灭族之战。”折神情情漠然说道：“在雪原里，我曾经见过很多次给魔族做向导的鹿人，周园里的人类修行者当中有魔族收买的内奸也不足为奇。”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一直不想承认有内奸存在，是因为现在大家都已经开始怀疑彼此，这种不信任我认为更加危险。”

折袖承认，玩弄人心向来就是魔族最可怕的地方。

魔族根本不需要进周园，只需要断绝园里与园外的联系，再让内奸在其中扇风点火，做些险恶的事情，那么人类修行者之间便会乱起来。

这种事情在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

陈长生继续说道：“这数百名通幽境修行者，是人类的将来，里面有很多优秀而强大的人，魔族能够收买的内奸，数量不可能太多，所以只要这数百名修行者不要彼此猜疑、警惕，甚至对峙，只要人心不散，魔族便什么都做不成。”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如果能够做到这点，你们人类早就一统大陆了。”

陈长生沉默无语。

根据这两天，尤其今天在畔山林语里的观察，他可以确认的是，数百名修行者的人心已经散了。

他是离宫赋予重任的领队，那么国教北派的修行者就有责任看顾，苟寒食的器重，则让他的责任感变得更重。

可是，人心散了，队伍还怎么带？

“只要停留在园林里，应该便无事，被毒死的人，都是死在山野里，所以先不要管这些人，得抓紧时间把其余的人找到。”

陈长生把脚从溪水里抽出，湿答答地站在石上，望向天际下隐约可见的另两道山麓。

已经数过，此时被找到、然后聚集在园林里的修行者，距离入园的总人数，还差着一百余人。

“有些人是不想被你找到，那你怎么找？”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像梁笑晓和七间、庄换羽，还有那些通幽上境的各宗派强者，一个都没有见着。”

陈长生抖了抖脚，穿上鞋，把头发重新束紧，说道：“就算魔族真的买通了一些奸细，也不敢对这些人下手。”

折袖说道：“但他们肯定在暗中窥视着。”

陈长生想着苟寒食在天书陵里的请托，说道：“我们去剑池看看。”

就算没能与七间和梁笑晓会合，如果能找到剑池，也是很好的事情。

在辛苦奔波了两天两夜之后，他觉得有资格为自己考虑一下了。

陈长生和折袖离开溪畔，向山林里走去。

他们会替别的修行者考虑那些隐藏在山野里的危险，却似乎根本没有担心过自己的安全。

因为他们都是少年人，虽然表面看不到什么热血，自信却从不欠缺，一起踏上征程，当然无惧。

而就在他们穿山越岭的另一边，那个穿着白色祭服的少女，也在行走。

她单身一人，依然无惧，神情平静，不知何时，肩上多了一张弓。

……

……

来到最先抵达的那条溪河，走的依然是老路，逆流而上，经过前日清虚观观主与圣女峰童师姐战斗的地方，陈长生和折袖看都没有看一眼河滩上残留的乌色血渍，沉默着继续前行，很长时间里都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人都不擅言谈，也不怎么喜欢说话，这两天在周园里的交谈，已经算是交流频繁。

幽静的森林里，偶尔响起鸟鸣，那是被他们的脚步声惊醒的生灵。

陈长生在道藏里看到过记载，很多年前，有人在这片森林里找到过一柄古剑的剑鞘。

梁笑晓和七间，还有庄换羽都是消失在这条溪河的上游，更是坚定了他的判断。

如果周园里真的有剑池，剑池便应该在这个方向。

离山剑宗想要找到传说中的剑池，这是太过自然的事情。

陈长生和折袖这时候并不知道，都说从来没有人在周园里看到过一柄剑，这个说法是错的。

很多年前，离山那位姓苏的小师叔，曾经在这里找到过一柄剑，并且带出了周园。

只不过，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这件事情没有流传开来。

这条溪河的水量并不是太充沛，尤其是往上游去，路过几条支流之后，更是水势变缓，清浅如镜。

但这条溪河很长，他们二人从清晨开始行走，直到日上中天，才终于走到尽头。

如很多溪河一般，这条溪河的尽头，也是一片山崖，崖上泻一条如银练般的瀑布。

瀑布下是一座幽潭，落水入潭，不停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折袖抬头眯眼，望向瀑布上方，只见炽烈的阳光下，崖畔那层浅浅的水，仿佛琉璃一般透明，确认这里已经是山巅。

“我上去看看。”

说完这句话，不待陈长生反应，他便向山崖里急掠而去。尚在途中，他的身体忽然低了下来，嗖的一声，化作一道灰影，便跳到了十余丈高的崖壁上，锃锃锃锃，在崖壁间不停快速奔掠，竟只用了瞬间，便去到了崖上。

陈长生在下面看着，隐约能够看到他趋纵之间，双手仿佛散出了寒光。

折袖的身影消失在瀑布上方，应该是去真正的山水起处查看。

陈长生收回视线，望向瀑布下的水潭，心头微动。

此地已是峰顶，青山出泉，水量也不可能太大，他和折袖看到的画面也如此。

瀑布很细，水量很小，为何下方这座水潭，却如此之深？

他走到潭边，向水里望去，只见一片幽暗，根本看不到底。

他静神宁意，缓缓释出神识，向潭底探去。

神识潜入不知多远，忽然间，他觉得眼睛微痛，仿佛被片细叶刮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开始流泪。

那是一道剑意。

虽然飘渺难以捉摸，但他很确认，那就是一道剑意。

……

……

第257章 那边是湖

站在潭畔，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眼睛里的那道剑意始终缠绵不去，酸痛难褪，让他不停流泪。

此时的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对着潭影顾盼自怜的白痴少年。

潭水深处的那道剑意，让他很震撼，很吃惊，也有些惘然。

难道这片看上去寻常无奇的瀑布与水潭，便是传说中的剑池？不然潭水深处怎么传有剑意传来？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为何数百年来始终没有人发现过？要知道这道剑意虽然飘渺难以捉摸，但却是那样的清晰。

他的惘然来源于无知，对自己的无知。

来自潭水深处的那道剑意，其实极其淡渺，难以感知，就算是通幽境巅峰的修行者，也无法捕捉到它存在的痕迹。

而只有通幽境的修行者，才能进入周园。

所以无数年来，这道剑意始终都没有被人发现过，直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一位天赋异禀、与剑天生亲近的修行者，站在潭畔，被这道剑意触着眼目，惊着心神，就此揭开了剑池传说的第一层幕布。

那个人便是离山小师叔苏离。

陈长生为什么能够感知到这道剑意？因为他的身心皆净，神识之强虽不敢说举世无双，但静柔稳实之处绝非普通修行者能够比拟，当初在国教学院藏书阁里定命星的那一夜，即便是在甘露台上的圣后娘娘也为之沉默不语。

所以他成为了数百年来进入周园的修行者中，第二个感知到潭水深处这道剑意的人。

只是这道剑意来自何处？

陈长生控制着神识不停向潭水深处潜去，却发现这池潭水有些古怪，深处仿佛有某种实质般的压力，竟阻止了神识的继续向前。

站在潭畔，他轻抚剑柄，看着不知何时又趴在自己肩上的小黑龙，说道：“要不然……”

黑龙看着他，眼眸里全是冷漠和微嘲的情绪，意思很清楚，我又不是你的下属，凭什么帮你做这么多事？

陈长生忍不住说道：“你怎么和折袖一样，做什么事都不忘了要好处。”

黑龙闻言大怒，细尾轻摆，便准备回去，心想何其大胆，居然敢把自己和一头破狼相提并论。

“好吧好吧，我再答应你一个要求。”陈长生很是无奈说道。

黑龙这才满意，细尾再摆，化作一道黑色的细影，嗤的一声，便消失在了微寒的潭水中。

片刻后，黑龙破水而出，带出一道水花，在阳光下灿烂仿佛碎裂的晶石。

陈长生抬起右臂，让它停在了小臂上。

溪水从小黑龙的鳞片上淌落，打湿了他的袖子，有些凉，感觉有些怪。

通过黑龙的信息传送，陈长生知道，原来这片水潭底部有个洞穴，应该是通往山崖后面的某个地方，只是这片寒潭确实有些古怪，越到下面压力越大，而且是不符合真实世界情况的巨大威压，黑龙现在是离魂附体的状态，不及真实力量的百分之一，所以它也没有办法通过那个洞穴。

黑龙能够找到那个洞穴，已经算是相当不容易，换作通幽境的人类修行者，基本上没有可能，陈长生站在潭边，感知着那道依然淡渺的剑意，思考很长时间，然后抬头望向瀑布上方，计算着距离，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他让黑龙自去歇息，走到瀑布边，开始向山崖上方攀爬，动作不像折袖那般狂放肆意，但很稳定，很准确，展现了极强悍的力量。

穿过瀑布的水星，来到崖上，他取出手巾把脸上的水沫擦净，发现眼前是一片清澈的水池，池底是黄色的石头，水面一直平铺向前，应该会在数百丈外的另一面山崖处落下，中间隐约有水面起伏，应该是山泉起处，画面看着很是美丽。

折袖此时结束了在远处的察探，走了回来，摇了摇头，示意没有什么发现。

“潭水深处有个洞穴，应该是通向山里某个地方，我怀疑……剑池就在里面。”

陈长生站在瀑布的边缘，指着脚下已经变成拳头大小的水潭说道。

折袖走到他身旁，向下方的水潭看了眼，说道：“我对此表示怀疑。”

陈长生说道：“那你说那边会是什么？”

折袖说道：“故事中，遇着绝境，忽然寻着通道，进入新世界的第一个画面往往是美女出浴。”

“你想多了。”陈长生很是无语，转而说道：“倒是水潭有些古怪，应该没办法潜下去，得想办法。”

折袖又看了眼下方那个遥远的水潭，说道：“看起来，你已经想到了方法。”

“从这里跳下去，借着落势，说不定可以直接落到那条洞穴的位置。”

陈长生没有说，借着黑龙的帮助，他已经知道洞穴离潭面的距离，经过大致计算，应该没有问题。

折袖又看了眼水潭，微微皱眉，说道：“是要搏命吗？”

这座山崖太高，即便是他，都觉得没什么把握，不会被潭水直接拍昏过去。

陈长生说道：“我应该撑得住，不知道你行不行。”

他不知道自己浴过黑龙的真龙之血，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强度甚至胜过完美洗髓的修行者，所以并不担心。

折袖的血脉天赋特殊，洗髓非常成功，而且自幼在雪原里残酷战斗，真可以说是筋骨若石，但对这个高度还确实没有太多信心，说道：“如果梁笑晓和七间是从这座水潭到了那边，他们是怎么过去的？”

陈长生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挠了挠头，说道：“也许离山剑宗有什么奇怪的方法？”

“那庄换羽呢？”折袖继续问道。

陈长生微怔，说道：“天道院也有秘法？”

折袖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以你现在国教里的身份地位，你觉得天道院有剑池相关的线索，茅秋雨会不告诉你？”

陈长生被他问的无话可说，甚至有些急了，问道：“反正我能过去，你就说你行不行吧。”

作为男人，虽然是还没有完全成年的男人，也不可能说出不行两个字。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那边见。”

说完这句话，他走到瀑布边，毫不停顿地跳了下去。

山崖间，他的身影快速下降，瀑布被击碎，泻玉数缕。

陈长生看着这画面，不由怔住了，默默想着，这么干脆实在是让人有些措手不及啊。

只听得轰的一声！

潭面上溅起极大的水花，水花中间，潭面深陷向下，变成一条通道，折袖便在里面继续向下。

陈长生摇了摇头，解下外衣收好，确认时间差应该差不多了，便向崖下跳了下去。

山风拂面而至，被拍碎，水花扑面而至，被拍碎，呼啸的声音来不及灌入耳中，便被甩到了身后。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不过瞬间，便见寒潭已然近在眼前。

没有声音响起，只有并不清晰的撞击感，以及脸部颈部传来的微麻感。

过了片刻，他才感受到四周潭水的压力以及湿意。

借着山崖的高度带来的落势，他的身体自行向下，冲破潭水深处一层又一层的力量障碍。

潭水的压力越来越大，与深度相比，大的有些难以想象，但还在他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直到此时，他才睁开眼睛，看到了前方，或者说深处折袖的身影。

折袖在轻轻摆动小腿，看来应该没有什么事。

然后他看到折袖的更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光亮。

没过多长时间，他和折袖先后来到那点光亮处，并没有发现黑龙所说的洞穴。

但此时，他们已经没有别的想法，只能借着残余的落势，继续向下游去，直至落势渐尽，他们开始用手划水。

不知道游了多长时间，忽然间，他们觉得身周传来的潭水压力正在渐渐变小。

然后他们发现那片光亮正在逐渐变大，越来越大，渐渐要占据整个视野。

直至此时，他们才感知到真正的变化。

他们不再是在往下游，而是在往上游。

水声哗啦。

他们终于游了出来。

依然是在水中。

他们破水而出。

这里是一面平湖，湖面极大，四周的山林郁郁青青，岸边的石头里生长着不知名的花。

他们这是在湖水的中心。

原来那片水潭的深处，竟然是一座湖。

最神奇的是，湖与潭底部相联，上下却是颠倒的，天地易位！

陈长生和折袖很是吃惊。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一幕画面，更加吃惊，以至于张着嘴，竟完全说不出话来。

这片湖水的中间，有块岩石。

就在他们的眼前。

岩石上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容颜媚丽，应该也是刚刚从湖水里出来，浑身湿透，轻柔的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体上，曲线毕露，成熟而诱人的身躯展露无遗。

这位美媚至极的女子，正在梳着湿漉的黑发。

她的动作很柔软，她的身体很柔软，她的眉眼很柔软，她的眼波很柔软。

她像刚熟透的果子，像南方巫族祭拜的山精，像京都壁画里的美人儿。

对少年来说，她正在最诱人的时节，这是最诱人的画面。

陈长生想着先前折袖说过的那番话，完全不知该作如何想法。

山崖的那一边，居然真的有湖。

湖里居然真有位美人刚刚出浴。

这算什么？

第258章 比湖水更绿的绿

看似过去很长时间，其实只是瞬间。

陈长生和折袖二人破湖水而出，看着湖心岩石上梳发的出浴女子，看着有些傻乎乎的。

但在那个女子眼中看来，湖面上忽然多出两个脑袋，自然是无比恐怖的画面。

伴着一声惊声尖叫，那名女子惊慌失措，从石上落进了水中，被湖水呛着，时浮时沉，媚丽的脸上满是惊恐的神情。

湖水缭绕着她身上的轻薄衣衫，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如玉般的颜色。

陈长生看似不及细想，挥动手臂，向她落水的地方游了过去。

折袖没有说什么，跟在了他的身后。

游到女子落水的地方，陈长生向湖下潜去，这时候自然不能闭眼，只见清澈的湖水里，那女子身上衣衫轻飘，随着她不停地挣扎，衣衫很是凌乱，能够看到颈间的白皙，甚至隐隐能够看到些更诱人的地方。

陈长生没有任何反应，伸手便把她抓住。

那女子陡然遇到救助，本能里便缠了过来，像抱树的小熊般，紧紧地抱住了他。

陈长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脸埋进了一片丰软的所在，腰则被两条极为紧实的大腿夹住。

这个姿式很销魂，哪怕是如此紧急的时候。

如果是普通人，只怕根本没办法救人，自己都会跟着沉下去。

陈长生不会，他的右拳已经握紧，随时准备落下，不知道是准备把这慌乱的女子砸晕，还是想做些别的什么。

他抱着那女子向湖面游去，那女子稍微清醒了些，惧意稍去，也知道陈长生没有恶意，是来救自己的，因为害羞调整了一下姿式。

她双臂环着他的颈，侧着脸。

于是二人的脸便贴着了。

纵使是在微凉的湖水里，陈长生也能感觉到她唇间吐出的微暖的气息，能够感受到她身体散发出来的热息。

折袖游在陈长生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女子，先前出湖一眼间，他便看清楚，这女子腰带上的徽记，应该是东方某个隐世宗派的弟子。

但这不能说明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不知道究竟想要看到什么。

终于离开了湖水，来到了湖面，那名女子揽着陈长生的脖颈，看着后方的折袖，眼神不再慌乱，也没有异色。

这种平静便是问题。

紧接着，折袖在她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抹笑意。

姑娘，你因何发笑？

折袖想问她，但没有问，也来不及问。

那女子的双臂揽着陈长生的颈，手指很自然地抵着他的耳垂下方。

那里有最重要的血管，也有直通识海的经脉。

只要那里被刺断，便是教宗大人亲至，也无法把他救回来。

无声无息间，那女子的指尖生出一抹妖魅的绿意。

青绿色的湖水，也无法掩住那抹绿意。

湖畔的青色山林，在这抹绿之前，顿时失去所有颜色。

那女子的指尖，轻轻地刺进了进去。

……

……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女子指尖的那抹绿，没能刺进陈长生的颈间。

陈长生仿佛没有任何察觉，游到湖心那块岩石，似乎准备上去。

那名女子眼波微流，似有些诧异，有些震惊，手指微微用力，再次刺下。

……依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那名女子的心里生起无数震惊，因为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了。

她指尖藏着的那抹绿，是世间最锋利的法器之一，只要没有聚星成功，哪怕是完美洗髓的修行者，一刺之下，也必然肌肤破损。

而那抹绿本身，蕴藏着世间最可怕的毒素，即便是最强大的妖兽，一旦感染这种毒素，也无法支撑太长时间。

可是……怎么却刺不进陈长生的皮肤？

便在这时，陈长生终于回头了。

他与那名女子隔的极近，甚至能闻到彼此的呼吸声，能看到彼此眼瞳里的自己。

他的眼睛很明亮。

明亮的令人有些心慌。

那名女子看着他的眼睛，看着这双明亮如镜的眼睛，看着其中自己的微显苍白的容颜，极为罕见地心慌起来。

在雪老城里，她把无数魔将玩弄于掌心之间，遇着何等样的变故，也都不会心慌。

但她这时候很心慌。

陈长生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嘲讽。

她却觉得他在嘲讽自己，那双眼睛全部是奚落的意味。

她很生气，很不甘，于是眼波流转，顿时变得楚楚可怜起来。

秀丽的容颜，委屈的神情，熟软的身躯，加上天生的魅惑魔功法，合在一起，那便是无比强大的诱惑。

哪怕是再心如铁石的男子，想来也会生出些怜惜，至少不会马上下杀手，更何况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只要争取到片刻转还的时机，那么便还有机会，她是这样想的。

可惜的是，世事向来无法尽如人意，也不能尽随魔意。

陈长生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没有看到她的脸，没有受到丝毫魔功影响。

他抱着她的双臂微紧，坚若铁条。

那女子微微色变，一声厉啸从红唇里迸发而出，身上的衣衫如蛛网般裂开，一道极强大的气息陡然出现！

如果换作人类修行者的境界，她释放出来的气息至少是通幽上境！和陈长生相同，而真元数量更是丰沛十余倍！

陈长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但他没有松手。

他紧紧地抱着她，破湖而出，跳向湛蓝的天空！

这一跳便是数十丈高！

然后向湖心那座岩石落下。

在这极短暂的过程里，他用了耶识步的一道身法，让下落之势变得更加急剧！

他抱着她，就像石头一般，砸向了那块岩石！

轰的一声巨响！

湖心那块坚硬的岩石，骤然间迸裂，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石面垮塌，落进了湖水里。

如此巨大的力量，陈长生再也无法锁紧双手，重新震飞到湖水里。

那名女子更是凄惨，堪称完美的魔躯，在恐怖的撞击之下，不知骨折了几处，脸色苍白，唇角溢出两道鲜血。

便在此时，又有一片阴影袭来。

来的是折袖。

刷刷刷数声厉响，湖心岩上的空中暴出几抹亮光。

然后响起饱贪愤怒与痛苦的喊声。

那名女子境界再高，真元再强，被陈长生砸的识海震荡，猝不及防之下，未能封住折袖的袭击。

那几抹亮光来自折袖的指间。

他的手指前端，探出极锋利的、泛着金属色的爪，在那名女子赤裸的身躯上留下数道极深刻的血痕。

折袖行走世间，猎杀魔族，从来都不需要兵器，他的兵器就是他的双手，他比谁都清楚，魔族身躯防御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

湖心岩上劲气溅射，那女子怒啸一声，左手翻卷而出，将折袖逼下岩石，然而在那瞬间，她的尾指被折袖的爪锋削断了一截！

此时，陈长生又来了！

青绿色的湖水，骤然间变得红火一片，仿佛落日降临此间。

暮时的晚云，笼罩着湖心岩。

汶水三剑之夕阳挂！

借着剑势，陈长生瞬间从湖水里掠至岩石上，双脚落地，剑势凝实，呛啷一声，短剑离鞘而出！

这是他腰间的短剑，第一次真正出鞘！

擦的一声脆响！

晚霞满天，湖心岩一片红暖。

那名女子运起魔功，右手距离陈长生的咽喉还有半尺距离，便再也无法前进。

因为她的右手断了，向着天空飞去！

那名女子惨呼一声，身形骤虚，踏着湖水，向后急急倒掠，几个起伏便来到了岸边的沙滩上。

谁曾想到，折袖在水面上早已提前到来。

只见水花四溅，折袖挥臂而出，亮光一闪，那女子脚踝上多了一道血线，倒在了沙地上。

陈长生的剑破空而至，那女子极为艰难地侧身避开，却被折袖翻身骑在了身上。

折袖的指尖抵着他的咽喉，前端的锋利爪尖，已经刺破了她喉间一块极不容易找到的软骨。

只要他微微用力，她的颈便会被刺穿。

那名女子眼瞳微缩，不敢再动。

直至此时，她的那只断手才落到了湖中。

她倒掠时带出的那条血线，也才落在了湖中。

清澈的湖水，被血染的更加绿意深幽。

沙滩上的点点血痕，看上去就像是青苔。

她的血，竟是绿色的。

……

……

陈长生从湖里走了上来，拾起短剑，走到二人的身边。

那名女子不着寸缕，被折袖骑在身下，似乎很香艳，其实不然，因为折袖的指尖，还插在她的咽喉里。

看着女子断腕间淌出的绿色的血，陈长生微怔，他不记得在国教学院里看到的那名耶识族人的血是什么颜色的。

这不是他第一次战斗，但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惨烈的、真正与生死相关的战斗。

他见过血，但很少见过如此血腥的画面。

最关键的是，这场战斗是他的战斗，这些画面有他的原因。

他毕竟还是个少年，看着这幕画面，有些不适应，所以沉默不语。

折袖很适应，所以很平静。

那名女子的脸色很苍白，神情柔弱，配上媚丽的容颜，很惹人怜惜。

折袖的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女子确认这两名人类少年不是自己能够魅惑的，终于放弃，望向湛蓝的天空，胸脯微微起伏，美丽的脸颊苍白一片。

湖面上的晚霞早已消失，日头还在中天，湖风拂来，有些微凉，岸上的树林微微晃动，生起波涛无数。

第259章 你挑着担，我提着锅的夫妇

那女子的衣衫早已在战斗里碎落于湖水里，浑身赤裸，如绸缎般的肌肤上满是水珠，微凉的湖风吹过，细细的微粒在那些水珠下栗起，配着那起伏柔媚的曲线，画面极其诱人——一名女人赤裸平躺在河滩上，在两名少年的面前，这是很羞耻、很尴尬的事情，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想法，不是因为断掉的骨头、喉骨里的爪锋，而是因为别的。

这场暗杀开始的太快，结束的更快，其间的转折变化更是快到仿佛没有任何转折变化，仿佛从一开始，陈长生和折袖便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于是随后发生的事情显得那般理所当然，只是……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两名人类少年能够识破自己这个局？为什么孔雀翎无法刺破陈长生的皮肤？为什么这两年少年下手如此狠辣冷漠，甚至比自己还要狠？

狼爪依然深在喉骨中，她无法转头，只能转动眼眸，从近在咫尺的折袖的脸望向一旁陈长生的脸，眼中的惘然情绪越发浓重，明明就是两个眉眼间稚气都尚未全褪的少年，为何会拥有超越年龄的成熟，甚至是狡诈？

她无法发声，自然也没有办法把这些疑问说出口，只能通过眼神有所表示。作为胜利者一方，看到这种眼神，往往会用很平缓的语气做一番事后的梳理与解释，这是胜利者的权利与荣耀，但陈长生和折袖什么都没有说，注视着湖岸四周，依然警惕——他们都不擅长解释，而且解释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只是浪费时间，浪费时间，就是谋杀生命，更何况，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

“你坐在湖心梳头的画面确实很美丽，但谁都知道有问题。最关键的是，我们没有掌握到，陈院长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身体强度竟比完美洗髓还要强大，孔雀翎可以刺穿普通聚星境强者的肌肤，却不能刺穿他的颈，从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你的失败。”

湖畔林中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很稳定，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就像是一位邻家的大姐姐，在给街坊们解释这锅火红肉是怎么做出来的。然而折袖脸色骤变，盯着树林边缘，插在那名女子咽喉的右手指节微微发白，随时准备发力把她杀死，显得有些紧张。

他的紧张来自于这道声音的主人，更来自于那道声音提到了孔雀翎三个字，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陈长生知道折袖对危险有某种天生的敏感，对魔族更是无比了解，很自然地跟着紧张起来。

“他们两人出湖之后，陈院长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说服了那个狼崽子，让你动手，然后趁你不备反击，从而掌握先机，把自己最擅长的速度与力量发挥的淋漓尽致，折袖则是潜在后方，伺机准备出手……要知道，狼这种生物最擅长的便是隐忍，然后一击致命，你想要伏杀他们二人，其实却是被他们二人伏杀。”

“为什么那把剑如此之快，能直接把你的手砍断了？是因为是附在上面的真元太雄浑。你的魔媚功能法无法奏效，他能不受魅惑，是因为他有千卷道藏守心，至于那个狼崽子，他的眼里向来只有敌人，没有男人和女人的分别。”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话，充满了真诚的赞美意味：“你的境界实力在他们之上，却被他们处处压制……真是很了不起的孩子，竟连我都有些心生畏惧，不愧是军师大人要求必杀的人类将来，如果让他们继续成长下去，数十年之后，雪老城还有谁是他们的对手？”

簌簌草响叶落，说话的那个女子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但她不是一个人，身旁还有一名中年男子。

那女子容颜端庄，神情温和，身着布衣，手里提着一个极大的铁锅，缓缓走来，言语不停，真的就像一位邻家的大姐姐，哪怕是再谨慎小心的人，也很难对这种人心生恶感，或者太过警惕。

那名中年男子面相极为平庸，看着极为老实，始终一言一发，肩上挑着担子，那扁担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制成，弯到一个极其夸张的程度居然也没有断裂，同时这也证明了他担子里的东西有多沉重。

看着这对男女，折袖的眼瞳骤缩，双脚蹬地，极其迅速地站起身来，躲在了陈长生的身后。整个过程里，他的指爪依然深深地插在那名赤裸女子的咽喉里。他不是要把陈长生拿来做盾牌，而是要阻止对方暴起抢人。

这说明，即便他只要一动便能杀死那名女子，但面对着这对男女，他依然没有信心，不被对方把人抢走。

这对男女究竟是什么人？

陈长生看着那名中年男子头顶的两只角，握着剑柄的手有些微湿。除了皇族，所有魔族在成年后，都会生出一双魔角，而魔角会随着年龄和实力的增长而变长，这名中年男子的魔角居然如此之长，那么，此人究竟有多强？

“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夫妇。”

那名妇人看着陈长生温和一笑，轻声细语说道：“我叫刘婉儿，宝瓶座，善隐忍，有耐心，行事善良细心，他是我的爱人，叫腾小明，青牛座，性子有些慢，往好了说叫沉稳，成天就喜欢在家里呆着，实在是没什么出息。”

说着没有什么出息，仿佛是埋怨，但她看着中年男子的目光里却充满了爱意与敬慕。

那名中年男子憨厚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陈长生警惕地盯着这对夫妇，嘴唇微动，用极微弱的声音问身后的折袖：“什么宝瓶青牛？”

他的声音虽然小，却尽数落在那位叫刘婉儿的魔族妇人耳中。

折袖脸色有些苍白，说道：“星域之间联系，便成图座，魔族相信每个人分属不同星域，命运和性格会受到限制。”

陈长生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

刘婉儿微笑说道：“物以稀为贵，我们能够看到的星星很少，所以世俗文化里，反而对星域寄予更多神秘的含义，这方面我一直觉得你们人类的表现有些欠妥，你们总恨不得这个世界没有圣月一般。”

陈长生心想如果不是通读道藏，自己大概也会和大陆上的绝大多数人类一样，不知道在魔族生活的雪原尽头，有月之一物的存在。

刘婉儿的视线掠过他的肩头，落在了折袖的脸上，笑意渐敛，认真说道：“你就是那个狼崽子？”

陈长生余光注意到，折袖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禁有些诧异，心想这对夫妇究竟是什么人，竟让他有此反应？

“二十三魔将，二十四魔将……”折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们怎么能进周园？”

在魔族里，有一对很出名的夫妇，夫妻二人都是魔将大人，实力霸道至极，而且在传闻里极为残忍。

正是此时他们面前这对夫妇。

折袖这些年杀的魔族很多，但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游走于雪原，隐匿多日后，袭杀那些魔族的落单军人。

魔将，不是他能够战胜的对象。

哪怕是实力突发猛进、破境通幽后的他，依然不指望能够战胜这对夫妇。

他不明白，如此强大的一对魔将夫妇，怎么能够进入周园，要知道周园，只允许通幽境在其间存在。

陈长生没有想到这对夫妇竟然都是魔将。

这对夫妇布衣草鞋，一人挑担，一人提锅，怎么看就像是一对贩卖食物的小夫妻，哪里有丝毫魔族大将的风范？

这时候，他忽然注意到，那名中年男子挑着的担子里，放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外衣已经被除掉，穿着一身白色的亵衣，但很是密实，没有露出任何不该露的地方，女子很美丽，紧紧闭着双眼，睫毛不眨，应该已经昏迷。

陈长生想起一件事情，被自己和折袖重伤的那名女子在湖心石上梳头时，穿的是东方某隐世宗派的衣裙……这名昏迷在挑担里的美丽女子，应该便是那名东方隐世宗派的女弟子。

湖光山色本来清丽无比，那对夫妇看着很温和甚至憨厚，然而随着他们的出现，整个世界都仿佛变得阴森起来，尤其是蜷缩在挑担里的那名昏迷女子和被折袖穿喉的赤裸女子，更是给这幅画面添了一些诡异的色彩。

魔族受到上天眷顾，身体堪称完美，极少会生病，经脉也是完美的，可以修行各种法门手段，他们和人类不同，修行时吸收的不是星光，而是更凝纯的某种能量，在同等境界里，魔族先天比人类更强，更何况他们面对的这对魔将夫妇，在境界方面都应该能碾压他们。

“喊人。”折袖在他身后低声说道。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他们从瀑布上跳下，是为了寻找剑池，同时也是因为知道梁笑晓、七间以及庄换羽有可能在这里面。

二对二，他们肯定必败无疑，如果这时候梁笑晓三人能够及时出现，或者还有胜机。

只是该怎么喊？对着静寂无声的湖水山林大声喊快来人吧？

正在他很认真地思考这件事情的时候，折袖的手从肩后伸了过来，给了一个事物。

那是大周军方最常用的穿云箭，需要双手施放。

陈长生接过穿云箭，微微用力。

嗖的一声响，一道烟花在湛蓝的天空里散开，极为响亮的声音向着四面八方传播而去。

……

……

第260章 魔吃着人，人吃着龙的天理

一枝穿云箭。

然后，湖畔重新回复安静。

那名叫刘婉的魔族妇人，看着被折袖刺在指间的那名赤裸女子，叹息说道：“大人，虽说你一意孤行，轻敌被伤，但我们总不能看着你就这么死。”

她望向陈长生，温和的笑容重新在脸上浮现，真诚说道：“小朋友，你看，我们换人如何？”

随着她的声音，那名叫腾小明的魔族中年男子缓缓转身，把原本在后面的挑担挪到了前面。

陈长生和折袖能够清晰地看到，那名昏迷的人类女子的脸上，隐约还有些泪痕。

折袖面无表情，以他的习惯，从来不会在战场做任何无意义的事情，更不会把自己置身于危险当中。

无论此时他指尖插着的这名魔族美女是何身份，但只要她先前用的真是孔雀翎，那么便有资格成为他们的护身符。

至于那名昏迷中的人类女子，或者是东方那个隐世宗派的女弟子，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陈长生也不会做任何无意义的事情，但他和折袖的想法区别在于，他认为，如果能让那个人类女子活着，这件事情有一定意义。

只是他更清楚，无论是战斗，还是与魔族打交道，自己远没有折袖有经验，所以他保持着沉默，不去干扰折袖的决断。

“换了人，你们就可以杀死我们。”折袖看着那对魔族夫妇说道。

刘婉儿看着他非常认真地说道：“你是一定要死在周园里的，我会以祖辈的名义发誓，但同样我也可以发誓，只要你同意换人，我会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先行离开，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折袖依然神情不变：“魔族的誓言和人类的誓言一样，都是狗屎。”

刘婉儿平静说道：“如何才能让你相信？”

折袖说道：“首先，你要让我们相信，被我们制住的这个女人有让你们尊重誓言的资格。”

刘婉儿看了眼自己的丈夫，然后说道：“她是南客大人……”

“我不信。”折袖不等她把话说完，直接截道：“如果她是南客，我和陈长生就算准备的再充分，刚才在湖里也就死了。”

话是这般说，心里也确实如此肯定，但他还有些不解，因为先前他已经查过怀里这名赤裸女子的头发，确认没有魔角——如此强大骄傲以至于面对他和陈长生还敢轻敌的魔族女子，又没有魔角，除了传说中的南客，还能是谁呢？

陈长生不知道南客是谁，他发现提到这个名字时，那对魔将夫妇的神情很恭谨，而身后折袖的呼吸变得有些乱。

“周园里那些人类修行者，看来是被你们毒死的？”

他看着刘婉儿手里拎着的大铁锅和腾小明肩上的挑担，忽然想到了这件事情。

刘婉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看着他温和而恳切地说道：“从你们进周园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一直知道你们的位置，我们要杀的，也就是你们，杀死你们之后，我们就会离开，如果你想少死些人，不妨配合一下。”

配合？怎么配合？配合你来杀我？还是说自尽？明明是很荒唐的事情，被她这般认真而恳切地说着，竟多了些无法理解的说服力。陈长生怔了怔，问道：“你们潜入周园，要杀多少人？只是我们两个？”

刘婉儿给人感觉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道：“军师大人说，你们是人类的将来，所以必须死。除了你们两人之外，还有些目标，只是不便告知。”

陈长生说道：“神国七律来了两个……梁笑晓和七间，你们肯定要杀的。”

刘婉儿微笑说道：“有理。”

陈长生继续说道：“虽说有些通幽上境的前辈也入了周园，但他们年岁已大，破境希望反而不大。”

刘婉儿点头说道：“不错，这些老朽无能之辈，军师大人哪里会理会。”

通幽上境，在修行界里，无论怎么看都应该算是高手，哪怕修到此境的年月用的久些，何至于就被称为老朽无能？陈长生有些无言，说道：“既然目标集中在年轻人，今年参加大朝试的考生肯定是你们观察的重点……庄换羽？”

钟会和苏墨虞留在了天书陵，他只想得到庄换羽这个名字。

“庄换羽是谁？”刘婉儿蹙着眉尖，望向身旁的丈夫。

腾小明老实应道：“天道院茅秋雨的学生，还不错。”

刘婉儿笑着摇了摇头，望向陈长生说道：“我都记不住的名字，军师大人怎么可能记得住。”

陈长生说道：“能被传说中的黑袍大人记住……我不知道应该感到荣幸还是害怕。”

刘婉儿微笑说道：“军师大人要杀落落殿下，结果被你从中破坏，他又怎能忘记你？”

陈长生沉默无语。

“我们还是赶紧把人换了吧。”刘婉儿看着他神情真挚劝道：“多半个时辰逃离，至少能多活半个时辰，如果我们在追你们的路上，遇着离山那两个小孩，说不定你们还能活更长时间。”

“如果……她真的是南客。”

折袖看了眼怀里奄奄一息的魔族美人，面无表情说道：“那不管你们担子里的女子是谁，又有什么资格换南客？”

刘婉儿说道：“你们应该也猜到了，这名小姑娘是东方那个隐世宗派的弟子，要论起辈份来，和教宗是同辈，难道不够资格？”

陈长生没有说话，折实现漠然说道：“我不信教，教宗与我无关，换人，我只管公不公平。”

刘婉儿正色说道：“公平？有道理……你们把她的衣服都撕了，这小姑娘自然也不能带着衣服给你们。”

话音落处，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只听得嗤嗤一阵声响，挑担里那名昏迷中的美丽女子身上的亵衣如蝴蝶般裂开，飞舞到空中。

只是瞬间，那名女子便身无寸缕，露出青春白嫩的身体，仿佛是只白色的羊儿。

她抱着双膝，缩在筐子里，这画面有种难以言说的诱惑感。

陈长生微微侧身，不去直视。

折袖则没有任何反应，盯着眼前的画面，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相同点在于，他们都很冷静，没有丝毫慌乱。

刘婉儿依然微笑着，神情温和，心里却有些讶异，片刻后缓声继续说道：“只是没了衣裳……依然还是不公平。”

陈长生想到一件事情，神情微变，准备出言阻止，却没有来得及。

只见一道艳丽至极的刀光，在湖畔出现。

一道鲜红的血水飙洒而出！

担子里那名美丽女子的右手，齐腕而断！

啪的一声，断手落在地上。

腾小明缓步蹲下拾起，对刘小婉说道：“晚上煮来吃还是炸着吃？”

这是这名魔将今日说的第二句话。

说的是吃人肉。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依旧憨厚老实，仿佛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刘小婉想了想后说道：“还是白水煮，比较香。”

她也很平静，很随意，就像先前在林间，说着红烧肉应该怎么做，手把肉又该如何做。

陈长生的脸变得有些苍白，身体有些僵硬。

折袖依然平静，他知道传闻里，这对以憨厚老实朴素著称的魔将夫妇更著名的残忍事迹。

而且在雪原上，他也吃过某些不能吃的肉。

刘小婉微笑说道：“你们看，现在是不是公平了？”

陈长生和折袖砍断了那名魔族美女的一只手。

现在这对魔将夫妇砍断了那名人类美女的一只手。

似乎很公平。

在陈长生的眼中，这名魔族妇人本来有些亲切诚恳的笑容，忽然间变得非常可怕。

他看着她，沉默了会儿，然后非常认真地说道：“能不能不吃人肉？”

刘小婉怔住了。她想过很多，这两名人类少年会怎样应对这一幕，或者色厉内茬地说不怕，或者恶心地呕吐，或者冷血地视而不见，却从来没有想到过，陈长生会用如此认真地神情，来劝自己……不要吃人肉。

她看出来，陈长生是认真的，所以她也前所未有的认真起来。

世间有些认真，很值得佩服。

她看着陈长生问道：“你们吃肉吗？”

陈长生说道：“吃。”

她说道：“鸡鸭何辜？”

折袖忽然说道：“弱肉强食。”

刘小婉微笑：“我们比你们人类强，为何不能把你们当食物？”

陈长生说道：“我们都有智慧，能言语，可以交流。”

刘小婉看着他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道：“但你们人类曾经吃过龙。”

陈长生默然，他确实不知道有人曾经吃过龙。

便在这时，他感觉到短剑的剑柄有些微微颤抖。

“我是人，所以我要劝您不要吃人肉。”

他沉默了会儿，说道：“就像如果我是龙，当然也要阻止人类吃龙肉。”

“所以终究还是立场问题。”刘小婉微笑说道。

陈长生摇头说道：“我不会吃能说话的龙，哪怕有再多好处……我想，吃龙的那个人，或者不能算是人……至少在我看来。”

听着这话，刘小婉沉默了会儿，叹道：“那人，确实已经不是人了。”

便在这位看似如家庭妇女般的二十三魔将抚今追昔之时，陈长生和折袖对了一下眼神。

然后，陈长生向后退了一步。

两名少年并肩。

再然后，陈长生右手握着短剑，挪到了腰后。

一道极细的黑影，从他的虎口间生了出来。

……

……

第261章 隐形的翅膀

这是陈长生与黑龙认识之后，黑龙第一次没有事先谈定好处，便同意帮他做事，因为那名魔族让她想起了一些不怎么愉快的往事，尤其是那口大铁锅，让她看着就很厌烦，而且那名魔妇提到了那个吃龙的人，这让她更烦。

黑龙离开陈长生的手，化作一道肉眼根本看不见的虚影，向着湖心急掠，然后像片落叶一般，悄无声息沉入湖底，轻而易举地顺着那条天地倒穿的通道，回到山崖那边的寒潭中，破水而出，向着某片园林急掠。

她现在的实力境界，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影响到这场战斗，陈长生要她做的事情是去示警，寻找帮手，在陈长生想来，如果能找到那些通幽上境的各宗派前辈最好不过，但她却不这样想，她很清楚现在这片园林里，哪个人类修行者最强。周园的世界很辽阔，但她的运气不错，没用多长时间，便看到了在山崖上独自行走的那名白衣少女，只是看着那名白衣少女身上的弓箭，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寒冷和恐惧。

……

……

便在这时，腾小明微微挑眉，向远方看了一眼，作为二十四魔将，他的境界极其强大，黑龙虽然来去如电，悄无声息，却让他感知到了些动静，只不过黑龙的动作实在太快，快到他什么都无法看到。

“既然梁笑晓和七间都是你们要杀的人，那我就明白了。”陈长生看着刘小婉说道。先前他施发穿云箭的时候，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他就觉得有些蹊跷，现在看来，这对魔将夫妇竟是刻意放任自己求援，好把梁笑晓和七间都引过来，准备一网打尽。

刘小婉看着他微笑说道：“如果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所有问题，当然最好。”

陈长生看了被折袖穿着咽喉、奄奄一息的那名魔族美女，依然有些疑惑无法得到解决。

“我很不明白你们从哪里来的这份自信，可以以二敌四。”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如果在周园外，以二十三、二十四魔将的赫赫凶名，我这时候肯定已经逃了。但既然你们通过某种方法强行压制实力境界进入周园，那么你们就只能用这种境界战斗，你们最强也就是通幽上境。”

刘小婉看着他平静说道：“自信，是强者的基础。”

“但是你知道吗？陈长生和我一样，都是话不多的人。”折袖看着她忽然说道。

刘小婉秀眉微挑，有些兴趣，问道：“这可看不出来。”

折袖说道：“他和你们说这么多话，包括我现在和你说话，其实和你们的目的一样……都是在拖时间。”

刘小婉的眉挑的更高了些，问道：“为什么？”

“你说的很对。自信，是强者的基础。”

折袖说道：“陈长生很自信，他比你们想象中的陈长生更强，巧的是，我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便在这时，树林里响起一道清冽而骄傲的声音。

“不错，我也是这样想的。”

话音落处，两名身着素色剑服的少年，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离山弟子，终于登场。

他们已经做了战斗的准备，带着一身剑意而来。

他们望向那对魔将夫妇，清爽剑气，夺目而出。

在稍远处的山林里，隐隐有衣影显现，应该是庄换羽也快到了。

至此，场间局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五个人类少年里的天才，对上两名魔族强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得打，而且胜算颇大。

正如折袖先前说的那样，无论这对魔将夫妇在周园外的实力如何霸道，在周园里，他们最强也只能展现出通幽上境的实力。

陈长生没能完全解决的困惑，便在于，他们为何如此自信？

刘小婉的神情依然温和，完全不像梁笑晓和七间那般如临大敌，看着陈长生说道：“就算要战，似乎也应该先换人。”

她把握着那名东方隐世宗派女弟子的生死。

那名魔族美女的生死，则在折袖的指尖。

“你是国教学院的院长，虽然这么小，连我都觉得教宗在胡闹……”

刘小婉看着他笑着说道：“但既然是离宫的人，想必不会看着同类死去，长生宗是玄门正宗，离山虽说好杀，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同类去死，斡夫折袖是狼崽子，光吃肉就能活着，但你们做不到。”

听完这番话，折袖看了陈长生一眼。

在雪原里，他是谁的面子都不会给的狼族少年，什么离宫，什么离山，都和他无关，他只要活着，然后杀死敌人，但京都一行后，他便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正，在周园里，他就是陈长生的保镖。

陈长生看了七间一眼，七间看了梁笑晓一眼。

“换。”陈长生和梁笑晓同声说道。

七间点头，表示理应如此。折袖没有说话。

刘小婉轻轻挥袖，不知做了些什么，腾小明挑着的筐中那位、即便被斩断了右手，依然昏迷不醒的美丽女子醒了过来。

骤然醒来，首先感觉到的便是疼痛。

那名女子的脸色骤然间变得苍白无比，两行眼泪夺眶而出，但她咬着牙，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哼了一声，竟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着这幕画面，就连折袖都有些动容，似乎生出些怜惜与敬意。

七间用极快的速度解下外衣，振臂而出，将她包裹了起来。

这时候，那名女子才发现自己竟是浑身赤裸，微惊之后，恨恨地盯了刘小婉两眼。

刘小婉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请不要慌张。”梁笑晓用最简洁的语言，把此时的情况解释了一番。

“多谢几位同道相救。”

那名女子微微下蹲行礼，略有些紧的衣袍，裹着不着寸缕的身体，谁都会有些尴尬，赤裸洁白的双足，踩在满是沙砾的地面上，谁都会有些无措，但她美丽的眉眼间，竟没有任何慌乱，就像是个大家闺秀，还穿着家居的常服。

折袖眼中的欣赏神情越来越浓了。

七间看了他一眼，在心里哼了一声。

那位大家闺秀般的东方隐派女弟子，向陈长生等人走了过来。

刘小婉夫妇未作任何阻拦。

河滩地面难行，她刚刚断手，流了很多血，正是虚弱的时节，但她走的很稳，大概是不想再带来任何变数。

片刻后，她走到了陈长生等人的身前。

七间向前走了两步，伸手准备去搀扶。

那名女子美丽的眉眼间现出一丝羞意与抗拒。

七间这才醒过神来，有些讷讷地收回手，侧了侧身体。

陈长生对折袖点了点头。

折袖收回锋利的指爪，抓住那名魔族美女的肩头，准备掷还给刘小婉夫妇。

变化。

绝对会出现的变化。

已经被人们默默等待了很长时间的变化。

终于，在这一刻发生了。

……

……

最先发生的变化，在折袖处，当他把那名魔族美女抛向空中时，看上去奄奄一息、随时可能死去的她，忽然间睁开了眼睛。

两道赤裸的腿，就像是两道泛着寒光的剑，斩向折袖的咽喉。

她的咽喉上，那个破洞还在流血，她的断腕处，还在淌血。

从被制住开始，她便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无力再战。

谁都没有想到，她等待的只是折袖的指尖离开自己咽喉的那瞬间。

紧接着的变化，发生在七间的身前。

就在他讷讷然转身的那一刻，那名东方隐世宗派女弟子脸上的羞意骤然消失一空，只剩下一片漠然。

一道寒冷的剑锋破开衣袍，带着一股恐怖的气息，刺向七间的咽喉。

这件衣袍，本就是七间的。

她利用的，就是七间的善良与守礼。

……

……

变化既然开始，自然不止如此。

七间没有转身，看似全无准备，眼看着便要死在那名女子的偷袭之下，然而却一道清亮的剑光亮起。

离山法剑！

中正，但绝对不平和，满是肃杀之意！

瘦小的七间，他的剑，却有绝对的大气！

那道诡魅偷袭而来的剑，哪里敌得过他蓄势已久，无心无愧的剑！

只听得一声脆响，七间手中的离山法剑直接挑飞了那名女子手中的剑，擦的一声，在她的左颈处留下一道血痕！

如果不是那女子身法太过诡异，如果不是七间战斗经验算不得太过丰富，只怕这一剑，他就要把那女子的头颅斩下来！

七间对偷袭都有准备，更不要说折袖。

在那名魔族美人赤裸紧直的双腿如两把剑一般绞过来时，折袖的双手已经等在了半空中。

仿佛刀锋刺进腐朽的木板，噗噗数声闷响！

折袖的十个手指，全部深深地刺进了那名魔族美人的脚踝，鲜血顿时迸流。

那名魔族美人发出一声愤怒地惨号！

折袖神情漠然，手指抽出，身影骤虚，双手破空而落，准备直接把此女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腾小明神情漠然解下扁担，拿着系筐的两根绳索，舞了起来。

那两根绳索，仿佛活过来一般，分别系住那两名女子。

嗖嗖声中，那两名女子险之又险地脱离了七间和折袖的攻击范围。

那名冒充东方隐世宗派的女子，神情依旧凛然端庄，仿佛大家闺秀，只是染透了半片胸腹的鲜血，则让她显得有些狼狈。

那名魔族美人更是凄惨，从湖心石梳头到现在，连续受到重伤，再也无法支撑，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锃的一声，陈长生短剑归鞘。

梁笑晓的剑，亦已出鞘，握在手中。

先前这幕偷袭与反制，发生的太快，他们虽然有准备，竟还是没有来得及出剑。

不得不说，腾小明不愧是二十四魔将，眼光见识阅历经验和境界实力，稳稳地比在场这些人类高出一筹。

湖畔再次变得安静。

那名坐在地上的魔族女子，不停地喘息着，根本不在意自己未着丝缕，恨恨地盯着陈长生等人，说道：“我不服！”

那名穿着七间衣袍的女子微微挑眉，脸上亦是流露出不悦的神情，问道：“她这个蠢物也就罢了，你们凭什么看穿我？”

那名魔族美人恼火说道：“什么叫我这个蠢物？”

那名女子摇了摇头，似乎不愿意理她，看着七间问道：“你如何知道我会袭击你？”

七间看了折袖一眼，说道：“我不知道，他告诉我的。”

那名女子望向折袖，微微挑眉说道：“那你又是从哪里看出我就是南客？”

听着南客的名字，折袖的神情变得凝重了很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再次做了确认，摇头说道：“你不是南客……我说过，如果是南客，根本没必要做这么多事情，直接走出来就把我们杀了，哪里需要这么啰嗦，这么麻烦。”

那名女子微微蹙眉说道：“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没有魔角，而且我的血是红的。”

那名魔族美人的恢复力极其可怕，受了这么重的伤，竟只是坐了会儿，便再次站起身来，一脸怒意说道：“是啊！我的血是绿的倒也罢了，我前些天做了新发型，剪的多了些，没办法完全遮住魔角让你们看出破绽倒也罢了，那这个丫头呢？她明明血是红的，角都没有，你怎么能看出来她是我们族人？”

陈长生等人也望向折袖，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折袖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说道：“你们做的太刻意，像是故意让我们看到，她的血是红的。”

这说的是魔将夫妇二话不说，便把那名女子的手砍断一事。

刘小婉看了眼那名女子，笑着说道：“看看，我就说你那个法子是多此一举。”

那名女子看着折袖，很是不解，问道：“就这么一个理由？没别的证据了？”

“生死之间，一个理由就够了。”折袖面无表情说道。

那名女子闻言更加不悦，心想自己辛辛苦苦想出来的计策，怎么在这些人类之前全无用处？

那名魔族美人看着她嘲笑说道：“看看，我就说你的脑袋不大灵光，却偏偏天天喜欢骂我是蠢物。”

那名女子面无表情说道：“如果你不是蠢物，就不会想着一个人偷偷溜走，妄图想一个人杀死这两个人。”

……

……

陈长生等人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名魔族美人生的极为魅惑诱人，一身熟媚风情，那名女子则是神情端庄，容貌妍丽，仿佛自幼被严格培养长大的大家闺秀，但看着这二人互相嘲弄、彼此争执的时候，却觉得二女无比相似，竟仿佛是同一个人那般。

七间的感觉更加怪异，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魔族，和魔族战斗，发现这些魔族原来也会斗嘴吵架，就像宗门里的那些师兄师姐一样，但下一刻，他便醒过神来，明白自己这种想法太过危险。

让他醒过来神的，是那两名魔族女子身体的变化。

她们先前明明被斩断了的手，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不是重新愈合，生张出肌肉骨骼组织那般恐怖的画面，而是她们的手腕上多出了一个半透明的、淡青色的手。

然而那个仿佛灵体的手，正在逐渐的变成真正的手。

陈长生很是吃惊，魔族的肉体复原能力虽然强悍，但除非是那些极纯血的皇族，也没有谁能够断肢重生。

更何况，这明显不是断肢重生之类的绝世魔功。

折袖终于想起来了些什么，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

这两个魔女，确实不是南客，她们是……南客的双翼。

“你们玩够了吧？”刘小婉看着二女，有些无奈说道：“如果不是你们事事争先，处处争先，今日的事情只怕早就处理完了。仔细大人杀死那只凤凰后，知道这件事情，对你们再施三年惩罚，看你们怎么办。”

听到这话，两名魔女的脸上流露出畏怯的神情，再不多言。

刘小婉望向陈长生，带着歉意笑了笑，然后说道：“动手吧。”

黑发飘舞，衣袂狂动。

这一次不是偷袭，只凭实力而战，反而却给陈长生等人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七间凛然无惧，执剑而上。

折袖面无表情，带着金属色的锋芒，已然探出指尖，向着那名魔女再次攻去。

湖畔气息一阵大乱，剑气与魔息彼此冲突。

陈长生看着刘小婉，神情凝重。

梁笑晓盯着腾小明，面色微白。

以境界论他们比折袖和七间高，所以理所当然，这两名魔将是他们的。

这一战，年轻的人类们还有得打，有得打，便不见得会输。

或者，能够撑到黑龙带着别的人类高手赶过来？

这就是陈长生的计划，但，他弄错了一件事情。

刘小婉刚才看着他说动手吧，实际上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另一个人说的。

飞沙走石之间，一把剑来到了折袖的身后。

这把剑很强，这把剑很阴险。

折袖再如何警惕小心，也没想到，有剑会从身后刺来。

噗哧一声，这把剑刺进了他的腰部。

鲜血，就这样喷了出来。

几乎同时，那名魔女飞到他的身前。

她的双手泛着惨绿，刺进了他的肩头！

她的黑发散如钢针，直刺他的眼瞳！

在生死关头，折袖发出一声暴戾至极的厉啸！

狼族少年的眼瞳，变得血红一片！

……

……

第262章 伤心一剑

……

……

眼瞳变红，颊畔毛发骤生，正是妖族变身！

只是片刻，折袖的力量便大了数倍，身体的强度也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程度，那名魔女的双手，把他的肩撕的血肉模糊，却没有办法，担碎他的骨头，最关键的是，那柄阴险刺入他腰间的剑，没有办法继续前进。

那把剑嗖的一声拔出，向着折袖的后颈斩落，以那把剑上附着的气息，就算折袖已经完全变身，都没有办法抵抗。

七间的余光看到了这幕画面，震惊无比，但他的剑此时正与那名女子纠缠在一起，根本无法相救，他左手握住剑鞘，便向折袖身后横打而去，用的是犀利至极的离山剑法，想要拦住那把剑。

然而，那把剑像灵蛇一般泛动起来，仿佛对七间的剑法熟稔到了极点，于空白之中斜掠而去，竟是轻而易举地突破了七间的剑势！那把剑的第二刺，本来就不是向着折袖而去，目标本来就是七间！

湖滩上再次响起噗的一声轻响！

七间的小腹，把那柄阴险却又强大至极的剑直接刺中，鲜血狂飙！

瞬间，那把剑闪电般抽离七间的小腹，再次斜向而前，刺向陈长生！

那个人的第一剑重伤折袖，第二剑重伤七间，于悄然无声之间，于措手不及之处，带来了极惨痛的后果，陈长生能否避开？

折袖和七间先后中剑，陈长生终于反应了过来，脚下幻起耶识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从侧后方刺来的剑锋。

然而此时，那对魔将夫妇的攻击也到了。

腾小明面无表情，拎起两个挑担，向着陈长生掷了过来。

陈长生此时被那柄阴险的剑逼至前方，根本没有余力再次避开。

那两个担子，仿佛两座小山一般，砸向他的头顶。

陈长生真元疾出，短剑出鞘，施出极巧妙的一记花开两枝，于看似不可能的境地里，准确地先后刺中那两个挑担。

只听得嘶啦之声连续响起，那两个挑担纷纷碎裂，化作两团烟尘。

腾小明手中的扁担，照着他的头顶砸了下去！

如果说先前那两个挑担，像是两座小山，那么这名二十四魔将的扁担，就像是真正的山，带着无比森严的阴影，直接笼罩了陈长生的身体。

轰的一声巨响！

湖岸上的滩地，出现了一个极大的土坑！

烟尘狂暴地到处飞舞，不远处的树林，伴着喀喇的响声，不停地倒下，片刻间，竟是有数亩的树林被震翻在地！

那名魔族美人厉啸一声，趁着折袖腰间重创的机会，魔功尽展，手指泛着奇异的绿芒，不停地向折袖袭去。

那名容颜端庄的女子，下手也没有丝毫温柔，身上的衣袖在劲风中轻摆，隐约间，仿佛出现了无数根羽毛，无数道劲气，袭向七间的面门。

折袖眼眸血红一片，看着异常狰狞，双手在空中闪出数道灰影，极其强悍地挡住了那名魔族美人的强攻，然而七间小腹被那把剑贯穿，伤的太重，再无余力战斗，被那名女子生生击倒在地，脸色苍白，神情委顿。

至此，三名人类少年都已经被逼入了绝境。

一直没有出手的刘小婉终于出手。

她拎着手里那只大铁锅，带着恐怖的破空声，来到三名人类少年的身前，手腕一翻，大铁锅便向他们的头顶罩了下去。

那口铁锅真的很大，大到可以覆盖头顶的天空，仿佛阴云一般，如果让这口大铁锅落下，陈长生三人绝对再无幸理。

就在此时，湖岸滩地上那个深坑里，那个满是烟尘的空间里，忽然迸起一道亮光！紧接着，响起如战鼓一般的脚步声！

湖风骤破，凄厉啸鸣！

陈长生握着短剑，跃出深坑，拦在折袖和七间身前，一剑刺了过去！

他向着那个遮蔽天空的铁锅刺了过去！

锃的一声响，铁锅的中间破开一个洞！紧接着，令人耳酸的金属磨擦声响起，陈长生握着的短剑，刺穿了铁锅，然后继续向前！

铁锅如黑云般覆下，此时多了一片光亮。陈长生的剑，在那片光亮里前行，同时带来更多的光亮，仿佛在阴晦的雨云里，垂下的一道天光！

擦擦擦擦！

那是剑的步伐！

擦擦擦擦！

那是折袖的爪牙！

嗤的一声轻响，刘小婉面色微白，急掠而后，颈间多了一道血丝。

那名魔族美人闷哼一声，颓然后坠，赤裸的胸前，多出数道血痕。

七间终于支撑不住，捂着小腹，跪到了地上，指间满是鲜血。

但至少，他现在还活着。

陈长生和折袖也都还活着。

战局骤分。

湖畔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刘小婉轻轻摸了摸颈间的血痕，看着陈长生的眼光，变得凝重了很多，依然如先前一般温和，却不再有什么亲切的感觉。

她怎么都想不到，陈长生手里那把短剑，竟是如此的锋利，竟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刺破自己的法器，这把剑究竟是什么材质做成的？

陈长生回头望向折袖，他受了很重的伤，只能希望折袖还有再战之力。

折袖的上半身到处都是血，但还能站着，颊畔的灰毛还未完全收回，正在不停地喘息，显得格外辛苦，眼神亦是寒冷异常。

看着折袖的眼神，陈长生的心也冷了起来。

刘小婉和腾小明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异色。

这三个人类少年居然能够撑过这一轮真正的攻击，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要知道在进入周园之前，就连他们也不知道那把剑的存在。

“如果你肯听我走之前的一起上，那狼崽子早就死了！”那名魔族美人被折袖的指锋再次重伤，看着身旁的女子恼怒说道。

那名女子看着陈长生二人沉默了会儿，然后平静说道：“就我们两个人，还真不见得能打赢这两个少年郎。”

陈长生没有理会她们在说什么。

折袖也不再关心谁是南客。

七间也同样如此。

因为他们更关心的事情是那把剑，那把阴险的剑。

他们看着梁笑晓，神情各异。

七间脸色苍白，神情震撼，很伤心，以至于有些失神，看着梁笑晓喃喃问道：“为什么？”

梁笑晓的脸色甚至比七间更苍白。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哪怕他手中的剑正在淌着同伴的血。

第263章 明白人

没人能想到，那把阴险而毒辣的剑来自于己方，偷袭的人是梁笑晓。

折袖有无比丰富的战斗经验，而且向来性情冷漠，极少信任人，陈长生因为成长环境和遭遇的缘故，向来处事也极为小心谨慎，所以无论那两名魔族女子如何魅惑可怜，都没有办法骗到他们，然而，就连他们两个人也没有想到梁笑晓会忽然发难。

从天书陵到周园，陈长生一直注意到梁笑晓对自己隐隐有敌意，但他接触过的神国七律里，苟寒食是厚道稳重的君子，关飞白是暴烈的剑客，或者是对手，是敌人，但他从来没有认为这些离山剑宗的弟子会是阴险的小人，更想不到梁笑晓居然会与魔族勾结！

人类与魔族之间的战争已经绵延了近千年时间，无论是北方的大周还是南方的长生宗等宗派，有多少前辈和同门前赴后继的死去？作为修行者，更应该清楚这是一场灭族之战，为何梁笑晓却心甘情愿为魔族所驭使？

最震惊的人，当然还是七间。他的小腹被梁笑晓的剑锋贯穿，受了极重的伤，但更伤的还是心。他看着梁笑晓，脸色苍白，神情惘然，直至此时，依然无法理解，自幼一起长大、平日里对自己照拂有加的三师兄，为何会下此毒手！

梁笑晓没有说话，脸色同样苍白，眼眸深处隐隐有挣扎，但更深处却有道近乎癫狂的痛快之意。

那是痛意，也是快意。

陈长生三人想了很多事情，想了很多种可能，事实上，只用去了很短暂的片刻时光。

魔族向来冷酷无情，眼看着布局终于成功，梁笑晓偷袭得手，哪里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说道理的时间。

腾小明面无表情提着扁担再次掠到三人身前，双手前后相握，毫不怜惜地当头再次砸下！

湖畔的风骤然间碎成无数细缕，近处的所有树木尽数被摧折而倒，那根恐怖至极的扁担，像座山一般压了下来。

就算陈长生三人没有受伤，也极难正面挡住凶名赫赫的二十四魔将的全力一击，更何况他们现在的状况非常糟糕。

折袖的双肩血肉模糊，有些杂乱未曾消退的狼毛间，隐隐可以看到森然的白骨。更可怕的是，造成这些伤势的，是那名魔族女子藏在手指里的孔雀翎——狼族少年的眼瞳深处，已然能够看到一抹极小的绿意。

传说中的孔雀翎，有能够毒死强大妖兽的毒素，现在那些毒素，已经开始在他的身体里肆虐。

七间更是凄惨，腹部汩汩地溢着鲜血，哪怕逼出最后的气力，也只能勉强握住离山法剑，连站都无法站起，又如何能够战斗？

陈长生看着稍好一些。从坑底执剑疾冲而出的他，浑身灰土，无比狼狈，身体表面没有什么伤口，衣服上也没有血渍。

事实上，也只是看着好些。

先前他在坑底硬接了腾小明的第一记扁担，哪怕身体浴过龙血，也无法完全撑住，左臂的骨头已经出现了裂痕，更有几根肋骨已然断裂，更麻烦的是，他的识海受到了极大的震荡，无比烦恶难受，胸口极闷，随时可能吐出血来。

身受重伤的三名少年，如何能够面对这记如山般的扁担？

梁笑晓先前偷袭成功后，飘然后掠，隔着数十丈的距离，看着这幕画面，沉默不语。

那名魔族美人，笑颜如花。

那名端庄闺秀，神情平静。

刘小婉同情着，然后等待着。

等待陈长生三人，没有任何意外地死去。

……

……

陈长生当然不想死。

可以毫无疑问地说，从十岁那年开始，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想死的那个人。

为了不死，他做了很多努力，自然也有很多准备。

当谁都认为他们必死无疑，包括七间，甚至是在生死间走过无数遭的折袖都在心里默默说那就这样吧的时候，他再一次开始努力，拿出了准备好的东西。

那是一个金属球，表面有些鳞片般的线条。

陈长生把自己的真元灌进金属球里，金属球的表面闪起一道亮光，然后快速颤动起来，那些鳞片不断裂开。

细碎的机簧声与金属磨擦声，密集响起。

裂开的金属球，瞬间变化，生出数道薄面般的伞面，然后是伞骨，伞柄。

这些变化用去的时间非常短，那柄挟着魔将雄浑力量的扁担还没有落下。

一把有些旧的油纸伞，出现在陈长生的手里。

这把伞看似寻常无奇，就像他的人一样。

轰的一声巨响！

湖畔的滩地上，没有再次多出一个巨坑，而是多出了数十道深约数尺的裂痕！

劲气四溅，击打着坚硬的鹅卵石，在上面留下清晰的痕迹。

恐怖的冲撞溅出的气息，有的掠进树林深处，在那些树皮上留下斑驳的痕迹，不知多少没有来得及逃离的鸟儿，凄惨地被击落在地。

烟尘渐敛，湖后山崖里的回响也渐渐远去。

陈长生没有死。

因为那记扁担，被他手里那把寻常无奇的伞，挡了下来。

那把伞的边缘，垂落下淡淡的黄光，如帘幕一般，把陈长生罩在了里面。

他站在折袖和七间的身前。

看着眼前的这幕画面，那名魔族美人伸手掩嘴，震惊无语。

梁笑晓微微挑眉，面露凝重之色。

刘小婉微微皱眉，露出思考的神情，仿佛想起了些什么。

只有腾小明依然神情木讷，右脚向前再踏一步，双手举着扁担，再次击下！

湖上的风云，被那条扁担携来！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

黄纸伞再一次挡住了。

但陈长生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在汶水城里，唐家老太爷把这把传说中的法器赠予了他，折袖曾经说过，这把伞，可以抵抗聚星境强者的全力一击。

同样是折袖说过，既然魔族用某种方法把两名聚星境的魔将，强行压制境界送入周园，那么腾小明和刘小婉现在最多也就是通幽巅峰。

按道理来说，他手中的这把伞，当然可以抵抗住对方的攻势。

问题在于，能够挡住多少记这名魔将的全力一击？

使用法器，也需要真元辅助，他的真元数量比同境界的修行者本来就要少很多，又能撑住多久？

最关键的问题是，这把黄纸伞的面积并不大，如何这些魔族强者群起而攻之，他怎么才能保护住折袖和七间？

没有办法。

他没有办法能够保护好同伴，再撑下去，依然困境难解，那么，他只能把同伴送走。

就在黄纸伞防御住那记扁担的同时，他的右手闪电般探出，将数颗药丸，塞进了身后折袖的嘴里，同时把一个小东西塞进他的手里。

那些药丸是离宫教士按照他的方子炼制的解毒丹药。他的医术承自计道人，计道人是整个大陆医术方面的最强者，由此可以想象这些药丸的功效，或者不能化解孔雀翎的毒，但至少可以帮助折袖压制一段时间。

至于那个微凉小事物，则是一颗钮扣。

离开京都的时候，他只带了一颗钮扣，本想着在周园里遇到什么危险，可以帮助自己保命。

但现在，似乎要给别人用了。

当初在国教学院，落落把钮扣送给他的时候，说的很清楚，这钮扣最多只能带两个人离开。

陈长生举着伞，看着正在高速掠来的数名魔族强者，没有转身，对身后的折袖平静说道：“带他走。”

魔族在周园里布的局，肯定不止于此，但湖畔连续发生的事情，已经足以帮助他们确认，在他们三人中，魔族首位的目标是七间。不然，魔族完全可以集全力，先把他和折袖杀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到等到七间进入必死之局，刘小婉才说出那三个字，梁笑晓终于出剑。

折袖明白这一点，虽然他不明白，七间就算是离山掌门的关门弟子，又凭什么让魔族如此重视。

他也明白，陈长生把那颗钮扣给了自己，便等于是把生的希望给了自己，而陈长生留下来，便要直面死亡。

他还明白，陈长生不会自己带七间走，也不会扔下七间，那么在排列组合里，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同时明白，自己这时候中了剧毒，无力再战，留下来帮不了陈长生，还不如带着七间离开。

他最明白的是，陈长生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那么无论自己怎么做，都没有意义，只能是浪费时间。

折袖毫不犹豫，把七间抱了起来，同时激发了掌心里的那颗钮扣。

在他怀中，七间的小脸异常苍白，蹙着眉尖，闭着眼睛，睫毛微眨，看着非常可怜，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道青烟，在黄伞下生起。

在最后的时刻，折袖看着陈长生的后背，面无表情想着，到底谁是谁的保镖？今天如果自己能活下来，好像真的要欠某人一条命了。

几乎同时，魔将的第三记扁担落了下来。

地面剧烈地震动，无数烟尘弥漫，遮住了那道青烟。

无数道裂缝出现，新鲜的泥土翻滚而出，仿佛春耕时的田地。

烟尘静敛。

陈长生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左手撑着伞。

他右手握着短剑。

他的神情极为认真，准备着最后的战斗。

……

……

第264章 一条名为勇气的路

“那是千里钮？”刘小婉看着陈长生左手里的伞，微诧问道：“难道这是苏离都买不起的那把伞？”

人类与魔族之间的战争格外残酷，在雪原的分界线上，暗杀之类的事情从来没有停止过。为了赢得这场灭族之战的最终胜利，双方无所不用其极，只要有机会，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死对方阵营里，有机会成长起来的那些年轻天才们，折袖之所以年纪这么小、还在坐照境时，便在大陆上拥有了如此大的名声，便是因为，他孤身一人，却能在最残酷、最危险的地方生存了下来。

为了保护己方的年轻天才，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成长，人类世界的宗派学院会在最器重的晚辈弟子们真正成长起来之前，派出强者暗中保护，或者赠予一些保命的法器，比如天海胜雪在拥雪关战斗的时候，神将费典时常隐匿在旁，像神国七律、庄换羽、苏墨虞、钟会这样的年轻天才，都有这样的待遇。魔族之所以会选择周园里进行暗杀，正是因为周园很特殊，人类的前辈强者无法进入，年轻的人类修行者们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当然，那些年轻的人类修行者肯定会有保命的法器，像陈长生这样深受教宗宠爱的人更是如此，只是……陈长生的法器实在是太多了些，而且都是那样的罕见强大。无论是传说中的黄纸伞，还是被修行者珍视若命的千里钮，放在大陆上，都是最高等级的法器！

至于他手中那把看似普通的短剑，拥有着难以想象的锋利程度，更是令刘小婉都感觉有些惧意。

按照他们原先的安排，潜进周园的魔族强者，以剑池传闻为引，集中在湖畔，加上隐藏在人类里的那个奸细，暴起发难，应该能够很轻易地杀死陈长生、折袖和七间三人，如此便算是完成了任务的四分之三，然后再去与大人会合，杀死徐有容。

谁能想到，如此周密的安排，最终竟被陈长生一个人给破坏了。

折袖中了孔雀翎的毒，七间的小腹被剑贯穿，想来腑脏经脉也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但终究是离开了湖畔，暂时还没有死。

刘小婉望向梁笑晓，目光落在他左手腕那道云纹丝带上，点了点头。

她并不认识这名离山剑宗的弟子，只知道他是在南方声名颇盛的神国三律，是入园之前军师说过的那个会帮助他们的人类。

梁笑晓的脸色依然苍白，声音也有些轻微的颤抖，但语气很坚定：“必须确认七间死……来到这边的所有人都必须死。”

陈长生用一颗珍贵的千里钮送折袖和七间离开，如果是在真实的世界，这些魔族高手再如何强大，也没有办法追上他们，遗憾的是，这里是周园，有天然的空间壁垒，折袖和七间不可能真的去了千里之外，必然还在园内。

最关键的是，刘小婉可以随时掌握到他们的行踪。

“不用杀你，我很满意，因为我很喜欢你。”

她看着陈长生神情温和说道：“我很难得会喜欢一个人类，因为刚才你很认真地劝我不要吃人肉，别的人类，包括我的很多族人，知晓关于我们夫妻的传闻之后，只会厌憎或者害怕，没有谁会像你一样认真地劝说，你是个很不一样的孩子。”

“可惜的是，你不能活下来，因为这是军师的要求。”

说完这句话，她拎起那个破了洞的大铁锅，身影骤虚，向着湖面上飘了过去，腾小明把两个筐子重新系到扁担上，也随之而去。

湖畔只剩下了那名魔族美人、端庄女子，以及梁笑晓。

陈长生看着梁笑晓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

这是他很想知道的事，也是七间最想知道的事——数百年来，很少出现人类为魔族效力的事情，更何况梁笑晓身为神国七律，前途无比光明远大，魔族根本不可能给予他更多的好处和前途，怎么想，他的叛变也没有任何道理。

梁笑晓没有回答，缓缓举起手中的剑，眉眼之间尽是霜意。

“留下我们三个，你会不会觉得这低估了你？要知道我都很好奇，你身上还会不会有别的什么宝贝。”

那名魔族美人，看着他媚声说道。

那对夫妇去追杀七间和折袖，似乎确实是一种轻视，但陈长生不会这样想，这个阴谋幕后是那位神秘而可怕的黑袍大人，无数年来的无数事迹早已证明，那位魔族军师向来算无遗策。魔族留下三个人杀他，那便说明，他们三个人一定能够杀死他。

“人类历史上最年轻的国教学院院长，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连我都觉得有些怅然。”那名魔族美人看着他叹息说道。

那名神态端庄的美丽女子，与她的气息截然相反，然而当她们站在一起，却真的很像，就像一对双胞胎般。

隐隐约约间，陈长生甚至看到她们两个人的身后，生出一道清光凝成的羽翼，就像先前她们断手重生时的画面一样。

一道强大而寒冷的气息，从这两名女子身后的光翼里散发出来。

陈长生的神识感知非常敏锐，他非常确定，这种强大不是自己能够对抗的。

更何况，梁笑晓那柄卑鄙阴险、但确实强大的剑，还在一旁。

他的肋骨已经断了数根，臂骨的表面不知道有多少道裂纹，先前他数次险些喷出鲜血，都被他强行咽了回去，识海受震严重，本来就不通畅的经脉，此时真元的运行更加凝滞——虽然表面看着没有伤，但他的伤已经非常重。

很明显，他的敌人们也非常清楚这一点。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战斗，哪怕他有很强大的法器，很锋利的短剑。

如果战斗再持续片刻，他连伞都快要举不起来，他连剑柄都会握不住，又能有什么用？

但陈长生根本没有这种自觉。

他一手拿伞，一手拿剑，神情依然认真专注。

绝望？不，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有希望。

远方的山林里，那个人影似乎有些犹豫。

如果他能在这场战斗中，展现出来意志与能力，或者可以帮助那个人获得更多的勇气。

而且，他一直在等待着黑龙回来的好消息。

……

……

白色祭服在山风里轻轻摇摆，少女在山脊上沉默地向前行走，有些孤单，所以疲惫，但神情依然宁静。

看着少女背着的那把长弓，黑龙心生警惧之意，明明她就是来找她的，可忽然间，她不想靠近她。

黑龙的视线，顺着白衣少女的足迹望向远方，看到了伸向草原深处的那座山峰。

此时太阳再一次向西方落下，那片神秘的草原再次开始燃烧，那座山峰也变得血红一片。

前日看到那座山峰时生出的异样感觉，再次出现在黑龙的神识里。

她想去那边看看，那里仿佛有什么事物，正在遥遥地呼唤着她。

但她不敢过去。

因为此时此刻，暮峪的顶峰，万丈霞光里，坐着一位十来岁的小姑娘，和一个弹琴的老者。

黑龙的视力非常好，她甚至能够看清楚，那个小姑娘眉眼间的稚气。

她非常清楚，先前心里生出的警惧不安，一半来自白衣少女的长弓，一半便来自这个小姑娘的眉眼间。

作为世间血统最高贵、最骄傲的玄霜巨龙，她因为这种警惧不安而感到万分羞耻。

如果是真实本体的她，无论是那个白衣少女，还是那个小姑娘与弹琴老者，她可以轻而易举地一口吞了，连水都不用喝一口。

但现在，她只是一缕附着在玉如意上的龙魂。

她没有能力参与到陈长生与那些魔族强者的战斗之中。

至于现在，即将开始的这场战斗，她更是连靠近都不能。

穿着白色祭服的少女，继续沉默地翻山越岭。

眉眼漠然的小姑娘，继续在山的那头等待。

无论要过多长时间，她们总会相遇。

……

……

满山的野草间，忽然出现一道陷痕，向着山下不停蔓延，仿佛有块大石头在向下滚落。

从山上滚下来的不是石头，是折袖和七间。

草叶锋利，山石坚硬，没有在折袖的脸上留下任何伤痕。

七间颓然无力地伏在他的肩上，黑发散乱，小脸苍白。

折袖背起七间，向着落日的方向狂奔，鲜血不停淌落。

此时，他们已经穿过了那片天地倒错的湖，来到了山崖这边的世界。

他不知道那对魔将夫妇正在身后追过来，更不知道对方能够随时掌握自己的行踪，但本能里对危险的敏锐嗅觉，让他异常警惕，他仿佛能够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甚至能够听到那口破了的铁锅发出的怪声。

他必须更快些。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七间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条笔直的道路，虚弱地问道：“怎么了？”

折袖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路，问道：“接下来怎么走？”

七间声音微弱说道：“我怎么知道。”

因为大朝试对战里的一些事情，他一直很厌憎这个狼族少年，根本不想和对方有任何交集。现在，他却被对方背在了身上，这已经让他很委屈难过，谁知道，这个家伙居然还要问自己这个重伤之人如何走，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我看不见了，所以从现在开始，由你指路。”

折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晚霞映照着他的眼睛，不是红色的，而是深沉的绿。

孔雀翎的毒终于发了。

晚霞同样映照着山道，更加幽静，也更加漫长。

……

……

第265章 狼突

因为失血过多，七间有些迷糊，听到折袖的话，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瞬间清醒了很多，脸色更加苍白，艰难转头望向折袖的侧脸，看着他依然面无表情的脸上，那双明显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身体顿时僵硬无比。

“你……看不见了？”七间声音颤抖说道，便要从他的身上下来。

折袖没有让他下来的意思，两只手像铁条一般抓着他的腿弯，让他无法离开。

感受着腿上传来的温度与力量，七间又羞又急，用尽力气想要离开。任由他如何挣扎，折袖都毫无反应，就这般站着，像座雕像一样。七间的力气越来越小，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终于放弃了，无力地重新伏到了他的肩上。

这时候再望向折袖，平日里那张面无表情、令他无比厌憎，只想远离的死人脸，忽然间，多了一些说不清楚的味道。

是的，真的很像一座雕像，像一只站在山崖上，望着远方的狼，或者是少年。

不知不觉间，七间的心底变得柔软了很多，眼底也柔软了下来，看着折袖的脸，苍白的小脸上流露出敬佩的神情，然而不知为何，他又觉得特别难过，尤其是看着折袖的眼睛时，于是他哭了起来，哭的很是伤心。

折袖的神情依旧漠然，似乎根本没有受到不能视物的影响，说道：“如果哭能解决问题，我绝对是世界上最擅长哭的那个人。”

在雪原上，在与魔族的战斗当中，有无数需要解决的、与生死相关的问题。

七间觉得很丢脸，抬起手臂用袖子去擦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因为泪水不停地在流。

折袖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或者……你……”

然后他沉默了会儿，又说道：“不要哭了，没事儿。”

很明显，他不擅长安慰人，更不擅长哄人，所以语气显得有些生硬，但因此更显真挚。

七间抽了抽鼻子，有些委屈地嗯了声，也不知道这份委屈是对谁的，然后低声说道：“那……咱们走吧。”

折袖看着眼前的黑暗，定了定神后说道：“还是往畔山林语的方向。”

七间扶着他的肩，有些困难地抬起头来，望向二人身前那条笔直的山道，说道：“一直向前，四百丈后右转，我会说。”

折袖毫不犹豫，抱紧他的腿弯，便向前走去，竟对他的话没有任何怀疑。

这让七间有些感动，也有些不解。

山风吹拂着折袖的脸，他已经干脆闭上了眼睛。

然后，山风才落到七间的小脸上。

那风，仿佛带着某种温度。

七间觉得有些温暖，有些安心。

周园的山野里，不停地响着脚步声和七间清稚虚弱的指路声，还有折袖依然沉稳冷漠的应答声。

“慢点，前面有坎。”

“一条小溪，两丈，对面是沙地。”

“你没事儿吧？”

“再快点儿。”

“可是……”

“没有可是。”

“小心，别撞树上了。”

……

……

按照折袖的想法，他们必须尽快地找到周园里的那些人类修行者，然而奔跑了数十里地，竟是一个人都没有遇到。绝大多数人类修行者，昨夜已经按照陈长生或者那个白衣少女的安排，集中在了那几处园林。

现在想来，这应该也是魔族那位传奇军师早就算到了的事情。

周园与外界隔绝，人类修行者为了争夺法器或者传承之类的事物，必然会内讧。就算有人成功地阻止了混乱，那么入园的人类修行者，肯定也会被集中到几个区域，而像折袖、离山剑宗弟子，这些魔族必杀的目标，反而更可能自行其事。

折袖和七间在某片山崖处停了下来，距离最近的人类修行者聚集地畔山林语，还有数十里的路程。

在他们侧后方的那道山坡上，已经能够看到两道被落日映照的极长的身影。

那对魔将夫妇已经追了上来，依然挑着担，拎着大铁锅，看似像搬家一样，实际上速度快的有些骇人。

七间痛苦地咳了两声，小脸变得更加苍白，报告道：“西南，圭轸星位，大约……六里，不，五里。”

对他们来说，远方山坡上那对魔将夫妇的影子，就像死亡的阴影，必须要想办法摆脱。

“他们停下来了。”七间有些吃惊。

折袖说道：“他们在看我们会往哪边走。”

他现在虽然看不见任何景物，但前两天他随陈长生在周园外围的这些山野里走了很多遍，把地理环境都记在了心里。如果他们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去畔山林语与人类修行者会合，那对魔将夫妇只需要往斜里一插，穿过一片山林，便能拦截住他们。

折袖沉默片刻，计算了一下双方的距离与位置关系，知道没有办法赶到畔山林语。

他隐约记得在湖畔似乎听谁说过，魔族能够随时掌握他们的位置。

就算对方不能掌握自己的位置，现在看来，那对夫妇不愧是魔将，明明是两个人对两个人的追杀，竟是用上了兵法与布阵——追杀与逃亡已经持续了数刻时间，他们竟是根本没有办法靠近畔山林语一步，反而被逼的越来越远。

折袖背着七间，感受着落在脸上的最后的余晖，沉默片刻后，转身望向西南方向。

他看不见，但他想看看那对想杀自己的魔将。

远处的那片山坡，被晚霞笼罩，正在燃烧。

刘小婉和腾小明站在火烧一般的草甸里，也在看着他们。

彼此遥遥相望。

“我要开始跑了。”

折袖忽然说道，平静而坚定。

看不见路，却要奔跑？

七间很吃惊，抓着他肩头的手，下意识里攥紧了些。

折袖说道：“你随时报告他们的位置，同时替我指路，现在……你首先告诉我，面前这座山崖，有多陡。”

七间的声音很虚弱，这时候更加颤抖，因为紧张，看了会儿后说道：“大概是四三分角……你真的可以吗？”

“肯定会经常跌倒，只要爬起来再跑。”

折袖沉默了会儿，说道：“会摔的很痛，你不要哭。”

七间轻轻嗯了声。

折袖又沉默了会儿，说道：“抱紧点。”

七间又轻轻嗯了声，然后双手向前紧紧地搂住他的颈，头靠着他的肩。

做好了所有准备，折袖深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的真元狂暴地运转起来，将那些试图从眼底向更多地方散去的孔雀翎毒素尽数压制，然后向下蹲去。

随着他的动作，他的双膝，以一种超出人类想象的方式，奇异地弯折起来。

他脚上的靴子前端破裂开来，锋利的爪锋从深色的狼毛里探出，刺进坚硬的崖石里，发出锃的声音。

同时，他的脸颊边缘和颈上，生出无数坚硬粗糙的毛发。

他的眼瞳因为妖化而变得血红一片，又与眼瞳深处的绿色毒素一混，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颜色。

看着就像是新结的柠檬果，酸的很有力量，可以刺激出来无数精神。

“怕吗？”他问道。

七间没有回答，手搂的更紧了些，靠的也更紧了些。

折袖似乎有些意外，安静片刻后，唇角微微扬起，应该是笑了。

如果陈长生看到这幕画面，一定会非常吃惊，因为他不记得自己曾经看见折袖笑过。

遗憾的是，七间这时候把脸埋在他的颈间，没有看到。

折袖不再多说什么，抱紧七间的双腿，便向崖下陡峭无比的岩壁冲了下去。

……

……

沙石四溅，岩屑乱飞。

折袖背着七间在山野间狂奔，他的脚每一次落下，都会深深地刺进坚硬的山崖，抓地的效果极好。

孔雀翎的毒素，损害到他的眼睛，却没有影响到他别的能力。

妖化之后的狼族少年，拥有近乎完美的平衡能力与速度，在奔跑中对力量的运用，以及对环境的本能适应，强大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只是片刻时间，他便背着七间，冲到了山崖的下方。

数里外那片山坡上的魔将夫妇，明显没有想到他们会选择这种方式，这个方向突围，停顿了会儿才开始再次追击。

伴着轰隆隆的声音，山崖微微震动，两道尘龙紧随而来。

……

……

“南野，轸星位，四里。”

七间收回视线，用虚弱的声音尽可能清楚地说道：“三百，二百四，二百，一百七，石阶，斜四一角，准备……跳！”

折袖如同一只真的年轻公狼，背着他在山野间狂奔着，化作一道灰影，向前方纵跃十余丈，直接跳到了石阶上方。

七间感受着下方传来的剧震，小腹剧痛，却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虚弱说道：“直行四百丈，入林？”

折袖此时全部的心神都用在奔跑上，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七间重新把头搁到他的肩上，感受着不停传来的震动，看着越来越近的那片树林，双手更紧，心情也更加紧张。

……

……

看不见路，背着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却依然要以最快的速度奔跑。

而且是在山野间。

这很疯狂。

折袖做的就是这么疯狂的事情。

疯狂必然要付出代价。

哪怕他已经妖化，七间用尽所有努力计算着，不停地给他指着路，依然难免跌倒，而且是重重的跌倒。

但就像在山崖上，他说过的那样，每次跌倒，他都会毫不停顿地再次爬起，然后继续奔跑。

因为只有这般疯狂不要命的突奔，才能活下来。

最开始数次摔倒的时候，七间总会下意识里闭上眼睛，但后来他不再闭眼，因为每次摔倒的时候，折袖总会在落地之前，用强悍的身体协调能力调整姿式，确保承受最多冲击的是自己，尽可能地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无论他们摔倒的地方是泥地，还是沙地，是柔软的溪水，还是坚硬甚至锋利的山崖。

七间不再闭眼，不是因为折袖的保护让他不再害怕，而是他想尽可能地把前路看的更清楚一些，希望他能少摔几次。

折袖的身上已经满是伤口，鲜血不停地流着。

他闭着眼睛，低着头，沉默着，继续狂奔着。

七间紧紧地抱着他，眼圈早就红了。

她想哭。

但他说不要哭。

她听话。

所以她不哭。

……

……

一路追杀逃亡。

看着暮峪，却无法靠近，只能平行而前。

最终，无路可走。

折袖背着七间来到了那片草原的外围，终于停下了奔跑的脚步。

刘小婉和腾小明，也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这对魔将夫妇，看着远处将要落下的太阳，和那半片太阳之前那对少年的身影，眼中生出佩服的神情。

折袖低着头，不停地喘息着。

汗水与血水在他的身上脸上到处都是，让那些深色的毛发纠结在一起，显得格外潦乱。

七间靠在他的肩上，贴着那些很硬很刺的毛发，明明应该很不舒服，但她却觉得很柔软。

“对不起。”他抱歉说道：“我指路没有指好。”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是我跑的不够快。”

远方的落日，始终还悬在天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完全被地平线吞没。

无边辽阔的草原，在晚霞下泛着金光，仿佛神国的广场。

这里便是周园最中心、最神秘，也是最凶险的地方——传说中的日不落草原。

数百年来，曾经有很多修行者试图进入这片草原，然而进去的人，再也没能活着回来过，只留下了一些传闻。

说来也很奇怪，如果真的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片草原，那么这些传闻又是如何留下来的？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七间轻声问道。

向前走便是这片草原，是死亡。

转身，便是战斗，也是死亡。

就像在青藤宴上，唐三十六和陈长生说过的那样，七间是个很柔弱的孩子。

但他毕竟是离山剑宗的弟子，而且他是离山掌门的关门弟子，他的腰间系着的是离山的法剑。

在他看来，如果要死，那么当然要转身做最后的战斗。

折袖没有转身，也没有询问他的意见，背着他，便向那片约一人多高的草原里走了进去。

“没有人能活着从这片草原里出来。”七间紧张说道。

“我不是人，我是狼。”

折袖说道：“草原是我的家，我不相信有什么草原能困住我。”

七间不再多说什么，抱着他，有些舒服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草原里到处都是一样的野草，再也不需要他指路了。

那么，随便走吧，走多远都行，走多久都行。

哪怕是一条死路，有人陪着，也要走到尽头去看一看。

野草，擦着他们的衣衫，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方的太阳，依然没有落下。

就像他们一样倔强。

……

……

第266章 不想走进黑夜的人们

腾小明和刘小婉夫妇站在草原外围，看着远在天边、悬在地上的那轮太阳。刘小婉说道：“听说草原里的太阳永远不会落下，所以才会叫做日不落草原……不过我更不明白的是，如果没有人能活着从草原里出来，那么不落的太阳又是谁看到的？”

腾小明憨厚地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妻子并不是真地询问什么，而只是心情有些不好。

“居然让那个狼崽子背着人跑进了草原……就算他会死在里面，那我们怎么办？难道要一直等下去？怎么才能确定他死了？”

刘小婉望了腾小明一眼，心想以自家夫君的霸道修为，如果是在周园外面，何至于追了这么长时间，都追不上一个中了毒的狼族少年，当然，更早些时候，陈长生他们肯定早就被杀死了，为了进入周园，他们夫妻二人付出的代价实在太惨重了些。

腾小明知道妻子在想些什么，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安慰说道：“我是愿意的。”

谁也不知道，这次魔族潜入周园的任务，是这对凶名在外的魔将夫妇自己要求的，因为……他们厌倦了无休无止与人类的战争，想要离开军队，归老田园。然而他们很清楚，魔君陛下肯定不会同意自己的要求，整个魔域，只有军师大人能够帮助他们达成心愿。

所以他们找到了军师，然后军师要求他们进周园办好这件事情——为此，他们强行降境，至少要损失两百年的寿元，但如果说能够完成这件事情，携手归于田园，那么就像腾小明说的那样，他们愿意。

他们是聚星中境的强大魔将，哪怕降境到了通幽，依然拥有通幽境修行者难以比拟的战斗能力，曾经攀上高峰的人，再在丘陵间漫步，自然行走随心，按道理来说，在周园里的这些人类修行者，除了徐有容之外，他们都可以轻松杀死。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南客大人的那对侍女，会因为争功而弄出那么多麻烦事，更没有想到，那个叫陈长生的人类少年身上居然带着那么多珍贵的法器，甚至就连折袖表现出来的强悍能力与意志也超过了他们的预算，居然成功地跑进了日不落草原。

虽然进入草原肯定也是死路一条，但毕竟不是被他们杀死的。

这里是草原外围的边缘，那轮红日看似永远不会落下，其实只是落的慢了些，随着时间的推移，三分之二的日面被眼中一望无尽的野草吞食，天色变得更加暗淡，刘小婉说道：“等段时间看看情况，先吃饭吧。”

腾小明很老实地嗯了声，放下肩上沉重的担子，取出干柴与砖石开始砌炉生火。刘小婉从担子取出今年的新稻与玉泉山上取的清泉，开始准备淘米煮饭，然而看着清水从锅底汩汩流淌而出，才想起来，先前在湖畔的时候，这口大铁锅被陈长生的剑刺穿了。

刘小婉怔了怔，始终都很温和亲切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恼意：“陈长生这个小家伙难道不知道砸锅毁灶，是大陆最重的仇怨？”

腾小明憨厚地笑了笑，说道：“咱们要杀他，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刘小婉像少女般哼了哼，不悦说道：“总之这个仇我记住了，如果那两个丫头还杀不死他，我可不会让他好过。”

腾小明安慰说道：“回老家后，咱们也不会再和人打架，砸锅卖铁，能得些钱也不错。”

说完这句话，他从筐子里取出另一口锅，接过她手里的米开始淘洗，准备蒸饭。

“晚上吃什么菜？”刘小婉问道。

腾小明望向草原里，听着隐约传来的一些啸声，犹豫说道：“里面应该有不少妖兽，我进去逮两只？不走太远，应该没事。”

“为了饭菜冒险……我们不是鸟，也不是人类。”刘小婉没好气说道，然后走到筐边，翻拣了半天，找到了一个东西，拿起来说道：“刚才走的时候，我把左侍的左手带过来了，搁饭锅上蒸熟，蘸着自贡辣椒水吃？”

先前在湖畔，以公平的名义，她斩断了那名端庄女子的一只手。

那只手，现在被她拿在手里，断处还残着些血迹。

腾小明接过那只断手，用泉水冲洗干净，揭开锅盖，加了一层蒸屉，又找了个瓷盘，放了进去。

“双侍近乎灵体，这手里的灵气太足，只怕不好消化。”他想了想，说道：“还是不要用辣椒水了，呆会儿配些杏草。”

家里向来是他做饭，刘小婉对这些不怎么擅长，自然没有意见。

锅的水还没有开，草原里的那两个少年不知道死没死。

刘小婉和腾小明并肩坐在草原外的一颗石头上，看着以极缓慢速度下沉的落日。

“好久没有这样了。”

“嗯。”

“七十三年前，你还是个小兵，怎么就有胆子请我一起去看落日呢？”

“嗯……和同僚打赌输了。”

刘小婉瞪了他一眼，说道：“你终于肯说实话了。”

腾小明想了想，老实说道：“我已经承认了四百四十一次。”

刘小婉不再理他，靠在他的肩上，看着远处那轮落日，满足说道：“真好看。”

腾小明想了想，决定此处应该撒谎，说道：“嗯。”

刘小婉面露向往的神色，说道：“回老家后，我们可以天天这样坐着看夕阳。”

腾小明想了想，觉得不能再继续撒谎，不然将来会有些辛苦，老实说道：“会腻的。”

刘小婉微微挑眉，说道：“看我看久了，也会腻。”

腾小明不用想，也没有撒谎，诚恳说道：“不会。”

……

……

再美的人儿，如果只是看她的美，那么总有一天会看腻。

陈长生还没有这种生活经验，但他对看太阳这种事情很有发言权，因为他从来都看不腻。每天清晨五时醒来的时候，天都还没有亮，洗漱清理完毕，站在梅下或是庙旁或是湖边或是大榕树上，看着太阳照常升起，是他最开心的事情。

晚上他基本都在睡觉，对黑夜很陌生，而且因为那个原因，他不喜欢黑夜。

无论是良夜还是寒夜，什么夜他都不喜欢，无论是温和地走，还是愤怒地进，他都不要。

他怕死，因为他不想死。

他不怕死，因为他想过无数次死。

所以在死亡之前，他总能绽放出一种难以想象的力量。

黑龙曾经看见过。

圣后娘娘看见过。

苟寒食看见过。

现在，轮到他的敌人们看见那种力量。

梁笑晓的肩头多了一道剑伤，鲜血淋漓。

那两名强大的魔族美人，身上到处都是剑痕，脸上早已没有笑容，只剩下严肃与认真。

陈长生左手执伞，右手执剑，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真元已然消耗殆尽。

但他的神情依然认真。

从开始到现在，他始终这样认真。

在这种时候，他更要认真地活着，活给死亡看。

……

……

第267章 光之翼

陈长生神情认真专注，但不潇洒，因为他这时候的姿式有些怪。

如果他举着伞以为盾，执剑向前，那么便是英武登上战场的勇士，但现在，他手里的伞没有举起来，而是拖在滩地上，短剑倒执于腕间，膝盖微弯，身体微微前倾，似乎随时准备跳起逃走，那么看着就像个小贼，准备拼命的小贼。

因为他已经快要不行了，体力枯竭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办法长时间把黄纸伞撑开，只能任由它拖在地上，直到攻击到来才举起来挡一下攻击，那把锋利至极的短剑同样如此，残存的真元不足以让他施展出那些威力极大的飞驭剑法，连劈刺这些较为费力的动作都很困难。

短剑倒执于腕间，施展出来的剑法自然不可能大开大阖，只能在细微处下功夫，那两名魔女连续遇着几次危险之后才认出来，他用的竟是圣女峰的破冰剑，不由震惊异常——这套剑法向来只有圣女峰的女弟子练，他又是从哪里学会的？

无论是那名浑身不着寸缕的魔族美人，还是那名穿着七间剑袍的端庄女子，她们现在的神情都很凝重，看着陈长生的眼光异常严肃。这名人类少年居然在这种境况下支撑了如此长时间，实在是让她们有些难以理解，甚至隐隐有些佩服。

但战斗终将持续，胜利永远归于神族！

她们身后有两道约丈许方圆的光翼，下一刻，光翼振动的速度骤然加快，沙滩只闻得嗖的一声，她们在原地消失，下一刻便来到了陈长生的身后，双手泛着诡异而可怕的绿芒，刺向他的面门！

如此可怕的速度，近乎光电，诡魅如烟，完全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能力。陈长生如此能够撑这么长的时间？

他是怎么应下来的？就在那两道光翼在他身后显现的瞬间，他动了，真元在截脉里涌动，脚步看似自然、实际上异常精确地向左前方一踏，身影骤然一虚，便来到了数丈之外。

那两道光翼再次疾动，带动着那两名女子来到陈长生的身后，拦在了他与湖水之间。

陈长生举伞格挡，只听得嘶啦的一声响，在极短的瞬间内，双方不知道互相出了多少招，然后再次分开。

两名女子的身上再次出现数道剑痕，然后渐渐敛没，就像她们身后光翼上那些被陈长生割破的裂缝一般。

那名魔族美人盯着陈长生，脸色苍白说道：“果然是耶识步！”

先前她们便震惊于陈长生的诡异身法，几番试探下来，终于做了确认。

她们是南客的侍女，也是南客的双翼，而且身躯并非凡质，所以拥有极其可怕的速度天赋，单以短距离内的趋跃速度或者冲刺能力，真的可以说是骤若光电，不要说通幽境修行者，就算是聚星境的真正强者，也没有多少人能够跟得上她们的速度。

陈长生的身体浴过黑龙的真血之后，力量和速度都可以说达到了通幽境的巅峰，也没有办法比她们的速度更快，但……他会耶识步！

是的，他的耶识步虽然不完整，是他自己做的简化版的，但足以帮助他在最危险的时刻，避开对方快若闪电的攻击。

这就是他能够活到现在的最重要原因。

梁笑晓握着剑，站在山林之间，看着这幕画面，听着那名魔族女子的声音，神情微变。

至于与陈长生比拼速度与反应多次的那两名女子，神情则是变得更加凝重。

魔族在周园里的布置，之所以到此时还没能完全成功，就是因为陈长生超过了她们的想象，无论是他身上的诸多强大法器，还是他的身法剑法，又或是坚韧如石的意志，但她们真正紧张的原因在于，陈长生的这些情况，包括那柄锋利的剑，那把坚固至极的伞，还是那颗珍稀至极的千里钮，以及他掌握的耶识步，军师大人肯定非常清楚，可为什么进入周园之前，军师大人没有做出过任何警示？

军师大人甚至连提都没有提过！

不要说那是陈长生的秘密，军师大人都不知道，军师大人无所不知，这是所有魔族人最坚定的信仰……那么大人他究竟想做什么？难道这场发生在周园里的阴谋，有她们都不知道的更多的内容？会不会与主人有关？她们想不明白这件事情，所以不安。事实上，不要说她们，就是她们的主人，甚至伟大的魔君陛下，都从来弄不清楚那个神秘的黑袍中人的真正想法。

她们忽然觉得湖面上吹来的风有些寒冷，这才注意到太阳快要落山了。

但她们没有接到军师的新命令，那么便必须把命海里的那四盏灯火全部熄灭，把那四个人全部杀死。

陈长生忽然向湖畔的树林里疾掠而去。

梁笑晓神色凝重，横剑于胸，毫不犹豫，便是离山剑宗威力最大的剑招。

先前，他和陈长生有过数次对剑，无论他的剑法如何强大，剑势如何森然，都没有办法刺中施展出耶识步的对方，偶有两次，陈长生被那两名南客的侍女用光电般的速度缠住，他伺机出剑，却又被陈长生的剑招轻易破掉。

梁笑晓拿陈长生没有任何办法，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变招，仿佛都会被这名少年提前猜到，而且对方总能使出最合适的剑招破之。

这种感觉非常不舒服，非常糟糕。

这一次也不例外，陈长生贴着手臂的短剑，于满天剑风之中，轻易地找到他剑势的最终落处，伴着一声脆响，用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格住，然后微暗的湖畔林间亮起一抹剑光，梁笑晓被迫急掠而后，才避了开来。

离山剑法总诀，现在就在国教学院里。

梁笑晓的正宗离山剑法学的再好，再如何娴熟强大，又如何奈何得了陈长生？

他的法器多，奇遇多，最多的还是知识，通读道藏是一件事，国教学院藏书馆里与修行相关的书籍，在短短一年时间之内，绝大部分也都变成了他识海里的养分，无数剑谱尽归于心，除了苟寒食和关飞白，年轻一代的修行者里，谁敢说会的剑法比他更多？

如果是在周园里面对别的魔族强者，哪怕以一敌三，陈长生有诸宝诸法护身，说不定还真的能杀将出去，甚至有可能获得胜利，就像此时……他破了梁笑晓的离山剑，假意要投林而归，实际上却是将体内残余的真元尽数燃烧，把全部的力量都灌注到了短剑之中，翻腕一振，化作一道凄厉至极的寒芒，斩向眼前看似虚空一片的林梢！

擦的一声锐响。

那两名女子扇动着光翼，刚好就在那处出现！

只见一道血水飙起，两名女子的颈前，出现了一道深刻的剑痕，如果再深一些，只怕能够看到里面的骨头！

……

……

夕阳照着湖畔的树林，风拂着湖面，涛声微作。

陈长生一手执剑，一手握着伞柄，胸口微微起伏，喘息渐止。

他的眼中出现一抹遗憾的神色。

这一剑，虽然重伤了那两名女子，却没能一剑割喉，所以，没有任何意义。

她们被斩断的手，都能重新复生，更何况是身上的那些伤口。

为什么那名容颜端庄的女子没有角？为什么她的血是红色的？为什么那名不着寸缕的魔族美人，动用魅功时，头顶的魔角便会自动消失？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们不是人，也不是魔。

她们是巫，更准确地说，她们是巫灵，她们的身体介于真实的存在与灵体之间。

她们站在一起，明明眉眼、神态截然不同，却给人一种双生子的感觉，因为她们本来就是双生的，她们是一双翅膀。

就像此时她们身后的那对光翼。

那对光翼和近乎灵体的身躯，让她们拥有难以想象的速度，就算陈长生动用耶识步，也没办法逃离。

如果只有一只翅膀，那么永远无法飞翔，就像她们如果分开，其实只是普通的通幽上境强者，所以在湖心里，在湖畔，才会被陈长生等人接连重伤，可如果她们站在一起，那么便能直上青天，比单独的战力强上十倍有余！

实力最强的刘小婉和腾小明这对魔将夫妇之所以离开去追杀折袖和七间，除了七间是他们要杀的首要目标，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对夫妇看得很清楚，陈长生因为真元或者修行功法的问题，瞬杀强度不够，那么怎么都是一个死字。

清光凝成的双翼，在那两名女子身后轻轻摇摆，很是美丽。

在陈长生眼中，这对光之翼却是如此的可怕，他握着剑柄的手微微用力，试图找到脱困的可能，却找不到。

那两名女子低头望向颈间的伤口，却看不见，于是侧目，望向对方的颈间，动作极为同步。

妖绿色的鲜血和艳红的鲜血，从那两道剑伤里不停流出。

她们清晰地感觉到痛楚，和先前那一刻死亡的阴影，她们真的愤怒了，神情却愈发平静而严肃。

那对光翼忽然疾速地振动起来。

湖畔起了一场大风。

暮色里，多了一道艳丽的流光。

……

……

第268章 坠入落日的倒影

最后的时刻到了，再隐藏后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陈长生毫不犹豫坐照自观，点燃了最后那片残存的雪原。

但不知为何，他没有让神识去触动幽府之外的那片湖水。

雪原瞬间猛烈地燃烧，源源不断地补充着他的真元。

耶识步动。

他的身影骤然在林前消失，倏乎间出现在远处，然后再次消失，再次出现，时隐时现，如魅似烟。

但那道流光的速度实在太快，无论他出现在何处，下一刻便会迎头遇上那道流光。

剑锋破空之声，不停响起，湖畔的风和湖上传来的涛声，被切割成无数碎絮。

不时有鲜血在空中溅射而出，像花朵一般，然而当血花落到地上的时候，先前战斗的人，已经出现在了数十丈外的地方。

那些血花，有时是绿色的，有时是红色的。

陈长生的身体浴过龙血之后，果然强大无比，战斗到此时，表面竟还没有任何伤口。只是，虽然有黄纸伞的保护，他还是被那两名女子带着剧毒的孔雀翎击中了数次，那道阴险而森然的力量，穿透了他的肌肤，深入他的腑脏，带来了极其严重的内伤，有两次他险些吐血，都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这一下他试图行险，真元尽数在剑中，黄纸伞的防御出现了漏洞，挨了一记重击，没有办法再完全忍住，一道极细的血水从他的唇角流了下来。

已经无力再握紧伞柄，黄纸伞失去意义，他可不想把这样宝贵的法器留给敌人，心意微动，只听得一阵细碎的金属撞击声与摩擦声，黄纸伞瞬间收拢，变回原先那个带着鳞片的金属球，然后消失在他的掌心里。

他也不再翻腕执剑，就这般随意地提着，看上去就像个提酒回家去大人喝的少年。

太阳越来越低，温度也越来越低，远处草原方向的落日余晖，给湖水带来最后的温暖，为风带来最后的驱使，拂在他的脸上。

他从袖子里取出手帕仔细地将唇角流出的那道血水擦干净，然后收回，那块手帕也不知去了何处。

就在这般短暂的时间里，风还是与那道血发生了亲密的接触，带出了一些味道。

那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梁笑晓站在山林前，横剑严守以待，防止陈长生凭借耶识步遁入林中，隔得稍远些。

那两名女子是巫灵，五识非常敏锐，而且就在陈长生的身前，很近，所以闻到了这个味道。

真的不是血腥味，也不是甜味，更不是深冬的生铁味，而是一种……香味。

这香味很淡，像深谷里的幽兰，却又极香，仿佛那株幽兰就在她们的眼前。

那香味是某种晶莹剔透的果子在缓缓成熟的过程里，释放出来的气息，又像是山风在万壑松谷间吹拂一夜带出的清新，又似乎是朝阳起时照着海滩上的石头蒸出来的咸意，这道香味无比复杂，却又无比单纯，醇美到了极点，却又干净到了极点。

数年前的那个夜晚，这种味道曾经让西宁镇后面那片大雾里，无数神奇的生命因之而不安。

一年前，这种味道曾经让国教学院隔壁那个小姑娘逾墙而至。

除了定命星的那一夜，这种味道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陈长生的身上出现过，哪怕他在大朝试对战里流血，或是在地底空间里血肉模糊之时，然而，在天书陵那夜观碑之后，这种味道重新出现了，就在他的血液里。

越亲近自然，越清灵的生命越能闻到这种味道，而且越无法拒绝，越想亲近。

拥有白帝一氏血脉天赋的落落，都会有那般表现，这两名身为灵体的女子又哪里能够禁受得住？

只是瞬间，她们便醉了，痴了，仿佛回到了出生时的那片花海。

她们身后那对光翼振动的速度渐渐变缓，显得无比清柔，哪还有半点力量，更像是在扇风。

陈长生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知道这是自己逃走的最后机会。

梁笑晓闻不到那个味道，所以他很清醒，一直警惕，很快便发现了湖畔的异样，神情骤凛，寒剑脱手而出，离山法剑里最威严、也是防御力量最强的铁崖三式连结续出手，在陈长生与湖水之间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他希望借此一阻，能够等到那两名女子恢复正常。

他很确信，就算陈长生对离山剑法再如何了解，耶识步再如何变幻莫测，也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穿过铁崖三式。

但陈长生没有用耶识步。

湖畔剑风大作，剑势大起！

汶水三式之夕阳挂！

他倒转剑招，以剑为人，以人为剑，直接把自己从湖畔掷向了空中。

其时，夕阳红艳，正在西面的天空里挂着。

已经变得有些幽沉的湖面上，还有一轮落日。

陈长生破空而起，越过梁笑晓的剑势，高高飞向天上，然后落向湖面。

他落在了湖面上那轮落日的倒影里！

水花四溅！

那两名女子惊醒过来，眼睛里依然残留着微惘的神情，不知道先前那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下一刻，微惘尽数转成了怒意！

眼看着，终于要把那个难缠的少年杀死，怎么能让他逃走！

光翼疾速地振动起来，湖畔响起令人耳疼的嗡鸣声。

一道流光直射湖水中心，然后在空中陡然转折，射进了湖水里。

……

……

天色已暗，湖面上那轮落日的倒影，根本没有办法照亮太大的范围。白天的时候清澈透明的湖水，现在已经变得有些幽暗，尤其是湖水深处更是晦沉一片，极难视物，就仿佛是墨水一般，唯如此，远处那抹光亮显得越来醒目。

陈长生弹动双腿，拼命地向那抹光亮游去，他记得很清楚，那里便是他和折袖过来的通道。

然而还没有游出去十余丈，他身后的湖水里便传来了一道巨大的压力。

他不用回头，便知道是那两个女子追了过来。

光翼在湖水深处急剧地振动，仿佛两道永远不会累的桨，带动着那两名女子的身体，破开一条清晰的水线，向他射了过来。

湖水被搅动的一片大乱，仿佛沸腾一般。

陈长生知道来不及游到那片光亮处，在水中一个转身，短剑再次握在手里，双腿快速地弹动，保持着倒游的姿式，同时准备着对手的到来。

微弱的光线在湖水里散开，那两名女子一人浑身裸着，一人的剑袍紧紧裹着身躯，看着就像两条白鱼，身后的光翼照亮了周遭的空间，泛着幽蓝的光芒，非常美丽，即便是在这种时刻，他都心生赞叹之意。

那道水线不断向前延伸，很快便来到了他的身前。

陈长生握着剑向前刺去，不料那名神情端庄的女子竟是动了真怒，不躲不避，任由他把剑刺进了自己高高隆起的胸脯间，同时双手像锁一般抓住了他的手，几乎同时，另一名女子也缠了上来，是真正地缠了上来，双手抱住他的左臂，紧实的双腿绞住了他的腰。

那两面光翼缓缓合拢，就像贝壳一般。

陈长生被封在了光翼里，与那两名女子紧紧地靠在一起。

如果不是生死搏斗，或者用依偎，是对此时画面更好的形容。

近在咫尺。

他们看着彼此的脸，在湖水中微有变形的眉眼。

那名神情端庄的女子，神情漠然。

那名熟媚的女子，眼中流露出一丝调笑之意与歉意。

湖水深处越来越黑，湖底更是如此，仿佛深渊，仿佛夜色。

他最陌生也是最不想进入的夜色。

只有那对光翼依然散发着光线。

在冰冷的湖水里，向死亡的夜色落下，陈长生的眼前变得有些模糊。

他知道不得不冒险去做那件事情了，不然等到意识也模糊的时候，后悔都会来不及。

他现在就有些后悔，不该让黑龙离开，它虽然不能帮自己战斗，但在这片湖中肯定有些别的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道剑意。

那道剑意很微渺，但很清新。

他想起来，在来到这边之前，站在那片潭水旁的时候，他也感知到了一道剑意。

就是这道剑意吗？

……

……

湖畔的三层铁崖剑意渐渐消散。

看着已然回复平静的湖面，梁笑晓沉默了很长时间。

从进入离山剑宗到现在，他的人生毫无疑问是非常成功的。

但最成功的那瞬间，在他想来，应该是不久前，自己的剑刺穿七间小腹时的那一刻。

当然，那也是他最难过的一刻。

什么时候最失败？

他以前认为是上离山后，遇到大师兄的那一刻。

因为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办法追上大师兄。

但现在，他不再这么想。

他的人生最失败的那一刻，或者，便是遇见陈长生的每一刻。

好在那个人死了。

梁笑晓收剑回鞘，转身向湖后的山林里走去，默然想着，只要把来到湖这边的所有人都杀死，那么这次周园之行便是成功的。

山林里的那道身影，已经离开了很久，速度很快，是名副其实的逃跑，不过湖这边的世界和辽阔的周园相比很小，他能逃到哪里去？

没有用多长时间，他便找到了那个人。

庄换羽从来都不以英俊潇洒著称，在京都里的名声大多来自他的修道天赋，在青藤六院的学生中，他也向来被认为是极朴素的一人，但他毕竟是天道院的骄傲，衣着虽然简单，但很干净，而且不会有任何失礼的地方。

这时候的他，却很狼狈，衣衫上到处都是树枝挂出来的破口，脸上还有草屑，鞋都跑丢了一只。

而且，他也很失礼。

……

……

第269章 过去和现在的命运【上】

庄换看到了那枝穿云箭，识得那枝穿云箭，所以他向湖边赶了过来，然后看到了这场魔族蓄谋已久的暗杀。

然而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出现，没有出手。

最开始，他确实是来不及出手。而当梁笑晓的剑先伤折袖，重伤七间后……他则是不敢出手。

但那时候，他还有些勇气，因为那对最强大的魔将夫妇离开了。

陈长生之所以能够坚持这么久，就是想给他勇气，梁笑晓始终没有全力加入到这场战斗，也是在警惕他。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起了作用的。

问题是，他始终没能积起足够的勇气冲到湖边，而当陈长生再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所有的勇气就在那瞬间消失一空。

他转身就走，开始逃跑。

这，真的很失礼。

“我在天书陵里观到了第三座碑，我已经破了境！”

庄换羽右手拿着天道院的佩剑，左手拿着一件法器，看着拦在身前的梁笑晓，脸色苍白说道：“我也是通幽境！我不怕你！”

他也曾经是青云榜上的少年天才，虽然排名比不上梁笑晓，但在世人眼中与神国七律齐名。

可这时候的他，灰头土脸，神思混乱，哪还有半点少年天才的模样。

梁笑晓说道：“你可以出剑。”

世间就算真的有浪子回头金不换，也没有人能这么快的回头。

就算真的有知耻而后勇这种事情，也很少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看清楚自己衣服下的小，然后重新勇敢起来。

庄换羽手中的剑微微颤抖，就像他的声音一样，握都快要握不住，又如何能够刺出？

“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庄换羽失态地喊道：“你要敢杀我，也是一个死字！”

说完这句话，他才想明白，身前这个人连魔族都敢叛变，连离山掌门的关门弟子都敢杀，自己又如何吓得住对方。

想到这一点，他竟莫名的愤怒起来。

梁笑晓面无表情，在心里默默想着，那么，有谁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吗？

庄换羽见他没有反应，更加不安，颤声说道：“如果你真的要逼我，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把剑举起来，却把左手那件法器举了起来。

梁笑晓的目光落在那件法器上，神情微变，认出居然是天道院的镇院七法器之一的玉石！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意外。

此人既然随身带着如此强大的法器，先前如果和陈长生合力，说不定还真会带来一些想不到的变化。

“没想到庄副院长如此疼爱你这个儿子，居然不顾院规，把这么宝贵的法器都偷偷给了你。”

他看着庄换羽漠然说道：“如果这件事情传出去，你说会是什么结果？”

庄换羽稍微冷静了些，说道：“那又能如何？还能比死更惨？”

梁笑晓说道：“剑池的线索，看来也是庄副院长找到的，他没有告诉茅秋雨，没有报告给离宫，只偷偷告诉了你一个人，这又是什么罪？最重要的是，先前你没有出去帮陈长生，这又是什么罪？我想，就算你出了周园，只怕结局真的比死还要惨。”

庄换羽脸色更加苍白，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梁笑晓回首望向已经完全平静的湖面，沉默片刻后，忽然说道：“陈长生已经死了，折袖和七间肯定也死了，知道这件事情的，就只有你。”

庄换羽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有些不相信，而且……对方的要求，确实完全超过了他的接受程度。

“你要我像你一样？”他苍白脸上生出两抹红晕，却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比如羞耻。

梁笑晓看着他静静说道：“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理由放你走？”

庄换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依然不明原因，愤怒还是羞耻还是紧张？过了很长时间，他有些失魂落魄问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是他问自己的，也是问梁笑晓的。七间问过这个问题，陈长生问过这个问题，梁笑晓一直没有回答，此时也不例外，他望着平静湖面最后的那抹夕阳余烬，心想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

……

周园的边缘是连绵起伏的山野，然后有丘陵，三道极为雄伟的山脉通向中心区域那片广阔无限的草原，暮峪是其中最长也是最高的一座，崖壁陡直，光滑如刀削一般，千丈高的山脊上只有唯一的一条道路，极为险峻。

那位穿着白色祭服的少女，便行走在这条高而险峻的山道上，她的两边都是天空，她仿佛行走在天空里，白衣像一抹缓缓移动的云。

如果她继续向前走去，那么总有一刻会走到暮峪的最前端，也正是暮峪之所以得名的那座山峰，在那里，她可以看到草原里的落日景象，可以看到周园里绝大多数地方的画面，但今天，她首先会遇到那名弹琴的老者，还有那名眉眼漠然的小姑娘。

她并不知道那对老少在等着自己，她继续向落日的方向走去。

黑龙飞的更高，所以能看到在山道上行走的那个她，也能看到在山道尽头等待的那个她，它的做法与陈长生最开始的计划有些偏离，但这时候已经无法再做改弯，它决定想个办法警告一下那名白衣少女。然而就在这时，被晚霞笼罩的暮峪山岭间，忽然响起铮的一声琴音，这声琴音异常清脆，却又极为悠远，只是瞬间便传出去数十里的距离。

白衣少女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清丽但并不是特别美丽的脸颊上流露出一丝笑意，没有警惕，反而更像是在欣赏。

琴音起便不再停歇，淙淙如流水，连绵成曲，那是一首欢快的曲子，像是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宾客，又像是猎人在庆贺今夜的收获。

如果猎获极丰，人们会在野地里点燃一座大大的篝火，把那些食物悬在火上烤至流油，任由香味让夜色里的那些猛兽流口水。

黑龙下意识里向那片辽阔的草原望去，它很清楚，在那些和人类差不多高的野草里，隐藏着多少猛兽，然后，它看到草原的边缘在燃烧，那是落日最后的光辉与热量，那仿佛就是一座篝火。

时间流逝的虽然缓慢，但越过临界点的时候，却往往那样的突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太阳便完全沉没到了地平线下，夜色正式来临。

没有太阳不代表没有光线，只是天空与大地都黯淡了很多，那片辽阔的草原，连它也看不到尽头的草原，就这样变成了一片幽暗的海洋。看着那片草原海洋，黑龙发出一声轻幽的叹息，叹息里有满足的意味，有怀念的神思，因为这让它想起了自己的家乡。幽暗不是总会代表寒冷，它虽然是玄霜巨龙，也喜欢温暖，家乡那片深蓝近墨的海水便是温暖的，炽烈的太阳让海水的温度像洗澡水一样合适，那些岛上的沙滩像银屑一般……

圣后娘娘剥离了她的神魂，灌注进玉如意里，让她跟着陈长生进行这次周园之行，以便随时报告他的情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依然还是囚徒，监禁她的地方从皇宫地下的洞穴变成了一方小小的如意，束缚她的力量不再是那道铁链而是死亡的阴影，她还必须面临心情上的低落，背叛带来的心理压力，怎么看，这趟旅行都不是什么好差使。然而当她跟着陈长生离开京都后，她才发现这是一件极好的事情，数百年来第一次离开地底那片寒冷孤寂的世界，看到了无数已经变得有些陌生的风景，看到了那么多人类、妖族这些曾经的食物，这让她感觉无比喜悦，甚至忘记了很多事情，直到此时，她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家乡。

到不了的都叫做远方？对龙族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是啊，家乡还能回去吗？

她看着幽暗如海洋的草原，想着遥远的南方那片如草原般的深海，想起家乡，想起父亲，想起了很多事情，然后开始伤心。

和传说中不一样，龙族不是生活在高山峻岭上被云雾遮掩的奇怪洞穴中，作为最强大也最具智慧的生命，怎么可能喜欢那种幽暗湿冷的环境？龙族喜欢椰风、银滩，碧海，阳光与风，还有宫殿。

从这一点上来说，任何生命进化到最高境界，都没有太大的差别，魔族念念不忘要南侵，消灭所有的人类，不知道和这有没有关系。

龙族生活在南海深处，那里的海水很温暖。

那里也是黑龙的家乡。

同为龙族里血统最高贵、也是最强大的存在，和负责领袖整个龙族的黄金巨龙不同，玄霜巨龙更加骄傲，性情无比冷漠，喜欢离群索居，从来都不乐意与别的同伴打交道，换个简单的词来说，那就是高冷无比。

无数年前，龙族的领袖——黄金巨龙一族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从大陆上消失，玄霜巨龙便自然成为了龙族族长的天然人选。

在当时的情况下，只要她的父亲点头，便会成为龙族的族长。但她的父亲并不愿意，不厌其烦，独自一人离开南海，重临大陆。

……

……

琴音还在继续，如召唤，如回忆，如那些年雪原上的风。

黑龙望着幽暗的草原，望着那道暮峪，忽然间不知为何悲从中来，龙眸里溢满了泪水，于是周园的空中落下了一场小雨。

此时的她只是一丝离魂，在精神强度方面远没有本体强大，竟是被那道琴音触动了经年的魂，而且……她并不想抵抗。

因为这道琴音让她想起往事，让她看见了离开家乡之后的父亲。

她的父亲是千年来最强大的玄霜巨龙，拥有比夜色还是深沉的黑，呼吸间便是万里冰霜雪剑，强大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她的父亲遇到了一个人类。

那个人拿着一把仿佛能把天空砍穿的大刀。

她的父亲再如何强大，也没有办法抵抗这把刀。

那把刀似乎能够把刀锋前的所有事情，都一刀两断。

更何况那场大战就发生在周园里。

那个人是周园的主人。

那把刀真的砍断了这里的天空，湛蓝的天空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刀痕。

随着时间的流逝，刀痕渐渐隐没，但刀痕下方的草原，却多了很多异象。

天空断了，比夜色更深沉的黑色也一刀两断。

她的父亲从天空里摔落下来，巨大的龙躯化作了一座山脉。

那座山脉在落日下，仿佛会燃烧，山脉的最前方，是座高傲的山峰，那就是龙首。草原也会燃烧，那些草上的红霞，仿佛龙血斑斑。

黑龙终于明白了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父亲一去不返。

她的龙眸里满是泪水，然后骤然寒冷，变成雪屑。

人类，果然是人类。

无耻的人类，冷血的人类。

她望向山顶孤道上那名白衣少女，漠然想着，去死吧。

……

……

山道两边都是崖壁，极为陡峭，光秃秃的石壁看上去很光滑，更加可怕，也不知道这些只能容一人行走的石阶，当年是谁凿出来的。

此处的风要比地面大很多，也寒冷很多，往下望去，因为山太高，云只在崖壁之间，却无法团聚成形，被吹成了丝丝缕缕的模样。

听着高妙而隐含深意的琴音，白衣少女想起的、看见的却是一些很世俗的东西，比如小镇上的棉花糖，离家不远那座小桥下的柳树在春天里挂着的絮，还有小时候刚进青矅十三司时，不适应有些厚重的被褥，随便蹬了两脚，结果那被子便碎了，宿舍里到处飘着棉絮。

想到那件往事，她笑了起来，唇角微扬，于是那张只是普通清丽的脸顿时便明亮起来，以至于就连清寂山道都温暖了数位。

伴着琴声，她向前继续走去。

崖顶绝道间，居然有棵树。

她走到树下，略作歇息。

因为环境的缘故，这棵树没有剩下一片青叶，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和两旁的崖壁很是和谐，竟似要融进山里一般，难怪先前没有看到。

她从袖子里取出手帕，很认真地擦了擦额头。

这般寒冷的山顶，就算不停地行走，按道理来说，也不应该流汗，更何况以她的修为天赋，然而手帕取回时，竟真的有些湿。

看着手帕上的湿痕，她摇了摇头，然后再一次笑了起来。

原来自己也会紧张啊。

收好手帕，她静静靠着那棵树，不再继续行走。

……

……

第270章 过去和现在的命运【中】

琴音缭绕在她的身周。

她看不到弹琴的人，只听得到琴声，却不知道从何而起。

弹琴的人，在哪里？

一曲罢了。

她取出一张方盘，搁在身前的地面上。

那张方盘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本体黝黑仿佛生铁，却比铁多了一份温润，像是墨玉，却比玉石要多了一份坚强。

黑色方盘的表面上绘着很复杂的图案与线条，如果有懂得的人看到那些图案，大概会联想起来离宫外面那些算命骗钱的假道人。

是的，这是一张用来推演命数的命星盘。

那些线条相交的地方，都是星辰的位置，而整个大陆，只有她和很少的一些强者，才明白那些线条是星辰移动的轨迹。

她的双手落在命星盘上，然后开始移动，动作非常自然流畅，就像是在崖间唤云的风，海畔浴翅的凤。

随着她的动作，命星盘上那些图案和线条也随之开始运转起来，无数道圆环的旋转速度并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看上去无比复杂，如果盯的时间长些，只怕会眼花甚至直接晕过去。但她没有。她静静看着命星盘，睫毛不颤，没有错过那些图案线条哪怕最细微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结束了自己的推演计算，收起命星盘，向树外走去数步，解下长弓，挽弓搭箭，向着山道尽头的某处射了过去。

嗖的一声响，夜晚的山崖被惊醒。

弓弦的振动更是让那棵孤树摇摆不定，竟似有断掉的迹象。

然后，又过去了很长时间。

没有任何异变发生，那枝箭仿佛消失在了虚空里，她抬头看着夜空里的某处——箭逝的那处——沉默思考了很长时间。

这是她的箭，无论面对再如何强大的敌人，哪怕是聚星境的强者，也不可能如此悄然无声，至少应该会有回响。

没有回响，只能说明两种可能，今夜她的敌人比她的实力强大太多，或者她推演计算出来的位置有问题。

前者不可能，因为这里是周园，而且如果是魔将那种水准的魔族强者，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对方早就应该出手。

那么便是计算出来的位置有问题。她对自己的推演之术非常有信心，如果真是算错，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位置本身出现了问题。

在这一刻，她像陈长生在天书陵前观碑时一样，想到了一句话。

位置是相对的。

这里的相对，指的是空间里的相对，是遥遥相对。如果空间本身并不真实，无法计算，那么在这个空间里的位置，自然也无法计算。

这条孤寂的山道，原来是通向一个虚假的空间吗？那道清扬的琴声，是在欢迎她走进这个死地，所以才会那般欢愉？

她负手走到崖畔，望向远处那片草原，开始思考。

如果黑龙能够看到这幕画面，一定能够想明白，为什么圣后娘娘会无比宠爱这名白衣少女，因为她这时候的模样，真的很像年轻时的圣后。

但黑龙看不到。

在她的眼中，那名白衣少女走到那棵孤树下后，便再也没有动过，没有拿出命星盘推演，更没有挽弓向夜空里射出那一箭。

……

……

周园的世界也已经来到了夜里。

但这里也看不到满天繁星，不是因为雪花飞舞的太疾，雪云积的太厚，而是因为那片从雪老城里漫过来的阴影遮蔽了整片天空。

这里离雪老城太近了，恐怖的魔君不需要出城，便可以把自己的意志推进到此间，化作一片阴影，漠然地注视着那个人类。

如果是普通的人类，在这片阴影来临的那瞬间，便会被冻成冰柱，神识尽毁，最后化作雪原上的烟尘，但苏离没有，因为他不是普通人。

他的左肩上有一道清晰的伤口，却看不到鲜红的血，只能看到漆黑浓稠如墨汁一般的东西，而且那些黑水还在汨汨的沸腾着。

这是什么毒，竟如此可怕？

苏离看着远处那座如小山般的魔将，微嘲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只知道弄这些小家子气的毒，难怪一辈子都只能添老大的脚背。”

那名魔将在魔族大军里排位第二，正是无比恐怖强大的海笛大人。

先前不知道发生了怎样激烈的战斗，第二魔将海笛在苏离的肩上留下这道恐怖的伤口，却付出了更惨痛的代价。

他的右臂被苏离的剑斩了下来。

但在海笛的脸上看不到太多痛苦和愤怒，只有一片漠然。

他看着苏离无所谓说道：“一百多年前就被你斩过一次，养上十来年就能养好，至于老大的脚背，她如果愿意给我舔，我早就跪了。”

苏离啧啧称奇，说道：“也就你们魔族才能无耻到这般理直气壮的程度，不过就算你把老大舔舒服了，现在被我斩了一臂，难道就不怕老三趁虚而入，取了你的性命，然后把你撕来吃了？”

魔族以实力为尊，他说的这幕画面还真有可能发生。

一道声音在夜雪里响了起来，那是黑袍的声音：“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因为我不允许，陛下也不允许。”

海笛望着苏离点点头，拾着自己的手臂向远方退去，每一步脚步落下，雪原上便会出现一道深约数丈的裂痕。这是他伤后难以控制气息的结果，真难想象他完好无损时拥有怎样可怕的力量。当然，更难想象的是，一剑把他的手臂斩下来的苏离，究竟强到了什么程度。

苏离虽然胜了一场，却没有任何机会。

因为又有两座如山般的魔影缓缓靠近。

那是第四魔将和第七魔将。

为了杀死这位离山小师叔，魔族出动了太多强者。

那都是真正的强者。

自数百年前，那场天昏地暗的大战结束之后，这种阵势还是第一次出现。

苏离往身前吐了口血唾沫，搓了搓有些冷的脸颊，说道：“一场一场又一场，你们烦是不烦？能不能干脆些？”

黑袍笑了起来。虽然有帽子的遮掩，看不到他的脸，但他宛如深海般的眼睛里流露的笑意却是那样的清晰，夜色掩之不住。

他看着苏离微笑说道：“你开始慌了。”

苏离微嘲说道：“只有真正心慌的人才会慌着用这种心理战。”

黑袍平静说道：“时间慢慢地流逝，你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还能撑多长时间，怎么可能不心慌呢？”

听到这句话，苏离沉默无语。

从开始到现在，他的唇角始终微扬，哪怕与海笛血战之时也如此，对魔族的阴谋和这片冰雪天雪充分地表达了自己的轻蔑与不屑。

这时，那抹笑意终于敛没。

……

……

第271章 过去和现在的命运【下】

黑袍看着他说道，声音从帽中透出来，就像是深渊下吹来的一道寒风：“你准备发疯？”

苏离沉默了会儿，笑意重新显现在脸上，说道：“担心有什么用？发疯又有什么用？我现在得想办法活着离开才是，我只要活着，她就一定能活着，如果不能，那么到时候再来发疯也不迟。”

黑袍平静无言，他很清楚，这句话不是威胁，而只是冷静陈述的客观事实，如果苏离今夜能够从魔族筹划已久的这次围杀中逃走，那么如果他的女儿在周园里丧生，他必然会发一次大疯，就算是魔君陛下，也不会愿意看到那样的混乱景象。

“所以我不用担心什么。”苏离举目望向深沉的夜色里，说道：“只要我不死，你们谁敢杀她？”

黑袍笑了起来，说道：“按照道理来说，确实如此，但你知道，我偶尔也会做些没有道理的事情。”

苏离收回视线，静静望向他，说道：“你是世间最神秘的人物，也是最理智的人物，我不相信你会做这么不理智的事。”

黑袍平静解释道：“因为我已经承诺了别人，你的女儿一定要死，所以她一定会死。”

苏离注意到，他的这句话里说的是别人，是一个人。

“谁？”

黑袍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缓声说道：“当年长生宗把你挚爱之人浸在寒水潭里生生淹死，你自南海归来后，得知此事，一怒拔剑闯进长生宗，一夜之间斩了十七名长生宗的长老……这件事情谁都知道，但无论是你们离山剑宗的掌门，南方圣女或教宗，以至天海娘娘，都不能说你什么，因为你怒的有道理，而且你发起疯来，他们也拿你没办法，只能当作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

苏离想着当年那件往事，神情不变，眉眼间却现出一抹寂寥。

黑袍继续说道：“但你想过没有，这些真正的强者没有说话，刻意忘记那件事情，却有些很弱小的人不会忘记这件事情，一直想着要发出自己的声音？那些被你杀死的人，他们也有后代，那些人也是被别的人所挚爱的对象。”

苏离沉默片刻后，忽然说道：“你没有必要信守承诺，尤其是对一个人类。”

此言一出，雪原之上的温度陡然变得再寒冷了数分。

寒冷，意味着运动的停滞，代表着那柄行于夜空之间的剑，速度缓了数分。

也代表着，在女儿的生命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苏离有了谈判甚至是妥协的想法。

对于狂名在外的离山小师叔而言，这种态度便意味着妥协，是很大的让步。

然而，对方不准备与他进行谈判。

“作为一名阴谋家，我比谁都懂得信守承诺的重要性，尤其是对人类的承诺。唯如此，我才能让越来越多的人类相信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承诺非常珍贵，因为必然会实现，而且那代表着雪老城对整个天下发出的邀请。”

黑袍看着他平静说道：“当然，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杀死你，死人，是没有办法发疯的。”

雪花继续飘落，寒夜恢复正常，如道如小山般的魔将身影，缓缓停在了外围。

夜空里传来一道极为清锐的剑啸。

苏离伸手一拍剑鞘，衣袖轻振，只闻剑啸自天边而来，锃的一声，剑归于鞘，说不出的潇洒如意。

外围一个黑色身影微微摇晃，似将要垮塌的山陵，然而最终撑住了，只是他手里拿着的那柄寒铁长矛，喀的一声，从中断成两截。

苏离自夜空里收剑，顺势断了第七魔将的兵器，真可谓强的无法形容。

但那位魔将大人并未流露出任何惊惶的神色，也不显愤怒，冷漠至极说道：“苏离，你今天死定了。”

苏离望向黑袍，非常认真地问道：“我今天真的死定了？”

黑袍说道：“是的，我们推演了三十七次，你必死无疑。”

听到这句话，苏离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要听到黑袍的答案，因为他相信黑袍的答案，但这不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

无论是人类的至圣强者，还是白帝城那对夫妇，无论他们愿不愿意，都必须承认一件事情。

在王之策消逝之后，整个大陆最擅谋划推演计算的人，便是这位把身体藏在黑袍里的魔族军师。

黑袍做出来的计划，极少有失败的时候，他亲自参与的谋划，更是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想当年，太宗皇帝陛下带着无数强者、百万铁骑，北伐魔域，最终却在雪老城外无功而返，此人便是魔族最大的功臣。

已经有数百年时间，黑袍没有专门布局来杀一名人类强者，直到现在。

他要杀苏离。

他推演了三十七次，苏离都必死无疑。

那么，苏离或者真的就该死了。

苏离自己也这样认为，但他认为并不见得会死：“为了杀我，你们做了这么多事，到底哪件是真，哪件是假？你们究竟是要杀死周园里那些小孩子，还是要借这件事情引我出来杀死？如果你自己都弄不清楚，或者我还有机会。”

“都是真有，也有可能是假的，但杀你是最真的一件事，就像先前说过，那些年轻人是人类的将来，你是人类的现在，我是一个活在当下的庸俗之人，所以最先做的事情，当然是要把你杀死。”

黑袍平静说道：“天海和教宗还有圣女，为了人类的将来，试图推动南北合流，为何直到现在都没能成功能？南方为何可以撑到现在？原因不在长生宗，不在槐院，而在离山小师叔苏离你，所以，我如何能不杀你？”

苏离说道：“如果我死了，人类南北合流，对你们魔族半分好处也没有。”

黑袍摇头说道：“不想被周国吞并，这是很多南人的想法，你只不过是南人最锋利、最强大的一柄剑，就算这柄剑折了，那些南人的想法也不会改变，相反，改变想法的会是天海，以那个女人的雄心，如果世间从此没有你这个人，那些世家再试图抗拒南北合流，那么她必然会带领大军南下，将整个人类的版图纳入她的统治之中，只不过其时的南北合流，靠的不再是大势，而是大周的铁骑。”

苏离沉默不语，那是一幕极可能发生的画面，甚至他此时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

“到了那天，人类世界定然大乱，天海带领大军南下，陛下再带领大军南下，南下呵南下……不停地南下，从冰天雪地的世界，去往温暖的阳光普照之地，那将是布遍尸骸与鲜血的旅程，我不清楚谁会获得最终的胜利，但这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黑袍看着他平静说道：“所以，请你去星空里与家人团聚吧，数年后，当你俯瞰这个兵荒龙死人灭绝的世界时，请记得与我打声招呼。”

……

……

站在崖畔，负手看着那些如丝缕般的云雾，寒风如刀，无法刮掉白衣少女眉眼间的疲惫。

连续两天未眠未休，在周园里奔波救人，连续使用消耗极大的圣光术，即便是她也该觉得累了。

疲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底深处的那抹警意。

那道琴声，身后的这株孤树，还有这个笼罩着山道的虚境，让她感觉到了极大的危险。

自童时修道、血脉觉醒以后，这是她隐隐感知到的最大危险。

她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不知道山道的那头是谁在等着自己，不知道对手耗费如此大的心神，设置这个虚境把自己与周园隔绝开来，究竟有何用意。

但她知道，自己应该把这片虚境破开。

这没有什么道理，不需要道理，既然对方设局困住自己，自己当然要破局，对方的虚境，自己当然要毁掉。

她把手指伸到唇边，轻轻咬了一下，然后发现没有咬破，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然后她再次用力咬下，细眉微拧，现出痛意。

她看着指尖渗出的那抹血珠，蹙眉不喜。

她不喜欢痛，更不喜欢伤害自己。

她把手伸向山道边的深渊上方。

那滴殷红的血珠，脱离她的指腹，向崖壁间那些如烟似缕的云雾里落下。

随着坠落，那滴血珠的颜色发生着变化，越来越红，越来越艳，越来越明亮，直至最后，变成了金色。

就像是一滴融化的金子，里面蕴藏着难以想象的能量。

山道四周的温度急剧升高，石板上刚刚覆上的那层浅浅的霜骤然汽化，那株孤树变得更加萎顿。

崖壁石缝里极艰难才生出来的数棵野草，瞬间燃烧成灰。

如金子般的血珠，落到了云雾里。

只听得嗤的一声响。

云雾之中光明大作，那些云雾就像是棉絮一般，被瞬间点燃。

莽莽的山脉间，忽然生起了一场大火，把深沉的夜，照亮的有若白昼。

一滴血，便带来了如此壮观的画面。

这便是天凤真血的威力吗？

看着重新明亮清晰起来的山脉，她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然而下一刻，眉头又蹙了起来。

把手指头咬破，真的有点痛。

她把手指伸到唇前，轻轻地吹着，显得极为认真专注。

同时她轻声自言自语，像哄孩子一样对自己说道：“不痛……不痛……不痛啊，乖。”

……

……

从进入离山学剑的那一天开始，苏离的命运便确定了，他要守护那座山峰，还要守护整个南方，所以哪怕他这一生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四海里云游，但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回离山一趟，向京都里的那位娘娘和更北方的魔族证明，铁剑依然在。

从血脉觉醒的那一天开始，她的命运也已经确定了，她要守护青矅十三司、守护东御神将府、皇宫以及离宫，现在又加上了一座圣女峰，她要守护的东西实在有些太多，事实上最后指向的毫无疑问会是全体人类。

如何守护？凭什么要她去守护？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原因，当然是她身体里流淌着的天凤血，所有人都因为这一点，对她或者宠爱、或者敬畏，投以无尽的期待与希冀，却没有人知道有时候她真很不喜欢自己身体里流淌着的那些血。

那些血太纯净，太圣洁，于是在所有人眼中，她便是纯净的、圣洁的，所以她这个生于京都的周人，居然成为了南方圣女峰的继承者，可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纯洁、圣洁的少女，就像整个大陆都称她为凤凰，她却觉得这个称谓俗不可耐。

她皱着眉尖，吹着指尖，看着燃烧的云雾里若隐若现的魔鬼的角尖，心想如果自己不是怕痛，说不定真会想办法把身体里的这些血全部流光算了。但是血可以流光吗？不可以，所以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怕痛，如果这就是她的命运，那么，先往前走走再说吧。

云雾燃烧干净，只剩一片清明，山崖重新回复黑暗之中，却比先前明亮时，反而给人一种安全的感觉。

她顺着山道继续向前走去。

……

……

有人的命运，则并不是从出生的时候、或者血脉觉醒、或者拜入某强者门下的时候确定的。

说来有些悲哀，而且容易令人莫名愤怒的是，他们的命运要随着别人的命运确定而确定。

山道尽头的峰顶，便是传说中的暮峪，真正的暮峪。

坐在这里，可以看到草原里那种神奇的悬光图案。

小姑娘坐在崖畔，静静看着峰下的草原，漠然或者说木讷的双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她叫南客。

她是魔君的第三十七个女儿。

她出生的时候，魔君非常高兴，因为她身具孔雀的血脉天赋，所以给她取名为南客。

南客就是孔雀。

那时候，她的命运应该是受到父王的宠爱，然后成为整个魔族的骄傲。

然而在她一岁的时候，南方那个女童的血脉觉醒，正式开始修道。

有比较，便有落差。

更何况，她是皇族。

于是，骄傲便成为了尴尬，甚至是耻辱。

从那一刻开始，她的命运终于确定了。

战胜那个她，或者杀死那个她。

……

……

第272章 草屑

黑暗的山崖，孤独的山道，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只有迎面吹来的风，带着脸颊畔的青丝与衣摆。

越深的黑夜，白色的祭服越是醒目。暮峪峰顶，弹琴老者缓缓抚摸着琴弦上新刮弄出来的絮毛，默然想着，一曲断肠，两曲断魂，三曲终了，这幻境竟还是困不住你？难道真有道心纤尘不染的人类？

他是南方某个巫族遗落在外的长老，他最擅长精神攻击，他的琴声可以营造出难以辩别真假虚实的幻境，尤其是今夜借助周园暮峪之势，他营造出来的这片幻境，可以让进入其间的智慧生命看到回忆溪河上游最遥远、最模糊也是最难忘记的那些片段，从而不想回去，直到渐渐沉醉或者说沉沦于其中，最后便是长时间的沉睡，再也无法离去……

弹琴老者不知道在暮峪上方的高空里，有只黑龙的离魂正关注着这一切，从而被自己的琴音拖进了这片幻境。

黑龙看到了数百年前的很多画面——那是她的血脉才能感知到的龙族的气息残留，那是她才能辩识出来的暮峪的本体带给她的精神冲击，当初和陈长生站在山野间望向暮峪时，她便心有所感，觉得谁在召唤着自己，直到此时她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为何会让自己如此悲伤——周园原来不仅仅是那个人类的家园，也是她父亲，那条千年以来最强大的玄霜巨龙的墓园。

弹琴老者不知道这些事情，他的琴音幻境想要困住的人是那名白衣少女，他关注的对象自然也是她。白衣少女在琴音幻境里看到了些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她没有片刻动摇，更没有沉醉沉沦于其间，只在崖上那株孤树下静静站了会儿，便看穿了这片幻境，并且轻松破境。

她咬破了自己的指尖，向琴音来自的天地洒落了一滴血珠。那泛着金黄色的、庄严圣洁却又无比暴烈，仿佛蕴藏着无数能量的血……轻而易举地烧融了云雾，摧毁了琴音构织的幻境，那血就是传说中的天凤真血吗？

弹琴老者望着夜色里的山道微微动容想着，却没有说什么，整个雪老城都知道一个忌讳，绝对不要在南客公主殿下面前提到凤字。

“生命的本征是欲望和混乱，没有绝对透明的灵魂，修道也不可能把道心修的纤尘不染，相反，她的精神世界比你想的更加复杂，她在自己的道心之外布了很多道伪装，你的琴声只触及她最浅显的数层，又如何能够打动她？连打动都做不到，又如何能够迷惑她？”

小姑娘神情漠然说道：“其实我很好奇，像她这样伪装下去，一时圣女一时平凡，会不会将来某一天她都会忘记自己究竟是谁。”

“若真如此，她将来会遇到极大的问题。”

弹琴老者若有所思，轻拔琴弦，一道凝而不散的气息随着琴音而去，继续将这片山岭与真实的周园世界隔离开来。

小姑娘从来没有想过单凭琴音幻境便能困住对方，那名白衣少女用血轻易破境，但虚境犹存，要离开便必须来相见。

来相见。

命运的相逢，就在今夜。

她看着夜色下的山道，面无表情说道：“凤凰这种癫物，向来最终都会自焚而死。但我一定会让她在自焚之前，先死在我的手中。”

……

……

夜风在孤寂的山道上吹拂，祭服飘起如大氅，白衣少女看似极慢，实则极快，如鹤般翩然而至，来到暮峪的峰顶。

周园的夜空里没有星星，山下的草原深处却悬着一抹昏暗的光团，那是什么？她想着这些事情，望向崖畔坐着的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站起身来，转身说道：“你来了。”

白衣少女怔住了。看到小姑娘的第一刻，她便猜到或者说最终确认了对手是谁，如此小年龄却如此强大，自然是那位传说着中的魔族公主殿下南客——她之所以此时如此吃惊，是因为她没有想到南客居然长这个样子。

南客年龄约摸十岁左右，眉眼其实很清秀，稚意未褪，可以说是个很好看的小姑娘，但她两眼之间的距离稍微有些宽，乌黑而冷淡的眼瞳有些向眉心偏，眼瞳里的情绪也很木然，于是……看着有些呆。

她就像个在村子里长大的女童，每天要做的事情便是到后山去打一大筐猪草，然后吃饭睡觉等着明天天亮再去打一大筐猪草。

是的，她就是个村里的女童，她的生活就每天打猪草。

不知道为什么，白衣少女就这样认为，虽然她没有在乡村里生活过，更没有打过猪草，甚至都不知道猪草长什么模样，但她就这样认为。

如果这是命运的相逢，南客肯定想过很多次，她也想过很多次。

她以为自己看到的南客会是一只孤傲的孔雀。在所有的传说里，凤凰能够号令百鸟，就只有孔雀永远那样的冷漠高傲，孤独地飞翔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南客就像一个每天打猪草的小姑娘，看着有些呆，有些木讷，有些可怜，无来由让人有些心疼，每天不停地打猪草。

这个让她也不期然地显得有些呆怔。

暮峪上的夜风轻轻地拂着，时间缓慢地流淌着。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不明所以的紧张。她觉得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叫南客的小姑娘，于是望向了那名弹琴的老者。

她是天命真凤，只需要一眼便能看到真实。

她看出来那名弹琴老者是烛阴巫的长老，战力或者只在通幽境巅峰，但在精神层面上的力量却远远超过这种程度，用在周园里杀害人类修行者最是适合不过，魔族军师黑袍果然不会放过任何细节。

只是，有些可惜。

她看着老者膝上那段古琴，看着微微起絮的琴弦，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那是烛阴巫部流失多年的祖传圣器——瑶琴。

如果这把瑶琴不是用来设置幻虚二重境，而是配合南客一道来攻，说不定她真的会非常危险，甚至有可能死去。

南客说道：“我要杀你，任何人都不能插手。”

说话的时候，小姑娘的黑发在夜风里飘舞，仿佛有草屑落下。

……

……

第273章 流星

南客的神情凛然而骄傲，眼神专注而认真，看着徐有容，就像两道锋利的锥子，她说话的语速并不慢，但音调没有什么起伏，显得格外漠然，明明是个小女童的模样，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俯视众生的感觉，透着强大的自信。

人族与魔族年轻一代里最尊贵也是最强大的两种天赋血脉，终于在周园暮峪的峰顶相遇，可以说这是宿命，也可以说是彼此意愿的呈现，这场注定将会记载在史册里的战斗，开始之前，当然要有与之相应的仪式感，南客行礼，白衣少女回礼，然后开始对话。

“你就是徐有容。”

山顶的夜风有些大，没能听清楚那名白衣少女有没有回答是的这两个字，但……是的，她就是徐有容。

她就是那只转世的天凤，当今大陆最有前途的年轻强者，下一代的南方圣女，天海圣后最喜爱的晚辈，秋山君最爱慕尊重的师妹。而现在，她还多出了一个世人皆知的身份——国教学院院长陈长生的未婚妻。

南客看着她打量着，细眉缓缓地挑了起来，漠然的小脸上流露出不喜与失望的神情：“那些庸碌无知之辈，经常拿你来与本殿下比较，我对你难免也有些好奇，不想今日见着，却是如此令人失望。”

徐有容睫毛微眨，眼睛明亮，有些好奇问道：“哪里让你失望了？”

南客举起手指着她说道：“就你现在这好奇的模样，便很令人失望，举止形容一点都不大气，像个小媳妇儿似的，个子也不高……真不知道人类究竟佩服你什么，就连我那位兄长也视你为珍宝。”

魔族少主喜欢天凤徐有容，在整个大陆都不是什么秘密，虽然那位魔族少主肯定没有见过她。有趣的是，人类虽然骂那位魔族少主骂的厉害，却并不怎么真的生气，反而有些莫名的骄傲与喜悦，而这，也正是南客所不耻的。

被形容为小媳妇，徐有容并不生气，只觉得有些新鲜，又想着，你这个天天打猪草的乡村小丫头，又哪里像传闻里阴森可怕的南客？

不过南客话里的有些内容，让她很不悦——南客说她个子不高。因为她的身材确实不怎么高挑，尤其是穿着宽大的白色祭服，看着便更小了些，可爱居多。

徐有容想了想，看着南客微笑说道：“但我比你高。”

虽然这句话是笑着说的，但她的语气非常认真。

听到这句话，南客的神情也更加认真起来，眼神里的呆漠被愤怒取代。

尤其是徐有容微微仰着头，显得很骄傲。

确实值得骄傲，哪里不大气了？

南客的视线从她的脸上向下移动，落在她的胸前，沉默片刻后，说道：“不知羞耻，也不怕玷污了你身体里的血！”

徐有容微羞而笑，并不接话。

南客更加生气，说道：“你太让我失望了，凭什么与我齐名！”

说话的时候，她的黑发狂舞于夜色之中，竟把夜的黑都压了过去。

在人类世界里，南客这个名字很陌生，只有像教宗大人、圣后娘娘这样的大人物才知道她是谁，又或者是像折袖这样经常与魔族打交道的年轻人，但在魔域里，这个名字则代表着强大与霸道。

南客是魔君最小的几名女儿之一，但这并不是关键，因为魔君在他漫长的生命里，拥有过太多的伴侣，有籍可查的子女便有数十名之多，她的名字之所以能够在雪老城里如此可怕，最关键的原因在于，她的天赋血脉很强大，而且她是黑袍大人唯一的弟子。

“你今年才破境通幽，我去年便已经成功，而且我年龄比你要小，所以很明显，我比你强。”南客看着徐有容面无表情说道：“来吧，让我们公平地战一场，让我证明你的弱小，让整个大陆知道，我们之间，究竟谁能飞的最高。”

徐有容平静不语，作为被挑战的一方，自然流露出来某种气度与自信。

弹琴老者始终在一旁沉默旁观，南客殿下的要求他不敢反对，看到此时，便是活了数百年的他，也觉得有些愕然，注定会惊动整个大陆的这场宿命之战，怎么从开始到现在，就像是两个不省世事的小姑娘在斗气？

当然，这不可能便是这场战斗的全貌，战斗终究要靠战来分出生死，然后见到胜负。

暮峪峰顶，骤然风起，夜色乍乱，南客飘然而起，借风而掠，剑已在手，隔空刺向徐有容！

南客的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但事实上非常特异。

这把剑非常细，但绝对不秀气，因为这把剑非常长，长的异常夸张，甚至要比山下那些古槐还要长！

南客用的剑法，也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仿佛就是直刺而出，但因其简洁，却有着难以想象的威力。

夜风瞬间狂暴起来，绕着崖坪发出恐怖的轰鸣。

峰顶上方约数百丈的空中，忽然出现一道明亮的弧线。

崖下数十丈下方的深渊里，也出现了一道相对黯淡的弧线。

那是弹琴老者用琴声构强出来的虚境边缘。

如此高妙、即便是徐有容也不得不暂留其间的虚境，竟被她这看似简单的一剑直接用剑意逼了出来！

这是何等样霸道的剑势！

一剑隔着数百丈而起、却迎面而至！

看着这一剑，徐有容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震惊神情，也没有任何警惕的意味，反而觉得很理所当然。

因为她知道自己有多强，那么便知道南客应该有多强，对这一剑早有心理准备。

就在南客出剑的那瞬间，她从身后解下长弓，立于身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剑来的太快的缘故，她没有来得及从箭匣里抽出箭来，于是弓弦上空无一物。

她两根秀气的手指并拢，温柔而坚定地拉动弓弦，然后松开。

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却又异常简洁清楚，仿佛能够让你看到每个分解开来的画面。

弹琴老者早已停止了拨弦的动作，崖间琴音已止。

此时，她拨动了弓弦，于是崖间再次出现一道琴声。

清鸣而悠长的一声……嗡！

隔着数百丈，徐有容挽弓射南客！

然而，弓弦上没有箭，怎么射？

弦动之声刚起，夜空里便响起了一道箭鸣。

这声箭鸣很清亮，更悠长，仿佛已经在夜空里无声无息地响了很长时间，直至此时，才给世界听见！

一道箭，自夜空深处而来，如闪电一般，射向南客的双眼之间！

这是哪里来的箭？

这便是先前，徐有容在孤树畔，推算良久之后射出的那一箭！

都以为因为虚境的干扰，这枝箭消逝于山崖之间，谁能想到，这一箭竟一直在夜空里飞行，直至此时，才给世界看见！

孤树旁一箭，起于数刻之前，落于此时！

……

……

轰的一声巨响！

暮峪峰顶沙砾疾滚，劲气四溅，昏暗的夜色都无法遮住那些冲撞产生的空气湍流。

坚硬的崖石表面上，出现了无数道细微的裂缝。

那些裂缝，都来自于南客脚下。

她的脚很小，穿着两只蛟皮靴，踩着那些向崖畔蔓延而去的裂缝，画面看着很是震撼。

那些裂缝代表着无比恐怖的力量冲撞。

南客没有想到这一箭，但她挡住了这一箭。

两道清晰至极的剑意，在她的身前十字相交，将那枝来自夜空深处的箭，挡在了外面。

箭尾高速地颤抖，那两道十字相交的剑意，也随之而颤抖，崖坪上的空间，竟也随之颤抖起来，光线折射变形！

四溅的气息画面后，是南客的脸，她的神情依然漠然，眼神依然呆滞。

啪的一声轻响，徐有容的那枝箭被震成无数粉絮，那两道霸道至极的剑意，也随之消散。

同时消失的，还有二人之间的一道透明屏障，却不知道那是虚境，还是什么。

这一刻，南客的裙摆轻摇，然后化作虚无。

下一刻，她便出现在崖坪的另一处，距离徐有容近了数十丈，手里的剑直刺过去。

然而，徐有容的速度更快。

她没有移动，而是再次举起手里的长弓，拨动了弓弦。

这一次，弦上有箭。

箭鸣起于夜山。

南客裙摆再摇，身形再次虚化，瞬间出现在崖坪的另一处。

嗖的一声。

就在她身形出现的同一刻，徐有容的第三枝箭便射了过来。

这一箭依然没能射中南客，只射中了夜风，然后消失在了遥远的夜空里。

看着南客那奇诡难言的身法，徐有容的脸上，终于第一次流露出慎重的神色。

但她挽弓射箭的速度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动作还是那样的简洁而自然，自然到不像是在战斗。

南客的身法太快。

徐有容的箭法，却拥有与南客同等的速度境界。

如果普通人旁观这场战斗，只会看到南客在原地消失，然后下一刻在某处出现。同样，他们也无法看明白徐有容在做什么，在他们的视线里，大概只能看到夜空里的箭簇在微微颤抖，看到无数徐有容挽弓的画面，却无法看到她在做什么。

只有把这些画面都组合起来，才能看到真实的世界。

只属于她们的真实世界。

而如果让陈长生看到这场战斗，他则能很轻易地看明白。

徐有容是把圣女峰的破冰剑，当作……箭法在用！

而南客用的是整个大陆最诡异难测的……耶识步！

而且她用的不是陈长生凭借难以想象的记忆力与毅力学会的简化版的耶识步，是完整版的耶识步，甚至可以说是完美版的耶识步，较诸当初在国教学院里刺杀落落的那名魔族高手，她的身法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倍！

按道理来说，不是耶识族人，便没有办法学会完整版的耶识步，更不要说完美版的，但南客是皇族，所以她天然拥有魔域各族的血脉天赋，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修行从来都不是一件公平的事情。

徐有容的境界修为都不逊于南客，极少展露在世间的箭法更是精妙无双，契合自然之理，面对着南客诡妙难言的步法，她平静不语，毫不慌张，伴着声声弦响，送出道道箭鸣，竟让南客没有办法靠近自己的身前！

但是……箭匣里的箭，数量是有限的，终有射完的那一刻。

这是现实，而现实便意味着在某一刻肯定会发生，也许就在下一刻。

就在下一刻，徐有容的箭匣空了。

她再也没有办法影响到南客的诡异身法。

破空声起，南客的身影在夜色里虚实交幻，便来到她身前数丈之外。

一声霸道至极的厉喝，从南客娇小的身躯里暴发出来。

同时暴发的还有一道明亮至极的剑芒！

那道宽约数尺的剑芒，来自她紧握着的那把长剑之上。

剑芒在夜空里画出一道圆弧，无比狂暴地斩向徐有容的身体！

这道剑芒带着霸道无双的剑势，直接封住了徐有容身周的所有方位中，竟给人一种避无可避的感觉！

暮峪峰顶夜风狂拂，剑芒明亮仿佛闪电。

徐有容的发带，被剑意所侵，悄无声息地断开，黑发泻落于肩。

如果被这道剑芒斩中，她必死无疑。

她会如何接这一剑？

她向着那道剑芒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白皙，很秀气。

和狂暴恐怖的剑芒相比，显得那般渺小而脆弱。

但她的神情依然那样的宁静，自信。

隔着明亮的剑芒，她平静地看着南客的眼睛。

她的黑发在剑风里轻轻飘舞。

一道无形的气息，从她的手散发至夜色里。

那道气息很温和，没有任何杀伤力，仿佛像是在召唤什么。

忽然间……嗡！嗡！嗡！嗡！嗡！

暮峪峰顶四周的夜空里，忽然响起无数道凄厉至极的箭鸣！

十余枝箭破夜色而出，自四面八方而来！

这些箭都是她先前射出的箭，看似消失于夜空之中，却如在山道上射出的第一箭那般，根本未曾远离，只是在等待着她的召唤！

她向夜空里伸出了手。

夜空里便多出了十余道流光，仿佛流星自天而降，向南客轰去！

……

……

第274章 梧桐

十余道流星自天而降，夜空被照耀的微显明亮，能够看清楚最前端，那些仿佛燃烧的箭簇。

南客的脸依然漠然木讷，眼瞳却急剧地收缩起来，双手紧握着剑柄，来不及把长剑斩向徐有容，而是刺向了夜空里。

刺向夜空是一个动作，如果静止，那也只会是一个画面，但她的这一剑，却像是向夜空里刺了无数记，同时，也是无数个静止画面的组合。

南客高举着剑，垂直于头顶的夜空，眼睛盯着数丈外的徐有容，却有无数道剑光，在她的身周闪耀而起，变成了一道完美至极的光球。

光球的表面有无数道细痕，那些都是剑。

十余道箭化作的流星，轰在了那道剑间光团之上！

沉闷如雷般的巨响在暮峪峰顶不停中炸开！

南客那双蛟皮靴下的坚硬崖石表面，再次出现无数道裂缝，而且比先前要更加深。

那些箭被她的剑尽数挡下，震飞而走，但这一次却没有再次消逝于夜色之中，而是如有灵性一般，伴着清亮的箭鸣再次袭来！

十余道箭化作了满天箭雨，接连不断地轰向南客！

啪啪啪啪，峰顶响起无比密集的声音。

那些声音是金属撞击的清脆鸣响，是锋利与坚硬刮弄的令人耳酸的异响。

崖顶出现无数火星，甚至是线状的火花，那些都是箭与剑相交的结果。

但没有一道箭能够接近南客的身体，就连那些须臾即逝、飘渺不定的火花，都无法飘进她的剑组成的光球之中。

峰顶地面上，到处都是箭刻出来的痕迹，或深或浅，密密麻麻，仿佛暴雨在沙面上留下的痕迹。

她盯着剑光外的徐有容，高举着长剑，似乎根本没有动。

但每一瞬间，她便出了无数道剑。

从徐有容处望过去，那些细长的剑影，在南客的身后，变成了一道扇形。

仿佛孔雀开屏。

……

……

看着暮峪峰顶火花四溅，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弹琴老者动容无言。

此时南客的精神尽在长剑之间，徐有容的神识再如何强大，在控制漫天箭雨之外，也很难再发起攻击，局面似乎僵持住了。

令弹琴老者真正动容的，是南客的长剑开出来的屏。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原来公主殿下居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果然不愧是魔族皇族年轻一代里的最强者。

修到聚星境的修行者，有一个最大的不同，便是他们拥有自己的领域——那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名为星域。

在星域里，没有人能伤害到他们，除非对手在境界上拥有压倒性的实力优势，强行击破。

在魔族里有类似的说法，但皇族的强者们拥有的自我领域并不叫星域，而被称为月环。

南客因为年龄的缘故，实力境界尚有不足，没有办法召唤出完整的月环，但她竟用完美至极、没有一点漏洞的剑法，完美地补足了境界上的残缺。

那道盛开于暮峪峰顶的剑屏，便是她的月环！

至此，弹琴老者终于不再担心这场战斗。

因为就算徐有容的血脉天赋再强，依然要受限于自身的境界，那么只要她还停留在通幽境内，那么她便永远无法伤害到南客。

这意味着，这场发生在周园里的战斗，南客立于不败之地！

弹琴老者震撼想着，军师大人必然是知晓此事，才会把杀死徐有容的重任，毫不犹豫地交给了殿下。

大人果然算无遗策。

……

……

弹琴老者不再担心，但他忘记了一件事情，不败不等于胜利。

面对着用剑法模拟月环的南客，徐有容的表现堪称完美，这里说的完美是指绝对的完美。

无论是漫天箭雨落下的频率，还是每一道箭光的角度，都非常完美。

南客展开剑屏，也只能支撑，而无法找到任何机会反击。

对于骄傲的她而言，这是不能接受的事实。

她来到周园的目的，就是要击败徐有容，杀死徐有容。

清鸣不停，箭雨不止，崖顶的火花持续不断地闪耀着，更外围的夜色里，那些流光就像是伤痕一般，随时间渐渐隐去，转瞬间，却又多了很多痕迹。

难听至极的摩擦声与恐怖至极的撞击声，回荡在南客的耳边。

她盯着徐有容，神情木然，呆滞的眼神渐渐变得锋利起来。

忽然间，她闭上眼睛，带着几丝疯狂意味，大喊了一声！

“啊！”

伴着这声呐喊，她身周的剑光变得更加明亮，剑势陡然再涨三分！

啪啪啪啪一阵乱响，她的身影骤然一虚，然后再实，便从自己的剑屏里穿了出来，一剑直刺徐有容！

她竟是不顾漫天箭雨，将全身修为凝作一剑，便要斩徐有容于剑下！

就算她这一剑斩实，那些流光般的箭，也必然会刺进她的身体，这场战斗，竟如此之快便来到了最凶险的时刻！

弹琴老者神情骤变，霍然从琴畔站起身来。

以魔族公主之尊，舍生忘死的一剑，该有如何强大的威力？

南客的这一道剑，有两道清光。

两道剑光相交，斩向徐有容的面门！

弹琴老者脸色微白，震撼喊道：“南十字剑！”

……

……

在人类的世界里看不到魔族的月亮。

在魔域里，能够看到人类头顶的星空，但因为位置或者别的什么的缘故，魔族眼中的星空并不是满天繁星，而是两条像银河一般的星带。

那两条星河在夜空里相交，就像一个十字。

相对雪老城，星空在南方，所以魔族称之为南十字。

南客这时候斩向徐有容的这一剑，分作两道星光，正是在魔域极为著名的南十字剑。

弹琴老者更知道，南客殿下的那把长剑，便是著名的南十字剑。

一剑乃剑法，一剑乃剑身。

南客，用南十字剑施南十字剑！

强大的剑意破空而起，尚未来到徐有容的身前，只听得极远处的夜空里，响起无数声细碎的破裂声！

弹琴老者微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痛楚，身体摇晃。

那是虚境破碎的声音。

紧接着，暮峪脚下遥远的草原深处，那团奇异的悬光也开始闪耀起来，投向此间的光线有些轻微的变形，那证明了空间正在扭曲。

南客的这一剑……已经达到了周园规则允许的峰值，甚至已经快越过那道界线！

……

……

十余道箭化作的流光，在夜色里高速穿刺，以至于肉眼望去，仿佛一片磅礴的箭雨。

南客解开月环，将剑屏化为一剑，便等于把自己坦露在了这片恐怖的箭雨之中。

如果徐有容能够接下她这道恐怖的南十字剑，那么接下来，便轮到南客面临极大的危险。

问题在于，这道南十字剑的威力如此恐怖，南客手中的南十字剑亦是魔域威名赫赫的兵器，如果在人类世界里，完全有资格排进百器榜中。

徐有容的手中只有一把木弓，如何能够接得住？

一声琴音，原来弦断。

弓弦从尾部断开，像花蕊一般卷曲而起，落在了徐有容的手腕上。

她握着弓身插进身前的崖石里。

啪的一声闷响，崖石骤碎，长弓入地，迎夜风而飘摇，仿佛变成一株树。

轰的一声巨响！

威力无比恐怖的南十字剑，斩在了长弓之上！

这把弓很长，所以感觉并不是太结实，而且明显是木制的，然而却挡住了这道剑！

只有光滑崖石的峰顶，这株树必然是孤单的，就像先前她在山道上看见的那株树。

山道是幻境，她看见的那株树，本就是她想看见的树。

她当时在山道上看到的那株树是梧桐树。

此时这把长弓，同样是梧桐。

这把弓，本就是百器榜上的神兵！

梧桐，圣女峰的强大法器，在百器榜中，排名三十一和三十二！

为什么一件法器有两个排名？因为梧桐并不是一件法器，而是两件。

在夜空里呼啸攻击的那些箭，便是梧桐树飘落的叶，名为梧箭。

此时她手中握着的长弓，便是梧桐树坚挺的树干，名为孤桐。

梧箭与孤桐。

吾的剑，孤的桐。

这是一件王者之器，非圣人或帝王，不能用之。

但徐有容可以用，甚至只有她，才有能力把这件法器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就像为什么在山道上，她看见的那株孤伶伶的树是梧桐一个道理。

她是凤凰，栖于梧桐。

她是天生的王者。

清光如海浪砸上礁石一般散开，四处飞溅。

两道强大气息的冲撞，照亮了暮峪的峰顶，也照亮了她们彼此的眼睛。

徐有容看着南客，神情宁静，不言而自强大。

孤桐挡住了南十字剑，梧箭何在？

夜色中破空之声大作，无数箭雨向南客落下。

南客的剑，与徐有容的长弓对抗着，如何避开这片箭雨？就像先前说过的那样，她未能一剑结束这场战斗，便轮到她面对绝对的危险。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画面出现了。

南客握着剑柄的双手交错分开，一剑敌住徐有容的长弓，另一手挥剑而出，剑屏再生，将那十余枝梧箭尽数格开！

南十字剑，原来是两把剑！

就像梧桐是两件法器一样！

……

……

暮峪峰顶，今夜流光溢彩，清鸣不断。

这是一场难以想象的战斗，要论激烈程度，肯定比不上周园外那场百年难遇的惊天伏杀之局，却更加令人痴迷。

就像传闻中那样，无论修为境界还是心志，她们都极为相近，就连兵器与法门，竟也如此相似。就像想象中那样，她们终于相遇，然后战斗，凤凰与孔雀，梧桐与南十字剑，谁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如果有命运，那么她们就是宿命的对手，任何看到今夜这场战斗的人，都会坚信不疑。

如果这场战斗没有人看到，那会是整个大陆的遗憾。

好在，这场战斗有位旁观者。

弹琴老者脸上的每根皱纹都在抒发着震撼与赞美。

不止是对南客的，也是对徐有容的。

他没有见过如此强大的血脉天赋与战斗能力。

更不要说她们还如此的年轻。

梧箭遇着剑屏，南十字剑遇着孤桐，现在悬崖上的战局再次进入僵持阶段，就要看谁能够撑到最后。

弹琴老者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赞美着站起身来。

公平的战斗？就像魔族从来不相信人类的眼泪一样，那是很虚伪的词汇，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南客此时看了他一眼，虽然只是余光，依然寒冷胜雪。

魔族从来不信奉什么公平正义，但她信奉骄傲。

于是，弹琴老者收回了脚步。

暮峪峰顶始终明亮一片，那来自于箭与剑的摩擦带出的火花，来自于剑与弓之间的气息对撞形成的流光。

在火花与流光之间，徐有容普通清秀的脸上，光泽越来越亮，越来越平静，那代表着自信。

一道堂堂正正的气息，从她的白色祭服上散发出来，无比光明。

南客的眼神依然有些呆，却越来越厉，因为越来越专注，越来越寒冷。

忽然间，她的唇间迸出一道清啸！

那声音有些稚嫩，却无比骄傲，象征着不羁与高傲。

那是一只在沼泽深处独自静立的孔雀，看着向远方飞去的百鸟投以轻蔑的一眼。

无声无息间，一道鲜血从她的双手间流出来，涂满了南十字剑的剑柄！

她流出来的血，不是红色的，因为她不是人类，但也不是普通魔族血液的绿色，她的血异彩纷呈，斑澜无比！

这血不恶心，相反有一种很妖异的美丽。

那道血仿佛很冷，就像是流动的冰一般，缓缓地覆盖了南客的手与剑柄，然后开始燃烧，然而那火焰竟似乎也是冷的！

冰一般的火苗，在南十字剑上猛烈地燃烧起来！

只是瞬间，梧桐弓身上便覆上了一层冰雪，片刻后，竟是生出了数道冰刺！

弓身与崖面相连的地方，剧烈地颤抖起来，带出了数道裂缝，竟似乎有承受不住的迹象！

这就是越鸟的真血吗？徐有容默然想着。

然后，她的眉尖微微皱起。

不是警惕不安，更不是恐惧，而是提前开始怕痛。

流血，真的有些痛。

她不喜欢痛，所以她不喜欢这种战斗方式。

但南客既然已经向她发出了邀请，她没有办法拒绝，因为她更不喜欢失败和死亡。

因为痛楚，她的眉尖蹙的越来越紧，看着有些可怜，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神情越来越平静。

一道鲜血从她指间缓缓流出，淌到她紧握着的弓身上。

那道血是红色的，因为她是人类，然而与夜风接触一瞬后，那血便变成了金色。

那血仿佛是流动的黄金，无比庄严，无比圣洁，里面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能量与温度。

梧桐长弓，就这样燃烧了起来。

那些冰霜与雪刺，瞬间净化成青烟。

……

……

第275章 血战到底

孔雀名南客，又名越鸟，描述天赋血脉时一般用后者。

南客的身体里流淌着的，便是越鸟的真血。这种血寒冷透骨，遇风而成冰霜，较诸西北雪山派的功法不知道要天然强大多数倍，除了玄霜巨龙的血，世间再难寻觅如此至寒的物质，而越鸟之血更可怕的地方在于，这种血有剧毒，即便是最强大的妖兽也无法抵抗。

斑澜色的血水从南客的手腕流到剑柄上，再染上梧桐长弓，如果是一般的人早在先前那一刻便死了，但徐有容没有，她没有被南客的血冻成冰雕，也没有感染血里的那些毒素，因为她是天凤转世，她的身体里流淌着天凤的真血，她的血拥有无穷光热，可以燃烧一切。

暮峪峰顶的战斗来到了最后的阶段，徐有容和南客终于开始了天赋血脉之间的较量，在前面的战斗里，她们已经证明，无论修为境界、意志神识的强度还是剑招箭法方面，水准都几乎完全相同，那么就看谁的血能够燃烧这个世界或是冰冻这个世界吧。

在魔域在人类的世界以及红河畔的白帝城里，无数传说中，凤凰都是百鸟之王，按道理来说，徐有容在这场天赋血脉的较量中似乎必然会取得最后的胜利，然而不要忘记，在那无数传说里，总有一只骄傲冷漠地看着百鸟世界的孔雀，那只孔雀从来不听从凤凰的旨意。

如果凤凰真的能够轻易胜过孔雀，孔雀如何敢不听命，还能拥有自己的冷傲与自由？这说明了一个很浅显的事实，孔雀与凤凰之间最大的差距是气质和世界观不同带来的选择不同，而血脉的强大程度其实很接近。

徐有容和南客的血继续流淌，染遍涂抹了剑柄与剑身还有弓身，然后落在了二人之间的崖面上，那些坚硬的石头也迅猛地燃烧起来。

整个暮峪峰顶都开始燃烧，无论是金黄色的光明的圣火，还是斑澜的幽暗的寒冷的冰火，都是真正的火焰，仿佛能够把灵魂都烤焦。

两道无比强大的气息，随着两种高贵而冷傲的血脉对抗而不断提升，弹琴老者布置的虚境再也无法支撑，伴着无数密集的噼啪碎响，变成了无数片透明的琉璃，然后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一道光浪从徐有容和南客的身间，向着四面八方散去，瞬间便到了数百里外！夜色里的暮峪山岭被照亮的有若白昼，峰前那片广阔的草原陡然明亮了起来，尤其是外围，那些野草仿佛也开始真正的燃烧，草原深处那些细碎而阴森可怕的声音骤然消失，无数隐身其间的强大妖兽，感知到了这来自峰顶的这道光浪里蕴藏着的两道无比高贵强大的气息，不敢有任何妄动。

“真的很了不起。”刘小婉望着暮峪方向震撼说道。

这对魔将夫妇在草原外围防止折袖和七间逃出来，用过晚饭之后正在洗碗，没有想到远处的峰顶正在发生如此可怕的一场战斗。

腾小明把碗放进筐中，问道：“我们是不是应该过去帮忙？”

以他们的神识强度，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暮峪峰顶那场战斗的激烈程度，那抹来自天凤真血的金黄色火焰，实在是太过明亮。

“来不及。”刘小婉摇头说道：“而且殿下不会喜欢我们多此一举，军师大人既然说徐有容死定了，那么她便必然死定了。”

把暮峪峰顶及那道孤清山道与周园世界隔绝开的虚境破了，飘飞在极高夜空里的黑龙，这才第一次真正看到下面的景象。她这才知道原来徐有容早就已经离开，那场宿命的战斗已经开始。

此时周园里有很多人已经注意到暮峪峰顶的这场战斗，虽然看不清楚细节，不知道是谁在与谁战，但峰顶那片狂暴燃烧着的火以及火焰里隐隐传出来的恐怖强大气息，足以令他们动容而震撼。

黑龙没有。她俯视着峰间那两名少女，竖眸里的神情很冷漠淡然，甚至隐隐有些不屑，如果她现在不是一缕离魂，而是真身前来，不要说峰顶二女战的如此激烈热闹，她随便吐口龙息，只怕那片火便会熄灭。

“小小世界，两只小鸟玩火，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

她微嘲想着这些辞句，但下一刻忽然发现，暮峪峰顶燃烧的那些血与火，流露出来的气息竟让她都有些警惕……原来，那两个少女不是普通的小鸟，如果她们的血脉完全觉醒，和她竟是同一个等级的。

……

……

暮峪峰顶，两道高贵但气息绝然不同的鲜血混在了一起，两道明亮幽暗不定的火焰也混在了一起，所谓血火交融，便是如此。越过重重火焰与剑弓之上的光面，徐有容和南客的视线相遇，精神世界隐隐相通。

只是瞬间，徐有容便看到了很多画面，那是雪老城里的画面，魔宫里的画面，以及那个像打猪草的女童成长里的幕幕画面。

相反，南客看到的画面却很少，只看到了东御神将府外那座小石桥，桥下的柳絮，以及青矅十三司的校园。

南客未作任何掩饰，她冷漠而孤傲，不惮于被任何人、哪怕是徐有容这样的对手看到自己的真实内心，而不知为何，理应更加光明的徐有容却在这些年的修行里，有意无意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之外蒙了很多道纱。

“凤凰果然是最虚伪的生物，要成为腐朽王座上的主宰，就要像你这样小家子气地活着吗？那还不如干脆去死。”

南客看着她的眼睛，在相通的精神世界里冷漠说道。

徐有容没有接话，平静问道：“你想与我同归于尽吗？”

南客神情漠然说道：“我不怕死，你怕死，所以如果一起去死，先死的肯定是你。”

徐有容微微挑眉，她不喜欢这种战斗的方式，也不喜欢南客说话的方式，她认为生死是值得敬畏的对象，不应该如此轻慢地提及。

南客盯着她说道：“你们人类总相信那句废话：能力越强，责任越重，既然如此，你就越不敢去死，因为你的肩上还有很多责任。”

徐有容平静问道：“那你呢？身为魔族公主，难道不需要背负责任？”

南客眼神漠然说道：“我有数十名兄弟姐妹，我需要背负的责任极少，除了自己的渴望和老师的期望。”

徐有容沉默片刻后说道：“你的父亲知道这件事情吗？如果你今天死在周园里，你老师和你父亲之间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很简单的对话，说的是生死与责任，却没有辩什么道理，只是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是如何的不怕死，而对方必然应该有怕死的理由。

这番对话发生在相通的精神世界里，攻击的也是精神。

很明显，徐有容这段经过思考之后的话语，没有取得任何意想中的效果，南客神情依然漠然，对自己的生死和魔族的将来毫不在意。

“神族需要的是强大的后代与胜利的荣耀，只要我能够杀死你，证明神族的血脉永远是最高贵的，父皇他又怎么会悲伤失望？他只会高兴地做几首长诗刻在我的墓碑上。”

说完这句话，南客向前踏了一步，漠然的眼神无比坚定，握着剑柄的双手间，血流出的速度陡然加快。

随着她踏出这一步，数百丈外的山崖某处出现了一道裂缝，一块数丈方圆的崖石向深渊里崩落。

南十字剑更加明亮，一道在她身前，仿佛真正的星河，一道在她身后，如孔雀开屏，挡住四面八方袭来的箭雨。

寒冷而斑澜的血，化作无数的火焰，在崖上猛烈地燃烧着。她的神情依旧漠然，仿佛感觉不到痛，也没有任何对死亡的恐惧。

她看着徐有容的眼睛，在精神世界里最后说道：“你确实很强，要杀你，当然要多流些血。”

徐有容的神情依然宁静，看不到一丝疲惫，但连续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奔波于山野间用圣光救伤，她其实已经很疲惫。

怎样才能战胜已然疯狂的南客？

只能以血换血。

意念微动，她握着长弓的手掌间，鲜血仿佛泉水一般汨汨流出。圣洁的金色火焰猛烈地燃烧，让急剧寒冷的崖顶重新温暖起来。

那道圣洁而强大的气息，从她的身躯里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

两道强大的气息对冲着，从暮峪峰顶向着夜穹冲去。

只听得遥远的某处传来啪的一声轻响，夜空深处一片仿佛透明的曲面，忽然间出现一道裂痕，然后有一道流星坠落。

这里是周园，那道流星应该也不是真的流星，但也不是梧箭。那道流星坠落在暮峪周边某处，只闻得轰的一声巨响，整座山岭都开始摇撼起来——暮峪侧面的一片山崖完全塌了。

徐有容和南客看着彼此，没有理会。

她们的鲜血不停地流淌，气息不断地提升。

夜空里响起越来越多噼啪碎响，生出越来越多的流星，向着暮峪落下。

……

……

第276章 凤殒

周园的空间壁垒开始出现崩碎的征兆。

这是这场战斗必然会带来的影响。徐有容和南客，她们的血脉本源太过强大，此时燃烧生命摧发到极致，释放出来的气息早已超越了通幽境巅峰，达到了周园规则允许的上限。

当然，周园不会毁灭，因为负责维持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会直接毁灭所有的威胁，也就是徐有容和南客的存在。

周园世界所使用的武器，便是那些碎裂的空间壁垒残片。

那些空间壁垒残片，离开夜空，化作流星，轰向暮峪峰顶！

如果徐有容和南客不停止战斗，继续提升自己的气息，那么她们肯定会死，会随着这座暮峪一道，被无数颗流星变成粉末！

她们会死。

南客很清楚这一点，先前她向徐有容刺出那道南十字剑时，便已经造成周园里的空间开始扭曲，这让她最终确认周园世界能够容纳的极限是什么。她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实力境界提升至极限，逼着徐有容同时提升至极限，然后超越周园能够容纳的极限！

这就是她的战法。

这代表着她绝然的战意！

为什么她的老师，那位算无遗策的魔族军师黑袍，会把杀死徐有容的重任交付给她？就是因为黑袍非常清楚她愿意与徐有容一道去死。

她的命运因为徐有容而确定，那么她便邀请对方一起走向命运的终点，欢欣愉悦，因为这代表着她也可以确定对方的命运。

所以，徐有容今夜在周园里便一定会死。虽然人类少女肯定不想接受，但没有办法。如果她继续燃烧天凤真血，周园的世界便会降下无数道流星，带来死亡，如果她停止，便会更快被南客杀死。

这是一场宿命的战斗，这是一场无法逃避的战斗，战斗的结局已经提前注定，是那样的悲伤而令人心生惘然。

似乎没有谁能够改变这一切了。

但暮峪峰顶，一直都有位旁观者。

弹琴老者沉默无言，观战到了此时，终于没有办法再忍下去。

他非常确定，南客殿下的战法肯定得到了黑袍大人的同意，但他同时更加确定，这件事情魔君陛下毫不知情。

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南客殿下在自己眼前死去，因为他不想事后承受魔君的万丈怒火，更不想在雪老城里艰难生存至今的部落遗族，被魔君的怒火打进深渊里，永世沉沦无法翻身。

于是他的手指落在了琴弦上，非常认真严肃地拨出了一个音。

听着这声琴音，南客漠然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怒意，片刻后，才渐渐回复寻常漠然——她与徐有容之间的这场战斗，不容他人插手。但此时她的所有精神与意志，都在徐有容处，没有办法阻止那名弹琴老者来帮助自己。

改变不了的事情，就只能接受。

让她平静的是，今夜还有件改变不了的事情，那就是徐有容一定会死。

……

……

琴声淙淙响起，很温和，然后却暗含杀机。

琴声入耳，徐有容脸色更加雪白，识海里掀起无数惊涛骇浪，竟险些无法握住孤桐长弓，让南客的剑锋斩到自己的身上。

那名来自烛阴巫部落的长老，精神力的攻击非常强大可怕，她的心神要用来对抗更加可怕的南客，竟被一击重伤！

一道鲜血从她的唇角缓缓淌下。

与她握着长弓的手指溢出的鲜血不同，这道血不是来自于她的意志，并不是主动地燃烧生命，而受伤的后果。

她的眼神依然宁静，神情依然专注，静静看着南客，看都没有看那名弹琴老者一眼，左手破夜风而起，向着夜色里落下。

不是隔空也能伤敌于无形的神奇道术，她只是把手拍向了夜色里。

夜色里什么都没有，她拍什么？

下一刻，夜色里忽然多了一张黑色的方盘。那张黑色方盘静静悬浮在她身旁的空中，仿佛一直都在这里，只不过没有人注意到。

这是徐有容的命星盘。

她的左手落在了命星盘的正中央。

没有手指轻拨，这样时刻，没有时间去推演去计算自己的命运究竟什么。

她要做的事情，能做的事情，只能是试图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把自己默默积蓄了很长时间、准备觅机给南客致命一击的雄浑真元，尽数通过这一拍，灌进了命星盘中！

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声响很像是铜锣，更像是破锣，声音并不好听，有些沉闷。

但依然响亮。

这是命星盘发出的声音。

这是命运发出的强音。

峰顶劲风狂吹，命星盘闪耀光芒，那些除了她自己根本无人能够看懂的星轨命线疾速地转动起来，变成无数道令人眼晕的光丝。

淙淙如流水的琴声，直接被这记破锣声打断。

古琴上数根琴弦啪啪断开。

弹琴老者脸色苍白，如遭重击，连连吐血。

将命运拍乱，将强敌重伤，徐有容这一记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强大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但为此她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南客稚声再起，南十字剑再近三分！

徐有容握着孤桐长弓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依然宁静，却不再如先前那般明亮，显得有些黯淡。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唇角溢出的鲜血变得越来越多。

弹琴老者催动雄浑至极的神识，强行压制住识海里受的重创，把经脉里狂暴的真元瞬间平伏，不顾伤势，伴着一声长啸，再次出手！

他从古琴畔飘离，双手直落徐有容的头顶，夜色里，只见他的十指泛着幽幽的白光，竟似像是没有了血肉，只剩下白骨一般。

徐有容的左手拍击命星盘发出那声强音后，顺势握住了命星盘的一角。

她不知道这名巫族长老的双手有什么古怪，想来肯定也有剧毒。她想也未想，手腕一翻，握着命星盘便向对方迎面砸了下去。

这一记砸看似简单，就像是小孩子打架，但其实非常不简单。

这是天道院的临光剑，最后一式。

天道院的临光剑以快速犀利著称，而这最后一式则是快到难以想象的程度，唯因其快，所以观之简单至极。

徐有容的临光剑，要比天道院任何一名学生都要学的更好。

她的这一拍比天道院任何学生的最后一式临光剑都要快。

快到弹琴老者也没能避开。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弹琴老者没能避开，直接用双手与她手里的命星盘直接对上，瞬间指断骨裂，连退十余丈，呕血不止！

徐有容同样受到了这次撞击的反震，眼神变得更加黯淡。

南客的眼神依然那般木讷漠然，但却前所未有的明亮起来。

弹琴老者一招惨败，但给她争取到今夜最好的机会。

清稚的啸声再次响彻山崖。

南客的身形骤然虚化，剑屏收敛，理也不理那十余枝梧箭，双手相合，将南十字剑合为一体，刺向徐有容！

嗖嗖嗖嗖，梧箭破夜空而至！

噗噗噗噗，十余枝箭尽深射进她的身体！

南客神情不变，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痛楚。

两道明亮至极的剑光，仿佛两道星河，斩向徐有容的面门。

摩擦声响起，那是桐弓底端破开崖石的声音。

最终，桐弓没能抵御住南十字剑的威力，离开了地面！

离开地面的长弓，就像是没有根的梧桐树，瞬间微现萎态。

明亮的剑光破弓而入，斩在徐有容的左胸，暴出一道鲜血！

纵然已经到了这样的紧急关头，徐有容的眼神依然宁静，手腕一翻，横执长弓将南客的剑格开，飘然向后急掠。白色祭服在夜风里展开，上面染着鲜血，仿佛受伤的白鹤，依然清逸脱尘。

南客哪里会给她离开的机会，随之前掠，便如影子一般。

桐弓与南十字剑相交，在夜空里斩出无数道湍流！

南客浑身是血，眼睛却更加明亮，双手离开剑柄，闪电般向前探出！

她的指尖泛着幽幽的绿芒！

孔雀有一枝尾羽，世间最毒，最锋利，最快。

这便是孔雀翎，真正的孔雀翎！

南客的十指插进了徐有容的双肩，深刻入骨！

鲜血四溅，金色的光明却仿佛多了很多黑色的斑痕！

……

……

痛，好痛，真的很痛。

徐有容从来没有这般痛过。

所以她很生气，前所未有的生气。

白色祭服伴着嘶啦声响，碎成无数碎片。

无数道金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击打在了南客的身上。

沉闷的撞击声，密集地响起。

南客的身上出现了无数道指洞，斑澜的鲜血不停喷涌！

孔雀有翎。

凤凰有羽。

这便是徐有容的万道羽！

……

……

所有的修为都施展了。

所有的神器魔兵都用了。

所有的保命本领都用了。

所有的真元都消耗了。

所有的血都快流尽了。

这场战斗是这样的惨烈，这样的绝然。

暮峪峰顶一片安静，崖间烟尘渐敛，那些洒落的鲜血却还在燃烧着，炽烈的高温与寒冷不停交融消弥，明亮至极。

徐有容站在崖畔，脸色微白，衣上血点斑斑。

南客看着更惨，浑身都是伤口，血水不停地流着。

但她胜了。

一声清啸，在暮峪峰顶连绵不绝响起！

她的声音是那样的稚嫩，却又是那般的冷酷。

这声清啸寒冷！骄傲！霸道！最后竟给人一种癫狂的感觉！

虽然有些遗憾，但胜利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虽然有强者帮助，但死亡才是胜负最公平的裁判。

她和徐有容都已经油尽灯枯，但下一刻，徐有容便会死去。

今夜，她终于战胜了宿命的对手。

这意味着她战胜了自己的命运。

越鸟之啸，渐渐变低，然后停止。

南客回复先前那般漠然的模样，木讷说道：“我的血在你的身体里，你的身后是万丈深渊，所以你死定了。”

徐有容站在崖畔，夜风轻拂脸畔的发丝。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在想应该用怎样的姿式来迎接死亡吗？

“请把这份荣耀赐予我。”

南客看着她认真说道。

徐有容抬头望向她，眼中出现一抹解脱与戏弄的意味，像看透世事，可以平静迎接死亡的老人，又像是调皮的小女孩。

“为什么要让你高兴呢？”

她微笑着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悬崖里的夜色中。

看着空无一人的崖畔，南客的眼里出现了一抹惘然，愣愣说道：“你是个白痴吗？以为自己真是凤凰？”

徐有容是天凤转世，并不是真正的凤凰。

她没有双翼，也没有到修行到从圣境界，自然不能自由飞翔。

她走进悬崖里的夜中，自然要坠进死亡的深渊。

……

……

一片安静，无论是崖上还是别处。

徐有容……天凤转世，即便在最近这十余年野花盛开的年代，都是毫无疑问最美丽的那朵鲜花，被人类视为将来的领袖，被魔族视为将来最大威胁的少女就这样在周园里安安静静地死了吗？

南客走到崖畔，看着下方漆黑的深渊，默然想着，就算死也不肯死在自己的手里，这算是你最后的骄傲还是回归真我？

黑龙在云端沉默无言，她不喜欢人类，大概就陈长生是个例外……尤其在周园里感知到父亲的英魂讲述的那段往事之后，她对人类强者更是充满了敌意，自然也包括徐有容这个有可能成为最强者的人类少女。按道理来说，她不应该对徐有容的死亡有任何同情和悲伤的感觉，而且她记得很清楚，陈长生说过很多次，他并不喜欢这个未婚妻，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有些惘然，甚至有些不安，如果让陈长生知道自己亲眼止睹了徐有容死亡的画面，却没有做任何事情，会不会怪自己？

徐有容在死亡的深渊里坠落，双眼紧闭着，耳畔的风声是那样的遥远，鲜血再次从唇角溢出，遇着夜风便开始燃烧，变成一串明亮的火浆向后方飘去，却只能照亮身边很小的地方，不足以照亮前路。

地面越来越近了吧？死亡也越来越近，只是周园里的这座山怎么如此之高，究竟要落多久，才会获得最后的安宁？

不，死亡是终结，并不是安宁，那不是她修道追寻的彼岸星海！

她从崖畔跃出，并不是去投奔死亡，只是不想死在那个打猪草的小姑娘手里！

只是怎么才能不死呢？

她闭着眼睛，想着这个问题，又哪里能有答案。

她坠落的越来越快，风越来越疾。

于是她越想越觉得寒冷，惘然无助。

忽然，她想起多年前离开京都的时候，圣后娘娘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凤凰儿，怕疼可以，但不要怕死，尤其……是你。”

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

……

第277章 凤鸣

阴影覆盖着周园内外。

深夜的雪原，夜空里只有无数雪花，看不到星星，却能清晰地看到，那片从雪老城延伸出来的阴影。

那片阴影比黑夜还要更黑，比死亡还要加寒冷，代表着魔君的意志，无论那道穿行于其间的剑光再如何耀眼，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破开。

不过那道剑光已经足够强大，甚至已经拥有与那片阴影相对抗的能力，剑光无法斩开阴影，却能轻松地斩落别的很多事物。

比如恐怖的第三魔将的臂膀，以及第七魔将的咽喉。

第七魔将捂着咽喉，像一座山般，缓缓倾塌。

那道剑光再次归来，进入鞘中，收敛气息。

然而无论是将死的第七魔将，还是别的魔族强者，都没有因为这幕画面而有任何情绪变化，这场必死的杀局充满了令人生畏的淡漠意味。

苏离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右手握着剑柄，黑发已然披散在肩，随着夜里的寒风，轻轻飘舞，如魔如神。

黑袍的目光穿透深幽的海洋，落在他的身上，淡然说道：“你的女儿就要死了，你也马上就要死了，这会是怎样的感觉？”

这句话毫无疑问是心理攻势，甚至可以说是很粗陋、简单的心理攻势，但简单不代表没有力量，黑袍就是要用这句话破他的心境。

苏离抬起头来，看着黑袍平静说道：“既然是要杀我，为何非要让这些家伙轮流来战？往火堆里不停添柴，只会不停被烧成灰烬。”

“只要添的柴足够多，总有一刻会把火堆压熄。”黑袍淡然说道：“这种战法或者会付出更多的代价，但可以保证你一定会死。”

苏离默然，因为他知道黑袍说的是对的。

来自雪老城的那片阴影隔绝了他与人类世界之间的联系，而且魔族还有很多真正的强者没有出手，比如那位传奇的魔帅，比如黑袍始终只是静静坐着。为了杀死离山小师叔，魔族做了很周密的安排。

这个安排涉及周园内外以及遥远的南方大陆。

无论白帝城或是人类世界里的那些强者有什么对策，都已经来不及了，魔君的威压在准备着，雪老城里的魔族元老会也在等待着。

这种杀法是磨杀，黑袍要用足够数量的魔族强者，生生磨掉苏离的剑意与气势，就这样简单甚至有些枯躁地杀死对方。

因为只有这种方法才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你是大战之后人类世界最夺目的一颗星辰，你已经给这片大陆带来过太多意外，而你知道我最不喜欢意外。”

黑袍看着他说道。

苏离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不，我不会死。”

黑袍的声音微微扬起，显得有些感兴趣，问道：“噢？为什么呢？”

苏离看着他平静说道：“没有道理，也没有原因，我就是认为自己不会死，同样，我相信丫头，还有那些代表人类将来的孩子也都不会死。”

黑袍说道：“我很欣赏你临死前还有保有如此没有道理的自信。”

苏离再次笑了起来，眼瞳里映着雪空，仿佛将要燃烧。

……

……

可以怕疼，但不能怕死，尤其是你……为什么？难道死亡还不如疼痛可怕阴森？而且为什么要说尤其二字？为什么自己不能怕死？

在向死亡深渊坠落的过程里，徐有容想着这句话以及由此发散开来的很多事情，忽然间明白了一些道理，于是她睁开了眼睛。

为什么她最不能怕死？因为她是凤凰，她的命运注定了，就是要不停地在死亡与痛苦之间淬炼自己的灵魂，直至某朝某刻，她能够宁静地迎接死亡，这样才能迎来真正的新生！

这就是向死而生的意思吗？娘娘，你就是要告诉我这一点吗？只是瞬间，徐有容觉得眼前无尽的深渊忽然间变得光明起来。

此时的她身受重伤，真元枯竭，剧毒正在侵蚀着她的身体与精神，然而她明悟到的道理，却让她前所未有的平静下来。

不停地坠落，崖间的风拂着唇角的血像火线一般后掠。

她的眼中也有无数珍珠般的光点生出。

向着深渊底而去，她平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平静是一种无畏的态度，但不是无知，她感知着死亡的阴森寒冷，体会着死亡的真义，然后再次开始恐惧起来。

这种恐惧并不意味着她离开了无畏的心境，依然还是一种感知，一种清晰而明确的、深深烙进精神世界里的感知。

只有这种死亡带来的大恐惧，才能在她的精神世界内核最深处激发出难以想象的能量，那些隐藏在她血脉里的能量！

那种磅礴的能量开始燃烧，开始让她进入一种清醒与恍惚交杂的奇异状态之中，随着死亡的逐渐来临，她身体深处的一个灵魂苏醒了过来。

那是凤凰的魂，也是她自己的魂。

那是她以往从来没有直视过、甚至没有发现过的自己。

她睁着眼睛，看着漆黑不见五指的深渊与看不见却寒冷的如此真实的夜风，真正地明白了息的命运。

命运让她离开圣女峰，来到周园。

但命运并不是她与南客相遇，而是与自己相遇。

与另一个自己、最真实的那个自己相遇。

不虚此行啊！

在向死亡坠落的过程里，她生出无限感慨。

死寂一片的深渊里，寂静的山崖里，高绝的暮峪上，周园里的广阔世界中，忽然响起一声清鸣。

那声音并不成熟，带着些稚意，却无比清越。

与这声清鸣相比，先前南客的清啸，顿时显得不够大气。

这声清鸣，乃是雏凤之鸣。

王者之气，在这场凤鸣里展露无遗！

……

……

南客在崖畔静静站立，不知道是祭奠那个宿命对手的死去，还是感慨于自己的生命从此刻开始便将归于寂寞。

过了片刻，她转身向着崖间的石坪里走去。

斯人已逝，虽然有些意料之中的怅然与空虚，但更多的终究还是满足，从今夜开始，再没有人能够与她飞翔在同一片天空里，这很值得高兴。

然后，凤鸣响彻山崖。

她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崖外的夜空，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一双火翼出现在夜色里，照亮崖壁，带着徐有容向远方飞去。

……

……

第278章 狼哮

一双火翼在夜空中展开，向着远方飞翔而去，仿佛一颗移动的星辰，照亮了周遭的视野，分外醒目。

南客站在崖畔，沉默看着这幕画面，小脸异常苍白。万道羽在她身上留下的伤势，已经被她强行镇压住，但却怎样也镇压不住心头那抹愤怒不甘的情绪。

一声清丽却又异常暴戾的雀啸，从她的唇间迸发而出，向着远方传去，似乎在召唤什么。弹琴老者闻声神情骤变，伸手想要阻止，却因为伤势的缘故无法起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下一刻，南客向崖外跳了下去！

……

……

雏风清鸣响彻周园。周园边缘地带的三座园林里，有很多人类修行者在此聚集，先前暮峪峰顶那场血战产生的天地异象，吸引了很多人的视线，自然，他们也没有错过那声凤鸣。

在更幽静的山野中，还有些通幽上境的人类强者在暗自探险寻宝，陈长生和徐有容用了两天两夜时间都没能找到，青矅十三司的烟花警讯也没能让这些人现出行踪，其中有位三百岁的南方散修，这时候正在一颗古槐畔，依据前人笔记里的一段记述，试图找到南方巫族遗落在周园里的一件威力极强的法器，忽然间听到了这声凤鸣，愕然转头望去，苍老的面容被夜空里的那双火翼照亮，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震惊的神情，然后转为无尽的贪婪。

折袖背着七间在草原里行走，他的眼睛已经不能视物，听力却依然敏锐，当那声凤鸣响起时，他停下了脚步，七间艰难地睁开眼睛，望向西方的夜空，有些惘然说道：“是徐师姐吗？她也进了周园？”

“应该是她。”折袖侧耳听着那声凤鸣在草原上空的回响，确认道。

今年周园开启后发生的这些事情都是魔族的阴谋，魔族拟定必杀的对象里，肯定有徐有容的名字，七念虚弱说道：“不知道魔族派谁去对付她，不过……应该没事吧。”

徐有容和秋山君不是普通的年轻天才，他们的天赋血脉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在周园这样一个有上限的小世界里，按道理来说，魔族应该拿徐有容没有任何办法才是，但想着湖畔的那个杀局和三师兄的忽然叛变，七间还是很担心。

折袖想着湖畔那两名气质截然不同、却仿佛双生的美女，那两个美女泛着绿色幽芒的指尖，还是自己眼睛深处不停蠢蠢欲动的剧毒，心知那二女肯定就是南客的双翼，说道：“南客来了。和徐有容对战的肯定是她，只不知谁胜谁负。”

整个大陆，无论人族还是魔族，同样是通幽境，却能够威胁到徐有容的，只有南客一人。

听到南客的名字，七间的脸色更加苍白，沉默了会儿说道：“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时间已经入夜，日不落草原里的太阳却没有落下，如果说悬浮在地平线上的那团神奇的、模糊的光团就是太阳的话。那对强大的魔将夫妇在草原外守着，他们不能出去，只能在草原里行走，那么，该往哪里去？都说日不落草原里隐藏着极为可怕的凶险，只要进来的人都无法出去，那么，凶险在哪里？

折袖说道：“取流水瓶。”

七间依言取出流水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说道：“我们已经进来三个时辰了？”

那轮红暖而模糊的太阳，悬在草原边缘、天与地的分界线上，不停地转动着，光线没有任何变化，时间感觉确实容易出问题，但让七间如此吃惊的原因并不仅止于此。折袖受了很重的伤，但移动的速度从来没有降下来过，三个时辰，至少可以走出百余里，然而，先前暮峪峰顶的火，他们看的如此清楚，那声凤鸣也仿佛就在耳边，这时候回头望去，山……还在那里。

在草原里走了三个时辰，他们竟像是才刚刚进来一般。

听到七间的描述，折袖低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片传说中的草原，终于开始向这两名少年展露自己诡异阴森的一面。

忽然间，前方的深草里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有什么野兽正在里面穿行。

下一刻，那些声音尽数消失不见，但那不代表着危险的离去。

七间有些不安，总觉得草丛里有很多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窥视着自己。

折袖低着头，侧着脸，听着前方野草里传出的声响，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越来越难看。

他自幼生活在雪原上，以猎杀妖兽为生，自然听得清楚，那些声响都是妖兽的行走声、低飞声、锋利的獠牙磨擦的声音，甚至还有唾液淌下的声音，而且最可怕的是，只是短短片刻，他便听到了至少七种妖兽的声音，而且那些妖兽都是雪原上很罕见的强大妖兽。

在雪原上他是猎人，然而在这片周园的草原里，那些妖兽却似乎把他和身上的七间当作了猎物，这让他感觉到强烈的不适应与愤怒，而且他很清楚，如果就这样停留下去，是很危险的事情。

他抬起头来，望向草原深处。

他的眼睛看不见，眼瞳无法聚焦，显得很漠然，而且那抹妖异的绿色已经占据了整个瞳孔，看上去异常恐怖。

七间靠在他的肩上，看着他的侧脸，下意识里觉得有些寒冷畏怯，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不要怕。”折袖面无表情说道。

话音方落，一连串密集的摩擦声，在他的身体里响起，那是骨骼肌肉磨擦甚至是重新组合的声音，无数粗硬的狼毫从他的颊畔生出，他的双膝再次诡异地向后屈折，他的牙齿逐渐变长，变成锋利无比的獠牙，探出了唇……妖族变身！

随着折袖身体的变化，气息也陡然一变，一道冷血而冷酷的意味，向着道路前方的野草里弥漫了过去。

安静的野草深处，忽然间再次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有踏地声响起，却又有狂傲的、带着挑衅意味的低吼声。

对狼族少年的变身，这些草原妖兽极为敏感，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折袖变身之后，眼瞳腥红一片，此时混着孔雀翎的剧毒，再次变成那种柠檬一般的黄色。

他明明看不见任何事物，却静静直视着前方，仿佛正盯着那些妖兽的眼睛。

嗷！一声冷酷至极、强大至极、暴戾至极的狼哮，从他的唇间迸发而出，在草原里急速扩散开来！

微寒的风吹拂着野草，无数草枝偃倒，隐约可以看到很多妖兽的身影。

那些妖兽从这声狼哮里听出了强大与拼命的决心，伴着再次响起的摩擦声，终于四散离开。

七间靠在折袖的肩头，确实有些害怕他现在的模样，虽然他已经提前说过不要怕。

于是，他把折袖抱得更紧了些，脸贴的更近了些，他对自己说，这样看不到，就可以不用怕了。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动作，还是妖兽们离开时回顾的贪婪眼光，折袖的身体有些僵硬，说话的声音也有些不自然：“我们……必须想办法离开，不然那些真正强大的妖兽，听着声音，会过来巡视。”

七间嗯了声，心想你怎么说就怎么是了。

……

……

狼族少年的狂哮，在日不落草原里回荡，却没有传到草原外，周园这个小世界，本来就有很多奇异难以理解的地方，就像先前暮峪峰下，那场响彻天地的凤鸣，也没有真正地传到周园的每一处角落，因为有些地方仿佛是这个世界里的另一个世界。

在溪河尽头那片瀑布下方有座寒潭，潭的那边有片湖，湖畔就是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的人们没有听到凤鸣，梁笑晓和庄换羽已经不在山林中，不知去了何处，表面平静的湖水深处，依然仿佛沸腾一般，无数细密的气泡，从那两扇光翼之中喷射出来，然后以很快的速度消失无踪。

陈长生被那两名美丽却又可怕的女子用光翼包裹了起来，他当然听不到那声凤鸣，而且就算凤鸣传到他的耳中，也不会让他有任何反应，因为这时候他已经快要被那对光翼变成一颗明亮却死气沉沉的珍珠，仿佛被蛛网缚住的蚊虫，随时可能死去，他的所有心神都用在寻找活路上。

活路在何方？如果真的没有路，那么便要用剑斩开一条道路。问题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力气握住自己的短剑，更不要说斩开这对光翼。活路是湖水里那道飘渺却无比真实的剑意？但他想要随那道剑意而去，又如何能做到？

在被光翼缚住之前，他尝试着点燃了幽府外的湖水，却没有任何意义，就像他最开始的挣扎与弹动那样，只显得有些可笑。他的咽喉被那名魔族美人扼住，他的身体被那名端庄女子制住，那两道光翼带来无穷无尽的恐怖压力，压制着他最后的真元与最细微的动作，他没有办法动一根手指头，甚至连眨眼都不能，只能感受着微寒湖水在眼珠上的拂动，那种感觉真的很不好。这一对女子，在合体之后，终于显露了自己拥有多么可怕的力量与境界。他的气息越来越弱，神思越来越恍惚，看着被光翼照视的湖水里那两张美丽的脸庞，觉得好生阴森，心想难道这就是死神的模样？

此时此刻，就连真元运行都被光翼威压镇住的他，唯一还能调动的，就是神识。在死亡真正到来之前，陈长生永远不会投降放弃，他当然要尝试着用神识脱困，问题在于，他没有修行到意念杀人的高妙境界，神识再如何宁和稳定强大，也没有办法用在战斗中。

神识可以用来做什么？在他还没有想清楚这件事情之前，神识便已经落在了短剑上。

悄无声息间，数个箱子出现在那双光翼隔绝的世界里。

……

……

第279章 剑唤

那些箱子很重，刚一出现，陈长生和二女向湖底沉落的速度便快了起来。

二女眼中露出异色，她们不知道这些箱子是怎么出现的，里面又装的是什么。

箱子没有上锁，在湖水的冲击下，被掀开了盖子，在光翼的柔和美丽光芒照耀下，箱子里的东西，也开始散发另一种柔和美丽的光芒。

那是近乎圣洁的白光，拥有难以想象的魔力，至少对人类来说。

如果不是这样紧张的搏命时刻，或者那两名女子也会这样认为。

箱子里的东西是银子，散发出来的光泽叫银光，比星光更真实，更诱惑，于是更美丽。

这些银子里有陈长生离开西宁镇之前，师父和师兄赠予的盘缠和生活费，有落落送给他的一部分拜师礼，有唐三十六慷慨的分享，还有些是离宫教士们的厚赠，具体多少数量，他从来没有数过，只是想办法换成了银锭，然后带在了身边。

现在，在他生命最危险的时刻，他把这些银子一次性全部用了。

光翼的空间里，无数银两被湖水冲的激荡翻滚，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和那两名女子的身上和脸上。

但这还不够，不足以把这一对光翼破开。

还需要更多的东西。

于是，陈长生的神识继续向短剑的剑柄深处而去。

接下来出现的是一颗夜明珠。

这颗夜明珠很圆，很大，比甘露台边缘镶嵌的夜明珠更大更圆，甚至比黑龙居住的地下洞穴顶部的那些夜明珠也要更大更圆，这颗夜明珠是落落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看上去更像个脸盆。当然，对那两名常年生活在雪老城里的女子来说，或者更愿意用圣月来形容这颗大到出奇的夜明珠。

不过她们没有办法像普通女子那般震撼感动，然后狂热，一方面是因为现在是在战斗，另一方面是因为那颗夜明珠直接砸到了那名魔族女子的脸上，即便是在湖水里，那道啪的一声闷响都是那样的清楚，下一刻，那名魔族女子的鼻子里流出绿色的鲜血。

那名魔族女子很愤怒，也很慌乱，她完全不明白这颗夜明珠又是从哪里平空冒出来的，而且被砸的确实不轻。

但这依然还不够，不足以帮助陈长生脱离这一对光翼的束缚。

于是陈长生的神识继续向剑柄里去，取出一样又一样事物。

接下来出现的……是半只烤全羊。

仿佛还冒着热气的半扇烤全羊，就这样出现在光翼里，直接轰在了那名端庄女子的身上。

很明显，那名女子有些洁癖，与半扇满是油汁的烤全羊拥抱着，让她快要发疯了。

但这并不是所有。

一只烧鸡，两只烧鸡，三只烧鸡……十几只烧鸡，就像投石器里的石头一般，出现在光翼里，不停向着她砸了过去。

还有辽北郡的烧鹿尾、万州郡的烤鱼、汶水的香辣十三碟、南海的清蒸双头鱼……

陈长生神识连动，无数食物接连出现，光翼里的空间瞬间便被填满。

这些都是离开京都前，黑龙要求他准备的食物，然而，现在的黑龙只是一道附在玉如意上的离魂，再如何也吃不了这么多。

于是这些食物都留了下来，极新鲜，很热辣，非常生猛，保留着原味。

光翼里，烧鸡共鸭翅齐飞，红汤共柿果一色。

一片混乱，乱七八糟。

无数食物与汁液，混在一起，极为恶心。

“这是怎么回事！”

那名魔族女子从银钩焖玉菜里挤出一个头来，恼火地喊道，眼神很是慌乱。

陈长生最后取出来的，是他这辈子拥有最多的事物——书。

从来没有人知道，西宁镇旧庙里的三千道藏，早已不在旧庙里，而是在他的身边。

他把三千道藏放了出来，以三千道藏打人。

轰的一声！

无数书籍，填满了那对光翼形成的空间。

那对光翼再也无法合拢。

伴着那两名女子震惊甚至有些荒谬的惊呼声，光翼就此散开。

书籍与食物，化作无数劲矢，向着湖水四周疾射而去，然后渐渐减速。

遗憾的是，光翼虽然被破开，那两名女子却没有放开陈长生。他依然在向湖水深处沉去。

那些书籍与食物、夜明珠与银箱，就在四周的湖水里，与他一道向下沉去，画面显得异常奇异。

那颗夜明珠，在他的身旁不远处，照亮了漆黑的湖水，照亮了那些一起下落的事物，让他可以看的很清楚。

那些书籍与食物、夜明珠与银箱，各种药材，是他的生活，是他的回忆，或者说，就是他的人生。

看着这些事物，他很轻易地想起来，十几年前在西宁镇旧庙外的溪边和师兄一道背道经的日子，想起来从百草园翻墙到国教学院的小姑娘，在向湖水沉去的过程里，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很多人。

有钱的唐三十六，没钱的轩辕破，坐在国教学院门口喝茶的金玉律，教宗大人，梅里砂，师父，师兄你还好吗？

然后他看到了一封信和一个小玩意，这让他想起来了那只白鹤。

继续向湖水深处去，越来越冷，死亡越来越近，他的气息越来越弱，虽然依然睁着眼睛，看着很平静。

他的眼睛是那样的干净，哪怕是在湖水里，依然给人感觉就像一片清澈的湖，可以照见人们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种平静与干净，让那两名女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不安，仿佛当年拥有生命的第一天，看见还是女童的南客大人眉眼间的漠然一般。

伴着陈长生向湖底飘落的那些事物当中，最明亮的当然是那颗夜明珠，她们没有注意到，在夜明珠的光芒背后，隐藏着一颗金属球，湖水轻荡，金属球缓缓落在他的手掌里，他下意识里收拢手指，握紧了它。

那道极淡而飘渺的剑意，还在湖底的最深处，仿佛在召唤着他，去斩开那条活路，然而他的血已经快要流尽，气息快要消失，就算感知到了，又能如何？就算他握住了金属球，也没有办法展开黄纸伞，又能如何？

忽然间，金属球在他手掌里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开始高速地转动！

哗！金属球表面那些鳞状的线条裂开，伴着清晰的金属磨擦声与机簧撞击声，瞬间绽放成一把伞！在湖水深处暴出一片水花！

黄纸伞重新出现在陈长生的手里！

两名女子这时才注意到，却已经来不及了。

黄纸伞高速地转动起来，激起无数水花，看似并不锋利的伞缘，在两名女子的身上留下数道深刻见骨的血痕！

痛哼声起，二女被强大的力量震开。

湖底水浪大动，仿佛再次沸腾一般，黄纸伞带着终于昏迷过去的陈长生，化作一道水龙，轰开湖水，破开一条通道，向着数里外的某处高速掠去！

那道飘渺的剑意，就在那里！

原来，那道剑意从始至终都不是在召唤陈长生，而是在召唤这把伞！

……

……

第280章 于夜空里相遇

冰冷的湖水击打在脸庞上，就像是无数锋利的小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终于醒了过来，试图睁开眼睛，却被迎面扑来的湖水打的无法生痛，只好再次闭上，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只知道自己是在湖水里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前行，并且通过手中传来的感觉，确认是黄纸伞救了自己一命。

黄纸伞是死物，为何可以自行其事？对他来说，这是非常难以理解的一个问题。前方某处隐隐传来的那道剑意，让他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办法把那道剑意与黄纸伞联系在一起——那道剑意应该属于传说中的剑池，在周园里已经消失了数百年之久，而黄纸伞是当年离山小师叔苏离请汶水唐家制造的新物，二者之间有年代差，按道理不可能有任何关联才对。

又过了段时间，他更清醒了些，艰难地调整姿式，让眼睛眯开了一条缝，看到身后不远处那对光翼，才知道危险并未远离，同时身体里那些看不见的伤势开始清晰地把痛楚传到他的识海里，让他难受到了极点。

黄纸伞在前方不停地高速旋转，就像大西州人制造大船所用的螺旋桨一般，带动着他，高速地向前方奔掠，黑暗冰冷的湖水，不停地冲击着他的身体，带来更多的痛苦，究竟要奔掠到什么时候？黄纸伞要带自己去哪里？

忽然间，他发现湖水消失了，同时很多声音传进自己的耳里。

那是湖水破开的声音，是湖畔草中昆虫的鸣叫，那声清稚却又有些暴唳的啸声，应该来自很远，为何却又像是近在耳边？

眼前这片黑暗的幕布，是真正的湖底吗？不，那是夜空，之所以如此黑暗，是因为周园里没有星星。

这里是暮峪前方十余里外的一片小湖。

今夜这片小湖看到了峰顶那场血火连天的战斗，听到了凤鸣，被火翼照亮，此时又闻雀啸，刚刚试图平静，便被再次打破。

黄纸伞转动着，带着陈长生破湖而出！

湖水从伞上和他的身体上淌落，向着四面八方洒去，形成一道垂落的水帘。

陈长生清醒过来，知道自己终于离开了阴森可怕的湖水，回到了湖上的世界里，只是不知道是在周园中，还是在寒潭那边。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来到了夜空里，小湖在脚下变成了一面镜子，离地至少有数十丈高。

陡然间，从湖水深处来到了夜空高处，任是谁，都会有些错愕失神。

便在这时，湖水再次破开，那对光翼化作流光，追到了他的身下，翼尖合拢，化作一道锋利的刺，重重地击打在他的胸腹间！

一声闷响！

陈长生心血翻涌，险些吐出血来，强行咽下，却不代表没有受伤。

本就已经重伤的他，再遭重击，再也无法却撑下去。

握着黄纸伞的他，就像一只断线的纸鸢，颓然向夜空更高处飞去。

待飞到最高处，再次落到地面，便是死期？

想着这些事情，他再次昏迷过去，在昏迷之前的最后那瞬间，他忽然觉得夜空变得明亮了些。

那不是濒死的错觉，而是夜空真的被照亮了。

把夜空照亮的，是一双火翼。

不是那两名追杀他的女子身后的光翼，而是……一双火翼。

那双火翼在夜空里舒展开来，很大，散发着温暖而圣洁的火焰。

于是，那双火翼里的少女看着便有些娇小。

……

……

火翼破夜空而至，就在陈长生快要坠落死亡的那一刻，抓住了他，然后继续向远空飞去。

追杀陈长生来到此间的那两名女子，莫名感到一种极强烈的畏惧，光翼疾振，向后方避开，然后想起先前在湖水里听到的那声雀啸，心里的畏惧更加浓烈，想也不想，以近乎燃烧生命的方式、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啸声起处急飞而去。

南客从崖畔跳了下来，如一个石头般越来越快，呼啸的风声吹拂着她的头发，却吹不散她眉眼间的漠然，至于越来越近的地面与死亡，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她看得很清楚，自己的两名侍女已经来到了暮峪峰前的崖下等着。

悄然无声，那两名女子接住南客娇小的身躯，然后转瞬之间化作一团光影，融化在光翼之中，就像是融进碧空里的一抹云，先前追杀陈长生时那双明亮的光翼忽然间变得有了颜色，光翼的边缘涂上了一抹妖异的绿，仿佛从灵体变成了实体。

绿色的羽翼在南客背后缓缓摆动，她神情漠然看着夜空里远处，待确认那抹已经变成光点的火翼方位后，毫不犹豫振动双翼，向着那边追了过去，数丈长的绿翼在崖前掀起两道飓风，夜里响起恐怖的呼啸破空声，就此消失不见。

……

……

人类或魔族的天赋血脉，与妖族的变身看着有些相似，实际上区别很大，天赋血脉的觉醒一般分为四个阶段，最初的觉醒在于血脉本身，第二次觉醒则是灵魂的觉醒，用更简单的话来说，这一次觉醒之后，修行者和她的天赋血脉就此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真正地明白了自己是什么。

连续两天两夜不眠不休，最终不敌南客与弹琴老者联手，平静地走进绝望的深渊，在死亡的大恐惧之前，徐有容成功地完成了第二次觉醒，她身体最深处的凤凰灵魂就这样苏醒了过来，她的血脉与身体相融相生，神识动念之间，便有火翼展于夜空。

但这并不代表她忽然间拥有了焚毁整个世界的能力，此时的她依然身受重伤，南客的毒血还在她的身体里不停肆虐，这让她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所以她没有飞回崖顶与南客再决生死，而是向夜空里的远方飞去，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治疗与梳羽。

然而她没有想到，离开暮峪不过数刻，在十余里外那片看似平静的小湖里，居然会遇着另一场战斗，她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两名破湖水而出，身体相连，背有光翼的女子便是凶名在外的南客双翼，那么被她们追杀的是谁？

……

……

第281章 比翼

不管是谁——在一瞬时光里也不可能看清楚对方的模样——但肯定是进入周园的人类修行者。这个理由便足够了。足够徐有容在飞离暮峪的过程里，不惜再次耗损真元，调整方向，在那名人类修行者重伤昏迷、眼看着便要从夜空坠落然后摔死的关键时刻，把对方抓住，带着一起飞向远方。

她没有飞翔的经验，但有很多骑白鹤游青天的经验，在夜空里飞翔，没有想象中的不安与惶恐，可毕竟是初学者，难免会有些生涩笨拙，尤其是已经重伤，很是虚弱，现在手里还要拎一个人，难免有些摇晃，看着就像喝醉了般。

没有过多长时间，南客便追到了她的身后数里外，隔着这段距离，她都仿佛能感觉到对方的杀意。她没有回头，专注而认真地学习着如何飞行，火翼摆动的频率越来越慢，姿态却越来越稳定，速度越来越快，渐要变成夜空里的一道火线。

凤凰之魂的觉醒，让她明悟了很多道理，获得了很多天赋的能力，单以速度而论，她现在是毫无疑问的大陆第一，无论是大周军方用的红鹰或是大西州的信天鸟，甚至南客和速度最快的银龙，都不可能比她更快。

问题是她现在受伤了。更大的问题是，她现在手里还拎着一个人，那个人昏迷不醒，就像打湿了的面粉袋一样沉重。如果她把这个人丢了，南客也很难追上她，她可以回到人类修行者聚集的园林里，向魔族的阴谋发起反击，也可以觅地暂避，待养好伤治好毒后，再来与南客战，相信必定能战而胜之。

可是她不能，所以没有如果。

在整个过程里，她都没有看手中那人一眼——无论是谁，都没有什么分别，就算再重，也没办法丢下，就像在暮峪峰顶，南客说的那样，她始终背负着沉重的责任二字在生存，很多选择已经变成了她的某种本能，不需要思考对错与利弊，只是去做。

两道流光，在草原边缘的树林与湿地里疾掠，只是颜色有些差异，所经之处，草屑乱飞，树叶被震成絮丝。

她始终没有办法摆脱南客，她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那是孔雀毒血渐渐要侵蚀识海的迹象，她一直用天凤真血压制着，经历这番追逐，血水渐沸，竟有些压制不住了，或者，她可以燃烧天凤真血以获得更快的速度，可是中的毒怎么办？

南客的身影越来越近，夜色里的草原外围被重新染成了绿色。来不及思考，事实上，她也没有思考便做了决定，在这一刻，她终于低头看了手中那人一眼，有些无奈地想着，大家都是修道中人，讲究餐清风食星光，你每天究竟吃什么，怎么就重成这样？

然后她点燃了身体里残留不多的天凤真血。

轰的一声闷响，草原外围开始燃烧起来，隐约可以看到草下有水光。

徐有容化作一道火线，消失于天陵。

片刻后，南客来到这里，停了下来，望向远方那道火线，神情漠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绿色的雀翎轻轻摇摆，寒意向四周蔓延，那些燃烧的野草与芦苇，渐渐熄灭，焦土一片。

天凤燃烧真血获得的速度，快到她都没有办法追上。

“妇人之仁，不识大体，小家子气……”

南客对徐有容的评价很冷淡不屑：“即便你这次能活下来，又如何还能成为我的对手？”

她很清楚，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徐有容体内的天凤之魂苏醒，也很难再活下去。

绿色雀翎缓缓敛回，光线微变，那两名女子出现在她的两侧，跪倒在地，颤声说道：“奴婢参见主人，奴婢无能。”

南客没有理会自己的这两名侍女，对她们因为恐惧而惨白的脸色更是看都没有看一眼，若有所思问道：“那人……就是陈长生？”

两名侍女急忙将那边发生的事情简要讲述了一番。南客的小脸上第一次出现笑意，但那抹笑意依然很冷漠：“原来不是妇人之仁，也不是不识大体，而是关心辄乱……你们两人死在一起，倒有些意思。”

……

……

夜风吹拂着脸，本应寒冷，但因为血液正在沸腾燃烧，于是那风也变成了温的。徐有容想去畔山林语，天凤真血却已经燃烧殆尽，再也无法支撑下去，她向身后看了一眼，确认南客没有跟上来，向西北方向折去数里，落到了地面上。

她一直沿着日不落的草原边缘在飞，理由很简单，南客也很清楚，也只有这样，最开始的时候，才能坚持那么长的时间，她此时落下的地方，自然还是草原边缘，那是一大片湿地，里面生长着一望无尽的芦苇。

芦苇如一座小岛，四周的苇枝很高，刚好可以遮住从外界投来的视线，仿佛是与世隔绝的一方天地。

周园的夜空里没有星星，芦苇丛之间的水面反映着的光线，来自那双火翼，如无数面镜子，看着很是美丽。

徐有容神念微动，金黄色的火焰缓缓熄灭，双翼的本体竟是洁白如雪。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显得有些难受，那双如秋水般的眼眸深处隐隐有抹令人不安的绿意，绿意的四周有些金色的火星正在不停灼烧，只是非常黯淡，似乎随时可能会熄灭，然后她再次望向那名被自己救下来的人类修行者。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人看着有些眼熟，虽然视线因为毒素而有些模糊，连此人的五官都无法看清楚，只隐约看到他的脸色很苍白，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人虽然在昏迷中，依然给她一种沉稳可亲的感觉。

因为这种感觉，她怔了怔。

然后疲倦袭来。

她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洁白的羽翼缓缓收敛，像神将府里温暖的棉被一般，把身体裹了起来。

羽翼成双。

另一只洁白的羽翼缓缓落下，轻柔地盖在了陈长生的身上。

……

……

莫道君行早

第三卷

第282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现在是深夜，草原里那团模糊的光晕还悬在地平线上，于是边缘处的芦苇丛也得了些光线，徐有容睁开眼睛，醒了过来，手里的晶石已经变成了没用的粉末，体内的真元恢复了些，但只能勉强镇压住血里的剧毒，却没有办法解决所有的问题。

她神念微动，收起洁白的羽翼，手指触碰到什么，才想起来自己救了一名人类修行者。

手指搭到那名人类修行者的脉门上，片刻后她的眉微微挑起，显得有些意外——这名人类修行者的真元数量有些稀薄，而且并不是战斗造成的后果，经脉本身似乎有些问题——这样的修行天赋，居然能够进入通幽境，从而获得入周园的资格，可以想见此人的修行必然极为勤勉。

可惜此人的运气太过糟糕，周园如此之大，他居然遇见了南客的双翼，身受重伤，如果不能尽快得到救治，肯定会死。此人运气太过糟糕的另一个原因，还在于她现在的情况，她现在真元耗尽，流了很多血，根本没办法施展圣光术对他进行治疗。

她站起身来，望向草原深处摇了摇头，又转身望向相反的方向。只见芦苇荡的对面，不远处便是陆地，再远些的地方是片森林，隐约可以看道一道山崖，如果顺着这道山崖走，应该能够走到人类修行者聚集的一片园林里，她还记得那道山崖里有很多山洞。

看着芦苇丛对面的山崖密林，她沉默不语，是的，只是记得，并不能看清楚，她现在的视线依然模糊一片。

她觉得那人太惨，其实自己的情况更加糟糕，为了带着此人摆脱南客的追杀，她燃烧了太多的天凤真血，现在血里的剧毒已经开始泛滥，视力以及五感都受到了极大程度的损害，如果不能及时离开周园，她真的会死在这里。

在暮峪峰顶，凤凰的灵魂苏醒了，但有什么意义？没有肉身的灵魂，再强大又如何？没有灯芯的火焰，能如何存在？自己会死在这里吗？

草原里的风轻轻地拂了过来，被野草与芦苇下方的水面降低了温度，有些微寒。她的神情依然宁静，垂在裙畔的双手却微微颤抖，仿佛想要抓住这些风，却无法抓住。她静静看着周园里的山野，慢慢的……慢慢的……不知为何，忽然生气起来。

昨日最后一次离开畔山林语前，她从圣女峰师姐处，知道陈长生和那名狼族少年悄然离开了，看方向应该是向那条溪河上游而去。作为下一代的南方圣女，她知道很多秘密，虽然不确定，但大致清楚剑池的入口应该便在那条溪河上游某处。

陈长生的目的地，原来是剑池。

溪河上游，与暮峪峰顶，与这片芦苇，隔着数百里的距离，相距何其遥远，就算陈长生和折袖能飞，也不可能赶到这里。

这就是她现在生气的原因。

她从来不隐瞒自己对陈长生的观感，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这个没见过面的未婚夫，但她与那个人之间毕竟有封婚书，那么，自然有所猜想，甚至是希望。

有过希望，现在才会失望。

她看着周园的山野，望着遥远的溪河上游方向，对那个家伙生出很多莫名的恼意：“一点大局观也没有，只知道救人治伤，难道看不出来这是魔族的阴谋？行事小家子气的厉害，真是令人恼火。”

周园里的混乱肯定与魔族有关，她想到了这一点，昨夜才会走上暮峪那条孤单的山道。如果陈长生和折袖与她有相同的想法，合力一处，再加上梁笑晓与七间这两名神国七律，那么绝对可以击破魔族的阴谋。

但陈长生去找剑池了，所以她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她没有想起，在暮峪峰顶，南客也是这样评价他的。

“霜儿说的果然没有错，表面上忠厚老实，善良仁德，关键时刻，才能看到骨子里尽是冷漠自私，在这种时刻，还是觉得剑池比什么都重要。只是……那个家伙为什么会和自己一样，在周园里奔走两夜，不惜辛苦救了那么多人？”

徐有容皱眉想了会儿，最后得出一个答案——陈长生是故意做那些事情，救那些人给自己看的。

“想通过这种手段，来获得……我的好感吗？真是个虚伪的家伙。”

她的心情有些异样，不再去想，转身去看那名被自己救下来的修行者。因为视线模糊的关系，她低下头，凑的极近，才把那人的眉眼看得清楚了些。只见那人在昏迷之中，眉头紧皱，依然给人一种诚实沉稳的感觉，让人很想与他亲近，年龄约摸二十岁上下。

“看起来应该是个老实人，如此年龄便已经通幽，说不得是哪个门派受宠的核心弟子，也许还是今年大朝试的三甲，可惜却要曝尸荒野。”

她确认自己没有办法救这个人，不免觉得有些遗憾，微带怜悯之意摇了摇头，然后伸手在那人的身上摸了摸，想要找到一些能够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不料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有一把很普通的短剑，上面也没有任何标识。

她记得昨夜救人的时候，好像看到此的手里拿着一把很奇怪的武器，形状似乎是伞，却不知道现在去了哪里。她眉头微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情，转身向芦苇荡对面的陆地走了过去，湖水湿了她的衣裙，在树林外的沙滩上留下一道痕迹。

……

……

就在徐有容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的那瞬间，一道极细的黑影，如闪电一般落在芦苇丛中。

芦苇随风而摇，一道气息骤生骤敛，一名穿着黑裙的小姑娘，出现在陈长生的身边，她的腰间系着一块玉如意。

小姑娘神情漠然，竖着的眼瞳，就像她的衣裙一样幽黑，于是显得眉心那抹红痣愈发鲜艳。

她是黑龙，陈长生叫她吱吱，有时候也叫她红妆。

她看着昏迷中的陈长生，漠然的眼神深处隐隐浮现出一抹担忧与不解：“你不是在山崖那边吗？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作为高贵强大的玄霜巨龙，哪怕只是一缕魂魄，只是看一眼，她便看到了陈长生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内部，才知道他受了如此重的伤。

如果没有人救助，他必死无疑。

“你怎么会和那个女人遇在一起了？”

她望着芦苇丛对面的树林，有些不悦地挑起眉头，想着：“陈长生你这个白痴，她答应了你什么？女性人类怎么能相信？”

对她来说，人类留给她最惨痛的记忆，除了早已经消失的王之策，便是天海圣后这个女人。

徐有容很像年轻时的天海圣后，再加上陈长生讲过那场婚约的事情，所以她对徐有容先天警惕抵触，没有任何好感。

她看到了昨夜徐有容救下陈长生的那幕画面，然后在周园里寻找到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到了这二人，不料却看到了徐有容再次离开。

这更加增添了她对徐有容的恶感。

在她看来，昨夜徐有容之所以冒着危险也要救陈长生，是因为当时有魔族在旁看着，而现在徐有容把陈长生留在这里等死，是因为没有人看到。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徐有容非常重视自己的名声，看得比别人的生死甚至自己的生死更重。

这样的女人，真的很冷酷虚伪可怕。

她想起陈长生曾经在地底洞穴里对自己讲过的那封信，想起那四个字，小脸上流露出厌憎的神情。

把陈长生留在这片芦苇里，自行离去，让他无助地慢慢等死，这就是她在信里说过的好自为之？

她对人类没有任何好感，除了陈长生，所以她现在有些生气，而且她在陈长生身上投注过很多心血，真正的心血，她不能允许陈长生就这样死去，不然那些心血便会白费，所以她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情，是让陈长生活下去。

怎样才能治好陈长生身体里的那些伤？

她想到了一种方法，眉心间莫名流露出羞恚的意味，殷红的那颗痣变得有些明亮。

“记住，你又欠我一条命了。”她看着昏迷中的陈长生恨恨说道。

说完这句话，她俯身抱住陈长生，依偎在他的怀里，然后化作一道黑色的光进入他的身体里。

一道至寒至净的气息，从陈长生的胸口处释出，然后渐渐收敛回他的体内。

陈长生的脏腑表面有很多细微的伤口，正在不停流血，被这道至寒的气息凝住，血渐渐止了，同时他的血液流动和呼吸都开始变缓。

芦苇丛里的水，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陈长生的眉头上同样凝出一道冰霜。

同时，他的手腕里多了一块玉如意。

片刻后，水声哗哗响起。

徐有容从树林里走了出来，拎着衣裙，走回到芦苇丛中，却不知道她刚刚去做了些什么。

看着陈长生眉头上的那抹冰霜，感受着比先前略寒的环境，她略略挑眉，总觉得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芦苇丛四周，明明什么都没有。

她取出命星盘，手指在上面似乎无意地拨弄了几下。

命星盘没有给出任何指示，那些线条极其凌乱，混沌一片，就仿佛周园里没有星星的夜空，什么都看不到。

她的伤太重，没办法走回那些人类修行者聚集的园林，那么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她伸手抓住陈长生的腰带，向对岸走去，就像拎着一个包袱。

因为她个子不高的缘故，陈长生的脸不时浸进水里，在芦苇丛里带出一道水花，惊醒了些游鱼。

这人天天吃的啥呀，看着不胖，怎么这么沉？

她这样想着。

……

……

第283章 尘满面，鬓如霜

晨光熹微，照着草原边缘的水泊，反射出淡淡的光泽。南客站在水畔，神情漠然望着前方，抬起右手，便有清水送上，把药送进唇里。两名侍女服侍她吃完药后，递上湿手巾侍候她洗脸，片刻后，她的精神恢复了些许，伸手在脸前轻轻挥了挥。

虽然到处都是水草，但周园里没有太多蚊蝇，她的动作不是在驱赶什么，而是抹出了一片黑色的幕布，在那块黑色的幕布上，有周园大致的地图轮廓，还有几盏忽明忽暗的光点，那些是黑袍点燃的命灯，为她们指明敌人的方位。

有两盏命灯在草原里，时东时西，须臾间便去往数十里之外，似乎受到某种力量的干扰，无法确定位置，那应该便是折袖和七间，他们已经深在草原，按道理来说再无生还的可能，所以南客并不担心，视线更多地落在另外两盏命灯上。

那两盏命灯属于徐有容和陈长生，在黑色的幕布上非常醒目，位置在草原边缘，距离人类修行者聚集的几处园林都还很远，而且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移动过，这似乎表明这两人已经无力再逃，距离她完成黑袍老师交付的任务，应该快了。

弹琴老者不知何时从幕峪峰顶来到此间，与南客主仆三人会合，看着黑色幕布上的命灯光亮，他不像南客那般自信从容，而是有些担心：“徐有容和陈长生都身受重伤，应该没有办法走回那几处园林，可是……还有些人类修行者一直隐匿在周园的山野里，而且那些人类修行者大多都是通幽境巅峰，如果徐有容和陈长生在逃亡的过程中，和这些人类修行者会合，那该怎么办？”

黑袍亲自制订的这个阴谋，充分地利用了周园特殊的条件与地理环境，对人类修行者在财富功法之前的贪婪看的极透彻，对人心的掌握堪称完美，所以潜进周园的魔族高手只有数人，便足以令整个周园混乱动荡起来，如果不是徐有容和陈长生，说不定此时的周园早已变成真正的修罗场，问题在于，现在的人类修行者已经察觉到魔族的阴谋，大多数人都聚集在了一起，如果进入正面作战，魔族高手的实力再如何强劲，也不可能是数百名人类修行者的对手。

南客神情依旧漠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说道：“如果徐有容和陈长生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别的人类高手，或者会死的更早些。”

……

……

芦苇丛与岸之间的水花渐渐平静，然后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

陈长生的身体被打湿，那些水渍很快也都凝结成冰霜，眉与鬓染着雪，如早生华发一般，本就有些早熟的他，看着更多了几分沧桑。

徐有容自然注意到了他身体的异象，微微挑眉，再次给他搭脉，发现此人的真元情况一如先前稀薄，但腑脏上的伤势却稳定了下来，只是心跳与呼吸比正常人都慢了很多，却不知道是此人修行的功法特殊，还是死亡的征兆。

因为毒素的原因，她的视线依然模糊，只能隐约看清此人的眉眼，上面尽是雪霜，看着有些老成，她安静了会儿，忽然伸手把他脸上的那些雪霜抹掉，然后她怔了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走进晨光笼罩的树林里，踩着松软的落叶，悄然无声，前行了数十丈，她再次停下脚步，望向前方远处一道山崖。

树林里有前人踏出来的道路，虽被落叶遮盖，但还隐约能够看到曾经的痕迹，向前伸延，然后在山崖畔转折，形成一个之字形。

她把手里的陈长生轻轻放到落叶上，取出桐弓，将弓弦拉至半圆，瞄准那处，却没有说话。

晨风伴着晨光进入树林里，晨光被树叶遮掩，林间很是幽静，晨风却没有被树枝切碎，轻柔地吹拂着她脸畔的发丝，那些发丝偶尔轻触弓弦，没有发出声音，就像是最轻柔的指腹轻轻按着弓弦，下一刻便准备暴发出强音。

有树叶被风从枝头带落，在她眼前模糊昏暗的世界里缓缓飘坠，直至落到她的脚下。

长弓纹丝不动，她睫毛不眨，神情宁静而专注，只看着那道山崖，看着那空无一人的地方。

就在那片树叶落在她脚前的瞬间，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山崖处响起：“是友？”

随着这道声音，首先出现在山崖外的是一只手，那只手腕间系着灰线引，手里握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朱红色的颜料，绘成一个极复杂的门派徽记，不知道那颜料有什么古怪，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一道清楚的燥意与热度。

进入周园的人类修行者都会有灰线引，木牌上的门派微记表明身份，只是简单的一个动作，却代表了多重意思，可以尽可能地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从这个细节就可以看出，那道苍老声音的主人非常小心谨慎。

徐有容只能隐约看到模糊的画面，看不清楚细节，但从她脸上平静的神情上来看，绝对无法看出这一点，她从那人的声音中听出了强烈的戒备与警惕，想着周园开园后的惯例与血腥争斗，再想着自己浑身血迹，确实容易误会，说道：“非敌。”

初次相遇，自然谈不上是友，但也并非对手，这就是她给出的解释。

片刻后，一个人从山崖那面走了出来，那人满头白发，容颜苍老，至少已过百岁，神情步伐很是从容稳重，却又并不遮掩自己的警惕，虽然走了出来，垂在腰畔的右手却握着一件法器，似乎随时可能会出手，与徐有容保持着在他看来安全的距离。

这个距离很有讲究，能够让他觉得安全，也能让对方觉得安心，不是经历多年风霜雪雨的修行前辈，断不至于有如此绝妙的分寸感。

徐有容感受着对方并不掩饰却也并不刻意散发出来的气息，确认这名老者是位通幽境巅峰的强者，心情微紧，脸上的神情却放松起来。

她松开弓弦，握着长弓说道：“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周园里的规则向来血腥暴力，而且现在不在三处园林、还藏匿在山野里的人类修行者往往都是高手，对周园里的宝物、传承颇有想法，和这种人相遇，说不得便是一场恶战，要知道对方极有可能并不知道魔族已经潜入周园的消息。

所以她很平静而直接地继续说道：“魔族已经潜入周园，我们被魔族偷袭所伤。”

这依然还是解释，只是解释里不着痕迹地加入了一些意思，能够潜入周园的魔族必然是强大的，但需要偷袭才能伤到她，那么她必然也是强大的。

不知道那名老者有没有从她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解释里，得出她想让他得出的结论，因为很明显，这名老者如她先前猜测的那样，从进周园开始，便一直藏匿在踪罕见的山野里，刻意避免与别的修行者接触，以至于到此时还不知道魔族进入周园的消息，此时听到她的话后，很是吃惊。

“魔族如何能进周园？”

老者很是震惊，但却没有什么惧意，他望向自己手腕上的灰线引，冷笑说道：“难怪会出这么多的古怪。”

很明显，他已经完成了在周园里的寻宝，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所以曾经试图点燃灰线引离开，却失败了。

徐有容没有解释，因为魔族的阴谋太复杂，而且没有必要。

那名老者望向她身后落叶上的陈长生，看着他满身的冰霜，微感诧异，问道：“这人是你的同伴？”

徐有容摇头说道：“我不认识他，只是看到他被魔族强者攻击，恰好救了下来。”

“在那样时刻还不忘救人，你这个小女娃娃不错。”

那名老者看着她面露赞赏之色，接着说道：“不过，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徐有容说道：“人类修行者现在正聚集在三处园林里，我本准备带着这名同道过去，但因为受伤的缘故，速度不快，至少需要大半日的时间，担心被魔族追上，不想遇着前辈，想麻烦前辈去通知一下别的同道，过来接应一下我们。”

那名老者流露出不赞同的神情，说道：“一道同行便是，我送你们过去，怎能让你们留在此间冒险。”

徐有容说道：“潜进周园的魔族高手实力很强，前辈要照顾我们二人，只怕……”

言有不尽之意，却是好意。

那名老者笑了起来，说道：“如果在周园外，说不定要小心些，这在周园里，我倒想会会你说的那些魔族强者。”

他的笑意很洒脱，神情平静从容，眼神温和而明亮，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极为自信。

一名通幽境巅峰强者，在周园里应该是无敌的存在，老者的自信自有其道理。

不知为何，徐有容没有告诉对方，潜进周园的魔族强者，要比普通的通幽境巅峰更可怕，更不要说还有南客这样的恐怖存在。

她流露出好奇与敬慕的神情，问道：“请问前辈您是？”

老者说道：“我姓白名海，于落阳宗里修行两百余年，极少出宗游历，想来你也不知道。”

徐有容微怔，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茫然。

实际上，她觉得有些冷。

……

……

第284章 我要你的……

落阳宗是大陆极特殊的一个宗派，不属国教南北任意一支，因为这个宗派修行的功法，并不以星光洗髓为根基，而是以地火为能量来源。这个宗派的山门在西南极偏僻的一座火山旁，宗派里的修行者极少现世，没想到今年周园开启，居然也来了人。

如果是普通修行者，大概会如老者所言，连落阳宗都没有听说过。但她不是普通修行者，作为下一代的南方圣女，无论当初在大周京都，还是后来在南溪斋，除了修行与解读天书之外，她还要接触学习很多大陆各宗派的知识，所以她知道落阳宗。

她更知道这名叫做白海的老者，乃是落阳宗长老，实力强悍，性情……冷酷嗜血。

“原来是……落阳宗的前辈。”

她的声音在中间顿了顿，看上去就像是不知道落阳宗的普通宗派弟子，本着礼数重复了一遍。

那名落阳宗长老白海，看着她颇感兴趣问道：“你是哪个宗派的弟子？”

徐有容行了一礼，神情恭谨应道：“晚辈是秀灵族人，没有宗派。”

白海神情微异，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少女居然是秀灵族人，然后说道：“走吧。”

说完这句话，他向徐有容走了过去，很自然，仿佛就是准备去替她扶起躺在落叶里的陈长生。

“好的，前辈。”

说完这句话，徐有容把陈长生从落叶里拎了起来，向对面走了过去，也很自然，就像个听从前辈命令的乖巧少女。

无论是她还是白海，都没有注意到，陈长生的眼帘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将要醒来，但终究没能醒来。

落叶上响起簌簌的声音，那是鞋底的碾压，每一道声音响起，便意味着距离缩短了一些。

白海忽然停下脚步，淡然说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把这位同道给我吧。”

徐有容神情平静说道：“多谢前辈高义，我伤不重，还可以撑得住，所以不用。”

此时，二人之间还隔着十余丈的距离。

但没有人再往前走一步。

落叶的碎裂声不再响起，树林里重新变得安静无比，甚至可以说是一片死寂。

过了很长时间，林中才再次响起一声叹息。

白海面带憾色，看着她叹道：“从相遇到现在，竟是没有任何漏洞，完美至极。”

徐有容看着他平静说道：“你也一样。”

很明确的，她不再称呼对方为前辈，您字也变回了你字。

白海微微挑眉，有些不解问道：“先前隔着百余丈的距离，您完全可以挽弓射我，为何没有？不要说当时您没有看穿我。”

很自然的，他不再以前辈身份自居，你字变回了尊敬的您字。

徐有容没有解释，因为她不想让对方确定自己真元枯竭，无法保证梧箭能够远距离杀伤一名通幽境巅峰强者。

如果再近一些，就像此时一样，只要对方再往前一步，她便会尝试着射杀对方，可惜对方没有。

所以她这时候的心情其实也很遗憾。

白海看着她问道：“您早就看出来我的意图？”

徐有容平静不语，便是默认。

白海问道：“为什么呢？我自认演的很不错。”

徐有容的答案很简单：“感觉。”

白海很是感慨，叹道：“这大概便是传说中的天赋吧。”

说完这句话，他一掌隔空拍向徐有容的面门。

暗红色的火焰，出现他的手掌边缘。

随着掌势向前，一掌化作了数十掌，罩住了徐有容的四面八方。

树林里的天空都变成了暗红色。

那些暗红色的火焰，比普通的火焰似乎要重一些，仿佛拥有某种实质的感觉，就像是地底看似微暗、实际上无比炽热的岩浆。

梢头的青叶骤然卷曲，树皮开始发裂，温度陡然升高。

下一刻，这片暗红色的火焰，便会把徐有容和陈长生卷进去。

就在白海出掌的同时，徐有容的右脚踩向地面，啪的一声轻响，她和陈长生身体四周的落叶，从地面震起，漫天飞舞。

落叶无法挡住那些带着暗红色火焰的万千掌影，轰的一声，顿时燃烧起来，变成了一片狂暴的火海。

恰是这片火焰，挡住了白海的视线和那万千道掌影里蕴藏的杀意。

这便是以火制火的道理。

借着火海狂暴燃烧的掩护，徐有容拎着陈长生，化作一道残影，闪进了树林外的山崖之中。

那里是白海的火掌唯一无法覆盖的地方，也是她早就已经看好的地方，山崖如果是实体，自然无法进入，但那片崖壁上有一个山洞。

在这场暗藏杀机的对话开始之前，她便已经发现了这个山洞，同时做好了计算，一旦没有办法抢得这场战斗的先机，她也给自己准备好了退路。

这个山洞便是退路，但是，没有后路。

树林里的火海微乱，白海破空而至，神色沉肃，再次出手。

万千道带着暗红色火焰的掌印，骤然间凝作一道笔直的火线，直接向洞中的徐有容后背轰去。这位落阳宗的长老，知道自己今日想要杀的少女是何等人物，哪里敢有半点留手，更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出手便是威力最大的落阳掌，而且将自己的毕生修为尽数施展了出来。

徐有容转身，看着那道蕴藏着恐怖能量的火线，神情依旧宁静，手翻一腕，把桐弓向地面插去。

崖洞里的地面很坚硬，啪的一声脆响，石面寸寸破裂，桐弓的底端深深插进地面，比她的人还要更高。

只是瞬间，无数道树枝，从桐弓上生长出来，无数青叶，在梢头生出，在被火线灼烧的变形的空间里微微招摇，带来一道极清新的气息，布满整个洞口。

这个过程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漫长的时间凝缩在了片段的时光里。

百年树木，多少年才能建成一座宫殿？

这是一棵孤单的梧桐树的生长，也是一座宫殿的建成。

桐弓变成了梧桐树，也建成了一座桐宫，是的，就是大周皇宫里那座桐宫，那座曾经把陈长生困了一日一夜的宫殿。

梧桐，作为百器榜上独一无二的双神器，原来还有这番妙用，南溪斋的前代圣女们，竟是把桐宫附在了桐弓之上！

桐宫是一种阵法，用来困敌，极为强大，用来防御，则无比坚韧。

轰的一声响，那是火势迅速扩张的声音，也是火浪遇着石墙的撞击声。

崖洞洞口，火势燎天而起，青翠的梧桐树叶仿佛都要燃烧起来，然而那道火线，却无法逾越这颗梧桐树一步。

这是凤凰栖的梧桐，凤凰就是火，它的血是火，身躯也是火，相伴无数万年，梧桐树里尽是火意与火精，又怎么会怕火？不要说是落阳掌带来的火焰，就算把这柄长弓丢进落阳宗的地火涧里，也不能损其分毫。

青枝伸展，把崖洞隔成两个世界，把炽烈的地火与白海拦在了外面。

隔着火焰，徐有容看着白海，神情平静，没有说话。

白海的神情很凝重，但没有因为自己召唤出的火焰无法突破她的桐弓防御而有任何挫败感，看着她说道：“我落阳宗建在幽火山谷里，那里除了炽热恐怖的地火，最多的便是瘴，那些瘴气与地火相生相克，我很想知道，您的这柄长弓能不能顶得住它。”

说完这句话，他收了落阳掌，走到梧桐树前，毫不犹豫地再次一掌拍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炽烈的火焰生出，只有一道淡而诡异的气息，伴着无数尘粒般的事物，从他的掌心里喷出，落在梧桐树的树干与青叶上。

只是瞬间，青翠的梧桐树便仿佛在风沙满天的北方停留了数年时间之久，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再也不复先前那般生机盎然。

那些灰是由极细的尘粒组成，每颗尘粒，都是白海在幽火山谷里呼吸吐纳数百年所采集的火瘴之精。

外在的逐渐黯淡并不重要，可怕的是那些尘粒正在不停侵蚀着桐弓的本体，梧桐树青翠的树叶上面，已经出现很多细小的灰色斑点，而且那些斑点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树皮上同样也出现了很多可怕的裂口，还在不停向里面深入。

如果是平时，凭借堪称磅礴的真元数量，徐有容便可以让桐弓不染微尘，更不要说她的真凤之血又岂能被区区毒瘴所染？

但现在，她只能依靠桐弓自身来对抗这些来自地涧深处的幽火毒瘴，桐弓能撑多长时间？

隔着梧桐树的枝叶，她看着那位落阳宗的长老，平静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白海说道：“进入周园的所有人都是为了利益，我自然也不例外。”

徐有容道：“你确定……从我身上得到的利益，超过需要冒的风险？”

白海微笑说道：“我非常确定。”

徐有容淡然说道：“我可以给你无穷的好处，你想象不到的好处。”

当今大陆，修行宗派众多，各有珍秘，落阳宗这样的奇门更是如此，但她绝对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而且对方不得不信。

白海说道：“能得到圣女峰和大周朝的双重感激，自然难得，可惜的是，如果不把您逼入现在的绝境，又怎么可能得到这样的好处？”

徐有容说道：“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

“是的，天女大人……我没说错吧？听说圣女峰所有山门，无论慈涧寺还是南溪斋的弟子，都这样尊称你。”

白海看着她微笑说道：“昨夜在我在暮峪下面，看到了您展开的火翼。”

徐有容说道：“知道是我，你居然还敢对我不敬？你修行已逾两百年，难道还无法控制自己的贪欲，以至于疯狂？”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神情很平静，仿佛根本没有什么怒意，但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白海平静说道：“贪婪使人疯狂，但我并不是真的疯子，如果是在周园之外，我这时候肯定是跪在您面前，亲吻你鞋前的地面，可是……这是在周园里，而且您已经被那位魔族公主殿下重伤，如果我错过这个机会，我一定会遭天谴。”

徐有容看着眼前一片青叶，平静问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这件神器？还是别的？”

白海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我……我要……我要您的血。”

……

……

第285章 修道从来不愉快

崖洞内外一片安静，只有瘴毒不停侵蚀梧桐树发出的轻微沙沙声，听上去就像是数万只蚕在啃噬桑叶，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徐有容沉默不语。潜进周园的魔族，是真正的敌人，而且她没有信心能够战胜这名通幽境巅峰的落阳宗长老，所以刚才她想要付出足够多的代价，换取对方的离去，如果对方担心事后圣女峰的报复，她甚至准备以真凤之血发誓。

然而，她没有想到对方要的是自己的血。

无论离宫里的卷宗还是圣女峰的资料里，国教南北两派对这名落阳宗长老的评价都是冷酷嗜血，但这里的嗜血二字指的是性情，并不代表此人真的像某些变态的魔族那样喜欢食人肉饮人血，不然用不着离宫和圣女峰出面，离山剑宗也早就把此人杀了。

她有些不解，然后想起落阳宗的修行功法与地火相关，大概明白了些什么。

如果对方要的是自己的真凤之血，那么自然不会再让自己再活下去。

“我在开始修行之前，是南方的一名书生，最初的人生理想是考取功名，做官，挣银子，娶个漂亮的女子，然而您在圣女峰生活了数年，应该知道南方的那些朝廷，实际上不过是各宗派山门和世家的傀儡，就算做官做到宰相，也不过是那些修行者呼来喝去的狗。”

白海想着很多年前的往事，有些感慨：“在宦海里沉浮多年，我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于是想要修行，奈何年岁已长，很难把玄门正宗的功法修到极致，于是我剑走偏锋，拜在了落阳宗的门下，说来也是幸运，我的学识素养极高，道法能力也极强，竟只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便修到了通幽境。”

瘴毒缓慢地侵蚀着梧桐树，他和徐有容站在洞里洞外，相隔咫尺，却无法接触，于是他有时间，好好地回顾一下过往，也算是给对方一个解释。

“可是就到这里了。”他有些伤感说道：“我再也没有办法继续前进，其后的一百多年时间的修行，全部是在浪费生命，我很不甘心，明明自己拥有足够的智慧与阅历，论起勤勉程度更是不逊于任何人，为何却始终无法突破通幽境？难道是血脉天赋很普通的原因？”

说到这里，他望向青树后的徐有容，毫不掩饰自己眼神里的嫉妒与愤怒，说道：“可是血脉天赋不是由自己决定的，是上天胡乱分配的，凭什么像你们这种人就有如此美好的血脉天赋，而像我们这样的人无论如何努力也永远没办法追上你们？凭什么你今年才十五岁就修到了通幽上境，而我却要用一百多年？”

“后来我在宗门里终于发现了一种功法秘籍，可以帮助我突破通幽境这道门槛，只是这种功法修炼起来太过困难，需要最纯粹的火晶替我重新洗髓换血，可是宗门当年的地火之晶已经被祖师爷铸进剑中，然后随他一道消失不见，我到哪里找去？难道我还有本事远渡重洋，去南海里的那些岛屿寻找红龙？我在世间苦苦寻觅了十余年时间，始终没有任何进展，终于让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白海侧身望向远处草原的方向，说道：“祖师爷死了，地火之晶也随着他的佩剑消失无踪，以他当年近乎从圣的境界，谁能杀他？最大的可能，当然是周独夫，那么他的剑会不会遗落在周园里？就在传说中的那方剑池之中？”

“所以今年周园开启，我毫不犹豫地进来。实话说，我看到了青矅十三司的烟花警讯，我甚至还看到了一个被魔族毒死的人类修行者，但那又怎么样？什么事情都比不上找到祖师爷的佩剑重要，只是……我在这里没有找到任何那把剑的痕迹，我甚至连地火之晶的气息都感知不到丝毫，我绝望了。”

他转身再次望向徐有容，因为苍老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流露出炽热的神情：“然而就在我绝望的时候，我看到了您展开火翼从暮峪峰顶飞了下来，我知道您受了重伤，我知道这将是我突破境界的最好机会，甚至也有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地火之精算什么？您身体里的真凤之血蕴藏着更狂暴、更炽烈、更纯净的能量！只要能够服下您的血，我肯定能够修成那套秘法！我可以轻轻松松地突破通幽境，凝火成功！将来甚至有机会踏进神圣领域！这种诱惑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有多大，您知道吗？”

白海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嘶哑。

徐有容看着他说道：“我不知道。”

白海怔了怔，问道：“你说什么？”

“修行破境对我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我从出生开始，就注定将来会进入神圣领域，所以……”

徐有容看着他平静说道：“我无法理解你的心情。”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很淡然。

所以白海无比愤怒，还有极强烈的失落。

如果这时候陈长生醒着，大概能体会到这名落阳宗长老的感受，不是因为他有过这种体会，而是他也经常像徐有容一样，让别人有这种感受——很认真地说着客观的事实，对方却要被迫承受无尽的羞辱直至无语。

对此体会颇深的唐三十六，曾经如此评价：你和徐有容，都是让人无话可说的家伙。

白海确实无话可说，所以只好狂怒吼道：“血脉天赋？上天不公，待我稍后把你的血吸干净，那你的血脉天赋就会是我的！我就要改变这种不公！”

徐有容知道了原因，便不再理会对方，对于一个冷血修行者充满文艺腔调的呐喊，她没有任何兴趣。

她走到陈长生身旁坐下，盘膝开始调息，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几块极精纯的晶石。

周园里无法与满天星辰发生联系，她感知不到自己的命星，昨夜通过晶石很困难才聚起的真元，此时又有了涣散的征兆。

这个事实让她有些不愉快，就像她虽然不在意白海的阴险毒辣，但作为下一代南方圣女，为了人类的将来，在周园里不眠不休奔波两个昼夜，与魔族公主血战连连，最终被迫进入绝境，却要死在一个人类的手中，这也让她感觉很不愉快。

隔着梧桐树的青叶，白海看到了她微微挑起的眉，猜到她此时的感觉，微讽说道：“觉得不公平？”

徐有容盘膝坐在地上，神情宁静，虽然没有回答，却感觉仿佛是在说，难道有谁敢认为这是公平的？

“我知道你觉得像我这种人类冷酷自私，阴险狡诈……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和我们没有任何区别。你以为自己真的是凤凰？你以为你真的像自己想象的那般圣洁无睱？你以为你就代表着道德？”

白海苍老的脸上流露出轻蔑不屑的意味，指着她身后的陈长生说道：“昨夜我看着你从暮峪飞下来，然后一路悄悄追踪，虽没有看到你是怎么救得此人，但想来肯定是在魔族强者们的眼前，那先前你为何准备把他一人留在芦苇荡里？我没有看到你在树林里去做了什么，想来不过是那些俗套的心理挣扎，可你为什么要挣扎？有没有人看到为什么对你有影响？说明你真正在乎的不是什么道德仁义，而是别人对你的看法！”

这番话毫无疑问极为诛心。

这位落阳宗的长老，并不知道不久之前，有位黑龙小姑娘和他一样，对徐有容做出过相同的评价。

毫无疑问，这番话极为诛心，很难辩解。

徐有容神情平静，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番话，根本不屑辩解。

这种不屑，不是无言之后的伪装，而是她真的对这番话没有任何感觉。

别人怎么看待她，她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她不在乎那些魔族强者会怎么想，自然也不会在乎这个无耻的人类修行者会怎么想。

相反，听到白海这番话后，她暗中松了口气。

因为这番话透露了一个信息，此人并没有看到她先前离开芦苇丛，去岸边的树林里做了些什么。

不过被人这般嘲讽羞辱，终究不是太愉快的事情。

她望向身后的陈长生，微微蹙眉，心想如果不是要带着此人，昨夜自己便已经轻身离开，即便先前在山崖处遇到白海，也至少有三种方法可以避开，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困在这个山洞里，稍后还可能会被对方喝掉自己的血……

从血脉天赋觉醒之后，她在人类世界里的地位便很特殊，无论是圣后娘娘，还是圣女老师，对她都是宠爱有加，至于那些青矅十三司里的同窗、圣女峰的同门，以及世间所有修行者，何时敢对她有丝毫不敬？居然想喝自己的血？

这自然也不可能是什么太愉快的事情。

她无法接受。

她取出命星盘，手指快速地滑动，那些繁复的线条不停变幻，组成更加复杂的图案。

“这是什么？这是命盘？”白海在洞外看着这幕画面，隐隐有些不安。

徐有容没有理会此人，继续着自己的推演。

……

……

第286章 穿过她的黑发的他的手

只可惜到最后，命星盘上的图案依然一片模糊，就像她现在眼中的周园一样。

她看不到自己的命运，哪怕最细微的指向都没有，但在那片图案里的某一处，她看到一些灰色的轨迹。

看到他人的命运，总是比看清自己的命运要简单一些。

她再次望向昏迷中的陈长生，有些不解想着，怎么此人与自己之间会有联系？就因为自己救了他？只是此人的命运轨迹如此灰暗，简直看不到任何生机，就像先前在芦苇丛里确认的那样，如果没有意外，此人必死无疑。

“你只要还没死，我都会尽可能让你活着，但是……如果你注定要死，能不能请你早点死、自己去死，不要拖着我和你一起死？”

她看着陈长生想着。

山洞里退路，却没有后路，她的真元近乎枯竭，凤凰之魂再次沉睡，桐弓不可能永远坚固不破。

青翠的梧桐树上，已经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灰色斑点，那些都是瘴毒的痕迹。

她低着头，两手的食指轻轻相抵，自言自语着：“没事……没事的，容儿一定会没事的。”

这时候的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有些委屈伤心，有些心慌。

软弱只是一时，委屈也只是一时。

片刻后，她便平静下来。

她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小女孩。

她是徐有容。

她抬起头来，眼眸明亮。

她决定行险，杀掉此人。

时间还在流逝，并没有走过太远距离，桐弓化作的青树，应该还能支撑更长时间，但忽然间，青树化作光点，在洞口消散无踪。

她向着洞外掠去，双手在空中画出两道火线，攻向白海。

在明显处于劣势的情况下，自行解除最后的防御手段，抢先发起攻击，这是很勇敢、很出人意料的选择，当然非常突然。但从昨夜做出夺凤血这个近乎疯狂的决定之后，白海便一直处于自已最强大的阶段中——是的，哪怕是被评为冷酷嗜血的他，也觉得这件事情很疯狂，这让他前所未有的兴奋与紧张，竟让他的境界始终保持在最巅峰的状态里，于是才能够找到徐有容的踪迹，以及此时他能够很稳定地接下对方的反扑。

梧桐树消失，依然在上面的瘴毒，化作漫天灰尘在洞口弥漫。

白海稳定而强大的手掌，破灰尘而出，直接对上了那两道带着圣洁意味的火线。

轰的一声，崖洞内外烟尘更盛，然后有凄厉的破空之声响起，两道残影拖着火星不停地流转，场间的温度陡然升高。

火线骤敛，掌风狂啸，一道身影疾速倒退回崖洞深处，无法站稳，重重地落在崖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被逼进崖洞的是徐有容，她顾不得撞击带来的痛楚，把手伸向身旁。

白海哪里会再次给她调息布防的机会，化作一道灰影，来到她的身前，手中的法器骤然间大放光明，把她刚刚重新握在手中的桐弓击飞，同时身形前趋，枯瘦的手掌闪电般探出，紧紧地扼住了徐有容的咽喉。

这场战斗结束的很快。

徐有容不再做无意义的抵抗，微微蹙眉，没有吐血，脸色却比先前更加苍白，显得很虚弱。

就算是平时，苦修二百余年终至通幽境巅峰的白海，遇到她也有一战之力，更何况现在她身受重伤，真元已然枯竭。

最终的结局，没有任何意外。

白海自已却有些难以相信这个事实。

“你败了。”他看着徐有容声音微颤说道，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那是兴奋与激动，也有一些惶恐不安的因素。

天凤转世，就这样被自已击败了？自已居然胜的如此轻松？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昨夜到底是谁，居然把你伤的如此之重？”

徐有容自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神情依然平静，仿佛对方根本没有扼住自已的咽喉与命运。

这种无视让白海再次愤怒起来，厉声喝道：“现在我只需要动动手指头，你就会死去，这样的情况下，也不屑于和我说话？”

徐有容静静看了他一眼，依然没有用说话，用沉默表明自已的态度。

白海怒极反笑，声音变得有些诡异：“不要以为这样就能激我杀死你，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活着，看着自已的血被我吸干净。”

徐有容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厌憎的神情。

不是恐惧，不是害怕，只是厌憎。

白海身体前倾，看着她的脸，声音微颤，感慨说道：“你这脸……是怎么做的？居然这么真。”

徐有容看着这张阴险的、苍老的脸，忽然有些后悔。

“我从来没有想过，居然能够有与你近在咫尺的一天。”

白海看着她明亮如秋水的眼眸，发出令人牙酸的笑声：“哈哈哈哈，这真是我的荣幸。”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再次前倾，与她离的更近了些。

徐有容静静看着他，虽然没有说话，却自有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

不知为何，看着她的眼睛，白海忽然间失去了戏弄对方的兴趣，甚至有些不安，声音微涩说道：“您放心，我会让您有尊严的死去……所以就算您有什么最后的手段，希望您也不要用，不然我真不知道一旦希望落空之后，我会做出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来。”

徐有容有些艰难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然后闭上了眼睛。

白海怔了怔，低头凑向她的颈间。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所以有些紧张。尤其是想到，对方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天凤转世，是真正的圣女，他更加紧张，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下一刻，徐有容的眉头再次蹙起，似乎有些痛。

白海的眼瞳急剧收缩。

他觉得，那是自已此生品尝过的最美味的仙浆玉液。

只是……为什么这么少？

下一刻，他便忘记了这个疑问，那道流入他嘴里的液体，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火焰，仿佛是真正的太阳的精华，要比落阳宗里的地火纯净无数倍，与之相比，传说中的地火之晶又算得什么？

只是瞬间，他便觉得有无数的能量灌注进了自已的身体。

只是一口，他便醉了，花白的眉毛飘起，眉眼不停挤弄，如痴如醉，看着极为怪异。

徐有容看不到他的脸，他也看不到徐有容的脸，所以他没有发现，徐有容睁开了眼睛。

她静静看着崖洞里的石壁。

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到了死亡深渊之前，正在禁受如此的羞辱与残酷，她的神情依然很平静，仿佛还有余暇思考些别的事情。

时间缓慢地流逝，却是那样的坚定，令人心生畏惧。

忽然间，徐有容的眉毛再次微微挑起，因为她发现自已似乎算错了。

就算自已能够杀死这名可恶的老贼，但自已身体里的血也会被对方吸食干净。

这一次，她的眼中出现了真正的悔意，虽然很淡，但终究是有些后悔。

她不想就这样死去，更不想死的时候，这个老贼的尸体还会压在自已的身上。

然而就像星空里的命运轨迹一样，一旦开始运行，便再也无法停止。

这是她做的决定，她的计划，一旦开始实施，她便成为这个计划里的一环，再也没有办法阻止结局的到来。

这就是自已的命运吗？

她静静地想着。

命运，是无法改变的。

无论国教南北两派，都是如此认为。

但有些人并不这样认为。

比如王之策，比如那些必须要改变自已命运的人。

徐有容以为自已的命运无法改变，只能和这名老贼同归于尽、最后变成崖洞里无人发现的一对尸体，却忘记了这个崖洞里还有一个人。

一只手在她的眼前抬了起来，带着她的视线，慢慢地向着她的颈间移去。

这只手不大，指甲剪的很干净，手指修长，平时很温暖，这时候却很寒冷，指缝里还残着冰雪。

这只手看着有些疲惫无力，但却是那样的坚决，穿过她的黑发，擦过她的耳垂，落在她的颈间……

这只手缓慢而坚定地捂在了白海的脸上，然后向外推去。

……

……

第287章 雪山宗的玄霜气以及耳光与血毒

就像徐有容忘记了昏迷中的陈长生一样，白海也从来没有在意过那名浑身带着冰霜的年轻修行者。而且他此时正陶醉在天凤真血带来的迷幻般的至高快乐之中，没有任何防备，于是竟被那只手推离开来。

崖洞里一片安静，白海看着陈长生，神情有些愕然，片刻后，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觉得有些不对劲。

此时，他的唇角还残着一滴血水，配上那张有些扭曲的苍老的容颜，看着异常恶心，就在那滴血水快要滴落的时候，他醒过神来，有些慌张地用舌尖卷进唇里。对想要修行落阳宗秘法、突破通幽境的他来说，徐有容的每滴血都是至为珍贵的宝物，哪里能够浪费，只是这画面未免更加恶心。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舌根有些发甜，舌尖却有些发麻，心想难道这便是天凤之血的味道？

就在这个过程里，陈长生扶着崖洞的石壁，艰难地坐了起来。他此时是如此的虚弱，似乎只要一阵风拂过便会再次倒下，如何能够克敌制胜？

白海感觉到脸上有些麻痛，伸手摸了摸，发现上面有些水渍，再望向陈长生的手掌，发现他的手掌上亦是覆着冰雪，不由眯了眯眼睛。

毫无征兆，他一指隔空点了过去，一道蕴藏着恐怖地火的气息，直射陈长生。

陈长生似乎只是下意识里一掌拍了过去，掌前的空气里却瞬间结出一道冰镜。

那道地火气息，触着这面冰镜，嗤的一声响，同时化作青烟散去。

白海的眼睛眯的更加厉害，看着他诡异笑着说道：“居然是雪山宗隐门的弟子，以为靠玄霜真气，就能挡住我？”

雪山宗是大陆西北的一个宗派，相传雪山宗的开派祖师拥有玄霜巨龙的血脉，自行开悟创造了一种功法，于是在西北极寒之地开山建派，全盛之时非常强大，无论是魔族还是中原国教正宗，都不愿意轻意招惹，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玄霜巨龙血脉残留的越来越少，雪山宗也逐渐势微，早在数百年前便已经附于离宫之下，而且也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真正的高手或是有前途的年轻弟子。

没有人会低估一个曾经辉煌过的宗派，就像南溪斋分为内门外门一样，很多大人物都知道，雪山宗也有隐门一系，只不过很少行走世间。落阳宗修行的是地火，与修行寒功的雪山宗天然抵触，当年也曾经有过很多冲突，身为落阳宗长老的白海，自然对雪山宗非常了解，看着陈长生横剑结出的冰霜虚镜，一言便道破了他的来历，同时心中的杀意也陡然间再提数分。

徐有容看着身前陈长生的脸，心想原来是雪山宗的隐门弟子，难怪修行的功法如此特殊。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却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陈长生眼神里的宁静，明明局势依然危急，陈长生依然伤重虚弱，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可以放下心来，可以把后面的事情交给这个年轻的修行者了。

“没有想到，居然能在周园里遇到雪山宗故人之后，更没有想到，我在神功告成之前，还需要多杀一个你。”

白海看着他诡异地笑了起来，说道：“好在这并不是太麻烦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他化掌为刀，带起一道火焰，毫不留情地斩向陈长生的面门。

不要说陈长生此时伤重虚弱，就算他完好无损，也不可能是这位落阳宗长老的对手。

他的醒来，似乎没有任何意义，甚至可以说，他醒来的太不是时候。

他体内的真元已然枯竭，连短剑都无法握住，更不要说召唤出黄纸伞。

他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挡住这记火掌，唯一能够做的事情，就是提起手掌，打向对方的脸。

他刚刚醒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这名老者是谁，只知道这名老者在做很残忍恶心的事情，老者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诡异，笑声阴森可怕，看着就不是好人，那么……他就要打他。

下一刻，他可能就会被这名老者的火掌轰成废渣，但他还是想打他，只要能够打到对方那张阴险可怖的老脸，也算是没有白醒这一场。

陈长生就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但他没有想到，自已的手掌居然真的能够打中对方的脸。

啪！一道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安静的崖洞里。

他的手掌打中了白海的脸。

虽然他挥掌的动作轻飘飘，看着没有丝毫力气，但这声音却很响亮。

耳光响亮。

白海怔住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手掌还停留在半道，离陈长生还有一尺距离，掌缘那些恐怖的地火，正在渐渐熄灭，看着有些凄凉。

为什么这个雪山派隐门弟子的手掌，能够落在自己的脸上？为什么自已的身体变得如此僵硬？为什么自己体内的真元瞬间消失一空？只是瞬间，无数疑问涌进他的脑海，让他惊愕恐惧。

下一刻，那些惊恐尽数在他的眼中显现出来。他艰难地扭动脖颈，低头望向陈长生身旁的徐有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干涩，语句断续，难以成句，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妖……妖……女……血……血里有……毒！”

说完这句话，他就死了。

落阳宗长老，通幽境巅峰的强者白海，就这样死在了崖洞里。

他死的时候，身体已经无比僵硬，右手停留在空中，就连眼睛都无法闭上，眼中泛着幽幽的绿色，看上去就像一座没有破皮的翡翠原石刻成的雕像。

这个画面很诡异，很阴森。

下一刻，他的皮肤开始溃烂变化，溃烂却没有深入肉骨，只是发生在表面，渐渐斑澜。

有的斑澜是美丽，有的斑澜则是恶心。

陈长生觉得很恶心。

这时候他才明白，原来这名老者已经中了某种剧毒，只是不知道是何时中的毒。

先前老者脸上那副诡异的笑容，便是毒素发作的原因，那时候，他的神识已经与身体渐渐分离。

这毒未免也太酷烈了些。

紧接着，他才想起崖洞里还有人，望了过去。

那名少女的衣裙上到处都是血污，快要掩去原来的白色，寻常清秀也快要被虚弱疲惫的神情掩盖，眼神却十分清冷。

他怔了怔，问道：“你没事吧？”

……

……

第288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一】

不知道为什么，陈长生说话的速度比平时要慢很多，就像是舌头有些不灵活，显得慢且笨。

徐有容没有回答，艰难地撑着地面坐起，无力地靠着崖洞的石壁，然后抬起头来，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的脸色再次苍白了数分，她看着身前已经毙命的白海，看着此人苍老容颜上的斑澜颜色，沉默不语。

先前那刻是她此生所经历的最危险的时刻，她撤掉桐弓，假意突袭，然后理所当然地失败，故意被白海制住，就是要让这名落阳宗的长老吸自己的血，因为只有她知道自己的真凤之血里已经混了很多南客昨夜种下的毒。

这个极为冒险而且很恶心的计策果然成功了，但正如她先前生出悔意时想的那样，如果不是最后时刻，白海被那只手推离她的颈，那么在他中毒身亡之前真有可能吸噬干净她最后的真凤精血，那么她就会真的去死。

想到这里，她才望向陈长生，右手握着桐弓收到身前，神情漠然，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清秀的少女神情漠然，眉眼间自有一种贵气，显得极为清高，如果是普通的少年，看见这样的异性或者会自惭形秽，然后暗生爱慕之意，或者会觉得尊严受到挑衅从而觉得不舒服，但这两种感觉陈长生都没有。在京都里，他和莫雨和落落这样的女子相处过很多次，对于这种清贵很是习惯，所以表现的很平静，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名少女给自己的感觉很舒服，就仿佛是新雨后的春林。

徐有容有些意外于他的平静，也比较满意，不见如何动作，那把长弓便消失不见。

陈长生怔了怔，然后想起先前昏迷时隐隐约约传进耳中的一些话。

这名少女居然是传说中的秀灵族人？

据说无数年前，大西洲与东土大陆之间并没有浩瀚的海洋，而是连在一处。当时的大西洲叫做大西岭，有一个精灵部落生活在大西岭里，这个部落与妖族联姻，留下了很多混血后代，后来随着大西洲与大陆分开，这些混血后代留在了东土大陆，因为容颜秀美，身法灵动快速，所以被称为秀灵族。

除了清新秀美，继承精灵部落喜爱大自然的特质，秀灵族最出名的便是箭术，每个族人都极为擅长弓箭，在妖族与魔族的战争中，秀灵族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也正因为如此，成为了魔族最痛恨的对象，终于在两千年前，因为狼族的背叛，秀灵族的祖山被魔族大军围困，妖族救援不及，秀灵族惨遭屠戮，就此灭族，只有一些年幼的族人通过狭小的地下通道，逃出了群山。

如果故事到这里便迎来了结局，或者还更好些，可事实上，那些逃出魔族铁蹄的秀灵族人迎来了更悲惨的命运，因为容颜秀美、身体迷人的缘故，没能被接回红河两岸的秀灵族人，很自然地成为很多大人物的猎物，无论雪老城里的魔族贵族，还是人类贵族，都以拥有一名秀灵族人为奴婢为荣。

秀灵族人悲惨的命运，随着近千年之前人类与妖族联盟对抗魔族，才得到了些好转，太宗皇帝颁下旨意，禁止买卖秀灵族人，只是在很多王公贵族的府邸里，依然暗中收着很多秀灵族人。直到大西洲长公主嫁给白帝，又与天海圣后结好，这项禁令的执行力度不断加强，才迎来了真正的转机，南方某世家因为暗中蓄养并且虐杀了数十名秀灵族奴隶而被圣后娘娘灭门之后，人类世界里才真正没有了这种现象。

但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奴役与折磨，本就残存不多的秀灵族人变得更加稀少，现在绝大多数秀灵族人都生活在白帝城，或者远渡重洋去了大西洲，这数十年里，无论京都还是汶水城，都已经很少能够看到秀灵族人的身影。

知道这名少女是秀灵族人，陈长生看着她的眼光难免带上了些同情的意味，心想难怪只凭一把弓箭，便能进入周园，同时对她眉眼间的那抹清冷抵触也更加释然，如果换成他是秀灵族人，对人类也不可能有太多好感。

他刚醒过来，很多事情都没有弄明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崖洞里，昨夜昏过去之前，看到的最后那眼光明是什么？

他问道：“是你救了我？”

徐有容平静说道：“你不用谢。”

陈长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心想难道先前自己没有救你吗？愣了愣后问道：“请问你是？”

徐有容微怔，这才知道对方没有认出自己——要知道平日里无论她在哪里出现，都会被人认出来，因为她的气质非凡，更重要的是，她生的很美。

这与自恋无关，这是客观事实，因为她是整个大陆公认的第一美人，就连雪老城里的魔族贵族们，对这一点都没有什么异议。

她本想问难道你不认识我，然后才想起来，自己进周园之前，已经请青矅十三司的教士做了易容……因为她不想见那个家伙。

因为想起那个家伙，她觉得更加疲惫，低声问道：“你还能走吗？”

陈长生此时重伤未愈，刚从昏迷中醒来，浑身无力，但不想成为对方的负累，说道：“可以。”

“很好，那你带着我走。”徐有容神情平静说道：“不准丢下我。”

陈长生再次怔住，心想原来是这个意思，真气微转，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然后点了点头。

他应下的很勉强，不是心理上的，而是身体状态确实太过糟糕。

徐有容很清楚他现在的身体情况，但没有出言安慰或是鼓励，在她看来，那些俗套的情绪激励除了浪费体力没有任何意义。

“我流了很多血，我很虚弱。”她接着说道。

陈长生心想自己醒来的时候，确实看见那个老怪物正在吸你的血，但你当时的眼神那般平静，而且那老怪物接着便死于你血中的毒，很明显是你布下的陷井，这时候来说这样的话，又是为什么？另外就是，那老怪物为什么要吸你的血？

徐有容见他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有些无奈，说道：“我觉得很恶心。”

陈长生不解问道：“然后？”

徐有容说道：“我不想回忆刚才的画面，而且我很虚弱，所以，我要晕一晕。”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给陈长生任何反对或询问的机会，很干脆利落地闭上眼睛，靠着崖洞石壁，就这样昏迷了过去。

陈长生被这突然如来的变化弄的有些措手不及，想了想却又觉得这名少女说的话实在是太有道理，不得不服。

他没有马上带着她离开，因为他也需要调息，恢复些体力，另外需要更仔细地查看一下自己的状况，昨夜在寒潭那边的湖畔，与那两名可怕的魔族女子厮杀多时，腑脏受了极严重的伤，他不想稍后刚把少女扶到崖洞外，自己便吐血而亡。

神魂自识海而出便是神识，自外而返便是坐照自观。

他看到了幽府外的那片湖水，与以往不同的是，那片湖水形成的圆球四周染了很多冰雪，向四周散发着寒意，便是幽府所在的那座灵山，也有些看不清楚，偶尔有罡风拂过，那些冰雪便会缓缓落下，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荒原上已经覆上了一层浅浅的白色。

昨夜战斗的时候，他真元燃烧殆尽，荒原上的那些积雪早已消融不见，周园里又没有办法感知到命星，他正担心无法恢复真元，便看到了这幕画面，不够有些惊喜，只是幽府外的那片湖水为何会如此寒冷？

他的神识穿过湖水表面的冰霜，继续深入，然后……看到了一幕令他动容的画面。

一条细细的黑龙，正安静地沉睡在湖水里，不停地释放着自己的气息，那些气息是如此的寒冷，如此的纯净。

陈长生这才知道，就像当初在地底空间里坐照自焚一样，又是黑龙救了自己一命，那些来自于龙魂深处的寒念，帮助他恢复着真元，降低着他的血液流动速度，同时不断修复他千疮百孔的脏腑。只不过和在地底空间相比，黑龙现在要小无数倍，在湖水里卷着身体，就像一个贪睡的孩子，看着很是可爱。

黑龙现在只是一缕离魂，为了救他，想必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所以才会一直沉睡。

如果没有它，他这时候或者早就已经死了。他望向手腕上多出来的那块玉如意，沉默不语。

然后他望向靠着石壁昏迷不醒的那名白衣少女。他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大概明白，如果没有她，自己这时候或者也已经死了。这名少女是秀灵族人，虽说人妖殊途，但他与妖族之间的关系向来极为亲密，不要说少女曾经救过他，他也不会把她丢下，更何况现在。

只是怎么才能把她带走？陈长生恢复了些体力，跪坐到白衣少女的身前，伸手比划了几个姿式，总觉得有些不大妥当，在现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他不会像那些酸腐的道德君子一般还要顾忌什么男女之别，只是他确实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抓住腰带把她提在手里？扶着她的臂弯一道同行？把她横着抱在怀里？终究还是最简单的方法最可靠，他直接把她背到了身上，双手向上扶住她的大腿。

他背着她走出崖洞，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踏着林间的落叶，慢慢向着山麓起处走去，他很清楚周园里的地理环境，知道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到畔山林语，然而他还没有走到前方山道转折的之字路口，便停下了脚步。

……

……

第289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二】

时间看似不停地流逝，其实很缓慢，从徐有容拎着他来到林间，再到这场险恶的战斗结束，没有过去太久，周园的朝阳还在地平线上方不远，晨风与晨光一道落进林中，被切成各种形状的碎片，缓缓地卷动着地面的落叶，发出簌簌的响声，泛出各种光亮。

陈长生看着远方，沉默不语。

他没有折袖那种对危险的天然敏感，也没有徐有容用命星盘推演前方危险的能力，他没有在远方的晨光里看到任何身影，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更没有看到任何敌人，但他就是觉得那边太过安静，是的，安静并不是足够的理由，但他感觉不对。

大道三千，他只修一门顺心意。那对魔族美人强者肯定还在周园里追杀自己，可能还会遇到像那个老怪物一般阴森可怕的人类修行者，而他现在根本任何能力自保，他只能相信自己的感觉，相信自己修行了十几年的唯一之道。

所以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向着树林的另一面走去，神色有些匆匆，脚步却无法匆匆，因为他这时候重伤未愈，还要背着那名白衣少女，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现在的身体比正常情况下要寒冷很多，呼吸和心跳比平时都要慢至少三分之一，双眉与鬓间的雪霜再现，衣衫上沾染的露珠结成了无数小雪粒，被晨风拂落后又迅速凝出，然后又被晨风拂落，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身后，在林间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就在他离开这片树林后不久，随着一道微寒的气息，南客与那名弹琴老者来到了此地。她的视线随着落叶表面那些残留的雪霜，移向远方，她的眼光何等样锐利，只是随意一看，便从那些雪霜足迹上得到了足够多的信息，陈长生已经醒来，正在背着徐有容逃亡，他的伤势明显没有痊愈，脚步显得有些迟滞。

一抹困惑出现在她相隔略有些宽的双眼之间，按照她那两名侍女的说法，陈长生昨夜受伤极重，已然濒临死亡，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恢复了过来？同时她的神识感知到崖洞里白海尸体的存在，但这时候她没有时间去理会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直接把两只手臂伸向身旁的空中。

那两名魔族美人化作两道清光，消失无踪，一对绿色羽翼出现在她的身后，伴着一阵风啸，她在林中消失不见。弹琴老者看着林外的方向，确认不远便是那片神秘凶险的草原，不由微微皱眉，猜到随后可能发生什么事情，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随之而去。

……

……

树林便是岸，岸之前是一片水泽，青色的芦苇丛占据了所有的视线，仿佛要漫到天际，但事实上，越过这片芦苇，便是那片草原。那道寒冷的气息帮助陈长生镇压着伤势，同时也让他的新陈代谢速度急剧降低，此时他的心跳与呼吸太过缓慢，自然走的也很缓慢，用了很长时间，才走到这里。

他不知道在不久之前，徐有容拎着他从对面的芦苇丛里走了出来，只知道如果继续往前，便有可能误入那片可怕的草原，然而他没有别的任何选择，只能顺着自己的心意，沿着来时的道路再次走回湿地之中，身体在水里走动，带出些许薄冰。

刚刚走进芦苇丛，还没有来得及思考是冒险向前，还是折转方向，岸上传来的风声便告诉他，不用再想了。

一道寒冽的清风出现，绿意十足的幽光，夺走了所有芦苇与树木的颜色。

一名神情漠然的小姑娘，在岸边出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蝼蚁。

陈长生看着她乱蓬蓬的头发与满是血污的衣衫，尤其是她的眉眼，怔了怔，似乎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有些意外。此外，他没有握住短剑的剑柄，因为他知道自己与这名魔族强者之间的实力差距太多，战斗没有意义，所以沉默不语，于是显得很平静。

他向来很平静沉稳，无论遇着什么样的大事，都不会郁郁，也不会惊慌失措，这种性格特点，让他拥有远超年龄的气质，同时也经常让人觉得意外，徐有容如此，此时的南客同样如此，她没有想到这就是传闻里深受教宗宠爱的少年，问道：“你就是陈长生？”

陈长生没有见过对方，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便是魔君最疼爱的女儿，只是昨日在湖畔，他听折袖提到过那个名字，通过折袖当时的神情，他非常确定这个小姑娘很可怕，同样，他不知道对方的目标是自己背上的那名白衣少女，以为对方是来追杀自己，警惕之余，又有些孩子气的高兴——曾几何时，西宁镇那个不起眼的乡下少年道士，已经成长到被魔族可怕的大人物视作真正的目标。他如此想着，反问道：“你就是南客？”

这是陈长生第一次见到南客，也是南客第一次见到他，在此后的岁月里，他们将分别代表人类与魔族在很多不同的战场上相遇，然后厮杀，发生一些并不有趣、只令人感到疲惫的故事。南客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起初见他时的那个早晨，每每都会生出淡淡的悔意，心想当时如果自己再果断一些，不去听他说的那些废话，或者真地有可能当时就把他杀死，那么便不再会有后续的那些故事与麻烦。

时间总是单箭头运行，现在的南客不可能知道将来的事情，她的注意力理所当然地还是停留在徐有容的身上，哪怕对方这时候明显已经昏迷不醒，至于陈长生只是她对话的对象而已：“你把她放下来，我饶你不死。”

说这句话的时候，南客的神情依旧漠然，然面在她身旁的两名侍女则有些吃惊，心想主人这是怎么了，居然会与人类谈判，而且若就这般放陈长生离开，她们昨日在那片湖畔拼命的战斗，岂不是没有任何意义。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们不知道南客在昨夜暮峪峰顶的那场战斗中也受了很重的伤，更重要的是，南客看得很清楚，陈长生站在芦苇丛里，随时可能跳进湖中，而那看似清澈无物的湖水里，实际上有一道分界线，线的那头便是草原。

南客不希望陈长生觉得自己已经进入绝路，从而跳进湖中，因为即便是她，对那片浩瀚而神秘的草原，也有很多忌惮。

听到南客的话，陈长生有些吃惊，这才知道原来对方的目的并不是自己，但他当然不可能把徐有容留下来，自己去逃命——他这时候并不知道背上的白衣少女就是徐有容，他也不像徐有容一样自幼便习惯了背着很多东西前行，他只是答应过她，不会把她丢下。

“我做不到。”他看着南客很诚实地说道，然后看着对方的眉眼，欲言又止。

南客有些木讷漠然的眼神里多了些不解，她不明白陈长生有些奇怪的神情反应从何而来，问道：“怎么了？”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你有病。”

听着这话，南客的眉猛地挑了起来，就像是清晨去山里辛苦打的一大筐猪草被隔壁的醉汉抢走的小姑娘，很是生气，声音顿时高了起来：“你才有病，你们全家都有病，国教学院里的所有人都有病！”

略带稚意却非常寒冷且无比愤怒的小姑娘的喊声在安静的芦苇荡四周回荡着。

那两名侍女沉默不语，不知道主人为何忽然之间变得如此愤怒，为什么对陈长生的这句话反应这么大。

听着岸边不停传来的喝骂声，陈长生觉得有些无奈，心想如果不是你非要问，我怎么会说。

不过愤怒与敏感，代表着他的判断是真实的，陈长生忽然想到，或者可以用这件事情来换取离开的可能，待南客愤怒尖锐的声音渐渐变小之后，很认真地说道：“我不知道你们魔族在京都的奸细有没有掌握到我的师门来历，如果知道的话，那么你就应该明白我的医术不错。”

南客眼中的神情格外冷漠，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死人，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长生在心里默默组织了一下词汇，以确保对方身为魔族也能够听懂，继续说道：“你的血脉有问题，如果不尽快治疗，将来你体内的神魂第二次苏醒之后，可能会出现反噬的现象，就算能够保住性命，也可能会变成一个痴呆。”

南客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道是昨夜战斗的残留，还是因为他说的话，但她的声音依然漠然冷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身为魔族公主殿下，黑袍唯一的弟子，即便周园在她眼前破灭，大概也无不能让她的神情有丝毫变化，但她毕竟年龄尚幼，自以为把真实情绪隐藏的极好，却不知道，陈长生和自己的侍女还有弹琴老者都听出了问题。

如果陈长生说的话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她怎么会把同样的话重复两遍？公主殿下有病？而且看起来是很麻烦的病？两名侍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心想自己如果知道了这个秘密，会迎来什么的下场？那名弹琴老者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

……

第290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三】

看着南客的反应，陈长生更加确认自己的判断。既然已经开了口，他便想要把话说完，在某些时候，他总是习惯性以医者自居，无法接受一个病人讳疾忌医，虽然对方是他的敌人，而且在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形下，他只能在这方面做文章。

“天赋血脉导致的问题，我很有经验，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一点，如果你肯让我医治，也许我真的能找到办法。”他看着南客说道。

这个大陆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与那个婚约无关，与青藤宴和大朝试也无关，而是因为他成为了落落的老师，他之所以成为落落的老师，并且得到了远在白帝城的那对圣人夫妇的默认，是因为他解决了落落的经脉问题，让她成功地掌握了人类道法。折袖自雪原远赴京都，参加大朝试的目的，不是为了进天书陵观碑，就是因为知道他在这方面的能力，刻意前来求医。这两个事实可以充分证明他的医术尤其是在这方面的能力。

南客的问题在于血脉觉醒，与落落、折袖遇到的问题虽然不同，但有很多相通之处。她盯着陈长生，没有注意到身后下属们的精神波动，沉默片刻后忽然说道：“如果……我真的有些不适，你替我治好，我让你离开。”

陈长生心想到这时，你都不肯让这名白衣少女离开，白衣少女到底是谁？他当然不会接受这种安排，说道：“如果我走到你身前，你肯定会杀死我，所以最可行的方法应该是离开周园之后，我再替你诊治。”

南客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离开周园之后，你回了离宫，我可没办法去找你。”

陈长生未作思索，说道：“如果是承诺，我自然会遵守承诺。”

在尔虞无诈的世界里，在无所不用其极的人族与魔族的血仇之前，遵守承诺是非常可笑的事情，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陈长生平静的神情，南客却觉得他的这句话无比真诚，竟有种不得不信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不适应，有些不愉快，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这依然是一句重复的话，到了此时，南客终于发现了问题，略有些呆滞的眼睛里现出一丝恼怒，试图用别的方式来掩盖一下自己的真实情绪，音调毫无起伏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难道你只需要看一眼，便能看出我有病？”

这是第三次重复了。陈长生很认真地说道：“是的，我只用看一眼就知道。”

南客面无表情，眼神里的恼意消散，只剩下木讷，说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你的问题与落落殿下还有折袖都不一样，他们主要是血脉与经脉之间的冲突，而你……应该是神魂与身体之间的冲突，从你的名字看，你身体里那个神魂应该是孔雀转生？孔雀向来以神魂强大著称，被称为大明王就是这个道理，你继承了它的神魂与血脉，自身的天赋悟性又极强，很小的时候，它的神魂便在你的身体里醒了过来，并且不断笜壮成长，远远超过了你身体的成熟程度，二者之间无法同步同调，渐生冲突，这就是问题之所在。”

南客沉默了会儿，说道：“我要问的是，你怎么看出来的。”

“神魂居于识海，但你体内的大明王之魂是第二魂，所以居住在这里，在医书上这里叫做松果。”

陈长生指着自己的眉间说道：“孔雀的神魂苏醒，不断成熟，所以导致你的松果越来越大，而你身体的成长却跟不上，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你的眉眼要比正常人……或者说魔族更宽一些。而且你每日每夜坐照自观，心意尽被所系，所以形成一种很特殊的情况……”

他想了想应该怎么形容那种情况，想了半天发现只有一个词能够形容的最精确，望向岸边的南客说道：“我之所以能够一眼看出你身体里的病，就是因为……你是斗鸡眼。”

斗鸡眼？

斗鸡眼！

芦苇丛四周一边安静，尤其是岸上更是死寂一片，无论那两名侍女还是弹琴老者，脸色都很难看，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具尸体。

南客的神情依然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木然，但不知为何，明明现在没有风，她披散在肩头的黑发，却开始飘舞起来，眼瞳渐渐变成幽绿的颜色，配着那张稚意未退、眉眼略阔的苍白小脸，看上去极为诡异可怕。

在暮峪峰顶，徐有容第一次看见南客的时候，也像陈长生先前看见她时一样诧异，不仅仅因为传闻里的南客只是个木讷的小姑娘，更因为她的眉眼确实较正常要宽阔不少，眼神有些呆滞，看上去有些像智力发育不够完全，而且眼瞳确实有些向中间靠拢。

但徐有容没有说什么，因为她把南客看成值得尊敬的对手，对对方身体进行评论，是很不礼貌的事情。

陈长生向来是个很讲礼数的人，就算面对魔族这样的敌人，可以与之战斗，但也不会刻意羞辱对方的身体残疾。他之所以当着南客的面说她是斗鸡眼，一是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真的斗鸡眼，而是她的神魂与身体冲突的征兆，是病征而不是身体残疾，所以觉得可以说，再者就是，他这时候把南客看作一个病人，身为医者当然要言无不尽——他真的没有恶意，也没有想到斗鸡眼三个字对一个少女来说意味着怎样的羞辱，然而就是他这样随意认真而诚恳的话，才显得格外真实可信，于是才会让南客感到愤怒至极。

看着南客幽绿诡异的眼眸和无风飘舞的黑发，他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赶紧伸手比划着解释道：“当然没有我说的那么夸张，你只是眉眼宽一些，眼瞳受到神魂的影响，本能里向中间集中，所以看着有些呆呆的，但你的智力肯定没有任何问题。”

不愧是国教学院的诚实可靠小郎君，这番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南客的神情依旧漠然，黑发却飘舞的越来越快，鼻息也越来越粗。

嗖嗖数声厉响。

毫无任何征兆，她抬起右手指向陈长生，五道泛着淡淡绿芒的光线，破空而去，直刺陈长生的胸口！

这五道绿光里蕴藏着她的本元力量，附着她眉眼间那道骄傲而冷戾的神魂，正是无比强大恐怖的孔雀翎！

昨夜一场激战后，她真元损耗极剧，如徐有容一般也流了无数血，在这种情况下，她不惜本元也要动用这样的攻击手段，只能说她真的已经气疯了，哪里还在乎什么病，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死这个可恶至极的人类少年！

南客伤势未愈，但这样强大的攻击也不是陈长生能够接得下来的，更何况他现在的情况更加糟糕。好在沉睡在他幽府外湖水里的黑龙，不停地释放着玄霜气息，帮助他修复了脏腑上的裂口，最重要的是，那些洒落的湖水冰霜，为他补充了一些真元。

那些真元的数量依然很稀薄，不足以用来战斗，但至少可以让他做些什么——神念骤动，他体内荒原上薄薄的冰霜燃烧起来，一阵金属磨擦声与撞击声仿佛在瞬间之内同时响起，黄纸伞出现在他的手中，迎风招摇。

此时的芦苇丛四周安静的没有一丝风，迎伞而来的风，自然来自那五道可怕的孔雀翎。

只听得数道恐怖的撞击声接连响起，芦苇丛骤时化作无数粉末，向着天空与岸边激射散开，仿佛就像是被炸开的积雪一般。

五道孔雀翎不分先后的、狂暴而简单地，轰在了黄纸伞的伞面上。陈长生哪里还站得住，燃烧最后的真元，拼命地握紧伞柄，然后脚便离开了芦苇丛，向着天空飘了起来，一直飘到了数十丈外，才沿着一道弧线落下，重重地摔进草原里。

靠着黄纸伞，减慢了些下落的速度，但他依然摔的不轻，落在水中，溅起一大蓬水花。

原来一望无尽的野草下方，就像外围的芦苇荡一样，也隐藏着很多水泊。

微凉的水面打在面庞上，就像坚硬的石头，巨大的反震力让陈长生险些吐出血来，却又强自咽了回去。

他从水里艰难地站了起来，顾不得再次暴发的伤势，拖着更加沉重的双腿，向着前方开始奔跑。

被南客霸道恐怖的孔雀翎击中，落入这片草原，这是他事先就准备好了的事情，无论角度、方位，都没有出现任何偏差，换句话来说，他本来就准备逃进这片草原，是的，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进入这片神秘而凶险的草原，便再也无法离开，但他不得不进。

因为如果不进这片草原，他便会死，进去，至少还能多活一段时间，哪怕可能只是多几次呼吸的时间。

天空里不时响起凄厉的劲意破空声，南客恐怖的攻击还在持续。

他没有回头向岸边看一眼，这和真男儿不回头看楼塌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想节约时间，想要更快离开。

草原里的水并不深，刚刚没过他的腰，但要在里面行走是非常困难而吃力的事情，想快也没有办法快起来。

为了避开面前的一丛水草，他转过头去，看着昏迷中的白衣少女，有些不解，心想明明个子不高，怎么比想象中要重呢？

……

……

第291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四】

站在芦苇丛间，看着面前一望无垠的草原，南客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还是像平时那般漠然或者说呆滞，只是垂在裙畔微微颤抖的双手，表明她现在有些虚弱，同时也表明陈长生成功逃离让她有多么愤怒。

草原的上空里还残留着数十道白色的痕迹，那是无比霸道强大的孔雀翎形成的近乎撕裂空间的效果，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她竟是连续向陈长生发起了这么多次攻击，难怪她现在的脸色如此苍白，真元消耗的如此之多。

如果是正常情况，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陈长生此时早就已经变成了肉末，但这片周园里最神秘的草原，果然有些神鬼莫测的特异之处，看似清明无物的空间竟是扭曲的，在草原外看到的世界与真实无法准确重叠，她的攻击竟连陈长生的衣袂都没能触到。

有风轻轻拂过草海与芦苇荡，把她的头发吹的更乱，心情也是如此，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很是粗重。着她的背影，知道她这时候正在暴发的边缘，或者说正在暴发的余绪之中，弹琴老者沉默无语，两名侍女更是连声音都不发出一丝。

“我要进去。”南客忽然说道，稚意十足的眉眼间全是不容反对的意味。

当然，那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决定必然会引来反对，哪怕是最忠实于她的下属以及最害怕她的仆人。

果不其然，弹琴老者闻言大惊，毫不犹豫说道：“万万不可。”

南客微微挑眉，有些不耐说道：“为何不可？”

弹琴老者望着眼前这片看似青美怡人的草原，带着几分悸意说道：“从周园开启至今，从来没有谁能够走出这片草原。”

南客面无表情说道：“那是别人，不是我。”

弹琴老者没有任何退让，说道：“即便是殿下您，在这片草原的面前，也没有太特殊的地方。”

南客抬起右手，在身前拂出一片黑幕，看着上面那四盏若隐若现、不停变幻位置仿佛在蹦跳的命灯，说道：“要论起对周园的了解，整个大陆没有谁能够超过老师，有老师的帮助，我有离开这片草原的把握。”

听着这话，弹琴老者沉默了会儿，这次魔族针对周园的阴谋，最重要的凭恃便是黑袍大人对周园的了解，在此次之前，谁能想到，周园除了正门之外居然还有别的门，而且那道门居然在黑袍大人的控制之中？进入周园之后，依循命灯寻找着那些必杀的人类年轻天才，每多了解一些黑袍大人对此事的布置，弹琴老者对的敬畏便越深，越发觉得大人神秘莫测，此时听着南客的话，一时间竟无法反驳，甚至有些相信。

“只是……为什么一定要进这片草原？徐有容等四人已经全部被赶进了草原，他们不可能再活着出来。”

“徐有容和陈长生在一起，这让我有些不安。不要忘记，他们一个是天凤转世，一个只用一年时间便从不会修行到通幽上境，所有人类都把他们的存在视为奇迹，那么谁知道他们携起手来，会不会真的创造什么奇迹？所以我要进去，就算他们真能创造出新的奇迹，我也会亲手抹杀。”

南客在心里默默想着，尤其是陈长生，他必须死。

弹琴老者见她如此坚定，不再多言，叹了口气，解下今晨才重新修好的古琴，横于膝上，开始弹奏一首曲子。

随着琴曲向草原里而去，隐隐约约间，那些比人还高的野草之中，传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是什么。

老者来自阴烛巫族，擅长精神世界的攻击与控制，他的琴声可以在某种程度上驭使、至少驱逐那些低级妖兽，虽然无法对那些真正强大的妖兽造成影响，但如果要在草原里行走，这琴声可以带来很多便利。黑袍安排他随南客一道入周园，自然有其道理。

南客的信心，有很多也正是来源于此，来源于对老师的绝对信任。她对这片浩瀚神秘的草原也极为忌惮，所以最开始追杀徐有容的时候，以及先前面对陈长生的时候，她都控制着情绪，就是不想这些人类对手觉得自己已经进入绝境，从而进入草原里躲避，但现在陈长生已经背着徐有容进去了。

琴声除了驱逐近处的那些妖兽，同时也是传讯的手段，没有过多长时间，只听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刘小婉和滕小明背着担，提着锅也来到了场间。对这对魔将夫妇，南客的神情明显要尊重很多，缓声把自己的决定说了一番。

那对魔将夫妇沉默片刻后，继续用沉默表示了同意，琴声轻扬，水声轻扬，一行魔族强者，破开芦苇荡，走进了草原，这片漫无边际的草原不是森林，但对于这场追逐战来说，对猎人和猎物来说，都是极陌生的森林，他们会面临同样的危险。

……

……

关于周园里那片浩瀚而神秘的草原有很多传说，但因为从来没有谁走进这片草原还能活着出来，那些传说的可靠性自然很值得怀疑，而且大多数传说都太过荒诞——只有真正走进这片草原，才会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就像总要尝过辣椒的滋味，才会知道并没有毒，那种火灼般的感觉也不是真的火。

折袖背着七间在这片草原里已经走了一天一夜时间，但对这片草原依然没有太过真切的认识，只知道眼前所见全部都是草，回头也是草，到处都是草。直到清晨来临，他们才发现脚下的实地正在渐渐变得越来越少，相反，那些野草下面的水泊却越来越多，土壤越来越湿软。

草原渐渐变成了湿地，在这样的环境里行走变得越来越辛苦，蚊虫虽然不多，但隐藏在草丛里的那些妖兽却越来越多。就在朝阳把湿地全部照亮的那一刻，一群妖兽终于承受不住新鲜血食的诱惑，无视了折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悍气息，向他们发起了攻击。

一时间碎草乱飞，水泊碎成万片金叶，妖兽的鲜血不停地泼洒，直到扔下了数具尸兽，这群妖兽才被迫撤离。

折袖伸手斩下很多茅草，铺在湿漉的地面，扶着七间坐下，然后盘膝开始冥想调息，这场战斗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在打，谈不上太过辛苦，但是被真元压制在眼底的孔雀翎的毒素，似乎又有了向识海侵蚀的征兆，他必须处理一下。

七间靠着微硬的草丛，看着不远处那条比屋梁还要大的漆黑无鳞蛇的尸首，脸色很是苍白。

他的伤很重。昨日在湖畔梁笑晓偷袭的那一剑太狠，不止刺穿了他的小腹，更是阴险至极地把真元附在剑锋上送了进来，直接震断了他两处极重要的经脉，也在他的腑脏上留下了太多难以复原的伤口，现在血流的速度已经变得十分缓慢，但还是在不停地向外溢。

受了如此重的伤，不要说战斗，他现在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被折袖背着行走，只能眼看着折袖与那些可怕的妖兽战斗着、厮杀着，嘶喊着，沉默着，痛苦着，这个事实让他觉得很难过，觉得自己像个废物——折袖的眼睛现在看不见，却还要保护他。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折袖醒了过来，没有睁眼，慢慢地挪到七间的身边，很明显，一天一夜的时间过去，他已经渐渐要习惯自己看不见这个事实。他握住七间的手腕，沉默地听了听脉，然后从怀里取出一颗药丸，喂进七间的嘴里。

因为看不见的缘故，他喂药的时候，手指触碰到了七间的嘴唇。

七间的嘴唇有些干，上面还有些因为干渴而将脱裂的皮，但感觉还是有些柔软，这让折袖的手指僵了僵，有些突然说道：“如果陈长生在就好了。”

这是没话找话，但七间不懂，问道：“为什么？”

折袖这才确认他并不在意自己的嘴唇被自己触摸到，顿了顿后说道：“他的医术很高明，就算不能解掉我中的毒，但应该能治好你的伤。”

七间对国教学院有些好奇，但现在很明显不是聊天的好时辰，所以他表示了同意之后，便不再说话。不说话，才能把精力与时间用在恢复体力与真元上。

折袖明白他的意思，闭着眼睛，继续冥想调息，只是现在是坐在七间的身边。七间只需要睁开眼睛，便能看到他的侧脸。

这一路上他已经昏睡了太长时间，以至于有很多时候都忘了给折袖指路，当然，在这片一望无际、前后没有任何分别的草原里，也确实不需要指路，但总之他已经昏睡了太长时间，所以哪怕依然虚弱，却不想再休息，不想闭眼。

他睁着清亮的眼睛，静静看着折袖的侧脸，越看越是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折袖生的很普通，侧脸上也没有生出花来，除了漠然和无情绪之外，没有任何特点，看着就像一个瘦弱的人类少年。但谁能想到，他这副瘦弱的身躯里，竟蕴藏着那般恐怖的力量与难以想象的坚韧意志？尤其是变身之后，更是拥有一种超过本身境界的可怕。

看着他，七间的小脸上流露出敬佩的神情。

……

……

第292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五】

整个大陆都知道，作为离山剑宗掌门的关门弟子，七间年龄很小，境界却极高，更加瘦弱的身体里同样拥有极强的力量，但是这一路行来，他看得很清楚，如果要说到意志力与真正的战斗力，自己远远及不上这个狼族少年。

在年轻一代的修行者里，狼族少年折袖的名气很大，不比神国七律稍弱，甚至有些时候会掩住神国七律的光芒，被唐三十六这样骄傲的人拿来与徐有容相提并论，视作真正要超越的对象，因为……他生活在雪原上，直面魔族多年。

那些年的折袖很小，没能破境通幽，也没有宗派师门的保护，然而他在风雪的掩盖里，不停地猎杀着魔族，却能活到现在，就凭这个事实，就足以说明他的了不起，在离山剑宗，七间和师兄们偶尔会谈及此事，怎么都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在折袖出现在京都参加大朝试之前，人们对这名狼族少年的印象就是冷酷好杀，以为这便是他能活到现在最重要的原因，直至这一次来到周园，与他一道同行逃亡，七间才最终明白他为什么能够在那片雪原上活下来，因为折袖真的就像一匹狼般在生存。

这个世界里有无数强大的妖兽，更有龙族这样神奇的高等生物，生活在原野里的狼，相形之下，无论是力量还是血脉都没有什么太特殊的地方，但狼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耐心、最有毅力、最谨慎、对危险最敏感的动物，妖狼一族拥有狼的血脉，自然也拥有这样的特点。

折袖是人类与妖狼族的混血，自幼便被逐出部落，悲伤地失去了令人恐惧的集体作战可能，却这却迫使他把狼族单体作战时需要的能力催发到了某种难以想象的程度，对危险的敏感程度，甚至要超过国教教士用命星盘对未知的推演。

看着折袖的脸，七间的心情越发沉重和难过，心想如果不是因为要救自己，无论那对魔将夫妇再如何强大，他当时也应该有机会逃走，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孔雀翎的毒素让他无法视物，更是被迫进入这片死亡的草原。

“对不起……”他收回视线，看着衣衫前襟那道师娘亲手绣的前襟，低声说道：“都是我拖累了你。”

折袖闭着眼睛在冥想调息，仿佛睡着了一般，仿佛没有听到他说的这句话。

这让七间更加难过，却又有些安慰，因为他知道折袖肯定听到了。

然而就在他以为折袖会继续沉默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道声音：“既然清楚这一点，记得出去之后加钱。”

折袖仿佛真的在睡觉，仿佛这句话不是自己说的一样，只是唇角微微挑起，似乎是在笑。

在凶险的雪原里，没有表情才是战斗时最好的遮掩，所以他很少笑，极少有谁见过他的笑容。

现在没有战斗，而且他看不见，所以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笑了起来。

看着他的笑容，七间怔住了，用力地点头，嗯了一声，然后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只是笑容无法持续下去，因为他们还在这片草原里，他的情绪很快便随着草原里的太阳越来越高而而低落下去。

周园的历史已经有数百年，至少有十余批，千万名通幽境的人类修行者来过这里，在那位大陆第一强者传承的诱惑下，在剑池传说的驱使下，不知有多少修行者冒险进入了这片草原，然而从来没有人再活着出来过。

那些前代修行者无论境界实力还是意志，都不见得比他和折袖弱。

走进这片草原后，他们只遇到过几群妖兽，很明显，这片草原真正的危险还没有展现出来，但他们已经感受到很多诡异的地方。这片名为日不落的草原上，太阳竟然真的不会沉到地平线下，按照流水瓶的计算入夜后，那轮太阳就会变成一团光晕，绕着草原的四周缓慢地行走。

而且这片草原里的空间似乎是扭曲的，其间隐隐有某种规律，却无法通过观察掌握，加上放眼望去都是青绿色的野草，所以根本没有方向。没有方向自然没有出路，走进这片草原的人，似乎将永远在其间不停地行走，遇到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大的妖兽，直至某日终于力竭而死。

更何况他现在伤重难动，折袖的眼睛又看不见东西，那么他们还能撑多长时间？

七间低着头看着小腹上的那团血迹，心情越来越低落，难过说道：“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折袖知道他说的不明白，并不是这片草原，而是人心。

离山剑宗的内门弟子们彼此之间向来极为亲厚，在秋山君和苟寒食的带领下，仿佛家人一般。七间作为神国七律的小师弟，更是向来极受疼爱，在他内心深处，也是将师兄们当作亲兄长一样看待，然而谁能想到，平时在离山最照顾他的三师兄梁笑晓，居然会在湖畔刺了他一剑，而且刺的那样的狠！

梁笑晓那一剑直接刺穿了他的小腹，震断了他的数道经脉，更是伤透了他的心。从昨日到此时，哪怕因为伤重而神智恍惚的时候，他都在想着这个问题，他想问问自己的三师兄，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在天书陵草屋里，折袖曾经亲眼见过离山剑宗弟子之间的感情，以及那几人是怎样的照顾疼爱七间，所以能够明白七间此时的心情，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失落惘然和难过，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也不是很理解你们这些同门之间的关系，因为从我开始记事起我就是在独自生活，我不认为世间的事情都需要一个理由，我更看重结果，所以你只需要记住，他要杀你，那么他就是你的敌人，不再是你的师兄。”

折袖是名人，他的故事在大陆上传播的极广，很多人都知道他是人族与妖狼族的混血，很小的时候就被逐出部落，独自一人在风雪里艰难长大。七间抬起头望向他，忽然觉得他的身影有些孤单，看着很可怜，顿时忘了自己的难过，生出很多同情与怜悯，下意识里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七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这个动作，说道：“现在不一样了。”

折袖微微侧头，闭着眼睛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七间想说现在我就坐在你的身边，你不再是独自一人，却有些害羞，紧张地说不出口来，转而说道：“因为……你进了国教学院？”

折袖心想那头狗熊确实邀请自己进国教学院，但自己并没有答应。

他之所以从雪原远赴京都，参加大朝试，是因为他知道陈长生替落落殿下解决了用妖族血脉修行人类功法的问题，那个问题与他面临的问题有些相似，随着年龄增长和境界的增高，他的血脉越来强大，心血来潮的次数也会越来越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去，他需要陈长生帮自己治病续命。

如果陈长生能够治好他的病，他自然会离开京都回到雪原。只不过那些都是将来的事情，现在当着七间的面，他没有说，现在身陷日不落草原，极有可能没有将来，何必让这个身受重伤的小家伙更难过？他说道：“国教学院……不错，就是那个姓唐的富家子有些烦人，所以我还没有做决定。”

“嗯，我也觉得唐棠很烦人，不过陈长生还不错，说起来，在离宫客院里，我们有时候也会讨论，如果没有那份婚约，说不定我们离山剑宗也是可以和你们国教学院和平相处的，我们可以和陈长生做朋友，你……你也可以和我做朋友。”

七间看着他的脸轻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草原上空的那轮太阳却越来越高，空气渐渐变得热了起来，水泊里的蒸汽散发的更多，感觉有些闷，他的手开始出汗，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原因，然后药力渐渐发作，感觉有些昏昏沉沉，便欲睡去。

他的神思有些恍惚，视线也有些模糊，忽然看见折袖凑了过来，抓住了自己的手，不知道准备做些什么。他下意识里紧张不安起来，甚至有些隐隐地畏惧，然而不知道为何，却又没有什么抵触排斥的念头。

折袖准备趁他药力发作的时候，替他治伤敷药，因为两眼不能视物的缘故，自然只能用手摸，两只稳定的手，顺着七间的手背向上移动，来到他的双肩，然后隔着寸许距离，没有触着他的身体下移，来到小腹之上的位置，向下，手指落到了腰带上。

离山剑宗的服饰很简洁，甚至可以说朴素，腰带上也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但系扣很是结实。

在折袖稳定的手指下，再结实的系扣，也抵挡不住片刻，很快，腰带的系扣便被解开，衣衫被掀起。

七间紧张到了极点，只是神思有些恍惚，药力带来的昏沉让他想要尖叫都没有力气，身体难以抑止地微微颤抖起来。

折袖解开了他的衣襟，那片洁白的肌肤，露在了周园湛蓝的天空下。

他看不到，但能感觉到。

七间的身体微微颤抖，因为害羞紧张和恼怒。

他的手也颤抖起来，因为意外的触感揭晓的事实真相。

七间羞的要命，紧紧地闭上眼睛，睫毛不停地眨动，恨不得就这样昏过去。

然后，他就这样昏了过去。

……

……

第293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六】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醒了过来。

醒来时，她发现衣服已经重新穿好，腰带重新系好，整理的非常妥贴，甚至连根草屑都没有，连逃亡一夜的痕迹都看不到丝毫。在衣服的下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绷带的存在，伤口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痛感减轻了很多，似乎也能够做一些小幅度的移动。

她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怀里，感觉着绷带的范围，想象着先前野草堆里的画面，神情有些茫然。

过了会儿，她有些困难地转动眼光，寻找着折袖的身影。

折袖蹲在水草边缘，是这片草原实地里离她最远的地方，衣服的下摆被撕掉了，两条腿露在外面，姿式有些难看，就像一条狗。

被撕掉的衣襟下摆，应该变成了她胸腹间的绷带。

她再次望向自己的怀里，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非常委屈，心想：“你怎么能不经人同意，就把人的衣服脱了呢？”

说起来很奇妙，不再需要隐藏性别之后，她似乎便开始像一个小姑娘般思想，比如用人字自称，而不是我，不过暂时还没有变成人家。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尤其是折袖始终没有转身，这让她更难过到了极点……哇！她哭了出来。

听着哭声，蹲在水草畔的折袖的背影微微地颤了颤。

过了片刻，发现哭声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循着哭声走了过来，坐到了她的身前，尽可能语气缓和地说道：“不要哭了。”

七间的哭声暂时停下，小脸上到处都是泪水。

折袖顿了顿，接着说道：“……不然惹来那些妖兽，又是麻烦。”

这还是没话找话。

不管是成年人还是少年，总之，男人们从来都不明白，在这种时刻没话找话，经常就等于没事找事，也就等于找死。

七间怔了怔，再次哭了起来，她记着没有发出声音，所以看着更是可怜无比。

折袖沉默了会儿，解释说道：“你知道，我现在什么都看不到，所以……”

没有等他说完这句话，七间哭的更加伤心，难过无比地想着，虽然你看不到，但人家全身都被你摸光了，难道你还想不承认？难道你想不负责任？

折袖觉得很头疼，他活了十几年，战斗了十几年，在雪原上不知遇到过多少可怕的妖兽与魔族，见过无数生死，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状况，心想这该怎么办？再这么哭下去，牵动伤口了怎么办？

听着七间的抽泣声，他很是不安，也有些不解，心想作为离山掌门的关门弟子，你境界这么高，年纪小小便已经通幽中境，剑法这么强，就连关飞白都不见得是你的对手，日日擅悟，在天书陵里直接看到了第三座碑，怎么看都很了不起，为何偏偏就这么……喜欢哭呢？

不知道如何解决，他只好沉默地坐在一旁，却不知道，这种应对方法恰好暗合了男女相处的至理。

女生的情绪问题，永远只能交给时间来解决，很多时候，她们只是觉得伤心难过，想要哭，那么你就让她们哭便是，陪着便是，需要递手绢的时候递一递，需要奉献肩头的时候不要客气，并不需要你在旁不停地安慰说话。在她们还没有真正平静下来、不想搞事的时候，你做的任何事都是多事。

果然，哭声渐低，七间像只受惊的小鸟一样低着头，微羞说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个问题里隐藏着两个意思，非常不好回答——如果他事先便知道，那么事后发生的很多身体接触、尤其是先前的那幕，便可以有更负面向的解释。好在折袖真的是个很不擅于言谈的人，所以他依然沉默不语——沉默可以有很多种意思，七间可以选择让她觉得最舒服的那种解释。

事实上，折袖是真的没有想到。

在此前的逃亡过程里，有几次，尤其是背着她翻山越岭、听着她轻声嗯嗯的时候，他隐约有些想法，但那些想法转瞬即逝，根本没有往深处继续去想，因为他怎么也想不到，离山掌门的关门弟子、神国七律里最受宠爱的小师弟，十二岁就在青云榜高高在上的少年天才……居然是个女孩子。

这时候再回忆起当初在天书陵里草屋里的那些画面，自然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解读。当时他们七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折袖、陈长生和唐三十六占了里屋，离山剑宗四子住在外屋，每天睡觉的时候，苟寒食、关飞白和梁半湖都挤在一起，却给七间留下一大片地方，最关键的是，七间有一床单独的被褥。当时折袖和陈长生还觉得苟寒食等人对七间这个小师弟太过娇惯，或是离山掌门的关门弟子有什么特殊地位，现在他才明白，原来只是男女有别。

接下来该怎么办？折袖沉默无语，七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一种尴尬的气氛在少年与少女之间徘徊不去。

便在这时，草原深处隐隐传来一道震动，紧接着是低沉如雷的哮声，折袖闻声神情微变，偏耳听了片刻，确认是一种极其恐怖强大的妖兽，再也顾不得那么多，取出用来消除味道的粉末，向着草从四周散去，同时像这一日一夜里那样，在七间面前转身蹲下。

在过去的一天一夜时间里，他们已经很多次重复了这个过程，按道理来说，应该很熟练，但或者是因为确认七间是女孩子的缘故，折袖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硬，向后伸去的双手有些僵硬，看着就像一只快要被炖熟了的鸭子。

看着他这副模样，七间破啼为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再蹲低些，然后慢慢地伏了上去，双手很自然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可能真的是心理因素，折袖觉得后背传来的感觉变得柔软了很多。

十余里外的草原里，野草下的土地不断地隆起，发出类似于雷哮般的恐怖低鸣，不知是什么事物正在高速前行。此时的阳光非常炽烈，穿透草丛底的水泊，照亮了无数妖兽的身影，仿佛是一道潮水，正在追踪着他们，看着极为震撼。

在兽潮的最前方，折袖和七间迎着越来越高、越来越明亮的太阳，一路涉水而行。她还是他的眼，他还是她的腿。

“往哪个方向走？”

“西南方向好像有一大片草甸，地势高些，或者过去看看？那声音是从东面传来的，可能需要你快一些。”

对话结束，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水面被踏破的响动，水花四溅，野草渐高。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七间轻声问道：“是不是很吃惊？”

折袖沉默了会儿，说道：“是。”

她搂着他的颈，靠着他的肩，闻着鼻端传来的熟悉的味道，继续轻声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折袖没有回答，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想法？什么想法？指尖在你微微颤抖的身体上滑过时的想法？不，那时候的狼族少年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想法。

她心想……沉默代表不高兴吗？又过了会儿，她声音更轻，显得有些紧张问道：“那你觉得我是男子好还是女子好？”

这个问题不诛心，直指要害。

折袖想了想，你从昨天开始便时常嗯嗯啊啊，一路紧紧搂着自己，如果你是男子，这画面确实有些不美，于是说道：“女子好。”

七间微羞，轻声如蚊说道：“女子在一起本来就是好，你是这意思吧。”

折袖心想就有一般不好，你现在行事再不像以前那般大气了，这是为何来着？

……

……

这片大陆有个民间故事，是一个关于猪妖背媳妇儿的故事。

是的，无论故事还是现实，绝大多数时候，都应该是男子背着女子，很难想象反过来。

所以在这片浩瀚无垠的草原里，折袖背着少女七间，在草原的另一头，陈长生也背着一位姑娘。

在草原是跋涉了很长时间，依然还在湿地之中，行走极为艰难，烈日炎炎，照耀着水里那些芦苇与不知名的野草，仿佛要把所有的青植变成黄金与白银的雕刻，他却没有流一滴汗，身体不停散发出来的寒气，驱散着酷热，抵抗着阳光。

徐有容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肩上，睫毛一眨不眨，不时抿抿嘴唇，看起来，有陈长生这个天然的冰壶，她睡的很香。

直到此时，也没有南客追来的动静，陈长生心想魔族大概也不愿意进这片草原冒险，应该是放弃了，这才放下心来，精神一朝松懈，伤势与疲惫顿时如潮水一般涌水，又像淤泥一般困住了他的双脚，让他再也没有往前走一步的意愿。

四周都是湿地与野草，根本没有坐下歇息的地方，陈长生看着那些比人还要高的草枝，不得已背着徐有容继续行走。只不过现在不是向前行走，而是不停地绕圈，把身周的那些芦苇与野草全部踩倒，渐渐的，一片青枝碾压而成的平地便出现在眼前。

凭借着芦苇与野草的遮掩，外面很难有人看到里面的景象，而如果有人能够从天空向下望去，则会看到一个约数丈方圆的由草组成的小圆圈。徐有容抱着双膝，侧身躺在青草堆上，看着很柔弱可怜，就像刚出生的孩子。

陈长生坐在她的身旁，低头看着她的脸，看了很长时间，神情很是认真，似乎发现了些什么。

……

……

第294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七】

清晨在崖洞里醒来，第一眼就看见那般血腥恐怖的画面，紧接着便是逃亡，再逃亡，虽说曾经有过几句简短的对话，但事实上，这还是陈长生第一次有时间认真看看这名白衣少女的模样。不知道是因为中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白衣少女的脸颊有些不正常的浮肿，虽说无法掩去她眉眼的清丽，但即便没有这些浮肿，也不过是清丽罢了——对普通女孩子来说，清丽便是极好的形容词，但秀灵族乃是古精灵族与树妖族混血的后代，向来以美貌著称，不然也不可能成为人类与魔族贵族们最贪心的对象，少女既然是秀灵族人，清丽一词只能说明她生的很是寻常。

她像个婴儿一般抱着双膝，侧躺在青草地上，紧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眨也不眨，仿佛沉睡不醒，但陈长生记得她的眼睛，那双眼眸在崖洞里给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他的眼睛很干净，被落落和唐三十六都称赞过可以用来照人，她的眼睛也很干净，但和他不同。

她的眼如秋水，却不是湖水，而是一抹更淡更清的水色。

那只青瓷碗静静地搁在檐下，一场清新的春雨洒落大地，顺着檐角淌落，嘀嘀嗒嗒，渐成琴曲，不多时，春雨渐停，阳光重现明媚，那只檐下的碗仿佛先前，但碗中多了些水，没有颜色，却仿佛带着春意，没有味道，却仿佛冲过一番新茶。

是的，便是瓷碗里的那层水，清澈而浅，但不薄。

看着沉睡中的少女，陈长生很想她睁开眼睛，让自己再看看那抹空山新雨后的水色。

紧接着，他想起在崖洞里初见时，曾经看到她眼瞳四周泛着一些奇诡的幽绿火焰——如果所料不错，那应该是南客种下的毒——孔雀尾翎的剧毒，非常难以解除，难怪作为与自然亲近，极擅药草袪毒的秀灵族人，也被这毒弄得如此虚弱。

陈长生把手搁到她的脉门上，发现她的经脉竟是空荡荡的，几乎没有残留任何真元，更加可怕的是，她的气血明显流失了太多，脉搏已然滑软无力，如果再这样持续下去，只怕她真的有可能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这个发现让他紧张起来，赶紧想办法，只是随身携带的药物与食物，已经被他在昨日那场战斗中抛出来打人，他想了想，把神识送入剑柄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在看似已经空无一物的彼处，找到了一个箱子。

那是最后一个箱子，很是沉重，刚刚出现在青草堆上，便让地面向水里沉下去了三分。

打开箱盖，无数明亮夺目的金叶子和整整半箱晶石，出现在他的眼前，最上面还有一份薄薄的书册，那是离山剑法的总诀。

这是落落给他的拜师礼里，最直接，也是最厚重的一份。

如果这箱子里的金叶子与晶石用来买屋子，应该能很轻松地把整条百花巷都买下来。

如果他愿意把那本离山剑法总诀毁掉，就连秋山君都会来给他行大礼致谢。

但在这片凶险的草原里，金叶子和离山剑法总诀没有任何用处，他把金叶子尽数推到一边，把离山剑法总诀放回去，把那半箱子晶石全部取了出来，在她的身边堆满，然后走到青草地边缘，盯着那些浅浅的水泊开始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片刻后，他的右手向湖水里插去。

只是现在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已经变得极为缓慢，动作自然也更加缓慢，手的动作与计划完全不能相配，水花微起，却落了空。

正有些无奈地时候，他忽然发现手臂四周的水面结了一层浅浅的霜。

下一刻，他把手从水里抽了出来，手指间紧紧握着一只肥美的水蛇，那只水蛇没有任何挣扎，明显是被冻僵了。

他现在连抓水蛇都没有能力，但身体里散发出来的至寒气息，却可以帮他做些事情。

再次缓慢地挪回她的身边，他抽出短剑把水首的头砍掉，然后凑到她的唇边，开始向里面灌血。

她这时候毫无知觉，自然不知道吞咽，难免有些蛇血从唇角溢了出来，画面看着有些血腥。

片刻后，水蛇里的血放光了，他把蛇身搁到一旁，看了看那少女的脸，从袖子里取出手帕，开始替她仔细地擦拭。

就算在这种时候，他还是在按平时那样生活。

水蛇的血内含辛火，用来补血最合适不过，再加上奢侈无比地堆满她身边的晶石，想来至少可以保证她不会在睡梦里死去。

陈长生到这时候才稍微松了口气，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四周无法望穿的青草，开始真正地发呆。

缺少药物，无法直接补血，很难治好她，而且他自己的情况也很糟糕。

黑龙在幽府外的湖水里沉睡，散发出来的玄霜寒意，不停地修补着他腑脏上的伤口，但那只能治标。

他这时候很虚弱，心跳和呼吸极为缓慢，和那些冷血动物在凛冬将至之前的情况很相似。

这意味着冬眠即将到来。

黑龙用来救他的方法就是冬眠。

冬眠就是睡觉。

他这时候最需要的便是睡一场，大睡一场，睡到天昏地暗，地老天荒。

但他不能睡。

因为她在睡，所以他就必须醒着。

这种感觉很痛苦。

……

……

想睡却不能睡，那画面有多美，作为最有效的刑罚手段，可以想象这是如何的难熬，陈长生为了让沉重的眼帘不会合起，作了更种努力与尝试，拍脸、洗脸、掐腿、试图集中精神，直到最后，他的神识落在那块黑石上，才瞬间真正的清醒过来。

黑石与笔记一道搁在他那个世界的极偏僻的角落里，如果不是仔细去搜寻，很容易错过，或者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又或者是哪怕濒死的时候，他本能里也知道珍贵，所以昨天他没有把黑石和笔记连同别的那些事物一道扔进两道光翼里助自己脱困。

从西宁镇到京都，退婚从来都不是重要的事，对他来说，重要的是大朝试，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凌烟阁里静思一夜，为此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时间与精力，最终才达成了这个看似不可思议的目标，然而与之前付出的代价相比，他在凌烟阁里的收获相形之下却显得有些可怜，他并没能直接找到逆天改命的秘密，只拿到了这块黑石与笔记。

所以他当然会对黑石与笔记格外珍视，希望能够从中获得更多的东西，事实似乎也是如此，在天书陵前陵观碑的那个夜晚，那些石碑飘浮在他的识海中，却始终无法绘满那片星空，就在那时黑石扮演了极重要的角色，帮助他一举突破到通幽上境，那么这份笔记呢？

位置是相对的，这是王之策笔记里的开篇第一句话，也是他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

他望向绿意浓到化不开的草原，默默体会着这句话，没有什么发现，却忽然间想到昨日自己和折袖从崖顶跳进寒潭，最终却是从湖面里游出来，当他为了避开南客双侍的追杀向湖底不停沉去时，最后回到这边却是跳进了夜空里……位置是相对的，也是相反的？

周园这个世界难道不是一个平面，而是两个相对的位面组合在一起？以溪河最上游的那道山崖为界，那边的湖光山色是个世界，这边的山川草原则是相对的另一个世界，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便是那座寒潭以及暮峪前十余里外的那片池塘？

陈长生在心里默默推算着这些世界，紧接着，他又想到昨天为何自己会和折袖一道去山崖那边的世界，为何会从那边的世界回到周园正面的世界……那都是因为一道剑意，最初追遁剑意而去，最后则似乎是被那道剑意带了出去。

昨夜在湖水深处他快要死去，最后时刻发生的异变，怎能忘记。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金属球，轻轻抚摩着，若有所思。

随神念微动，一阵细微而密集的摩擦声与撞击声响起，瞬间，黄纸伞出现在他的手中。

沉默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拿着黄纸伞向前方伸去。

黄纸伞没有任何反应。

他转动身体，黄纸伞在空中缓慢地移动，带起数道微风。

当黄纸伞指向他此时以为的西南方向某地时，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他让黄纸伞停下，而是黄纸伞似乎不想再移动了，便是青草堆上的风都骤然间消失无踪。

一道轻微却清晰的颤动，从伞面传到伞骨再传到伞柄，传到他的手里，最后传进他的心里。

一道剑意出现在遥远的前方。

这道剑意很飘渺，就像昨天他在寒潭边感知到的一样，但又很强烈，让他本能里生出几分敬畏。

那道剑言无声无息，仿佛静止在那处已经无数年，但出现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召唤。

陈长生想着昨夜最后时刻黄纸伞带着自己狂奔的画面，喃喃说道：“这道剑意是在找你吗？”

沉默片刻后，他看着黄纸伞说道：“还是说……你就是用来寻找这道剑意的？”

……

……

第295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八】

草原里的空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变化。除了那些一直生活在其间的妖兽，外来的智慧生命很难摸清楚这种变化的规律，还是那句老话，没有方向，自然无法找到出路，陈长生正为此而苦恼的时候，黄纸伞忽然指向了某个地方——向那边走去并不见得是最好的选择，甚至都谈不上正确的选择，但现在有一个方向，总比先前漫无目的地行走要强很多。就像一道难解的习题，你苦苦思索不得其解，忽然同窗和你说了个答案，你无法确认他是在骗你还是在安慰你，但除了把这个答案抄在卷纸上，你还能有什么选择？更何况那道剑意确实存在，黄纸伞又有什么仇什么怨非要把他带进一条死路？

就此陈长生确定了行走的方向，身体虽然依然虚弱，睡意像蛇一般卷压着他的身体，但心情安定了很多，在徐有容的身边坐了下来，靠着晶石，强忍着困意，盯着她的眼睛，等待着她的醒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徐有容睫毛微颤，就此醒来，那两抹空山新雨后的透明水色，重新落入陈长生的眼中，让他微怔无语。就像在崖洞里陈长生醒来那刻一样，两个人隔的很近，眼睛互视，但少女的眼中没有出现惊慌，没有羞涩，没有警惕，更没有畏惧，只有平静。

她的眼睛很清澈，不染一点尘埃与世故，仿佛初生的婴儿，但这抹宁静，却又有一种阅尽红尘，久经世事的感觉，就像观雨的老人，这两种感觉并不冲突，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玄妙难以言说的魅力。

可能是因为太过疲惫，也可能是因为这双眼睛太迷人，陈长生没有移开视线。

少年和少女躺在青草堆间，隔着一尺不到的距离，静静对视着。

但终究不可能永远这样对视下去，有趣的是，最先有些害羞或者说紧张起来的，是陈长生。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望向不远处的草丛，说道：“你醒了？”

她当然已经醒了，这句话也是没话找话，就像在草原另一边的折袖一样，陈长生也很不擅长言谈，尤其是和女子在一起的时候，但这句确认另有其意。

徐有容轻轻嗯了一声。

陈长生说道：“那就换班吧。”

徐有容微微挑眉：“嗯？”

陈长生说道：“你睡了这么长时间，该我睡会了儿。”

在崖洞里，他从昏睡中醒来，知道是被这名少女所救，紧接着，这名少女留下一句话，便陷入了长时间的沉睡，这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仿佛他和她两个人的世界都落在了他的肩上，直到此时，他确认她真的清醒，才终于放松了些。

他把两个人的世界完整地还给了清醒的她，那么他应该可以休息了一会儿了。如此一想，如潮水一般的倦意，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到脚趾头的所有毛孔、肌肉、骨骼以及精神世界，不等徐有容有任何表示，他便闭上了眼睛，开始沉睡，或者说昏了过去。

就像在崖洞外的陈长生一样，徐有容对他的沉睡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怔了片刻后才醒过神来，扶着青草堆有些困难地坐起，才发现身边堆满了珍贵的晶石，放眼向四周望去，又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来到了那片草原里，这让她再次沉默了很长时间。

终于还是走进这了这片草原，那么还能有走出去的可能吗？

她凭借通明的道心，把这些紊乱的念头尽数排除出识海，开始坐照自观，发现现在虽然视线比今晨要清晰了些，但南客在自己身体里种下的毒并没有消失，还在不停地侵蚀着她的身体与识海，最大问题则是血脉明显有了枯竭的征兆。

不是真元消耗过剧，虽然确实如此，而是血快要流尽了。

血是活着的道理，没有血，便没有活着的道理。事实上，按照清晨时的伤势推论，她这时候应该继续在昏迷的状态里，不应该醒过来——一旦醒来，维系身体运行需要更多的血，而她醒了过来，说明情况得到了些好转。

她看到草堆上那只残缺的蛇身，略一沉吟，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再望向陈长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善意。同是人类修行者，被魔族追杀，互相扶持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陈长生已经用事实证明了自己不是一个会抛弃同伴的人，那么她当然也要有所回报，右手轻轻落在他的脉门上。

陈长生的脉搏有些迟缓，较诸正常人慢了三倍有余，但脉象非常稳定，虽说有些虚弱混乱，但和将死之人完全不同。

清晨时分在芦苇丛里，她曾经替他诊过脉，同时用命星盘进行过推演，明明此人应该命不久矣，为何现在却活的好好的？她想了想，觉得应该是与他体内那道至纯至阴的寒意有关，望向陈长生，心想大陆果然藏龙卧虎，早已不复当年盛景的雪山宗依然不可小觑。

就在她望过去的同时，青草间响起了响亮的呼噜声，以重伤之身背着她逃了这么长时间，而且还要与黑龙的冬眠术对抗，陈长生早已疲惫到了极点，此时放松下来，竟是睡的无比香甜，不要说鼾声如雷，就算是真的雷声，只怕也无法让他醒来。

酣睡中的陈长生，不时的吧嗒着嘴，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又不时握拳，蹬腿，看上去真的很像个婴儿，让徐有容忍不住微笑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草原深处、更准确地说是远处传来一道琴声。

徐有容神情不变，眼中却现出了一抹警意。

她不会忘记，那名弹琴的老者是烛阴巫的长老，而巫族最擅长的便是驭使毒物与妖兽——日不落草原里的空间是扭曲的，她只醒来片刻，便看懂了其间的玄虚，但扭曲的空间无法隔绝声音，而且隐匿在草原里的那些妖兽，肯定有某种方法可以自由行走。

她如水般的目光落在水上，寒意渐生，因为平静的水面上渐渐出现涟漪，那些向四周漾去的浅浅水波，仿佛有很多小虫子在行走，但事实上水面上什么都没有，这些涟漪起于很远的地方，或者很深的地底。

一道凝练至极的神识，随着她的视线向远处散去，进入那些茂密的草丛里，以及地底的湿泥中。

感知向来是双方面的，于是那些茂密草丛里以及淤泥深处的生命，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的气息。

那是来自远古、无比威严强大高贵的气息。

远处的草原里响起几声不安的响声，然后是无数细微的摩擦声，地底有些震动源也正在悄无声息地远离，徐有容的气息，以一种碾压的方式向草原四周传播，很多被琴声惊醒，然后四处寻找猎物的妖兽，纷纷四散逃走避让，但……还有很多妖兽没有改变它们的方向。

徐有容的气息，毫无疑问是最高贵强大的，但当她处于虚弱状态的时候，对这些妖兽来说，又是最美味的。

如果此时有人能够从天空往草原望去，便能看到数十里的范围之内，隐藏着无数的妖兽身影，仿佛潮水一般，缓缓向着她和陈长生所在的地方围来，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如此多的妖兽行走，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青草堆里拂起一道风，一双洁白如雪的羽翼出现在她的身后。

先前沉睡时，她的真元得到了些恢复，也回了些血，被她此时毫不犹豫地全部用掉。

她望向陈长生，准备伸手去抓他的腰带，然而不知为何，却停在了半道。

……

……

数十里方圆的草原，已经被数万头妖兽变成了战场，然而真正的危险，在战场之外，在更远的地方。

那些茂密的水草，在水面上留下极浓的阴影，阴影里潜伏着数百只妖鹫。

那些妖鹫浑身灰毛，青喙比普通的剑还要更加锋利。

更可怕的是这些妖鹫的目光，冷漠而残忍，极为锐利，无论是剑还是它们自己的尖缘，都无法与之相比。

这种妖兽的智商极高，攻击手段极然诡异，飞行速度极高，在外部世界里生活在东北群山之中，一只妖鹫就足以杀死一名普通的坐照境修行者，好在东土大陆的妖鹫数量极为稀少，但谁能想到，周园里居然有如此多。

数百只妖鹫，没有一只振动羽翼，只是盯着草原深处某个地方，眼神冷酷嗜血，静的令人恐惧。

更远处那道飘渺的琴声飘来，灰色的鹫影在水草之中，显得无比阴森。

……

……

徐有容转过身去，望向草原远处。

她不知道那边隐藏着怎样的凶险，也没有拿出命星盘，但自有感应，知道飞离不是个好选择。她现在重伤难愈，没有办法发挥全部的速度，而且无法辨清草原里的方向，如果选择飞翔，那么真的有可能死在这片天空里。

草原上这片湛蓝的天空，看似无限宽广，可以自由飞翔，但其实很危险。

如果她一个人，或者可以成功地离开，但现在有个少年正在她身后沉睡，鼾声如雷。

……

……

第296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九】

徐有容重新坐下，取出桐弓与梧箭，低头静默，不言不语。

陈长生在她的身后，无数晶石围着她。

时间缓慢地流逝，隐藏在草原里的妖兽，因为对她气息的先天畏惧，迟迟没有发起攻击。

那道飘渺的琴声，没有变得狂暴，以作催促，而是更加平静，仿佛是在安抚。

安抚的是妖兽的心灵，让它们不再畏惧，生出足够的勇气。

野草间的水面，忽然间剧烈地震动起来，先前那些微微的涟漪，瞬间连成一片，形成极高的波浪。

浪头涌上青草堆，打湿了她垂在膝前的裙摆。

她抬起头来，睁开眼睛，平静地望向湖水深处，弯弓，然后搭箭，手指微松。

嗖的一声轻鸣。

梧箭破空而去，深深地刺进水中。

水里什么都没有，这一箭射的是什么？难道射的是水？

下一刻，水面上的波浪居然真的消失了，浪花不再涌动。

仿佛这水真的被她一箭射的安静了下来。

……

……

徐有容的梧箭，射的自然不是水，也不是波浪，而是水中试图搅起波浪的妖兽。

清澈的水，慢慢地被染红。

一只蛟蛇的尸体缓缓地浮了出来，横亘在草海之中，就像是一堵城墙般巨大。

一枝梧箭在它的双眼之间，深没入羽，与这只蛟蛇的巨大身躯相比，这枝箭看上去就像根细草。

然而就是这枝箭，轻而易举地杀死了这只蛟蛇。

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下一刻，水面剧烈地震动起来，无数的水花到处生成，伴着令人心悸的怒啸，数十道巨大的阴影破水而出，向着青草堆落了下来！

每一道巨大的阴影，就是一条蛟蛇！

每一条蛟蛇的头颅，仿佛都比徐有容和陈长生所在的青草堆更大！

数十条蛟蛇，破水而出，遮天而落，声势何其惊人。

与之相较，青草堆上执弓的少女，显得何其渺小。

……

……

蛟蛇是大陆上很著名的妖兽，因为它的皮可以用来制作最上等的盔甲。由此也可以知道，蛟蛇的防御能力非常强大，看似光滑柔软的蛇皮非常坚韧，不要说普通的兵器，就算是一般的通幽境修行者，也很难刺破。

随着人类、魔族和妖族这样的智慧生命统治了东土大陆，蛟蛇现在大多数都藏在人迹罕至的野山僻潭里，但依然凶名赫赫，谁能想到，在周园这片草原里，居然会有这么多数量的蛟蛇，而这些蛟蛇，还只是草原里妖兽里的一部分！

难怪数百年来，那些进入草原的通幽境修行者，竟是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出去。

传闻里，蛟蛇有龙族的血脉，但是它们受了龙族的禁制，神魂永远无法苏醒，只能生活在水里，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它们对龙族以及凤凰的血脉最为痛恨敌视，这大概便是它们为什么最先向徐有容发起攻击。

数十条蛟蛇来袭，整个天空仿佛都被遮住，光线变得晦暗一片。

徐有容的箭匣里只有十余枝梧箭，如何能够对付这些强大的妖兽？

这是一个问题，她很快便解决了这个问题，既然箭的数量不够，那么便不用箭。

看着带着恐怖呼啸声袭来的巨大阴影，她神情平静再次挽弓，只不过这一次的弓弦上没有箭。

她的动作还是那样的稳定、简洁，没有任何多余，不会浪费一丝真元和气力。

她的每一次挽弓，仿佛都是第一次挽弓的复制，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桐弓指向的位置。

铮铮铮铮！弓弦如琴弦般被拨动，发出鸣响，奏出一首单调却强硬的乐曲。

无数道白色的细痕，离开弓弦，破空而去，落在那些巨大的蛟蛇身上。

蛟蛇无比坚韧、就连通幽境修行者都无法斩开的外皮，触着那些白色细痕，便纷纷裂开！

那些白色的细痕，竟似乎像空间裂缝一样，拥有近乎破开一切的能力！

只是瞬间，那数十条巨大蛟蛇的身上，便出现了无数道密密麻麻的血口，蛇血如磅礴的大雨一般落下，那些裂口里可能看到虬劲扭曲的肉，还能看到那些森然的白骨，画面显得格外血腥恐怖。

数十条蛟蛇痛苦万分，上半身在天空里狂暴地扭动，下半身在水里搅起惊天的巨浪。

浊浪排空而至，紧随其后的，便是那些蛟伤最疯狂的攻击。

徐有容坐在青草之间，神情宁静，不惧不畏，亦没有避让的意思，只是拉弦的动作骤然间变得更加迅疾，右手化作了一道虚影，再也无法看清楚具体的动作。

铮铮铮铮！数百道甚至数千道白色的细痕，离弦而去，在青草堆四周的空间里散布开来。

那些蛟蛇根本没有办法靠近青草堆，便被切成了如巨石般的断截，擦擦声响里，断成了无数段，然后化作满天陨石落了下来。

轰鸣响声连绵不断地响起，无数蛟蛇的断身，溅起了无数巨浪，直到过去很长时间，水面才渐渐平静下来。

此时的水面，早已被蛇血染红，现在正在逐渐变黑，泛着难以忍受的臭味，仿佛是劣质廉价的墨水。

数十条巨大的蛟蛇遮天而至，重伤后的她看似根本无法抵挡，只能与沉睡中的陈长生一道变成食物，然而谁能想到，如此虚弱的她，只是看似随意地拉动弓弦，便将这些恐怖的妖兽，变作了一堆肉段？

当然，她的桐弓拉动看似随意，实际上消耗极剧。

而且，这依然不是结束。

如墨一般的水面再次震动起来，出现更多的涟漪，水波到处交错，形成繁复难言的图案。

隐匿在草原里的无数只妖兽，在那道琴声的催促下，像潮水一般继续涌了过来。

徐有容看了一眼陈长生，平静的脸上出现一抹不解与自嘲。

不解是对陈长生的，她明明通过命星盘推演出此人命数已尽，为何却偏偏到了此时还活着？以至于让她无法轻身离去。不解也是对她自己，她明明知道这个雪山宗的少年会死，为何却不能把他丢下？从昨天夜里到此时，她随时随地都可以不理会他，为何做不到？

自嘲，当然是对她自己的，她想起小时候在京都的时候，娘娘经常说她心太软，这样不好，后来去了南溪斋，圣女又常说她心太硬，这样不好，那么自己的心究竟是软还是硬呢？或者，这种不确定和摇摆，就是南客说自己的小家子气？

就在她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草原阴暗的天空里响起锐利刺耳的怪声。她抬头望去，只见数百只妖鹫向这边飞了过来，这一次，天空是真的完全被遮住了，没有留下任何缝隙，阴暗到了阴森的程度，同时也让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平静，以至于显得有些漠然。

……

……

第297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十】

妖鹫比蛟蛇更加可怕，更强大，快如闪电，攻击诡谲无比。想要在数百只妖鹫的围攻中活下来，最好的方法不是躲避，而是尽可能快地杀死它们，那么她的手段就要比闪电的生成更快、更突然，要比暴风雨更加狂暴。

看着满天鹫影，她淡漠不语，洁白的羽翼在身后缓缓摆动。

除了蛟蛇与妖鹫，这片日不落草原里，肯定还有更加强大的妖兽，但她没办法把自己最强的手段留到那时候了。

没有任何犹豫，她的眼眸最深处出现了一抹明亮的火焰，就连那些幽绿的毒芒都暂时被镇压了下去。

嗤嗤嗤嗤！无数道白色的羽毛，离开羽翼的本体，化作无数道利箭，向着天空里飞去！

凤凰万羽！

数百只妖鹫感受到了这些带着白色羽毛里的神圣气息，纷纷惊恐鸣啸着散开，天空重新恢复湛蓝。

但那些妖鹫再也无法看到这片天空，因为那些凤羽来得太快，比闪电更快。

湛蓝的天空里亮起无数带着圣洁意味的光点。

那些白色的羽毛像利箭一般刺进那些妖鹫的身体，像锋刀一般破开那些妖鹫的羽毛。

一时间，天空里到处都是喙断翼折画面，无数血花，就像烟花一般绽放开来。

徐有容却已经没有理会，再也没有向天空里看上一眼。

不知何时，青草上的那些晶石开始散发纯净而温暖的光线，那些光线不停地灌进她的身体。

她望向四周的草原，平静地再次拉开桐弓。

……

……

日不落草原里的太阳不会落下，所以没有落日时，但有暮时，那时的太阳会变成一个光团，天地间的光线会昏暗很多。

暮时，这片草海全部被染红了，无论那道远方的琴声如何凄厉强硬，妖兽终于退走，来时如潮，去时也如潮水，瞬间便消失无踪。

至少有数千只妖兽死在四周的草海里，大多数尸体都被别族的妖兽甚至是自己的同伴拖走以为食物，但因为数量太多，草海里还残留着很多妖兽的残躯，那些污浊的血渐渐下沉混进泥中，水波拍打青草堆边缘留下的血沫却无法消失。

昏沉的光线从草原远方的地平线上斜斜投射过来，让画面显得更加血腥。

徐有容的脸色很苍白，不知道是觉得先前发生的事情太过恶心，还是因为伤势的原因。

在她身旁的那些晶石，此时已经全部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再也感受不到一丝能量的气息。

她慢慢放下手里的桐弓，伸出手指拈了些晶石的粉末，轻轻搓揉着，以此来消解指间的酸痛，治疗指腹间弓弦割出的伤口。

如果没有这些晶石，她肯定没有办法击退这一次兽潮。

事实上，除了在离宫和皇宫还有圣女峰和长生宗这四个地方，她从来没过这么多数量的晶石。

这些晶石的数量着实有些夸张。

她望向依然沉睡中的陈长生，默然想着，雪山宗果然不愧是有万年传承积蕴的宗派，而且就像他们传承的玄霜巨龙一样，真的是很在意收集晶石与珍宝，这名雪山宗隐门弟子，居然能够随身带着如此多的晶石。

洁白的凤羽已经收回体内，短时间内，甚至是在推演能够看到的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再次展开，她这时候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真元已然耗尽，血脉已然枯竭，真正到了所谓油尽灯枯的境地，如果再有敌人出现，必死无疑。

她甚至没有办法向青草堆中间的位置移动，没有来得及解下肩头的长弓，抱着双膝，坐在水边，任由那些泛着恶心味道的血沫打湿自己的裙摆。

仿佛冥冥之中有某种联系，就在她最孤立无助，最需要帮助，最需要休息的时候，陈长生醒了过来。

她没有转身，便知道他睁开了眼睛，说道：“你醒了？”

虽然是在周园的草原里，不是在西宁镇旧庙，也不是国教学院，陈长生依然习惯性、或者说执拗了用了五息时间静心，然后才望了过去。

只是在草丛里看了她一眼，他便生出强烈的悔意与歉意，发现自己不应该浪费那五息的时间。

徐有容抱着双膝，坐在青草堆的边缘，任由血沫拍打，身影看着格外孤单可怜。

“是的，我醒了。”陈长生起身向她走了过去，他想尽可能走的快些，但因为玄霜寒意的影响，身体仿佛冻僵了一般。

徐有容依然没有回头，因为已经累的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轻声说道：“那就交班吧。”

说完这句话，她微微侧身，抱着膝盖，把脸搁在膝头，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睡着了。

陈长生走到她的身旁，看着她紧闭的眼睛、雪白的脸色，沉默了会儿。

他轻轻解下她的长弓，右手伸进她的腿弯，左手扶住她的肩头，把她横抱起来，离开泛着血沫的青草堆边缘。

在这个过程里，她没有醒来，睫毛不眨，被放下时，依然保持着抱膝而睡的姿式。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没有说过多少话、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可以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托附。

只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看对方能够给你几分信任，你又愿意拿几分信任回赠。

直到现在，他和她总共也没有说几句话，但他醒来的时候，她便可以放心地睡去，她一旦醒来，他便可以鼾声如雷，最开始的时候，她先救了他，然后他也在努力地保护她，就在这个过程里，信任自然被建立，而且正在越来越坚固。

陈长生很珍惜这种被信任的感觉。

他把短剑从鞘中抽出，紧紧握在手里，坐在她的身前，望向眼前越来越昏暗的草原。

这时候，他才看到已经被血染成墨般的草海，看到那些妖兽的残躯，大概明白自己沉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秀灵族人的箭法，果然神妙难言，但……先前他替她解下长弓的时候，摸到弓弦还是热的。

在这场他没有看到的战斗里，她究竟拉了多少次弓，射了多少次箭？她是怎么撑下来的？

夜晚终于真正的到来，悬在草原边缘的太阳变得更加黯淡，虽然没有沉下去，但洒落在草原里的光线要少了很多。

他坐在她的身前，静静地看着夜色里的草原，等待着随时可能发生的战斗。

时间缓慢地流逝，悬在草原边缘的光团缓慢地绕着圈行走，不知为何忽然间看不见了，原来是被乌云遮住。

可能是因为白天被杀的太惨，妖兽没有再次发起攻击，天空里却下起了一场雨。

这片草原的气候相对温暖，但从天空里落下的雨水还是有些寒冷，以他和徐有容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被淋湿，说不得真的要得一场大病。

他想也未想，便撑开了黄纸伞，举在了徐有容上方。

但这个姿式有些不舒服，黄纸伞再大，也没有办法遮住所有的雨。

看着渐被雨水打湿的她的裙摆，他依然是想也未想，便站了起来。

寒雨落在草海里，击打出无数水圈，落在青草堆上，泛起无数寒意。

他左手举着黄纸伞，站在她的身后，右手拿着短剑，看着重重夜雨里的世界。

一夜时间过去，他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式。

妖兽始终没有出现，清晨终于到来，乌云散去，湛蓝的天空重现眼底，草原边缘那抹光晕逐渐清晰，边缘锐化，朝阳成形，红暖的光线，渐渐地烘干了被寒雨打湿的青草堆，以及陈长生衣服里的湿意。

徐有容醒了，望向他苍白的脸，有些不解想着，昨夜没有战斗，为何他的伤势却仿佛变得更重了些？

陈长生没有解释昨夜自己撑了一夜的伞，那些寒雨打湿了他的后背。

从前夜开始，他们便在不停地逃亡或战斗，一人昏迷一人醒，这竟是清醒状态下的第一次交谈，崖洞里的那段对话，终究太短。虽然现在他们之间已经极为信任，甚至隐隐有某种默契产生，但清醒的时候，才会发现彼此依然还是陌生人，那么难免会有些疏离感。

陈长生回忆起在京都的李子园客栈里，见到唐三十六时的场景——那次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与陌生人打交道，第一次尝试寒喧，虽然事后想来显得有些笨拙，但至少懂得了一些基本道理，比如总是需要开口来打破沉默。

在这片凶险的草原里，寒喧是不可接受的浪费时间，他直接问道：“你对这片草原有什么了解？”

秀灵族与大自然最为亲近，传闻中可以与草木交流，所以他想听听她有什么想法。

徐有容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人了解这片草原。”

陈长生说道：“如果不介意的话，让我决定方向，可以吗？”

徐有容有些不解，看着他问道：“你知道去哪里？”

陈长生没有作过多的解释，说道：“我有一个大概的方向。”

徐有容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间感知到数百丈外的一道气息。

那是南客的气息。

日不落草原里的空间与时间都有些诡异，看着只有数百丈的距离，实际上可能还很遥远。

但终究是感知到了。

她不再多说什么，表示同意陈长生的决定，可是却没有起身。陈长生明白，她这时候过于虚弱，而且伤势太重，很难在短时间内行动自如，所以他不明白，明明是这种情况，她昨天怎么能够杀死那么多妖兽？

他转过身去，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

……

第298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十一】

徐有容说道：“你的脸白的像雪一样，我如何能不介意？”

陈长生转身看着她说道：“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脸白的像草上的霜一样。”

徐有容微怔，看着水面里的倒影，才发现自己的脸果然苍白的很诡异，下意识里用双手捂住了双颊。

这是少女下意识里的动作，在陈长生的眼中，却非常可爱。

“谢谢。”她醒过神来，扶着他的肩头，靠在了他的背上。

“不好意思。”他伸手挽住她的膝弯，把她的身体往上挪了挪。

就这样，他们离开了这片青草堆，踏破泛着血沫的草海，去往清澈的别处。

草海里的水并不深，浅处将将没膝，深的地方也不过刚刚及腰，只是水底的淤泥太软，陈长生背着一人，左手还要举着伞，走起来便有些困难。好在朝阳升起了有一段时间，草海里的温度逐渐上升，非常舒服，放眼望去都是嫩嫩的绿，走在春光与春水里，再艰难也算是有些安慰。如果没有那些声音，或者他们会更有踏青的感觉。

后方草原里隐隐有破空啸声传来，那啸声来自南客的双翼，无论是陈长生还是徐有容，在对日不落草原有所了解之后，都不担心那些魔族强者能很快追上来，相反草海四周那些细碎的声音更让他们警惕，那些声音属于这片草海的土著——昨日徐有容杀死了很多妖兽，但为此付出了很多代价，同时她清楚这片草原里肯定生活着更加强大的妖兽，甚至有可能通幽境修行者根本无法抵抗的存在。

陈长生撑着黄纸伞，感知着那道剑意的位置，继续向草原里前行。此时的太阳已经快要移到中天，但阳光并不炽烈，像春日一般温煦舒服，徐有容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撑着这把破旧的伞，担心自己被晒？还是说这少年修行的玄霜寒气与阳光相冲突？

如果事涉雪山宗的独门修行功法，自然不便多言，但有件事情她必须问清楚：“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陈长生说道：“去剑池。”

那道剑意所在的位置，在他想来，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剑池。

如果周园里真的有剑池，却一直没有被人找到，那么很明显，剑池最有可能便在这片没有人能走出来的草原里。

徐有容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够确定剑池的位置。

陈长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说他不想让黄纸伞的秘密被她知道，而是剑池终究不是普通的宝藏，经过这两天一夜的逃亡，他可以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这名少女，给予她足够的信任，可正是因为如此，何必再加上这些筹码来考验人性？人性是不能考验的，每考验一次，便有可能向出题者相反的方向走一步，同样，信任也不是拿来用的，每用一次都是对信任的一次磋磨。

随着行走，草海里的水渐渐变少，实地渐渐增多，这才有了些草原的感觉。

走在密集的草丛间，感受到鞋底传来的踏实的感觉，陈长生觉得踏实了很多。然而，草原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越来越多，很明显，隐藏在四周的妖兽，要比在湿地里面更多，也有可能更加凶恶。

徐有容取出桐弓，静静观察着四周，随时准备出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陈长生背着她走出了数十里地，那些妖兽始终没有发起攻击，甚至没有靠近他们，甚至有三次，她清楚地感觉到，在远处观察着己方二人的妖兽散发出来极恐怖的气息，即便是她全盛时期，也不是那些妖兽的对手。为什么这些强大的妖兽没有过来猎杀自己？如果是以前，她或者会以为是自己体内的天凤真血散发出来的气息，直接镇压了那些妖兽的贪欲，但现在她体内的血都已经快要流尽，那些妖兽又是在忌惮什么？

二人继续前行，草原的地面越来越干，野草的高度则在降低，而且逐渐变得稀疏起来。

最终，他们走到了一片刚刚没过脚背的草地里，那些草色泽灰白，却没有枯死，仿佛就像是老人的头发。在绿色的草原里，这些灰白色的短草极为醒目，而且从他们的脚下通往极遥远的草原深处，形成一条明显的道路。

不知道这条白草铺成的道路通往何处，隐藏着怎样的危险。

徐有容说道：“如果……那个人真的死了的话，这条路有可能通往他的墓地。”

陈长生明白她为何会这般猜想。

在道源赋的往生经里，有这样一句话：白草为路，直上星海。

如果周独夫真的死了，真的葬在这个世界里，那么他的墓地最有可能便是在这片草原的深处，这条白草路，代表的便是通往死亡的通道。还有一个强有力的例证，来自于黄纸伞柄传来的微微颤抖，那道剑意，就在这条白草路的远方，如果那道剑意标明的是剑池的位置，那就非常符合逻辑——沉睡在剑池里的千万把剑，那是周独夫的战利品，当然也是对他来说最好的祭品。

“周园里没有星海，剑池便是星海。”他同意徐有容的看法，说道：“看来要走到这条白草路的尽头，才能知道是死亡还是别的。”

徐有容没想到他这么快便想到了自己的判断依据来自道源赋，有些欣赏地看了他一眼。

无论是通往星海还是死亡，都极遥远，这条白草路自然很漫长，陈长生背着她走了很长时间，却仿佛还只在起始处。

日不落草原里的太阳升起然后落下，并不消失，围绕着草原转圈，然后再次升起落下。

他们行走行走再行走，渴的时候就饮些道旁水洼里的清水，饿的时候陈长生弄些兽肉来吃，困意难挡的时候，他就睡会儿，她静静坐在一旁，待她疲惫了，他便会醒来，如此重复交替，陈长生的伤势稍有好转，她却一直非常虚弱。

某天又到了夜晚降临的时刻，不是真的夜，只是光线变得有些晦暗，天空里忽然下起雨来。

陈长生背着她在夜雨里奔走，不知什么时候，黄纸伞被她握在了手里，遮着风雨。

今夜的雨来势太猛，只凭一把伞无法遮蔽，只是这荒草漫烟的世界，到哪里去找蔽雨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们撞破雨帘，看见了一座庙。

……

……

第299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十二】

那是一座破旧的小庙，被风雨侵蚀的极为严重，只能从檐上残存着的祭兽，隐约看出当初的规制与用途。

站在雨中庙前，陈长生和徐有容都没有说话，很安静。

这是一座祀庙。

白草为路，直通星海，千里一祀。

这座破旧的祀庙在白草路边，说明他们猜想的没有错，这条路确实通往某座墓陵——不是所有的墓都能称为陵，千年以来，除了大周王朝的前后三任皇帝，只有一个人敢把自己的坟墓称为陵，以此为规制修建，而且无论是谁都不敢有任何意见。

那个人当然就是周独夫。

“这就是传说中的初祀庙吗？”陈长生看着夜雨里的那座破庙，喃喃说道。

大周王朝的三座皇陵，各有各的恢宏，但唯独千里之外的初祀庙早已被圣后娘娘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拆除。因为娘娘觉得一座远在千里之外的庙，除了用来养一群没用的礼部官员之外，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极为浪费。

这件事情，就像她当初派周通把天书陵的那间碑庐拆掉一样的干净利落，很有道理，又很不讲理。

这间破旧小庙，应该就是整个大陆唯一的初祀庙了。

夜雨继续落着，越来越大，远处草原地面上那轮光团，早已消失无踪，天地一片阴暗。

陈长生背着徐有容站在雨中，没有走进那座庙里避雨，不知道为什么。

以前肯定也有很多了不起的人类修行者或者魔族强者，像他们一样，找到了这条白草路，看到了这座庙。

然后，那些人继续向那座墓陵进发。

最终，都死了。

他问道：“我们可以回头吗？”

“不能，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徐有容摇了摇头。

前两次陈长生沉睡的时候，她用命星盘进行过推演，推演的结果非常不好，虽然算不到准确的自己的命运，但他的命途依旧灰暗，而且如果他们不再继续前行，而是回头，那么就一定会迷失在这片草原里。

他们只能往前走，那么会迎来和那些前人一样的结局吗？

庙前除了啪啪的雨水声，没有任何声音。

陈长生和徐有容的神情渐渐变得平静，眼神渐渐变得宁静，重新变得从容起来。

没有问也没有答，没有互视，不知道彼此怎么想，但他们都坚信自己必将和那些前人不一样。

……

……

雨水从檐上落下，在断裂的石阶上砸成水花，还没来得及绽放，便被更多的雨吞没。庙里燃着火堆，不知搁了几百年的木制神像，被劈成废柴后，烧起来味道有些大。陈长生蹲在火堆旁，不停地从里面抽出被打湿的柴火，同时用烛台架翻动火里的那几块根茎。

徐有容靠在草堆上，脸色微白，看着很是虚弱。以她的伤势和真血流失的情况，能够撑到现在，中间还打胜了几场恶战，已经是奇迹。

那几块不知是什么野草的根茎烤熟了，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陈长生从灰里拣了出来，撕掉外皮，走到她的身前。徐有容接过，用手撕着慢慢地吃着。陈长生静静看着她。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那个夜晚，她是怎么救的自己，因为她从来没有说过，但这一路行来，他亲眼见识过她强大到难以形容的实力，他总认为如果没有自己，或者最开始的时候，她就已经能够平安地离去。

徐有容确实没有说过那些事情，因为她有自己的骄傲，而且她认为这名雪山宗的少年也救过自己，那么便两不亏欠。

没过多长时间，她吃完了，陈长生把打湿了的手帕递了过去，然后开始自己进食。

徐有容拿着湿手帕，轻轻地擦拭着唇角，静静看着坐在火堆旁的他，没有说话。

一路上，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很少说话，但为彼此做了很多事情。

同生共死，不离不弃，这些在世界里最光彩夺目、非常纠连的词汇，就被她和他很简单随意地做到了。

愿圣光与你同在。

看着他那双能够映出篝火的清亮眼眸，她在心里说道。

然后她对他说道：“你是一个好人。”

这句话她说的很淡然，但又很认真。

陈长生看着她笑了笑，说道：“你也一样。”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很抱歉，直到现在才来问你，请问姑娘你怎么称呼？”

徐有容微笑说道：“你呢？”

真的很有趣，他们两个人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姓名，究竟是谁。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周园里也看不到星星。然而看着她的眼睛，陈长生仿佛已经看到雨停后西宁镇的夜空，没有一丝雾气，纤尘不染，又因为夜空里的繁星而无比明亮，明亮的有些令人心慌，以至于根本没有办法对着这双眼睛撒谎。

徐有容也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透亮，能够清晰在里面看到自己，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似乎只能做出诚实的回答。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是一句名言，因为在人世间出现的次数太多，于是，只要不是刚刚启蒙的孩童，没有人会愿意说，大多数时候也不会被想起，但这时候，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都想起了这句话。

在汶水城里被民众围观的感觉不好，对方知道自己就是陈长生之后，大概不会像这一路来这般淡然随意。

从很小的时候便过着万众瞩目的日子，无论在京都还是在南方，都是所有视线聚集的所在，是所有人爱慕的对象，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也不希望对方知道自己就是徐有容之后，会不会像别的少年一样眼神顿时变得火热起来，言行却变得拘谨无味起来。

但看着对方的眼睛，他们决定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因为这代表着尊重。

然而，就在他们嘴唇微动，自己的名字便要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他们再一次……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们都有一份天下皆知的婚约在身，如果这名秀灵族的白衣少女知道自己是陈长生，那就会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妻叫做徐有容。如果这名雪山派的隐门弟子知道自己是徐有容，那就会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夫叫做陈长生。

他们都不喜欢那份婚约，都想退婚，但他不想她知道这件事情，她也不想他知道这件事情。

这种情绪很复杂，这种心思很简单，因为再如何了不起，毕竟是少年，终究是少女。

所以，他们做了一个相同的决定。直到很多年后，夜雨里这座破庙里发生的事情，依然没有答案，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基于怎样的原因，做出了这样的决定，甚至就连他们自己也没有对彼此说过当时的想法。

徐有容的笑容渐渐敛没，很是平静。

陈长生的笑容渐渐平静，不想露出破绽。

他们的声音同时响起。

“雪山宗，徐生。”

“秀灵族，陈初见。”

……

……

夜庙里很安静，只有雨水落下的声音，并不烦心，更添静意。

在崖洞里醒来之前，陈长生曾经隐隐约约听到那名老怪物的声音，知道因为黑龙的原因，对方把自己误认成了雪山宗的隐门弟子，也知道了那少女是秀灵族人，他不想承认自己的身份，于是将错就错，哪里知道徐有容也是这般想的。

她的声音很轻，舌尖微卷，尾音轻轻地拖着，哪怕是说自己的名字，也显得有些生涩，落入他的耳中，觉得很好听，声音好听，名字也好听，姓陈这很好，叫初见也很好，有句话是怎么说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他看着她有些浮肿但依然清丽的脸，想着前些天在青草堆畔，她捂着自己双颊时的可爱模样，心想，如果人生能够像这个叫初见的女孩一样，倒也确实不错。

徐有容想的更简单些，知道这名少年原来也姓徐，当初见到昏迷中的他时，竟觉得有些熟悉、很想亲近，难道就是这个原因。

互通姓名完毕，接下来做些什么？雨庙再次变得安静起来。

“来一局？”徐有容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张棋盘，向他邀请道。

他看着那张棋盘，知道对方像自己一样，还隐藏着很多秘密，忍不住笑了起来。

徐有容也自微笑不语，他们都知道彼此并不寻常，只是何必去谈那些无趣无味的事情，如果不能走出这片周园，那些世事又有什么重要？是的，在生死之外，除了享受生命，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但重要的是……

“我不会下棋。”他有些惭愧说道，看着她略显失望的神情，补充说道：“或者玩些别的？”

徐有容心想如果要打骨牌，还差两个人，如果要玩阳州纸牌，差的人更多，只有两个人，如果不下棋，那能做些什么呢？

长夜漫漫，冷雨凄迷，并不是睡觉的好时辰，更何况，这一路上她睡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

那么便只有闲聊了，而且可以不用消耗精神与体力。

只不过他们现在是在逃亡，并不是在相亲，那么自然不会聊到一些太深入的问题，比如你家里有几口人？你爸爸妈妈好吗？你今年二十几了？你眼睛怎么这么好看？你身上是不是残留着玄霜巨龙的血脉？你可曾婚配吗？

这是真正意义上他们第一次聊天，他们是修行者，并不是太熟，所以他们只好聊修行。

这里的修行是真的修行，与人生就是一场修行这种酸话没有任何关系。

雨庙里的篝火照亮着这对年轻男女的脸，这时候的他们，根本不知道对方对自己的人生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

……

第300章 天才夜话以及追赶

这场发生在雨夜破庙里的闲谈，氛围很好。

每个修行者在漫长的修行路上，都会遇到一些难解的问题，而那些问题与他们自身的情况息息相关，即便是师长也很难给出解答，往往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想通，而那些问题的难易程度，其实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修行者的水平。

陈长生在这场关于修行的谈话中，提出来的问题都很难，水平很高，徐有容大多数时候都是静静听着，偶尔才会说几句话，然而那几句话每每就像黑夜里的篝火，非常醒目，照亮了他眼前的世界，让他看到了一条崭新的道路。

这让他很是吃惊，然后很是佩服，这名少女在修行方面的学识素养高的难以想象，像唐三十六和苏墨虞修道天赋也极高，但和她一比则明显要差出一大截，在他平生所见的同龄人中，竟只有苟寒食能够与她较一高低，当然，还有他那位看似不会修行的余人师兄。

因为这些修行问题的层次与奇异的思考角度，徐有容对他也生出很多佩服之意，心想在自己见过的年轻一代修行者里，除了秋山师兄和苟寒食，竟没有人及得上他，要知道雪山宗虽然传承万年，底蕴深厚，曾经无限风光，但毕竟偏在西北，不像京都里的那些学院或长生宗、圣女峰一样，能够随时接触到修行界最新的知识，他居然能够拥有这样的见识与能力，只能说是天赋其才。

寒雨在庙外越来越大，谈话的声音被压的越来越轻，草堆被烘的越来越暖，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靠着墙壁坐着，轻声交谈，偶尔会沉默思考片刻，眉头微蹙，被火光照耀成有趣的形状，然后他提出某种猜想，她又说出另一种可能。

能够在短短一年时间里，从不能修行到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通幽上境，除了老师和师兄自幼给他打下的基础太厚实，陈长生当然也是一位修行的天才，要知道只靠博览群书，通读道藏，是绝对没有办法在大朝试里拿到首榜首名，更不可能一夜观尽前陵碑。至于徐有容那更是不言自明的修道天才，要知道，如果仔细算来，历史上最年轻的通幽上境并不见得是陈长生，更有可能应该是她，因为她比陈长生要小三天。

这个时候他们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但已经越来越肯定对方是个修行方面的天才，而天才往往是孤单的，因为缺少能够在精神世界里平等交流的对象，这句话看上去似乎有些老套，但非常真实，所有的天才都希望能够遇到一个同伴，遇到一个能够轻松听懂自己意思的谈话对象，能够与对方讨论一些平时无处讨论的问题，这就像是背后挠不到的某个地方痒了很多年，忽然有人伸手在那里替你挠了挠，这便是挠到了痒处，如何能不舒服？

这场谈话进行的越来越愉快，即便是平静自持的徐有容的眼睛也越来越明亮。

直到夜深，陈长生提出一个有些大逆不道的设想，说可不可以用脾脏之间空隙替代疏二脉的作用，这让徐有容沉思了很长时间，在她刚刚想到某种可能性的时候，忽然间感觉到肩头微沉，然后闻到了一道很淡的体息。

看着靠着自己肩膀酣睡的陈长生，她怔了怔，眼里生出一抹微羞的恼意。

她不喜欢被男子接近，更不要说是如此亲密的姿式，这一路行来，她被陈长生背着，已经让她觉得极为负担，更不要说，此时对方竟然靠了过来。

她伸出手指，缓缓抵住陈长生的眉心，准备把他推开，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用力。

如雷般的鼾声，响彻旧庙，竟把外面的雨声都压了下去。

徐有容看着沉睡中陈长生，想起来这一路上他都极为嗜睡，只要有时间，基本上都是闭着眼睛在睡觉，应该是雪山宗那套功法带来的副作用……今夜想必也不例外，先前他应该早就困的不行，却一直在陪她说话，这让她感觉有些温暖。

同时，她还是觉得有些羞，这是她第一次与男子如此亲近。

当然，她在他的背上已经好些天，但……那是不得已，那是伤势的原因，那是从权……总之，她有无数种方法开解自己、找到借口，但现在，她没有办法找到借口，他就这样靠着她的肩，眉眼近在她的眼前，无比清楚。

小镇里的嫂子们总说臭男人、臭男人，他倒不怎么臭，没什么味道。

好吧，看在你伤重的份上，而且我也伤重，不好移动，便容了你。

徐有容这样想着，收回了手指，然后她闭上眼睛，准备伴着夜雨睡去，然而直到很久以前，睫毛依然在轻轻颤抖。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打呼声太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

……

“好一对奸夫淫妇。”

雨不知何时停了，旧庙外响起南客冷漠的声音。

伴着脚步声，她和弹琴老者、两名侍女，还有那对魔将夫妇走进了庙里。

她的视线从已经熄灭的火堆移到墙边的草堆上，看着那些凌乱的草枝和身体碾压后的痕迹，很轻易便推断出来，昨夜徐有容和陈长生应该是相拥着睡去。

两名侍女知道大人她自幼便谨守礼数规矩，以道德君子自居，把德之一字看的比什么都重，所以对她此时的反应不以为异。那对魔将夫妇却不免有些吃惊，然后觉得有些好笑。刘小婉笑着说道：“他们有婚约在身，如何说得上是奸夫淫妇。”

南客一时语塞，这对魔将夫妇实力高强，而且不是她的下属，她没办法像对待侍女一般训斥，但依然强自说道：“男女授受不亲，即便是未婚夫妻，一日未成亲，便要保持距离，这一路行来，她让他背着，可以说是迫不得已，这又算是什么？”

刘小婉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既然徐有容和陈长生已经离开，魔族一行强者自然没有停留，出庙而去。

白草道的两侧，草原里到处都是妖兽的气息，有些妖兽强大到就连这对魔将夫妇都觉得有些忌惮。

那名弹琴老者虽然说可以用琴声操控一些低级妖兽，但绝对没有能力控制如此强大的妖兽，更何况他的古琴此时负在身后，根本没有弹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强大的妖兽非但没有向他们发起攻击，甚至隐隐表现出来了一种臣服的感觉。

那是因为南客的手里拿着一块黑木。

这块黑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向四周的草原里不停散发着某种信号。

弹琴老者的目光落在那块黑木上，回想起前些天第一次看到南客大人取出黑木时自己的震惊——这样一块看不出任何神奇之处的黑木，居然能够让日不落草原里的妖兽听命，就连那些最强大、同时也是最骄傲暴戾的妖兽，在最初的有些不安份后，很快也都表示了臣服。

很明显，这块黑木是黑袍军师留给南客最强大的手段，南客都没有想到这块黑木有如此不可思议的神奇威力。黑袍大人在这些魔族强者的心里变得越发神秘而伟大起来，他究竟是谁，怎么会对周园如此了解，甚至拥有黑木这个明显属于周园的法器？

这是他们无法理解、也无从去追问的事情，弹琴老者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南客大人没有利用这块黑木，命令草原里难以计数的妖兽，直接把徐有容和陈长生撕成碎片，相反却命令那些妖兽不得擅自发起攻击，她究竟想做什么？

“老师把这块黑木交到我的手里，应该便是算到，我可能会走进这片草原，但老师没有提前告诉我这块黑木的来历，说明老师把最终的选择权让我自行处理，我可以用黑木把他们杀死，但也可以去追求更大的梦想。”

南客看着白草道的远方，没有看见那两个人的身影，却仿佛看到了，神情漠然说道：“虽然我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很明显他们知道周独夫的墓地在哪里，知道剑池的位置，那么当然不能让他们死。”

弹琴老者低声说道：“可是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白草道，何必还要留着他们的性命？”

南客说道：“如果没有他们，我们永远不可能在这片浩瀚的草原里找到这条白草道，同样，我无法确定想要走进周独夫的陵墓，还要经过怎样的考验，我永远不会拿没有把握的事情去赌对方已经拥有的东西。”

弹琴老者明白了，不再多言，恭顺地退到一旁。腾小明走到道旁某处蹲下，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徐有容和陈长生留下的痕迹，对徐有容和陈长生有很多敬意，心想果然不愧是人类世界年轻一代里最优秀的男女，能够坚持到现在。

南客抬头确认雨后太阳在天空里的位置，继续向前，皮靴碾压着如霜般的白草，留下一道清晰的印迹。弹琴老者、两名魔族美人还有腾小明、刘小婉夫妇，跟在后面。在更后面的地方，在更广阔的草原里，无数妖兽，像潮水一般漫过水泊与荒地，悄无声息地跟随。

好一幕因为壮观而恐怖的画面。

……

……

第301章 孩童雪话以及吵架

陈长生和徐有容也在白草道上，一路前行，无论落雨还是晴朗，那把黄纸伞始终都是撑开的。到了现在，徐有容大概已经猜到，他能够确信剑池的位置，从而带着自己走上这条通往星海墓陵的道路，应该与这把伞有关。

而当天空忽然落下飘舞的雪花时，这把看着有些破旧的伞，才发挥出了它最原始的功能。悄然无声，极厚的雪片落在伞面上，渐积渐厚，白草道更是如此，积雪渐渐没过脚踝，再也很难看到草枝的腰身。

陈长生和徐有容有些奇怪，明明先前还是一片春和景明的画面，为何此时却忽然落下雪来。

二人眼前的草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这时候他们才发现，道旁近处的草丛原来早已经枯萎，草间的水泊被冰冻成了实地。

雪间夹杂着寒风，黄纸伞能够承雪，却无法遮住所有的风，温度骤然下降，寒意笼罩四野。

徐有容失血太多，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寒意，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陈长生感觉到了，不敢再继续前行，把她放下后，解下衣裳替她穿上，然后把袖口与衣襟下摆全部系紧。看着他身上那件单衣，徐有容有些担心，准备拒绝他好意，然后想起来他是雪山宗的隐门弟子，修练的是最正宗的玄霜寒意。

她没有向他道谢，如果要说谢谢，这一路行来，两个人就不用说别的了，轻声说道：“愿圣光与你同在。”

陈长生没有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徐有容说道：“没什么，还有多远到第二座庙？”

陈长生算了一下时间，说道：“如果把时间流速的差异抹掉，应该……快了。”

确实很快，他们便在风雪里看到了第二座祀庙。

同时，他们知道距离周独夫的陵墓，还剩下九百里。

……

……

风雪里的祀庙，非常破旧，异常寒冷。

到处都是白色的雪，无论屋檐还是庙前的石阶。

于是石阶上的那一大滩血迹，便显得有些惊心动魄。

徐有容靠着柱子，低头静静坐着，脸色苍白，看着虚弱不堪。

陈长生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以后……不要这样。”

就在他们走进这座风雪庙里的那一刻，一只雪貂从庙旁的雪堆里钻了出来，向陈长生的颈间咬去。

雪貂这个名字听着很普通，可如果放在周园外的世界，那是足以令通幽境的修行者也感到畏惧的名字，这种妖兽智商极高，极为狡猾，而且有不输于狼族的耐心，最可怕的是它的体内蕴藏着剧毒，只需要一滴便可以毒死数百名人类。

有些难以理解的是，陈长生和徐有容虽说都是重伤未愈，但他们散发的气息，应该会让这种极聪慧的妖兽了解他们不是普通的通幽境修行者，更不要说南客已经通过那块黑木，向整个日不落草原传达了自己的意志。

可是这只雪貂依然毫不犹豫地向他们发起了攻击，似乎他们的血肉对它来说，拥有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力——就在这只雪貂卷起风雪，忽然出现的时候，一直伏在陈长生背上，仿佛在沉睡的徐有容，忽然睁开了眼睛，伸手将这只雪貂变成了一道青烟。

为此，她很艰难才重新积蓄起来的一些真元，再次消耗一空。

“以后不要怎样？”她看着陈长生问道。

陈长生一面拨弄着火堆，一面想着措辞，说道：“不要这么……逞强。”

徐有容说道：“你觉得我是在逞强？”

陈长生看着渐渐变大的火苗，听出她的情绪有些问题，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说道：“总之，以后不要随便出手。”

先前在那只雪貂发起攻击的瞬间，他已经抽出了短剑，只是没有徐有容快。

徐有容没有再说什么。

她之所以不惜消耗真元，也要抢先出手，是因为她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

很明显，那只雪貂是嗅到了她体内残余的天凤真血的味道，才会变得那般疯狂。

陈长生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之所以对她说这些话，是因为他有些内疚，他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

很明显，那只雪貂是嗅到了他体内血液里的味道，才会变得那般疯狂。

燃烧的柴堆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这座庙比前面那座庙更加破旧，被陈长生劈成木柴的神像都带着雪，有些湿。

庙里一片安静，不知道因为什么，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忽然，徐有容盯着他说道：“你觉得我是在逞强？”

陈长生依然没有抬头，说道：“如果你觉得这个词不好听，我可以换一个。”

徐有容沉默了会儿，说道：“无所谓，这个词我从小听了无数遍，早已习惯。”

陈长生把烤好的雪貂肉，递到她的身前，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说道：“如果累，就闭着眼睛歇会儿。”

徐有容接过雪貂肉，却没有即刻吃。

累这个字和逞强这个词，让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在如此虚弱的境况下，那些回忆并不是太美妙，让她真的觉得很累。

从很小的时候，天凤的血脉觉醒，她便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家国族这三个字都在她的肩上。

怎能不累，但是怎能放下。

她把貂肉搁到身前的草上，低头轻声说道：“有些事情是放不下的，所以哪怕是逞强，也要这样一直做下去。”

陈长生看着她的模样，生出很多怜意。

这个少女的修道天赋极高，想必承受着整个秀灵族的希望，然而秀灵族在这千年里遭受了那么多苦难，数次险些灭族，如今故土已被魔族占领，大陆上诸多强大的势力冷眼旁观，秀灵族想要复兴，谈何容易。

她要背着整个部族前行，何其辛苦。

他安慰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有些事情，确实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

其实他何尝不是一直在这样生活，那是死亡的阴影，比任何压力都要沉重，而且与能力没有任何关系，只与命运有关。

徐有容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可是实际上我只会修行，别的事情非我所长，亦非我所愿。每每想起长辈们的殷切希望，想起那些复杂至极的事务，我非但没有任何信心，反而越发真切地觉得自己的无用与怯懦，甚至渐渐自卑起来。”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无论是圣后娘娘还是圣女老师，无论是离山剑宗那些亲近的少年，还是南溪斋外门的师妹，又或是青矅十三司的同窗，更不要说京都东御神将府里的父母，但这时候，她却对陈长生说了出来。

如果不是重伤之后太过虚弱，如果不是在这片无人能够走出去的草原里，如果不是死亡近在眼前，以她的骄傲和强大的精神，必然不会说出这些话。话音方落，她便生出了淡淡的悔意，但话已出口，无法再作理会。

陈长生心想秀灵族里的那些长辈说不定就是把你视作下一代的族长在培养，自然需要你熟悉族中的事务，只是你如此聪慧，修行天赋又如此惊人，想来能力必然是极强的，何至于因为这些事情居然自卑起来。

看着他的神情，徐有容有些不解问道：“难道你就从来没有因为什么事情自卑过？”

反正都已经开始说了，反正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还以为自己是秀灵族的初见姑娘，那么多说几句又何妨？

陈长生很认真地想了想，想要在过去的十五年里找到一些相似的感觉，却始终都找不到。

他真的没有感觉到自卑过，甚至想起在东御神将府里准备退婚时所受到的羞辱，也只有一些无奈和恼火。

“没想到你居然是如此自恋的一个人。”

徐有容看着他微笑说道：“可是你觉得自己真的这般完美吗？”

陈长生心想唐三十六才是自恋的人，说道：“世间根本就没有方方面面都完美的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自己没有见过面、却听过无数名次的人——秋山君。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名字从自己的脑海里甩出去，继续说道：“但不完美不代表就要感到自卑。”

徐有容无法理解，说道：“如果怎样努力，都无法在某些方面胜过对方，难道不会因此而生出羞耻之感？”

陈长生不解说道：“为何要有羞耻之感？”

徐有容说道：“那岂不是不知羞耻？”

陈长生有些惊讶，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姑娘竟是这样的人，问道：“你有病吧？”

柴堆里的噼啪声已经没有了。庙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外面的风雪声，以及徐有容渐渐变重的呼吸声。

她有些生气。她有足够的理由生气。

从小到大，从京都到圣女峰，从来没有人敢对她大声说话，更不要说用这般严重的词语教训。就连圣后娘娘和圣女老师，都不会这样。因为她一直走在通往完美的道路上，无比严格地要求自己，没有任何可以被指责的地方。直到今时今日，在这座风雪旧庙里，这个年轻男子说道：你有病吧？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所以她看着陈长生，强自平静问道：“你想死吗？”

第302章 清风问道

徐有容现在血脉与真元都已经枯竭，非常虚弱，不要说战斗，就连走路都无法做到。于是，她这句你想死吗，非但没有那般骄傲高贵霸气的意味，反而有些可笑，当然，这种可笑在陈长生的眼里，或者更像是可爱。

他笑着说道：“如果你没病，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

徐有容努力控制住情绪，说道：“这想法哪里荒唐了？”

陈长生说道：“我说过，世间根本就没有完美的人。做不到完美，比别人差些，就要生出羞耻之感，这难道还不荒唐？教宗大人养盆栽的水平不如百草园里的花匠，他就应该羞愧？圣后娘娘的女红没有汶水城女工的针法精妙，她也应该羞耻？”

徐有容微微挑眉，说道：“我说的是一种人生态度，只有以这样的态度生活，才能变得更加完美。”

陈长生摇头说道：“我不是说这种态度不可取，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如你所言看重的是态度，那么只要我们不停努力，不到人生的最后时刻，就不能说我们没有完美的可能，既然胜负未分，为何要提前羞愧？”

“至于自卑，那就更加不会。”他从火堆里取出刚烤熟的一块根茎递给她，把她手里那块有些微凉的换了回来，继续说道：“现在做不到，不代表以后也做不到，而且就算一直都做不到，又有什么？努力应该是发自内心的渴求，而不应该来自与别人比较而产生的心理落差，只要真的努力过了，那就足够。”

徐有容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长生又说道：“我觉得你应该想清楚。别人对我们的希望并不重要，我们自己希望做什么才真正重要，人难道不应该为自己而活吗？”

徐有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陈长生明白她的意思，说道：“该承担的责任当然要承担，但活着还是应该为自己而活，而且后者应该在前者之上。”

徐有容想了想，说道：“我无法理解。”

陈长生想了想，笑着说道：“我也就是随口说说。”

经过这番谈话，他发现这名少女就像森林里的刺猬一样，时刻防备着什么，容易伤到身边的花花草草与带着善意的手，又容易伤着自己，或者正是因为这样，在平静淡然、从容强大的外表之下，她竟是如此的敏感纤细。

他先前说完美只是顺着她的话在谈，事实上从来没有想过，他觉得她的这种思维方式很怪异，所以才会觉得她有病——有哪个普通人，会以完美作为生存的目标，一旦发现自己无法做到绝对的完美，就会因此而产生自我否定和贬低？

“你说的话听上去有些道理，或者能够让人生变得轻松些，但如果……”

徐有容犹豫了会儿，请教道：“我自幼接受的教育让我无法接受你这种观点，那么我应该怎样面对这种压力？”

陈长生指着她手里那块根茎，说道：“趁着热先吃，我们随便聊聊。”

徐有容依言撕开根茎微焦的外皮，伴着一道热汽，淡淡的香味也飘了出来。

陈长生说道：“首先我们得知道自己最想做什么，活着的目的是什么。”

看着她的神情，他赶紧说道：“不要再说完美这两个字，完美是用来形容程度的，并不是具体的事实。”

徐有容想了想，说道：“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修道。”

“那就修道。”他说道。

徐有容有些不高兴，心想你这不是唬弄人吗。

陈长生解释道：“除了修道，别的事情你都不去想。”

徐有容说道：“但那些事情依然存在。”

陈长生说道：“闭上眼睛就是天黑，不看世界，世界就不存在。”

徐有容说道：“唯心之言，如何能够说服自己，而且修道也只是手段，并不是目的。”

陈长生看着她，回想着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你修道的目的应该是……变得更强？”

徐有容说道：“只有足够强大，才能承担起应该承担的责任。”

陈长生有些无奈说道：“我们能不能先把责任这两个字忘记。”

徐有容正色说道：“一时不敢或忘。”

陈长生认真地想了想，说道：“那么我建议你在还没有变成最强大的那个人之前，暂时忘却这个目标，把所有的精神都放在修道这个手段上。”

徐有容说道：“没有目标，如何能够行走的踏实？”

陈长生说道：“那证明你的目标不够坚定，不可撼动，若那目标已经深入你的意识血液之中，何必需要时刻提醒自己？”

徐有容想了想，说道：“有道理……那你修道的目标呢？难道已经忘了？”

“当然没有忘。”陈长生安静了会儿，说道：“我求的是长生。”

他修的是顺心意，求的是长生道。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徐有容问道。

陈长生明白她问的是存其意而忘其念的好处，而不是求长生道有什么好处。

对于这种做法，世间只有他最能体会到具体的好处在哪里——因为他要追求的目标，本身就是极大的压力——死亡的阴影，一直笼罩在他修道路的尽头，在等待着他，并且越来越近，如果他不是学会忘记这件事情，只怕早就已经在种大恐怖的压力下变成了疯子。

为什么从西宁镇旧庙开始，他一直在修顺心意？因为如果心意不通，他根本没有办法正常的活着。怎样才能在这般恐怖的压力下，心意顺畅？只能忘却，但记得自己最初的想法，本能里那样去生活，唯如此，才能平静安乐。

他的声音不停地响起，很平静，语速不快，意思很清晰，庙外的风雪再如何狂暴，都无法压住。

破庙的门早就有坏了，有寒风混着雪粒飘了进来，大多数被篝火挡住，有些落在他的脸上，就像火光落在他的脸上一样。

寒风与温暖的火光融在一起，便成一道清风。

徐有容听得很认真，看着他的脸，眼睛越来越明亮。

这个年轻男子仿佛阅尽世事，却不老气沉沉，依然朝气十足，就仿佛一缕清风，让人觉得极为舒服。

……

……

第303章 过四季而见陵

徐有容不明白，心想你最多也就二十来岁，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为何会把人生想的这般明白？而且……居然能够用那样简单的语言，把这么复杂的道理讲清楚，雪山宗究竟是怎么教的你？你平时是怎样在生活？

她说道：“我没有见过像你这样能言善道的人。”

陈长生微怔，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得到这样的评价。从小和余人师兄在一起生活，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手式比划，来到京都后被很多人觉得有些沉默寡言，那么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够说这么多话了？因为在国教学院里要给落落和轩辕破上课？还是说因为这一年里，唐三十六那个令人头疼的富家子天天在自己耳边碎碎念的原因？或者……与说话的对象有关？

看着火光照耀着的少女清丽的脸，他有些无来由的心慌，然后意乱：“就是随便瞎说。”

徐有容看着他认真问道：“你为什么懂这些道理？”

陈长生心想，那是因为你自幼生活在草原，与世隔绝，没有人和你交流的缘故。

徐有容说道：“把责任与压力与生活看的如此清楚，非日夜自省不能做到，你真的很了不起。”

陈长生诚实说道：“倒真没想那么多，只是压力这种事情容易带来负面情绪，对健康不好，所以我不喜欢。”

……

……

风雪停后，二人离开这座祀庙，继续前行。

忽然间，他们便走进了一场暴雨中。

不等他们想办法避雨，雨便又停了。

太阳重新照耀着草原，雨水瞬间被蒸发，一片闷热，竟仿佛来到了夏天。

再往前去，草枝微黄，带着白霜，白草道渐渐融进草原里，看着一片萧瑟，仿佛入了秋。

周园里的这片草原，果然极为神秘，不知道是因为空间扭曲还是时间流速的问题，四季的交替极为迅疾，时常给人一种措手不及的感觉，最夸张的时候，在短短的十余里路程里，他们便从春天来到夏天，又从秋天进入寒冬。

环境虽然严酷，但毕竟可以解决，最让他们感到安慰、同时又更加紧张的是，再也没有遇到一只妖兽。

跑出被雨云遮盖的夏季，陈长生把徐有容放在一片烂漫的春花里，然后取出在冬天准备好的一大块洁白的净雪以及在前两座庙里拿的器具，开始融雪煮水，同时开始把清晨时分捉的那只秋雁拔毛剖腹，准备做一锅菱角炖雁肉。

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道路旁的草原里却是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这种诡异的死寂，曾经让他们很警惕，但现在已经学会了无视。

他更担心的是时间问题，按照流水瓶上的刻度，他们进入周园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天，每次周园开启只有百日，一旦闭园，里面的小世界规则会有一次倒错，生活在里面的妖兽游鱼没有问题，但拥有识海的修行者，却会直接被天雷轰死。

他不知道周园外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情况，按道理来说，园门既然关闭，肯定会引起园外人的注意，主教大人梅里砂和月下独酌应该会做出反应，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把园门打开，再就是在周园里的那数百名人类修行者已经聚集在一处，会不会离开那园林，来寻找在山野里落单的同伴？

当然，对于后者他没有太多的信心。

“随着越往草原深处，时间越慢，现在我们在的地方，一天大概只相当于外面的一刻时间，所以暂时不用担心周园关闭。”徐有容这些天清醒的时候，一直在用命星盘进行推演计算，通过两个流水瓶的细微差异和草原边缘那轮要落却始终不肯落下的太阳运行的速度，得出了一个相对准确的结果。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在陈长生的背上，拿着流水瓶在看，只有一只手能够扶着他的肩，自然完全趴在了他的背上。

到现在，他们两人已经变得熟悉了很多，相处也随意不少，她抱着他的动作已经很自然，不像最开始的时候，哪怕虚弱到无力支撑，依然双手扶着他的肩，让自己的身体与他的后背保持些微的距离，很是辛苦。

陈长生现在也不再像最开始那般小心翼翼，极可能用最舒服的姿式挽着她的腿，而不再担心会不会太上了些。

同时，她的随意让他也更加安慰，能够感受到柔软的少女身躯，在漫长仿佛永无止尽的旅程里，为他增添了很多力量。

身后传来的触觉真的很软，他不好意思想象她的身体，却很自然得出一个结论，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秀灵族的少女确实很迷人。

想到少女现在重伤未愈，自己却在想着这些事情，他觉得有些惭愧，可能是为了化解这种情者，他说道：“以后……叫你软软好不好？”

这依然是没话找话，而且是最笨最糟糕的那种典型例子。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

一路行来，他很清楚她是个清冷的女子，颇有端庄之气，绝对不可能喜欢这种调笑。

徐有容当然不喜欢，如果是平时，她肯定会非常生气，然后把陈长生打到落落都认不出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她的脸上满是羞恼之意，却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

……

……

在春花夏雨秋实冬雪里，他们走过四季，继续前行，偶尔歇息，打怪做饭，调息静神，然后总能找到一座旧庙。他们变得越来越熟悉，哪怕不说话的时候，静静看着彼此，也都不再觉得尴尬。甚至有些时候，他会做个鬼脸，逗虚弱的她笑一笑。

当然，歇息等肉熟的时候，他们还是经常会说话，而且往往都是徐有容主动要求他说些什么。她从很小的时候，便成为了这片大陆最出名的人，万众瞩目，出入都有无数强者随侍，但她是孤独的。他在西宁镇只有师兄一人相伴，来到京都后，也习惯了国教学院的安静，但他从来都不孤单。他能感觉到她的孤单，所以每当她想听些什么的时候，他都会开始说，漫无边际的随便说着一些小事，比如哪种鱼好吃又无毒，溪水最清的时候，可以看到十几丈深的潭底，那里有一种豚鱼，只要去了剧毒的内脏，最是好吃不过，还有山上的那些松树真的很像妖兽。

偶尔她也会说说，比如小镇上哪位大婶最喜欢骂街，哪家馆子的菜最好吃。他听得不是很懂，猜想应该是她长大的地方。只不过因为越来越虚弱的缘故，而且她觉得自己这十五年的人生在别人眼中看来无比耀眼，和陈长生的生活相比却是那样的枯燥乏味，所以有些自卑，不想多谈。

她很感谢陈长生陪自己这么一个无趣的人说话。

某天风雪再至，他们在白草道畔的第七座旧庙里休息。

在篝火畔，陈长生结束了对自己童年的回忆。

她看着他真挚说道：“你真是一个好人。”

陈长生心想这个评价还算不错。

她轻声祝福道：“愿圣光与你同在。”

夜雨旧庙，开始第一次真正的谈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数十天。

愿圣光与你同在。

她每天都会把这句祝祷说一遍。

他们离周独夫的陵墓越来越近，她也越来越虚弱。

靠黑龙的玄霜寒意，陈长生的伤在缓慢地复原，但她的情况却没有任何好转。孔雀翎的毒在她的体内不停地蔓延，渐渐开始肆虐，她的天凤真血流失的太多，没有任何办法。陈长生曾经冒险深入草原，猎杀了好些妖兽，但到了现在，那些妖兽的血，无论是火性的还是寒性的，都已经无法给她带来丝毫的帮助。

她裹着他的外衣，静静靠在草堆上，看着柴堆里跳跃的火苗，不再说话。

雪庙一片安静，即便是风也停了。

看着她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水色渐涸的眼眸，陈长生觉得很难过。

那是提前开始的难过。

他想说些什么，来打破此时庙里压抑的死寂，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着他低着头，徐有容知道他的心情，平静说道：“和你无关。”

陈长生抬起头来，看着她说道：“虽然到现在，你都不肯说第一天夜里的事情，但我知道肯定是你救了我，而且你一直没有扔下我。”

徐有容静静看着他，说道：“你也一样。”

陈长生说道：“我现在忽然明白了那天夜里你说的话，如果我的实力足够强大，像你没有受伤之前那样强大，那天面对那些魔族强者，我还是可以带你离开，而不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逃进这片草原，走上了这条绝路。”

徐有容说道：“相反，我觉得你那天夜里说的话才有道理，如果我不是这么逞强，或者我根本不会受伤。”

这是她现在真实的想法。如果在周园里发现魔族的踪迹后，她不是因为骄傲的缘故，单身走上那条山道，而是选择与别的人类修行者联手，比如离山剑宗相熟的少年们，又比如说那个叫陈长生的家伙，这一切都有可能不会发生。

雪庙里重新变得安静起来，沉默的令人不安。

陈长生不喜欢这种安静，想着先前她的那句祝祷词，问道：“这是你们族人的习惯？”

徐有容心想雪山宗终究还是太偏僻了些，他对道藏无比纯熟，却连这都不知道。

“是的，祝你一生平安的意思。”

“谢谢你。”

“我也谢谢你。”

……

……

徐有容一日比一日虚弱，却从来没有忘记说那句话。

那是她真诚的祝福与希望。

她知道自己大概很难再离开这片草原，那么如果还有生的可能，她想尽数交给这名好心的雪山宗弟子。

就在她十五年的生命仿佛要走到尽头的时候，白草道提前来到了尽头。

就在她的眼睛快要闭上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那座陵墓。

她在陈长生的背上，比他要高些，所以要比他先看一瞬间。

那座陵墓远远望去，更像一座山，山间没有断崖，青树也很少，于是能够清晰地看到从陵顶到陵脚的那数道直线。

陈长生看着有些眼熟，向那座陵墓走得更近了些，才想起来，原来很像天书陵。

在草原里行走了数十日，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周陵，怎会不激动，只是他和徐有容现在已经很疲惫，很难表现出来喜悦或者紧张。

顺着白草道继续向前，十余里的距离，仍然用了很长的一段的时间，二人才终于走到那座青陵之前。

由此也可以推算出，这座陵墓究竟有多高，多大。

来到近处，陵墓的细节被看得更清楚，高大也变得更有实感，比如直接通往陵壁正中央那条数千丈长的神道，比如那些组成陵体的巨大方石，和远方第一眼看到时相比，气势顿时恢宏了无数倍，一股威压与肃穆感迎面而来。

陈长生注意到，在这座陵墓的四周，有十根石柱。那些石柱高约数丈，表面上雕刻的花纹早已被数百年的风雨侵蚀成了模糊不清的痕迹，看着很是破旧。与宏伟的陵墓本体相比，这些石柱显得有些怪异，不因为别的，就是显得太矮，看上去有些不搭。

“你可能不知道，离宫外面也有很多石柱，我当初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很怪，没想到这里也有。”

他说道：“不知道为什么，这座陵墓我看着也觉得很奇怪，说像天书陵，又感觉哪里有些不一样。”

徐有容有些虚弱地笑了笑，心想自己三岁的时候，就天天在离宫外面爬那些石柱玩。

她伏在他的肩头，艰难地抬头看了这座陵墓一眼，神情微惘道：“陵殿的规制有些像长生宗的金殿。”

“不错，就是这个问题。”陈长生说着：“这座陵墓像极了很多周园外著名的建筑，但全部都合在一处后，感觉有些……”

徐有容与他同时说道：“……不伦不类。”

说完这四个字，两人相视而笑。

对周独夫这位最为传奇的至强者，任谁都会敬畏无比，来到他的陵墓前，想必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更何况是如此评点。

如果是别的修行者，来到周独夫的陵墓前，不说激动的难以自已，泪流满面，想必也会震撼无言，甚至会大喊大叫才能发泄心头的兴奋。

但陈长生和徐有容没有，他们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不在意。

就在他们显得有些不够尊敬地说出这四个字的瞬间，一路逃亡行来的疲惫与艰辛，似乎就此消失无踪。

……

……

第304章 那个男人的陵墓

徐有容和陈长生是刻意这样说这样做的。

这不代表他们真的很平静，像表现出来的这般不在意，而是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冷静下来。

徐有容的脸上带着满足而平静的微笑，在死之前终于看到了这座传说中的陵墓，接近了周园真正的秘密，当然值得高兴。

陈长生看了数眼黄纸伞，确认没有任何动静，那道剑意在他们看到这座陵墓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道剑意已经完成了指路的工作？剑池就在这座陵墓近旁？陵墓四周是一望无垠的白色草原，对面的十余里外，隐约可以看到几座旧庙，那不是祀庙，应该是配庙，没有湖也没有潭，剑池会在哪里？

陈长生没有思考太长时间，背着徐有容便向陵墓走去，不多时便来到了那条仿佛天道一般的石制长道之前。

踏上石道，有灰尘在鞋底溅起，不知为何，他渐渐加快了速度，到最后竟跑了起来。

徐有容抱着他的脖子，微笑想着，毕竟是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再如何冷静从容都只是假象，也对，雪山宗承奉的是玄霜巨龙的血脉，而玄霜巨龙是龙族里出了名的喜欢金银财宝，而这座陵墓肯定有无数宝藏，他的脚步如何能不匆匆？

陈长生的伤势渐愈，虽说依然疲惫，但速度很快，没用多长时间，便背着徐有容奔到了这条数千丈的神道尽头，来到了这座巨大的陵墓中腹。看着面前那扇高约十余丈的沉重石门，他深吸一口气，双掌向前推去，却发现出乎意料的轻松。

悄然无声，陵墓的门便被推开，越来越宽的缝隙里，喷出些细微的尘砾。

陈长生抽出短剑，横在身前，走进了陵墓里，很是警惕。

徐有容靠在他的肩头，同样亦是神情凝重，手指不停屈伸，默默地计算推演。

这座陵墓，可以说是东土大陆最神秘的地方，里面埋葬着那位曾经让整个世界都恐惧的男人。

现在他们自然已经知道，那片神秘的日不落草原只是这座陵墓的陵园。

连陵园都如此辽阔危险，更何况是陵墓主体。

谁也不知道这座陵墓里有什么。

刚刚走进石门，不过数步距离，忽然间，远方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一抹光明，仿佛没有星星的夜里，有人在原野里点燃烧了一堆篝火。

陈长生盯着远方，时刻准备着战斗或者转身逃走。

下一刻，陵墓深处亮起第二抹光明，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光明依次出现，向着他们而来，变成两条明亮的光线。

最终，光明来到他们的身前，原来是镶嵌在甬道墙壁上的夜明珠亮了。

那些夜明珠通体浑圆，晶莹透明，每一颗都有碗般大小。

这些夜明珠比不上落落给他的那颗完美，但绝对不比甘露台上的那些夜明珠小，而且这条甬道很长，通往陵墓深处，墙壁上的夜明珠至少有数千颗，真的难以想象，当年周独夫替自己修建陵墓的时候，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颗几乎完全一样的夜明珠。

在夜明珠柔和的光线照耀下，他背着徐有容向陵墓深处走去。

这条通往陵墓深处的甬道，应该便是皇帝规制陵墓里的冥道，意为通往幽冥。当然，在国教典籍里，这条甬道一般都被称为明道，意为通往星辰海洋里的无限光明神国。就像陵墓外那条长达数千丈的跨空石道，被称为神道，是相同的意思。

在漫长的甬道里行走，只能听到脚步声的回音，纵使有夜明珠照亮前程，还是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陈长生忽然感觉到心脏处隐隐传来一道寒意，分出一道神识自观而入，发现幽府外的那片寒湖里，黑龙似乎有醒来的征兆，不由微微一怔，唇角露出笑容，心想真不愧是传说中最喜欢珠宝晶石的玄霜巨龙，即便沉睡之中，也感知到了这些夜明珠的存在。

徐有容看着他脸上忽然露出微笑，很是不解，又觉得有些诡异，轻声问了问。

陈长生不知如何解释，只好又笑了笑，看着有些傻。

出乎他们二人预料，这条甬道没有任何机关，也没有遇到那些守陵的凶兽，就这样走到了陵墓的最深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明道的尽头又是一扇石门。

陈长生的手掌放上去的时候，很自然地想起了当初青藤宴时自己被莫雨困在桐宫里，走到黑龙潭底，推开那扇石门时的画面。当时他抱着必死的念头推开那扇石门，没曾想到，在石门后遇到了黑龙，而这次相遇在其后已经数次挽救了他的性命。

推开这扇石门，又会遇见什么？

伴着极轻微的磨擦声，石门缓缓被推开。

这扇石门已经数百年没有开启过。

门后是一个数百年都没有人来探访过的世界。

数十丈高的石柱，撑着穹顶。

空间显得无比巨大。

陵墓的深处，原来不是墓室，而是一座宫殿。

在宫殿的最深处，有一座黑色石棺。

陈长生背着徐有容走到那座黑色的石棺之前，才发现这座黑色石棺无比巨大，就像一座黑石山。

站在黑色石棺前，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很是渺小。

这座石棺是由黑矅石制成的，表面暗哑无光，透着股幽然的意味，看不到任何缝隙和拼凑的痕迹，竟极有可能是由一整块黑矅石制成。

陈长生默然想着，难道这真的是一座黑石山？

黑矅石棺的表面没有任何花纹，也没有任何表明棺中人身份的文字，唯如此更加显得肃穆。

此时正静静躺在黑矅石棺里的那个男人，不需要任何花纹来为自己增添光彩，不需要任何记述来替自己歌功颂德。

那个男人少年的时候，曾经被称为洛水第一强者。

后来，他在洛阳城外大败太宗皇帝，于是被称为中原第一强者。

后来，他远赴南方，连败长生宗及槐院无数高手，碾平了南溪斋的山门，撕掉了当代圣女的面纱，从那之后，他被称为人类第一强者。

后来，他于无数魔族强者环峙之中，重伤魔君，飘然远去，于是，他被称为大陆第一强者。

这里的大陆第一强者，甚至没有时间的限制，不局限在当时那个年代，而是往前看五百年，往后看五百年，他都是最强，没有之一。

所以他又有一个称号，千年第一强者。

环顾宇内无敌手，可能是那种寂寞的心情，让他就此消失，只留下一段无法复制的传奇。

最后，世人称他为，星空下第一强者。

他用一整座黑矅石山来做棺木，用一片日不落的草原以为陵园，用一个世界来作自己的封土，哪里还需要树立墓碑，在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他是周独夫。

他只能是周独夫。

……

……

站在黑矅石巨棺之前，陈长生沉默了会儿，简单行了一礼，便背着徐有容继续前行，没有作更长时间停留。

徐有容有些无法理解他的平静，问道：“你应该知道这座黑石棺里的人是谁。”

陈长生像背书一般说道：“星空下第一强者，不败的传奇，大周太宗皇帝陛下的结义兄长。”

“如果只是强大，并不足以让他被世人记住这么长时间。”

徐有容说道：“人类能够战胜魔族，其实有个最重要的原因，一直被史书和人们刻意地忘记，那就是周独夫击败并且重伤了魔君。”

陈长生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步伐，说道：“我知道这件事情，也明白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所以，他除了是传奇，更是一位英雄。”徐有容说道：“我所遇见过的年轻修行者，绝大多数都视他为偶像，狂热地崇拜他，如果让他们能够来到周独夫的棺木前，肯定会认真跪拜，哪里会像你这般淡然。”

“如果是别的时辰，我大概也会那样。”陈长生说道：“但现在我们没有时间去抚古追昔，而且他毕竟已经死了。”

徐有容问道：“所以？”

陈长生说道：“再如何英雄，再伟大的传奇，只要死了便不能再醒来，没办法告诉我们怎么活下去。我们现在的处境很糟糕，在这种时候还只想着悼念前辈，那么我们很快就会成为被悼念的对象，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很快被人忘记。”

说完这些话，他们已经来到陵殿后方的石阶，面前有一排门。门前的地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看不到任何痕迹，就连风的痕迹都没有，看起来，这座陵墓确实从来没有打开过，更没有人进来过，他们是第一批来客。

就像这座陵墓的陵门一样，这些石室的门也没有锁。

走进第一间石室，一阵带着腐坏味道的浊风扑面而至，他屏着呼吸，眯着眼睛，借由身后漏过来的光线，望向室内。只见石室内有很多朽坏的木架，至少数百件法器凌乱地散在各处，从形状上看，那些法器必定不凡，只是因为闲置时间太久的缘故，法器上的气息已然消散，和破铜烂铁没有什么分别。

忽然间，徐有容轻声惊呼了起来。

陈长生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只见最角落的那堆烂木头里，隐约有个什么东西。

……

……

第305章 他所寻找的宝藏

周独夫的陵墓，自然用的都不是凡物，那些陈列法器的木架，应该是极昂贵的五花梨木，只是这位星空下第一强者很明显对于古玩器具不怎么在行，只知道五花梨木极为珍稀少见，极耐虫蛀，却不知道这种硬木需要湿润的环境保存，在墓室这种干冷的环境中，只需要数十年便会朽坏。石室角落里的那堆烂木头，在完好的时候，或者可以卖出一个天价，但现在不过是一堆不值钱的烂木头罢了。

能让徐有容这种见多识广的天才少女发出惊呼，自然不是那堆烂木头，而是埋在木头里的那个东西。

陈长生走了过去，拾起一个像尺子般的法器把那堆烂木头扒开，发现下面埋着的也是一件法器，那法器色泽黝黑，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制成，摸上去光润无比，很像是西方海边的一种奇特树木的化石。

“这是什么？”他把那块黑色的法器递给了徐有容，问道。

徐有容接过那件事物，仔细地观察了很长时间，用手指缓缓地摩娑，最后说道：“如果没有认错，这应该是白帝城的魂枢。”

陈长生有些意外，他在三千道藏上都没有见过这个名字，问道：“魂枢？”

徐有容把这件黑色法器递还给他，用眼神示意他收好，说道：“是的，这件魂枢最不可思议的法力，就是能够驭使妖兽，哪怕是传说里那些已经快要踏入神圣领域的极品妖兽，也无法抗拒魂枢的命令，白帝氏能够统治妖域如此多年，最初的凭恃便是这点，当然，这也是他们最大的秘密，除了白帝一族，很少有外人知道，如果我不是在长辈处见过一幅画像，只怕也认不出来。”

稍一停顿后，她继续说道：“没想到这件妖族的至宝，竟被周独夫从白帝城里夺走，而且被他用在了周园里，那片草原里的妖兽不敢靠近这座陵墓，却又默默守护着这座陵墓数百年时间，或者便是因为魂枢的存在。”

陈长生没想到这法器竟是如此重要的东西，毫不犹豫地收了进去。

按道理以及按照平时的性情来说，他应该会与徐有容商量一番，在这座陵墓里找到的宝藏如何分配，但现在他急着寻找别的事物，顾不上说这些，而且更关键的是，魂枢既然是白帝一族的事物，他认为这东西当然应该还给落落。

徐有容把他的表现尽数看在眼里，却没有什么反应，一路行来的默契与信任，早已让他们之间很难产生误会，相反她还提醒了他一句：“按照那张画像上的说明，魂枢应该要和魂木配合，才能发挥出全部的功能，但魂木不在这里。”

陈长生拿着那根铁尺一般的废旧法器在烂木堆里随便翻了翻，徐有容看着他翻出来的法器逐一介绍，他才知道原来这些破铜烂铁一般的法器，当年都很出名，甚至有三件法器还曾经上过天机阁颁定的百器榜。

这些法器没能让他的脚步作更长时间停留，确认石室里没有自己寻找的事物，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向右手边的第二间石室走去，在移动的过程里，才终于找到闲暇对徐有容说道：“找到的所有东西，咱们平分。”

徐有容靠在他的肩上，轻声笑着说道：“如果能出去的话。”

第二间石室里的东西没有朽坏。那些东西虽然不是世间最珍贵的事物，但绝对是所有人都喜欢的事物，哪怕经常被某些清雅之士批评为俗气，甚至拿粪土去形容，可如果让他们看到眼前这幕画面，一样会激动的浑身发抖，难以自已。

那是满室的黄金，纵使隔了数百年时间，依然闪耀着夺目的光芒，令所有看到它的人不得不眯起眼睛，仿佛如此才不会被灼伤。

徐有容震撼无语，心想周独夫当年纵横大陆之间，究竟做了多少抄家灭户的事情？陈长生要平静的多，不是因为他的修养有多高，能够视富贵如浮云，而是因为他曾经在大周皇宫的地底，那片寒冷的空间里，看到过更多的黄金。

有过经验的人，当然不容易激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对这满室黄金不感兴趣。

先前确认陵墓里没有什么危险，他的短剑已然归鞘，这时候，他把短剑连着鞘从腰间取下，走到满室黄金之间，开始指指点点。

高士说法，顽石也要点头，他可没有指点黄金开智悟道的本事。点石可以成金，他也不是想把这些黄金重新变成石头，从而让后来者体悟万物归一，抱朴不变的道理，他要做的事情，是把这些黄金全部收起来，一块都不能遗漏。

如果待黑龙醒来，发现他居然把黄金留下了一块，一定会和他闹个没完。

随着他手中的剑鞘移动，石室里的黄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直至最后尽数消失，不知道去了哪里。

徐有容早就已经知道他的那把剑有古怪，应该是件空间法器。她的身上也有类似的法器，桐箭梧弓还有些贴身的衣物，都收在里面。所以她并不觉得惊讶，只是有些好奇，他这把剑的空间似乎太大了些，一路行来已经看他往里面塞了太多东西。

把满室黄金尽数搬走，也没有消耗太多时间，陈长生很快便背着她离开，来到了第三间石室里。

这间石室里是满屋子的晶石，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晶石里蕴藏的能量都有所散溢，大概只留下了原先的三分之一，但依然是好东西，不用徐有容说什么，他便像在第二间石室里那般照章处理，很快便把室里清扫一空。

第四间石室里是各种珍宝。

这一次陈长生的动作更快，徐有容只来得及眨了眨眼睛，什么都没有说，那些夜明珠、珊瑚、翡翠、白玉之类的珍宝，便被他收进了剑鞘里，以至于她觉得自已是不是眼花了，这间石室里或者刚才根本就没有那些东西？

第五间石室里是各式各样的秘籍功法。徐有容本以为这一次他会慎重些，以确保那些秘籍功法不会在移动的过程里损坏。要知道，这些秘籍功法属于当年大陆上的无数强者，代表着周独夫的无数场战斗，是修行界的历史，珍贵程度和重要性不问而知。然而陈长生依然很快便离开这间石室，没有停留更长的时间，剑锋所向，所见皆空，在他的眼里，这些秘籍功法似乎和不值钱的废纸没什么区别般。

徐有容很不理解，当他在第六间石室门口，只看了一眼里面便转身离开，这种不理解达到了顶峰。

她记得先前无论是面对满室黄金，还是法器晶石，他的眼神都是那样的清明，没有任何贪婪的神色，就连每个人都应该会有的喜色都看不到一丝，他拿走那些黄金晶石法器时不在乎的模样，似乎只是因为看到便顺手拿了，那么他到底在找什么？

“这座陵墓里有什么是你一定要得到的吗？”她问道。

陈长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没有时间回答她的问题，奔走于石室之间，速度越来越快。

当他走进第九间石室的时候，徐有容注意到，他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并且出现了一抹喜色。

这间石室里没有任何架子，很多瓶瓶罐罐被极为随意地摆在地面上，有些瓶子是用青瓷做成的，有的罐子很像煨鸡汤的瓦罐，也幸亏没有搁在架子上，不然这些瓶瓶罐罐肯定都会被打破。

陈长生走到这些瓶瓶罐罐的前面，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目光显得极为专注。

忽然间他的手指停住，拿起一个玉盒，那盒上没有标签，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玉盒的盖子被掀开，一道极淡的香味飘了出来，他凑到鼻子前嗅了嗅，品味片刻后确认没有错，喜色从眼中来到他的脸上，同时他的身体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徐有容靠在他的身上，感受的最为清晰，发现他的双肩很明显变得柔软了很多，不再像先前那般僵硬紧张。

“这是什么？”她问道。

“这是流火丹。”

陈长生取出盒子里的一颗丹药，说道：“主药材是火棘的汁液，火性极强，可以排进世间前三，生血有神效，尤其是对于你来说。”

听完这句话，徐有容怔住了，沉默了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直到这时，她才知道他为何如此紧张，脚步如此匆匆，为何对那些晶石宝藏秘籍如此无视。

原来他急着给她找药。

这让她很感动。

她修的是世外道法，去的是红尘意，道心如要通明，便不能为物喜人悲。所以在世人的眼中，她很骄傲，很清冷，是一只高高在上的凤凰。她也是这样看待自已的。她以为自已不应该有这种有损道心的情绪，自已也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感动。

在这片草原里，从那片芦苇丛到这座陵墓，已经有数次，她都快要被他真正感动了，却被她以难以想象的精神力量控制住。对于像她来说，能够控制住悲喜，相对容易，能够控制住愤怒，也很容易，但感动是一种很特殊的情绪，很难控制。

这种情绪从来不会突然地出现，需要很长时间的浸染，但真正出现的那一刻，却必然是突然的，需要某个点。厚积，然后薄发……这句话可能用来说修行，也可以用来形容这种情绪。到了此时此刻，那种情绪终于推破了坚硬的岩壁，在清风里开始招摇生长。

她真的很感动。

……

……

第306章 等待命运的到来

陈长生不知道她这时候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她的情绪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他从玉盒里取出那颗流火丹后，直接伸到她的唇边，然后快速地、甚至显得有些粗鲁地塞了进去。徐有容双唇微启，正准备说些什么，来向他表达自己的感激，以及……感动，然而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直接被那颗丹药堵了回去。

“前后半个时辰里都不能喝水，不然会降低丹药里的火性。”陈长生看着被噎的有些脸红的她，认真说道，心里却生出一些不安。

那颗流火丹很大，徐有容根本没办法说话，用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很是辛苦，然后咳了起来。片刻后，稍微好过了些，她看着他恼火说道：“就算不能喝水，也提前说一声，咳的难受你不知道吗？”

虽然是恼火说着，声音却有些幽幽的，是埋怨，却又有些像撒娇。

陈长生感觉不到，微窘说道：“不好意思，有些着急，不过咳嗽不用怕，不是被噎着了，应该是排毒的正常现象。”

徐有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先前那一刻流露出的女儿家神态，但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药力发作，有些困。”

哪里是排毒的正常现象，是没话找话。药力哪可能这么快就发作，是不知如何应答。终究还是唐三十六在京都李子园客栈里说过的那样，他和她真是两个让人无话可说的家伙。

……

……

不管是药力发作，还是别的原因，徐有容真的有些困了。

他把她扶到石室外避风的廊间，从第七间石室里取出几块布料替她盖上。陵墓里最珍贵的绫罗绸缎、包括珍稀无比的雪蚕丝被，都已经被时间变成了碎絮，有意思的是，那些最不值钱的麻木却还完好如初。他替她盖着的便是麻木制成的幔帘。

看着沉睡中的少女，他暗自祈祷那味流火丹还能保有足够的药力，然后他走回石室，再一次打开那个玉盒仔细地闻了闻，心里的不安没有消除，反而变得越来越强。

找到药力还没有完全消散的几种灵药收好，这时候，他才终于有时间看一看先前在那些石室里的收获，神识略微扫了一扫，首先看的便是那些秘籍与功法。

他自幼通读道藏，去到京都后，国教学院藏书馆里的数万册书籍也都认真看过，这时看那些秘籍功法，只是看到名字便能想到对应的宗派山门学院。

和世人的想象不一样，这些秘籍功法并不罕见，自然也没办法让他在一夜之间神功大成，说来也是，当年有资格成为周独夫对手的强者，必然都出身于世间著名的宗派山门，他们变成了周独夫刀下的亡魂，但自己所属的宗派山门传承并没有断。

就像离山剑宗的剑法总诀被白帝一氏拿走，离山依然强大。不过……依然就像离山剑宗的剑法总诀，这些秘籍功法自然也极珍贵，至少对那些宗派山门而言，因为这些都是原本。

接下来他开始检查那些法器，因为时间的缘故，石室里的法器绝大部分都失去了威力，在徐有容的指点下他收起来的那几样法器还残存着些威力，但也远远不及当年，和现在百器榜上的那些神兵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只有那件黑色的魂枢是个例外。

时间果然才是世间最强大的法器。

陈长生忽然生出一些想法。周独夫是这片大陆真正的传奇，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周园是他的世界，这里是他的陵墓，按道理来说，有资格被他挑选来陪葬的，应该有些更好的东西才对，那些东西都被人拿走了吗？

九间石室之前的长廊地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上面有很多凌乱的足迹。但那些足迹都是他自己留下的，法器、宝藏、秘籍都还在，证明以前没有人来过这里。

——过去数百年来，有无数想要找到周独夫的陵墓，从而获得他的传承以及宝藏的修行者们，那些修行者或者才华横溢，或者做了极充分的准备，都至少是通幽境巅峰，才敢走进神秘的日不落草原，然而他们没能来到这里，便死在了途中。他能够找到走出草原，来到这座陵墓，不是说他比那些前辈更优秀，更强大，而是因为他有一把伞。

想到这里，他再次望向手中黄纸伞。

走进陵墓后，他也没有把伞收起来。

如果没有这把黄纸伞，追循着那道飘渺的剑意给他们指路，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可能走到这里，更大的可能是，已经在那片凶险的草原里迷路，然后变成了妖兽群的食物，只是接下来怎么离开这里？依然要靠这把黄纸伞吗？还是说要找到那道剑意？

他总觉得黄纸伞带自己来到这里，是命运的召唤。

是的，他相信命运。

这听上去很荒谬，因为他从西宁镇旧庙来到京都，目的就是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但在精神世界的最深处，他确实相信命运的存在，甚至比别的任何人都更相信命运的存在。

眼前必须有座山峰，才能翻过这座大山。

有条波浪起伏的大河，才能越过这道河流。

有目标，才能向着目标前进。

必须要有命运，他才能改变命运。

王之策在笔记的最后说道：没有命运。

这四个字可谓是惊天动地，但对他来说，则是另一番新天地。

他的看法与王之策不同，必须不同，他想要看清楚自己的命运，然后改变之。

如果说命运让他在京都里遇到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最后把他带进周园。那么在周园里，又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他？黄纸伞感知到那道剑意，带着他来到此地，其中肯定隐藏着某种深意。如果想要离开周园，是不是意味着自己需要找到那道剑意？

那道剑意在剑池里吗？剑池又在哪里？走过漫长的甬道，来到陵外，他站在高台之上，左手扶着腰后，右手握着黄纸伞，望向眼前的草原。

此时已然黄昏，远方的太阳已经来到每夜的固定位置——草原的边缘、地平线的上面。一望无垠的草原，在红暖的光线下，仿佛在燃烧，那些隐藏在草原里的水泊，就像是无数面小镜子，映照着天空的模样，他的身后，是周独夫的陵墓。

如果此时看到这幕画面的，是位伤春悲秋的才子，大概能够感受到更多的悲凉感觉，感慨世间一切事物都敌不过时间，但他没有。

落日还挂在遥远的草原边缘，陵墓四周却忽然下起雨来。

他举起黄纸伞。

啪啪啪啪，雨点落在伞面上，变成无数小水花，不停地跳跃，然后落下。

他释出神识，通过伞柄向上延去，直至伞面，最后像那些小水花一样跳跃，离开，向着陵墓四周的草原里散去。

他熟读道藏，确信那道剑意不可能产生自我的意识，既然没有自我的意识，那么便不可能主动改变自己的状态。最开始的时候，他能在寒潭边感应到，是因为剑意本就一直存在，等待着被发现，那么现在剑意不应该、也不能够主动消失。

一件事物如果不是主动消失，却无法找到，那么肯定就是被人藏起来了。

陈长生站在雨中，向草原里散发着神识，寻找着自己的目标，同时开始梳理靠近这座陵墓时发生的那些变化——就在徐有容看到陵墓的那一刻，那道剑意便消失了。当时他以为是剑意完成了带领黄纸伞来到这里的使命，所以消失，现在他冷静下来后得出前面那番推论，自然确定并非如此——那道剑意，应该是被某个“人”藏起来了。

那个“人”应该就是这座陵墓。

他回头望向身后的陵墓。

由巨大石块堆成的陵墓，越往上越陡，高的不可思议。

他站在陵墓的正中间，眼中的陵墓更是高的仿佛要刺进天空里的云层一般。

他的视线顺着陵墓的顶端，落在那片灰暗的云层上，只见那处黑云滚滚，深处隐隐有闪电不时亮起，显得格外恐怖。即便隔着数千丈，他也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云层里那道足以毁天灭地的强大气息——陵墓是周园的核心，这道气息应该便是周园规则的具象。

雨势越来越大，陵墓间的巨石尽数被打湿，每级石块之间，有无数道细细的瀑布在流淌，如果有人从陵墓外看过来，一定会觉得这幅画面很壮观，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但站在陵墓里的他，只能感到惊心动魄，自然感觉不到美。

“如果有时间，应该离开陵墓的威压范围，看看那道剑意会不会再次出现。”

他默默想着，然后隐约听到有人在喊自己，握着黄纸伞，再次走进陵墓里。

徐有容已经醒了过来，脸色依然苍白，但看着似乎好了些，恢复了些精神。

他问道“你在喊我？”

陵墓外的雨太大，虽然有伞，他还是被打湿了，看着有些狼狈。

徐有容没有取笑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你听错了。”

陈长生心想大概是太过担心她的伤势，真的产生了幻听。

徐有容静静看着他，麻布下的双手微微握紧。

先前她醒来的时候，看到他不在身边，四周一片幽暗，她竟有些害怕，更准确地说是心慌。

自血脉觉醒以来，她从来没有心慌过。

她知道，这和对他的依赖无关，与那些情爱更无关。

这是意志消沉的表现，她越来越虚弱，即便是通明的道心也开始渐渐黯淡。

这是死亡的征兆。

陈长生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搭脉，沉默很长时间后，笑着说道：“嗯，药力正在散开，毒素就算清不干净，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谎言讲究真九假一。

他这句话里就没一个字是真的。

徐有容看着他的眼睛，淡然说道：“你知道自己的笑容很假吗？”

陈长生身体微僵，呵呵笑着说道：“笑容怎么会假？”

徐有容微笑说道：“确实不是假，是傻。”

陈长生装着有些不悦，说道：“就不喜欢你这种清冷骄傲的口气。”

“我会注意的……至少，在你的面前。”徐有容说了一句他没有想到的话。

陈长生愣住了。徐有容笑了笑，继续说道：“可是你刚才笑的像哭一样，确实很傻，而且谁都能看出假来。”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下了头，伸手把麻布的边缘向下拉了拉，替她把脚盖住。

“那药没有用，对吧？”

她看着他的眼睛，神情很平静，仿佛不知道他的回答将会决定自己的命运。

……

……

第307章 我可能是你的命运

时间……实在是难以想象的一头怪兽，可以让星空下最强的男人死去，也可以让最珍贵的丹药变成废渣。周独夫或者不懂药，但他收集的那些丹药，无论环境还是所用器具都极讲究，可就算这样，也依然没有办法在数百年之后依然保住药力。

徐有容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确认，想了想，然后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再睡会。”

这时候的她已经不再咳嗽，很平静地便睡着了。

如果自己即将进入永恒的睡眠，大概在那之前怎么都没有办法睡着。陈长生看着酣睡中的少女，生出无限的佩服与敬意，要拥有多么强大的意志与精神力，才能在这样的情形安睡？

那颗流火丹失效，他该怎么救她？

他犹豫了片刻，决定使用在草原里让他犹豫了十几天的方法——金针推血。

金针推血是一种激发生命力和血脉强度的手法，对人的伤害极大，在他的老师计道人改造成功之前，这种针法基本上被国教归在邪术里，严禁使用，即便是现在，这种针法也无法完全避免严重的副作用，所以现在一般只有在病人临死前才会使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金针推血，就像是最后的那口老参汤。

既然做了决定，便不再犹豫，他坐到徐有容身后，解下缠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金丝，神识微动，金丝笔直如针，闪电般刺进她的颈后。

金针推血很难，最难的便是要一针入病患髓脉，此时她在沉睡，正合适不过。

徐有容微微皱眉，有些吃痛，醒了过来。

“不要动，我是在给你治病。”

陈长生知道她的年龄不大，但处变不惊，遇事泰然，只要自己说清楚，便能配合。果不其然，徐有容很快便平静下来。他附带寒意的真元从金针缓缓送进她的身体里，如潮水般在她的经脉和血管里前行，推散她淤积在膈府之间的毒素，同时也散去了她先前生出的猜疑。

黄豆大小的汗珠，在陈长生的额头上不断涌出，然后被冻成冰珠，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随着时间推移，两人身周的地面上落满了冰冻的汗珠，看上去就像是一片珍珠的海洋，有的冰珠顺着石阶滚落，去到很远的地方，直至碰到那具巨大的黑矅石棺才停下。

过了多长时间，金针从徐有容的颈后收回，重新缠到陈长生的指间。

又过了很长时间，他没有说话，徐有容也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冰珠，有些难过，更多的是不甘心——金针推血，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方法，非常危险暴烈，然而即便如此，也没有收到任何成效。

这种针法，可以激发人类的生命力与血脉，就算是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人，也可以重新恢复些精神，甚至从幽冥里夺回一线生机。然而，这对徐有容却没有任何作用，因为她的血脉已经完全枯竭，她的生命力早已在接连不断的战斗与路程上消失殆尽。

没有柴了，再如何施以高温炽烈的火焰，又如何能够点燃？

“抱歉。”

说出这两个字的不是陈长生，而是徐有容。她看着他微笑说道：“虽然我不懂医术，但也知道，你刚才用的针法很了不起，可惜我这个病人太不争气。”

这是真话，她的圣光术在周园里救治了很多人，但那和医术是两个领域的事情。

陈长生抬起头来，看着她有些浮肿、依然清丽的容颜，心情非常低沉。

“你的精血已竭，除了能够补血，没有别的任何方法，但前些天我们试过，你的血脉有些特殊，妖兽的血对你没有意义，我甚至认为，除了你自己的血，没有任何血对你有意义，那么就算我们能够离开周园，可能也没办法治好你。”

他对她很诚实地讲解现在的情况。对将死的少女讲述她为何会死去，与他对她强大意志的敬意无关，而是他对于死亡有一种强大甚至执拗顽固的态度，人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么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应该是清醒的，这样才不算白来这个世间走一遭。

他没有向徐有容解释自己的想法，徐有容却没有伤恸，更没有向他发泄自己的愤怒，仿佛明白他的意思，微笑说道：“但如果能够离开周园，至少你能够活下来。”

来到这座陵墓后，徐有容经常微笑，但那笑容其实很虚弱，陈长生甚至不忍去看。

“我没有找到离开周园的方法，不知道这样会不会让你开心一些。”他看着她笑着说道。他知道她不可能因此而开心，但希望她能够因为自己说的这句不好笑的笑话而开心起来。

徐有容没有开心起来，脸上的笑容反而渐渐敛去，看着他平静说道：“看来，我会死了。”

就因为这句话、这句并不是第一次出现的话，陈长生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一块石头狠狠地砸了下，难过到了极点。

记得那天夜里，她说过自己才十五岁，和自己同年。正值青春，却生命已尽，这真是世间最悲伤的事情，是他曾经无数个夜里都提前体会过的悲伤。

对于死亡，他准备很长时间，再没有人比他准备的更充分，然而现在看着她就要死在自己的面前，他却依然没有任何办法。

“我不想死。”徐有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并不难过，神情依然是那样的平静，因为她并不是在恳请他的怜惜，只是告诉他自己最后时刻的想法。

“你不会死的。”陈长生说道。

徐有容说道：“你知道我无法接受这种没有说服力的安慰。”

陈长生忽然间想到了些什么，有些出神，声音微颤说道：“你……不会死的。”

徐有容神情微异，不明白他的情绪为何会忽然有些异样。

“你不会死的。”

陈长生第三次重复道，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异常平静而肯定，干净的双眼明亮无比。

徐有容以为他有些发痴，说道：“我的死，不需要你承担任何责任。”

陈长生说道：“可是我不想你死。”

徐有容用疲惫的声音打趣说道：“难道你是神明，不想谁死，谁就不会死。”

“是的。”陈长生清亮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墓陵里，是那样的肯定。

徐有容怔怔看着他。

他笑了起来。

他不知道命运为什么把自己带进周园，又带到这座陵墓，是因为那道剑意，还是别的什么，但现在他知道了一件事情：自己或者可以改变这名少女的命运。

换一种说法就是，他是她的命运，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

第308章 我以我血荐姑娘

之所以会如此想，是因为陈长生想到了一种可能救活她的方法。

三千道藏里没有提到过这种方法，医术里也没有相关记载，那种方法从来没有人用过，听上去都很荒唐，而且没有任何道理。但他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那种方法可能有用。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那么就像徐有容刚才说的那样……他不想谁死，谁就很难死。

只是并不见得管用，而且师兄肯定不会同意。

他没有思考太长时间，望向徐有容认真说道：“稍后我会用一种方法，提前和你说一声，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太吃惊。”

徐有容见他眼神清明，也变得认真起来，问道：“什么方法？”

她不惧怕死亡，所以先前才能表现的那般淡然。然而在绝望里忽然看到希望，任是谁都会有些情绪波动，不可能以儿戏视之，自当慎重。

“你知道死马怎么医吗？”陈长生看着她笑着问道。

这是一句很著名的俗语。她以为他用在这里是想说笑话，有些无奈看着他，心想一路上说了多次，你没有说笑的天赋，何苦还要为难自己？

“死马只能当活马医，你没有血，那就给你血。”

陈长生开始卷衣袖，卷到一半，发现堆在一起的袖口有些碍事，于是干脆把衣服脱了下来。

在很多天前，因为徐有容怕冷的缘故，他的外衣便一直披在她的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衣裳，很好脱。很快他就脱掉了衣服，握住了短剑，便准备往手腕里割去。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左手腕，拦在了短剑的剑锋之前。

“你……要把血给我？”

她盯着他的眼睛，非常认真说道：“虽然说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血脉和普通人不一样，但你应该知道，沿途那些妖兽的血对我没用，何必再试？”

陈长生看着她说道：“正是因为这些思维惯性，才让我忘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她问道。

陈长生说道：“我不是妖兽，我的血也不是妖兽的血。”

徐有容的唇角微翘，那是一丝微嘲的笑容——她不是在嘲笑陈长生痴心妄想，而是自嘲，她身体里流淌着的天凤真血是所有力量与荣耀的源头，然而当她失去那些真血的时候，才发现天凤真血，从她的骄傲，变成了她死亡的原因。

陈长生的血自然和妖兽的血不同，但普通人类的血，又如何能够替代天凤真血？

一声惊呼在陵墓里响起！

陈长生没有在意她的意愿，直接把她的手拿开，横着短剑便向手腕割了下去。

他在北新桥井下的寒冷世界里沐浴过龙血，比最完美的洗髓还要完美，从此拥有了难以想象的力量与速度，以及更难想象的身体强度，凭借这些，他才能在大朝试里连续战胜那么多少年天才，直至最后拿到了大朝试的首榜首名。

如果是普通的兵器，哪怕是百器榜上的一些神兵，在他自己的手里，都很难割开自己的肌肤。在湖畔那场伏击战中，那两名强大的魔族美人，到最后险些要把他的内脏击裂，也没能在他的身体表面留下一道伤口，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他手里的短剑可以。

这把短剑是他离开西宁镇旧庙时，师兄余人赠给他的礼物，看上去异常普通寻常，在世间藉藉无名，百器榜上更没有它的身影，但陈长生从来没有见过比它更锋利的剑。无论是唐三十六的汶水剑，还是七间腰间的离山法剑，都不如它。

嗤的一声轻响，他的手腕上出现一道笔直的红线，然后那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边扩展开来，鲜血从那道伤口里涌出，将要滴落。

他已经把剑鞘接在了下方。

悄无声息，他的鲜血缓慢地流进剑鞘里。

“你到底想做什么？”徐有容很生气，因为他不听自己的话，因为他这么执拗。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香味，比最淡的花香还要淡，比最馥郁的香水还要浓。

那道香味被闻到之后，便会发生无数变化，时浓时淡，时清时郁。

有时是花香，有时如蜜，有时就像园子里刚结出来的新果，依然青涩，但已有气息。

这是什么味道？

她看着陈长生的手腕，确定这道香味来自他的血。

陈长生的血流的越来越多，那道香味也越来越浓。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感受到了更多。

那是最邪恶的诱惑，也是最纯净的甜美。

最古老，又最新鲜。

美妙至极。

那是极为繁复而又生动的生命气息。

那是难以想象的强大的生命力。

徐有容看着陈长生，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要知道即便是周独夫的陵墓，都没能给她如此大的震撼……这是什么血？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是人吗？

想着这些事情，她昏睡了过去。

不是眼前看到这幕画面，闻到这道血的味道让她难以承受精神上的冲击，而是因为事先，陈长生已经悄无声息地把金针扎进了她的合谷穴。

他对她解释自己会用什么方法来救她，只是想告诉她这件事情，并不代表他需要她看着自己做这件事情。为了她能够保持平静的心境，让她昏睡过去，是最好的选择。同时，这样也能保证她不会打扰到这个过程，要知道，他的血每一滴都很珍贵。

最关键的是，他不知道她闻着自己血的味道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时间缓慢地流逝，他腕间的血渐渐凝住，伤口渐渐合拢。他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也不知道剑鞘里的血够不够，为了保险起见，他毫不犹豫拿起短剑，重新把伤口割开，甚至割的更深了些……有些痛，但还在能够忍受的范围里。

如是，重复了四次。

鲜血从他的手腕上不停地流进剑鞘里。

过了很长时间，他想着应该够了吧？

忽然间，他眼前的景象变得有些模糊。

难道自己晕血？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过。过了会儿，他清醒了些，才明白不是晕血，也不是饿的发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血流的太多了。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血注入到少女的身体里。

他用布条将手腕上的伤口紧紧地系死，确保不会影响动作，也不会让血再流出来，然后走到徐有容的身边，解开她的衣裳前襟，露出洁白的颈与光滑的肩头，左手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肌肤，右手握着短剑缓缓跟着。

一道已经不复清晰、更谈不上强劲，显得格外孱弱的震动，从她的肌肤传到他的指腹里。

就是这里。

他拿着短剑，抵住那里微微用力，刺了进去。

……

……

第309章 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剑锋破开她的肌肤，割开她的血管。

没有血喷溅而出，甚至一丝血都没有流出来，因为她身体里的血已经基本上快要没有了。

陈长生拿过剑鞘，用鞘口对准她颈间的伤口。

神识微动，一道血线从剑鞘里出来，更像是从虚无里生成一般。

那道血线非常细，似乎比发丝都还要更细，向着她的血管里缓缓地灌进去。

整个过程，他非常小心谨慎，神识更是凝练到了极致。

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味道。

他的血的味道，渐渐在空旷的陵墓里弥漫开来。

……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收回剑鞘，右手食指间隐隐冒出一抹寒意，摁在了徐有容的颈间，过了会儿，确认她的血管与创口已经被极细微的冰屑封住，才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手腕间那道清晰可见、甚至隐隐可以看见骨头的伤口，缓慢地愈合，或者说被冰封住。

伤口的旁边还残留着一些血渍。他想起师兄当年私下对自己的交待，犹豫片刻，把手腕抬到唇边，开始仔细地舔了起来，就像一只幼兽在舔食乳汁。

当初师兄曾经对他说过，如果受伤流血后一定要用这种方法，只有这种方法，把血吃进腹中，才能让血的味道不再继续散开，除此之外，无论用再多的清水冲洗，用再多的沙土掩埋，甚至就算是用大火去烧，都无法让那种味道消失。

这是陈长生第一次尝到自己的血的味道。以前在战斗里，他有好些次都险些吐血，然后被强行咽下去，但那时候血只在咽喉，而这时候，血在他的舌上。

原来，自己的血是甜的。

他这样想着。

味道确实很好。

很好吃的样子。

真的很好吃。

还想再吃一些。

忽然间他醒了过来，浑身是汗，然后被冻结成雪霜。先前他竟是舔的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就像一个贪婪地舔食着自己死去母亲混着血的乳汁的幼兽。

如果不是醒来的快，他甚至可能会把手腕上的伤口舔开。

陵墓里一片死寂。

很长时间，才会有轻风拂过。

地面上那些冰冻的汗珠，缓缓地滚动着，发出骨碌碌的声音。

他疲惫地靠着石柱，脸色异常苍白。

因为他流了太多的血，也因为恐惧。

……

……

十岁那年，他的神魂随着汗水排出体外，引来天地异象，西宁镇后那座被云雾笼罩的大山里，有未知的恐怖生命在窥视。从那夜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异常人，不是说他有病这件事情，而是说他的神魂对很多生命来说，是最美味的果实，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如果让世人发现你血的异样，你会死，而且肯定会迎来比死亡更悲惨的结局。

师兄对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就是在十岁那年夜里的第二天。当时师兄用了很长时间，才把这句话的意思表达清楚，因为他的双臂都很酸软无力，比划手式总是出错。

他问师兄，为何会这样。师兄沉默了很长时间，告诉他，那是因为昨天夜里，他一直在给打扇，想要把他身上溢散出来的味道尽快扇走。

他问师兄，为何要这样。师兄又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告诉他，昨天夜里，他闻着那个味道时间长了，忽然很想把他的血吸干净，想把他吃掉。

在陈长生的心目里，师兄余人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是对自己最好的人。如果师兄要自己去死，自己都可以去死，可是师兄如果要吃自己……

他想了很长时间，还是觉得这件事情太可怕了。

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是所有生命向往的美味，对于当事人来说，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他不喜欢自己的血，甚至可以说厌憎，又或者说可以是害怕。因为这种心态，他从来不会去想这件事情，甚至有时候会下意识里忘记自己的血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那夜过去之后的清晨，溢散的神魂敛入他的身体，进入他的血液里，再也没有散发出来一丝，但那种厌憎与害怕，依然停留在他的识海最深处。

来到京都后，他以为已经远离了那段恐怖的回忆，他能感觉到自己血的味道似乎在变淡。然而在天书陵一夜观尽前陵碑后的那个清晨，他第一次在白昼里引星光洗髓，却震惊地发现似乎一切都将要回到十岁那年的夜里。

他不想再次经历那样的夜晚，不想再次感知到云雾里未知的窥视。

于是他变得更加小心谨慎。在战斗里被重伤，想要吐血的时候，他哪怕冒着危险，也要在第一时间里咽回去。面对再如何强大的对手，他都不再敢将幽府外的那片湖水尽数燃烧，因为他担心又像在地底空间里那次般，被真元炸的血肉模糊。

不能流血，不能让自己的血被人闻到，这是他不需要去想，却奉为最高准则的事情。

甚至，比他的生命还要更重要。

因为他一直记着师兄的警告。

但今天在这座陵墓里，他没有听从师兄的警告。

因为他要救人。

他看着沉睡中的徐有容，露出满足的笑容。因为中毒，她的脸一直有些浮肿，这时候，那些浮肿明显消减了很多，清丽的眉眼变得更加清楚。

最重要的是，她苍白如雪的脸，这时候渐渐生出了几丝血色。

……

……

距离周独夫陵墓很远的地方，有座旧庙。如果从千里之外的第一座初祀庙数起，这座旧庙应该是第九座。这也就意味着，距离周独夫的陵墓只有两百里了。

这是刚开蒙的孩童都能算清楚的事情，南客等人自然不会弄错。弹琴老者感慨说道：“没想到我这一生居然还有亲眼看见周陵的那一天。”

腾小明挑着担子，望着远方天穹下隐约可见的黑色突起，向来以木讷沉默著称的他，这时候的神情也有些激动，至于他的妻子刘婉儿，还有那两名魔族美人，更是如此。

数十天苦行，即便是这些魔族强者都觉得有些辛苦。不过想着徐有容和陈长生就在前面等着受死，更重要的是，白草道的尽头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周陵，这种辛苦又算得什么？

忽然间，白草道微微震动起来，震动的源头来自后方广袤的草原深处。

弹琴老者微觉诧异，转身向草原里望去，神情凝重说道：“妖兽们似乎有些躁动。”

忽然间，他的神情剧变，张着嘴，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魔将夫妇也看到了天空里的异象，身上的气息陡然间提升到周园能够容纳的顶点！

草原上方的天空里出现了一道阴影。那道阴影是如此的巨大，仿佛要遮蔽半片天空。这道阴影，正在缓慢地移动，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双巨大无比的翅膀。

南客看着天空里的那片阴影，皱眉说道：“连天鹏都有些疯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知道，草原妖兽躁动不安的源头，来自于二百里外的那座陵墓深处。在那座陵墓深处，有个少年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露在了空气里。那股血的味道，在草原里弥散开来，已经淡到了极点，但依然足以令这个世界里的妖兽们生出无比疯狂的渴望。

……

……

陵墓的四周，有设计极为巧妙的通风道与光道，不虞雨水会从那些通道里灌进来，却能让新鲜的风与光线进来。也不知道当初周独夫命令设计自己陵墓的时候是怎么想的，难道人死之后还需要呼吸新鲜的风，享受明媚的春光？

陈长生想不明白，只是通过光线与空气里湿润程度的变化，确认应该到了第二天清晨，而且陵墓外的雨应该也停了。

就在这个时候，徐有容终于醒了过来。

陈长生看着她笑了笑。

她没有笑，怔怔看着他问道：“你把自己的血灌到了我的身体里？”

陈长生说道：“更准确的说法是，我把自己的血灌进了你的血管里。”

徐有容有些无奈，有些伤感，有些疲惫，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做到了这一切，但你觉得这样能行吗？我说过，我的血……”

“是的，这样能行。”

没有待她说完，陈长生微笑说道。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有些委顿，但眼神很明亮，很干净，很自信，如初生的朝阳，虽被云雾遮着，却光华不减。

看着他的神情，徐有容生出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念头，喃喃说道：“这样也能行？”

“好像确实行。”

陈长生走到她的身边，观察了一下她颈间的伤口，然后说道：“你自己感觉一下。”

徐有容有些茫然，下意识里按照他的话自观，发现自己的血脉居然真的不像昏睡之前那般枯竭了，虽然不像平时那般充沛，还是有些稀薄，但至少可以保证……活着。

活着，多么重要，多么好，最重要，最好。

只是，为什么自己能够活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她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明明应该是他的血，为什么却像自己的血一样，没有任何分别？

……

……

第310章 再临绝境，两个小朋友

她想起昏睡之前的画面，和那难以忘记的味道，生出无数猜想，震惊无语。

——他的血很纯净，所以可以与自己的身体契合？可是此时自己身体里流淌着的血，带着清晰的神魂烙印，明明是自己的血，他的血怎么变成自己的天凤真血？

她睁大眼睛看着陈长生，很是茫然，有些无助，于是无辜。

这是她活了十五年，第一次这样懵懂，这样可爱。

陈长生不知道该怎样向她解释，也不准备向她解释，但担心刚刚离开死亡边缘、实际上依然非常虚弱，需要好好休养的她，因为精神冲击太严重而产生一些新的问题，所以决定编造些借口，然而他的话刚刚出口，便被一阵雷鸣盖了过去。

轰隆隆！

沉闷而响亮的雷鸣声从远处而来，直接穿过陵墓的大门，传进他们的耳中。

陈长生有些不解，心想清晨之前雨刚刚停，为什么还有雷声？他扶着她靠着石柱坐好，把准备好的清水与食物端到她的身边，说了声，便向陵墓外奔去。

通过漫长的甬道，来到陵墓之外，向雷声起处望去，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雷声起处没有雨，连云都没有，却也看不到湛蓝的天空，因为远处的那片天空，被一道巨大的阴影所占据。

在那道阴影的下方，是一条如潮水般的黑线。

虽然看不清楚，但神识无情而冷酷地告诉他真相，那道黑线是由无数妖兽组成的兽潮，在二百里外，如果保持着现在的速度，大概需要一天的时间，就会来到这座陵墓之前。

没有时间去思考为什么草原里的妖兽会忽然来袭，并且变得像军队一样，是不是谁在指挥，他转身走回陵墓，奔回徐有容身前，把她横抱了起来，说道：“我们必须离开了。”

一路行来，二人之间已经有很多身体接触，但这种抱法自然不同，徐有容还未从茫然情绪中醒来，便开始微羞，只是羞意未变成恼意，便又被他的话惊着。

“怎么了？”

“有兽潮，应该是向着陵墓来，可能指挥，估计是魔族。”

“应该是魂木。”

简单的两句对话，两个人便交换了足够多的信息，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陈长生抱着她跑出陵墓，此时那道兽潮组成的黑线仿佛还远在天边，并未发生任何移动，但他知道，那些恐怖的妖兽，距离此间又近了些。徐有容也终于看到了这幕堪称壮观的画面，没有惊慌失错，直接问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我们去哪里？”

如此可怕的兽潮来袭，不要说他们现在伤重疲惫，就算是全盛时期，法器都还在身边，也没办法应对这样的情况，便如陈长生所言，离开是必然的事情。

可是，能去哪里呢？这片草原是那样的神秘而危险，如果不是有黄纸伞的指引，他们根本没有可能走到这座陵墓，而黄纸伞的方向来自于那道剑意。

徐有容虽然不知道内情，也早已判断出那把伞只会指向陵墓的方向。

如果现在他们离开陵墓走进草原，黄纸伞肯定无法给他们指出第二个目的地，那么他们必然会迷失在这片草原之中，像那些前辈强者一样死去。

好在接下来看到的画面让他们免于这方面的苦恼，当然这里用好字似乎非常不妥当——在陵墓四周的草原里，他们都看到了兽潮的黑线，所有离开的方向都已经被隔绝了。

陈长生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他本来还有很多疑问，那些兽潮因何形成，是不是他们进入周独夫的陵墓，惊动了某种禁制，这一路行来，为何没有妖兽对自己发起攻击，为什么这些妖兽看上去似乎有人指挥，但这些疑问徐有容已经给出了答案。

“南客禁止那些妖兽攻击我们，是想通过跟踪我们找到周独夫的陵墓。”

陵墓里的魂枢来自白帝城，可以号令驭使妖兽，而很关键的魂木却不在石室里，现在想来，那块魂木应该便是被南客拿在手中，至于为何会如此，那是他们现在不需要关心的事。

那道黑线里有无数数清的妖兽，有很多妖兽强大到难以想象的程度，隔着两百里的距离，便是他都能够感知到，有些妖兽散发出来的气息竟可以与聚星境的人类强者相提并论。

更不要提天空里那道阴影的恐怖真身。

他问道：“她既然可以驭使妖兽，那么完全可以让妖兽带路，何必还要跟踪我们？”

徐有容说道：“魂木可能需要与魂枢在一起，才能发挥出全部的作用，或者因为什么原因，她无法与那些妖兽交流，那些妖兽只会跟着她战斗，但不会做别的。”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又开始沉默。

兽潮形成的黑线在陵墓的四周，就算他们是聚星境巅峰强者，都很难突围而出，这时候进行这些分析，确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雨后的草原有些微寒，陵墓的石块缝隙里生长出来的青树很矮，无法挡风，拂面微寒，陈长生看着她说道：“我们回去吧。”

既然无法离开，守在陵墓里便成了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徐有容说道：“我不想死在别人的坟墓里。”

陈长生思考问题要世俗的多，说道：“可是外面有些冷。”

徐有容不知从何处取出梧弓，插进石块的缝隙里，只听得一阵簌簌响动，长弓之上生出无数青叶，迎风招展，却把寒风尽数挡在了外面。

陈长生在崖洞里醒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梧弓变成的青树，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感受着其间强大的防御气息，吃惊说道：“居然是桐宫？”

徐有容微微动容，心想你真的就是一名雪山派的隐门弟子？你的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秘密？居然能够一眼便看破这是桐宫？

陈长生抱她出来的时候，没有忘记麻布裹在她的身上，这时候他把麻布铺到地面，扶着她坐下，说道：“既然你不想进去，就在这里看看也好。”

难以逃出生天，依然是死路一条。刚刚在死亡边缘走过一遭的徐有容，见到了真正的本性，心境前所未有的清明，不去想陈长生身上隐藏着的秘密，平静而淡然。

“早知如此，先前何必做那些事，浪费了。”

陈长生不同意她的看法，说道：“能多活一刻都是好的，不要说一天，哪怕是一个时辰，一息，甚至是一瞬间，都是好的。”

徐有容感觉到他的真诚，心想这是一个对生命多么眷恋与热爱的人啊，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如此善良吧？他真是一个好人。

“谢谢你的血。”

想着先前看到的画面、闻到的味道，即便是正处于初见本性而宁静无双精神状态中的她，神情也有些微妙的变化，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的血有问题，我不知道是什么问题，总之闻到我的血的味道的人或者别的生命，都想把我吃掉，没有谁能抗拒这种诱惑。”

除了经脉断绝、命途黯淡，会在二十岁时死去，这就是他最大的秘密。无论是对落落还是唐三十六，他都没有说过，但这个时候，他当着徐有容的面，很平静地说了出来。这并不代表他对这名少女的信任程度已经超过了落落和唐三十六，而是因为现在的环境很特殊，情况特殊，就像当初在地底第一次看见黑龙一样，在死亡的压力下人们总愿意说些什么。

听到他的话，徐有容说道：“我没有那种想法。”

陈长生笑了起来，说道：“真是个喜欢争强好胜的姑娘，不想喝我的血，吃我的肉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而且你不要忘记我把你弄昏了。”

徐有容被他说中心思，也不生气，笑着说道：“那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的说法？”

“你刚才应该感受到了。”陈长生想着自己先前险些神智不清，把自己的血吸干净，心想我自己也感受到了。然后他认真说道：“而且这是我师兄说的，我相信他。”

徐有容有些意外：“你有师兄？”

陈长生很无奈，说道：“我还有师父。”

徐有容不喜欢他这种说话的方式，微嗔说道：“油嘴滑舌。”

陈长生迫不得已承认道：“被一个朋友感染的。”

“你这么闷的人也有朋友？”徐有容打趣说道。

陈长生说道：“你这么清冷骄傲的姑娘都能有朋友，我为什么不能？”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我有朋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秀气的眉毛仿佛要飞起来，显得很是得意。这是赌气，或者说孩子气，或者说置气，反正陈长生怎么都没想明白，没有朋友这种事情，有什么好骄傲的。他再一次地觉得这个秀灵族的天才少女有些孤单可怜，笑着问道：“……那我算不算？”

徐有容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看着他微笑说道：“算。”

……

……

第311章 临渊对谈，一个动心人

听到这个答案，陈长生有些不知为何的开心，又有些骄傲，说道：“谢谢。”

徐有容说道：“不用客气。”

“总之我有师兄，他说的话我都信。”陈长生把话题又绕了回去。

徐有容认真问道：“关于你血，你师兄是怎么说的？”

陈长生说道：“师兄说，只有圣人才能承受住我的血的诱惑。”

徐有容心想你怎么就这么倔呢？于是对话继续。

“既然你的血没有被吸干净，说明没有人禁受过这种诱惑的考验。”

“有。”

“谁？”

“师兄。”

“……你还活着，证明他没有吸你的血，可他不是说只有圣人才能禁受住这种诱惑？”

“是啊，我师兄就是圣人啊。”

到此时，场间终于安静了下来。陈长生和徐有容双目对视，不知道该怎样继续下去。其实他们都不是擅长聊天的人，这时候在死亡之前，刻意想要欢快的聊天，非但没能达到目的，反而显得有些生硬和笨拙。

他们两个人在心里同时叹息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去，视线分开。徐有容看着青叶那边的真实世界，看着草原远方那道兽潮形成的黑线，问道：“大概什么时候会到？”

陈长生说道：“应该暮时之前。”

徐有容安静了会儿，说道：“如此说来，这就是我们最后的一天了。”

陈长生是一个对时间非常敏感的人，纠正道：“是最后一个白天。”

徐有容笑了笑，没有再与他进行无谓的争论。

陈长生感知到她此时的心情，沉默片刻后说道：“师兄说过，如果努力到最后发现还是无法改变命运，那么只好体味或者享受命运带给你一切。”

徐有容这才知道那天夜里在庙中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的源头在何处，静静体会片刻，觉得这句简单的话并不简单。她对陈长生的评价很高，听他对那位师兄如此尊重，越发觉得那位师兄不是普通人——修行界以为雪山宗已经衰败，谁想到还有这么多了不起的年轻弟子。

想着这些事情，她很自然地联想到自己的同门，青矅十三司的求学生涯已然远去，南溪斋内门只有她一个弟子，她反而与长生宗、尤其是离山剑宗的那些弟子们相熟一些，而且她和他们道出同系，本来就是以师兄妹相称。

“我也有位师兄。”她说的自然是秋山君。

然后她安静了很长时间。在南方修道的这些年里，秋山君对她一直很好，甚至好到让她都察觉不到，更不会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世人都说他们是一对神仙眷侣，她也知道秋山君对自己爱意深种，不禁想道，如果自己死在周园里，他应该会多么难过悲伤？

“然后？”陈长生不明白她为何忽然安静下来，问道。

徐有容说道：“在那间庙里我们讨论过完美这两个字，你说世界上不可能有完美的人，我承认有道理，但师兄是我平生所见最接近完美的人。”

陈长生心想我也认为自己师兄很完美，可在世人眼中，他只是个畸余之人。

“而且师兄对我很好。”徐有容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会补充这么一句。

陈长生也不知道，更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后，会觉得有些酸意，就连他接下来的那句话，都有些酸。这种酸没有体现在字眼上，而是体现在音调上，有一种刻意的淡然与无视。

“所以……你喜欢他？”

他静静回望着她的眼睛，问道，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很强大。

如果是别的时候，别的年轻男子问出这样的问题，徐有容当然不会回答，但现在是在周独夫的陵墓上，问话的是他……或者她本来就是在等他问出这个问题，借着死亡的压力与……他的言语，来看清楚自己最真实的内心。

她在心里很认真仔细地问了问自己，然后给出了答案。

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陈长生那抹极淡的酸意并没有就此散去，因为她还是想了想——他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所以不明白，正因为这是她认真思考之后得出的答案，才更值得他开心。

他想了想，问道：“他喜欢你？”

这一次徐有容没有想太长时间，直接点了点头。

她没有想到，这样的表现会显得有些骄傲，因为她说的是客观事实。

陈长生让自己平静下来，表现的有些不解，其实就只是想让自己更高兴些，继续问道：“既然是完美的，又喜欢你，为何你不接受？”

徐有容很明显回答过类似的问题，只是不知道以前向她提问的是霜儿、是圣女还是她自己，总之，她的回答很平静而顺畅。

“首先，他再强，也不过我这般强。”

话还没有说完，便迎来了陈长生的反对。他这时候，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立场，就像那天在庙里一样，觉得这个少女的理念有极大的问题，他想改变她的观念，让她能够更幸福地生活下去，却哪里还记得兽潮即将到来。

“你这种心态就不对，交友不是打架，谁强谁弱有什么关系？”

徐有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想了想后说道：“你说的有道理，作为修道的伴侣，他的境界实力是足够了，甚至可以说，在同龄人里，我很难找到比他更合适的对象，但修道之路何其漫长，既然要长期朝夕相对，总要找个顺心意的对象。”

顺心意这三个字很好，陈长生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认真说道：“我支持你。”

徐有容笑笑无语，心想这种事情哪需要他人的支持——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就是不喜欢。师兄什么都好，可我就是没有办法动心，这就是唯一的原因。

毒素渐退，她这时候依然虚弱，脸色很是苍白，谈不上美丽。但她眼中那抹笑意，对陈长生来说，却很好看，直接让他的心动了起来。

动心是一个很玄妙的词，很难描述。人的心无时无刻不在跳动。那怎样才叫做动心？心跳的速度变快便是动心？折袖的心跳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加快，但那是病。

陈长生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动心了。

……

……

第312章 不能要的女人，无耻的男人

远处的太阳在草原的边缘悬挂着，很低，兽潮形成的黑线里，有很多能够飞翔的妖兽飞了出来，遮挡住了光线，天地渐渐昏暗。

陵墓高台之上，青青梧桐叶里，阴影斑驳，落在他们的身上，仿佛黑夜提前到来。

夜色往往象征着死亡与终结，但很多时候也代表着安全。在夜色的遮掩下，人们敢于做平时不敢做的事情，敢于流露平时不敢流露的感情，敢于说很多平时不便说的话。

那些话往往都是真话，都是真心话。

此时，他们已经看不清楚彼此的脸，只能看见对方的眼睛。好在他们的眼睛都很干净，都很明亮。陈长生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其实，我有件事情骗了你。”

徐有容有些吃惊，轻声问道：“什么事情？”

陈长生没有直接回答，说道：“之所以我当时会选择骗你，是因为……我有婚约在身。”

说出这句话后，他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而且他很确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轻松。

徐有容听完这句话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淡淡的失落，却不知道自己因何而失落。

勇气这种事情一旦从囊中取出来之后，便开始绽放无数光彩与锋芒，很难再把它放回囊中，也很难让它再次变得黯淡无光。

陈长生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但我不想娶她，我会退婚。”

这是补充，是解释，是宣告，是承诺。虽然他和她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有啥想法，但既然他先动心了，那么便要把这些事情做的干干净净，就像师兄说过的那样，只有干干净净地做事，才能得到漂漂亮亮的结果。

徐有容觉得他的眼睛太过明亮，低下头去，在心里有些微恼想着，这种事情对我说做什么？

然后很奇妙的，她想起自己那位未婚夫，那个家伙用尽手段，就是要娶自己……是的，到了现在，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未婚夫很优秀，比她想象的还要优秀，但那个家伙的心机太过深刻，太过虚伪，哪里像这个雪山宗弟子一样诚恳可靠。

为什么自己会拿他和那个家伙比？

她忽然想到这一点，微觉心慌，问道：“你为什么不想娶……那个女子？”

她问这个问题，是想掩饰自己的情绪变化，是想让自己不去想那些有些害羞的事情，也是她真的很想知道，他究竟喜欢怎样的女子，不喜欢怎样的女子。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的未婚妻，在我们那边非常出名。”

徐有容心想，西北苦寒之地，曾经的那些世家已然衰落，到底是偏狭所在，再如何出名也不过如此，自己就不了解。

“她……很骄傲。”

陈长生很认真地想了想，他虽然很讨厌那个女子，却不想在别的女子面前说她太多坏话，斟酌了一番词语之后，继续说道：“可能是家世的原因，从小的环境不同，所以她真的很骄傲，不是说她趾高气昂、颐指气使，而是说她习惯了居高临下的处理所有事情……包括我。”

徐有容向来都不喜欢那些傲气凌人的世家小姐，说道：“你的意思是说她瞧不起你？”

陈长生点了点头。

徐有容心想此人的天赋如此出众、学识如此广博，性情如此诚恳，那位未婚妻都瞧不起他，那得是多么骄傲愚蠢，眼光又得是多么糟糕啊。

他说道：“其实我最不喜欢的是她那种故作清高的姿态，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又不是餐风食露的神仙。”

徐有容很赞同他的说法，每每看到喜欢南溪斋外门的那些师姐师妹白纱蒙面，行走悄然无声，裙摆不摇，对世人不假颜色、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她便觉得不自在，所以她经常在崖间独坐，隔一段时间便要去小镇上打打牌，重新找到一些生活的乐趣。

“但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她又同意了这份婚约。”

陈长生继续说道：“其实我很清楚她的想法，不过是想利用我罢了。”

徐有容心想，大概是后来他进了雪山宗隐门，开始展露自己的才华，看着前途无量，他的未婚妻才会改变主意。一念及此，她对那名女子的评价更低了些，甚至有些不耻——骄傲，愚蠢，眼光糟糕，那都还有得救，但这……可是道德问题。

“这种女子，不要也罢，退婚是最好的选择。”

她看着陈长生安慰说道，有些同情他的遭遇。

“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尤其是现在，我更觉得退婚是对的。”

陈长生看着她说道，这句话就是说给她听的。

徐有容看着他越来越明亮的眼睛，听着他声音里的微微颤抖，不由怔住了。她是一个无比聪慧的女子，怎能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她再一次觉得有些心慌，而且越来越慌。

她想起自己也有婚约在身，而且没有告诉他，以为这便是心慌的来由，却不明白，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心动的太快，也容易心慌。

天光幽暗，梧叶轻飘，麻木渐暖，陵墓的高台，如夜晚一般。

很长时间，都没有声音响起。

“其实……我也有婚约在身。”夜色笼罩的高台上，徐有容的声音很轻，如果不仔细听，很容易被梧桐树上的青叶摇动声盖过去。

“啊？”陈长生的声音显得很吃惊，完全没有想到，然后迅速变成水一般淡。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可能是他的声音里流露出来的情绪太明显，谁都能听出他的失落与伤感，所以徐有容的第二句话紧接着响起，语速有些快，有些急促，但声音里的意思很肯定，没有任何动摇。

“可是我也不想嫁给他，而且，我肯定不会嫁给她。”

同样是解释，是补充，是宣告，那……会不会是承诺呢？

夜色里的高台再次安静下来，过了片刻后，陈长生嘿嘿笑了起来。

徐有容有些羞恼，说道：“傻笑什么？”

陈长生说道：“没什么。”

如果是唐三十六在场，一定会在这时候加一句，鬼才信你们两个人之间没什么。

很快，陈长生便清醒过来，心想对方的情况并不见得和自己一样，或者自己想多了。他有些好奇，同时也有些不安问道：“你……那位未婚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有容轻声说道：“我和他已经认识有很多年了。虽然后来我都快忘记他这个人的存在，但其实在很小的时候我和他就认识，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的他是个很讨人厌的小孩。”

陈长生伪光正说道：“小男孩往往都是很让人讨厌的……我也不例外。”

徐有容说道：“反正因为某件事情，我决定不再理他，没想到，几年后他又缠了过来。”

陈长生心想，如此行事确实是有些不自尊自爱。

“在我们那边……婚约是很重要的事情，而且这门婚事是长辈指婚，所以很难简单地退婚。”

徐有容以为他是地处西北的雪山宗弟子，这句话里的我们那边自然指的是中原，在陈长生听来，则以为她说的是秀灵族人定居的妖域。

他心想秀灵族经历了那么多次磨难，现在存世的族人数量很是稀少，繁衍后代乃是头等大事，只允许同族通婚，不免严苛，只是对向往爱情的少女来说确实有些残忍。

“既然已经过去了好些年……难道……你的未婚夫就没有变得好些？”

“没有。那个家伙的性情一点都没有改，甚至变得更加恶劣。”

徐有容想着霜儿来信里提到的那引起事情，越说越是低落：“我不得不承认，那个家伙确实有很优秀的地方，但……他又有很多让人根本无法接受的缺点。”

这是陈长生第一次听到她如此恨恨的声音，心想看来她真的是很讨厌那个未婚夫。

“他表面上看起来不理世事，善良老实，实际上心机深刻，长袖善舞。”

说这句话的时候，徐有容想的是那个家伙初入京都，便不知如何便与教枢处联在了一处，进了国教学院做学生，借着旧皇族与圣后娘娘之间的斗争，搅出无数风雨，也让他在京都里站稳了脚、获得了极大的好处，这样的人哪里能是一个不通世情的乡下少年？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行事虚伪，确实不好。”

徐有容微讽说道：“何止如此。此人还趋炎附势，也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居然讨好了一位贵人，此中细节，便是我也不便再多说些什么。”

这句话说的自然是某人与落落之间的关系。陈长生诚恳说道：“按道理来说，疏不间亲，我不应该说些什么，但……这种男人，确实要不得。”

说着话时，他有些想知道，所谓……的手段，到底是什么？

在他看来，她的未婚夫是比她的那位师兄更加危险的敌人，因为听上去她似乎是在埋怨愤怒批判，但正所谓有希望才会失望，她的埋怨愤怒批判何尝不是说明在她心底深处或者对那位未婚夫曾经隐隐有所期待，他自然想知道更多的事情。

徐有容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沉默不语。

陈长生在心里想着，难道那手段竟无耻到难以启齿的程度？

徐有容这时候想着来自京都的那几封信。

那些信来自她最信任的霜儿，还有莫雨。

在霜儿的信里，描绘过这样一幕画面。

在春光明媚的国教学院藏书馆里，他和那名年幼的妖族公主搂搂抱抱。

在莫雨的信里，描绘过这样一幕画面。

在北新桥井底的龙窟中，他和那条黑龙变成的少女抱在一起。

是的，就算有再多的缺点，都可以解释，最多解除婚约，变成陌生人，但不至于如此厌弃，唯有这些事情，她无法忍受，如果她能够忍受，那才是对自己最大的羞辱。

“他喜欢拈花惹草。”

她尽可能平静地客观描述道：“而且都是些不懂事的小姑娘。”

夜色笼罩的陵墓平台上一片安静。

不知道过了很长时间，忽然响起一声重击，然后是陈长生愤怒的声音。

“真是个无耻败类！”

……

……

第313章 黑棺的钥匙

很生气吗？那是必须的。

一个如此善良、宁静，像空山新雨般的少女，居然被人许配那样一个无耻的男人，任谁都会觉得暴殄天物，明珠暗投，愤怒无比，但对陈长生来说……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因为与魔族的战争，人类世界其实和秀灵族一样，都很在意婚姻嫁娶，像他和她这样有婚约的年轻人很多，也正像她先前说的那样，婚约是最被尊重的一种契约，如果不是有特殊的情况，很难被解除——好在他和她都遇人不淑。

这句话听着有些怪，但很道理。正因为婚约的对象都这般糟糕，那么才有解除婚约的动力与理由。看起来似乎很麻烦的问题，就这样轻松地解决了，陈长生顿时觉得轻松了很多。他决定乘胜追击，把最后的问题也解决掉。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再瞒你，其实我……”

黑线看似远在天边，但用不了太长时间便会来到陵墓之前，兽潮会带来死亡，这个世界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很少。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忽然心动，这是很悲伤的事情，也是很幸运的事情。他准备告诉她，自己就是陈长生。

他相信自己的名字，整个大陆都知道，即便是远在妖域的秀灵族人也应该知道。

徐有容不知道他准备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她以为他就是雪山宗的弟子，叫做徐生。看着他欲言又止、略显紧张的模样，她也紧张起来。

她以为他要表白。

她下意识里就不想听，也做好了如果他真的说出口就拒绝的心理准备。

只是……她并不想拒绝。如果他说喜欢自己，自己究竟该怎么办？她的思绪有些混乱，紧接着，又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明明一心修道，为何在临死之前，却想着这些情爱的小事？然后，这些莫名其妙的思绪，忽然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平静。

修道有很多原因和目的，有的为了强大，有的为了探知更多的未知以寻求精神平静，但绝大多数修道就是为了生死二字。为了不惧生死，继而了脱生死。为何？因为生死之间有大恐惧，在百年孤独，有永世沉沦。而就在不久之前，正值青春年少的她刚刚在生死间走了一遭。

现在的她处于最平静的时刻，最能看淡俗世红尘，最能看懂自己的内心，一颗道心纤尘不染，通明无双，她看着陈长生，等待着他的话语到来，神情平静，眼中却有一抹极淡的羞意与笑意，那羞没有恼意，只是平静的喜悦，因为那是她所寻求的、所想要修的道。

她这时候依然虚弱，眼神却清透至极，也坚定至极，世间的责任，南北合流的历史意义，对抗魔族，师兄的真情厚意，师长们的寄望，婚约的羁绊，那个家伙在她道心上留下的阴影，只要和他在一起，都将实会被一缕清风吹散，什么都可以不管，不应。

是的，在周园里一路行来，她与他说过很多话，大多囿于修行书籍、山川湖海，很少谈及彼此的心事，彼此并不是太了解，但她已经非常确定，他就是自己想要寻找的知己，他就是自己需要的良朋。在圣女峰崖畔，她对白鹤说过，无论是君子还是真人，都不是能够相伴度过漫长修道岁月的理想伴侣，那么现在她可以确定的，那个她愿意与之相伴度过修道岁月的那人已经出现了。

是的，这就是她所寻求、所想要修的道：一道。

在星空下一道前行，一道修道，直到生命的尽头。

是的，兽潮越来越近，死亡越来越近，生命可能马上便会终结，但惟因此，正因此，她更要不欺本心。

长弓化作的那棵梧桐树，在石台的边缘迎风生长，青叶在风中轻轻摇摆，把幽暗的光线晃成更加柔润的光絮，仿佛是谁点亮了蜡烛。

看着她的眼睛，陈长生隐约明白了，有些微干的嘴唇微启，准备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青叶忽然自梢头飘落，缓缓落在他的肩上，打断了这一切。

梧桐树的青叶之所以随风而落，自然不是因为到了秋天，而是因为石台下方传来一道震动。

那震动看自石台，来自遥远下方的草原深处，但实际上，来自陈长生的身体。

不知为何，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格格作响，就像是受了风寒的病人。

徐有容微惊，问道：“怎么了？”

陈长生顾不上回答她，望向震动的源头，右手疾速探出，紧紧地握住了剑柄。

这道剧烈的震动，就来自于他腰间的这把短剑。

他紧握着剑柄，短剑依然不停震动，而且越来越快，频率越来越高，以至于剑鞘表面那极简单的花纹都变成了虚线，再也无法看清。

他手里的力量越来越大，却依然不能让短剑安静下来，有些不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余人把这把短剑赠给他后，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他的神识落在剑柄上，试图重新控制住，却也失败，神识顺着剑柄继续深入，来到那处空间里，终于发现了震荡的源头。

到处飘着的药瓶、秘籍与黄金珠宝之中，有件黑色的法器正在高速地飞行，将遇到的所有事物，尽数击成齑粉，随着飞行速度地提升，那件黑色法器变得越来越热，也越来越明亮，向四周散播着强大的气息与光线，仿佛要变成一轮太阳。

这件黑色法器正是白帝城的魂枢，也是周独夫这座陵墓的核心。

此时的它仿佛感知到了外界的什么，所以忽然间变得狂暴起来。

如果陈长生此时的境界再高些，神识再强些，或者可以尝试着凭借对空间的所有权强行镇压住狂暴状态中的魂枢，但现在的他没有这种能力，就连让那块魂枢安静一些都无法做到，如果他再继续尝试，时间再久也无法成功，甚至极有可能空间都会受到极严重的损伤。

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放弃，运起神识，把这块黑色的魂枢放了出来。

嗡的一声震鸣，黑色魂枢出现在石台之上，大放光明，照亮了梧桐树上青叶的每一道脉络，释放出难以想象的威压，让徐有容和陈长生的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尤其是徐有容伤势未愈，脸色更是苍白虚弱至极。

幸运的是，魂枢并没有石台上停留很长时间，也没有向他们二人发起攻击。更幸运、也更无法理解的是，这块魂枢明明应该是感知到了正在靠近周陵的什么才会如此狂暴，却没有尝试破开梧桐树上的青叶去与之相会，而化作一道流光，向陵墓深处飞了过去。

陈长生和徐有容对视一眼，看懂对方眼中的意思，他把她背到身上，跟着那道流光，再次走进了这座陵墓。

……

……

陵墓的深处，空旷而幽暗，巨大的黑矅石棺，像山一般安静地陈列在大殿的正中间。

黑色魂枢悬浮在黑矅石棺的前方空中，一动不动，散发着淡淡的光线，就像是一盏命灯。

陈长生和徐有容回到陵墓里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画面。

隐隐约约间，他们还听到了一些声音，那声音很飘渺，很幽淡，仿佛来自深渊或者星海，仿佛是人声的呢喃，又像是一道低沉的哀乐。

明明来自幽空里的声音含混不清，那道乐曲并不连续，根本无法听清旋律与内容，但他们都感觉到了这曲与声要诉说的内容。

魂兮归来。

陈长生看着黑矅石棺前方的魂枢，沉默片刻后问道：“你听到了吗？”

徐有容轻轻嗯了声，说道：“不是幻听，应该是某种阵法的残留气息。”

“它究竟感知到了什么？我隐约觉得与那些兽潮有关。”陈长生问道。

在他们发现这块黑色魂枢之前，以及随后的时间里，魂枢都一直很安静，然而忽然间变得如此狂暴，强行离开陈长生的短剑，飞到黑棺之前，激发出这些古老阵法的残留气息，肯定有某种特定的原因，孤立事物的状态忽然改变，向来都与外界有关。

徐有容安静想了想，说道：“我一直都怀疑魂木在南客的手里，现在看来是真的，而且她离这座陵墓越来越近了。”

先前陈长生就觉得很奇怪，短剑可以隔绝真实世界与鞘中世界，这件魂枢在里面却能感知到外界的气息，到底是什么样的联系，居然能够穿透空间壁垒？此时听到她的话，再想到道藏南华录里曾经提过的器魂不二这四个字，他终于明白了原因。

那块失落的魂木确实在南客的身上，她带着兽潮自四面八方向陵墓而来，越来越近，到先前那一刻，终于让魂枢感知到了。

器魂不二，像魂枢这样能够坐镇白帝城的法器，更可以称得上是神器，可以想见器魂之间的联系有多么紧张。不知过了多少年，魂枢终于感到了魂木的归来，自然会有极大的反应。只是为什么魂枢没有破空而去，反而回到了这座黑矅石棺之前？

“魂木是钥匙。”徐有容的视线从魂枢落到黑矅石棺上，说道：“不是这座陵墓的钥匙，而是这座石棺的钥匙。”

第314章 黑棺的秘密

自幼读道藏，书中有铁尺。进入周陵后，陈长生把九间石室里的财宝法器都可以搜刮一空，却没有想过想办法把这座黑石棺打开，虽然说里面极有可能藏着他最珍贵的遗产，同样，徐有容基于对棺中人的尊敬，也没有如此提议。

此时听到徐有容的话，他才明白就算自己先前想要打开这座黑矅石棺，也不见得能够做到。

有锁才需要钥匙，周独夫如果不想被人惊扰到自己的长眠，这座小山般的黑矅石棺自然很难打开。

徐有容说道：“魂木应该很早就已经被人带离了周园，不知因何落到了魔族的手中。现在想来，他们能够避开周园正门，另辟一条道路潜入周园，或者也与此有关。而魂木回到周园，也意味这座黑矅石棺终于到了开启的时刻。”

“你是说周独夫临死之前……”陈长生想了想该怎么描述，继续说道：“……就已经准备好要把自己藏在黑石棺里的遗产或者说秘密昭告天下，所以才会让人把钥匙带走？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他当年不直接这样做？”

“你先前说过一番话，其实很有道理，时间，才是最强大的法器。”徐有容看着黑矅石棺说道：“众所周知，周独夫没有传人，这说明在死之前，他没有找到他认为有资格继承自己传承的后辈，他让钥匙流落到周园外，或者就是想请时间替他选择传人。”

他有些吃惊，问道：“难道说那把刀真的在这座黑矅石棺里？”

徐有容沉默片刻后说道：“还有一种可能。就像你说的，这座黑石棺里没有周独夫的传承，但有他的秘密。”

陈长生不解说道：“我只是随口一说，难道真有什么秘密？”

徐有容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周独夫究竟有没有死，这本身就是千年以来世界最重要的秘密。”

陈长生想着周独夫那些早已成为故事、传说甚至是神话的事迹，望向黑矅石棺的视线凝重了几分。

只是凝重、认真，有些紧张，却没有什么灼热，对于宝藏、前代强者的传承这种事物，无论是他还是徐有容，都显得有些淡然。这种淡然，甚至不能用超出年龄的沉稳来形容。哪怕再如何苍老的修行者，在知道自己有可能拿到周独夫的传承时，必然都会变得无比狂热，比如像在崖洞里吸噬徐有容血液的那名落阳宗长老，如果这时候他出现在黑矅石棺之前，如何能够淡然？

陈长生和徐有容之所以还能够保持冷静，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修道的天才，修行的本就是世间最高级的道法本事。周独夫无疑最特殊的那个，但他们本身也是特殊的，有充分的自信与骄傲——能够得到固然是极好的，如果得不到，也与命运无关，他们的命运始终在自己手中。不过想着即将看到的极有可能是千年以来最震撼的画面，他们还是难免有些紧张，陈长生的声音下意识里变得很轻，仿佛是不想惊动黑棺里那个伟大的灵魂。

“这座黑矅石棺什么时候开启？”

徐有容看着魂枢散发出来的光线越来越淡，推演片刻，说道：“应该快了。”

陵墓外，兽潮如黑线一般缓缓而来，那把开启黑矅石棺的钥匙，已经惊醒了魂枢，黑矅石棺的开启就在眼前。

……

……

就在他们的眼前，黑矅石棺的上半截开始缓缓地滑动。

幽暗空旷的墓殿里，刮起一场大风。

魂枢上面散发出来的光线，被拂的更加昏暗，仿佛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陈长生向侧前方移了移，确保把她的身体全部挡住，短剑已经出鞘，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轰隆！巨大的黑矅石棺缓缓地开启，沉重的棺盖与棺身之间发出可怕的磨擦声，真的就像是雷鸣一般。

如山般的黑棺，缓慢地上下分离，看上去就像是一道闪电，直接把这座黑山劈成了两断。

看着这幕画面，徐有容眼瞳微缩，喃喃低声说道：“两断……”

黑矅石棺的上半截继续滑动，直至过了很长时间，才终于静止。

风依然在空旷的墓殿里呼啸吹拂着，缭绕在黑矅石棺的四周，因为棺身的变化，风声也变得更加凄厉，更加尖细，显得无比阴森，仿佛是谁在昏暗的幽冥里不停哭泣，呜咽不止的声音混进了先前那道不成声的乐曲里，魂兮归来的意思渐渺，氛围却越来越浓。

魂枢终于熄灭了所有光芒。墓殿重新变得幽暗一片，他们站在地面看不到上方的画面，但可以想见，黑矅石棺已经开启，如果那个伟大的男人静静躺在棺中，或者这时候正看着殿顶，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他闭着眼睛，又或者已经变成了一具白骨。

但那座黑矅石棺里的人叫周独夫，再如何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都似乎很理所当然。

风声渐止，乐声渐止，魂兮已经归来，或者不在。

陵墓里一片死寂，徐有容看着如断山般的黑矅石棺，神情有些复杂，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陈长生握着剑柄的右手没有出汗，但不知为何却觉得有些粘腻湿滑，那是紧张的心理状态。

故人已矣，那便安好。如果他还活着怎么办？或者更准确地说，从长眠中醒来，复活，又或者，他不甘心离开这个世界，远赴孤单寂寞冷的星海，于是在临死之前用某种秘密把自己变成不朽却邪恶无比的生命，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长生神情依然平静，但实际上内心里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按道理来说，无论周独夫复活还是用秘法变身，只要他能保存神智，那么便应该帮他们去对付已经越来越靠近陵墓的魔族强者们和可怕的兽潮，因为周独夫是人类的强者，是战胜魔君的不世英雄——这也是他和徐有容能够离开周园、活下去的唯一可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如果周独夫还真的没有死，那么周园里的所有人……都会死，甚至整个大陆都会迎来一场血雨腥风。

“我想上去看看。”徐有容的声音打破墓殿的安静。

她看着黑矅石棺，因为伤势而略显黯淡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非常明亮。

陈长生扶着她走到黑矅石棺之前，仰头看了片刻，确认了攀爬的路线，把她背到身上。

片刻后，他们站到了断开的黑山崖畔，望向里面。

黑矅石棺的里面，空间极大，不要说放一个人，完全可以在里面开一场堂会，请十几位姑娘来唱曲。

但现在，黑矅石棺的里面，连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那个人。

周园是周独夫的世界。

这座陵墓是他的死亡宫殿。

那片凶险神秘的日不落草原是环绕陵墓四周的陵园，那些无比强大的妖兽是陵墓守卫。

很明显，他不想谁来打扰自己的长眠，除了那个流落到周园外的钥匙，在时间的帮助下挑选的新主人。

可是，他却没有在这具黑矅石棺里沉睡。

依然没有人看见过他的遗体。

他的生死依然在未知之间。

他有极大的可能还活着。

这，就是周园真正的秘密。

这，就是日不落草原想要守护的真正秘密。

……

……

黑矅石棺里没有那位伟男子的遗骸，但这不代表石棺里就是空的。

石棺里垫满了晶石刻出的树叶，极品翡翠雕成的绿草，地精火凝成的胭脂石很随意地散放着。

黑矅石棺里有无数珍宝。

徐有容自幼便在皇宫和离宫出入随意，后又在圣女峰求学，不知见过多少宝物，陈长生虽说小时生活清苦，但也曾去过大明宫和离宫，更在黑龙地窟里见过金海珊瑚树和夜明珠点缀的星空，所以先前在那九间石室里看着那些宝藏，他们并未动容。

但这一刻，他们真的有些吃惊。

因为黑矅石棺里的宝物数量太多，而且太浪费，刻成树叶的晶石，只能保有原有效果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明明可以用来做出无数美妙艺术品的极品翡翠，全部被雕成了草叶，更不要提地精火凝成的胭脂石……这不是暴殄天物又是什么？

最令他们愕然的是，那些树叶和青草还有石头，哪里谈得上半分美感？

黑矅石棺里满满的宝物，向幽暗的墓殿里散发着光毫，可就只让人觉得俗气。

这些殉葬的宝物，用来配世间再如何权高位重的王公贵族，再如何强大辈高的修行者都绝对够了。

但哪里配得上这具黑矅石棺的主人？

在世人的想象中，周独夫应该是个完美的人，尤其是气势方面，必然藐山河，无视星海。

无论周园、日不落草原以及这座宏伟的陵墓，都是明证。

这样的人，怎么可以让这些贵重至极却粗劣不堪的珠宝填满自己的石棺？站在黑矅石棺边缘，看着里面的金叶翠草血胭脂，陈长生忍不住摇了摇头，眼睛被棺里散发出来的珠光宝气刺的微眯着，说道：“怎么感觉宝气的狠？”

宝气是汶水的土话，唐三十六在国教学院里经常用这两个字来形容天海家和朝堂上的那些老大人，陈长生听的多了，自然记住。

徐有容关心的重点，很明显不在棺内这些炫富的手段上，她看着空无一人的黑棺，沉默片刻后说道：“所有修行者进周园，最想找到的便是周陵，我也不例外，但我想过很多次，如果进入周陵，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确认他究竟死了没有。”

因为这句话，她想起了很多，在进入周园之前长辈们的嘱托，肩头重新变得沉重起来。

先前在石台上，因为陈长生清亮的眼睛，她暂时忘却的事情，都因为这座黑矅石棺回到了她的身上。

国教的传承、南北合流、对抗魔族，虽然不是系于她之一身，但此时因为这个新的发现，而让她必须做些什么。

“如果……你能活着离开周园。”

她望向陈长生，非常认真地请求道：“请你一定要告诉世人，他可能还活着的消息。”

说话的时候，她的脸色很苍白，这与未愈的伤势无关，而是精神世界受到了震荡。

在黑矅石棺开启之前，陈长生对周独夫也有一种莫名的、不知来由的惧意，此时听着她郑重其事的请求，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那种不解越发深重，心想周独夫是英雄人物，为何无论她还是自己，都没有那种对前辈高人的仰慕，反而很是警惕？

“他是英雄，亦是魔鬼。”

徐有容看着他说道：“当年远赴北地，一刀重伤魔君，那时候的他是英雄；只为了修道求进，便斩杀无数人类强者，冷血无情，残忍至极，那些时候的他，是魔鬼，称他为枭雄，其实更加合适，如果他还活着，真的重现世间，只怕大陆将会陷入极大的动荡混乱之中。”

陈长生虽然熟读道藏，但对当年的历史没有太多了解，对周独夫此人的性情更没有任何了解，见她脸上满是担忧神色，开解说道：“没有见到遗骸，不代表他就还活着，像这种神话般的人物，归于星海，不留肉身，也是可能的事情。”

“但他的刀也不在这座黑矅石棺里。”徐有容说道。

陈长生闻言沉默，是的，那把刀也不在。

周独夫打遍天下无敌手，靠的就是那把刀。

刀名两断。

一刀两断。

刀锋之前，无论是再如何强大的对手，再如何坚固的神兵利器，甚至是苍莽大地，都会断成两截。

就像先前在他们眼前缓缓分开的、如小山般的黑矅石棺。

两断刀在百器榜里排名第二，仅次于排在首位的霜余神枪。

但事实上、或者说大陆所有人都认为，如果霜余神枪不是太宗皇帝的随身武器，如果不是在人类与魔族的战争中，那把神枪留下了太多神奇的画面，那么在百器榜上的排名，肯定没有办法压过两断刀，换句话说，在世人心中，两断刀才是真正的百器榜首位。

因为在洛阳城外，太宗皇帝手中的霜余神枪，败给了周独夫手里的两断刀。

如果周独夫真的死了，没有留下尸骸，化作一道青烟归于星海，那么无论怎么想，他的刀都应该留在这座黑矅石棺里。

那把刀不在黑矅石棺中，便应该还在他的身边，这就是他活着的最重要的证据？

徐有容不再继续思考这件事情，开始面对即将到来的兽潮，并且为之后的事情做准备，看着他说道：“南客是黑袍的弟子，而周陵的钥匙、那块魂木在她的手中，黑袍与周独夫是同时期的人，所以他不可能是周，但很明显黑袍和周独夫之间应该有某种联系。”

陈长生有些不解她对自己说这些做什么。

徐有容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如果你能够活着离开周园，记得一定要把这个发现告诉全世界，这对找出黑袍的真实身份能有很大的帮助，对人类对抗魔族的战争，甚至可能起到决定性的意义。”

这是她第二次请求他。

请求他如果活着，要做什么事情。

那么首先，她是在请求他活着，不要理会自己，也要活着，把这些消息带出周园。

凤之将死，其鸣亦亮。

如果换作平时，陈长生感动于她的平静与坚持，或者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她的请求，然后用尽一切方法，争取能够活着离开周园。但这时候，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相处逃亡之后，在石台青梧里一番对谈之后，他无法答应她的请求。

“就算把你扔在陵墓里，想要突破兽潮，活着离开周园，基本上也是万中无一的事情。”看着徐有容的眼睛，他说道：“万中无一，却要违背本心，我不愿意，因为我修的是顺心意。”

兽潮带来死亡的阴影，在此时此刻，怎样才能顺心意？他的心意就是陪着她，或者逃出去，或者，就死在这里。

徐有容脸色微白，无法接受他这样的决定，目光却很暖，喜悦于他的决定。

陈长生不再给她劝说自己的机会，把短剑收回鞘中，开始收拾黑矅石棺里的那些金叶翠草血胭脂。

这些珠宝确实很俗不可耐，雕工不错，在审美上却极等而下之，但都是用的最极品的材料，非常珍稀贵重，而且周独夫既然没有死，那么这便不算是盗墓——三千道藏里的铁尺，就这样被他绕了过去。

当然，以他的性情之所以愿意这样绕一下，是因为他察觉到幽府外的湖水里，黑龙已经有了醒来的征兆，他可不想稍后被那个脾气不好的龙大爷痛骂一番，狗血淋头的感觉不可能好，龙涎满身的感觉也很糟糕。

短剑入鞘藏锋，依然所向披靡，剑鞘指处，那些金叶翠草血胭脂纷纷消失不见，悄无声息地被收走。

做完这些事情后，他扶着徐有容准备从黑矅石棺上下来，忽然间，徐有容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发出一声惊呼。

他回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被收走珍宝的黑矅石棺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在黑矅石棺的内壁某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雕刻出来的线条。

那些线条不是花纹，似乎是文字。

有些线条，又像是图画。

……

……

第315章 神功出世

南客手里那块黑色的木头忽然亮了起来。

她低头望向仿佛要变成玉石的黑木，看了很长时间，神情异常专注，往常淡漠、甚至显得有些呆滞的眼神，渐渐变得生动明亮起来。

通过这块黑木，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远方那座高大的陵墓之间，建立起了某种联系。

有事物在陵墓里向魂木不停发出着召唤，同时也是在向她发出邀请。

在进入这片日不落草原之前，她并不知道老师给自己的这块黑木有什么具体的作用，但现在，一切都明确了。

这就是周陵的核心，或者说是核心的一部分，另外那部分，这时候在周陵里。

她不能通过这块黑木控制周陵，但能够控制身后草原里漫如潮水的妖兽。

远处那座陵墓里传来的联系，让她确认那就是周陵，是自己寻找的地方，同时，如果所料不差，徐有容和陈长生就在那座陵墓里。

在这一刻，她对陈长生和徐有容甚至生出了些感激。

如果不是陈长生和徐有容在前方带路，她根本没有办法找到周陵，靠近它，从而让黑木与魂枢之间建议起联系。

要知道，就连她的老师，都无法穿越这片莽莽的草原，找到周陵的位置。

南客的眼睛越来越明亮，再也不像平时那般呆滞，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

那座陵墓里有周独夫的传承。

只有她自己知道，周独夫的传承对自己这一门的意义有多么重大。

在她的立场上，那座陵墓里的传承，甚至那座陵墓本身、这片日不落草原，以至整个周园，都应该是自己师门的。

这是师门遗落的世界，今天，终于要被她重新拿回来。

和南客不同，腾小明和刘婉儿这对魔将夫妇，更多的感慨在于陈长生和徐有容能够找到这座陵墓。

要知道，自从周园现世，至今已有数百年，无数天才横溢、意志坚定的人类及魔族修行者，都来过这里，试图找到周陵，却没有一个人成功。

军师大人对周园的了解明显远胜人类世界的圣者，却也没有办法做到。

陈长生和徐有容却做到了。

果然不愧是人类世界的未来。

军师大人深谋远虑，耗费如此多的资源与心力，也要在周园里杀死这些年轻的人类，果然极有道理。

……

……

在日不落草原某处，芦苇与野草被某种锋利的事物割断，厚厚地铺成一个极大的浮岛，躺在上面应该很舒服。

七间倚着草堆，看着天空里某个方向，苍白的小脸上写满着惊惧，因为伤势严重而有些暗淡的眼神，变得更加暗淡。

此时已经快要接近暮时，按道理来说，那片天空应该变成红暖的颜色，但现在，那里是一片晦暗。

晦暗的原因，不是因为那处有云，将要落雨，而是有一道极大的阴影，遮盖了整片天空。

那道极大的阴影，随着高天里的罡风缓缓上下掠动，就像是一双翅膀。

只是……世间怎么可能有如此大的禽鸟，展翅便能遮住万里天空？天地如何能够容得下这样的生灵？

难道这就是传说……不，神话里的大鹏鸟吗？

相传极西之地，大西洲外，无涯海上，生活着一种异兽，名为大鹏，双翼展开，便有万里之遥。

据说这种大鹏的实力境界极为强大，已经半步踏进了神圣领域，即便人类世界从圣境界的大强者都很难战胜它。

这般恐怖的大鹏，是怎么生活在这片草原里的？平时它隐匿在何处？它为什么不破周园而去？如果是不能，那么这片草原里是什么力量在禁制着它？

七间越想越越惊心，小脸越来越苍白。

连续数十日的逃亡，她小腹间的剑伤表面已经痊愈，但体内的伤势非但没有好转，反而逐渐恶化，此时心神受到激荡，难受地咳了起来。

折袖不知从何处端了一碗药汤过来，递到她身前，说道：“喝。”

依然是这般简洁明了，干脆利落。

看得出来，同行数十日，七间对他已经极为熟稔依赖，加上重伤虚弱，竟很自然地流露出小女儿家的神态，似撒娇一般嗔道：“这么苦，又没什么用。”

折袖说过，陈长生在的话肯定能够治好他们的毒与伤，但事实上他自幼独自在雪原里战斗生活，无论受伤还是生病都必须自己找药物治疗，这方面的经验很丰富，如果在周园外的世界，七间所受的剑伤再重，他也有治好她的把握。问题是，这里是日不落草原，水泊与干地之间生长着的植物种类很少，大多数是芦苇和野草，很难找到合适的药草。他这些天给她熬的药汤，是很难才找到的葛叶根茎，味道确实很不好，药效也很一般，但……喝总比不喝好。

所以听着七间的埋怨与撒娇，他的回答还是那般简单直接：“不喝就打屁股。”

七间苍白的小脸微红，左手下意识里伸向身后捂住。

很明显，这样的对话、这样的撒娇与嗔怨、这样的言简意赅的回答，在这些天里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甚至有可能，他真的打过她的屁股，就像打小孩子一样。

折袖的方法很有用，而且七间似乎也并不反感，就喜欢被他冷冷地教育几句。

她像个小兽般，凑到他的手边，小口地慢慢地开始喝药汤，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药汤还是有些甜丝丝的。

喝完药汤，伤势受到药力激发，她再次咳嗽起来，苍白的小脸生出两团不祥的红晕，显得极为难受。

折袖移到她的身后，伸出右掌抓着她的侧颈，按照陈长生在天书陵里说过的法子，将真元缓缓地输进她的体内。

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做过很多次，很熟练。

芦苇与野草组成的浮岛上，一片安静。

七间闭着眼睛，身体微微颤抖，小脸苍白。

折袖偶尔会睁开眼睛，向远方望去。

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习惯于警惕。

而且只有在七间闭着眼睛的时候，他才能睁开眼睛。

因为他的眼瞳深处，那些代表毒素的幽绿火焰，已经变得越来越深，快要占据整个眼瞳，艳丽的令人心悸。

如果再走不出这片草原，离开周园，那么他的眼睛，便有可能永远无法复原。

他没有对七间说过这件事情。

……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折袖的手掌离开七间的后背。

七间轻轻咳了两声，感觉着体内稍微流畅了些的真元流动，不像先前那般难受。

“接下来怎么办？”她看着折袖轻声问道，神情有些怯怯的，仿佛担心这个问题影响他的心情。

折袖看着远方天边那片恐怖的阴影，沉默不语。最近这些天，他们再也没有遇到任何妖兽，这片草原安静的很是诡异，他知道肯定与天空里那道巨大的阴影有关，只是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肯定有别的人类修行者进来了。”七间说道：“那道阴影说不定是魔族的阴谋，我们要不要过去帮忙？”

“不要。”折袖说道：“不管是不是魔族的阴谋，都与我们无关。”

七间睁大眼睛，不解说道：“可是……也许有人类修行者正在被攻击。”

折袖说道：“首先，那边太远，我们赶不过去。其次，我们打不过那只大鹏，再次，我不是人类修行者，我没有帮助那些人的义务，最后，如果我没有算错，这件事情可能是我们离开这片草原唯一的机会。”

七间看着他的侧脸，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

她自幼在离山剑宗长大，接受的教育让她无法眼看着人类被魔族攻击而无视，可是折袖说的这几条理由太过充分，而且最关键的是，她很清楚，在这段草原逃亡的旅程里，她是他的负累，那么她没有任何资格要求他再去冒险。

“最重要的是，你的伤很重，再不想办法，很快就会死。”折袖看着她面无表情说道。

看着他的脸，七间忽然有些伤心，心想自己都要死了，你怎么还能这么平静？

折袖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说道：“我刚才在水上闻到了味道，前方两里外，应该有几棵醉酸枝。”

七间神情微异，问道：“那是什么？”

折袖说道：“一种野草，妖兽或者战马误食之后都会昏迷不醒。”

七间忽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念头，问道：“你……准备给谁吃？”

“当然是给你吃。”

折袖觉得她这个问题提的非常愚蠢，微微皱眉说道：“你现在心神损耗太大，不知为何，这些天又特别喜欢说话，很明显是伤势渐重的缘故，吃完醉酸枝后好好地睡一觉，虽说对伤势没有好处，但至少可以让你多撑一段时间。”

七间安静了会儿，然后小心翼翼问道：“那种草……你吃过吗？”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吃完那种草，昏睡不省人事，就连一只土鼠都能吃了你，我当然没吃过。”

七间微恼说道：“那你让我吃。”

折袖说道：“我不会睡，你自然是安全的。”

这是简单的客观阐述，但落在十四岁少女的耳中，却像是某种承诺，这让她感觉很温暖。

“吃了那种草会睡多长时间？”她问道。

折袖沉默了会儿说道：“我没见人吃过，所以……不知道。”

七间沉默了会儿，幽幽说道：“那你让我吃？”

还是同样的五个字，意思都相同，只不过情绪上有些微妙的差异。

“没有毒，不会出事。”

“我不要吃。”

“如果我的推断没有错，吃了那棵草，至少可以让你再多撑十天。”

“可是有可能睡一百天，一千天。”

“你们人类说话都喜欢这么浮夸吗？”

“反正我不要吃。”七间坚持说道。

折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坚持执拗，沉默片刻后，再次使用屡试不爽的大招：“如果不吃，就打屁股。”

在过去数十天里，在很多时候，比如吃很苦的药草的时候、比如她非要抱着他才肯睡觉的时候、比如她坚持每天清晨给他洗脸、每天入夜之前却坚持不肯同意让他帮着洗脚的时候、两个人的意见分歧大到无法弥补的时候，最后他都会用这一招。

一路同行，他早已发现这位离山剑宗掌门的关门弟子、神国七律里的幺姑娘并不是想象中那种娇滴滴，被宠坏的女孩子，性情倔强、坚毅甚至可以说有些执拗，别说打她，就连他威胁要把她扔下，都无法让她改变主意。

她只怕被他打屁股。

折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明明那里的肉最多，打的最不痛。

可能因为是女人的缘故。

他读过人类世界的书，知道这方面的事情，只是有些无法理解。

想着这一路上七间的表现，他便觉得人类真是麻烦，尤其是女人。

为什么每天睡醒之后一定要洗脸？要知道雪原上哪有这么多水，随便拿团雪擦擦不就好了，不擦又能如何？对脸部皮肤保养不好？都已经伤重到要死了，还管那些事情做什么？为什么每天夜里都不肯让自己帮你洗脚？难道你不知道长途跋涉，最重要的就是保证双脚的洁净干燥，这样才能走得更远些？好吧，这一路上都是他背着她，她不需要走路，那么确实也没道理太在乎洗脚的事情。

好在她们总有怕的事情。

比如打屁股。

……

……

听着折袖的话，七间小脸羞的微红，却出乎意料地不肯听话，赌气说道：“不要吃就是不要吃。”

听着她清稚而不高兴的声音，折袖微怔，心想这是怎么了，今天居然连打屁股都不怕了？

他想着前些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她屁股时的场景，微生惘然，右手下意识里在腿上擦了擦。

七间看到了他的动作，羞恼地在他肩上砸了一拳。

只是她现在虚弱的不行，这一拳自然没有什么力量，也不像是撒娇。

“不要怕。”

折袖以为猜到了她不肯听话的原因，尽量让声音变得柔和些，说道：“只要我活着，就一定背你出去。”

七间伸手攥着他的衣服下摆，睁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说道：“可谁来给你指路呢？”

折袖看不到她的模样，说道：“那片阴影往哪里，我们便反其道而行。”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来，把她背到身上，走下野草和芦苇组成的水岛，走进浅水里，向着那几株醉酸枝草而去。

七间抱着他，小脸靠在他的肩上，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现在很虚弱，经常容易困倦，这些天被他背着的时候，很快便会睡着。

他并不高大，双肩也不宽阔，但给她的感觉，却很踏实，就像一艘汪洋里怎样也不会倾覆的船。

但今天她不想睡，抵抗着疲惫与虚弱，静静地看着天空。

折袖感觉到了，停下脚步，沉默片刻后说道：“你真不想睡？”

七间默认了他的看法。

她总觉得如果吃了那几株野草，就此昏睡，那么可能要过很久很久才会醒来。

谁给他指路呢？

醒来的时候，会不会看不到你了？

如果走不出这片草原，难道我就要在昏睡中死去吗？

我不要。

就算去死，最好也要清醒着，这样才能确认，还是和你在一起。

因为她的安静，折袖也安静了下来。

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知道她肯定在想很多很没有意义的事情。

人类，确实很麻烦，尤其，是女人。

无论什么年纪。

其时暮色如血，远方的天空却晦暗如阴天。

他抬头望向远方，感知，然后确认方向。

做完这些准备后，他举起右手，化掌为刀，落在七间的颈间。

啪的一声轻响，七间昏了过去。

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

……

周园里有片草原，草原上的太阳没有落下，却被一片恐怖的阴影所遮盖。周园外有片雪原，雪原里的太阳没有升起，夜空里同样有一片阴影。与草原上那片恐怖的阴影相比，这片阴影的面积更大，不显狂暴，却更加寒冷可怕，隐隐散发着无敌的气息。

这片阴影是魔君的意志。在这片阴影下，魔将本就极为强大的战力再一次得到提升，那些布成阵法，绵延数十里的普通魔族士兵，也获得了极大的勇气，无论风雪里那道剑光再如何耀眼，都无法让他们生出丝毫惧意。

能够完全不受这片阴影影响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苏离，还有一个是浑身罩在黑袍里的魔族军师。

黑袍盘膝坐在雪丘上，在他的膝前，是一块铁盘，盘间有山川河流、寒潭湿地，有落日，却没有星辰，正是周园。

在铁盘的上方，悬着四盏命灯，那四盏命灯已经变得微弱，尤其是其中两盏命灯更是火如丝线，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在十余里外的风雪里，一道瑰丽至极的剑光，正在天地之间穿梭，却无法离开。

数座如山般的魔将身影，矗立在风雪之中，带着数万魔族军队，正在追杀那道剑光、那道剑光前端的人类。

苏离的年龄并不大，却是离山剑宗的师叔祖，辈份奇高，更高的是他的剑法与实力境界。

他不是圣人，他是浪子，云游四海，偶尔才会在世间现出踪迹。

他没有排进八方风雨，因为无人知晓他意在何处。

但谁都知道，他的实力境界可以在人类世界里排到最前列，与圣人平视，与风雨同行。

甚至，因为他的性情，单以个人战力和杀伤力以及对魔族的威胁程度来说，周独夫之后，便是此人。

为了杀死苏离，魔族准备了很长时间，也做好了牺牲很多强者的心理准备，事实上，现在已经有一名魔将战死，三名魔将重伤。

就连魔君，都不惜耗损黑夜之力，将意志化作一片阴影，遮蔽了这片天空。

黑袍却显得很平静，始终盘膝坐于雪丘之上，只有当苏离对他流露出杀意的时候，他才会做出反应。

他之所以如此平静，是因为他相信自己。

这个以周园为引的杀局，是他亲自策划的，没有任何漏洞，他计算的非常准确。

苏离再强，终究是人不是神，终究不是周独夫。

除非他在绝境之中，因为生死之间的大恐怖、大压力再做突破，不然绝对没有办法活着离开。

而黑袍，连这个机会都没有给他。

黑袍为苏离准备的是一锅温水，是一座缓缓移动的石磨。

当然，按道理来说，他必须时刻注意着这场风雪之中的杀局，因为毕竟他要杀的人是苏离。

然而，就在前一刻，他身前的方盘忽然发生了变化。

在那片莽莽的草原之中，在那无法计算推演寻找到、从而始终是一片虚无幻象的位置，忽然间暴发出了极明亮的光芒。

那片光芒，照亮了黑袍下他的脸，穿透苍白的皮肤，让隐在里面的青色变得越来越浓，然后出现两抹血色。

三种颜色的交杂，显得很妖艳，很诡异。

他那双深沉如幽冥的眼，也被那片光芒照亮。

脸上的血色，眼中的明亮，代表的都是激动。

是什么样的事情，能够让黑袍这样的人都激动起来？

先前那刻，看到陈长生的命灯与徐有容的命灯一道进入草原，让他的神情有些凝重。

但现在，他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情。

就算是雪老城忽然垮了，就算是苏离这时候忽然一剑破开雪空离去，他都不会有丝毫动容。

夜空之下从来没有新鲜事，再如何匪夷所思，都只是小概率，但这片光明不同。

他看着铁盘上那团光明，久久沉默不语。

他对这个世界，早已不抱任何希望，所以能够淡看一切。

但他对这片光明的出现，已经等待了很多年。

周园之局，当然不是黑袍设计的最强之局。

数百年前，人类与妖族的联军连破魔族五道防线，直抵雪老城前五百里，祁连山人战死，贺兰山人战死，眼看着局面危殆。

他设计了一场非常写意的局。

在那个局里，他玩弄的是人心，利用的是太宗皇帝与王之策之间的关系。

整个大陆都知道他想做什么，太宗皇帝与王之策更加清楚，然而，却没有办法阻止他。

因为人心的问题，一旦出现，便永远无法抹去。

王之策黯然辞官。

雪老城无恙。

和当年那个局相比，周园之局，无论是从格局上，还是从妙意上都无法企及。

但对黑袍来说，周园之局，甚至要比当年的那个局更有意义。

失去，然后拿回来，这本来就是最有意义的事情。

无数年来，他所做的一切事情，就是为此。

铁盘上的那片光芒，不在他的计算之中，是周园之局最大的变数，也是他最欢迎的变数。

因为那意味着周园里最宝贵的事物，即将重见天日。

杀死苏离，把人类的未来杀死一大半。

找回失去的过去。

还有什么比这样的结局更完美？

……

……

墓陵深处，黑矅石棺上。

魂枢的光线已然敛没，珠宝已经被收，黑矅石棺里一片漆黑，仿佛黑夜。

陈长生和徐有容走进这片夜色，来到那些痕迹之前。

那些痕迹是文字，也是图画。

文字配着图画，除了小孩子们最喜欢看的小人书，还有一种最常见的可能。

这些文字和图画是功法秘籍。

是的。

陈长生和徐有容对视一眼，因为震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黑矅石棺里刻着的功法秘籍，是刀法。

这种刀法和那把刀的名字一样。

两断。

一刀两断的两断。

……

……

第316章 学刀

剑是东土大陆最常见、也是地位最高的兵器，无数宗派、学院，最强大的道法手段都是剑法。长生宗下辖无数山门，真正让这个南方教派重镇能够与离宫抗衡的底气，依然还是离山剑宗，或者便是这个道理。

刀则一般都是在军中使用，在战场上结阵杀敌，向来难登大雅之堂，直至千年之前，周独夫横空出世，一把刀败尽世间高手，这种情况才有了改变，然而在周独夫之后，依然很少出现用刀的名家。

为何会这样？因为周独夫的那把刀太锋利，更因为他自创了一套惊世的刀法。

那套刀法和他的刀一样，都名为两断。

这便是传说中的两断刀诀。

看着黑矅石棺壁上的那些文字与图画，陈长生和徐有容震惊无语。一直都有传闻，周独夫的传承在周园之中，直到此时亲眼看到，他们才确认原来传闻是真的。

和这些刀诀相比，九间石室里的武功秘籍、珍稀的丹药，金玉珠宝完全不值一提。时间确实很强大，可以让丹药失效，让珠宝失色，却没有办法让智慧与知识贬值，黑矅石棺壁上的两断刀诀，毫无疑问就是修行界最顶级的智慧与知识。

朝闻道，夕死可，兽潮正在靠近陵墓，天空里那道巨大的、代表着死亡的阴影即将笼罩他们的头顶，陈长生和徐有容把这些事情尽数忘记，开始观看棺壁上的那些文字与图画，希望能够在最后的这段时光里，学习到更多。

他们的视线落在文字起始处，那是两断刀诀的总纲，文字非常浅显易懂，但讲述的道理却极深奥，简单的一把刀、一道锋，在文字里呈现出来的画面，与天地之间发生联系的角度，是那样的意想不到，真是好一篇独出心裁的大好文章。

两断刀诀一共有一百零八记刀法，分作三个部分，在总纲里被称作段，每段三十六记刀法。

第一段名为起，讲就是一个起字，如何起刀，如何起锋，如何起风，如何起势，是这套刀诀里最基础，也是气势最足的一部分。第二段名为承，主要讲的是防御，练到极处，可承天地之变，但这三十六刀又并不是单纯的防御，隐锋潜藏其间，如龙在云中，随时探首噬人，最是沉稳而凶险。第三段名为落，这个落字可以简单地理解为落刀，实际上却是撷自碧落这个词的本义，刀锋所向，自有一派湛湛青天开阔意象，包涵世间所有，能断眼前一切。

看完两断刀诀的总纲之后，陈长生和徐有容没有任何停顿，紧接着开始观看下一幅画面与文字，那便是起字段里的第一刀。

这也是两断刀诀的第一刀，有个特别简单的名字：缘起。

图画里并没有刀，也没有使刀的人，只有数道简单的线条。

陈长生有在天书陵观碑的经验，徐有容在圣女峰更是日夜研习解天书的功课，自有自观，明白那些线条是真元运行的线路，同时也是刀意。然而正因为简单，所以难解，棺壁画面上的寥寥数道线条，让他们沉浸其中，竟渐渐忘了时间的流逝。直至某一刻，他们两人终于悟通了这一记刀法，几乎不分先后的醒过神来，下意识里对视一眼，看出彼此心里的震骇。

铁刀出鞘，起于长空，怎么看这都应该是个很简单的动作，怎么可以有如此复杂的变化？如此复杂的变化如何能够记住，并且运用在战斗中？这套刀法就像周独夫的人一样，霸道至极，却又玄奥难解，以他们两人的见识都觉得匪夷所思。

除了周独夫是拥有远超世人智慧的天才，再也没有别的任何合理的解释。

这记看似简单的起字段第一刀，竟让他们消磨了无数心神，才终于掌握，当然，一旦悟通这记刀法，那种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的痛快感受，是那般的强烈，让他们一片畅快，竟似恨不得要大喊大叫数声，才能渲泄出此时的美妙情绪。

陈长生和徐有容只是沉默看着彼此，眼中的震惊情绪渐渐变成不安。只是第一记刀法，便让他们用去了这么长时间，想要把这一百零八记刀法全部领悟直至融汇贯通，这又需要多长时间？他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时间。

如果只是时间不够，其实也可以尝试着记几招刀法便记几招，可正如先前所说，这套两断刀诀是好大一篇美妙文章，最奇异特殊的地方便在于，一百零八刀看似分离，实际上却是一个整体，你必须把整套刀法全部悟懂，才能知道这篇文章的意思。

像他们先前看似掌握了第一刀，但那种掌握还远远不够，或者说并不是真的掌握。

“先背。”陈长生看着她说道：“争取时间，把这些文字和图画全部记下来。”

即便不求理解，只求把这套刀诀尽数复刻在识海里，也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徐有容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兽潮到来的时间和自己要用多长时间才能记下这套刀诀，确认不够，说道：“分头背。”

“好。”陈长生看着她微显苍白的脸，稍一停顿后说道：“我从后往前看，你从前往后。”

如果说这套刀诀是一篇文章，从前向后看是顺序阅读，相对来说自然要轻松些，比起倒背更是如此。

徐有容知道他是想着自己重伤未愈，特意如此，没有拒绝，走到第二记刀法的图画与文字说明之前，开始在识海里记录。

陈长生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现在能够站着支撑会儿，走到黑矅石棺的左面，最后一幅图画之前。

这是落字段的最后一刀，有一个特别霸道的名字：焚世。

他的视线落在那幅图画的线条上，同时，那些说明的文字同时进入他的眼帘。

只是瞬间，图画与文字便消失不见，在他眼前出现了一片昏暗的天空，到处都是陨落的星辰，拖着长长的火尾，世界仿佛即将毁灭……

下一刻，他发现那些陨落的星辰所行走的轨迹竟有些眼熟。他想起来，那些轨迹正是两断刀诀名为缘记的第一刀的起势。原来最终与最初果然是联系在一起的，他终于确认总纲里的内容，这套刀法果然需要全部掌握，才能掌握。

这套刀法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或者换句话来说，两断刀诀里的一百零八刀，实际上就是一刀。

理应如此。

一刀，才能两断。

……

……

第317章 一起面对

黑矅石棺很大，像一座小山般，陈长生和徐有容站在棺中，就像站在山里，不知时间之流逝。

徐有容按照正常的顺序看，一张图接着一张图，脚步缓慢地移动，从左向右，陈长生的顺序和她相反，慢慢地从右向左移动。记背要把领悟掌握要简单很多，但要把如此玄妙难言的刀法记下来，也不是太容易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的左臂触着她的肩头，两个人才醒过神来，发现已经相遇。

如果是唐三十六，大概会轻佻而得瑟地说：真巧，居然在这里遇见你了。

但陈长生不会这样说，徐有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而笑，便继续看最后的两幅图案。

这是陈长生看的第六十九幅图案，意味着他已经背下了六十九招两断刀法，徐有容因为伤势的缘故，较为虚弱，比他看的要少些，背下了三十七招刀法。

又过了段时间，两个人看完了最后的两幅图，再一次同乎同时醒来，再次对视而笑。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们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变成了震惊与茫然。

黑矅石棺壁上的那些图案与文字，正在……消失！

黑矅石是世间最为坚硬的石材，那些线条图案文字应该是当年周独夫用那把传奇的神刀亲自刻上去的，深刻入石三分，即便历经数百年时间的磋磨，也没有变淡，更不可能被风化，然而这时候，那些线条的边缘仿佛变软了很多，陵墓里幽风轻拂，线条边缘的黑矅石便被吹成了沙砾，簌簌落到了地上！

只是瞬间，陈长生和徐有容根本来不及反应，黑矅石棺壁上的所有文字与图案，便尽数被抹掉，变成了一百零九片微显粗糙的洼陷。

这是怎么回事？这幕神奇的画面，让他们两人震惊无语，难道说这些两断刀法被记住之后就会自行消失？如此神奇的手段，周独夫是怎么做到的？

两断刀诀已然变成棺底的黑色沙砾，不复存在，黑矅石棺里真的变成空无一物，他们自然不会再作停留。

陈长生背着她离开黑矅石棺，回到墓殿的石质地面上，回想着先前发生的那些事情，心情依然难以平复。

“好在都记住了。”徐有容说道：“出去之后，我们把那些刀法抄录下来，便是完整的。”

自幼生活在西宁镇旧庙里，十五岁的少年陈长生，对男女方面的事情自然难免迟钝，但这时不知为何，却非常准确地把握住了她的意思。这套石破天惊的两断刀诀，现在属于他们，而且不是分别属于他们，就像刀诀一样，属于他们这个整体。

如果他们不能足够信任、彼此坦诚，那么这套刀诀便没有任何意义。

“嗯，我们一起练。”陈长生说道。

“如果我们不能离开周园，怎么办？”徐有容看着他清亮的眼睛，有些淡淡的伤感，说道：“难道说这套刀诀就要随我们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陈长生说道：“不要有压力，如果周独夫真的还活着，两断刀诀自然不会失传。”

徐有容沉默了会儿，说道：“我现在有不一样的想法，如果周独夫没有死，他为何要在自己的陵墓里留下这些刀诀？”

陈长生想了想，猜测道：“有可能他是要去做一件自己都没有把握的事情，留下这些刀诀，也是不想自己平生最了不起的创造就此湮没无闻。”

徐有容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总之，你要尽可能地争取活下去。”

陈长生回视着她的眼睛，心想如果有命运的话，命运给出的条件已经非常清楚，无论是两断刀诀还是想要记住这些美好，都要两个人一起活着，然后一起，才有意义。

“愿圣光与你同在。”她真诚的祝福道。

陈长生身体前倾，有些笨拙拥抱了她一下，说道：“与我们同在。”

……

……

地面再次震动起来，这一次不是黑矅石棺的开启，也不是来自他的短剑，而是兽潮终于到了。陈长生记得不久前她刚刚说过自己不想死在别人的坟墓里，所以很自然地扶着她向陵墓外走去，经过那条长长的甬道时，没有忘记把墙壁上镶嵌的那些夜明珠全部收走。

看着这幕画面，徐有容觉得有趣之余，也生出更多佩服——能够在生死之前如此淡然，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而且很明显，他是真的不畏惧死亡，如此心境，已近圣贤。

陈长生其实没有想太多生死之间的事情，想的更多的是在幽府外湖水里沉睡的黑龙，他这时候不确知、同时也有些担忧的是，如果自己死在周陵，那么黑龙怎么办？它会随着自己一起长眠，还是就算醒不过来也会活着，毕竟现在的它只是一道离魂？

走出陵墓，来到神道尽头的高台之上，不及向下方草原望去，陈长生看着那棵迎风轻摇万千翠片的梧桐树，对她说道：“你的法器再强大，也不可能一直挡着，不如收了。”

徐有容说道：“但可以给我们争取一些时间。”

与别的那些视境界、法器重逾生命的修行者不同，她从来都认为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如果用来换取珍贵的时间或者说机会，别说损耗严重，就算直接毁掉又有什么可惜。

陈长生说道：“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时间。”

在背住两断刀诀之前，时间是急迫的，在其后，时间对他们来说便没有了意义，徐有容虽然被他的血从死亡深渊里拉了回来，但依然重伤虚弱，耗的时间越久越危险，最关键的是，日不落草原里的时间流速与真实世界不同，越靠近周陵，时间流速越慢，他们就算靠梧桐再撑数日，周园外的真实世界或者才过去一瞬间，又能有什么机会？

“有理。”徐有容伸手把梧桐收为长弓，背在了肩上。

青叶骤无，石台四周变得一片空旷。陈长生和徐有容开始直面强大的敌人与未知的结局，迎面而来的虽然没有血雨，但亦是一场腥风。

昏暗的天地间充斥着无数只妖兽，草原上与陵墓前，从眼前到天边，黑压压、密麻麻。

……

……

第318章 清冷的第一剑

暗沉的暮色下，兽潮如黑色的海洋，黑海之前站着五名魔族强者，天空里有一片更大的阴影，仿佛是这片黑色海洋的倒影。

陈长生和徐有容站在陵墓正门前的石台上，隔着数千丈的神道，看着这幕壮观而恐怖的画面，看着最前方那名小姑娘手里散发着无数无线的黑色木块，知道先前的推算是正确的，魂枢在黑矅石棺之前，魂木却在魔族的手中。

徐有容有些遗憾说道：“我自幼修道，却信奉道不可道，所谓推演，只是聊尽人事，现在看来，你我只能凭天命了。”

陈长生看着陵墓前的黑海与天空里的阴影，说道：“我相信有命运这回事，但我不相信命运可以决定所有事。”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很认真也很平静，只有最后那个事字的尾音轻颤了一下，表明他还是有些紧张，他定了定神，继续说道：“魂木果然在魔族的手中，难怪一路来到周陵，始终没有遇到什么妖兽，只是……这些魔族明明早就可以驭使妖兽杀死我们，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反而帮我们清道？”

徐有容说道：“上次路过那片秋苇的时候说过，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需要我们帮他们指路。”

由此看来，在魔族的眼中，周陵的位置至少要远比他和她的生死更重要。魔族寻找周陵做什么？里面有什么东西是他们一定要拿到的？怎么想，都应该是黑矅石棺壁上刻着的两断刀诀，想到此节，陈长生和徐有容对视了一眼。

现在两断刀诀已然毁灭，只有把他们脑海里背诵下来的文字与图画重新组合在一起，才能让刀诀重现。

用这个来威胁魔族，以换取一条生路？他用眼神询问道。

“没用的。”徐有容看着神道下方的那个小姑娘冷漠的双眼，摇了摇头。

凤凰与孔雀，宿命的对手，两个不同种族的天才，在周园里的相遇，才引发出来其后这么多的故事。

暮峪峰顶那决然甚至可以说惨烈的一战里，无论南客展现出怎样恐怖的实力境界，她都平静以应、隐胜一线，即便最后弹琴老者加入战局，她身受重伤，坠入深渊，眼看着便要进入绝境的瞬间，却让血脉第二次觉醒，生出洁白双翼，破夜空而去。

如果不是因为要救陈长生，在这场战斗里，她是毫无疑问的胜者，只要她能够活着离开周园，然而现在的她，虽然生命暂时无虞，却依然虚弱疲惫，根本无力再战，而南客明显已经恢复如初，一如暮峪峰顶那般强大，甚至更加霸道。

应该后悔吗？应该后悔吧，她神情平静看着陈长生，什么都没有说。

陈长生不知道她在看自己，因为他这时候正盯着陵墓前方的黑色海洋。

那片黑色海洋由成千上万只妖兽组成，无数道强大而血腥的气息，冲天而起，仿佛要把草原上方的天空掀开。

兽潮里有灰蛟，有妖鹫，还有很多气息强大到他的神识无法感知的妖兽，更不要提天空后方那道恐怖的阴影。

如果四面八方草原里的妖兽开始进攻，这片黑色的海洋可以直接把这座陵墓淹没，不要说他，即便是那些聚星巅峰的强大神将，甚至可能是从圣境界的圣人都只能远避，除非周独夫复生，谁能凭一个人的力量对抗如此恐怖的兽潮？

但不知道是因为这座陵墓残留着周独夫的气息，还是因为那块散发着无数光线的黑木控制着的缘故，兽潮虽然有些蠢动，尤其是那些曾经被徐有容斩杀过很多同伴的灰蛟与妖鹫，不停发出凄厉地啸鸣，却始终停留在陵墓十里之外，没有再靠近一步。

黑色的海洋是一块幕布，一道艳丽的流光在上面画出。

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想起数十日前那面的湖水里的难以忘记的遭遇，眼瞳微缩，握着剑柄的手下意识里紧了紧。

那道流光瞬间便越过看似漫长的神道，来到数百丈高的陵墓中间，来到陈长生和徐有容身前的空中。

美丽而灵动的光翼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扇动，光翼之间是两名仿佛连为一体的美丽女子。

她们的眉眼都生的极好看，但容颜与气质却非常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一者端庄，一者妩媚，一者眼波流转，风情万种仿佛花国美人，一者眼神静柔，清纯可人仿佛大家闺秀，并肩站在一起，给人视觉和心灵上的冲击力极大。

如果陈长生年龄再长些的话，或者更能体会到这种诱惑，但他现在不过十五岁，而且一心修道求长生，从来没有考虑过那些方面的事，在他的眼中，这两名女子依然还是在那面的湖水里险些杀死自己的可怕魔女。

徐有容说道：“她们就是南客的双翼，或者说双侍，一个叫画翠，一个叫凝秋。”

这是陈长生第一次知道她们的名字，微微一怔，再望向她们的目光里便多了些别的情绪。

一路与徐有容同行闲聊，他知道了这对南客双翼确实是烛阴巫部用某种方法祭造出来的灵体，有神识与自我意识，然而却要终生听奉主人的命令，生死全不在己，只要主人念头微动，她们便会灰飞烟灭，就此死去。

此时听着这两个名字，他便不喜欢。画翠？凝秋？这是最常见的婢女姓名来历，给人一种怯懦卑微，无法活的痛快的感觉。当然，他知道这名字肯定不是她们自己取的。他不喜欢的是赐她们这种名字，并且可以操她们生死的那位魔族公主殿下。

南客双侍天天服侍自家主人，哪里看不出来他眼神里的意味。

画翠便是那位腰肢极软、眼波亦柔软的妩媚美人，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陈长生，声音软糯到了极点说道：“真是个会疼人的孩子。”

凝秋便是那位容颜秀美、气质极端庄的大家闺秀，却极不喜他眼神里的同情甚至是怜悯，心想那日在湖畔，你险些死在我们二人的手中，居然同情我们的生死被主人控制，真是何其可笑，何其不敬。

带着一丝嗔怒，她向石台之上冲去。

“哎哟！你急什么！我还没和他说说话呢！”

画翠被她带着向石台之上飞去，有些慌乱地说着话，看似有些手忙脚乱，指尖却已经泛出幽幽的绿芒，阴险到了极点。

嗤嗤声响中，陵墓高台之前的空中，出现了无数点绿芒，星星点点密布。

那些绿芒都是孔雀翎的毒，一旦进入血肉，必死无疑。

在湖畔战斗的时候，她们想尽一切办法，都没能刺破陈长生的皮肤，此时却依然如此攻来，想必肯定藏着别的手段。

徐有容静静看着这幕画面，右手握着长弓，手指在光滑且古意十足的弓身上以某种节奏轻击，随时准备陈长生应对不及的时候出手。

她这时候确实已经没有任何战斗的能力，但至少还可以用梧弓，抵挡住敌人的一击。陈长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右脚向前踏出一步，鞋底在石台上踩出一蓬水花，力量自腰间运至肩头再至手腕，短剑化作一道笔直的直线，向石台边缘外刺了过去！

擦的一声脆响，石台边缘外的空气，仿佛直接被他一剑刺破了。

更奇妙的是，在他的剑刺出的笔直线条四周，空中忽然凝结出无数朵洁白的雪花，那些雪花比自然结成的雪花至少大十余倍，美丽而又具体。

雪花飘落，恰好笼罩住了那对光翼。

光翼里的双侍，即便论单独战力，都在通幽上境，与他一样，合体之后，战斗力更是陡增无数，所以那日在湖畔才打的陈长生没有任何机会，今日为了在主人的面前表现，她们更是暗中准备了别的手段，然而没想到，所有后续的手段全部没有来得及施展出来，便被陈长生的这一剑给破了。

陈长生用的这一剑，已经至少十余年没有在大陆上出现过，直是在两个月前的大朝试里出现过一次，所以没有谁认得出来。

他用的是国教学院的倒山棍。

如果要说剑速，国教学院的倒山棍并不如天道院的临光剑，如果要说剑势，国教学院的倒山棍不及汶水三剑，亦不及离山剑宗里的那些风雨大剑，但倒山棍是当年国教学院教习用来教育违规学生的棍法，最重要的在于一个理字。

他这一剑看似不讲理，其实很有道理，道理便在于剑上附着的玄霜寒气，在于石台上空飘落的万点雪花。

南客双侍的速度太快，快到他用耶识步也没有意义，而且石台面积太小，不便施展，他更没有办法在空中与对方战斗，所以他必须限制对方的速度，把这场战斗控制在一个相对狭小的空间里。

同时，国教学院的倒山棍，还在于一个严字。

严便是不通融，你……不能避！

这两个字便是陈长生这一剑的剑心。

再加上玄霜寒气，这一剑可谓是清冷到了极点。

雪花落下，触着那些幽幽的绿芒，瞬间便把那些绿芒的颜色变得灰暗无比。

清冷的剑势，趁势而入，直刺光翼之中的两名女子。

陵墓石台之前的空中，骤然响起一声带着愤怒与不甘的怪叫。

光翼疾动，雪花被扇开，瞬间退出数十丈外。

画翠和凝秋脸色苍白。

一道鲜血，从两人的身体之间缓缓流下。

看着石台边缘持剑而立的陈长生，她们的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的神情。

……

……

第319章 掸雪交心

当日在湖畔，南客双侍一朝合体，陈长生便再没有任何机会，完全不是对手，眼看着便要被活活震死，全靠着那些银箱、烤羊才觅到一线生机，随后借着黄纸伞脱困。而如今以日不落草原里的时间来计算，那场血腥阴险的战斗不过才过去数十日，他居然便能一剑逼退双侍蓄势已久的合击，甚至伤到了她们。一个修行者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有如此大的进步？他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从这一剑里看得很清楚，陈长生的境界没有任何改变，依然还是通幽上境，同时他的真元数量依然相对同等级的修行者要少很多，这记剑招固然精妙，但最大的区别还是他的真元不知何故变得寒冷异常，竟纯借剑势便凝出了一大片雪花。

即便这……也不是最重要的变化。最重要的，是他的剑意的变化。他的剑意无比凝练，已成实质。

要知道意随心走，短短数十日时间，他的剑心如何能够如此圆融通明？

震惊只是瞬间，战斗里也来不及做更深入的思考，伴着光翼高速振动的破空声，双侍化作一道流光，再次向石台上袭来。

石台边缘，一道明亮的剑光照亮了周遭的空间，那道剑光出现的是如此突然，白炽一片，仿佛闪电一般。

嗤！剑锋破空声起。

那道流光就此停滞，然后疾速后退，在数十丈外的空中化作无数光点，就此消散。

依然还是国教学院的倒山棍，剑势依然清冷，剑意依然凝练，剑心还是那般的通明圆融，干净的难以想象。

陈长生执剑于身前，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喜悦的神色，也没有因为那对光翼的骤然消散而得意，反而更加警惕。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剑意虽然大有长进，最开始那一剑可以出乎意料地伤到双侍，但这第二剑应该不可能有如此完美的效果，如电般的剑光，只是伤到了那名叫做凝秋的女子左肩，并没有重伤对方，自然不可能击散对方的光翼。

光翼之所以消散成无数光点，那是因为有人确认双侍不是他的对手，不想让她们再浪费时间。

他的视线随着飘散的光点落在数千丈神道的尽头，陵墓前的地面上，然后看见了那名十来岁的小姑娘。

光点飘落在她的身上，尽数敛没，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情。

……

……

南客看着数千丈神道的尽头，看着石台上那对年轻的人类男女，没有说话。

根据她的计算推演，徐有容一路逃亡，前期杀死那些妖兽之后，真凤之血应该已经耗尽，现在体内应该只有自己种下的毒血，按道理来说，就算能够支撑到这座陵墓，此时也应该已经死了，为何她还能活着？不过这无所谓，很明显她已经虚弱不堪，无力再战，这场宿命的对决虽然不能说是自己的胜利，但死神才是最公平的裁判，她将死，自己将活着，这就足够，问题在于那个叫做陈长生的少年……

她的老师黑袍并没有把周园全部的计划都告诉她，她自然也更加不知道，因为那柄黄纸伞以及别的某些缘故，黑袍没有来得及把最后的决定告诉她，她一直以为陈长生和七间、折袖一样，都是自己必须杀死的目标，只是现在看来，他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好杀。

她对陈长生这个名字不陌生，并不是因为他拿到了人类大朝试的首榜首名，也不是因为他一夜观尽前陵碑，也不是因为他是历史上最年轻的国教学院院长，而是因为他是徐有容的未婚夫，她没有想到，一路在草原里逃亡，这名人类少年居然能够治好自己的伤势，而且他境界虽然没有提升，但较诸双侍曾经仔细描述过的数十日前那场战斗里的表现，剑意以及战斗力，明显有了一个质的飞跃。

在草原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说，这种变化是在他们进入这座陵墓之后才发生的？

一念及此，她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当然，无论陈长生和徐有容有再如何神奇的遭遇，她现在只需要通过魂木发布命令兽朝发起进攻，依然可以很轻松地杀死他们，但她没有这样做，因为兽潮对这座陵墓依然保有着某种天然的敬畏，想要强行驱使他们进攻，需要耗费她太多心神，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这座伟大而神圣的陵墓，被这些浑身污泥、糟臭不堪、愚蠢至极的妖兽弄的一塌糊涂。如果可能，她不愿意除自己的任何生命靠近这座陵墓，更不要说踏足其间，实在没办法，她也只能勉强接受徐有容以及……此时的陈长生站在陵墓前的高台上，因为在她看来他们虽然是敌人，但有足够强的血脉天赋，不算玷污这座陵墓。

是的，在她的眼中，这是一座伟大而神圣的陵墓。

因为这座陵墓里埋葬的那名人类，是她平生最崇拜的对象，甚至要超过她的老师，更不要提她的那位父王。

她从来没有流露过这种思想，甚至在雪老城里有时候还刻意发表过一些相反的看法，因为即便魔族信奉强者为尊，私下里敬畏甚至狂热崇拜这座陵墓里那个人类的魔族数量并不少，但她毕竟是高贵的魔族公主，怎么能崇拜一名人类？

但她从来没有欺骗过自己的内心。

她无限崇拜埋葬在陵墓里的那位人类男子。

在雪老城里，在魔域，她的父亲强大的仿佛夜空，只有那个男子曾经把这片夜空撕下过一角。

放眼过去与将来，远望大陆与海洋，只要在星空之下，那个男子始终是最强大的个体。在她看来，这样的强者值得所有生命的敬畏，更何况她的师门与那名男子之间有无数隐秘的联系，那种联系早已成为她内心深处最大的荣耀。

今日，她终于来到了这座陵墓之前。

与这件事情本身相比，什么魔族公主殿下的尊严，父王对自己冷淡的态度，毫不重要。

带着这样的心情，南客顺着神道向这座陵墓走去。

神道数千丈，以她的境界修为，只需要片刻时间，便能越过，但为了表示对陵墓中人的尊敬，她没有这样做。她的脚步很轻柔，态度却极慎重，走的很缓慢，神态很庄严，仿佛朝拜。

行走间，数百道幽绿的尾翎在她的身后缓缓生出，然后开始随风招展，美丽妖艳的难以用言语来形容。草原边缘的太阳已经变成模糊的光团，夜色未至晦暗更甚，行走在神道上的她，映照着最后的暮光，竟越来越明亮，仿佛燃烧一般。

看着这幕画面，徐有容的眼睛也亮了起来，然后微黯，因为她再如何想与这样状态下的南客战一场，也已经无力再战。陈长生的眼睛没有变得更加明亮，因为他的眼睛永远都这样明亮，就像南客的表情不会有任何变化，因为她永远都没有什么表情。

用唐三十六的话来说，他的眼睛就像是两面镜子，明晃晃的，经常看得人心发慌。

他和徐有容一样，也清晰地感知到，通过神道上仿佛朝拜一般慎重的行走，南客已经把境界状态调整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展现出来极难以想象的强大，但和徐有容不同的是，他没有生出任何战意，他根本不想和这样状态下的南客战一场。

这就是他和徐有容及南客这样的绝世天才之间最大的区别。他从来不会为了战斗而战斗，不会为了胜利而去获胜，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通常只是为了一个原因：那就是活着。为了活着，他认为这才是最神圣的理由，或者说意义。所以他不需要调整，不需要静思，不需要朝拜，更不需要沐浴焚香，斋戒三日。当他不得已开始战斗的时候，那他必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

……

只是，今天他的状态似乎并不是太完美。

这极可能是他生命里的最后一场战斗，他没有任何信心，但这不是问题，因为他已经打赢过太多场没有任何道理胜利的战斗。问题在于，在应该专心迎接这场战斗的时候，他却有些分心，总觉得有些事情没有做完。

此时南客已经走到神道的最后一段，距离他还有百余丈。

他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转身望向徐有容。

“怎么了？”徐有容问道。

陈长生看着她的脸，想要伸手摸摸，却不敢。

徐有容举起伤重无力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仿佛要把他衣服上的雪花掸掉。

那几粒雪花早就已经消融了。

陈长生满足了，看着她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道：“如果我们能够活着离开周园，我一定会去找你。”

徐有容看着他的眼睛，强忍羞意，故作镇静说道：“不用，我会去找你的。”

“好。”陈长生从来没有回答的如此快过。

如果南客这时候放弃朝拜般的姿态，暴起攻击，或者他和她已经死了。

幸运的是，南客没有那样做。

做完了这件事情，终于再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分心。

陈长生望向神道上缓缓走来的小姑娘，平静而专注。

就像无数人曾经说过的那样，修行从来不是一件公平的事情，虽然他自幼通读道藏，体质也异于常人，十五岁便已经修到了通幽上境，但血脉天赋的差距不是那么容易弥补的，更不要说，在陵墓的四周还有兽潮化作的黑色海洋。

这是一场有死无生的战斗。

但他还是那样的平静，展现出远超自己年龄的沉稳与从容，如果只看背影，此时的他竟有了些剑道大家的风范。

他先前能够一剑逼退强敌，便是因为他的剑心已然与以往不同。这场在草原里的漫长逃亡，历经数十日，他和徐有容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对谈。谈的最多的，便是修行。从雨庙到雪庙，从秋天的苇丛到夏天的草岛，他们始终在谈这些。他有修行的天赋，却没有战斗的经验，徐有容教会了他很多。更重要的是，她对修行和生活的态度，那种淡然、平静、从容，影响了他很多。

这就是道心。

剑心亦是道心一属。

若要论道心通明，整个修行世界年轻一代，谁能比徐有容更强？

双剑相交，其锋愈利，剑心也是如此。

他现在已然剑心通明，剑意自然强大凝纯。

……

……

徐有容不知道他今年才十五岁。但看着他的背影，她有些暗淡的眼睛再次明亮起来，仿佛枯山终于迎来了一场新雨。

她离开他的身边，回到陵墓正门前，寻着一个可以避雨避雪避风的角落，盘膝坐下，把保暖的麻布裹在了身上。

他对生命的态度，何尝不是已经影响了她很多。

所以，她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

……

第320章 打手腕

南客顺着神道来到石台之前数十丈外的地方，看着陵墓正门前的画面，心情微异。徐有容闭着眼睛，有些苍白的脸上神情宁静，仿佛即将发生的事情，与她没有任何关系。这种姿态代表了她对某人的绝对信任。某人，自然是站在石台边缘的陈长生。

南客望向陈长生，有些不解，就算他是徐有容的未婚夫，又如何能够让她如此信任？陈长生也在看她。那天清晨，在密布芦苇丛的湖畔，他与南客只打了一个照面，便转身进入了草原里，时间过去了数十日，他才再次见到这名恐怖的魔族少女。

说她是少女都不准确，看清稚的眉眼大概不过十来岁，两眼之间相距略阔，以至于额头也显得有些宽，眼神漠然或者说呆滞，给人一种木讷的感觉，而这正是因为她眉心里的孔雀神魂太过强大，他确认当初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小姑娘确实有病。他想了想，没有说什么，在草原里逃亡了这么长时间，他早就已经想清楚，斗鸡眼确实不是好听的话，而且他这时候很紧张，握着短剑剑柄的手没有流汗，指节却有些发白。

——他现在已经知道南客是魔族的公主殿下，而且据说是魔君所有子女里血脉天赋最高的那个，更可怕的是，她是那名神秘而强大的魔族军师黑袍唯一的弟子。当初在那边的湖畔，他连南客的两名侍女都打不过，就算现在剑法有了极大的提升，又如何能是她的对手？

真正的战斗从来没有开场白，这场发生在陵墓石台上的战斗，将会决定周陵的归属，将会决定魔族这场大阴谋的最终成败，自然更不会有那么啰嗦的台词与试探，没有任何耽搁，也没有任何征兆，随着风起于陵墓四周，战斗便开始了。

幽绿色的双翼在南客的身后迎风招展，嗡的一声轻响，那代表着空气正在疾速变形以及被震荡开来，她娇小的身躯瞬间从原地消失，下一刻便来到了陈长生的身前，她伸出细细的食指，带着一道恐怖的气息，直刺他的眉心。

她来的太快，动作更快，以至于蓄势已久，把剑势早已催发到极致的陈长生……竟来不及出剑。带着双翼的她，速度实在太快，快到难以想象，在整个大陆里大概都能排到极前的位置，除了像金玉律这样的人物，谁能跟得上？

这时候陈长生的任何应对，比如拔剑，横剑，刺，削，劈，撩，都已经来不及。

他无法跟上南客的速度与节奏，只要试图做动作，都必然会被她的指尖抢先刺中眉心。

她的那根手指很纤细，看着很普通，但指间携着的气息却很恐怖，任谁都能想象得到，如果被这根手指击中，会有怎样的下场。

所以他只能什么都不做，向后疾退，然后退入一片虚无里。

……

……

嗡！这声轻响来自南客的指尖，那道恐怖的劲意凝而未发，没能触到陈长生的眉心，却把石台边缘的空间都仿佛要撑裂开来。

陈长生在她眼前忽然消失，这让她木讷的神情终于发生了一些变化。

这是很难以理解的事情，但其实并没有让她想太多，更没有让她生出警惕，因为她明白了，却毫不在意。

陈长生的身影刚刚出现在石台上另一处，她几乎同时出现，依然一指点向他的眉心。这个事实，反而让陈长生有些意想不到，对方竟能跟得上自己的脚步？要知道，这与速度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他用的是最诡秘莫测、短距离内趋避最快的耶识步。

他的身影再次消失，南客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下一刻，陵墓正门前出现他的身影，紧随其后，南客的身影也在那里出现，陵墓前的高台上，并没有狂风呼啸，只有微风徐徐，两道身影时隐时现，没有发生任何声音，诡异到了极点。

陈长生没有任何办法摆脱她，没有办法摆脱那根离自己眉心越来越近的细细手指，没有办法摆脱那道恐怖的气息与死亡的味道。

他一步由雪宿踏突轸，避开了那一指，出现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南客逼到了高台悬崖边。

在大朝试里，在湖畔，曾经无数次让他反败为胜的耶识步，对南客来说明显没有任何意义。

但至少这为他争取了一些时间。

在悄然无声、诡异的身影趋掠之间，时间走出很短的片段距离，终究还是走了些距离，让他有了出剑的机会。

隔着那根细细的手指，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眉间，神情专注至极。

擦！一道明亮至极的剑光，在高台边缘出现，仿佛要把晦暗的天空都照亮。

还是国教学院的倒山棍。

这是他最熟悉，也最喜欢的棍法，或者说剑法，所以最快。

但……还是没有南客快，或者说，南客太强了，强到可以很随意地便破了他的这一剑。

出剑，至少需要动腕。

屈指，只需要动动手指头。

南客刺向他眉心的手指微微屈起，指尖准确至极地击在他的剑身上。

当的一声清鸣，仿佛是新铸的瓦钟，被燕子衔来的一颗黑石子击中。

陈长生的短剑荡了起来，一道对他来说堪称磅礴、难以负荷的力量，顺着剑身传到他的肩头。

如果是普通的剑，南客这一指便敲碎了。

如果是普通的通幽上境人类修行者，南客这一指便会震废他的肩。

好在这把短剑不是普通的剑，陈长生浴过龙血的身体比完美洗髓还要完美。

当南客的指尖继续向他的眉心而来时，他手中的短剑就像一道苇条般，荡了回来。

依然还是国教学院的倒山棍，但这一次不再是刺，而是砸。

他手里的短剑向着……南客的手腕砸落。

他没有攻击南客的眉心，因为已经确认，决定速度的根本还是力量，他的速度无法超过南客。

他只能选择攻击距离最短的一种方法。

这个动作很小，需要翻腕，看着很随意。

这一刻，剑不再是剑，而是教棍，或者说真的教鞭。

他用的也不再是剑法，而是真正的倒山棍。

他要打南客的手腕，就像老师惩罚顽劣的学生。

啪的一声。

他打中了。

……

……

第321章 有虹起于草原

啪的一声，陈长生手中的短剑准确地击中了南客的手腕，如果不是南客先前那一指太过神妙，让短剑锋刃如柳絮般飘荡而起，想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落下，也只能顺势而行，他甚至可以强行转腕，用剑锋斩中她的手腕。

即便不能，他看似细微的落剑里依然蕴藏着极大的力量，即便是成年魔将也不可能视若无睹，南客却神情不变，仿佛没有任何感觉，那根仿佛尾翎般锋锐无比的手指虽然偏离了最初的方向，依然强硬地继续向前，准确地刺中了他的胸腹！

陵墓前的高台上绽起一道春雷，陈长生的身体化作一道流光向后疾掠，伴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重重地摔在了陵墓的石门上，烟尘顺着门缝以及石门与地面之间的缝隙喷溅而出，在石台之上弥漫开来，让画面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在衣物与粗砺石面的摩擦声中，陈长生从石门上滑落到了地面，双膝微屈，脸色苍白，咽喉里快要嗌出的鲜血被强行咽回腹中，识海受到的剧烈震荡所带来的痛苦却无法消除，更可怕的是，他体内幽府所在的灵山簌簌落下无数石屑，南客看似随意的一击，竟就险些让他重伤难起。

屈着的膝渐渐变直，奔涌的血水与真元渐渐平复，他站起身，盯着南客的眼睛，等着下一次攻击的到来。

南客没有马上发起第二次攻击，而是望向他的左手。

陈长生的右手握着短剑，左手提着一把黄纸伞，走出陵墓后，这把伞一直被他握在手里。

先前南客的手指没能直接刺中他的胸腹，而是刺在了伞面上。

就像很多小姑娘一样，南客的双眉很细，而且有些淡，这时候看着他手里的黄纸伞，双眉挑了起来，显得有些意外。她听过画翠和凝秋这两名侍女关于与陈长生那场战斗的仔细回报，知道这个人类少年有一把旧伞，那伞有些古怪。然而直到先前那一刻，她指间凝着的恐怖杀意与力量，尽数被那把伞挡下，她才明白所谓古怪是什么。但真正让她意外的是，陈长生居然没有被击倒，居然站了起来。

即便有那把防御能力超出想象的旧伞作为隔绝，自己绝大部分的力量也必然落到了陈长生的身上，他不是徐有容，也不是那个叫做落落的妖族公主，没有足够强大的血脉天赋，就算是完美洗髓，按道理也没办法承受，他凭什么还能站起来？

她没有多想，因为一些偶然的意外，无法改变大势。

这座伟大的陵墓，将由她继承，而徐有容和陈长生这对奸夫淫妇，也必然要死在她的手里。

“你的耶识步不对。”她看着陈长生说道。

在她身后的草原上兽潮如海，天空里阴影如夜。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下巴微抬，神情漠然，明明要比陈长生矮不少，却居高临下，明明比陈长生的年龄还要小，说话的语气却像是在教育自己的学生，明明只是个娇小甚至瘦弱的小姑娘，却仿佛一代宗师。

陈长生知道她说的没有错。他的耶识步，源自那名暗杀落落的耶识族人的启发以及在道藏里的发现，只是一种简化版本，更准确地说，这种版本的耶识步本就是无数年前国教里的某位前贤大能尝试进行的一种模仿。

南客不是耶识族人，但她是魔族里血统最高贵纯正的皇族，血脉天赋让她可以掌握耶识步，而且是完美版的耶识步。

他刚才用耶识步与她对战，不得不说是件很愚蠢的事情。

南客之所以说这句话，是因为陈长生那道国教学院的倒山棍里有很明显的训诫意味，这让她很不悦，她要让他明白，究竟谁才有资格教训对方。

这句话说完了，她的目的达到了，自然不会再说更多的废话。

她的身影在石台边缘骤然消失，下一刻，再次出现在陈长生的身前，依然一指刺出，依然刺向他的眉心。

数十日前，在草原边缘的那片湿地里，陈长生看着岸上的她说她有病，说她是斗鸡眼，说她的眉心里的松果窍被强大的神魂撑出了问题，那么她今天就要在他的眉心处戳一个血洞，看看他里面有没有问题，同时也想看看三只眼睛和斗鸡眼到底哪个更难看些。

她是血脉天赋惊人的魔族公主，但毕竟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赌气自然难免，只是她的攻击绝对不是儿戏，非常恐怖。

先前一招惨败，陈长生便确知，自己不可能比她更快，无论是身法还是出剑的速度，所以他没有办法与她进行抢攻，那么，就只能守。

陵墓之中寒风骤盛，仿佛来到隆冬，无数道剑光在他的身周亮起，然后敛没，仿佛清晨第一缕阳光在村落前照亮的雪花。

玄霜寒意借着剑势而出，在陵墓正门之前，化出数百面冰镜，那些冰镜的形状与质感，无比圆融，每一面镜子都是他的剑意。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冰镜化作无数霜片溅飞而出，在晦暗的空中形成一道雪球，就此碎裂。

几乎在同个时刻，他眼前的数十面冰镜同时碎裂。

陵墓正门之前下起一场怪雪，雪粒很硬，甚至带着冰碴，寒风更骤。

风雪之中出现一道清楚至极的空洞，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一个瘦小的身影造成的结果。

寒风拂在陈长生脸上，吹得细长的睫毛不停颤动，无法静止。

南客的身影出现，还是那根细细的手指，依然刺向他的眉心。

哗的一声，陈长生的左手撑开黄纸伞，右手的短剑当中斩落，国教学院真剑！

南客的指尖落在伞面上，仿佛一根树枝戳进湿重的被褥，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然后她飘然而退，避开了那道精纯至极的剑势，站回石台边缘，双翼在漫天落下的雪霜里缓缓飘动。

她的手指不是树枝，而是一座山。

陈长生的身体再次被震飞，重重地砸到陵墓石门上。

他站的离石门很近，撞的却更重，甚至地面上积着的雨水与雪花都被这次撞击震的跳了起来。

烟尘再起，他从陵墓石门上滑落到地上，这一次他用了更长的时间，才艰难地站起身来，其时烟尘已敛。

看着站在石台边缘的南客，他的眼神没有动摇，却有些无奈。

这个魔族的小公主实在是太强大了，已经强大到一种恐怖的程度。

无论真元数量和雄浑程度，还是修为境界以及战斗意识，以及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力量与速度，他都远远不及对方。

如今他的剑心通明，剑意澄静无尘，堪称完美，就像先前他用剑斩出的那些冰镜一般。

然而，这些堪称完美的剑意凝成的堪称完美的冰镜，在这个魔族小公主的面前却……不堪一击。

她是一座大山。

再如何美仑美奂的园林建筑，再如何圆融无隙的心境，再如何强大的身躯，再如何清冷的剑意，都会被这座大山直接碾压成齑粉。

怎样才能战胜她？

除非他拥有她一样的血脉天赋，一样的真元数量。

但是他没有。

他身体里的截脉注定了他很难活过二十岁，也注定了他的修行道路在某些方面要比正常修行者艰难很多，哪怕他引来再多星光，在幽府外贮藏再多湖水，在荒原里承接再厚的雪原，再如何不怕死地狂暴燃烧，依然无法输出足够多的真元数量。

那么他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让自己的剑变得更强。

三千道藏，万般剑法，就在那里，供人阅读，然后修行，即便倒背如流，也不过是三千道藏，万般剑法。

想要在短时间内让剑变强，与剑法招式无关，只能让剑意变强。

或者说，找到一道更强大的剑意。

到哪里去寻找如此强大的剑意？

一切至此，终于到了终局？

不，陈长生不这样认为，因为他本来就是因为一道剑意，才走过漫漫的草原，来到这座陵墓。

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那道剑意召唤自己来到这里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不是那道剑意需要自己做些什么，现在看来这个推测不见得是错的，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不是那道剑意需要他，而是他需要那道剑意。

那道剑意就在这座宏伟的陵墓四周，因为某种原因隐匿着。

那道剑意一定在等待着他。

……

……

黄昏的日不落草原一片阴晦，远处的天空被那道恐怖的阴影遮蔽，草原上如黑色海洋般的兽潮散发出的阴冷血腥的味道不停向着空中飘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缘故，陵墓的上空渐渐聚集起来很多阴云，空气也变得湿冷了起来。

毫无征兆，一场寒雨落了下来，打湿了陵墓里的巨石，把世界的颜色涂的更深了些。

徐有容裹着麻布，靠在陵墓正门旁的角落里，不虞被这场寒雨淋湿。

陈长生撑着黄纸伞站在寒雨里，看着石台边缘的南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南客散发光明，不是因为他想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视线越过南客，落在了遥远的草原深处，看到了道彩虹。

那道彩虹其实更应该说是光虹，因为没有七彩的颜色，只是白的耀眼。

他眼睛里的光亮，便是那道光虹的影子。

他手里的黄纸伞微微颤动起来。

那道光虹起于西北方向数十里之外。

那里的草原没有下雨，野草与芦苇下到处是水泊，更像是一片海。

那里有一株野草，忽然间碎了。

草丛里平静如镜的水面，也忽然间碎了。

草碎成屑，水碎成纹。

那些纹路，与剑身上常见的花纹很相像。

……

……

第322章 一道剑意的出现

水面颤动的越来越快，水纹越来越密，向四周散去的纹路渐渐挤在一起，彼此冲击撕扯，最终变成无数颗水珠，被震离水面，与那些碎成粉末的草屑混在一起，形成一个淡青色的雾团，有些透明，远处的光线穿进其中，隐约可以看到一道虚淡至极的影子。

那道影子很细很直，就像是一道没有画完的直线，非常淡，仿佛是画这道线的墨里被灌进了无数顷湖水，给人一种感觉，这道细影明明就在雾中，却仿佛在别处，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并不存在，就算存在也是存在于别的世界，只是某个真实物体在周园里的投影。

那团青色的水雾就是真实世界与别的世界的分界线，按道理来说，这种隔绝空间的屏障应该异常坚固，然而就在它出现后的下一刻，青色水雾便散开了。它散开的是那样的迅速，以至于四周的空间都来不及作出反应，草原里起了一场恐怖的飓风。

——在极短的时间里，物体急剧地扩散，事实上这就是爆炸。用简单的语言来描绘此时的画面，就应该说，那团青色水雾炸开了。只不过……这场爆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安静的无比诡异恐怖。

悄然无声不代表轻柔无力，无数道恐怖的气息与难以想象的无形锋芒，随着那团青色水雾的消散，向着那片草原的四周扩散，轻而易举地追上然后超越那些被空间变形挤走的飓风，率先接触到草原里的那些活着或没有生命的事物。

无论是野生的芦苇还是南方沼泽里特有的垂金铃，无数草丛被切碎，变成一场纷纷扬扬的绿色的絮雨，哗哗作响四处散落，草丛里的石头也被切碎了，变成指甲大小的石砾，被风吹着在湿地的水中如利箭一般疾射，将那些藏在泥里的青蛙与游鱼击昏，紧接着，那些青蛙与游鱼也碎了，无论鳞片还是鱼鳍，都变成碎末，湿地里的地面也碎了，仿佛被勤劳而愚蠢的农夫翻了七十二遍，最后水面碎了，变成无数水珠，空气也碎了，变成无数道轻扬的絮风。

青色水雾散开，那道细细的影子，终于显现出了真身。

四周十余里范围里的草原内，所有的事物尽数都切碎，一片平野，万物皆成齑粉。

那道细影的真身，依然是一道影子，淡渺至极，看不真切，只能大概看出，是……剑。

这道细影并不是剑的真身，而是剑的影子，或者说，这是一道剑意。

……

……

当那道剑意斩碎万物显现真身的时候，整个日不落草原，甚至说整个周园都有所感应。一道极其深沉的震动从周陵地底深处传来。兽潮形成的黑色海洋里，掀起无数道狂澜，那是万千妖兽望向那道剑意的动作。天空里那道恐怖的阴影变得更低了些，仿佛要笼罩整片草原。陵墓正门前，南客霍然转身，望向草原深处，眼睛眯了起来，往常漠然甚至有些呆滞的眼神变得无比锋利。然而，无论是万千妖兽还是她，甚至是天空里那片阴影，都只看到了草原深处那片方圆十里的平野，却没能看到那道剑影。

因为在此之前，那片草原里拂起了一阵清风。

那道剑意随风而去，随风而逝，悄然无声，瞬间无踪，自然无影。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道剑意顺着这场清悠的清风，穿越昏暗的草原，进入阴云，无视自天落下的雨水，来到了周独夫的陵墓之前，然后像腊梅初生的花蕊落在被厚雪覆盖的大地上，就像上游涌来的第一缕浊水流入干涸千年的河床里，就这样消失在了陵墓中。

自然更没有人能够发现这道剑意去了何处。

陈长生左手斜举着伞，没有遮雨，只是防备着南客的攻击，整个身体已经被雨水湿透。

雨势渐骤，珍珠般大小的水珠不停击打着黄纸伞的伞面，发出击鼓般的声音。

黄纸伞微颤起来，那道颤抖顺着伞面和伞骨传到伞柄，然后清晰地传到他的手中，他的身体里，他的心里。

雨声渐大，陵墓前的高台却显得无比安静。

南客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名浑身湿透、看着无比狼狈的少年，与先前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与先前草原里的异变有何关系，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即将发生变化。她不接受任何阻止自己进入这座伟大陵墓的变化，所以她决定在变化到来之前，结束这场战斗。只不过她没有想到，变化已经发生。

哗！那不是暴雨的声音，而是双翼在雨中展开的声音。

十余丈的绿翼，在她身后展开，带出两道雨水，映射着昏暗的光线，那些水珠就像是血珠，美丽而惊心动魄。

绿翼骤疾，陵墓正门前的石台上狂风骤起，自天落下的水雨纷纷斜射而离，一道强大的气息，直接把所有雨水全部都震飞回了天空里。南客在石台边缘消失，下一刻，带着几抹残着的雨水与冷酷至极的杀意，袭向陈长生。

陈长生的目光越过这些雨水与寒风，与小姑娘的目光相遇，看到的只是冷酷和必杀的决心。在这一瞬间，他的睫毛被寒冽的风与杀意凝的不再颤抖，魔族小公主恐怖的全力一击，竟让他有了无法抵挡的念头。

想是这样想的，却不能这样做，因为他要活下去，所以他握着短剑，向眼前的雨水与寒风斩去。

然而，就在挥出短剑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极大的异样，以至于他的手臂变得僵硬起来。

这一剑能不能挡住南客的全力一击，他没有任何信心。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手中的短剑……似乎很有信心。

剑，向着那片寒风与冷雨刺了过去。

寒风骤散，冷雨顿止。

只是瞬间，剑锋破了这场风雨，来到了南客的眉心之前。

这一剑的剑势并不稳定，剑心并不澄静，更谈不上什么剑招。

但剑意，无比强大。

……

……

第323章 雀跃的第二剑

这一剑确实谈不上什么剑招，剑势也极不稳定，剑心更是糟透了，因为刚一出剑，陈长生便发现了异样，茫然骤然。

什么样的变故，让如此沉稳早熟的他也难以守住心境？——在出剑的瞬间，他忽然发现这把伴随自己很长时间的短剑，不再属于自己了，开始自行其事！短剑斩破风雨、斩向风雨后的南客，看似是他挥剑完成的剑招，但事实上，这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在他最初的想法里，面对南客的全力一击，他准备动用国教真剑里威力最大的那一剑，然而……

短剑没有听从他的意志，使出那记剑法，而是就这样直直地刺了过去。

这一刺，刺得极为鲁莽草率。如果这场战斗有旁观者，看着陈长生使出这样一记剑招，绝对会认为他是在送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身体里有一道力量，不，不是力量，也不是气息，而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去形容的感觉，让他握着短剑便向前方的风雨直刺过去，他的动作完全依循于那种感觉，在追寻那种感觉，整个动作非常自然。

直刺寒风冷雨的这一剑，并不笔直，剑锋行走的线路歪歪扭扭，看上去就像是个刚学会写字的孩童在纸上随意留下的线条，根本看不出来招式，也没有隐藏着什么深意，但那种感觉却直抵他的内心深处，让他体会的无比真切。

就像剑势，那种感觉是离开深渊的兴奋，是得见青天的狂喜，是欢欣鼓舞，是雀跃不止。

不知为何，莫名其妙，这把短剑，兴奋的浑身发抖。

这样的剑，怎么可能刺破这片寒风冷雨，正面抵住南客的全力一击，怎么可能战胜这个强大到恐怖的魔族公主殿下？

然而，只是瞬间，短剑歪歪扭扭地刺了过去，轻而易举地刺破了他眼前的风雨，然后，刺到了南客的眼前。

陵墓正门前的石台上，响起很轻的一声嗤，仿佛什么东西被刺破了。

紧接着是嗡的一声震鸣，仿佛一口巨钟被无数个力士抱着的巨木捶响。

一道强烈的震动生出，空气向着四处喷涌而去，卷起无数烟尘与雨雪的残渍。

烟尘与雨雪之中，响起南客愤怒的啸声！和暮峪峰顶那场战斗里一样，她的啸声依然清亮，但和那夜相比，此时的她的啸声不再那般沉稳强大自信，而是充满了痛苦、不解与震惊。

强劲的气息，瞬间便把石台上的烟尘与雨雪震到台下，一片清明。

南客疾掠而退，双脚落在石台与神道的分界线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那处的青石上出现了数道裂缝。

一根半尺长的绿翎，带着妖魅美丽的感觉，缓缓飘落在石台上。

南客小脸苍白，看着陈长生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的火焰与一丝微妙的惘然。片刻后，她收回视线，望向自己墨绿色的左翼某处，只见那里出现一道剑伤，正在缓缓地溢着血，遥远的天边洒过来的微暗天光，从那里透了过来。

陵墓正门前安静无声。

大概是因为她那声清啸里的痛苦，徐有容也醒了过来，看着眼前这幕画面，微怔无语。南客再次望向陈长生，视线落在他右手握着的那把短剑上，瞳孔微缩。她不明白，这把短剑为何如此锋利？这是什么剑法？为何剑意变得如此之强？

陈长生也在看着手里的剑，神情也有些惘然。他和师兄赠给自己的这把短剑朝夕相处已经一年有余，但为何这把剑现在给自己的感觉竟有些陌生？他知道这把短剑拥有不弱于百器榜里那些神兵的锋利程度，但为何这把短剑能够拥有如此强的剑意？

是的，这时候他已经确认，先前那道强烈的感觉，就是剑意。短剑依循着那种感觉，追寻着那种感觉，看似歪斜难看，实际上却是无比自然，仿佛在云中行走，在水中流觞。这种感觉当然就是剑意，也只能是剑意。

只是这剑意……并不属于他自己，因为现在的他，纵使能够做到剑心通明，境界依然不足以养炼出如此强大的剑意。这剑意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如果不是短剑自身拥有的剑意，那么又是何时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有些发白，带着惘然与震撼情绪想着，难道这道剑意就是黄纸伞一直寻找着的那道剑意？就是那道引领着自己穿越莽莽草原来到周陵的那道剑意？这道剑意不是消失了吗？何时来的？又为何会来？

对于这道剑意他的了解更多，所以想得更多，南客不需要想那么多，所以比他醒过来的更快，眼睛里的震惊与怒意尽数消散，恢复先前的漠然与呆滞，毫不犹豫地再次向他攻了过来，她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准备通过战斗来证明自己的猜想是否是对的。

至于会不会受伤，这从来都不是她在乎的事情。

寒雨再落，十余丈长的双翼在石台上掀起一场飓风，狂风再起，将那些雨点变作石砾，击打在陈长生的脸上与身上。

一声雀鸣。

一声锵然。

南客再次出现在他的身前，右手握着南十字星剑，斩向他的眉心。

这是她第一次出剑。换句话说，此时的陈长生在她的眼里，终于可以成为了与徐有容同样等级的对手。

如果是平时，如果是此前的那些天，如果是片刻之前，陈长生都很难接下来这一剑。虽然他的剑心通明，剑意无隙，但他的剑意，较诸南客附在南十字星剑上的恐怖剑意，要弱不少。但这个时候，他根本想都没想，便挥剑而出。

事实上，本来就不需要他想。

那种感觉再次出现在他的心里，他手里的剑完全是自行依循着那种感觉挥出。

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玄妙难言。

陵墓正门前轰的一声巨响，青石地面上出现数道极其深刻的裂痕。

南客的南十字剑，被他手里的短剑挡住了。

她的南十字星剑法，根本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施展出全部的威力，便被他手里的短剑破掉。

一道剑芒，从短剑锋端喷涌而出，长约三丈，仿佛要照亮整座陵墓。

绿翼骤卷而回，护在南客身前，伴着一声痛苦的闷哼，她再次疾掠而退，双脚落在石台边缘，那处的青石再次被踩出一道裂缝。

然而这还不足够，那道锋利至极直接穿透她的双翼，刺向她的眉心。

双翼振雨，南客跃起，落在了神道上。

但这依然不够。

她再次跃起，向后方的雨空里疾退。

还是不够。

她必须再退，一退再退。

只听得一连串密集的青石破裂声。

她的双脚像犁一般，把神道上坚硬的青石拖出两道清晰的痕迹，直至退到数百丈外，才终于站住！

一片安静。

天空里的阴云不停洒落着寒雨，整座周陵都被笼罩其间，无论是石台还是神道都已经被打湿。

落雨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一道鲜血从南客唇角缓缓流下，然后迅速被越来越大的寒雨冲洗掉。

陈长生看着手中的短剑，感受着那种强大无比的剑意，不知该做如何想法。

事实上，那道剑意不在黄纸伞里，也不在短剑里，而是在他的身体里。

因为那道剑意要帮助的人是他。

他抬起头来，走到石台与神道的分界线上，望着百丈外雨中的南客，说道：“现在，我似乎可以战胜你了。”

雨水在南客苍白的小脸上流淌，顺着湿漉的黑发滴下看着有些可怜，但她的神情依然那般冷漠高傲，居高临下根本看不出刚刚连败两剑，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声音也同样冷淡：“这根本就不是你的剑意！”

陈长生安静了会儿，问道：“所以？”

南客面无表情说道：“就算我败了，也是败在这道剑意的手中，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是的，这道剑意不可能属于陈长生。无论是与陈长生对战的她，还是在神道下方观战的那对强大的魔将或是那位弹琴老者，又或者是刚刚睁开眼睛，看到这幕画面的徐有容，都非常清楚这一点。

那道剑意太锋利，和陈长生修的道完全不符，关键是这道剑意太强，这种甚至可以弥补真元数量差距离的强大，非时间不能磨励出来，想要炼养出这样的剑意，至少需要数百年的剑道求索，他才十五岁，就算在剑道方面再如何天才，都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没有人能做到，魔族也不行。

就算是周独夫重活一遍，也做不到。

“是的，这不是我的剑意。”陈长生望向陵墓下如黑色海洋般的兽潮后方那片无垠的草原，然后望向南客说道：“但这道剑意来找我，愿意为我所用，就证明我有用它的资格，那它……就是我的剑意。”

南客问道：“这道剑意……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陈长生看着她的眼睛，老实说道：“你应该猜到了。”

陵墓四周，神道上下，一片安静，因为震惊。

虽然正如陈长生所言，南客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却依然无法相信，很不甘心。

暴雨如注，湿寒刺骨，她的声音却有些干涩：“剑池？”

……

……

第324章 归来【上】

剑池在周园里，这是一个传说，同时也是很多人、很多年来的猜想。

从一千多年前周独夫横空出世，到数百年前他悄然而去，这位好战的绝世天才曾经向整个大陆的强者发起过无数次挑战，他匪夷所思的境界实力很大程度上便是通过这些战斗不断得到提升，在他通往星空下第一强者这个称号的道路上，无数人都败在了那把两断刀下。

他在洛阳一战里当着天下英雄以及大周无数高手的面，击败了太宗皇帝。他在雪老城外，当着无数魔族强者的面，击败了魔君。在天书陵里，他击败了教宗。在红河的源头，他击败了白帝，还有很多很多……甚至可以说，往那数百年的史书上放眼望去，只要是真正的强者，都曾经是他的手下败将。

事实上，除了上面提到过的那几场传世之战，更多的所谓震惊世间的战斗并没有发生在人世间，而是发生在周园。周园是周独夫的小世界，在这里战斗他可以有很多便利，甚至可以做手脚，这看似很不公平，但他的对手们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因为他是周独夫，他不屑于这样做，更不需要这样做，他只是不想让那些庸碌之辈看见自己战斗。他的对手自然更不愿意被世人看到自己失败的情形，于是那些战斗在周园里发生，没有观战者，也没有记录者，战斗里的具体细节除了当事者没有任何人知道，只知道那毫无新意的最终胜负。

无数强者败在他的刀下，有些人死去，有些人活着，但他们的剑都留在了周园里，被那把百器榜排名第二的两断神刀留了下来。

那些剑绝非凡物，甚至很多都是百器榜上的神兵，比如大周皇族某亲王腰间佩着的龙吟剑，又比如当代离山剑宗掌门那柄名为遮天的名剑，更是百器榜前十的存在。相传这些遗落在周园里的名剑，尽数被周独夫扔进了一座山池，那座山池便是传说中的剑池。剑池如果真的存在，那就是周独夫为自己树立的一座碑。池中的那些绝世名剑，便是他的战绩与荣耀。

所有能够进入周园的修行者，最想做的事情便是找到剑池，周独夫的传承可能难以找到，但剑池里的那些剑，随便哪把都是神兵，能够令修行者战力大增，更不要说如果能够通过那些剑继承当年那些强者的传承，那又意味着什么？怎能不令人如痴如狂？但是，从来没有人找到过剑池。甚至从来没有人在周园里找到过一把剑，这反而证明了剑池的传闻，那些消逝的名剑必然隐藏在周园里的某一处。

随着时间的流逝，剑池变得越来越神秘，在修行者们心中的地位越来越崇高，甚至已经超过了周园本身，成为了修行界真正的传说。可是，真的从来没有人在周园里找到过一把剑吗？那为什么七间和梁笑晓进入周园后，毫不犹豫顺着那条溪河便向上游走去？为什么庄换羽也去了那里？为什么陈长生能够在寒潭畔感知到那道剑意，魔族的暗杀在那边等着他们？

无论是在人类世界还是魔域，已经有不少势力已经隐约查知了剑池的某些消息，或者是因为很多年前有人在溪河畔的森林里拣到了一柄古剑的剑鞘？不，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数百年前，离山剑宗的一位绝世天才曾经在溪河尽头的那道寒潭里拾到了一把剑。

那位离山剑宗的绝世天才叫做苏离。

……

……

可是，剑池究竟在哪里呢？那座寒潭通往山崖那边的大湖，那边的大湖又通往暮峪前方靠近草原的那片小湖，可是这些潭或湖中都没有剑。如果简单粗暴地把所有这些线索联在一起，把这些点联成线，便能看到这条线指向草原深处，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传说中的剑池，可能就在草原里？

事实上，这本来就是绝大多数修行者的推论。人类修行者和魔族的足迹已经踩遍了这座周园，数百年过去，依然没能发现剑池，那么剑池最大的可能便是隐藏在这片草原里，因为只有这片草原还没有查探过。只可惜这个推论永远没有办法得到证实，所有进入日不落草原的人都没能回去。所以没有走进日不落草原的人，永远都不可能看到草原里的真实画面。

幸运或者说不幸的是，陈长生和徐有容走进了这片草原，他们可以看到真实，虽然不见得能把真实的信息传回周园外的人类世界。那道剑意召引着他们继续向草原深处前行，仿佛就是要带他们去见到真实，然而他们看到了周独夫的陵墓，却依然没有看到剑池的踪迹。

现在那道剑意就在他的身体里。他确信这道剑意一定来自剑池。只是不知道这道剑意属于数百年前哪把名剑，属于哪位名人。

雨势越来越大，于是把陵墓间穿行的风也带动的渐渐狂暴起来。徐有容的梧桐树落下的几片青叶，先前被气息震到巨石下方被雨雪粘住，这时候竟被大风卷起。青叶被风卷动着，贴着地面滚动，来到陈长生的脚下，然后飘起，触着他的衣衫一角。

嗤嗤！尖锐锋利的声音响起，在那一瞬间，竟把风雨的声音都掩盖了下去。

那片青叶被无形的剑意切割成了无数道絮丝，刚欲飞舞，便被风吹雨打去。

数百丈外的神道上，南客满是雨水的小脸似乎变得更加苍白了些。

这幕画面让她更加警惕不安，因为她未曾见过如此强大的剑意，是的，在这里她默默想着的就是未曾二字，她的老师黑袍不用剑，她的父王魔君不用剑，魔帅也不用剑，但魔族用剑的强者依然数不胜数，但她依然……未曾……见过如此强大的剑意。这只是一道剑意便如此锋芒毕露，如果剑身犹在，又会如何恐怖？数百年前，这道剑意的主人究竟是哪位绝世强者，竟把剑道修行到了这种地步！

雨水落在短剑的剑身上，发出啪啪的响声，把上面的血渍洗的干干净净，一片明亮，仿佛镜子。

陈长生看着这把剑，眼睛也明亮的像是镜子。

在三千道藏里，对剑意有无数种解释，但只有一种说法才被国教正宗接受——剑意就是剑识。

剑识不是剑的神识，也不是剑的智识，更不是拥有生命的灵物，而是用剑者的战斗意识与经验在长时间的积蕴之后附着在剑上的信息残留。用更好理解、但并不准确的方法来解释：剑识就是剑的见识。剑识是信息残留也可以说是信息的精华，是战斗意识的结晶，但不是具体的客观存在，无法计算，更无法模拟，反馈进人类的精神世界里，只是一种感觉。

他这时候就是在感觉这种感觉。

从这道剑意里，他感觉到了绝对的自信，无上的锋芒，对天地的轻蔑不屑，他感觉到了这道剑意对这片草原的抵触甚至是厌憎，他感觉到了对自由的强烈渴望。当然，最强烈的感觉还是欢喜，雀跃般的欢喜。

最开始的时候，用剑的人不在了，剑还在，但后来剑也不在了，只剩下了剑意。这道剑意无法离开这片草园，被困在，或者说被囚禁在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数百年时间，它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现在它发现了离开的可能，于是来与陈长生相见，仿佛将要出笼的雀鸟。

只是他并不知道，这道剑意的狂喜，除了离开的可能之外，还有与故旧相交的欢愉。

那道巨大而恐怖的阴影占据了天空的一半，另一半的天空里满是阴云，时已入夜，草原边缘的光团黯淡无光，暴雨中的周陵变得更加深沉漆黑，仿佛一座巨大的黑山，如果陈长生此时不是身在黑山中，一定会联想起陵墓里那座巨大的黑矅石棺。

我们一起离开吧。

陈长生转身看了徐有容一眼，然后对那道剑意说道。

他望向暴雨里的神道，望向南客。

南客在看手中的南十字剑，剑刃上有一个清楚的缺口，那是先前两剑相交的结果。这把剑当然不凡，是当代百器榜上的名剑，然而……却不及陈长生手里那把寻常无奇的短剑锋利。

每把剑都有自己最强的地方？她从那道剑意以及剑池的消息带来的震撼中醒来，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抬头望向神道尽头的陈长生，神情重新变得漠然而冷酷起来。

“那又如何？那道剑意确实很强大，但当年终究还是成了两断刀前的败将，你以为靠着这道剑意就能击败我？还是说奢望能够靠这道剑意离开周园？”

她看着陈长生说道，然后张开双臂。清光照亮暴雨里的陵墓，她的双翼化作流光消失，画翠和凝秋两名侍女跪在她身后的雨水中，低头不敢言语，只能隐约看到脸色苍白，应该是先前被那道剑意伤的不轻。

“这道剑意的剑体，想来已经变成了废铁，甚至可能已经变成了灰烟，所以它才能离开剑池，剑身都没了，一道只能消耗不能补充的剑意，你能靠它撑多长时间？更不要说剑意乃是剑识，以你现在的境界，根本无法领悟这种剑识，不通剑法，只怕连千分之一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既然如此，你凭什么说自己能够战胜我？”

暴雨里，随着稚气犹存的声音不停响起，南客的剑势缓慢但毫无中断地变得提升，气息变得越来越狂暴。

陈长生知道她不是在虚张声势。如果用剑者境界修为足够强大，那么无论冥想修行还是在战斗，每时每刻都是在淬炼剑意，可如果剑意的境界比用剑者还要更高，那么战斗便要不停地消耗剑意，无法得到补充。

“最重要的是，剑意我不如你，那我为何还要与你比拼剑意高下？”说完这句话，南客举起了南十字剑。

她依然站在百丈之外，与陈长生之间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她已经收了双翼，看起来也并不会试图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最重要的变化是，她这一次举剑用的是两只手。她的身体很娇小甚至可以说瘦削，南十字剑很宽阔长直，被她用两只小手举向空中，画面显得有些怪异，就像一个小孩子准备玩一个大铁锤，对比极为鲜明。

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瞬间猜到她会如何出剑，明白自己犯了大错。

既然他现在最大的倚靠就是这道强大的剑意，那么就不应该让她离自己太远。

不同剑有不同的强处，一把剑有不同的很多面。剑意，只是剑的一部分。除此之外，还有剑势，还有附在剑上的真元数量。那些都是重要性不下于剑意的重要组成部分。南客的这一剑，就是要靠距离对剑意的影响，逼他用剑势与力量战斗。

一道剑光照亮昏暗的天空以及暴雨里的陵墓。

一道幽蓝色的剑芒脱离南十字剑的剑身，如陨石般拖着火尾，向神道尽头的陈长生斩去！

陈长生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白，嘴唇也有些发白，不知道是因为伤势还是雨水太寒冷。

一道虚弱、但异常肯定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用伞。”

想出方法的不是那道剑意，剑意不会说话，说话的人是徐有容。陈长生不明白为何她会这样说，但一路行来，他知道她的境界实力尤其是眼光远胜自己，最关键的是，他对她非常信任。所以没有任何犹豫，未经任何思考，他便举起了黄纸伞。

随着他的动作，那道剑意进入了黄纸伞里。

不是进入，是归来。

他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但他感觉到这才代表着那道剑意真正归来，甚至整个世界都感觉到了这道剑意的归来，草原变得无比安静，兽潮涌动，无数妖兽发出惊恐不安或者暴怒的吼叫，就连天空里那片恐怖的阴影在那一瞬间仿佛都变得淡了些。

……

……

第325章 归来【下】

那道剑意进入黄纸伞，陵墓四周的世界都生出了感应，但最开始变化的当然是黄纸伞本身。

黄纸伞依然还是像平时那样，陈旧微脏，外表没有任何变化，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改变了很多，在这把防御极强的伞状法器，仿佛忽然间变成了一把无比锋利的剑，陈长生眼中，它明明还是伞，手中却清晰地传来剑的感觉。

那道幽蓝色的剑芒到了，挟着南客绝然的杀意与无比强大的真元。

陈长生举起黄纸伞迎了上去，就像拿着一张圆盾，试图挡住敌人刺来的长枪。

数十天前，在周园山崖那边的湖畔，他与那两名侍女战斗的时候，也经常用这种方法，但很明显，今天的黄纸伞与那天的黄纸伞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因为那道剑意？但这与他先前用短剑施展剑意也截然不同，是两个概念。

差别与不同在于，拥有了那道剑意的黄纸伞，变得无比强大，甚至有些可怕。

陵墓正门前的石台上，骤然响起无数声尖锐的切割声，那些声音仿佛是空间的裂缝，又像是空气的湍流，急促而短，却又连绵不绝。无数道看似细微的剑风，从黄纸伞的伞面喷涌而出，在他的身体四周缭绕不去，高速自旋，切割着所遇到的一切。

雨雪崖道以及那道幽蓝色的剑芒。

自天落下的雨珠被切成粉末，地面上积着的残雪被斩成丝絮，坚硬的地面以及石壁上，甚至陵墓正门上出现了无数道深刻的剑痕。至于那道隔空而至的幽蓝色剑芒，更是在还没有来得及耀亮南十字两道星河的时候，便被切碎成了万道星辉，随碎掉的风絮一道散去。

那些尖锐的切割声渐渐低沉，然后消失。

那些细微的剑风，渐渐归于陵墓石崖之间，不复重现。

暴雨继续落下，只是比起先前来说，仿佛变得怯懦了很多，尤其是落在黄纸伞上的那些雨。

一片安静。

陵墓下方的草原里，却渐渐变得嘈杂起来，如黑海般的兽潮隐隐掀起波澜，有骚动的迹象。

先前这道剑意进入陈长生的身体，被他用短剑施展出来时，兽潮还能够保持平静，但当这道剑意进入黄纸伞，然后轻而易举地斩碎南客的剑势，从而证明了某些事情的时候，草原里的万千妖兽再也无法控制情绪。

有些妖兽畏怯不安地试图退走，更多的妖兽向着陵墓发出愤怒的咆哮，无数道怒吼声汇在一起，仿佛雷鸣一般，将要掀开阴暗的天空，如果不是南客用魂木强行镇住，只怕兽潮形成的黑色海洋，这时候已经向着周陵涌了过来。

南客不知道为什么妖兽的反应如此大，因为那道剑意的出现表明剑池可能即将现世？那为何先前那道剑意出现时，兽潮不像此时这般汹涌？她有些不解，视线穿过雨水落在徐有容的身上。先前正是她让陈长生弃剑用伞。

今日场间都是强者高手，徐有容重伤未愈，虚弱至极，绝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睛，没有观看这场战斗，但居然就是她明白了些什么。这让南客有些愤怒与不甘，就像先前那道剑意被陈长生所用时，她生出的感觉。

在这里还是要引用唐三十六那名著名的论断，徐有容和陈长生，真的是两个很擅长让人无话可说的家伙。

徐有容撑着精神，看着陵墓下方那片骚动的兽潮，虚弱说道：“收伞。”

陈长生听她的话，把黄纸伞收拢。

雨伞收拢后，很像一把剑，很多人都有类似的经验，在雨停后的街巷里，拿着雨伞用伞尖刺泥土与墙壁以取乐。

为何？因为伞收拢后，很像一把剑。

这时候，陈长生左手握着的黄纸伞，就很像一把剑。

陵墓四周的兽潮，瞬间变得安静无声。

那些愤怒的咆哮，就此消失。

那些骚动试图向陵墓去的妖兽，变得有些惶恐不安，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兽潮深处，那几座仿佛山川般的聚星境级别的强大妖兽，开始散发暴戾血腥的气息。天空里那道巨大的阴影，比先前变得更低了些。

剑池，是周园最大的秘密。剑，是草原最大的禁忌。

这道剑意以及它代表着的剑池，与横行日不落草原的无数只妖兽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徐有容默默地推演计算着，心神急剧消耗，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陈长生左手里的那把伞上，心想，看来这真的就是传说中那把黄纸伞。

……

……

周园外的世界，风雪如故。

天空里那道巨大的阴影，比先前变得更低了些。雪原远方，十余道魔将的身影如山川般矗立，散发着血腥强大的气息。至此，已经有一名魔将阵亡，七名魔将受伤，其中三名魔将断肢。魔族已经付出了足够沉重的代价。

雪片落在苏离的肩上，瞬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絮。

他的剑上有血，身上无血，看似没有受伤，实际上已经消耗极大，再无法将剑意完美地凝于体内，开始外泄。

黑袍盘膝坐在雪丘上，看着他平静说道：“你虽然叫苏离，但今天你无法离去。”

苏离看着天空里那道阴影，沉默不语。

“你最喜欢吃什么，最不喜欢吃什么，你这些年去了哪些地方，在大西洲杀了多少人，你喜欢山还是喜欢海，你多长时间给你女儿写封信，你当年拜入离山剑宗后用多长时间练成第一式剑招，你和你师父吵架的次数，你师父死在周园之后，你哭了多少天……”

黑袍用细长的手指轻抚着膝前的方盘，说道：“我能收集到的所有与你有关的信息，都用在这个局里，你怎么可能离开？”

苏离收回视线，看着他嘲弄说道：“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种人。明明最终还是要靠力气打生打死，却总喜欢讲道理、说概率，哪怕最后已经快要死了，奄奄一息的时候都还不忘要摆个智珠在握的模样，你装给谁看呢？”

一道低沉的笑声从黑袍里响起：“自然是给你这样被我算死的人看的。”

苏离冷笑说道：“你真以为一切都可以计算？”

黑袍说道：“为何不能？”

“你当然知道星辰是可以移动的。既然星辰可以移动，那么哪里会有注定不变的命运？没有注定，又如何计算？”

苏离望向夜空，没有看到南方那两条繁星汇成的河流，只看到那片阴影前不停落下的雪花，清声说道：“世间一切无时无刻都在变化，雪落的时间久了，越积越厚，或者某一刻便会雪崩，你如何能算出来？”

“剑道不是雪，修道不是落雪，量变不见得会引起质变，绝境也无法让你突破。”

黑袍知道他那句雪落的话隐指何事，平静说道：“因为你是剑道不世出的天才。”

这句话是赞美，出自大陆最神秘的魔族军师之口，即便是苏离也应该觉得骄傲，但这句话更是诛心。

不世出的剑道天才，如果能够突破，早就已经突破了，不管是生死之间的大恐怖，还是别的什么方法手段。

黑袍继续说道：“你无法让剑道达成大圆满，不是因为别的任何原因，天赋、悟性、心志、甚至最关键的幸运，你都从来不缺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你缺少最重要的一件事物，那件事物对剑道来说，至关重要。”

苏离当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剑道，修的是剑。”

黑袍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做出冷酷的结论：“没有一把配得上你的剑，你的剑道就永远无法完整。”

……

……

第326章 名剑风流

剑道修的当然是剑。剑当然重要。只是……有那么么重要吗？除了影响战力，难道还真能反过来影响用剑者的境界修为？

苏离现在手里的那把剑，出自离山下的那个小镇铁匠铺，由铁匠铺里的非著名铁匠罗大根亲手打造，耗银数钱，耗时半天，跟着他已经有二十余年。拿着这把怎么看都称不上神兵利器的普通长剑，他依然还是世间剑道第一人，剑锋之前挡者辟易，就在不久之前还刚刚斩杀了一名魔将。

也正是因为他这把普通寻常的剑，离山剑宗对剑器返璞归真的态度蔚然成风，神国七律以及别的年轻弟子出于对小师叔祖的仰慕，纷纷效仿。秋山君明明拥有一把极著名的龙鳞剑，但行走大陆甚至在与魔族强者争夺周园钥匙的战斗里，他却只肯用一把普通长剑，那把剑同样出自离山脚下那座小镇，同样出自那个铁匠铺，同样只花了数钱银子，关飞白亦是如此。但这并没有影响到秋山君和关飞白在大陆年轻一代强者里的地位，手执寻常青钢剑，亦是神国律中人。

“有些愚顽之辈或者会不理解这一点。”黑袍轻轻抹去方盘上的几片雪花，看着苏离平静说道：“但我明白，只要你找不到那把剑，那么无论是槐院里的那把杀秋，还是你手里这把铁匠铺里的劣剑，对你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是的。”苏离沉默了会儿，说道：“我确实差一把剑，我也一直在寻找那把剑。”

很多年前，他被师父从家乡带到离山，走过数十里漫长的山道，进入山门，成为离山剑宗的内门弟子，他用很短的时间掌握了离山剑宗总诀，在剑道上的天赋逐渐展露，得到所有师兄师姐的疼爱以及师侄们的敬畏，但他一直没有自己的剑。

红石峰剑堂分剑的时候，他没有选，每日练剑的时候、与师兄们拟招的时候，他用的都是一把木剑。师兄们问他为何不肯选剑，他说自己不喜欢剑堂里的那些剑，其实在他心里还有一句话——那些剑也不喜欢自己，都躲着自己。

时间过去了整整一年，他完成了基础剑法的学习，初窥剑道真义，终于有资格进入顶峰，走进师父的洞府。他的师父是离山剑宗掌门，整个大陆公认的剑道绝世强者。但他完全没有听师父在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师父身后墙上挂着的那把剑。

那把剑的剑鞘是乌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剑在鞘中，也看不到真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把剑便欢喜，便高兴，便想手舞足蹈，便想拿过来，抱在怀里，抱着睡觉，甚至洗澡，令他更高兴的是，那把剑在鞘中发出好听而柔和的轻鸣，仿佛是在回应他的欢喜，同时表达自己的善意。

当时的苏离自然不知道，这把剑便是离山剑宗掌门的佩剑，在百器榜里排名前十的遮天名剑。

离山剑宗掌门有些诧异，他的佩剑乃是一把绝世凶剑，锋利无双，冷漠至极，最能断情绝生，为何今日却会发出如此轻柔的剑鸣，为何会对这个小男童如此温柔？这意味着什么？然后他笑了起来，因为苏离是他唯一的弟子，这把剑将来理所当然就是要传下去的，如今看来，人剑彼此相看不厌，真是极好。

就在那天，苏离得到了师父将来会将这把剑传给自己的承诺，这让他非常高兴，以至于当师父因为去年一整年他三十七次违反门规的事情要打他屁股，要他抄写五百遍剑谱的时候，他极其难得地没有顶嘴。

再后来……他的师父进了周园。然后，就没有后来了。他的师父再也没有回来过。那把剑也再也没有回来过。苏离在离山顶峰哭了三天三夜，然后发了七天七夜的呆，才醒过神来，重新投入到剑道的修行之中，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师兄师姐们发现，他的腰间多了一把剑。

那把剑出自离山脚下的小镇，出自那间不起眼的铁匠铺，出自当时的一位非著名铁匠，也就是现在那位铁匠罗大根的爷爷之手。

……

……

春去秋来，年月渐逝，苏离剑道初成，下离山而赴周园。

接下来的数十年里，他每隔十年都会进周园一次，这自然也就意味着，在那数十年里，周园的控制权始终都在人类的手中，魔族始终无法染指，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他要进周园，谁能在他的剑下抢到周园的钥匙？

进入周园他有两个目的，首先他要确认周独夫的生死，如果那位星空下第一强者已经死了，自然一了百了，如果对方还活着，他想要知道自己与对方的差距究竟有多大，处于通幽上境的自己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战胜此人。

其次，他想要寻找到消逝在周园里的那把剑。或许是星空从来不曾辜负人，又或者是那把遮天名剑感受到了他的想念，在最后一次进入周园的时候，苏离居然在那条溪河畔的森林里，发现了它，同时这把剑也成为周园开园以来第一把、也是唯一一把被人找到的剑。

然而，那把剑的剑意已经完全消失，留下的只有剑身，虽然这把剑的材质依然是世间难觅的珍稀宝物，但却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把剑。

名剑如昨，只是风流不再。

苏离在那条溪河畔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最终接受这个事实。

剑还在，剑意已经不在了，原来师父……真的已经不在了。

带着那把已经失去灵魂的剑，苏离出了周园，远赴汶水唐家，找到当年偶尔还会愿意亲自出手的唐老太爷，希望他能够想方法将这把剑救活。唐老太爷何等样身份，怎么会理会一名离山剑宗二代弟子近乎白痴的要求，理也未理。苏离只做了一件事情。他站在汶水唐家隐于深山的石坝上，用一夜的时间，便从通幽上境连破数境，来到了聚星境巅峰。

作为大陆最有钱的人，唐老太爷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识货，他知道苏离是在向自己展示价值，他承认苏离绝对有这个价值，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改变了主意，开始四处收购珍稀的材料，试图按照他的要求把那把名剑救活。

遗憾的是，即便是汶水唐家，也没有办法完全做到苏离的要求。

回忆到此为止，因为随后发生的事情，即便是向来最潇洒不羁、或者说脸皮最厚的他，也觉得有些尴尬。

他望向夜空里那片阴影，感知着魔君深不可测的意志，微嘲想着，如果那把剑能够活过来，此时被我握在手中，你又何足道哉？

……

……

天空里那片阴影越来越低，仿佛要与远处的草原相接。

陈长生握着黄纸伞，看着这幕画面，还有兽潮里那些恐怖妖兽目光里的冷漠死寂意味，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他不知道天空里那片阴影是大鹏的投影。他不知道，这只已经半步踏入神圣领域的大鹏，是周独夫当年的坐骑。他更不知道那道剑意归入黄纸伞，意味着剑池随时可能出现，这对那只恐怖的大鹏来说，是何等样的挑衅。

南客的黑发披散在肩头，被雨水打湿，显得极为凌乱。她的小脸苍白，眼中的漠然早已被愤怒所取代，先前那次交手，即便隔着百余丈的距离，那道凌厉的剑意还是伤到她，她不明白，为何那道剑意进入黄纸伞后竟会变得如此可怕。

“剑意再强大又如何？你不懂剑法，只凭剑意，又能撑多久！”

听着这名魔族小姑娘的声音，陈长生本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说，这个问题他没有办法解决，而且事实上就算他解决了剑意不能无止尽地消耗这个问题，也没有办法解决陵墓四周如海洋般的兽潮。

一声愤怒的清鸣，神道之上寒风乍起，湿重的裙摆飞扬，雨水偏移，南客举剑再斩。

两道剑光从南十字剑的剑锋里喷射而出，仿佛两道星河，顺着笔直的神道，斩向陈长生。

陈长生举起黄纸伞相迎，数百道微小的剑风，在伞面上生出，伴着密集的嗤嗤切割声，难以想象的凌厉剑意，直接将那两道星河斩断，然后瞬间切碎成无数碎片，陵墓正门前的石台上到处都是点点星光，飘浮着仿佛萤火虫的海洋。

便在这时，一道琴声响起。

神道下端的地面早已被暴雨打湿，那名老者盘膝坐在雨水之中，古琴横于膝前，他低头专注地奏着一首曲子。

老者是烛阴巫的长老，最擅长的便是精神攻击，看似淙淙如水的琴声里不知隐藏着多么凶险，雨水自天空落下，与他苍老的手指一道击敲拨弄着琴弦，然后被琴弦的颤动震成一片水雾，伴着或铮然或轻扬的琴声，那片水雾里隐隐约约出现一些物体。

那些并非是真实存在的事物，而是强大的神念，似山鬼，似巫虎，骤然离开老者膝上的古琴，如飓风一般，来到石台之上，没有吹散那片如萤海般的星光碎片，却极为诡秘的避开黄纸伞，化作数缕寒风，落在了陈长生的脸上。

……

……

第327章 一把很重的剑

风有些寒冷，刺脸微痛，但只是寒风，并不是来自弹琴老者的神念攻击。那些如山鬼、巫虎般的水雾意念，看似避开了黄纸伞，却哪里能够真的避过。

陈长生手里这把黄纸伞，乃是汶水唐家用无数珍稀材料，由唐老太爷亲自打造而成，如果执伞者的境界足够，完全可以隔绝所有的精神攻击，即便他现在境界尚有不足，也足以隔绝黑袍在周园外的查看，弹琴老者的意念攻击又算得什么？但弹琴老者的出手代表着一个危险的信号，这意味着南客终于不再坚持自己的骄傲，魔族强者们极有可能会一起出手，向他发起围攻。

这个事实让陈长生很警惕。腾小明和刘婉儿这对魔将夫妇一直安静沉默地站在神道下方，就像他们的名字一样低调，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在山崖那边的湖畔，这对魔将夫妇展现出来的恐怖实力，这对魔将夫妇事实上都是聚星上境的真正强者，除了五圣人、八方风雨以及苏离这样的绝世强者之外，谁能说能够轻易胜之？哪怕为了进入周园，这对魔将夫妇强行降低境界，只保留了通幽上境的实力，但以他们的战斗经验与意识，如果比拼战斗力，他们甚至极有可能比南客还要更强。

南客的剑势尚未完全被他的剑意斩碎，如萤海般的星光还在黄纸伞的伞面前坚强地飘舞着，他的目光越过黄纸伞的边缘以及南客的肩头，落在神道下方，神情骤凛。只见风雨中，刘婉儿面带微笑看着他，显得很温柔宁静，仿佛一位倚门等儿子归来的母亲，但在她的身边已经看不到那名面容憨厚的中年男子，他去了哪里？

骤然间，神道上方的天空里响起一道如同春雷般的暴响！陵墓间穿行的寒风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凝止住了，落下的雨水却变得更加狂暴。

陈长生抬头望去，只见阴暗的天空里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伴着磅礴的暴雨落下，越来越快，在极短的时间里便变大了无数倍，在他的眼中渐要如山。

二十四魔将腾小明变成了一座沉重的山峰，手里握着那根看似寻常无奇的扁担，凝风催雨自天空里落下，呼啸破风，其势狂暴无双！

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的脸色瞬间苍白了数分，眼神却依然平静如前，没有任何悸意，右手的短剑刺破落下的雨帘，迎了过去。

他左手的黄纸伞正在抵挡南客的两道星河，还有那道琴声里巫虎的全势一扑，没有办法移动，如果他想要用黄纸伞挡住腾小明的这招重记，便只有躲进黄纸伞里这一条道路。但那样他便没有任何退路，只能被动挨打，所以他没有这样选择，他选择出剑。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他没有忘记把黄纸伞里的剑意分出一道运进短剑里。

轰的一声巨响！陵墓正门前的石台剧烈地震动起来，地面上的雨水像惊恐的鬼魂般，撕扯着变形着想要逃离，变成一大片水雾，在水雾的后方角落里，徐有容受到震动的波及，脸色瞬间苍白，再也支撑不住，难受至极，闭上眼睛开始调息抵抗。

水雾落下。陈长生还站在原地，只是比刚才要矮了一截，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双脚竟然深深地陷进了坚硬的青石地面里，直至没膝！

腾小明自雨空落下的如山重击，确实太恐怖了。陈长生靠着短剑与那道剑意分出的一缕，硬接了这记重击，即便是浴过黑龙真血的身体，都仿佛要碎开，从眉心到锁骨到颈椎再到脚踝每一处的骨头都痛的难以忍受，右手不停颤抖，就像得了重病的老人，如果不是知道没有剑便一定会死，他的右手哪里还能握得住剑柄。

腾小明站在暴雨里，面无表情。

他右手握着的那根扁担其实是根铁棍，足有普通人手臂粗细，由魔山秘铁混了二两陨石真金炼成，无比坚硬，在雪原战场上，不知生生砸死了多少大周军中强者，此时这根铁棍上出现了数十道极深的剑痕，尤其是顶端更是被削去了半截。

铁棍与陈长生的短剑只相遇了瞬间，便被切割出这么多剑痕，不得不说，那把短剑的锋利程度已经到了某种难以想象的程度，那道剑意更是强大凌厉的令人心寒。但腾小明对此没有任何反应，看着陈长生沉默不语，如一座真正的山峰，即便风雨再如何暴烈，也不能撼动他的身躯丝毫，给人一种格外肃穆的感觉。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陈长生看着站在雨中的这名魔族男子，自然生出这种想法，然后生出更多的想法。如南客先前所言，他连那道剑意的真正威力也只能发挥出来千中之一，如何能够战胜这样强大的对手？最关键的是，以他现在的境界实力，想要挡住甚至战胜这根铁棍，那道剑意与短剑的配合远远不足够，他需要一把更能发挥那道剑意威力的剑。

他需要一把更重的剑。

便在他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腾小明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铁棍，那根密布着剑痕的铁棍竟似比先前还要显得更加可怕，铁棍四周的暴雨竟骤然间散开。神道之上响起如雷般的声音，铁棍破空呼啸而至，沿途的风雨尽数避开。

此时南客的剑势已经完全被黄纸伞散发出来的剑意切碎，弹琴老者的意念攻击也被挡住，陈长生这时候可以尝试用黄纸伞来接这一记铁棍。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却不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雨水太冷，也是因为他为自己心里最后生出的那个念头而不安。

他可以用黄纸伞挡接这一记铁棍，但他不想，因为他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附在黄纸伞上的那道剑意虽然强大无匹，但不是现在境界的自己用来接这记铁棍最好的方法。他还是觉得自己需要一把更重的剑。

事实上，他除了用黄纸伞没有别的办法，因为他没有一把更重的剑。可是……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有把重剑。

就在陈长生的这个念头生出的时候，陵墓南方的草原里某处，有异变发生。

远处的雨要比陵墓处的雨势小不少，草丛里的水面被细雨轻轻地敲打着，但忽然间，不知为何那片草原的地面向下沉降，仿佛塌陷一般！草原里的水泊与天上的雨水瞬间被凝成了一个水球，变得无比紧密，仿佛地底有个极重的事物，正在吸引着四周的一切。

昏暗的天空深处响起一声愤怒的唳啸。这声唳啸来自那只大鹏。究竟是什么事物的即将问世，竟让它愤怒如此？甚至于能够听到它的警惕不安？

沉重的铁棍破开神道上的风雨，来到了陵墓正门前，距离陈长生只有十余丈的距离，然而他没有举起黄纸伞，甚至伴着一声清鸣，他把短剑收回了鞘中！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收剑？

便在这时，陵墓外响起一道轰隆隆的巨响，仿佛是真正的风雷来到了地面。与这道风雷之声相比，那道铁棍挟着的风雷声，就像是小孩子们过年时烧的爆竹声。

一个黑乎乎的事物破开暴雨，来到陈长生的身前，然后静止不动。

那是一把剑，黝黑不知是何材质铸成，剑身上没有任何图案，也不光滑，显得格外粗砺，甚至就连剑锋都没有，就像是没有完成铸造的工作。总之，这把铁剑没有任何特点，没有散发出任何令人侧目的气息，只是很宽很直很长很厚很黑，所以看上去……很重。

……

……

陈长生想要一把更重的剑。

于是一把重剑出现在他的眼前，静静地悬停在风雨之中。

铁剑的剑柄向着斜下方，只要他伸手便能很方便地握住。这把铁剑的姿式摆的太舒服了，舒服到他想都没有想，便抬起了手。

他的右手穿过仿佛静止的数重雨帘，握住了剑柄。

这把铁剑的剑柄也很粗，很粗大，很粗糙，他的手掌与剑柄的表面仿佛完全地合在了一处，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沉甸甸的感觉。在这一刻发生了一件事情。那道附在黄纸伞的剑意，并没有听从陈长生的神识指挥，通过他的身体进入到这道铁剑里，因为这道铁剑里本来就有一道剑意，黄纸伞里的剑意不屑于或者不想与那道强大的剑意进行争夺。以陈长生现在的境界和剑道修为，还无法准确地感知铁剑里那道剑意的强大，但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剑意就和这把铁剑一样，无比沉重。

他收回手，从雨中把铁剑取了下来。

想要从雨中取下这把沉重的铁剑，需要极为强大的力量。同时，这把沉重的铁剑也还赠给他一道极为强大的力量。然后他挥动铁剑，向着那道破雨而至的铁棍砍了下去。

铁剑与铁棍在暴雨中相遇。

极短时间的安静，然后是连绵不断的风雷之声炸起。雨水被震碎，化作千万道水箭，沿着一个圆圈向着四周疾射而去，陵墓正门前的崖壁上被打出无数深深的小洞，千疮百孔，一道清光从徐有容身后的梧弓上散出，护住了她，但却护不住陈长生。

陈长生的衣衫上到处都是细洞，就像是被虫蛀后的树叶，在雨中飘着，他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双脚依然陷在坚硬的青石地面里，四周是蛛网般的裂痕，看着有些凄惨。

但他一步未退。

那名强大的魔将退了，被直接震退了百余丈，重重地摔落在雨水中，不停地吐着血，手里那根铁棍，弯折出一个极其夸张的角度。

暴雨声依然如雷，神道上下一片死寂。

……

……

第328章 山海剑

暴雨持续落着，腾小明艰难地站起身来，擦掉唇角淌落的血水，望向陈长生手中那把铁剑，震惊无语，心想这究竟是什么剑，居然拥有如此恐怖的重量，如雷般的威力，难以想象的浑厚剑意？这铁剑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陵墓之前？

陈长生知道这把铁剑是从剑池来的，虽然到现在为止，他只知道剑池在这片暴雨如注的草原里，却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同时在握住剑柄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了这把铁剑的来历。

在剑道历史上，这把铁剑非常出名，叫做山海剑。

无数年前，天书化作无数陨石，拖着流火降世，落在大陆中心，便是现在的天书陵。除了那些石碑之外，还有很多残余的陨石碎屑。前人们收集那些陨石碎屑，用尽一切方法炼制，终于炼出了陨铁，也就是所谓的陨石真金。陨铁与大陆任何金属都不相同，极重极沉极韧极坚强，可以说是最好的铸剑材料，事实上，大陆绝大多数陨铁，都被用来铸造了一把剑。

也就是陈长生现在手里这把玄铁重剑。

其重如山，其威如海，故名山海剑。

腾小明手中那根铁棍，只掺了四两陨石真金，便沉重如山，更何况这把铁剑全部由陨铁铸成，那又该是多么沉重，威力多么恐怖？

山海剑在历史上非常出名，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桐宫外，这把剑与它的历任主人演出了一幕幕悲欢离欢，生死壮阔，铁剑之前不知砸死过多少强者与名人。但真正让山海剑大放光彩的，是记载中它的最后最后一任主人。

千年之前，大陆出现了一名叫做西客的强者，他拥有白帝一氏的血脉，据说修行的是早已消失的佛宗功法，再加上一身天生神力，单以力量与气势论，在历史上可以排进前三，而当他举起手中那把沉重的铁剑时，更是可以力敌万军。

只有这样的强者，才有资格使用山海剑，把山海剑的威力全部发挥出来，也只有山海剑，才能配得上这样的绝世强者。谁也不知道究竟是西客成就了山海剑的不世威名，还是山海剑让西客在当时的大陆上掀起了无数风雨，总之，铁剑强人一相遇，便胜却人间无数。

西客手持山海剑，在大陆上连败强敌，当年的槐院大教习以及长生宗的大长老，都是此人的手下败将，霸道无双，有人甚至认为他已经进入了从圣境界。最后……就像当年很多绝世强者一样，他满怀豪情走进了周园，然后心丧若死地离开了周园，山海剑再也没有在他身边出现过。随后又过了三年，他在云阳城外一次很偶然的冲突里，死在了一个刚刚声名雀起的后辈的手中……

那个疑问至此似乎终于有了答案，没有了山海剑的他，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强者罢了，但教宗大人对此有完全不同的评判，他认为最重要的是，败在周独夫之手的西客，失去的最重要的东西并不是这把剑，而是他骄傲霸道的那颗剑心。

这就是山海剑。如果要列出世间十把最出名的剑，无论谁来挑选，这把铁剑都必然会在其中。山海剑用的是最珍稀的陨铁，用了最长的铸造时间，最为宝贵，无论是谁能够拥有这把铁剑，一定都会兴奋的难以自已，无法相信自己的幸运。陈长生也很高兴，心想如果能将这把铁剑带出周园，给轩辕破用最是合适不过，再就是折袖一直说想要一把剑，那么应该去弄一把什么剑呢？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铁剑的最上端原来并不是天然横直，传闻中山海剑绝对无锋并不准确，说来也是，如此神兵必然是在钝意里藏着隐锋，只是被砍断了……是被那把刀砍断的吗？居然能够把山海剑砍去一截，那把刀该有多么强大，那个人又该多么强大？

……

……

山海剑不现人间已近千年，只留下传闻，所以腾小明最开始的时候没有认出来，但只看了数眼，想着先前那把铁剑上传来的山海般巨力，他很自然便猜到了这把铁剑的来历，于是更加震惊，沉默无语，微微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南客也认出了铁剑的来历，清稚的声音穿透雨帘响起，充满了愤怒不解：“这不可能！山海剑怎么可能为了你这个家伙现世！”

陈长生没有说什么，举起铁剑隔着风雨遥遥指向她，行动比言语更有力量，如果山海剑不是为他而出世，为何现在会被他握在手里？

“而且你根本不懂山海剑的剑法，凭什么能够发挥出这么大的威力！”南客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像先前说的那样，就算山海剑与剑意俱存，但如果没有相应的剑法，以陈长生通幽上境的修为，怎么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击败一名魔将？

陈长生没有隐藏的意思，对她说道：“我看过的书比较多。”

这是去年青藤宴上苟寒食对他说的话，也是他对苟寒食说的话，也是只有他和苟寒食才有资格对彼此说的话，别的任何人都不行，因为没有人比他和苟寒食看的书更多。

三千道藏，星罗万象，有如玉美颜，亦有千种手段，手段便是法门。

说完这句话后，陈长生忽然有些怀念青藤宴，怀念京都，怀念国教学院，那些时节的争执都是些意气之争，不关生死，不分人魔，没有无耻的暗杀偷袭与背叛，现在想来，那些争执不免有些可笑，但又是那样的可爱，和周园里的这些血腥相比，如何能不怀念？

陵墓四周再次变得安静起来，因为传说中的山海剑出现了，因为陈长生居然知道如何使用山海剑，最关键的是，这不是剑意而是真的剑。没有多少人知道当年周园里也曾经出现过一把剑，然后被苏离拾走，在南客等魔族强者看来，陈长生握着的那把铁剑，便是周园有史以来出现的第一把剑。这意味着什么？这是破天荒，破天荒往往都会伴着雷鸣与惊天异变。

这把玄铁重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它的横空出世，是不是意味着剑池即将现世？那些传闻里的名剑，随后也将陆续出现吗？最令南客不解甚至愤怒的是，她想不明白剑池为什么要帮助陈长生。她望向陵墓四周昏暗的草原，任由雨水冲洗着自己苍白的小脸，眯着眼睛寻找了很长时间，却依然没有看到任何与剑池有关的线索，这让她愈发沉默。

“难道还会有剑出现吗？那些剑会继续帮助你吗？就像那道绝世的剑意和这道霸道的铁剑？就算会，难道你还会所有的剑法？我不相信。”

南客想着这些事情，然后向暴雨里伸出双手。

随着她的动作，一直站在她身后雨中的两名侍女脸色骤然苍白，尤其是画翠妩媚的眉眼显得痛苦至极，一道血水从她的唇里喷射而出。

南客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要跌坐到雨中，但最终没有。一道阴寒至极的气息从她的身体散发而出，与画翠喷出的那道血水混在了一起。

画翠的血是绿色的。

那道绿色的血没有被暴雨冲淡，混进南客那道阴寒的气息之后，反而变得更加浓艳，妖鬼魅到了极点，将凝未凝，边缘隐隐生出起伏。

那是一道孔雀翎。

嗖的一声！那道似虚似实的孔雀翎，刺破无数重雨帘，向他袭来！

这道孔雀翎混着南客的本命真血，遇风便燃，一路猛烈地燃，即便是狂暴的落雨也没法让火势减弱一分，反而让火焰越来越狂暴！

自逃亡进草原以来，一路上都在给徐有容治疗，陈长生非常清楚这道孔雀翎的可怕之处，不知道黄纸伞能不能承受住孔雀真血的燃烧，至于那道孔雀真血里的毒素，更是令他警惕到了极点。

不得不承认，南客的战斗意识与决断都极为可怕，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与冷酷。她不惜耗损自己最珍贵的本命真血，便是要针对陈长生的剑与伞。玄铁重剑威力无双，霸道如山海，但却失之灵变，尤其是在陈长生的手里。黄纸伞里的那道剑意更加凌厉，然而毒素与真血这种事物是切不碎的。陈长生不怎么担心自己会中毒，但也不想沾上一星半点那种毒血，转瞬之间，他以身边的两把剑一把伞想了无数种应对那道孔雀翎的方法，却发现没有一种方法是完美的，不过如果他有那剑，或者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当这个念头生起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很荒唐，因为那太不可思议，太奢侈，太不讲道理，凭什么你想有什么就有什么？谁也不知道那把剑在哪里，就算在周园里，又凭什么……凭什么？就凭当他需要一道剑意的时候，那道剑意便来到他的身体里，当需要一把重剑的时候，这个世界最重的山海剑便来到他身前的雨中，等着他伸手取下。现在他需要那把剑，那么也许……那把剑就会出现？

……

……

第329章 老剑与少年【上】

陈长生想要的剑自然在周园里，准确地说是在剑池里，虽然直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剑池在哪里，他想要的剑毫无疑问是一把名剑，就像他此时手里的山海剑一样。

事实上，他想要的那把剑在百器榜上的排名远远不及山海剑，但在某些方面的名气却比山海剑还要大，因为那把剑是极其罕见的、被周独夫从外面的世界带回周园的剑，更重要的是，那把剑是南溪斋的斋剑，也就是说，那把剑是圣女剑。

陈长生并不知道身后的少女是徐有容，他对徐有容这个名字直至此时依然没有任何好感，他这时候想要这把剑，自然不是想给自己的未婚妻准备嫁妆，而是因为传说中这把南溪斋的斋剑自带圣光，能够净化一切毒素，对于魔族的血解大法能进行天然压制。

这个想法确实很荒唐，但却变成了现实。就在他生出那个念头的时候，陵墓正南方的草原某处，忽然生出一道极清新的感觉，那些在暴雨里低着头显得无比疲惫的野草重新挺直了腰身，雨珠顺着叶脉淌落，精神百倍。

一道极轻渺的剑意在无尽的生机里显现，然后消失无踪。

下一刻，这道剑意来到陵墓正门前的石台上，与之一同出现的是一把剑。那把剑看着很素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散发着淡淡的神圣意味，把暴雨带来的阴暗照亮了很多。

这就是陈长生想要的斋剑。

他伸手到雨中取下这把斋剑，斩向迎面而来的那道孔雀翎。

只听得狂暴的火焰里响起一声愤怒的雀鸣，然后嗤嗤声响里，孔雀翎上附着的火苗变成了青烟，那些血火里蕴藏着的恐怖毒素，瞬间被斋剑散发出来的圣光净化一空！

安静，绝对的安静。南客的小脸更加苍白。她身后的两名侍女更是睁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弹琴老者的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情，腾小明神情凝重至极。

忽然间，雨声骤顿。一直没有出手的刘婉儿，顺着神道疾掠而上，手里的那口大铁锅化作满天的黑夜，向着那道依然散发着圣光的斋剑罩了下去！

陈长生松开斋剑剑柄，在雨中再次握住山海剑的剑柄，挑向那口铁锅，只听得一声金鸣破响，气息狂喷，黑锅被铁剑直接挑飞，夜色掀开了一道口子。

夜色之后不是青天，而是刘婉儿的双手。

她的双手拿着一条丝带，那根丝带柔软顺滑到了极点，缚在了的山海剑上，竟让沉重的铁剑无法再动。便在这时，与她心意相通的腾小明手执铁棍，再次从雨空里落下，砸向他的头顶！

便在这时，草原深处再有异动，一道细剑如流光般穿越数十里的暴雨，来到了陵墓正门前，仿佛自行塞进了陈长生刚刚松开山海剑剑柄的右手里。

那把剑把细很秀气，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根针。

陈长生握住这把剑，刺向刘婉儿，秀气的剑身仿佛难以承受暴雨的洗礼，在途中不停颤抖，剑锋闪电般穿行着，就像是在雨中绣着什么。不知道这是什么剑，他用的是什么剑法，只觉绵柔至极，剑招柳绿花红，盛景皆为锦绣！

嗤嗤声响里，那把秀气的剑没能在雨中绣出一幅美图，却将缠着山海剑的那根丝带挑破，秀剑继续挑破雨珠，最终杀至刘婉儿的身前，挑破她的耳垂。如果不是腾小明那根变形的铁棍砸了下来，或者这道秀气的剑会直接把刘婉儿的颈间挑破。

铁棍破空而至，陈长生松开秀剑，重新于雨中握住山海剑，反撩而起，依然是个挑字，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铁棍呼啸破空而去，不知落向了何处。腾小明毫不犹豫抓着刘婉儿的肩头，狂暴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陈长生接下来的一剑。

无论是用那把秀气的剑还是山海剑，连续三招，陈长生用的都是挑字，从布里挑线，在夜里挑灯，挑的干净利落，挑的潇洒至极。

三把剑静悬在他身周的大雨里，画面很震撼。

看着那把散发着淡淡圣光的斋剑，南客再无法压抑住心头的震惊，她甚至已经不愿意去想这把传说中的圣女剑为何会出现，怒道：“你怎么连南溪斋的剑法都会！”

“难道这就是越女剑？”刘婉儿看着他身旁雨中那把秀气的细剑，很是震惊，没有发觉自己的耳垂渗出了一滴殷红色的血珠。

大陆东南一隅曾经有个强大的剑宗，宗中弟子多为女子，又在故越之地，所以名为越女宗，曾经出过很多剑道高手，直至数百年前并于南溪斋，才渐渐无闻。至于南溪斋更不用多说，作为国教南方教派的圣地，向来受到万民景仰崇拜。

南客和刘婉儿自然震惊于这两道剑的出现，更无法理解的是，陈长生为什么连南溪斋和越女宗的剑法都知道，须知那两套剑法重于神圣净化与小处见机杼，极少男子会修习。

陈长生没有解释。他能够掌握南溪斋和越女宗的剑法，至少是能够掌握这两套剑法大概的招式与剑形，除了通读道藏最重要的原因在于他的勤奋，从西宁镇来到京都，在国教学院的这一年时间里，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读书修行研读世间一切修行法门，除了离山剑宗里神国七律那几位少年，同龄人中再也找不到像他一样勤奋的人。

看着风雨中石台上的陈长生，无论南客还是刘婉儿都生出极强烈的不安情绪。

在魔族进入周园里的强者当中，腾小明是最沉默的一个，论起身份，他是二十四魔将，不要说高高在上的南客殿下，甚至还没有自己的妻子高，但雪老城里所有贵族都知道，那是因为他深爱自己妻子的缘故，要论起真正的战力以及眼光，他才是场中最强的那个。

所以他没有让眼前这幕震撼的画面震住自己的心神，右手伸向雨中不知从何处召回自己那根铁棍，在神道上踏出朵朵水花，呼啸而起，向着陈长生再次攻去。

其余强者也醒过来神来，知道不能任由战局再这样发展下去，眼看着已经进入绝境的陈长生忽然间拥有了三把名剑的帮助，谁知道稍后还会发生什么？

破空声连接响起，神道之上劲风大作，暴雨被吹的歪斜如弱柳。一道幽清至极的琴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伴着那数道劲风，向着石台边缘的陈长生袭去。

便在这时，雨空里忽然响起一道啸鸣。那声啸是剑啸，锋利至极，响彻天地，却又奇异地格外深沉，仿佛是一声来自远古的龙啸！

远方的天空里大鹏的阴影正在缓缓下降，忽然间被这声龙啸留滞了片刻。

弹琴老者面色骤白，抚在琴弦上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伴着数声啪啪，琴弦骤断，他一口鲜血喷将出来，膝上的古琴瞬间被染成红色。

究竟是何事物，一声啸鸣，竟然神威若此！

便在这时，一把剑破雨空而至，来到陈长生的身前。

其剑意高傲至极，霸道无双。

“龙吟剑！”刘婉儿惊呼出声。

陈长生从雨空里取下那把龙吟剑，斩向腾小明。

陵墓骤然明亮，仿佛一道虚龙从剑身喷涌而出，重重地击打在腾小明的胸腹之间，只闻一阵恐怖的闷响，腾小明被震飞到数百丈外的神道下方，胸骨不知裂了多少处。

南客近了，真血在她的眼睛里狂暴地燃烧着。

陈长生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松开龙吟剑剑柄，再次伸向雨空里。

又有一柄明亮至极的剑，自远方飞来，落入他的手中。

他执剑而前，如水洗一般的剑面，直接把南客斩了回去。

神道上再次响起一声惊呼：“秋水剑！”

这并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剑破雨空之声不停响起。

震惊的声音不断响起。

“碧湖剑！”

“丈八神剑！”

“这怎么可能！这是……魔帅的旗剑！”

……

……

第330章 老剑与少年【中】

剑，不停地从草原各处飞来，然后来到陵墓之前的雨空里。

十余柄剑，悬停在陈长生的身周。

无数道气息，惊天动地而至，但无论是腾小明的霸道魔功，还是南客燃烧的真血，他只需要伸手从雨中取下一剑，便能挥手破之。

凝翠和画秋看着这幕画面，脸色苍白，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快要站不住了。

那些剑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宽，有的细，有的霸道，有的低调，有的散发着圣光，有的溢出魔息，但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这些剑……都很出名。

山海剑、圣女剑、越女剑、秋水剑、碧湖剑、丈八神剑、魔帅旗剑、龙吟剑……时隔数百年，这些消失很久的绝世名剑，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世人的眼前。

现在，这些剑静静地停在雨里。

陈长生站在雨中的剑里。

时间终究还是最强大的法器，曾经的名剑已经残破，保存最好的是南溪斋的斋剑，其次是山海剑，其余的剑或多或少都有些残缺，有的剑身上带着草原里的泥土，当那些泥土渐渐被雨水冲掉后，露出了里面的锈痕，早已不复当初的风采，令人睹之心生悲凉。

但在暴雨里，这些剑依然散发着冷漠骄傲的气息。

南客无法理解、无法接受，这些曾经无比骄傲的绝世名剑，凭什么会听从陈长生的意志，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答案。

陈长生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曾经的绝世名剑想要离开周园，然而数百年来，进入这片日不落草原的魔族人类修行者有很多，这些剑为何会选择他？

最关键的原因是现在黄纸伞里的那道剑意。

那道剑意在数百年前与剑身分离，从那一天开始便成为了剑池里唯一自由的灵魂，代表着那些无法离开剑池的名剑，向草原外不断释放着自己的气息。

陈长生拿着黄纸伞，所以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剑意。

当他让那道剑意进入黄纸伞后，那意味着一个曾经离开剑池的故人的归来，他向那些骄傲的名剑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但这并不足够，这些名剑已然蒙尘多年，雄心壮志早已渐渐消泯，如果没有足够把握离开，它们宁肯在剑池底继续沉睡，至少可以多存在一些年头，不然奋起最后的剑意精神行此一搏，若不能成功，那便极可能剑折意殒。

陈长生必须向这些剑证明自己有足够的坚持、足够的能力带它们离开周园。

前者不是问题，他是正值青春的少年，干净的眉眼里写满了执着与对生命自由的渴望，后者本来是极大的问题，然而当黑龙的离魂进入他的身体开始沉睡后，便不成其为问题。

黑龙离魂寄附的那块玉如意，现在正系在他的手腕上，被雨水冲洗着，越来越亮。

这块玉如意是天海圣后的随身法器，带着她的强大的气息。

陈长生的坚持与可亲再加上这道强大的气息，通过剑意以及黄纸伞，传遍了整片草原。那些绝世名剑虽然残破，但剑意犹存，随着自己的主人不知见过多少强者，阅历见识极强，然而当它们感知到那块玉如意流露出来的强大气息时，也被震动了。就算周独夫还活着，那道强大气息的主人都有可能把它们带离周园，更何况现在？

于是它们披风戴雨来到了陈长生的身边。

只是这些剑平时在哪里？剑池究竟在哪里？

……

……

雨水冲洗着那些陈旧的名剑，也冲刷着南客的小脸。

她的脸越来越雪白，就像那把斋剑一样，她的眼眸里的火焰渐渐熄灭，但依然看不到什么惧意——震惊与愤怒是她对这些剑所代表的历史的尊敬以及对陈长生的不屑再以及这两者之间的对照让她产生的失落从而生出的激烈的情绪反应，不代表别的。

看着静悬在陈长生身周雨空里的十余柄名剑，她沉默片刻后说道：“你们当年不过是两断刀前的败将，难道今天想要造反吗？”

那些剑听不懂她的话，在雨中继续沉默着，寒冷的雨水顺着魔帅旗剑凄惨的断口处淌落，从山海剑前端的平截面落下，没有回答她。

南客举起手里的魂木，黑色的魂木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显得更深更重。

陵墓四周的兽潮早已骚动不安，此时随着她的这个动作更加狂暴起来。无数声凄厉的妖兽咆哮，离开草原地面，向着雨水落处轰去！

她不想这样做，但陈长生和这些剑让她不得不这样做，到此时她再也顾不得那么多，哪怕周陵会被千万只低等的妖兽亵渎污脏。

魂木骤然间大放光明。

兽潮黑海伴着恐怖的无数声怒吼掀起无数巨浪，草原开始颤动，甚至就连陵墓都开始震动起来，无数妖兽开始进攻！

南客看着他喝道：“陈长生，你以为凭这几把老态龙钟的破剑，就能活下去吗！”

陈长生看着陵墓四周漫无边际的妖兽海洋，沉默不语。

在他身后不远处，徐有容靠着陵墓正门，抱着梧弓，裹着麻布，闭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次醒来。

……

……

第331章 老剑与少年【下】

当那道剑意出现，当那把铁剑来到陈长生的身边，陵墓四周如海般的兽潮已然生出反应，或者畏惧或者愤怒，骚动不安，只是被南客镇压住了，此时随着她手里那块魂木大放光明，禁制骤失，草原里的万千妖兽哪里还能忍得住，纷纷向着陵墓狂奔而去，一时间大地震动，天地晦暗无光，便是磅礴的暴雨里仿佛都多了些血腥污臭的味道。

只有那片恐怖的阴影依然沉默，虽然缓缓向着地面飘落，却没有展露神威的意图，或者正是因为这只大鹏的表现，草原深处那几只拥有聚星顶阶战力的高级妖兽也没有随着兽潮向陵墓而去，它们并不是在抵抗魂木的召唤，也不是在抗拒南客的意志，而是它们更具智识，隐约察觉到随后将要发生更加严重的事情，故而警惕。这里的严重当然是针对周园而言。

无数只妖兽化作黑色的浪潮一道一道向着陵墓涌去，安静的日不落草原早已变得嘈乱不堪，野草丛底的水泊被锋利的兽爪撕成碎片，然后被鳞腹碾平，泥土不停地翻飞，清水变得无比浑浊，气势何其壮阔可怕。正如先前所言，即便是圣人在此，也无法杀光这些源源不断涌向陵墓的妖兽，只能避走。陈长生站在暴雨里，看着这幕画面，自然想退走，但他已经无路可走。

在他身周，十余柄名剑静静地悬停在大雨里，这些剑曾经阅尽人世沧桑，然而现在它们已然沧桑，或者残缺或者满身锈迹，初现之时声势惊人，但终究不复当年气势之盛，最关键的是，那些曾经握住这些剑的绝世强者，早已逝去。

只凭这十余柄残缺的剑，无法抵挡兽潮的攻击，想要变成黑色海洋之前不倒的礁石，需要更多的剑。

陈长生的视线隔着重重雨帘，望向陵墓四周的草原，看着那些恐怖的兽潮，想要找到更多把剑。那些剑应该在剑池里，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像山海剑一样出现，还在等待着他的召唤，或者说服，只是，剑池究竟在哪里？

“如果你们在这里，请出来与我相见，因为我需要你们。”

这是他的心意，顺着微微颤抖的黄纸伞柄进入伞面，向着一望无垠的草原里散去。

他看着烟雨凄迷的草原远处，看着在狼爪蛟腹下呻吟的草原近处，在心里默默对不知何处的剑池说道：“我会带你们离开这片荒废的旧园，或者你们将会沉眠，但至少……不会是在这片永远没有夜晚、无法安眠的草原里。”

兽潮越来越近，前方距离陵墓下的神道只有数里距离，站在石台边缘，陈长生甚至能够看清楚最前面那只紫电豹腥红的嘴以及嘴角淌落的涎，甚至仿佛能够闻到那道涎水散发出来的恶臭。

便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了一道震动。

这道震动与兽潮无关，与暴雨无关。

这道震动来自草海的深处，大地的深处，非常细微，显得有些衰弱，却是那样的真切。

那只紫电豹像一道真正的紫色闪电般，破开密集的水草，向着陵墓狂奔，腥红的眼眸里满是嗜血的狂暴气息。

忽然间，它的眼眸里出现一道警意，然后裂开。

紧接着，它的唇角也裂开，淌落的涎水混进了血水，变得腥红一片。

它感觉到了危险，疯狂地加速，试图脱离那道震动。

那道震动确实很衰弱，传到地面后感觉很慢。

然而如闪电般的紫电豹，却无法甩掉这道震动。

雨声里响起一道轻微的撕裂声。

擦擦！

紫电豹的身体四分五裂，变成十余块血团，在奔跑中散开，却依然保持着先前的速度，直至数十丈后才落到地上。

画面极其诡异可怖。

在被这只紫电豹踏出的爪印里，湿软的泥土不停挤动翻滚，一把剑缓慢地显现出来。

这是一把只剩下半截的残剑，剑柄上锈痕极深，半截剑身上满是泥土，看着异常凄惨，和废铁没有任何区别。

这把残剑静静地躺在泥土与乱草里。

雨不停地下着，随着雨水的冲洗，剑身上的泥土被洗去，却无法洗去锈痕，依然灰暗一片，不见一丝明亮锋意，然而终究还是轻了些，这把残剑不停地颤抖着，挣扎着，试图离开地面……就像一个重伤的战士，撑着拐杖，也想要再次站起，然后杀敌。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这把残剑终于离开地面，歪歪扭扭地飞向陵墓方向，似乎随时可能再次跌落地面。

……

……

日不落草原上，速度仅次于紫电豹的妖兽是风狼，这些由雪原狼群与大西洲魅狼杂交而生的妖兽，先天具有不可思议的速度，据说是大陆上唯一能够成功捕食红鹰的妖兽，当然，那主要归功于风狼的集体作战能力以及坚忍耐心。

前方那只紫电豹的离奇死亡，并没有让风狼群的速度有任何减缓，作为周陵最忠诚也是最嗜血的守护者，狼群首领收到了魂木的命令，便要把敢于进入陵墓的那些入侵者全部撕碎，而且最关键的是，狼群由数百只风狼组成，就算会有些死在那些破剑之下，但总会有更多的风狼闯过去，然后向敌人发起攻击。

狼群具有极强的狩猎智慧，在先前的长时间等待之中，狼群首领已经带领着它的属下们悄然无声地挤走别的妖兽，来到了白草道上，因为这里的地面最坚硬结实，距离陵墓正门最近，最适合发起冲锋。

白草道上的凄凄白草尽数变成碎屑，狼群如风一般掠过，因为速度太快，狼数太多，带起刺耳的呼啸声。然而下一刻，那些破风的呼啸声被另一种破风声所取代，那种破风声更加凄厉，或者说，更加锋利。

那是剑意破空的声音。

风狼首领头顶的那缕白毫，迎风而断。

那缕白毫，便是风狼异于其余狼种的最明显的特征，也正是这缕白毫赋予风狼神魂，让它们能够拥有风的速度。

现在，这缕白毫断了。

风狼首领发出一声愤怒不甘的嚎叫，然而，便是这声嚎叫也没能完整地发出来，从中而止，仿佛被一把剑切断。

白草道上出现无数道裂痕，那些裂痕平行于陵墓的方向，像是无数道笔直的直线，拦在风狼群冲锋的道路上。

只要越过这道直线的风狼，便会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切开。

踩在坚硬地面上的狼爪断了。

带着飞起的白草絮的狼肩断了。

狼尾断了，狼腰断了。

数百只风狼组成的狼群，在那些裂痕出现的一瞬间，都断了。

就像是一大筐石头被人倒在地面上，白草道上响起哗哗啦啦的声音。

无数风狼的尸体被切成碎断，在白草道上不停翻滚，有的滚进了道旁的草泽里，有的直接被更多的剑意切成了碎末。

通往陵墓的道路上，到处都是断肢残体，污血四处喷涂着，白草道变成了一条血道，血腥味刺鼻至极。

随着血腥味向天空弥散而去，那些裂痕里的剑意也随之逆雨而上，来到了天空里。

数千只灰鹫，在高远的天空里飞行，诡魅的安静着，这些妖兽强大而阴险，当初即便徐有容也不得不燃烧最后的天凤真血，才斩杀了那群灰鹫，它们没有像别的妖兽那样狂暴地嘶吼着，而是悄悄向着陵墓飞去。

看起来，它们与陵墓之间是一片天空，没有任何事物拦在前面，正方便它们发起偷袭。

然而，那些剑意也来到了天空里。

草原的裂痕，仿佛也要撕裂开天空。

无数声惨鸣骤然响起，无数断羽飘飘落下，更快落到草原地面的，是颜色妖艳的血。

数千只灰鹫纷纷落下，一时间，竟比暴雨还要显得更加密集。

……

……

向着陵墓冲去的无数妖兽纷纷裂体，变成血肉模糊的碎块。

草原地表出现无数道裂缝，野草断成碎屑，泥土被切成碎砾，无数道剑意纵横而出，直上天穹。

就连高远的天空里的那片阴云，都被切碎，变成无数道碎絮，惘然地飘浮着。

暴雨，竟就这样停了。

草原边缘那抹不似太阳的落日，终于有机会把红暖的光线洒落陵墓四周。

到处都是妖兽的尸体，偶尔有些重伤未死的妖兽，不停发出凄厉地惨叫。

向陵墓涌去的兽潮，一时间停止，不敢继续向前，缓缓起伏着。

这是一片血红的世界。

黑色的妖兽海洋，也变成了渐趋安静的红海。

兽潮之中的陵墓，被雨水打湿后，颜色变得极深，此时看上去就像红海当中的一块黑色礁石。

任凭风浪再疾，暴雨再裂，都不曾撼动丝毫。

与这片血红的世界以及黑色的陵墓相比，真正震撼的画面在陵墓四周的草原里。

一把残剑从草丛里艰难地飞向天空，发出清亮的鸣啸。

一把旧剑破水而出，带着泥水淌落的声音。

一把古剑破石而出，带着暗哑的摩擦声。

数十把剑。

数百把剑。

数千把剑。

或者艰难、或者犹豫、或者喜悦地破开草泽，重新出现在天地之间。

无数把剑，出现在陵墓四周的草原上空。

这片草原里到处都是水泊，更像湿地，或者说是草泽。

数百年来，无数人都在寻找剑池，却没有人找到过，甚至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因为从来没有人想到过，剑池……原来竟然如此之大。

剑池，不是一座山池，也不是一处寒潭。

那些剑一直都在这片草原里。

这片一望无限、无比广阔的草原就是剑池。

不，这哪里是池，这明明就是一片海。

剑海。

……

……

草原里一片安静。

陈长生站在石台边缘，看着眼前这幕画面，沉默不语。

先前他已经隐隐猜到了剑池的真相，但当他亲眼看到万剑出世的画面时，依然震撼到了极点。

南客站在神道上，看着这幕画面，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凝秋捂着嘴，才让自己没有发出惊呼，而她的同伴画翠坐倒在了雨水里。弹琴老者的脸色异常苍白，身前的古琴上满是血水，竟是不敢向身后看一眼。

腾小明与刘婉儿收回视线，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那抹抱歉与决然。

没有谁说话，也没有谁动。

就连草原里的那片兽潮，都缓缓平静下来。

因为那些剑，正在向着陵墓飞去。

无数把剑，在红暖的光线里飞行，仿佛要遮蔽天空。

随着与陵墓渐近，被雨洗后的万千剑身，反耀着光芒，如繁星一般。

那画面，真的很美。

但那些剑飞的很缓慢，并不像刚刚出世时那般傲然强大。

无数把剑，飞临到陵墓的四周，缓缓散开，仿佛列阵的士兵。

天地间充斥着剑意。

那些剑意曾经无比强大，现在已然衰弱，交织在一起，有些凌乱。

这些剑意里没有智识，却有情绪，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

对于这座陵墓，剑的情绪是冷漠与战意。

对于站在陵墓里的那名少年，剑的情绪是得见故人，是请带我们离去。

那把刀很无情，时光更加无情。

这些剑在草海深处沉睡了数百年，早已残破不堪。

就在离开草原的那一瞬间，这些剑已经暴发了最强大的力量。

是的，这些剑已然苍老，浑身锈迹，将要腐朽。

现在的这些剑，是身受重伤的战士，是扶拐而前的老者。

它们本来早就应该离开战场，归老田园，只可惜此处田园不好，亦非故乡，只是牢笼。

数百年来，它们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这片草原，最终却只有一个同伴成功，带走了它们的心意。

然而，那个同伴再也没有回来过。

直到今日，就在这些剑快要绝望的时刻，故人终于回来相见。

有个少年带着那份心意回到了这片草原。

剑老了，但少年正青春。

陈长生对自由的渴望、对生命的热爱，是那样的纯净而坚定。

就像一道清风，唤醒了它们。

它们听到了他的召唤，相信他的意志，于是雄心重现。

老剑犹有余威，断锋亦可杀敌。

志在千里。

要去千里之外。

回归故里。

……

……

第332章 如山般的妖兽身影

由今日倒推一千余年，至数百年前周独夫在大陆消失，数百年里无数强者败于周手，无数名剑断于刀下，葬于周园这片草原之中。这片草原便是剑池，或者说剑海。其中一把最骄傲最强大的剑，在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之后，开始尝试离开这片草原重见天日，从草原边缘破开禁制，迅速潜入草原畔那片小湖，直入山崖那面的世界，如鱼游于大湖之中，再由湖底绕回溪河源起处那座寒潭，借着周园世界的复杂构造，躲避着其间的规则，终于成功。

遗憾的是，这把剑未竞全功，在离开草原的时候，为了抵抗周独夫设下的禁制，剑离留在了草原里，与那些石柱里散发出来的气息相抗，只有剑身来到溪河畔的那片森林里，渐被落叶覆盖。

剑与意被迫分离。

某日，一个叫做苏离的离山弟子来到了周园里，他走进了那片寂静的森林，脚步踏过腐烂的落叶，拾起那柄已然锈蚀、不复当年风采的剑身，然后把它带离了周园。那道剑意却依然被困在草原里，沉默孤单地等待着。又过去了数百年，一个叫做陈长生的国教学院学生来到了周园，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黄纸伞，剑与意终于相遇，于是才有了此时的万剑凌空。

这些充满了不屈与抗争意味的历史，属于那道剑以及这万道剑，陈长生无法了解回溯时光，自然无法了解这些细节，但他握着黄纸伞，站在万道残剑之间，对那道剑意传来的情绪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

这些剑想要离开周园，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那么，就一道离开吧。

就像先前他对这道剑意说的那样，对徐有容说的那样，此时他对陵墓四周的无数把剑也做出了承诺。

陵墓四周一片昏暗，红暖的光线变得寒冷了些，到处都是泥土与铁锈的腥味。万余道残破陈旧的剑，在出世的那一瞬间，暴发出积蓄了数百年的恨意与力量，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妖兽被杀死，黑色的兽潮被暂时镇压。

但兽潮只是暂时安静，万道残剑不可能继续释放那般强大的剑意，随着时间的流逝，兽潮重新涌动起来，向着天空里的残剑们发出愤怒的嚎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草原上到处都是血水的缘故，那些嚎叫显得更加恐怖血腥。

剑池终于现世，万剑凌空。

看着这幕画面，无论是弹琴老者还是侍女都是脸色苍白，近乎绝望，便是那对强大的魔将夫妇神情也变得异常凝重，眼眸里甚至可以看到一些不祥的征兆，南客的小脸上却没有任何惧色，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隔着无数道剑，她看着陵墓正门前的陈长生，声音寒冷强硬的仿佛千年寒冰：“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改变这个故事的结局吗？”

先前山海剑破空而至后，她对陈长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陈长生没有回答，只是握着那把沉重的铁剑遥遥指向她，现在他同样没有回答，随着他的目光，陵墓正前方的数百把剑缓缓转动，对准了她。

行动永远都比言语更有力量，可以用来说服人，也可以用来杀人。

看着这幕画面，南客的唇角微微扬起，看着那些剑轻蔑说道：“一群败剑，何足言勇？”

这些剑当年在大陆上都曾拥有盛名，主人都是真正的强者，但最终都败在了那柄两断刀下，然后被周独夫埋葬在了这片草原里，在凄风苦雨与无休无止的太阳照射下，苦苦地煎熬了数百年，或断或残，浑身锈迹。

南客认为自己是这片周园的继承者，怎么可能允许这些剑离开？

她举起了手里的那块黑色魂木，面无表情望向陵墓四周空中的那些残剑。

随着她的动作，那块黑色魂木骤然间再放光明，只是要比先前更加凝纯，仿佛就像是一个明亮数千倍的夜明珠。同时她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败就是败，数百年前你们败了，数百后你们一样会失败。”

话音方落，她的双脚离开了神道，缓缓向着天空里飘去。

残雨落下，她的裙衫轻飘，黑发飘舞，眉眼之间的清稚意味渐渐褪去，只剩下魔性十足的寒意。一道强大的气息，从她娇小的身躯里向着四周散发。数十道黑色的气流，像绸带一般，在她的身体四周缭绕不定。

陈长生从来没有轻视这名强大甚至恐怖的魔族公主，更不要说她是黑袍唯一的弟子，明显与这周园颇有渊源，谁知道她还隐藏着什么手段？听着她轻蔑自信的言语，他知道不能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神识微动，便有一剑破风而出。

沉重的山海剑带着一阵飓风向着神道上空的南客砍将过去。

腾小明与刘婉儿夫妇早已有所准备，暴掠而起，凭着一身强大的修为，生生把那道剑挡住。

山海剑很宽很大，其后隐藏着一把秀气的剑。

在生死存亡之刻，陈长生也学会了用这种阴冷的手段。那把秀气的越女剑，借着山海剑挟起的飓风遮掩，悄无声息突破那对魔将夫妇的阻拦，来到南客的身前，伴着嗤的一声轻响，刺向她的眉心。

此时南客已经闭上了眼睛，微显开阔的眉眼间一片雪白，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看到这道秀剑的来临。

断弦无声，飘拂而起，看似已经心丧若死的弹琴老者，大喊一声，踩着飘起的琴弦，于空中虚踏数步，拦在了南客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秀剑。噗哧一声，秀剑刺进了这名弹琴老者的咽喉，鲜血溅射而出！

飓风之中，沉重如山的铁剑压制着那对魔将夫妇，弹琴老者的尸体正在向着地面坠落，虽然他挡住了越女剑一瞬，然而南客却还没有醒来，陈长生哪里肯错过这种机会，伸手自空中取下那道断了的魔帅旗剑，隔着数百丈的距离，向南客斩了过去！

落着些微残雨的神道上空，骤然间响起鼓荡的风声，仿佛有无形的旗帜在飘扬。

战旗飘飘，剑意勇猛而前，前半截已断的魔帅旗剑，带着一出凛冽的剑光。

陈长生不会旗剑，但他想尝试看看，能不能用魔族的剑法来破掉魔族公主的防御。可惜的是，他没有机会看到这一剑的结果，因为，他的识海里忽然生出一道警兆，让他强行把将要出剑的魔帅旗剑收了回来，横在了眉眼之前。

铮的一声！

只剩下半截的魔帅旗剑在石台边缘外的空中剧烈地震动，发出有些不甘的鸣响。

陈长生手腕一阵剧痛，如果不是意志惊人，只怕这把魔帅旗剑已脱手而去。

哪里来的一箭？

放眼陵墓正门四周，他没有看到任何箭枝，只看到神道上有根毫毛在缓缓飘落。

难道先前射中魔帅旗剑的不是箭，而只是一根毫毛？

他望向陵墓下方的草原。

只见兽潮形成的黑色海洋正中央，有座如山般的妖兽身影缓缓显现。

……

……

第333章 万剑成军

随着南客手中的魂木再放光明，先前被万剑出世震骇的稍显安静的兽潮再次狂暴起来。

兽潮深处那座庞大的身影，却依然稳定如山。

那是一只犍兽，传说中的犍兽。

之所以用传说二字，是因为在道藏的记载里，这种妖兽早在无数万年前，便被人类和魔族付出极大代价剿杀干净，也因为这种妖兽强大到了极点，已经成为了某种传说。

犍兽拥有聚星上阶的强大战斗力，虽然灵识未开，没有真正的智慧，不能完全等同于聚星上境的人类强者，但在它们生活的山林荒原里，绝对拥有与同等境界人类强者相等、甚至更强的杀伤力，因为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擅长远程攻击的妖兽。

犍兽的身躯庞大如山，体表天然覆盖着一层极为坚硬的盔甲，独角之锋可破坚石。

它最大的特点也是最令敌人恐惧不安的，是身后那根细长的、生满黑色毫毛的尾巴，当它蹲坐时，细长的尾巴在地面盘旋成堆，而当它遇着敌人或者猎物时，那根细长的尾巴便会竖起来，缠住头顶的独角，便会变成一道弦，它的身躯变成了一把巨弓。

这是很神奇的事情，但更难以理解的是，这把如山般的巨弓，所用的箭，竟是它尾巴上那些细微的毫毛。也不知道那些黑色毫毛究竟是何材质制成，在犍兽身上时柔软如绵，一旦被尾弓射出后，则变得坚硬如铁，其速如电，根本避无可避！

聚星上阶的境界战力，加上如此诡魅难防的攻击手段，在人类与魔族征服大陆的过程里，不知道有多少强者被这种恐怖的妖兽杀死，犍兽的威名日渐远扬，以至于开始有人怀疑它的身体里是不是有独角兽的血脉。当然，这种猜想没有得到太多认可，大陆的云山深渊里不知生活着多少只有一只角的妖兽，独角兽如此圣洁的神物，又怎么会留下如此嗜杀的子孙？

看着兽潮里那些缓缓直起庞大身躯、仿佛山峰显于地面的犍兽，陈长生握着魔帅旗剑的手有些冰凉。隔着数十里的距离，他仿佛也能够看到这只妖兽的眼睛，那是一双像米粒般小的眼珠，里面散发着淡淡的幽光，显得格外恐怖。

这只是感觉，但他很确认这只妖兽能够看到自己的眼睛，不然怎么可能隔着这么远也能威胁到自己？

陈长生知道随后这只恐怖的妖兽便将向自己发起源源不断的远程攻击，但在应对那些蕴藏着无穷威力的毫箭之前，他还要解决别的很多问题，比如神道前方隐隐响起的叽叽声，还有兽潮里响起的轰隆如雷的地裂声。

叽叽的声音很微弱，如果不是知道这道声音的主人何其可怕，或者还会觉得有些可爱。

陈长生记得很清楚，在道藏四海卷里曾经记载过一种强大的妖兽，就是这样叫的。

那种妖兽叫做土狲，身体瘦小，毛色土黄，獠牙与颈部都极长，可以像人类一样站立，奔跑时则是四肢着地，奇快无比，而且它的爪牙无比锋利，可以说无坚不摧，性情极为嗜血残忍，最喜食人类，最可怕的是，这种妖兽极擅长潜地而行，近乎土遁一般神奇，行踪极难捕捉，哪怕是比它要强大很多的对手，往往也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它偷袭得手，然后生生啃食而死，画面极为惨烈。

最让他警惕不安的，还是兽潮海洋里的那道雷声。

雷声是草原的地面在裂开，不是被剑意侵凌而裂，而是有一只力大无穷的妖兽正在翻开地面，愤怒地嘶吼着。

他看着兽潮里那道如山般的恐怖身影，知道那只妖兽，并没有完全站起来，而是在弯着腰寻找武器。武器可以是山，也可以是湿软的泥土下面那些坚硬的岩石，越大越重的岩石它用起来越是顺手。

这只妖兽叫做倒山獠，身高二十八丈，长吻盘角，拥有难以想象的蛮力，愤怒的时候，甚至可以推倒山峰，然后山丘为兵，以碎石为星，喷疾风如刀，悍勇无比，天机阁地兽榜第三！

……

……

犍兽、土狲、倒山獠，都是有资格进入道藏的名字，都是极为强大恐怖的妖兽，已经成为传说，或者被人忘记，然而谁能想到，当大陆早已被人类和魔族统治的今天，在周园这片草原里还有它们的身影。

周园的世界规则对人类的修行境界有强制性的要求，看起来却不影响这些妖兽，难怪数百年来，所有进入日不落草原的人类修行者或者魔族，都再也没有办法出去，只怕都已经成为这些恐怖妖兽的食物。

一道黑毫，自天边来，便让陈长生手里的魔帅旗剑险些脱手，陵墓近处的叽叽声与远方草原里的雷鸣声，进入他的耳中，让他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只是瞬间，他便有了死亡到来的感觉。

先前这些高阶妖兽因为那道阴影的缘故，一直沉默，现在万剑凌空，南客飘舞于残雨之中，它们不再沉默，于是三道难以想象的强大气息，开始在陵墓前散发，然后越来越狂暴。

陈长生只有通幽上境，哪怕万道残剑在旁，也无法改变这一点。这三只聚星上阶的妖兽，无论境界还是实力，都有碾压性的忧势，他甚至连三只妖兽的威压都有些难以抵抗，该如何办？

此时回想起来，他们从草原边缘一路来到周陵，如果不是南客为了跟踪他们，用魂木命令那些妖兽不得进攻，或者他们早就已经死在了路上，至于南客为什么不让那些妖兽带路？他们有某种猜想。

“这些妖兽并不见得完全听你的话。”

陈长生看着天空里那道巨大的阴影，想象着阴影之后那只已经半步踏入神圣领域的传奇妖兽，沉默片刻后望向南客说道。

残雨从天空的碎云里落下，滴滴答答，南客闭着眼睛，黑发在娇小的身躯后狂舞，魂木在她的身前悬浮着，越来越明亮，仿佛要变得透明一般，没有理会他的话，或者根本没有听到。

兽潮继续向陵墓席卷而来，刚刚被染成血红的近处草原，很快便被黑色的海洋再次覆盖。

那道阴森的叽叽声变得越来越微弱，这不代表着那只恐怖的土狲已然远离，相反，这意味着它正在准备发起攻击。

倒山獠在草原水泊里，终于找到了一条数丈长的石棱，站直了身躯，于是一座山丘出现在兽潮之中。

在黑色海洋的后方，那只犍兽沉默地注视着陵墓，米粒般的兽眼里散发着幽光，落在陈长生的身上，它的细尾卷着头顶的独角，绷的极紧，至少数千根黑色的毫毛，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上面。

陈长生无法战胜这三只高阶妖兽，但他并无惧意，眼睛依然明亮，就像是陵墓四周空中的万道残剑里最亮的那个光点。

陵墓四周，寒风微作，万剑微鸣。

远处兽潮如海，大兽如山。

山海剑飞回他的身前，微微震动。

动静两不相宜，剑兽终将一战。

如果这些残剑自行其事，与兽潮相争，散兵游勇，大概很快便会纷纷坠落，就此殒灭。

但现在，他在这里。

万剑皆军，或为士卒，或为前锋，或为中阵，他是将军。

他该如何率领万剑打这一场仗？

他不知道。纵使他自幼通读道藏，把国教学院里珍藏的无数修行秘籍都背了下来，依然不可能学会万种剑法。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他该如何驭使这万道剑，让这些剑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他握着黄纸伞，感受着那道剑意传来的信息。

进入草原，来到周陵，剑池出世，所有的一切，都与那道剑意有关。

或者，那便是答案。

……

……

他感知到了那道剑意的傲然与沉稳。

傲然与沉稳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甚至隐隐抵触，基本上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把剑或者一个人的身上。

有些奇怪的是，陈长生却觉得这道剑意里傲然沉稳相杂的情形，自己很熟悉。不是对道藏倒背如流的那种熟悉，而是真正的熟悉，用眼睛看到过，用心灵感受过，甚至与之战斗过的熟悉。

很简单他便想明白了，这是离山的剑意，他曾经在那几名离山少年天才的身上感受过——关飞白骄傲自负以至冷漠，苟寒食沉稳温和于是可亲，梁半湖沉默寡言故而可信，七间三者皆具。

原来这道剑意来自离山，他望向手里的黄纸伞，沉默不语。

直至此时，他依然不知道这道剑意属于传奇的遮天名剑，但他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了。

即便是周独夫复生，也不可能用万种剑意驭使万道残剑施出万般剑法，他更不能，但他可以用这道来自离山的剑意驭使万道残剑使出离山的万般剑法，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他如何能够同时控制万道神识。

只需要解决一个问题，那么那个问题往往就是最难解决的问题。哪怕是最能异想天天的离宫玄学家，也不会认为有人能够做到把神识分成万道，尝试都没有任何必要，但陈长生想试一试。

他左手握住黄纸伞的伞柄，神识疾运，驭使着伞中的剑意向着陵墓四周的天空里散去，瞬间接触到了那些残剑，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些残剑里残留的剑意，那些剑意已然疲惫或者虚弱，有些剑意甚至淡的难以发现。

他尊敬而坚定地请那些剑意暂时让位，交出控制权。

霸道如山海剑同意了。

矜持如斋剑同意了。

陵墓四周天空里的万道剑，都同意了。

……

……

第334章 剑行草原，仿佛离山

所有的剑都同意了，包括陵墓正前方的天空里，那把飞的最高、最为明亮以至于很刺眼，同时也最为骄傲的那把剑，也没有反对，但那把剑微颤而鸣，对于那道来到自己身体里的剑意，显得有些轻蔑，浑然不在意对方的来历。

现在离山剑意已经让万剑相通，他需要做的事情，便是通过这道剑意，让这万道剑施展出剑招，既然是离山剑意，要施展的当然也是离山剑法——因为与徐有容的婚约以及在京都里发生的很多故事，在很多人眼中，国教学院与离山剑宗、他与以秋山君为代表的神国七律之间有难以解开的仇怨，但有意思的是，他会的最多的就是离山剑法。

因为离山剑法总诀一直就在他的身边，也因为他从开始修行起，遇到的那些天才的对手都来自离山。

离山剑宗乃是南方教派镇山之剑，世代修行剑道，从古至今不知创造了多少套剑法，有资格被录入离山剑法总诀里的剑招，便足有三万余式，都已经被他牢牢地记在了脑海里，当然，他不可能在短短一年时间里，就能够把那些剑招需要的剑意全部掌握，但现在有黄纸伞里的那道离山剑意帮助，他施展这些离山剑法没有任何问题，最大的问题依然是他的神识。

他的神识能够分成多少道，能够驭使多少把剑使出那些离山剑法？

雨后初晴的空中，南客闭着眼睛，小脸苍白，黑发飘舞，魂木大光放明，驱使着妖兽向陵墓进攻，同时做着最后一击的准备。看着她以及她身后的兽潮黑海，还有那两座如山般的恐怖巨兽，陈长生也闭上了眼睛。

离山剑法总诀里的三万多记剑招，以无法理解的速度，变成仿佛真实的画面，在他的识海里不停掠过。

陵墓四周，响起一阵细微的摩擦声，然后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叽叽的声音，时而在东，时而在西，瞬间数里，根本无法判清位置，自然更加无法加以攻击，那只阴险且强大的土狲来了。

陈长生依然闭着眼睛，忽然抬起右臂，向着神道前方某处指去。

随着他手指所向，陵墓前的天空里，响起一阵密集而锋利至极的剑啸。

一百把剑，破空而去。

抚柳望归！山道十八弯！落涧！系马山前！

这些剑招都是离山剑宗的山门剑。

从第一式到最后一式，这一百把剑竟分别使出了一百记剑招。

这等于一百名离山剑宗的弟子，同时发出剑招。

按道理来说，陈长生的真元不可能如此充沛，但不要忘记，那些剑正在燃烧自己的生命，这是它们最后的战斗。以他现在的修为境界，还有强大至极的遮天剑意，此时这一百把剑暴发出来的威力根本不是普通的离山剑宗弟子发出的剑招所能比拟，而是离山剑宗内门弟子、甚至是神国七律的水准！

一百个梁半湖、一百个七间、或者说，一百个关飞白同时发剑，会有怎样的威力？

就算是聚星巅峰的强者，也无法正面抵其锋芒，那只聚星上阶的妖兽呢？

剑光纵横于神道之前，凌厉而向，深深侵杀进神道前方的地底。一座由剑光构成的山门，就这样矗立在神道之前！这座山门巍峨壮观，庄肃神圣，仿佛来自离山！

地底响起一道带着愤怒与惘然情绪的吼叫，紧接着，地面翻滚裂开，那只土狲带着一道黑血，化作一道流光，拼命地向陵墓外围疾掠，竟是在一招之间便受了重伤！

一百把剑没有追击，在神道之前的天空里缓缓起伏飘动。

山门缥缈，仿佛在云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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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云雾便有湿气，被剑意切碎的阴云，随着自然的想法缓缓靠拢，天空里再次落下雨水，只是细微了很多。

南客闭着眼睛，雨丝打湿了她苍白的脸。

弹琴老者浑身是血倒在神道上，已经死了，凝翠昏了过去，画秋也昏了过去，只有那对强大的魔将夫妇还站在，拿着弯折的铁棍与破底的铁锅，站在南客下方，为她护法。

看着神道上那座百剑组成的山门，夫妇二人神情凝重——百剑齐至，聚星上阶的恐怖妖兽瞬间受伤，不要说现在境界被压制在通幽上境，就算恢复到周园外的强大战力，自己能够接下这轮狂暴的剑攻吗？

最令他们震撼不解的是，陈长生的神识怎么会强大到这种程度，居然可以分成百道，用一百把剑使出一百记剑招！

这片大陆，以往曾经出现过这样的事情吗？

南客身前的魂木越来越亮，天空里那道阴影越来越低，渐要低至她的身下。

如黑色海洋般的兽潮，终于来到了陵墓的四周，蔓延而上，开始攻击。无数只妖兽，嘶吼着，咆哮着，跃上陵墓里的巨岩，向着上方快速地攀爬。在很短的时间里，陵墓的下半段便被兽潮所淹没，一片混乱，拥挤的妖兽不停涌动着，显得有些恶心。

陵墓实在太大，妖兽的数量实在太多，到处都是。神道上的一百把剑不停地斩杀，如真正的山门，却没有办法阻止兽潮前进的势头。陈长生还需要更多的剑，那些剑就在陵墓四周的天空里。

站在石台边缘的细雨里，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抖。

无数招离山剑法，正在他的识海里不停地闪过。他的神识与那道剑意一起，通过黄纸伞，落在了所有剑的剑身上。

万道神识万道剑。

万道剑光万声啸。

无数道凄厉的剑啸在陵墓四周响起，瞬间压过兽潮暴戾的咆哮声，占据了整片日不落草原。

无数道剑破空而飞，杀向兽潮！

细雨遮不住草原边缘的落日，那团看似没有温度的光团散发出来的红暖光线，落在那些剑的剑身上。

那些剑仿佛要燃烧起来，在陵墓四周飞舞着，穿行着，仿佛金乌。

金乌归离山！

这是一记剑招。

一记威力极大的剑招。

擦擦擦擦！

无数声密集的切割声响起，陵墓西南面上的数百只妖兽，被一片金色的剑雨从中斩断！

数十把剑在陵墓北面的天空里散发，剑势带出的尾迹，就像一朵鲜花正在怒放。

繁花似锦！

这依然是一记剑招。

草原的地面上，瞬间出现无数道深刻的剑痕。

正在向陵墓涌去的十余只蛟蛇寸寸断裂，肉团在污血里不停抽搐。

还有无数把剑狂暴地穿行着，与那些妖兽锋利的爪牙拼杀着。

妖兽的鲜血与剑的光泽混杂着，喷涂着这个世界。

落日余晖下，微微细寸里，剑鸣阵阵于草海之上。

陵墓仿佛一艘巨大的渔舟。

渔歌三唱。

这依然还是离山剑法。

陈长生的脸越来越苍白，身体颤抖的越来越厉害。

但他握着黄纸伞，站在微雨里，始终没有倒下，于是，那些剑还在继续战斗。

数百剑来到那座如山般的倒山獠前。

倒山獠发出一声怒嚎，手里的石柱，带着难以想象的威力，向着那片剑雨砸将过去。

草原上响起一阵暴鸣。

剑雨稍一零落，便再次重整，向着倒山獠杀将过去。

山鬼分岩。

星钩横昼。

露华零梧。

这是当初在青藤宴上，七间与唐三十六战时，依着苟寒食的指挥，连续用的三招。

今天被陈长生用来对付这只恐怖的妖兽。

倒山獠如山般的身躯上，出现了数百道清晰的剑痕！

看着这幕画面，看着陵墓四周的无数画面，腾小明与刘婉儿夫妇脸上的凝重之色已然不见，只剩下一片苍白。他们在雪原战场上不知见过多少人类军中强者，再惊世骇俗的画面也见过，今日在周陵之前也见到太多神奇的事情。

但此时，他们依然被震撼的无法言语。

腾小明神情微惘，看着雨中的陈长生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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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金翅大鹏现世

同时控制万把剑，需要万道神识，谁能拥有如此强大的神识？即便是周独夫复生，只怕也无法做到，但偏偏陈长生做到了，所以腾小明震撼之余，更多的是惘然，他想不明白这件事情。

当初在国教学院的藏书馆里定命星的时候，陈长生的神识散于京都上空的夜穹，圣后夜观星象，曾经做出过这样的评价——此人神识之强，意识之宁，极为少见，只怕是位苦读百年的老夫子，一朝明悟天地至理，才有此造化，便如当年的王之策，厚积薄发，自然不俗。在这段评价里，圣后把陈长生与当初一夜悟道，星耀夜都的王之策相提并论，可以想见陈长生的神识有多强，但再强也不可能强过周独夫去，他之所以能够把神识分作万道，关键点在于圣后两句评价中的后面一句。

神识能够分成多少道与神识本身的强度无关，只与神识的稳定程度相关。

周独夫这样的绝世强者，自然拥有比陈长生强大无数倍的神识，那种神识就像是一块坚硬而巨大的岩石，可以分作一道两道甚至数十道，但终究没有办法永远地分散，总会有某个时刻变成细小的石砾，再没有办法切割成更小的石砾。

陈长生的神识却无比宁静，虽然不可能像周独夫这种层级的强者那般坚不可摧，却更加绵柔，不似坚硬的岩石，而像是水，可以分成无数滴，变成水珠变成水雾，仿佛可以无穷无尽地分割下去。

无数把剑在陵墓四周穿梭飞行着，不时落向兽潮，带起一片血雨，或者会遇到极强硬的抵抗，有些残旧的老剑再次被断，看着有些惨不忍睹，在万剑与兽潮刚刚开战的时候，数十道最快也是保存相对最完好的剑，在山海剑的带领下，在陈长生神识的指挥下，专注而坚定地向着草原深处飞去，这时候终于来到了那只犍兽之前。

那只犍兽米粒般的眼眸里散发着残忍的幽光，与独角紧紧相连的细尾绷的极紧，四周的草丛早已因为它身上散发出来的狂暴气息而偃倒难起，只闻得空中暴出无数声密集而轻微的嗤嗤细响，它尾上数千根黑毫化作几乎隐形的利箭，向着陵墓射去。

当当当当！草原深处响起一连串的清脆撞击声，那些声音仿佛要挤在一起，变成一道长音。

数十道剑光在犍兽身前数里外的空中，闪电般的穿行飞舞出，剑势圆融而出，在空中画出无数个密布的光圈。犍兽射出的数千根黑毫，尽数被那些剑光挡住。瞬息之间，空中出现数千道极小的白色气漩，那都是剑与黑毫相遇的结果，草原地面上出现很多像线一般的裂缝，那些侥幸苟活下来的鲶鱼与泥鳅，根本来不及向湿泥深处钻去，便被撕扯成了丝絮。

山海剑没有去挡那些隔着数十里距离射向陵墓的黑毫，从那些剑圈里狂暴地杀出，沉重的玄铁剑身破开空气，发出令人耳痛的呼啸声，居高临下直接斩向犍兽头顶的独角，正是苏离自创的那招燎天一剑！

草原里到处都是剑锋与坚韧的兽皮切割的声音，到处都能看到飞溅的肉团，无数剑光渐渐黯淡，无数妖兽倒在陵墓脚下或是水草深处，陵墓四周的微雨还在继续地下着，草原里的这场剑雨何时才会停歇？

南客依然着眼睛，身前的魂木越来越亮，光线洁白似乳，小脸被照耀的更加苍白。腾小明与刘婉儿在替她护法，散发着强大而决然的气息，没有让任何一把剑靠近她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细雨落在她的脸上，漠然无情的眼眸深处的幽绿火焰没有被寒冷的雨水浇熄，反而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边缘泛出一道神圣的金光，而且那道金边正在向绿意深处侵蚀。

陈长生也睁开了眼睛，望向飘在陵墓正门之前的她。

二人静静对视，没有说话。

南客把自己看作周园的继承者，她的手段来自于周独夫当年留下来的禁制。那些禁制已经把这万道残剑留在周园里已有数百年。今天陈长生想要靠着那万道残剑、带着那万道残剑离开，那必然要破坏周园的根本，这是她无法允许的事情。所以哪怕冒着被万剑斩杀的危险，先前她也要神游天地之间，启用最强大的方法，杀死陈长生，重收万剑，让草原重新归于平静。

陈长生当然不会接受这个安排，无论是命运的安排还是周独夫死前的安排。

万剑与兽潮的战争还在持续，只是对视的这么短暂片刻里，便不知道有多少惨烈血腥的画面发生。这场战争的双方是剑与兽，没有人，自然也没有人说话，只有剑啸与兽哮，听不到喊杀声，草原上却是杀意冲天。

没有过多长时间，兽潮渐渐平静，然后缓缓向陵墓外围退去，不知道是因为发现确实无法突破陵墓外的那万道残剑，还是南客通过魂木发布了命令，又或者是它们隐约感知到了些什么。

陈长生举起右手，细雨落在他的手上，草原里的无数道剑相应归来。

有数万只低阶妖兽死去，那只阴森诡魅的土狲最开始试图偷袭陈长生，结果反而被陈长生反制成功，被山门剑重创，两条后肢一断一残，无法再像人一样直立，抱着獠天兽的大腿，怨恨地盯着陵墓，发出愤怒的叽叽声，就像是在告状。

倒山獠如山般的巨大身躯，在兽潮海洋里极为醒目，但现在它坚硬的身躯表面至少出现了数千道或深或浅的剑痕，有的剑成功地破开了它恐怖的防御，伤到了它的肉骨，鲜血淋漓，顺着它手里那把断了的石棱淌落到地面上。

草原深处的那只犍兽看似受伤最轻，只是细尾上的那些黑色毫毛已经大多射光，只剩下寥寥数撮，看着就像是被火烧过一般，斑驳一片，很是狼狈惨淡，又有些可笑，再也不复先前那般恐怖。

无数把剑向陵墓飞回，有些剑再次折断，除了剑柄便只剩下短短的一截，看着同样惨淡，令人心酸，有的剑被妖兽的毒液击中，锈迹被蚀掉，重新恢复了明亮，却有些难承其荷，在途中摇摇欲坠。

没有一把剑坠到草原里，就此陨落，因为眼看着那些剑要坠落的时候，便会有别的剑飞掠而至，从下方将其承住，即便是先前在战斗里被妖兽打断、踩到湿泥里的那些剑，也被别的剑从地底里挑了出来，数剑相格，向陵墓飞回。

这幕画面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真正的战场，血阳之下，听着得胜归营的鸣金声，受伤且疲惫的战士们根本没有力气发出欢呼，互相搀扶着，缓慢地向着军营走了回去，无力行走的伤兵则被同袍用简易的树枝抬了起来。

陈长生没有让一把剑留在草原上，这似乎有些令人感动，但南客不会生出这种在她看来廉价的热血感，她从这幕画面里看到的是陈长生的强大，能够一心万用坚持到现在，举世罕见，便是她都很是佩服。

但越是佩服，越要去死。

南客眼眸深处的幽绿火焰，已经尽数神圣的金色，一道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圣洁气息，从娇小的身躯里散发出来，在这一刻很难感觉到她是魔族的公主，而更像是南溪斋里的圣女。

那片恐怖的阴影已经完全落在了她的身后。

她的身后就是日不落草原。

那片阴影曾经遮蔽半个天空，落了下来，便掩盖了整片草原，远处的落日洒来的昏暗光线，落在阴影上，仿佛瞬间被吸噬，没有任何折射，就这样消失无踪。

此时的草原上到处都是血，阴影微微起伏，仿佛因为那些血而要活过来。

落日的光线不再继续被吞噬，与那些血色混在一起，变成金色，就是南客眼眸深处火焰的颜色。

阴影的边缘被镀了一道金边，渐渐被勾勒出形状，随着缓慢的飘舞，形状越越清晰。

那是一双翅膀。一双金色的翅膀。

这双金翅无比巨大，其长不知几千里，横亘于天地之间。

金翅大鹏鸟，终于显现出来了真容。

随着它的出现，天地变色，陵墓上方刚刚重新聚拢的阴云，瞬间散去。

所有的妖兽都畏惧地低下头去，纷纷以它们所以为的最臣服的姿态降到血水与湿泥乱草里，兽潮掀起一道一道的波澜，即便是最骄傲霸道的倒山獠，也谦卑地跪倒在大鹏的阴影之中。

落日在大鹏的身后，无数道光线顺着它的双翅边缘散溢开来，在天空里变成无数光絮。

这景象美丽的极不真实，就像是国教道藏里描述的神话画面。

事实上，在离宫光明大殿里，确实有幅壁画，画的就是远古之前，金翅大鹏鸟在光云里出生时的天地异象。

金翅大鹏，自出生于天地之间的那一刻起，便几乎踏进了神圣领域。

无论是神话还是传说或者真实里，金翅大鹏都是与独角兽、神雀同阶的神兽，只在龙凤之下。

陈长生看着从那只遮蔽天空的金翅大鹏，沉默不语。

从看到那片阴影的那刻开始，他就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然而就像死亡一样，无论你做多少准备，当它来临的时候，你才会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准备好。

现在，他就有这样的感觉。

这只金翅大鹏，仿佛就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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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夜空中最闪亮的星

像金翅大鹏鸟这种级别的神兽，其威足以撼天动地，在先前已经过去的那段时间里，只要它愿意，随意振翅，没有万剑伴身的陈长生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抵挡，必然身死魂殒，只是不知为何，它一直化作阴影安静地飘在天空里，始终没有向陵墓发起攻击，直至此时，南客动用某种秘法将神识投入那片阴影之中，才有了眼前这幕画面。

或者像徐有容和陈长生研判的那样，只有魂木没有魂枢的南客，并不能完全控制草原里的这些妖兽，至少是不足以控制像金翅大鹏这样的神兽，所以南客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才能请出大鹏现世。

怎样才能应对这只恐怖的神兽？以陈长生通幽上境的境界，如果只靠自己，想要做到这一点无异于神话。黑龙还在他幽府外的湖水里沉睡，即便此时醒来，来到周园里的也只是黑龙的一道离魂，无法对抗一只真实存在的金翅大鹏。

即便有那万道残剑的帮助，也看不到任何可能性，毕竟他不像当年这些剑的主人那般强大，此时金翅大鹏的威压伴着那些光线落在陵墓上，万剑俱寂，虽然未生惧意，但这种沉默已经明确地表示它们不是这只金翅大鹏的对手。

只有山海剑与斋剑等十余柄最先出现的剑，剑首微翘，默然生厉，似乎时刻准备着出击，在万剑当中，就属这些剑最为强大、最为骄傲，其中一把剑更是剑身高速颤动，不停地发出嗡鸣。

剑身微颤，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看着恐怖的金翅大鹏带着万道光线向陵墓飘来，这把剑……很兴奋，急着去与对方厮杀一场。

先前陈长生便注意到了这把剑。

因为这把剑在万剑里飞的最高，最为高傲，即便是对黄纸伞里的剑意都没有任何退让之意，同时也最为明亮，反耀着草原边缘洒来的光线，就像是夜空里最闪亮的星，自有一种华服贵胄之气。

看着那把剑，陈长生很容易便联想起当初在青藤夜上，落落站在人群之前，第一次表明自己是白帝之女时的画面，这种骄傲并不会显诸于外，那种高贵来自于血脉，哪怕对手是金翅大鹏，又怎会心生惧意？

这把剑现在正在陵墓的上空，距离地面极为遥远。陈长生把手伸向天空，通过黄纸伞的剑意传达了自己的想法，然后把那道分散出去的剑意收回了黄纸伞里，把自由还给了那把剑自己。

嗖的一声，那把剑化作一道明亮至极的剑光，自高空回到陵墓正中的石台上，落入陈长生的手中。

握住剑柄，陈长生想起了这把剑的来历，再望向那片万丈光芒里的金翅大鹏时，眼神变得坚定了些。

这把剑叫龙吟剑，非常强大，先前曾经在他的手里，一招便重伤了腾小明。

但更大的意义在于，这把龙吟剑曾经属于大周皇族某位亲王。

那位亲王叫做陈玄霸，是太宗皇弟最小的弟弟，自幼天赋异禀，很年轻的时候便已经修至聚星巅峰，即便在那个野花盛开、天才辈出的大时代里，也堪称不世奇才，因为他的身上流淌着的是真龙的血脉。

换个比喻说，他就是那个时代的秋山君。

陈玄霸很年轻的时候便死了。

他死的时候，来自天凉郡的大军刚刚攻下京都，皇朝尚未改元，大周尚未正式建国，他的亲王之位也是后来追封的，但没有任何人对此提出过质疑，与他的姓氏无关，而是因为整个大陆都清楚，天凉郡的大军横扫大陆，他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大周皇族千年以来，这位早逝的英武少年是公认的最强者，虽然直到他死都没有与他的二哥，也就是太宗皇帝较量过，但没有人敢质疑这一点，因为他是在周园中与周独夫大战一天一夜之后，才力竭败亡。

到了现在，因为某些复杂的原因，还记得陈玄霸这个曾经霸道无双的名字的人已经很少了，皇朝正史上关于他的记载也很少，但那些还记得当年历史的人，每每想起陈玄霸这个名字以及曾经在他腰畔的那把龙吟剑，都会生出很多情绪复杂的感慨。

因为陈玄霸死的早，所以没有参与到太宗皇帝与亲兄弟们争夺皇位的血腥战斗里，对那个早逝的英武少年来说，这可以说是某种幸福，但对陈氏皇族来说却是极大的不幸，因为他如果还活着，在他强大的武力压制下，这场战斗完全可能打不起来，即便矛盾依旧，但或者也不会那般惨烈血腥，最终导致数百名皇族被杀，京都里血流成河。

当然还有一种流传更广的说法，如果陈玄霸能够活到后来，太宗皇帝根本不可能登上皇位——那些被慢慢销毁的天凉郡郡治及稗史里记载的很清楚，陈玄霸明显要与自己的长兄，也就是建王殿下要亲近的多。如果他也参加到那场皇位之争里，披着睡衣的太宗皇帝陛下，怎么可能在百草园里躲过那场伏杀？

于是，一个令人心寒的阴谋论出现了。

眼看着天凉郡大军即将攻克京都，大周即将建国，自己即将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子，拥有无比灿烂的未来，陈玄霸为何会主动进入周园挑战周独夫？是的，在现存的不多记载里，所有曾经的当事者都写的非常清楚，这场绝世强者之间的战斗，是由陈玄霸主动提出来的。为什么？按照皇族正史的说法，陈玄霸正是因为眼看着大周即将建国，自己不用再背负家族的重任，于是开始继续追求天道，只是这种说法总欠缺了一些说服力，最重要的是，即将败了，何至于死？就算周独夫不在意大周皇族的怒火，难道他不在意太宗皇帝的感受？要知道太宗皇帝是陈玄霸的亲二哥，也是周独夫的结义兄弟！

过去的历史再也没有办法理清，陈玄霸死了，太宗皇帝也死了，现在看着这座陵墓，基本上可以确定，周独夫也死了，英雄人物总被风吹雨打去，只剩下这把龙吟剑在周园里追怀着曾经的荣光，依然当年那般骄傲。

少年皇族，绝世战神，真龙血脉，这就是陈玄霸。

他用的龙吟剑，自然贵气无双，傲气十足，哪里会惧怕大鹏？

陈长生看着龙吟剑，感受着剑身里残留着的傲意，又莫名觉得无比亲切。

这种亲切难以解释，无比强烈，竟让他心神激荡，难以自已。

他的手颤抖了起来，于是，剑也颤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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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真正的传承

金翅大鹏鸟的阴影来到了陵墓前数百里的天空里，双翅的边缘散溢着金色的光线，却给陵墓带来了黑暗，在黑暗中望去，它的双眼就像两团燃烧的神火。南客黑发飘舞，娇小的身体静静悬在那两团神火之间，相形之下极为渺小，但给人一种感觉，她与金翅大鹏鸟之间已经形成一种难以切割的联系，换句话说，她现在就是金翅大鹏的神魂。

金光闪耀之间，一道难以想象的恐怖威压落在了草原上，随之而起的是一场飓风，即便是南海上最狂暴的风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碎裂的草屑狂舞难安，地面上的污水被震的粉碎，再没有一只妖兽能够站稳，纷纷仆倒在地，陵墓四周空中的万道残剑被吹的不停起伏摇摆，就像汪泣里的无数艘船，随时可能被惊天的巨浪吞没。

伴着一声冷漠而高傲至极的清鸣，金翅大鹏扇动双翅，向着陵墓加速飞来，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天空将要压向陵墓，双翅边缘的金光散离然后重聚，仿佛跳跃的火焰，仿佛要活将过来，于是整片草原开始燃烧，无论是血还是水都开始生出熊熊的火焰。

燃烧的草原上是无数只妖兽构成的黑色海洋，这片黑色海洋也在燃烧，变成了一片火海，无论是高阶妖兽还是草原土生的田鼠，都站在火海里，带着敬畏与虔诚望向天空里那双横越数百里的翅膀，发出近乎疯狂的吼叫声。

随着金翅大鹏的靠近，燃烧的草原变得一片明亮，草原正中间的陵墓却变得更加幽暗，万道残剑拼命地抵抗着那两道巨翅带来的罡风，纷纷飞到陵墓正前方。

密密麻麻的万道残剑，在陵墓前组成一道半圆形的剑阵。陈长生站在宏大的剑阵中间，相形之下亦是极为渺小，但他是这道剑阵的神魂。他的左手依然握着黄纸伞，没有将那道剑意从万道残剑的身上收回来，因为他很清楚，那些残剑在经历与兽潮的惨烈战斗后，已经有很多剑快要无法支撑，如果他这时候收回那道离山剑意，那么根本不需要金翅大鹏做些什么，那些剑便会殒灭。

他现在能够用的只是龙吟剑的剑意，只是时间已经过去了数百年，这把剑的剑意还足够强大吗？看着越来越近的金翅大鹏，他默默感受着龙吟剑里的骄傲与亲切，是的，那是一种让他很熟悉甚至亲切的骄傲意味，仿佛这就是他先天应该拥有。

这种莫名来由的亲切让他心神剧烈地震荡起来，就像折袖每次犯病时那样，心脏跳动的速度瞬间加快了一倍有余，真元在经脉里运行的速度更是变得快了无数倍，他握着剑柄的手不停地颤抖，颤抖的越来越厉害，以至于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就连他身体里那片雪原也颤抖了起来。

这片雪原曾经承载过的厚雪，是他从国教学院定命星以来数百个夜晚不停苦修的成果，是最凝纯的星辉，在大朝试里和数十日的战斗里曾经数次燃尽，现在还剩下浅浅的一层。

浅雪易松，随着那道来自体外的震动，雪片震离原野，抛向空中，遇着那片球形的湖水折射下来的光线，轰的一声开始剧烈的燃烧。星辉雪屑瞬间燃烧成清水，又变成水雾，化作最纯净的真元，充斥着他的身体，然后顺着那些干涸甚至断裂如山崖的经脉向前流动，一直不停地前进……对于陈长生来说，这是极为痛苦的过程，但他没有发出一声闷哼，只是盯着越来越靠近陵墓的金翅大鹏，继续坚持着，任由那些震动继续燃烧雪原，真元继续在体内侵伐向前。

某一刻，那道真元终于来到了他的手腕里，发自内心的震动与剑柄处的震动相遇，然后融为了一体，变成一道难以形容的战意！

龙吟剑已残，剑意不如当年，但战意尤存！

带着这道骄傲而倔强的剑意，陈长生手执龙吟剑，向着天空里的金翅大鹏刺去！

一声清亮悠远而难明其义的龙吟，在陵墓正门前的石台上响起！

一道极为瑰丽明亮的剑光，带着近乎真实存在的龙息，破开数十里的距离，来到了天空中，向着金翅大鹏两团神火般的眼睛之间斩去！

南客在那里……

与这道龙吟剑的剑光相比，她是那样的渺小，只是一个小黑点。但她神情不变，向着那道明亮至极的剑光伸出了一根手指。

通过魂木的联系，她与金翅大鹏已然一体。她就是金翅大鹏，拥有着近乎神圣领域的力量与精神高度。

她只需要一根手指，便挡住了龙吟剑的剑光。

从草原和陵墓望去，金翅大鹏的双眼之间，出现一道极奇怪的黑色气团。

那道气团在南客的指尖，那是两道极大力量对冲的结果。

下一刻，那道黑色气团瞬间消失，隐隐约约间，空气里出现很多细小的裂纹，那代表着真实的空间都出现了崩解的征兆，同时，一道巨大的声音在草原上空响起，仿佛一道雷。

狂风瞬间从高空来到地面，然后到了千里之外。陵墓崖石间那些倔强的青草尽数被拔离到天空里，吹至不知何处，即便是底部那些崖石上附着的青苔都被剥落，甚至就连崖石表面的石皮都有些发酥。草原里燃烧的黑色海洋生出巨潮，金翅大鹏神火般的双眼下方，至少有数百只低阶妖兽直接被生生震死，而陵墓前的剑阵里，也有数十把剑摇摇欲坠。

陈长生没有听到天空里那道雷声，没有注意这些画面，盯着手里的龙吟剑，因为就在先前那一刻，龙吟剑上响起一道极轻微的声音。

那是断裂的声音。

龙吟剑断了，上半截剑身落到他身前的水泊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在陈长生的耳中，才是雷声。

一道雷在陵墓正门前的石台上炸开，轰！

狂风之中，陈长生的身体向后倒掠数十丈，重重地摔在了石门上，烟尘微起。

他脸色苍白，血涌至咽喉，但咽了回去。他觉得所有骨头都断了，但再次站了起来。因为龙吟剑虽然已经断裂，但战意还在。只是……

即便战意狂暴至此，即便有万剑助威，依然不是金翅大鹏的对手吗？

陈长生望向断剑，注意到那道断口很整齐，很光滑，却不像是新的，然后才想起来，先前握住龙吟剑的时候，便隐约看到，龙吟剑的剑身上本来就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线。

现在他才明白，原来那道线是刀痕。

无数年前，陈玄霸带着这把剑来到周园，败在了周独夫的刀下，他虽然死了，却不肯倒下，这把剑明明已经断了，却倔强地不肯让对手看到。直至无数年后，这把骄傲的剑再次面对一个同样强大的对手，终于承受不住。

他握着断剑，沉默着，缓慢地，再次走回石台边缘，望向晦暗的天空里。

那只金翅大鹏，不知为何需要与南客合体，但它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强大。

南客已然消失不见，已经真正地与大鹏融为了一体。那两道神火依然圣洁却又狂暴，冷冷地看着陵墓中间渺小的他，越来越近。

天地变色，阴云翻滚，万道闪电如蛇般在陵墓上空不停亮起。

龙吟剑已经断了，他应该再用哪把剑？山海剑还是斋剑？还是说万剑齐出？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右手的虎口处出现了一道热流。

他还没有放下龙吟剑，这道热流来自龙吟剑的半截剑身，这是龙吟剑的剑意——这道骄傲的剑意，带着依依不舍，离开了龙吟剑的剑身，只是瞬间，先前只剩下半截却依然骄傲倔强，无比明亮的龙吟剑，变得黯淡无光，仿佛死去。

那道剑意进入陈长生的身体，然后进入到他腰畔的那把短剑里。

他虽然剑心已然圆满，但囿于境界修为，剑意始终未能大成，所以只有通过黄纸伞借来那道离山剑意，才能驭使万剑斩杀兽潮。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剑意与短剑始终没有真正的融为一体过，或者换种说法，这把看似寻常普通的短剑，认为他的剑意还配不上自己。

直到此时，龙吟剑的剑意来了。

短剑还在鞘中，却开始微微嗡鸣。

陈长生明白了龙吟剑的意思，这便是传承。

他有些感伤。

龙吟剑把剑意传给了短剑，然后死了，短剑却活了过来。

他现在只能希望龙吟剑能够以这种方式延续自己的生命，或者说骄傲。

那么，他需要胜利。

他把半截龙吟剑轻轻搁到地面，站起身来，握住短剑的剑柄向外抽出。

随着他的动作，陵墓正门前出现了一个太阳。

这个太阳随着短剑的剑身，在鞘口升起，照亮了幽暗的陵墓与草原。

那是无数道金黄色的光线。

那是一把无比明亮的剑。

一道强大无匹的气息，随之而生，震惊了陵墓四周所有的生命。

一片安静。

龙吟剑的剑意与短剑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就像先前陈长生握住剑时的感觉一样，仿佛天生就应该在一起，但这还不够。

这把剑的魂还没有醒过来。

……

……

第338章 万剑成龙

燃烧吧。

陈长生对自己说道，很平静。

随着这三个字在他的心里响起，那片承载着星辉雪屑的原野，迅猛地燃烧起来，火势要比先前大了无数倍，只是瞬间，那些雪屑便燃烧干净，同时盈荡在灵台山四周的那片清澈湖水的表面，也生出了幽蓝色的火焰，看着极为美丽。

雪屑融为清水，化作云雾，或者再次凝结为水，或者便以云雾的形态蔓延，那些都是真元，狂暴地、迅猛地在他的身体里肆虐，强行冲开他堵塞的经脉，干涸的河床，不管前面是石林还是万丈深渊，始终坚狠地一路前行。

狂暴的真元点燃了他的血液，烧蚀着他的腑脏与经脉，带来难以想象的痛楚，让他的脸色变得极为苍白，又让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明亮。

陈长生毫不顾忌地把自己的境界提升到了巅峰，站在了生死之间的那道门槛上，他拿自己的生命在拼，唯如此才能给手中的短剑提供足够多的真元，唤醒它的魂。

陵墓前方天空里那只巨大的金翅大鹏漠然地俯视着他，有罡风与白色的气流在它的双翅边缘混进光线里，看着异常瑰丽，它眼里的神火更加森然，竟隐约有些敬佩的意思。

陈长生浴过龙血的身躯拥有近乎完美的防御能力，然而随着雪原的暴燃，直至那片湖水也开始燃烧，难以想象数量的真元在他体内暴生，他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开始崩裂。

最先崩裂的是眼角，然后是耳膜，数道鲜血从他的五官里流出，紧接着他脸上的皮肤也开始裂开，道道鲜血溢出，画面看着异常可怖。在那些裂开的血痕里，可以看到肉骨，也可以看到隐隐若星点的火焰。血在他的脸上淌流着，在他的手上流淌着，打湿了他的衣服，湿了剑柄，落在石台地面上，然后继续燃烧。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香味，随着他的血向陵墓四周散发而去，随着那血的燃烧，香味变得浓郁了无数倍，传的更加远，直至要到草原的边缘。

对这道香味最敏感的自然是妖兽。陵墓四周的黑色海洋再次暴烈起来，那些被金翅大鹏神威镇压的不敢抬头的妖兽，无法忍受血香里那种仿佛来自生命最深处的诱惑，纷纷抬起头来望向陵墓上方，急促地喘息着，发着嗬嗬的声音，淌着涎水，兽眼腥红，兴奋而贪婪。

金翅大鹏也闻到了这道血香，遮蔽天空里的阴影里，它的眼睛就像两团飘摇的神火，在这时，那两团神火轰的一声暴烈的燃烧起来，漠然的神圣气息终于有了某种情绪。

那种情绪是对生命的赞美、向往、渴望，以及……欲望。

这是陈长生最害怕的一种情绪，是他曾经最害怕的事情，但现在他不怕，因为生死便在一线之间，他的脚已经踩在了门槛上，如果要燃烧自己才能换醒这把的魂，何必在意那些目光？

金翅大鹏的阴影落在了陵墓上，它展开了双翅，便覆盖了这座方圆不知几千里的草原，无论天空还是大地都变得阴暗一片，陵墓之间更是所有光线，都被遮蔽，漆黑如这片草原未曾见过的真正的夜晚，万剑微颤，快要承受不住，有些剑渐如落叶飘坠。

一道绝对至高无上的威压，与那种最原始而本真的贪婪欲望混在了一起，仿佛变成某种实质的东西，落在了陵墓正门前的陈长生身上。

瞬间，他身上流淌着的那些鲜血便凝了，燃烧的火焰熄了，被紧紧束在身后的黑发散了，然后从发线末端开始枯萎发黄，渐渐成灰，簌簌落下。

醒来。

他看着手里的短剑在心里想道。

醒来。

他对自己的内心默默说道。

内心是什么？是幽府。幽府在哪里？在灵台山上。陈长生的幽府门早已开启，灵台山上没有一片落叶，被那片似真似幻的湖水包裹着，山在湖里。

那片悬在天空里的湖水很清澈，透明至极，表面燃烧着蓝色的火焰，在湖水的最深处，黑龙的那道离魂正静静地飘浮着。随着陈长生的呼唤，一道极轻微的颤动从幽府里传到灵台山的山道上，然后再传到湖中，湖水开始轻轻荡漾起来，轻轻地冲刷着黑龙的身躯，像是温柔的抚摸，像父亲当年没有离开家的时候每天清晨唤她起床。

黑龙缓缓地睁开眼睛，竖瞳里浮现出一丝惘然，看着身周的湖水里的冰粒，用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沉睡之前发生了什么，然后她感受到了湖水深处那座幽府里传来的震动，听到了陈长生的声音，只需瞬间便明白此时外面正在发生什么，甚至看到了天空里那只的金翅大鹏。

一道冷漠的气息从她的眼瞳里散出，那是傲然与轻蔑，虽然此时的她只是一道离魂，也没有办法忍受金翅大鹏对自己的挑战，那抹傲然与轻蔑变成狂暴的怒意。

一声清亮愤怒的龙啸，在湖水深处响起，并未传远，激得湖水不停翻滚，湖水表面更加狂暴地燃烧，轰的一声巨响，黑龙破开湖水，离开幽府，飞越积雪已然燃尽的原野，顺着那道云雾与清水构织而成的真元河流，飞过不再干涸的河床，飞越断涧与深渊，随着陈长生的意识进入他的手臂，然后离开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

黑龙的那道离魂进入了短剑里，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充斥着金色的光线，最令她感到莫名亲切的是，在这个世界里她感受到了两道极为熟悉的气息。那两道气息强大的甚至让她有些不安，但她生不出抵触的念头，因为那两道气息都是长辈。

没有人知道，就连陈长生自己都不知道，这把短剑与龙族之间有多么紧密的联系。

在西宁镇旧庙，余人将这把短剑赠给他，他拿着这把短剑参加过很多场战斗，这把短剑的锋利已经带给世界很多震惊，但事实上这把短剑真正的威力根本没有发挥出来过。

因为他的境界修为太普通，没有办法修炼出配得上这把剑的剑意，也因为十五年前这把剑被炼制成功之后，一直处于某种不甘的情绪之中，不肯醒来。

直至此时，龙魂进入了短剑，与龙吟剑的剑意相遇，这把剑终于醒了过来。

真正地醒了过来。

陈长生不知道短剑发生了什么变化，但他知道这把剑已经醒了。

这把剑的魂醒了。

他抬头望向陵墓上空的那只金翅大鹏，神情平静，眼神明亮，充满了战意。陵墓四周的万道剑，随着他的目光，缓缓调整方向指向大鹏，将要出征。

去吧，他在心里对短剑说道，却不知道这两个字从自己的嘴里喊了出来。

“去吧！”

他把手里的短剑向着天空里掷去！

短剑化作一道金光，离开陵墓正门前的石台，向着金翅大鹏疾飞而去！天地之间一片震动，陵墓前泛起万道金光，万剑齐鸣，发出或清脆或沙哑的剑响！

万剑嗖嗖破空而起，随短剑而去！大放光明！

黄纸伞在他的左手里轻轻摇动，似助威，似祝福。

短剑在幽暗的天空里画出一道笔直的线。

一万道剑紧紧跟随在它的身后，变成一条约十里长的细带！

万剑来至高空，金翅大鹏的双翼畔溢出的光线，落在它们的身上。

万剑反射着那些光线，不停地闪烁着光亮，仿佛就像是鳞片。

万道剑便是万片鳞，在天空里连在一起，在它们的最前端，是那把短剑。

短剑散发着难以想象的威压与光明。

隐隐约约间，在那片神圣的光明里，仿佛出现了一只金色的龙头。

那是一只黄金巨龙的龙首，龙须飘舞，划破长天。

……

……

第339章 归一

一条金龙，出现在夜空里。一声龙啸，破开夜空。一道龙息，碾压了整片草原。

无数妖兽仆服于地，颤栗不敢动，即便是最强大、最骄傲的獠山兽也是如此，任何试图抬头去看的妖兽，都在下一刻暴成了一片血末。至于那些在战斗里侥幸存活下来的蛟蛇更是恐惧的浑身抽搐，似乎随时会把自己绞成肉段自杀以表示虔诚。

因为这是龙，这是比金翅大鹏更高阶的、真正至高的存在，已然近乎神明。

金翅大鹏两眼里的神火依旧狂暴却又诡异的寂然。它看着那只从陵墓里飞起的黄金巨龙，暴发出强烈的战意，它自光明里诞生，怎会害怕刺眼的光明，它的生命就是用来挑战龙凤的威权，又怎会害怕那道金龙散发的威压，而且……万剑成龙，难道就是真的龙？

一声暴戾的啸声响彻天空，金翅大鹏向着陵墓呼啸破空而去，整座草原的天空都被撼动的有些变形，随着它探起双爪，数十里的草原地面竟似被它抓了起来！它要用这撕裂天地的双爪直接刺穿这条金龙的龙首！

万剑凝成的黄金龙破空而起，龙眸漠然，高傲而冷酷。龙须飘舞，将天空高处的那些闪电尽数抽成碎屑。带着至高无上的威压与光明，但很神奇的是，它的龙息里却又带着极深的寒意，只是瞬间，陵墓四周的天空里便落下了大雪！

在那一瞬间，金翅大鹏双眼的神火忽然飘摇起来，因为龙息里传来的极度寒冷，也因为它骤然发现了一个震惊的事实——这条由万剑组成的龙竟是条真龙，更恐怖的是，这条剑龙里竟带着两种龙威！黄金巨龙和玄霜巨龙！龙族里最高强大、最高贵、最神圣，同时也是最势不两立的两种巨龙，竟在这道剑龙里得到了完美的统一！

在这一刻，这条万剑组成的龙，竟要比黄金巨龙和玄霜巨龙更加强大！

黄金龙与金翅大鹏在高空中相遇，在暴雪里相会！

天空里响起一声愤怒不甘的悲鸣和一声带着些痛意的怒哮！

金翅大鹏的右爪瞬间粉碎，投在天空里的那片巨大阴影，被万剑化成的巨龙，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

黄金龙身上也被大鹏的爪撕开了一道极为恐怖的伤口！

万道光线摇晃不安，金翅大鹏鲜血狂流，化作金色的玉浆落到草原地面狂暴的燃烧，烧死了数千只妖兽，紧接着化作飓风，到处肆虐，掀起无数泥土。

暴雪与流火，在天地间狂舞着，交织着。

黄金咆哮着，向着金翅大鹏继续冲去，龙嘴大张，仿佛要将整个天地吞入腹中！

轰的一声巨响！

天空里金光大作，夜色骤然不见。

陵墓前的草原地面齐齐地向下陷去一层，数十里方圆，十丈深。

无数妖兽死于其中。

草石俱碎。

即便陵墓最高处的崖石，都崩落了数块，伴着轰隆如雷的声音，滚进了草原里。到处都是气流撕裂的声音，到处都是空间苦苦支撑的吱吱声，到处都是狂暴的神威对冲声，到处都是妖兽的惨嚎声，直至最后响起一声狂暴的龙啸！

那声龙啸是如此的清亮悠远，仿佛来自远古，又仿佛是新生，无比骄傲而霸道！

万剑成龙，吞噬天地，把金翅大鹏吃了！

……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暴雪渐疏，雪花缓缓地飘落，那些狂暴纷杂的声音也渐渐消失，草原终于恢复了些安静。苟活下来的数万只妖兽，带着恐惧与不安抬头望去，只见天空里一片清明，虽然落着雪，却没有雪云，那片遮盖天空很长时间的阴影也已经不见了。

一个很小的黑点从高空上飘落，就像一片落叶。过了很长时间，那个黑点才落到地面上，发出一声啪的轻响，与先前大战时的狂暴动静相比，极难引起察觉。

从天空落到地面的是南客，她重重地摔到地上，喷出很多鲜血。她落下的地方正在陵墓之前，就在神道的起始处。

陈长生看着她，并不是刻意的，但自然居高临下。

他知道在战胜那只金翅大鹏后，万剑已经残破疲惫不堪，但有些事情总是需要完结的。

他抬起手臂，指向神道下方的南客，在心里默默说了个去字。

陵墓上空骤然间再次明亮起来，在短剑的带领下，万剑转折而下，刺向南客。

依然是一条龙，只是颜色要比先前那刻淡了些。

魔将夫妇站在南客身前，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决然与抱歉。事实上，先前当剑池现世，万剑凌空于陈长生身周时，他们就对视过一眼，当时的眼中就只有抱歉与决然。那一刻他们就隐约知道，军师对周园的计划完全失败了，无论军师再如何能算，无论南客殿下再如何强大，隐藏着什么手段，都没办法对付这名人类少年层出不穷的奇遇。

非战之罪，这是命。

他们觉得陈长生的命太好。

他们对视时的眼中会有决然，是因为到了现在这种时刻，他们必须要破境。只有恢复到真正的实力，他们才能找到一线机会，可是在周园里，他们一旦恢复境界，便意味着死亡。

万剑如龙，从天空来到地面上。

他们站在南客的身前，气息陡增，瞬间变得无比恐怖，如真正的山峰。

这就是聚星巅峰的实力，虽然在雪老城，他们并不是这样称呼。

黑色的盔甲覆盖在他们的身上，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不再是普通的中年夫妇，他们不再是腾小明与刘婉儿，而是二十三与二十四魔将。

万剑已至，斩向南客。

魔将夫妇站在了南客的身前。

龙首喷涌着龙息，带来无尽的光明。

在这片光明里，看不见任何事物与画面，只能听到声音。

无数密集的嗤嗤声，那是剑与盔甲，与铁棍，与铁锅摩擦，切割的声音。

所谓龙息，就是剑的锋意。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金龙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长啸，完成了攻击，转身向陵墓而去。

腾小明与刘婉儿站在南客的身前，静静对视。

他们身上的黑色盔甲已然残破，强硬如石的身躯上到处都是剑痕。

腾小说看着她平静说道：“抱歉，不能陪你回故乡种田看落日了。”

刘婉儿说道：“该抱歉的是我，如果不是我一定要回老家，我们这时候应该还在前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一条龙杀死。”

腾小明没有说话。

刘婉儿说道：“家乡的落日比这里的太阳好看很多，但看得久了总是会腻的。”

腾小明说道：“是的，先前万剑化龙的画面就很好看。”

说话间，天空里降下数道雷霆。

为了替南客挡住万剑成龙的狂暴一击，这对魔将夫妇同时将境界提升至聚星巅峰，周园里的规则生出感应，自然开始攻击。他们没有避，因为他们已经死了。为了挡住万剑成龙，他们用了解体大法，注定要死。

天雷不停轰落，显得有些愚蠢。

……

……

万剑回到陵墓里，一片光明中，陈长生伸手握住短剑。

但万剑没有散去，而是继续向他涌来，仿佛要把他杀死一般。

无数道剑啸生出，连绵不绝而至。

他下意识里闭上眼睛。

片刻后，剑啸消失，一片安静。

他睁开眼睛，万剑已然不见。

只有那把短剑，依然被他握在手里。

……

……

第340章 天青色

妖兽的惨嚎渐渐停止，日不落草原恢复了平静，只有高空里偶尔还会响起一道雷声，雷声里蕴藏着的能量，却不知应该落向何处，只好在空中便消散，震的那些云不停地碎散。

陈长生握着短剑，走上神道，随着他的脚步落下，震起一片水花，青石地面上出现无数道细密的剑痕，那是剑意外溢的迹象。他望向神道下方，南客已经醒了过来，两名侍女昏倒在她身后，但还活着。

南客浑身是血，坐在雨水里，脸色异常苍白，尤其是略宽的眉眼之间，更是煞白仿佛透明，她的神魂先前与大鹏合体，被万剑成龙重创，再也无法站起。她看着陈长生，神情微惘，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剑池要帮助这个人类少年，那条龙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黄金巨龙和玄霜巨龙两种龙威？如果是徐有容，或者她还能接受战败的结局，因为她是凤凰，对金翅大鹏本身就有某种优势，可是陈长生怎么能够？龙……不应该是秋山君吗？

惘然只是片刻，她很快便清醒过来，有些艰难地抬起手，用手背擦掉唇角溢出的血水，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离开周园？这种想法对陵墓里伟大的灵魂何其不恭。”

陈长生心想草原已经被毁成这样，剑池已然不复存在，这时候还要谈什么恭敬？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擅长交谈，战斗至今，类似的两次问题，他都没有用语言回答，而是直接用剑做出了回答。

“你还是会死在这片草原里。”南客说道：“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陈长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想要在死亡到来之前争取一些时间，从而盼望奇迹的出现？南客看着他的神情便知道他不明白自已为何这样说，微讽问道：“难道你从来都没有想过，为何周园里会有剑池？”

他站在神道上方，望向辽阔无垠的草原。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在很多人看来，剑池是周独夫的殉葬品，是他为自己树立的无言的石碑，但走进这片草原，经历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怎能还把这件事情想的如此简单？

周独夫此生进行过无数场战斗，世人都说他嗜武如痴，可他并非痴人，如果是为了追寻天道，像魔君、陈玄霸、离山剑宗掌门这样的对手倒也罢了，可是很明显这些战斗里有很多对手没有资格成为他的对手。而且为何每场战斗胜利后，他要把对方的剑留在这片草原里？而这些剑无法离开这片草原，又究竟是什么在束缚着他们？

“你什么都不知道，结果你就这样做了，而且……居然还做成了，真不知道该说你命好，还是愚蠢。”南客看着他说道，神情有些复杂难明，说不清楚是怜悯还是嘲弄。

那对魔将夫妇决意赴死之前，也曾经生出过类似的感慨，他们觉得陈长生的命太好。但陈长生很清楚自己的命不好，那么如果南客说的是真的，自己做这些事情就是因为愚蠢？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进入周园之后，南客没有笑过，哪怕在雪老城她也很少笑，但这时候，她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容天真无邪，眼神却很邪恶，就像小孩子恶作剧成功后的模样：“做了这么多事情，努力了这么久，甚至燃烧生命去拼一条活路，结果到最后居然还是会死，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你这时候是不是很绝望？”

陈长生隐约察觉到她说的是真话，接下来可能会有什么事情会发生——虽然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他想了想后说道：“就算稍后我们都会死在这片草原里，但总比……我们死了你们却活着要好，既然这样，那么我们的努力当然就是有意义的。”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很平静，却依然让人无话可说。

但他的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响起，仿佛在催促着他离开。

经历了这场惨烈的攻陵战，妖兽死了无数，然而对于如海洋般的兽潮来说，依然只是小部分，可以想见妖兽们拥有怎样恐怖的数量与战斗力，但……这些妖兽不是用来压制剑池，而是用来守陵的。

一切存在都应该有其道理，像周园这种地方更是如此，既然妖兽是周独夫阻止人类或魔族靠近自己陵墓的手段。那么他为什么要把这万道残剑留在周园里，葬在草原的水泊当中？他又是靠什么把万道剑禁制在陵墓的四周？

陈长生没有答案，南客也没有。

在进入周园之前，她的老师黑袍曾经警告过她，草原里有道神秘的力量在禁制着剑池，同时剑池也是对那道神秘力量的禁制，二者之间达成某种平衡，才能保证这片草原的存在，所以进入周园之后不要试图寻找剑池，即使发现剑池，也不要做任何事情。

所以进入这片草原后，她为了寻找周独夫的陵墓，不惜让陈长生和徐有容逃了这么长时间，却对剑池表现的没有任何兴趣。然而剑池还是被发现了，原来是草原里的一片剑海，然后剑池里的万道剑被陈长生召唤了出来，从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日不落草原的平衡被打破，周园会出大事，甚至会直接毁灭，为了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她做出了很大的努力，可惜最终还是失败。

只是，那道神秘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陈长生看着草原深处，没有任何发现，然后转身，没有继续向神道下方走去。南客和那两名侍女已经废了，无法阻止他的离开，先前那对魔将夫妇在万道剑光里对视而死的画面，让他觉得有些累，而且他要抓紧时间。

走到陵墓正门旁的角落里，他伸手去扶徐有容，准备带着她离开。然而他的手就在距离她的肩头还有数寸的距离时，忽然僵在了微寒的风中，片刻后，他缓缓站直身体，转身再次向陵墓下方望去。

一道幽怨呜咽的哭声在草原里响起，就像是曾经的秀灵族人吹着叶笛。

是那只受了重伤的土狲在哭。在污水草屑和妖兽的尸体间，它抱着倒山獠粗重的大腿，在悲伤地哭泣，这个阴险狡诈甚至可怕的高阶妖兽究竟在哭什么？先前万剑成龙与金翅大鹏的战斗，波及到了草原地表，倒山獠的身体上增添了更多恐怖的伤口，但毕竟是地兽榜第三的强大妖兽，明显还能支撑不会死去，土狲究竟在哭什么？哭自己的断腿？

陈长生不明白，却觉得身体里多了一道寒意，因为土狲的哭声很凄惨，闻者伤心，直欲落泪，非常惶恐，而随着它的哭声的传播，越来越多的妖兽都痛苦地嚎叫起来，这些低阶妖兽不会哭，它们的痛嚎与湿润的眼眶就是哭。

南客闭上了眼睛。她在等死，不是等着陈长生来杀自己，而是等着周园的毁灭。

陈长生沉默望着草原，此时天空已然恢复清明，清晨将至，青色重现，雷声已然渐隐，一片安详。

只有妖兽们的悲声，在不断地提醒他，毁灭即将到来，一切都来不及了。

草原没有任何异样，但在他的眼中，仿佛变得轻了一些，隐隐约约发生着某种他不能理解的变化。

那是一种感觉，或者是因为草原里的所有剑，都已经被他收走的原因。

草原在变轻，天色在变青，天光在变清。

一道清光从陵墓前的某处生出，从地面横穿无数里的距离，落在了青色的天空里。

悄然无声，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就像是一滴墨，落入了一碗清水里。

墨入清水，看似温柔，实际上，下一刻，那碗清水，便会尽数变成黑色。

青色的天空，忽然间变淡了，或者说变清了。

随着时间，天空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淡，淡其实就是透明，就是明亮。

那道清光消失的地方，明亮而透明的天空，忽然飘落下来一片。

那是一片真正的天空。

那片天空的碎片，缓缓地向地面飘落。

陈长生盯着那片天空的碎片，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所有的妖兽都抬着头，望着那片天空的碎片，停止了悲伤的嚎叫，死寂无声。

天空碎片飘落的速度很慢，就像真正的落叶，看起来似乎可以躲避，但草原地表上的妖兽海洋没有躲避的意思。

这里是周园，是它们全部的世界，现然，整个世界都将要毁灭，它们又能躲到哪里去？

陵墓四周的草原一片安静，只有土狲依然在悲伤地哭泣。

无论那只倒山獠怎样轻轻抚摸它的头顶，都无法让它收起哀鸣。

它和同伴们在这片广阔的草原里生活了无数年，现在这片草原终于要毁灭了。它和同伴们看守这座陵墓了数百年，依然还是没能守住。这让它们如何不愤怒，如何不恐惧，如何不绝望，如何不痛苦？

土狲的哀鸣回荡在死寂的草原之上，随着那片飘落的空间碎片不停起伏，仿佛一首无尽悲伤的歌曲。

……

……

第341章 周园的真迹

所谓天空便是空间的边界，没有重量，它的碎片，自然要比最轻的落叶还要轻，飘飘摇摇地向草原落下，时而在东，时而出现在数百里外的西边，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轨迹。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在无数双恐惧绝望的目光注视下，这块天空碎片终于落到了草原地表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正好落在兽潮后方那只如山般的犍兽身上，瞬间变成极其刺眼的白色火焰，喷吐出无穷的光与热，犍兽发出一声悲愤的鸣啸，就这样消失在白色的火焰里，不要说是残骸，就连灰与烟都没有剩下来！

草原剧烈地震动，数里范围里的妖兽纷纷跌倒在地，如蛟蛇一般贴着地面的妖兽，更是被震的吐血而亡，震动传到陵墓处，巨石之间以及青石之间的缝隙里喷出无数烟尘。

凝翠与画秋这两名侍女被震动惊醒，感受着远方那道恐怖的能量爆发，惊恐的脸色苍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南客闭着眼睛，感受着青色的天穹上那道裂缝，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喃喃说道：“原来如此。”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再改变，要做的是找到这件事情为何会发生的源头。陈长生迅速收回视线，望向先前那道投向天空的清光起处，发现那道清光由陵墓正前方的一根石柱发出来的。

在陵墓的四周，有十根形制相仿的石柱，昨日他与徐有容来到周陵时，便注意到了这些石柱——这些石柱高约数丈，表面雕刻着一些不明含义的花纹，随着时间与风雨的冲刷，那些花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更无法看明白其中的意思。

他之所以会注意这十根不起眼的石柱，是因为让他想起了离宫外的那些石柱，也因为这些石柱和这座宏伟的陵墓相比，显得过于破旧寒酸，有一种很不协调的感觉，与陵墓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根本不是一体。现在看来，这十根看似不起眼的石柱果然有古怪。这些石柱里面竟蕴藏着如此恐怖的能量，散发出来的清光，能把天空撕下一道碎片！

天空碎片轻描淡写便将强大的犍兽化为虚无，同时自身也消失无踪，草原重新恢复安静，或者说死寂，无论是陈长生还是两名侍女或是无数只妖兽，都盯着那根石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与不安。

忽然间，石柱表面落下了一块石皮，那块石皮厚约数指，宽约数尺，落在青石地面上砸成粉碎，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很轻，在死寂一片的草原里却显得那样惊心魂魄，兽潮掀起波澜，不知多少妖兽吓的倒在了水草之间。

片刻后，又有一道气息透过石柱的表面，化作一道清光，悄然无声地飘离陵墓。

就在这一刻，陈长生感知到了，那是一道无比古远、至高无上的气息。

那道气息，甚至比这片大陆还要更加久远。

这些石柱究竟是什么？

这一次，清光没有向着青色的天空飞去，而是看似很随意地斜斜向着草原边缘飘去，不知要飞到哪里才会停止。无数双惊恐的视线注视着这道清光，仿佛目送，看着这道清光飞到千里之外、再也无法看清的地方。

过了很长时间，一道沉闷的撞击声与一道清晰的震动，从千里之外的草原边缘传回陵墓四周。因为距离太远，这道闷声并不如何响亮，但震动却依然狂暴，无数水草飞舞而起，陵墓里再次烟尘。

强烈的震动让陈长生险些跌倒，但他的目光没有任何移动，始终盯着那根石柱，注意到又有一块石皮落下。

石柱久经风雨，表面粗糙至极，色泽灰暗，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石头。前后两块石皮剥落后，石柱的内部显露了出来，在清亮的天光照耀下，看得非常清楚，那是……黑色的。

那根石柱里的气息继续透过表面，向外散去，化作道道清光，于草原之上飘舞，或者落在高远的天空里，或者落在遥远的草原边缘，或者就在陵墓不远处落于地面，撕裂天空，掀翻大地，带来恐怖的爆炸。

那些清光里蕴藏着极其可怕的能量，无法阻挡，陈长生就算万剑在身，也做不到，因为石柱里散发出来的气息已经远远超过了他能够理解的范畴，那是一种道藏上都没有记载过的能量。

天地震动，狂暴的能量暴发笼罩了整片日不落草原，而且虽然看不到，也能够想得到，整个周园现在都处于这样的局面里。

随着那些清光的出现，石柱表面的石皮不停地剥落，在石柱下方摔成碎片，露出越来越多的真容，石柱里的里面依然还是石头，只不过颜色是黑色的，显得斑驳一片，就像没有做好的拓本一般。

看着石柱斑驳的表面，看着那些露出来的黑色石头，陈长生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眼熟。

想到某种可能，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白，身体轻轻颤抖，嘴唇异常干涩，先前面对金翅大鹏，他都敢执剑而战，然而此时此刻，看着那根石柱，竟似乎连拔剑的勇气都失去了。

他在心里震撼地想着……不会吧！

石柱继续散发出清光，石皮继续不停地剥落，里面的黑色露出来的越来越多。

狂暴的能量爆发终于相遇，变成无数可怕的飓风，开始在草原上狂卷肆虐。

周园四处的震动，尽数传到了陵墓处，传到了他的脚下。

更加可怕的是，陵墓四周的其余九座石柱，也开始微微震动起来，石柱表面簌簌落下石砾，那些恐怖的气息即将出现。

陈长生握着剑柄，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精神有些恍惚。

剑柄微微震动。

原来，埋葬在草原里的万道残剑，就是用来镇压这些石柱的，准确地说，是用来暂时封闭石柱里的这些气息。

现在，剑海被他收走，于是隐藏在这十根石柱里的事物，即将现世。

这些石柱究竟是什么？

陈长生已经猜到，但他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

可是，这件事情已经真实的发生。

那根石柱表面的石皮，已经剥落大半。

一块方形的黑石，渐渐显现在天地之间。

矗立在天地之间。

黑石的表面虽然还残留着些许石皮，但已经能够看到那些繁复的、意味难明的线条。

陈长生当然应该感到眼熟，任谁曾经盯着看了那么多天，都没法不眼熟。

在京都南方那座山陵里，他曾经看到过很多与这块黑石相似的事物。

黑石表面有无数线条，线条是纹，是文，刻着文的方石，自然是碑。

原来，黑石是碑。

是黑石碑。

天书碑。

……

……

第342章 遗失的石碑，无力的少女

无数年前，天书化作流火降世，落于现在的京都南方，自有陵丘升起，那便是天书陵。无数石碑散布其间，与大地连为一体，根本无法分割，亦无法移动，无论道藏还是史书上，都没有这些石碑离开天书陵的记载。所以当陈长生在天书陵用一天时间看完前陵十七座天书碑，却在最后的碑庐下看到了一座断碑时，震惊想着究竟是谁，居然能把天书碑打断带着离开。

现在看着陵墓下方那根散发着清光，石皮不断剥落的石柱，他才知道，离开天书陵的天书碑就在石柱里。如此说来，当年把天书碑打断带走的人就是周独夫。也对，除了周独夫，世间还有谁能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他望向陵墓四周其余的九根石柱，身体越来越僵硬，如果这些石柱也是天书碑，那当年周独夫岂不是从天书陵里带走了十座天书碑？

原来，这才是周园最大的秘密。

无论是那些前代强者留下的传承，甚至是剑池又或者周独夫的两断刀诀，都无法与这些石柱里的秘密相比。

就在他震惊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其余九座石柱也开始向外散发那道仿佛来自远古的气息，清光渐起。

清光落在天空里，把天空撕成碎片，那些碎片落在草原上，暴发出难以想象的能量风暴，天地为之变色，在草原上肆虐的飓风变得越来越可怕，甚至卷起了那些沉重如山的妖兽和湿泥下的岩石。大地震动的越来越厉害，再没有妖兽可以站稳，纷纷跌倒在地，那些勉力飞上天空的妖禽，根本来不及飞出草原，便被无数道空气湍流卷至远方，不知生死。

草原以及更外围的周园世界，都变得混乱不堪，即将毁灭，便是这座宏伟的陵墓也开始颤抖起来，有巨石被能量风暴撕碎，变成沉重的石块，从高处滚落，发出雷鸣般的轰隆声，一路碾死了很多躲避不及的妖兽。

飓风来到了陵墓之间，南客闭着眼睛，在狂风中等死，瞬间被卷起，向着草原后方飘去，凝翠和画秋两名侍女发出一声悲鸣，拼命地燃烧灵体，化作两道灵光来到她的身侧，瞬间变成光翼，附在了她的身上。

呼啸的狂风卷着南客的身体向远方飘去，光翼迅速变成光点，转眼即逝。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冷静下来，用耶识步突破狂风的撕扯，回到陵墓正门之前，左手握着短剑刺进厚重的石门里，右手伸向徐有容。

他准备解下徐有容的腰带，把她与自己绑在一起。

徐有容醒来，看着眼前一片荒乱的草原，神情微惘，而当她看到陵墓前那十根石柱正在散发着清光时，很快便推演出了所有事情，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喃喃说道：“果然是被他放在了周园里。”

一道清光落在陵墓正门前不远的地方，神道崩塌，一阵剧烈的摇晃。

陈长生被震的撞回石壁上，右手紧紧握着剑柄，才没有被飓风卷走，没能抓住她。

徐有容手里的桐弓迎风而招摇，变回那棵青叶繁茂的梧桐树，树根紧紧附着石壁，帮她稳定住身形。

狂风呼啸里，青叶片片凋落，黑色的发丝在她苍白的脸与略显失神的眼睛上飘过。

陈长生看着她喊道：“怎么能让这些停下来？”

进入草原以来，他习惯于听取她的建议，他知道她拥有怎样的智慧与见识，而且先前他隐约听到了她说的话，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对此事如此了解，只需要看一眼，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徐有容在圣女峰日夜研读天书，又与圣后娘娘情份极深，所以才会知道这个基本上没有人知道的秘密，看着那十根石柱，震惊的无以复加，片刻后才醒过神来，自言自语道：“……还少了两座。”

当年周独夫在天书陵里砍断了十二座天书碑，现在陵墓四周只有十座，还有两座天书碑在哪里？即便是如此紧张的时刻，日夜与天书经义相伴的她，还是下意识里首先想到这个问题，然后才听到陈长生的声音。

她的手指在地面快速点画，计算陵墓四周十根石柱的相对位置，推演石柱之间的联系。她本来就极虚弱、一直沉睡，刚醒来便要进行如此复杂的计算，心神消耗极剧，只是瞬间，脸色就苍白如雪。

狂风卷着石砾，落在陵墓间，发出极为可怕的声音，坚硬的崖石，瞬间被击打出无数孔洞，便是那株由桐弓化成的梧桐树也摇摇欲坠，青叶不断飘落，眼看着便要被打穿。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未作思考，冒险把短剑从崖石里抽出来，趁着风势的间隙，艰难地移到徐有容的身旁，撑开了黄纸伞，替她抵挡那些如箭矢一般的石砾。

黄纸伞上不停发出蓬蓬的重击声。

黄纸伞下一片安静，陈长生没有说话，不想打扰她的计算。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徐有容摇了摇头，说道：“算不出来。”

陈长生的视线越过黄纸伞的边缘，落在陵墓前那根石柱上，说道：“总应该有办法。”

这不是盲目乐观，而是执着的相信，既然当年周独夫能够镇压住这些天书碑，他们也一定能够可以。他们现在的境界修为当然远远不及当年的周独夫，但那个方法应该就在那里，等待着被他们发现。

“这十根石柱的位置与相互关系有些微妙，应该是一种阵法，可以让这些石柱之间的气息彼此对冲，形成一种平衡，按道理来说，不应该像现在这般狂暴，我算不明白出了什么问题。”

徐有容这时候很虚弱，说这句话的时候，竟极其罕见地流露出了挫败的情绪。

陈长生说道：“以前应该是剑池负责镇压平衡，现在剑池被我收了，我如果这时候把万剑放出去，会不会有用？”

不用说太多具体的细节，徐有容通过他的简短数句话，便知道先前自己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些什么事，来不及惊讶，她再次开始推演计算，然而即便加入剑池这个变量，她发现这件事情还是说不通。

想要让那些石柱重新变得平静，想要让这座大阵重新发挥作用，让天地归于平衡……还需要更多的天书碑。

可是她能到哪里去找天书碑？谁知道当年被周独夫带离天书陵的十二座天书碑里余下的两座在哪里？而且即便找到那两座天书碑，周园的世界现在正在崩溃，谁又能阻止天空的落下？

所以，没用。

无论是剑池重现，还是重新让这些石柱恢复安静，都已经没有用了。

周园即将毁灭，留在里面的人魔妖兽都将随之化为灰烬，或是被卷进虚无的空间里。

徐有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紧紧地抿着唇角，就像一个倔强的小姑娘正在伤心。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陈长生懂了，不再多说什么。他这时候一手执剑，一手撑伞，没有办法去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更没有办法拥抱她给她温暖，所以他只好向她移了移，坐得更近了些，肩与她的肩轻轻地靠着，希望能够给她些依靠。

飓风卷着无数石砾，击打在黄纸伞的伞面上，带来极恐怖的震动与响声，仿佛是战鼓在被巨人捶响，如果不是黄纸伞的防御能力无比强大，他们这时候应该就已经死了。

伞里很安静。

徐有容靠在他的肩上，显得很无力。

……

……

第343章 彩虹何处生？

兽潮如海，阴影遮空，折袖背着七间，向相反的方向不停奔跑，七间撑着虚弱的精神，不停指路，纠正他偶尔会走偏的方向，只是这片草原里的空间与时间都有问题，折袖再快也没有办法跑出去，所以在距离那片阴影稍远些后，他便停下了脚步，稍作休息，同时思考随后应该怎样做，便在这时，草原的天空里出现了万道剑光——剑海就这样出现在他们身后的草原上。

七间在他肩上看着这幕画面，震惊无语，身体变得无比僵硬。

“出了什么事？”折袖问道。

七间声音微颤说道：“好像……好像剑池现世了。”

折袖沉默，说道：“继续说。”

草原里兽潮与万剑之间的战斗，没有波及到远处的他们，那些波澜壮阔的画面，通过七间有些单调的言语描述后变得乏味了很多，折袖依然听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这些异动可能是自己二人活着离开草原的最后机会，而当最后万剑凌空，化作一道金龙直接吞噬掉那只金翅大鹏后，他准确地捕捉到七间描述里的一个重点。

“最前面那柄剑……是把短剑？”

七间重伤未愈，在草原里逃亡多日，已经虚弱的不行，如果不是为了要给折袖指路，随时都有可能昏迷，但她自幼修行剑道，双眼有如慧剑一般，能够把远处的事物看得清清楚楚，很肯定地说了声是。

听到她的话，折袖毫不犹豫重新背起她，继续沿着先前远离战场的方向走去。

七间问道：“你认出了那把剑的来历？”

折袖说道：“那是陈长生的剑。”

七间不解，吃惊说道：“是陈长生？那……我们难道不去帮忙？”

先前她看得清楚，那道短剑虽然带着万剑成功地战胜了那只金翅大鹏鸟，但明显已经快要不行，如果真是陈长生在草原深处与魔族战斗，折袖作为他的同伴怎么能够置之不理？

听着她的疑问，折袖脚步未缓，反而变得更快，说道：“如果他能解决那个问题，就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如果他解决不了，只能争取一些时间，那么我们转头回去，就是浪费他给我们找到的活着的机会。”

七间在离山剑宗长大，习惯同门间友爱互助，不离不弃，有些无法理解他这种思考问题的方法，正想争辩几句，听着折袖毫无情绪波动地继续说道：“如果是我在那里与魔族战斗，陈长生背着徐有容在这里，相信他也不会回头。”

听着这句话，七间还是有些无法接受，但终究沉默了。因为折袖说陈长生也会这样选择，并且拿她和他的关系与陈长生和徐有容的关系做比较，这让她不知该如何接话。

折袖背着她继续向她视线里的草原外围奔跑。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清光落到了天空里，下一刻，天空的碎片落到了草原上，一场爆炸发生，一阵狂风袭来，一道强烈的震动直接把他们震倒在了水草丛中。

折袖艰难地从水泊里站起，问道：“什么情况？”

七间看着远方的天空，脸色苍白说道：“好像……天要塌了。”

折袖沉默了会儿，把她从水草里扛起来，继续向草原外奔去。

确实是天要塌了，无数狂暴的能量风暴，席卷了整片草原，然后轻而易举地撕开草原边缘的禁制，去往周园别的地方，到处都是可怕的撕裂声，世界眼看着便来到了毁灭的边缘。

折袖和七间很幸运，一路上没有被一道清光带来的能量风暴命中，更幸运的是，天书碑现世带来的天崩地裂，直接冲毁了草原上的所有禁制，不同区域的时间流速消失，空间之间的区隔也随之消失。

他们就这样一路狂奔，跑出了日不落草原，来到了暮峪的下方。

周园里还是夜晚，暮峪映着远处那轮光团的光线，却不像平时那般静美，天书现世带来的能量风暴已经席卷到了这里，暮峪的崖壁上巨石脱落，仿佛刚刚发生了一场恐怖的地震，而且地震还在不断发生。

七间忍受着小腹处的痛楚与药物的作用，强撑着精神，在满山乱石间替折袖指引道路。折袖再次兽化，锋利的爪牙深深地刺进地面，在险峻的山崖间腾跃奔掠，险之又险地避过数次山崩，终于来到了周园边缘的一座园林里。

当七间看到一名穿着青矅十三司祭服的女子时，一直紧紧提着的那口气瞬间泄掉，再也承受不住，昏了过去。

这里是畔山林语，是人类修行者聚集的地方，对于进入日不落草原的折袖、陈长生等人来说，时间已经过去了数十个日夜，对于这里的人类修行者而言，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当然，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漫长。

因为魔族的阴谋，周园混乱无比，人们想要离开，却无法离开，时间对他们来说非常难熬，而此时，来自草原深处的那道恐怖震动和那些更加可怕的能量风暴，则是直接让他们感受到了死亡的危险，园林里一片混乱，到处都是焦虑的询问声，还有很多绝望的叫喊声，他们不知道周园的门什么时候能够打开，也不知道周园是不是真的就要毁灭了。

周园是一个结构很复杂的小世界，在山崖的那边还有很大的一片区域，那片大湖早已恢复宁静，南客双侍流的血已经被湖水涤清，那道阴险的剑刺穿七间小腹时流下的血，也已经被湖畔的沙砾掩盖。

梁笑晓和庄换羽站在湖畔，没有对视，也没有交谈，都面无表情，却代表着截然不同的情绪。看着远方天空那片不祥的血红色，感受着湖水深处传来的震动，梁笑晓看了庄换羽一眼，说道：“先活着出去，然后再说别的。”

汉秋城外浓雾依旧，虽然是在夜里，那道来自万里之外的彩虹依然夺目，最终的那丝紊乱早已消失，然而已经发生的事情却没有办法回溯到时光的那头去让它消失，浓雾里那道无形的周园之门依然紧闭，不知何时才能打开。

朱洛站在夜林的最前方，看着那道雾中的彩虹，神情冷峻，不知在想些什么。

作为人类最强者的八方风雨之一，他这一生不知道见过多少风雨，无论是寒风苦雨还是腥风血雨，像魔族潜入周园，断绝园内园外联系这种事情，虽然令他有些震惊，但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在他的主持之下，国教诸多教士与天凉郡的强者，正在使用某种阵法修复那道彩虹落处的周园之门，看雾中空间的扭曲程度，应该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成功，然而……就在先前那一刻，他感知到了一些非常不好的事情，周园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即将崩塌。

像他这等级数的强者，对空间法则的了解无比深刻，清楚任何小世界都有崩塌或者湮没的那一刻，就算是中土大陆或者在无数万年后也会消失，但……能够被发现并且利用的小世界，必然是构造相对稳定坚固的空间，教宗大人的青叶世界如此，周独夫的周园也是如此，怎么看，周园应该都还能稳定存在至少数万年，为何现在却忽然有了崩塌的征兆？

没有人能够凭自己的力量毁灭一个世界，哪怕是小世界，他不能，教宗不能，周独夫当年也不能，能够毁灭世界的力量，只能是世界本身，周园如果要崩塌，原因必然在周园本身，或者是某种超过空间的力量。

朱洛想起那个传闻，神情变得越来越冷峻，仿佛寒霜。

不知何时，梅里砂来到他的身旁。主教大人苍老的容颜上向来习惯性地带着倦意，但此时只能看到忧色，他的眼睛依然眯着，但只要站得近些的人，绝对能够很清楚地感知到那两道眼光里的寒意。

他声音微哑问道：“还有多久才能重新打开周园的门？”

朱洛散出神识，用洞微的手段感知着浓雾里的空间扭曲程度，给出了一个相对精确的判断：“清晨之前应该能开。”

梅里砂的眼睛眯的越发厉害，说道：“不行，太慢。”

即便面对的是八方风雨这种级数的绝世强者，他的言语依然是这样的直接，甚至压迫感十足。

朱洛望向彩虹起处的南方夜空，说道：“我们能做的事情已经全部做完，如果想要更快一些，要看离山。”

梅里砂明白他的意思，望着南方那座其实看不到的险峻山峰，沉默不语。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在教袍袖中轻轻颤抖，自然也没有人能够听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在心里的声音：陈长生，你可不能死。

……

……

这道起于万里之外的彩虹并不是周园的钥匙，如果要进行更精准地描述，彩虹是那把钥匙打开周园的动作，黑袍用那张方盘影响这道彩虹从而让周园的门暂时关闭，实际上就是在这把钥匙插进周园之锁的那瞬间，往锁眼里多放了一些东西。

周园的钥匙从始至终一直都在离山，在离山最高峰最高处的那座洞府里，也正是彩虹生起的地方。伴着吱呀一声响，洞府的门被推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走了出来，手抚剑柄，双眼平静如湖，湖中却有千道剑，正是当代离山剑宗掌门。

……

……

第344章 落难的山鸡

在周园开启之前，彩虹未生之时，离山便已进入全部戒备的状态，小松宫与三名戒律堂长老分坐于山道各处，离山万剑大阵隐于云海深处，随时准备将来犯之敌斩杀，却依然没有能够做到万无一失，直到离山掌门动用真剑长啸，才让那道彩虹稳定下来，同时将彩虹里的异种气息完全排除，遗憾的是，却来不及阻止魔族把周园的门关闭。

想要重新打开周园大门，让进入其间的数百名人类修行者出来，除了汉秋城外诸多强者布置的阵法，最重要的依然还是这道起于离山的彩虹，毕竟钥匙在这里，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离山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注意着顶峰的动静，此时看着掌门大人终于走出了洞府，苦候多时的人们涌上前来，拜倒行礼，小松宫神情凝重询问道：“师兄，情况如何？”

离山掌门望向东方的夜空，看着那颗依然明亮的星辰，说道：“清晨时分，周园便能重启。”

听着此言，小松宫松了口气，却发现掌门师兄神情依然严峻，尤其是眼中静湖剑意隐隐欲动，不由生出极大不安，问道：“难道还有别的变化？”

离山掌门收回望向东方的视线，顺着那道彩虹，落在了北方汉秋城的位置，说道：“周园里有大事正在发生，已然有崩溃的征兆，我不知道里面的人们还能不能撑到清晨。”

在场的离山剑宗弟子闻言震惊，却是不敢喧哗，隔了片刻，一位戒律堂长老忧虑问道：“可还有别的方法？”

离山掌门不语，人们自然明白意思。一位弟子问道：“大师兄现在怎么样了？”

随着他的问话，很多离山弟子把目光都投向了洞府紧闭的大门，对于离山年轻一代弟子们来说，似乎什么事情都难不倒大师兄，虽然明知道师兄的境界修为肯定及不上师叔们，但还是下意识里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离山掌门看着众弟子说道：“为了尽快重开周园之门，你们大师兄几乎燃烧了体内所有的真龙之血，还想更快？你们难道希望他废掉一身修为？还是说想他就死在这道彩虹之下？”

众弟子闻言再惊，不敢多言。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洞府里传了出来：“师父，弟子……还想再试一试。”

这道声音是那样的疲惫，显得极为虚弱，却依然像平日里那般清亮，非常悦耳，声音里的情绪还是那样的平静，从容，自信，坚定，更重要的是，这道声音还是像往常那样，无论遇着什么境况，都毫不郁郁，自有一股洒脱甚至是散漫随心的意味。

听着这道声音，众弟子不知为何便觉得有些安心，就像平日里那样。

离山掌门看着洞府，沉声说道：“你若再试，可能是死路一条。”

那道声音消失了片刻，然后再次响了起来，依然平静，无比坚定：“师妹还在周园里。”

这就是理由，这就是道理，这就是全天下都知道并且愿意相信的理由与道理。离山掌门听出了自己最疼爱的大弟子看似平静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焦虑意味，这让他如何忍心阻止？

……

……

到处都是能量风暴的日不落草原的深处，陵墓被狂暴的飓风包围着，草原上的水泊早已被尽数蒸发干净，湿泥也变成了干燥的沙砾，随着风在天地之间狂舞，有沙尘从黄纸伞的边缘飘了进来，昏暗了光线。

徐有容靠着陈长生的肩，轻声说道：“我们会死吗？”

前不久才刚刚从死亡的边缘被拉回来的她，这时候非常虚弱，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陈长生的目光越过黄纸伞的边缘，盯着陵墓四周风沙里的那十根石柱，想着先前她推算的结果，正在进行着某种比较对照，忽然听着她的话，想了想后说道：“也许……但我不会让你死的。”

徐有容轻声说道：“先前如果不是你把血给了我，我已经死了，可其实那时候我不怕死，这时候却怕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陈长生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或者……是因为你有了活着的理由？”

徐有容想了想，说道：“也许吧。”

陈长生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说道：“我很高兴。”

徐有容看着他微笑说道：“我也很高兴，但越是这样，我越不想死。”

陈长生认真说道：“是的，所以我在想怎么才能活下去。”

徐有容打趣道：“你很擅长想办法吗？”

“不，但怎么活下去这种事情……我想的次数比较多。”

说完这句话，他继续开始观察陵墓四周的风沙，风沙里的画面，尤其是某片先前被白草覆盖现在被沙砾与妖兽尸体覆盖的地方。已经有很多妖兽死去，更多的妖兽在与风暴对抗着，或者说被风暴席卷着到处飞舞，死亡或迟或早总会来临，除了陵墓正门前的这把黄纸伞，再没有任何地方可以给这些曾经强大暴戾的生命以庇护。

便在这时，一道黑影越过狂暴的能量湍流与呼啸的风沙，如闪电般来到陵墓正门前，顺着黄纸伞边缘极小的缝隙，来到了伞的里面，重重地落在了陵墓厚重的石门上，砸的石门发出一声闷响，上面生出数道裂缝。

能够避开天书碑释放的能量风暴，能够无视满天的风沙，险些把陵墓正门撞翻的……是一只鸟。这只鸟浑身杂毛，看着毫不美丽，右爪已残，身上满是血迹，看着就像是一只刚刚从猎户箭下逃出生天的山鸡。

这只山鸡从石门裂缝的中心滑落，落到地上，用一只脚艰难地站了起来，扭了扭脖子，扑扇了一下翅膀，将翅膀上的灰与水尽数扇了下来，显得有些满意，然后望向黄纸伞边缘的满天风沙，发出几声愤怒的鸣叫。黄纸伞下的空间很小，这只山鸡扑扇出来的沙砾尽数落在了陈长生和徐有容的头脸之上，两个人忍不住咳了起来。

听着咳声，那只山鸡才想起了些什么，那双有些妖异的、泛着金色的眼瞳骨碌碌转了两圈，然后瞬间变得异常安静，看也不看陈长生和徐有容一眼，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似乎想要避开他们的视线。问题在于，伞下就这么大一块地方，它又能避到哪里去？

……

……

第345章 消逝的黑石

一只秀气的手伸了过来，轻轻地摸了摸这只山鸡的脑袋。山鸡有些不满，却不敢有任何不满的表示，极为老实乖巧地挺着脖子，任由那只手摸着，看着就像是一只鹌鹑。

那是徐有容的手——山鸡很清楚，这个少女的体内流淌着怎样的血脉，它非常不喜欢，但必须要承认那就是自己的克星。

陈长生的手也伸了过来，似乎也想要摸摸它。山鸡同样很清楚，这个少年有多么强大，最关键的是，他是这把黄纸伞的主人，如果它想要在这些恐怖的能量风暴里活下去，便不能得罪他，不要说摸两下，就算要它跳脱毛舞，它也要忍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只山鸡闪电般地伸出尖喙，在陈长生的手背上狠狠地啄了下去。

一道如金玉相击般的清音响起。

山鸡愣住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陈长生也愣住了，然后才想起来，虽然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流出来的那些血的味道已经变得极淡，但对于这种生物来说，依然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虽然说落难的大鹏不如山鸡，但终究是只大鹏，有自己的骄傲。”徐有容看着他说道。这并不是那句俗谚的原话，原话是落难的凤凰不如草鸡，但她肯定不会这样说。

正如她所言，这只看上去就像只山鸡的杂毛鸟，便是那只先前遮盖了整个天空的金翅大鹏，只不过现在早已不复先前的威势。在进入黄纸伞的第一刻，陈长生便知道了它就是那只金翅大鹏，因为那道气息，因为它眼眸最深处狂暴的神火，即便它掩饰伪装的再好，能够穿过能量风暴与飓风，并且知道只有黄纸伞能够庇护它的，必然就是那只大鹏。

这只金翅大鹏的本体当年早已随着周独夫的死亡或离去而死亡，直至前些天南客拿着魂木回到周园，一直沉睡在草原阴影里的它的神魂才再次苏醒重生，现在的金翅大鹏还是只雏鸟，并没有全盛时的力量与境界，难怪一直都只能化作天空里的一片阴影，直到南客将她的神魂以及魂木的能量与大鹏融为一体，才恢复了绝大部分的神威。

陈长生没有尝试再次摸这只幼鹏。幼鹏渐渐平静下来，不像先前那般紧张与紧惕，眼中那两抹神火里的狂暴意味消退，变成某种很复杂的情绪。

陈长生看懂了它想要表达的意思，不由怔住了。幼鹏想要传达的信息，全部在它的眼瞳里，那是恳求、请求、乞求，是悲伤、难过、黯然、绝望——周园里的无数妖兽，都是它的同伴和下属，这些妖兽在这片草原里生活了数百年，与世隔绝，与人无争，这片草原便是它们的家乡，现在它们的家乡马上就要毁灭。

陈长生在心里说道，不用你拜托什么，我也会尽可能地让这个世界保存下来。幼鹏似乎听到了他的心理活动，更加安静，显得十分乖巧，但有意思的是，依然不肯靠近他，相反宁肯向着本应更加忌惮厌恶的徐有容挪了几步，老老实实地靠在了她的怀里。

陈长生的余光一直都注意着陵墓四周的那片风沙。与徐有容对话、与大鹏进行心灵上的沟通的同时，他一直在心里默默地进行着推算。按照徐有容先前的说话，陵墓四周的十座天书碑之间的联系，属于某座阵法的变化，现在因为剑池现世，这座阵法的平衡被打破，再也没有办法复原，除非能够找到剑池替代的那个消逝的空白。

是的，在这座阵法里，剑池只是替代物。剑池替代的是什么？徐有容说周独夫从天书陵里带走了十二座天书碑，这里只有十根石柱，还有两座天书碑在哪里？

最开始的时候，陈长生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些什么，那是在天书陵观碑悟道时最后的记忆里的空白，后来他隐约想起来了一些什么，于是他的心里难以抑止地出现了一个猜想。

为了证明那个猜想，他一直注视着陵墓的四周，寻找可以证明那个猜想的证据——他必须得到足够的确认，才会去按照那个猜想行事，因为那会是极其冒险的举措，人只有一次生命，那么机会就只有最后一次。

风沙漫天，陵墓四周的地面时而积起小山般的沙丘，时而连坚硬的青石地面都被掀起。他一直注视着的那个地方，也正是徐有容推算出来的那个地方，那个曾经被白草覆盖、现在被沙砾与妖兽尸体掩盖的地方，终于露出了数百年前的真容。

那里有一方残破的石垣，看着像是一个座，一个碑座。

此处应该有座天书碑——陈长生确定了这个事实，神识微动，取出一样事物握在手里，然后望向那只幼鹏。幼鹏本能里感觉到了不安，想要望向别的地方，不想与他对视，却发现因为太过紧张，颈子竟是僵住了。

一人一鹏对视，气氛有些诡异。幼鹏在心里想着，为什么是我？陈长生在心里说道：因为你是了不起的金翅大鹏，只有你才能撑得住能量风暴的肆虐，至少一段时间。幼鹏怨恨地想着，为什么你不去？陈长生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在心里说道：就算我赌对了，周园依然会毁灭，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幼鹏的意识沉默下来，接受了他的说法。

陈长生张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块黑石。

这块黑石约半指长短，形状细长，通体黝黑，石头表面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雾，如没有星辰、却有星光的夜空，令人睹之沉醉，直欲沉沦其间，明显不是凡物。这正是他在凌烟阁里，王之策画像后找到的那块黑石。

看着这块黑石，幼鹏的眼瞳里闪过一抹畏惧，片刻后才镇静了些，张开鸟喙把黑石衔了起来。

陈长生把黄纸伞向旁边转了转，给幼鹏留下出去的通道。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一直都用身体挡着徐有容的视线，不是不想让她发现自己的秘密，而不是她阻止自己随后要做的事情。

风起，幼鹏化作一道黑色的影子，飞出黄纸伞，穿过陵墓间肆虐的狂风与那些可怕的空间裂缝，依循着陈长生先前视线的指引，于漫天风沙之中飞到那座很不显眼的残破碑座上方，松开鸟喙，片刻后……那块黑石准确地落在了碑座上。

仿佛星空来到了从来没有星空的周园里。

很黑暗，却又很宁静。

一道强大而又宁静的气息从那方碑座上生出。

下一刻，残破的碑座上出现了一座黑色的天书碑。

……

……

第346章 碑与剑的过往

随着那块黑石落到碑座上，变成黑色的天书碑，一道悠远而古老的气息从石碑里散发出来，与其余十座天书碑散发出来的气息渐渐融为一体，那道隐藏在相对位置之间的阵法，似乎随着这道气息的到来，发生了某种微妙而又绝对重要的变化。

陵墓四周稍微变得安静了些，石柱表面的石皮不再继续剥落，那些已经露出来的黑色石碑表面，泛着幽幽寒冷的光芒，至少数百道像线一样细的空间裂缝，飘浮在这些石柱之间。

那些飘浮在石柱之间的细线般的空间裂缝，其实非常可怕，幽暗如深渊一般，任何事物触着那些裂缝，都会被切割开来，而一旦被那些裂缝吞噬，便将被送往异空间里，承受永远没有尽头的孤单漂流，好在现在被某种力量束缚着，不再继续飘散。

呼啸的狂风里响起幼鹏的清鸣，这道鸣声是那样的开心，充满了报复成功的快感，它前世是周独夫的坐骑，曾经亲眼看着强大的主人镇压住这些骄傲的石碑，现在仿佛昨日重现，如何能不得意？

陈长生的视线从那些空间裂缝上收回，望向陵墓四周的十一根石柱，按照徐有容先前说的推演方法再次做了一次验算，确认这座阵法控制住了天书碑现世带来的能量暴发，同时确认自己的记忆以及那个看似神奇的念头没有错。

当初他在天书陵里夜观天书碑，前陵十七座碑组成了一幅星图，却始终有所缺失，让他迟迟不能突破那道门槛，直至最后，那块从凌烟阁里拿到的黑石大放光明把星图补完，他才真正明悟了天书碑的真义，从而突破至通幽上境。

无数星光洗山陵，当时的他处于神游物外的状态中，根本不清楚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事后更是忘却了黑石的作用，只有极隐约模糊的一点印象，好在他最终还是记了起来，并且得到了验证。

凌烟阁王之策画像后的黑石……是一座天书碑。

至此，天书陵最大的秘密，同时也是周园最大的秘密，甚至可以说是这片大陆千年以来最大的秘密，终于在他的眼前展露出来了绝大部分的真容，那些曾经的绝世强者之间发生的故事虽然已经湮灭不闻，但已经被他看到了某些真相。

很多年前，周独夫在天书陵里带走了十二座天书碑，这件事情本身就极为惊世骇俗，没有人能想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但同时，他能够在天书陵外保存这些天书碑，同样也是件非常匪夷所思的事情。

天书碑乃是天道圣物，碑中蕴藏着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堪称狂暴的能量，那些气息与能量来自别的世界，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就像是无数的火星，而这个世界里的山川河海树木兽人，所有的存在都是一堆干柴。

干柴烈火一朝相遇，必然会生出无数的火焰，幸运的是，无数年前天书降世，自然生成某种禁制，天书碑与大地连为一体，借厚土之势静息，所以在天书陵时，这些能量可以很平静地贮存在石碑里。一旦离开天书陵，那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气息，便会自然离碑而出，点燃这个世界里的所有，那些悠远古老的气息看似平静，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却代表着毁灭。

所以，天书碑不能离开天书陵。

周独夫却偏偏这样做了，而且还成功了。有一座天书碑不知为何遗失在外，他带着其余的十一座天书碑进了周园，即便周园与世隔绝，即便他的能力近乎神迹，依然没有办法让这十一座天书碑隐匿气息，不让那些气息与真实的世界发生接触，所以他用惊天的手段与天才的智慧，想出了一个非常奇妙的方法——他让这十一座天书碑组了一座阵。

这座阵法是对天书陵禁制的一种高妙模仿，或者干脆说是天书陵的缩小版——徐有容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看出这些石柱之间的联系，看穿周独夫当年的神妙手段，正是因为她自幼便一直在研读天书陵与天书碑的缘故。

依靠这种阵法，周独夫让离开天书陵的十一座天书碑的气息生生相克，源源不绝，自成独立世界，靠着这种看似脆弱的平衡，阻止了毁灭的发生，而为了防止有人破坏这种平衡，他在日不落草原里留下了无数可怕的妖兽。

如果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或者当周独夫死亡之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周园的规则逐渐崩溃，陵墓坍塌，然而那十一根隐藏在石柱里的天书碑却依然始终无人发现，沉默地禁受着风雨，直至永远。

但世间没有永远这种事情。事实上，就在周独夫入天书陵夺碑之后没有多少年，有一个男人便悄悄进入了周园，打起了这些石柱的主意。单以境界修为和战力论，那个男人当然不如周独夫，但要说到别的方面，在世人心中他要比周独夫还要优秀。

那个男人就是王之策。

或者是奉太宗皇帝的命令查找天书碑的下落，或者只是为了证实自己的某种猜想，王之策进了周园，然后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取出了其中一根石柱里的天书碑，同时很神奇地把那座天书碑变成了一块黑石。

周独夫自然发现了这件事情，然后便是问题出现。

十一座天书碑少了一座，这意味着这座耗尽他心血的阵法就此破灭。

当年的周园，想必和现在一样，充满了能量风暴和呼啸的毁灭飓风。

周独夫当然可以凭借自己的绝世力量，强行压制住这些天书碑的暴发，但就像最开始那样，他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这些天书碑之间，所以他必须修复那座阵法，换句话说，他必须再去找一座天书碑。

很明显，已经有过一次经验的大周皇族和国教，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也许就在他坐在陵墓之间思索的时候，他看到了草海里一把依然不肯屈服的剑，可能是陈玄霸的龙吟剑，可能是南溪斋的那把圣女剑，这让他想到了一个方法。

既然很难再找一座天书碑，那么就找一个替代品好了。

当然，那个替代品必须要足够强大，要有与天书碑相同等数的威力。

周独夫选择的替代品是剑意。

他用万道剑意，来替代那座天书碑。

至此，周园渐渐恢复平静。

日不落草原重新变得宁静。

再没有人找到那座陵墓，更没有人能够发现那些石柱里的秘密。

直至其后某年，一把剑器魂分离，剑身顺着水泊流出了草原，穿过小湖，去往周园那面的世界，又顺着寒潭浮出，被溪河冲到河畔的森林里，被苏离拾走，于是汶水多了一把伞，那伞现在到了陈长生的手里。

陈长生拿着黄纸伞回到了周园，对草原里的万道剑意来说，这是归来。没有了万道剑意的压制，阵法就此毁灭，天书碑现世，开始毁灭天地。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他也带回了那座遗落在外的天书碑，对周园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归来。

这有可能就是当年的故事，当然，这只是陈长生的猜想，此时的他并不知道黄纸伞里真正的秘密，这个他想象出来的故事里还有很多细节并不足够清楚，比如王之策为什么当年只拿走了一座天书碑？带走一座天书碑是他的能力上限，还是说他拿走天书碑的本意就不是为了寻找，而是为了破坏这座阵法从而毁灭周园，甚至是想通过这种方法对付周独夫？

没有人知道王之策当年是怎么想的，也没有人知道当年在周园里是不是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按照史册的记载，王之策和周独夫从来没有战斗过，按照民间的传说，他们是结义兄弟，但谁知道呢？那些曾经纵横大陆的强者、星耀京都的前贤，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以至战斗方式，都不是现在的陈长生所能够理解的，甚至不是他能够想象的。

……

……

幼鹏穿过那些恐怖的空间裂缝，飞回了陵墓正门之前。

陈长生看着它的眼睛，没有说话。它看懂了，眼神变得阴沉起来，心想这是一场交易，既然我已经完成了，凭什么还要继续帮你做事？而且你看她那模样就知道死沉死沉的，我要来不及飞出去怎么办？

是的，依然还是有些来不及。

那些石柱不再继续剥落石皮，天书碑不再继续散发清光，悠远古老的气息重新收回黑石深处，但周园的世界已然千疮百孔，无数能量风暴还在撕扯着草海与山峦，最可怕的是，天空还在不停地崩落。草原上的妖兽们似乎感觉到了一线生机，正拼命地向着远离陵墓的方向狂奔，然而远处的山岭也在崩塌，谁能知道在世界毁灭之前，它们能否跑出去？

陈长生回头望向徐有容。

徐有容已经感受到了外面的变化，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周独夫用十一座天书碑组成的阵法，是她看懂的，也是她告诉了陈长生如何解决问题，但她没有想到，陈长生真的能够解决这个问题，这让她很震惊，甚至有些茫然——为什么他会有一座天书碑？

只是来不及说这些，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

天书碑安静下来，他们必须抓紧时间离开，一起离开。

陈长生却不是这样想的，他看着即将毁灭的周园，说道：“你先走。”

……

……

第347章 天塌了，得有人撑着

“为什么？”徐有容的脸色有些苍白。

“周园的门就要开了。”陈长生看了眼幼鹏，说的却是别处。

周园重开当然是好事，他的声音里却没有什么喜悦的意味，因为崩溃却还在持续，他按照徐有容的方法，让黑石变成了天书碑，阻止了毁灭的到来，但并不足够——雪山已经开始崩坍，最初的天地巨力重新静默，但正在逐渐下滑并且越来越大的那些雪谁能阻止？

一道能量风暴来到了陵墓前，伴着十余道恐怖的撕裂声，陵墓开始剧烈地震动，西南角上方的几块巨石崩落。湛蓝的天空因为破裂而变得晦暗起来，还有很多天空的碎片在狂风里到处飘舞着，不知何时会落到草原地表，远方的周园里流火无数，到处都是黑烟与火焰，妖兽仓惶地奔逃着，隐隐能够听到很多惨嚎与悲声，这个世界正在毁灭。

徐有容盯着他的眼睛——她没有力气抬起手来抓住他的衣领，但就是这个意思——先前她确实说过，就算这些天书碑重新恢复平衡也没有用，周园已经进入毁灭的过程，但如果周园的门真的马上就要开启，那么为什么不一起离开，为什么要我先走？

“天要塌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

“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问道。

“如果没人撑住，所有人都来不及离开。”

陈长生举着黄纸伞站起身来，转身望向她说道：“我得留下来，想办法多撑一会儿。”

徐有容微颤的声音像被雨丝惊着的湖水：“你？怎么……办？”

你怎么办得到？你怎么办？不知道她的这句话究竟更偏向哪个意思。

陈长生看着她很诚实地说道：“我会看着办。”

天书碑回到周园，阵法重新稳定，为周园里的人与兽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一段时间，周园的门正在开启，然而以现在的速度，极有可能来不及。如果外面的人来不及打开周园，天空便落了下来，生活在这里的妖兽和进入周园的数百名人类修行者，都会死在满天流火之下。

周园会毁灭，如此多生命可能死亡，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取出了剑池里的所有剑——不用去管什么魔族的阴谋、黑袍的阴森布局，不理会他与她彼此相救着来到草原深处，不去谈那把黄纸伞与那道剑意的召唤，总之这些事情都是因他而生的，那么自然要由他来解决。

他曾经想过，如果不能阻止周园的毁灭，或者可以尝试用短剑把周园里的人类修行者和一些妖兽带走，可问题在于，短剑的空间有限，此时已经容纳了万道残剑，没办法再收留更多的东西，相信徐有容带在身边的那件空间法器同样如此。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让周园毁灭的速度变得再慢一些，让周园里的人们能够有时间离开，也是应幼鹏的乞求，为生活在草原上的无数只妖兽争取活下来的可能，所以他得留下来，希望能够再撑会儿，再争取一些时间。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徐有容没有来得及问出这句话，便被幼鹏抓住了双肩，提起向陵墓外的天空飞去。

大鹏说它只带得动一个人。陈长生也来不及做出最后的解释，便看着幼鹏带着她向远方飞去。

陵墓四周狂风劲舞。徐有容非常虚弱，根本无法做些什么，只能怔怔地看着站在陵墓上的他。她看得非常认真，似乎想要把他的脸全部留在自己的脑海里。看着陵墓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她喊道：“徐生，你这个傻瓜啊。”

风真的很大，她的声音传到陵墓上时已经很小，但陈长生听到了，对她大声喊了一句话，只是这时候的风真的很大，她没有听到。

“我不叫徐生，我叫陈长生。”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向陵墓上方奔去。陵墓很大，从神道尽头的正门到最高处有数千丈的距离，而且构成陵墓本体的岩块巨大，非常不好攀爬，好在他拥有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力量与速度，没有用多长时间，便来到了陵墓的最高处。

他站在陵墓顶的岩石上，看着远处不停落下的流火，看着那些黑烟与燃烧的园林，看着仿佛就在眼前的碎裂的天空与即将坍塌的苍穹，握紧了手里的剑——天真的要塌了。

落落以前对他充满感情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是白帝对她说的：“天塌了，会有高个子替你顶着。”

现在他在陵墓的最高处，这里也是整个周园最高的地方，比暮峪峰顶还要高，离天空最近，离地面最远，看的最远，所以他就是现在周园里最高的那个人。

天塌了，当然应该是由他来顶。这和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没有关系，因为他认为这本来就是自己的责任，而且恰好他又有这方面的能力——谁他刚好在陵墓上，手里有把伞，鞘中有万道剑呢？

他把短剑和黄纸伞换了手。嗤的一声，锋利的短剑深深刺进岩石里，帮助他在狂风里稳住身形，然后他向着那片摇摇欲坠的天空伸出了右手里的黄纸伞。哗的一声，黄纸伞在狂风里被撑开，变成一朵瑟缩的小黄花，仿佛随时可能被飓风碾成碎末。

这把黄纸伞可以说是世间防御能力最强的法器，再加上那道骄傲强大的遮天剑意，如果落在真正的绝世强者手中，想必会绽放出极为夺目的光彩，但……依然不可能只靠这把伞便撑住一片天空，哪怕这只是周园这个小世界的天空，更不要说现在这把黄纸伞是在他手里，通幽上境的他在年轻一代里当然很了不起，可在这片天空的面前，却是那样的渺小。

请出来帮助我。陈长生在心里说道。

这是他的责任，所以他要撑着。这似乎也是那些剑的责任，但那些剑本来就是被迫留在周园里的，所以他用了一个请字。

没有任何停顿，随着他的意念，陵墓顶处巨石四周的空中，响起无数道凄厉的剑鸣，生出无数道强劲的剑风，在那一瞬，竟是把肆虐在周园里的飓风都压了下去。

无数把剑从他腰畔的剑鞘里喷涌而出！

嗖嗖嗖嗖！这些剑擦着黄纸伞的边缘飞起，然后迅速散开，就像一朵烟花。

万剑变成数十道剑线，起于陵墓顶处，落于天空里，就像是伞骨。

这是一把幅员千里的巨伞。

被陈长生撑开，撑住了将要崩离的天空。

……

……

第348章 由周园而至雪原

一把由剑构成的巨伞，遮蔽了周园的天空，挡住了那些自天落下的流火，撑住了那些碎裂将落的空间碎片，那些正在坠落的天空碎片本应没有重量，但附在无形的伞面上，却生出了仿佛无限的重量。只听得啪的一声轻响，陈长生的双脚深深地陷进了坚硬的岩石里，边缘生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裤子瞬间变成了无数碎屑。

下一刻，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天空难以想象的重量与威压，直接通过万剑传导至他的身上，他身体里的每根骨头都仿佛在吱呀作响，随时可能断裂。

恐怖的破裂声继续响起，他的双脚继续破开坚硬的岩石，他再也无法支撑，左膝一软就这样跪了下去，膝头重重地落在岩石上，砸出无数石砾与烟尘。

只听得下方一阵轰隆隆如雷般的闷声响起，烟尘大起，渐要遮住近处的草原与那条早已不复当初模样的白草道，整座陵墓都开始震动起来，然后竟在极短的时间里下沉了数尺！

这，就是天空的重量。

陈长生单膝跪在陵墓之顶，天空之下，脸色越来越苍白，神情越来越痛苦，他浴过真龙之血的身体可以说坚若钢铁，即便是南客的孔雀翎，都没有办法破开他的外防，然而在这道纯粹的、恐怖的重量之下，他的身躯即便是真的钢铁，仿佛也都要给碾成铁片。

好在终究不是真正的天空，只是被能量风暴撕扯下来的天空碎片，虽然极为痛苦，险些被直接碾压的神魂俱碎，但他终究还是撑住了，身体渐渐不再颤抖。

陵墓四周的十一根石柱也已经真正的平静下来，黑色的石碑之间隐隐有某种气息在流淌。如果不是那块王之策留下的黑石，无论是他还是徐有容，还是周园里的人类修行者和妖兽，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至少还保有着一线生机。

他跪在陵墓的最高处，左手撑着黄纸伞，右手握着插进岩石里的短剑，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来，望向远处，希望那线生机已经到来。

破裂的天空本就很阴沉，此时被无数道剑影覆盖，周园的世界更是晦暗一片，天地的崩溃暂时停止，草原上的飓风还在狂舞，可以看到很多妖兽已经奔到了草原边缘，也可以看到远处那些燃烧的园林里，隐隐有气息正在高速掠离，是有人已经离开了吗？

然后，他的视线穿过狂舞的风沙落在远方，隐约可以看到，那只鹏鸟抓着那名少女已经飞出草原，消失在天边的山峦里。

你要活着，要好好地活着。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周园的门可能已经开启了，参加此次试炼的人们正在离开，那些妖兽也有可能逃出生天，然而他却无法离开，一旦他收了万剑，天空便会直接落下来，把他与周园一道碾成青烟。

草原上飓风依然狂暴，他的膝盖深深地锲在陵墓最高处的岩石里，疲惫地低着头，觉得自己的处境，就像国教神话里那个著名的悲剧英雄。

那位在陡峭的山道上，用尽全身气力顶着滚落的巨石的英雄如果稍微松懈，便会被巨石碾死，只能日日夜夜，永远没有尽头地把生命消耗在与巨石对抗的过程里。

陈长生从未想过自己会进入如此绝望的境况。他不想做悲剧英雄，也没有舍生取义的念头，他没有那么伟大。只是他想活着，也希望很多人活着。

比如那些他认识的人，在意的人。

折袖，如果你还活着，那就活着吧，七间，你也应该活着，还有那个刚刚消失在山峦里、和自己同姓且有一个美丽名字的秀灵族少女……初见姑娘，你要好好活着。

至于接下来他该怎么办？他刚才对徐有容说，自己会看着办，看着办这三个字其实也就是不知道怎么办的意思，但他也是真的想看看会不会出现自己等待的变化。

国教神话里那位著名的悲剧英雄，之所以最后在与那块岩石的对抗里耗尽年华与生命，直至绝望化成一座石雕，是因为在那漫长的岁月里，没有一个人去帮助他。之所以没有人愿意去帮助他，因为他曾经很骄傲，从来不肯去帮助那些卑贱的庶民。

陈长生虽然经常让人无话可说，但没有任何人会认为他骄傲，自信和骄傲从来都不是同义词，而且他向来很愿意帮助他人，比如此时正在向周园外逃奔的那些人类修行者。

得道者，必多助。

像梅里砂主教这样的国教大人物，还有月下独酌朱洛这样的强者，都在周园的门外，只要他再坚持一段时间，这些人肯定会来救他。

陈长生就是这样想的。

只是，究竟要撑到什么时候？还要坚持多久？

天空恐怖的重量，让他的身体无一处不痛楚，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右手举着的伞变得越来越沉重，直至他的手臂渐渐失去了感觉，仿佛废了一般。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插在陵墓顶端石中的短剑里响起黑龙的声音：“你……还好吗？”

陈长生低着头，问道：“你还好吗？”

他更关心它现在如何，先前为了对抗那只金翅大鹏，黑龙的离魂从幽府外的湖水里醒来，然后进入了短剑里，之后竟是没有时间进行任何交流。

黑龙沉默了会儿，说道：“还好。”

陈长生说道：“我也还好，还能……再撑会儿。”

黑龙说道：“我听得懂，这是你们人类语言里的所谓双关，但你知道，相对龙语来说，这种技巧或者说复杂程度，实在是可怜的不像话。”

陈长生疲惫说道：“能说点别的吗？”

黑龙说道：“嗯，有件事情你好像还不知道，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你……”

陈长生说道：“无所谓了。”

黑龙的声音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你……不会死吧？”

“不会。”陈长生想都没想，直接回答道。

黑龙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看来，你真的要死了。”

陈长生有些无奈，说道：“为何这么说？我说了我不会死。”

黑龙说道：“你刚才的回答太快……没走心。”

陈长生懒得再理它，又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黑龙会人类语言，这并不让他意外，只是它的声音为何会如此清稚细柔，就像个女子……

他没有问，因为他这时候真的很累，很疲惫，很痛苦，快要……撑不住了。

这是天空的重量，凡人能够撑几时？

他没有出汗，但感觉体内所有肌肉都已经撕裂，快要脱力。他的神智已经变得有些恍惚，真元已经耗尽，就连视线都变得模糊一片。

万剑俱默，他也沉默了，甚至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状态，忘记了所有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呼啸的风声渐渐变弱，狂暴的能量湍流带来的威压渐渐消失，黄纸伞上传来的重量也渐渐消失，天地变得一片安静。

陈长生睁开眼睛，疲惫到了极点，望向四周。

就在这时，一片雪落了下来，落在黄纸伞的伞面上。如此轻柔的一片雪，却让他的手腕一阵剧痛，险些握不住伞柄，周园……落雪了？

不是。

这里不是周园，这里是一片雪原。

他望向远方，只见天空的阴影下隐隐有座雄城。

这里是哪里？他很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震惊与疲惫，让他无法动弹，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式——他单膝跪在雪原里，左手握着短剑，右手举着黄纸伞。

这里的天空没有崩裂，雪原静美，他这样子当然有些可笑。

脚步声响起，一个人走到他的身边，轻噫了声，说道：“有把剑。”

然后那人伸手把黄纸伞从陈长生手里拿了过去。

……

……

第349章 万里送剑

清晨的雪原很安静，不知道是不是那片阴影的缘故，还是因为云层依然未散，晨光很淡，从晨光里落下的雪也很稀疏，飘飘洒洒地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场必将被记载入历史里的杀局，这场必将会改变大陆历史走向的杀局，至此时已经发生了很长时间，胜负依然没有分出，结局却似乎已经注定，四周如山般的魔将身影沉默而冷厉，那片阴影依然高悬于天，黑袍静静地坐在十余里外的雪丘上，被围在中间的那个身影依然挺拔，却不够有些孤单落寞。

忽然间雪原里生出一场风，卷起纷纷洒洒的雪片，场间的死寂刚刚被呼啸的风声打破，紧接着便被一道剧烈的爆破声完全撕扯干净，只见黑袍所在的雪丘上生出无数强大的气息，无数积雪向着天空与四周喷溅，那几盏飘浮在空中的命灯瞬间消失，黑袍的前襟被撕出几道絮丝，更可怕的是，那张看似坚不可摧的方盘……就这样变成了一块废铁。

无数双视线没有来得及望向黑袍所在的雪丘，便投向了雪原中间某处。

雪原里，忽然多出了一个人。

当今大陆上，有谁能突破那片阴影与魔族数万大军的重重防御，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

那是一个少年，他的右手举着一把旧伞，左手握着一把短剑，紧紧地闭着眼睛，清稚的眉眼间，尽是只有在生死之间才能看到的坚毅，当然，他的脸上也能看到无尽的疲惫。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少年睁开了眼睛。

这名少年自然就是陈长生。他茫然四顾，只见眼中皆是雪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隐约明白自己已经离开了周园，可是这里又是哪里？这里的天空中为何也有道阴影？这道阴影里的意志怎么比日不落草原上大鹏的阴影还要强大可怕？雪原四周那十余座如山般的身影又是什么？怎么散发着腾小明和刘婉儿那对魔将夫妇一样的气息？难道那些如山般的黑色身影都是魔将？十余里外雪丘上，那个浑身罩着黑袍的男子又是什么人？为什么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如此阴森？他为什么会穿着一件黑袍？

陈长生看着雪原遥远外围那片隐隐若现的雄城轮廓，想着道藏上的记载描述，身体僵硬无比，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心想不会吧？难道那座城便是传说中的雪老城？这里是魔域雪原？那些山般的黑影真的都是魔将？穿黑袍的阴森男人就是黑袍？那道阴影呢？

前一刻还在周园的陵墓顶上与坠落的天空相抗，下一刻便来到了万里之外的魔域雪原，看到了传说中的雪老城的身影，看到了那些过往只存在于想象中和书中的魔族强者身影，如果是精神力稍微差些、意志力稍微薄弱些，说不定会直接震惊的昏死过去，甚至有可能会直接被吓死，因为这幕画面实在太不可思议。

陈长生的意志力很强大，所以他没有昏倒，但这并不是好事，他必须清醒着承受眼前所见带来的精神冲击力，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有了崩坏的征兆，身体更是僵硬的完全无法动弹。

一只蚂蚁忽然来到巨人的世界，一名普通人忽然误入星海里的神国，他这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溅飞到空中的无数积雪簌簌落下，然后来自云中的薄雪缓缓飘落，落在伞面上，雪原上依然死寂一片，无双数视线隔着数里、数十里甚至数千里的距离，看着陈长生，没有任何声音。

对于那些强者们来说，陈长生的出现也很古怪。

神国忽然出现了一个普通人，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想必也会很惊讶，这个普通人是怎么来的。

雪原陷入一种很奇异的寂静中。

陈长生身体僵硬无比，难以想象的巨大精神冲击，让他的精神世界近乎崩坏的同时，也摧动他的思绪高速运转起来。

在非常短暂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事情。自己为什么从周园来到了魔域雪原，这件事情短时间内肯定想不明白，所以他不去思考，那么为什么自己会看到这么多传说中的魔族强者？这些魔族强者是来伏杀自己的？

这不可能。他现在是国教学院的院长，级别看似够了，但一个通幽上境的少年对这些大人物来说，真的就像是蝼蚁一般，哪里需要这么大的阵势，就连最自恋的唐三十六都不敢这样认为。

魔族强者们要杀的对象另有其人，那个人是谁？

那个被魔族数万大军围困数日夜的中年男子，已然身受重伤，面临着必死之局，他眉眼间的神情依然散漫，显得毫不在乎，然而在看到陈长生手里那把伞时，他的神情却变得凝重起来。

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他向陈长生走了过去，雪原上，他离陈长生最近，只需要十余步，便能走到身边。

“噫，有把剑。”

那名男子伸出左手把那把伞拿了过去。

陈长生只听到了脚步声，还没有来得及去看，便发现手里的黄纸伞被拿走了。

他望向那名男人。

那名男人穿着件长衫，但并不是太长，不像文士，腰间系着把剑，却又不像剑客，给人一种不伦不类的感觉。

那个男人的身上散发着一道清冽的气息，仿佛一把剑尽情地展露着锋芒，令人无法直视。

这是陈长生第一次见到苏离，他只看到了苏离的背影，眼睛被刺的生痛。

还要再过很久很久，他才能直视此人，而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个男人就是传说中的离山小师叔苏离。

片刻后，他醒过神来，艰难地站直身体，下意识里右手微微握紧，伞柄已经不在，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应。

黄纸伞在那个中年男人的手里，不知道为什么，显得那样的融洽，仿佛这伞本来就是他的。

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再次惘然起来，忽然觉得周园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自己离开天书陵，从京都到汶水拿到这把伞，再进入那片草原，最后神奇地出现在这片雪原上，数万里风雨兼程，只是……为了把这伞送到这个男人的手里。

把黄纸伞还给这个男人。

……

……

苏离左手握着黄纸伞的伞身中段，静静地看着，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唇角露出一丝微笑。

然后，微笑变成开怀大笑，变成长声而笑。

他笑的如此开心，一朝开颜。

他望向远方如黑山般的魔将身影，望向盘膝坐在碎雪里的黑袍，望着天空里的那道阴影，说道：“你们都说我差一把剑，是的，我确实差一把剑，但现在……我有剑了，是不是该轮到你们害怕了？”

陈长生不懂，这明明是一把伞，就算有一道剑意在里面，又怎么能说是一把剑？

他不知道，这把黄纸伞就是一把叫做遮天的绝世名剑。

数百年前，那一代的离山剑宗掌门，拿着这把剑，在周园里与周独夫大战三百回合，身死，剑却未折。

这把剑是剑池里最强的一把剑，也是最不甘、最想重获自由的一把剑。

这把剑，本就是应该由苏离继承的剑，这就是他的剑。

这把剑的剑身，离开了草原，被苏离拾得，送去汶水，以此造了一把千机百变的伞。

但剑意不在，所以不是他想要的剑。

这把剑的剑意，一直在草原里等着剑身的归来与重逢。

数百年后，陈长生路过汶水，得唐家赠伞，携伞入周园，于草原里，让剑身与剑意相遇，从而召唤出万剑凌空。

这个故事，至此似乎已经迎来了完美的结局，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直至他来到了这片雪原，将这把伞交给了苏离，这个结局才真正完美。

苏离握着黄纸伞，想起数百年前，第一次走进离山峰顶的洞府，看见师父身后墙上挂着的这把剑时的画面，想起之后那些年，他强行把境界压制在通幽境，连续数次入周园寻剑的时光，很是感慨。

这是离山的剑，这是师父的剑，这就是他苏离的剑。

数百年，真是好久不见。

这让他如何能不快意，如何能不纵情而笑。

他在笑，黄纸伞仿佛也在笑。

但快意的笑声里依然有一丝怅然，些许遗憾。

师父，我重新握住了这把剑。

但……周独夫已经死了，我没有机会把他斩于剑下，替你报仇。

清朗而放肆、却又怅然遗憾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雪原上，仿佛要传到千里之外。

这笑声里的意思，清楚地告诉了整个世界，就连陈长生都听懂了。

怅然于周独夫已死，遗憾于不能将其斩于剑下。

这是何其自信，甚至狂妄的想法。

但没有谁对此表示嘲讽与不屑，就连黑袍也只是沉默着。

因为苏离已经找到了那把他的剑，谁知道他在剑道上会走到什么地方？

清朗的笑声渐渐敛没，苏离身上的剑芒也渐渐消失，仿佛变成一个普通的中年男子。

他抬起头望向雪原四周，那些魔将们如黑山般的巨大身影，神情平静，伸手握住了伞柄。

他的左手握着黄纸伞的中段，就像握着剑鞘。

他的右手握着黄纸伞的伞柄，就像将要拔剑。

陈长生注意到，他的手指很修长，很适合弹琴，当然，更适合用来握剑。

伞柄就是剑柄，就在苏离的手落到伞柄上的那一瞬间，一道凌厉至极的剑意，笼罩了整片雪原。

数十里外的雪原上，一座如山般的魔将身影微微摇晃，然后重重地倒在了雪地里。

一道鲜血出现在雪空之中。

……

……

第350章 一剑万里

苏离的手握着伞柄，并没有别的什么动作，那道剑意却已经侵凌至数十里之外。

没有剑光亮起，也没有剑风，薄薄的雪片缓缓飘落，雪原四周却出现了无数道凄厉的声音。擦擦擦擦！那是剑锋割破空间的声音，是剑锋割破盔甲的声音，那是剑锋割破魔将强大身躯的声音。

十余座如山般的魔将黑影四周，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白色剑痕，寒风骤碎，重甲骤分，鲜血乍现，有的如山黑影闷哼声中倒在了雪原的，有的如山黑影暴喝声中连连后退，竟没有一名魔将能够在原地站住！

苏离望向十余里外的雪丘，望向盘膝坐在那里的黑袍。

黑袍身前那块方盘更是已经变成了一块废铁，上面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洼陷，哪里还能像先前那样投影周园里的一切。正是因为方盘被毁，先前才会发生那场恐怖的爆炸，即便是他这等层次的绝世强者，也受不了轻的伤，衣衫破烂，看着竟有些狼狈。

周园方盘莫名破毁，让他受了伤，感知到周园之局已破，这让他很受伤，但最让他觉得警惕不安的是，苏离现在手里握着的那把伞，这个布置了很长时间，魔族出动了无数高手的杀局，似乎也要出问题了。

苏离如果想要破开魔族设下的围杀之局，需要在剑道上再作突破，然而正如他曾经所言，像苏离这等级数的剑道强者，即便是生死之间的大恐惧，也无法帮助他突破数百年都未曾突破的那道障碍，除非他拿到那把剑。

现在，那把剑来了。

这怎么可能？黑袍望向苏离身后的那名少年，默然想着，原来一切变数皆在于此。

他识得黄纸伞，知道黄纸伞的来历，他识得陈长生，知道陈长生的来历，他是大陆最擅筹谋的魔族军师，只需神念微动，便把周园里以及周园前后发生的故事推算的清清楚楚，不差分毫。

然而即便算得再清楚，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也无法让那把黄纸伞离开苏离的身边。

黑袍站起身来，微微发青的双手，从袖子里伸出，仿佛要将雪原上的所有寒风尽数抓碎。

苏离静静看着他。

二人相隔十余里。

苏离握着伞柄，手指微微用力。

只听得锃的一声清鸣。

一道明亮的剑身，从黄纸伞里抽出。

原来，这才是黄纸伞的真身。

那把剑一直藏在黄纸伞中。

剑未全出。

只有半截剑身出现在天地之间。

雪原之上风雪骤疾，薄薄的雪片变化无数道无形的剑，呼啸席卷而去，瞬间来到十余里外的雪丘。

黑袍低头，揖手，微微泛着青色的双手，仿佛行礼一般，护在了自己的脸前，与那件垂落至雪面的黑袍一道，将所有一切都遮掩了起来，一道阴寒至极的气息，迎向那些如剑般的雪片。

嗤嗤嗤嗤！无数声割裂声，在雪丘之上响起，黑袍身周的空间里，出现无数道清厉的剑光。

下一刻，黑袍的末端离开了雪面，黑袍飘了起来，衣与人俱轻，伴着风雪与剑光，向后飘掠，消失于虚无之中。

剑光渐敛，剑鸣渐静，风雪渐缓。

一道黑色的布片缓缓飘落在雪原上，同时，还有一道殷红色的鲜血。

隔着十余里，苏离一剑便伤了黑袍。虽然说黑袍因为方盘的毁灭受了不轻的伤，不及最强之时，但请不要忘记，苏离手里的剑也没有完全出鞘，还有一半隐在黄纸伞中，那么，这是怎样的一剑？

……

……

苏离没有理会退走的黑袍，望向雪原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魔城轮廓，望向天空里那道蕴含着无尽威压与恐怖意志的阴影，脸上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眼神却变得越来越狂热，喝道：“来战！”

伴着这声如剑鸣的断喝，一道真正的剑鸣响彻雪原。

苏离的右手握着伞柄向外抽出，寒光四散的剑身，出现在雪原之上。

时隔数百年，遮天名剑，终于重见天日，它见的第一个对手，便是魔君。

这样的回归，何其霸道，何其嚣张！

剑名遮天，无论天空如何广阔，只要这把剑横于眼前，便可以不见。

无论天空里的那片阴影如何恐怖，想不见便能不见。

苏离左手握着黄纸伞，右手随意地提着遮天剑，看着天空里的那道阴影，自有一道呵天斥地的气势。

这样的人物，何其强大，何其英雄！

看着苏离的背影，陈长生动容无语。

他知道自己即将亲眼看到，大陆数百年来最高层次的一场战斗。或者他很快便会死去，死在这场战斗的气息对冲里，或者参加这场战斗的双方，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死去，但他不觉寒冷，甚至觉得有些热。

这道热意来自心里，来自血液。

人生总有热血时。

哪怕刚刚离开周园，便莫名被卷进这场近乎神明之间的战斗，会突然的死去，他也不在乎。周园之行，果然不虚此行，能够亲眼看到这样的英雄人物，能够看到这样一把绝世名剑重现锋芒，生死何足道哉？

陈长生这时候已经隐约猜到，站在自己身前的这名了不起的人类强者是谁。

他的手握住剑柄，便有数名强大的魔将倒下。

他抽出半截剑身，黑袍便身受重伤，飘然远离。

现在，他的剑已经完全出鞘，他的人也已经完全出鞘，向着风雪与天空里的那道阴影，尽情地释放着自己的锋芒。

这第三道剑会有怎样的威力？可否会斩破天空，把那道阴影直接斩于剑下？

只是瞬间，陈长生便想了很多事情，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被那道笼罩整座雪原的剑意，无微不至地清洗了一番，自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勇气与战意，如果能够活下来，相信这些获得，一定会让他变得更加强大。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忽然传进了他的耳中。

“握住伞。”

陈长生看着那名中年男子的背影，知道这声音应该来自他，只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有些无措。

“还不赶紧握着，不然我可自己先逃了！”

苏离看着天空里的那片阴影，神情坚毅，气势非凡。

谁能想到，他同时在对陈长生悄悄说着这样毫无气势的话。

陈长生愣住了，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说道：“前辈……”

苏离没有转身，执剑望天，意甚从容。

但他的声音却是那样的急促，显得非常焦虑。

而且，为了不让魔族发现，他薄唇不动，说话更是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前你个头的辈，你这个猪头还不赶紧靠过来点！伸手抓住了！”

陈长生真的愣住了，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前辈……您不是那位传奇强者吗？不是一把剑便能纵横大陆吗？您不是要与那道阴影战一场吗？你不是要对方来战吗？原来……您从一开始就没想着战斗，只想着逃跑吗？您……这时候的英雄气慨，都是装出来的？

这……难道不是假打吗？

陈长生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这位前辈表面上壮怀激烈，大有壮烈慷慨之风，谁能想到，竟是如此……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想说这样很贱，又觉得有些不敬。

一座在他心里刚刚树立不到数息时间的偶像，就此轰然倒塌。

但他没有任何选择，这位前辈都要逃跑，难道他还要留下来和那片恐怖的阴影战斗？

陈长生的视线，落在那把黄纸伞上，神思有些恍惚，伸手过去握住。

苏离看着天空里的阴影，神情漠然，自有一派高手风范，只有陈长生能听到他齿缝里钻出来的那道声音：“你这个猪头给我抓紧了，不然半道掉了，我可不会停下来拣你。”

陈长生很听话地紧紧握着黄纸伞的前端，还加了一只手。

清朗而嚣张的笑声，忽然响起，在雪原里回荡不停。

苏离看着风雪里的魔族大军，看着那片阴影，沉默片刻，大声喝道：“看剑！”

这是遮天剑重现天地后，真正斩出的第一剑。

也是他被魔族围杀数日数夜里，威力最大的一剑。

风雪之中，那些魔将的如山身影变得极其凝重，更远处的数万魔族大军更是敛气静声。

便是来自雪老城、覆盖了半片天空的那道阴影，都变得凝重了很多。

这一剑，必将凝聚苏离毕生修为。

即便是魔君，也有所忌惮。

狂风骤然卷碎飞雪，笼罩雪原的剑意骤然间压缩，变成一道威力难以想象的剑势，向着天地斩了下去。

苏离出剑。

他一剑斩向天空。

然而，却不是天空里的那道阴影，是与阴影相对的那半片天空。

南方的天空。

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

魔族布置在雪空里的数千个元气锁，尽数被那道剑意斩碎。

忽然变得暴烈的风雪里，出现一道极为清晰的剑道，通往雪原之外。

苏离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化作一道流光，掠进那条剑道里。

他的左手握着黄纸伞，伞端挂着陈长生，陈长生的身体已经飘了起来。

呼啸声中，苏离和陈长生变成了黑点，渐行渐远。

下一刻，剑道消失，二人也消失不见。

……

……

第351章 让人无话可说的离山小师叔

风雪渐缓，雪原安静无声，然而没有过多长时间，地面便开始震动起来，积雪渐松，无数魔族大军疾驰而过，向着南方追去。天空里那道阴影缓缓收回雪老城。黑袍不知何时回到了场间，数名魔将沉默地站在他的身后。场间再次回复安静，很长时间都没有声音响起，这些魔族的大人物仿佛都不知道此时应该说些什么，谁能想到那位南方大陆的最强者，居然是这么样一个人。

“当一个真正的强者，忽然不要脸起来，确实很麻烦。”

黑袍的声音依然那般毫无情绪，偶有寒风掠过，掀起头罩的一角，露出微青的下颌。魔将们深以为然，强如苏离，居然在这种时候用这种不入流的骗术，实在是出乎了他们的意料。这大概便是至贱者无敌的道理？

黑袍看着雪地上苏离留下的足迹，安静了很长时间，继续淡漠说道：“他的伤已经很重，虽然成功地瞒过了陛下的眼睛，但最后那一剑必然耗尽了他的心血，他没道理还能继续撑下去。”

……

……

一剑不可能真的万里，但能够在魔族强者们构筑的重重阵法间，斩出一条通往数百里之外的剑道，亦可以想象这一剑的威力强大到了什么程度，正如黑袍断言，即便强如苏离拿着那把剑，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雪老城西南六百里外有一片雪岭，寒冷的气候并没有冻结所有景致，岭间处处冒着白色的蒸汽，原来山岭里竟有很多温泉，一道温泉旁忽然风雪大作，随着雪片缓缓飘落，苏离和陈长生的身影渐渐出现。

苏离已经把剑收回了黄纸伞里，右手轻轻掸飞来到面前的雪花，气度看着极为恬淡随意。相形之下，陈长生要显得狼狈很多，他的手依然紧紧地抓着黄纸伞的前段，坐在雪地里，就像是个要饭的小乞丐。

“魔族明明智商都不错，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表现的很愚蠢，那些魔将肯定带着人往正南追。”苏离回头看了眼来时的道路，如剑芒般的锋利目光穿透层层的风雪，不知落在何处，唇角微翘露出嘲讽的神情。

他这句话不是对陈长生说的，是自言自语，或者说是安慰自己。但陈长生并不知道，有些艰难地从雪地里爬起来，说道：“前辈，这里毕竟还是魔域，应该尽快离开为是。”

苏离这时候仿佛才发现少年的存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急着离开，反而向着旁边的温泉走了进去。

陈长生的手松开了黄纸伞，看着走进温泉里的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间，温泉四周响起一阵密集的声音，有的声音非常凄厉，仿佛锋利的剑芒切割开空间，有的声音非常响亮，仿佛是铁锤落在岩石上发出的雷般轰鸣，有的声音非常沉闷，仿佛是数千丈的潭水深处有人在说话。

随着这些声音的响起，无数道强大的气息从苏离的身体里飘逸了出来，那是魔将铁剑的剑意，是铁棒的风雷意，是黑袍的幽森意，温泉四周的岩石，被寒意冻得酥脆，然后纷纷破裂。

雪岭里到处都是剑啸雷鸣之声！就连汩汩冒着热气的温泉水面，也出现了无数道裂纹，直至很久之后，才重新归于平静。苏离站在没膝的温泉水中，长衫尽破，身上出现了无数道裂口，鲜血不停地淌落。

在离雪老城那般近的地方，被数万魔族大军围困，被十余名魔将围杀，魔族军师黑袍在旁静观，更有魔君的意志化为阴影遮盖着天空，这是数百年来声势最浩大的杀局，而苏离坚持了数个日夜。

他的衣服上没有破口，连雪花都没有一粒，根本不像受伤的模样，但事实上，他已经受了很重的伤，被他斩杀的魔将，与他交过手的黑袍，以至魔君的意志，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很多道可怕的伤势与杀意。

只不过那些伤势与杀意，都被他以强悍的意志与超绝的境界强行压制住了。直至他拿到了黄纸伞，抽出了遮天剑，在雪空里斩开了一条路，来到了数百里之外，确认暂时安全没有问题，不愿意继续消耗真元压制。

于是，那些伤势与杀意在一瞬间内尽数暴发了出来。

大部分的杀意，被他强行赠给了这片雪岭，让天地代替自己承受，但伤势却还停留在他的体内。

他脸色雪白，神情委顿，只有眉眼间散漫的气息依然如故。

听着雪岭里的剑啸雷鸣之声，感受着那些恐怖且寒冷的杀意外溢，看着浑身是血的苏离，和渐渐被染红的温泉水，陈长生震惊失色，声音微颤问道：“前辈……您没事吧？”

苏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周园里的离山弟子有没有事？”

陈长生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苏离沉默不语，看着雪岭远方的那轮灰蒙蒙的太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长生很是担心，重复问道：“前辈，您没事吧？”

苏离转身看着他，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长生先前以为自己猜到了这位前辈的身份，但后来这位前辈的表现实在是和传言中的大不一样，在那一刻，直接让他开始怀疑人生，自然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犹豫着问道：“请教前辈大名？”

苏离说道：“我是苏离。”

陈长生很震惊，没想到自己猜对了，没想到自己真的猜对了。

因为他没想到传说中的离山师叔祖，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然后？”他问道。

苏离有些不悦，斥道：“这个顺序不对，再来过。”

陈长生微怔，说道：“啊？”

苏离看着他的眼睛，再次问道：“我是谁？”

陈长生愣了愣，说道：“前辈您是……离山小师叔苏离。”

苏离又问道：“在传闻里，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陈长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前辈浑身是血，看着委顿不堪，却要问这些问题，想了想后还是认真地回答道：“您是不世出的剑道天才，一身境界修为早已出神入化，堪称传奇人物。”

这种评价当面说出来，很容易被认为是逢迎，但陈长生说的很认真，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于是这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便显得特别诚恳可信，这让苏离非常满意。

他看着陈长生欣慰说道：“你这晚辈虽说实力糟糕透顶，但还算有几分见识。”

陈长生这时候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看着他身上的血流的越来越多，忍不住再次问道：“前辈，您真的没事吧？”

苏离微笑说道：“你才说过，我是不世出的剑道天才，一身境界修为早已出神入化，堪称传奇人物。”

陈长生心想，能把自己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看来应该没什么大事。

“所以说，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事呢？”

接着，苏离喜气洋洋地说道。

然后，他像根被砍断的石柱一样，向前倒下，跌进了温泉里。

水花四溅，被染成红色的温泉水不停地荡漾，苏离的身体在水里不停地起伏。

陈长生过了会儿才明白，这位前辈竟是昏死了过去，赶紧跳进温泉，把他抱了出来，然后搁到温泉畔的地面上。

几乎就在身体落到地面的同时，苏离开始打鼾，能撑到现在，他真的已经太累。

陈长生并不知道这一点，看着这位前辈，不知道该作何想法。

他刚才说的话是真的。

在年轻一代的修行者心目里，苏离虽然没有排进八方风雨，也没有圣人的尊称，但他才是年轻修行者的偶像，就连唐三十六这么自恋骄傲的人，也没有异议。因为和圣后娘娘、教宗陛下这些神圣庄严的圣人相比，和天机老人、月下独酌这些循规蹈矩的八方风雨相比，离山小师叔云游四海，剑歌处处，更代表着年轻人最向往的自由与随心所欲。

然而……原来离山小师叔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陈长生已经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生出这样的感慨。

他觉得这位前辈给自己带来的震惊，甚至要比周园里的剑池和天书碑还要更大。

看着苏离熟睡中依然漫不在乎的神情，听着他如雷般的鼾声，他忽然觉得和唐三十六有些像。

然后，他又想起唐三十六曾经评价自己和徐有容都是让人无话可说的家伙。

这位离山小师叔，才真正让人无话可说吧？

……

……

第352章 泉畔的神与人

不知道受伤太重，还是被温泉水浸泡过的原因，苏离的脸庞有些微微浮肿，双眼紧闭，英气俱散，最开始的时候让陈长生无法直视的那道锋利剑芒，更不知道去了何处，看着就像是一个普通人。

便在这时，黑龙的离魂从短剑里游离出来，重新归附到他腰间系着的那块玉如意上，变回一条仿佛是真实的黑龙，飞到陈长生的肩头上，望向四周的雪岭，茫然问道：“这里是哪里？我们离开了周园吗？”

陈长生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出来便遇着这么大的阵势。”

黑龙在短剑中时，只能通过陈长生的神识感知外界的世界，并不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解问道：“什么阵势？”

“黄纸伞被这位前辈拿走了，居然是把剑……当然，这不是重要的，刚才在雪原上，那个浑身罩在黑袍里的魔族男子，有可能就是传闻里那位魔族军师，还有十几个魔将，每个都像腾小明和刘婉儿那么强，还有那片阴影，我真的很怀疑是魔君。”

陈长生把雪原上的阵势简单地描述了一番，黑龙听得震惊无语。不要说它现在只是一道微弱的离魂，即便恢复北新桥底的玄霜巨龙真身，遇着像黑袍、魔君这种层级的大人物，也只有死路一条。

它望向温泉旁的那名昏睡的中年男子，问道：“那这个人类是谁？居然活了下来，还能带你逃走？”

陈长生说道：“他就是离山小师叔，苏离。”

听到这个名字，黑龙的身体颤抖起来，发出清脆的鸣响，玉如意竟似要碎掉一般。

陈长生不解问道：“怎么了？”

黑龙看着苏离，妖异的竖瞳微缩，显得十分惊恐，说道：“他很强大。”

陈长生想着在雪原上，苏离手落剑柄，便斩杀了一名魔将，剑半出鞘，便重伤了黑袍，心想这位前辈虽说行事风格有些荒诞猥琐，但要说剑道境界和修为，确实无比强大，只是黑龙前辈本也是极骄傲霸道的神圣生命，怎么会听到他的名字就怕成这样？

“我没有见过他，但我知道他……杀过很多龙。”

黑龙看了眼苏离手中那把黄纸伞，毫不犹豫重新归为一道离魂，藏进了短剑里，无论陈长生如何呼唤，再也不肯出来。

陈长生很不解，有些无奈，望向苏离，发现即便是在沉睡中，这位前辈依然紧紧地握着黄纸伞，不肯松手。

然后他想起苏离昏睡之前问的那句话。他不知道周园里现在是什么情况，那些人有没有成功地逃离，折袖和七间是不是还活着，那个背叛人类勾结魔族的离山剑宗弟子梁笑晓是不是还活着，还有……她现在怎么样？可否无恙？

他很担心这些事情，也很心急，想尽快回到汉秋城或者京都，确认那些自己关心的人如何，同时告诉那些关心自己的人，自己安然无恙，没有任何事情，不然……落落知道周园的事情后，该会多么着急。

然而，他现在怎么能离开？

听着如雷般的鼾声，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蹲到苏离的身边，开始查看对方的伤势——再如何急着离开，他总不能丢下这位前辈不管，即便他这时候也很疲惫，真元消耗殆尽，也要继续撑着，因为这位前辈明显快要不行了。

苏离的衣衫已然破烂，那些伤势与剑意先前瞬间尽数暴发，直接从里到外穿透了他的身体，到处都是伤痕，到处都是极精纯的能量烧灼留下的痕迹，饶是陈长生医术精湛，经验丰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而且他现在手边没有药物，就连包扎伤口的布条都没有，唯一能用的，便是指间缠着的那根金针。

金针穿过浓郁的热雾，准确地落在苏离的颈间，缓慢而又坚定地向里探入。

……

……

令陈长生有些安慰的是，他行针之后不久，苏离便醒了过来，看来这位前辈的境界修为果然与普通修行者不一样，如此严重的伤势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如此说来，或者接下来便可以离开了？

苏离看了他一眼，情绪很冷漠，尽是淡然与疏离，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陈长生能够接受这一点，他和这位前辈本来就是陌生人。只是这位离山前辈眼眸深处的那抹居高临下，那道神明看着蝼蚁的俯视意味，还是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下一刻，苏离的淡漠疏离情绪渐渐消失，或者是因为陈长生没有趁他昏睡时离开，还在想办法给他治伤，让他有些满意。

“你是谁？”他看着陈长生问道。

在昏睡之前，苏离曾经问过数次：我是谁。他当然知道答案，只是想通过这句话来引出骄傲的论断，我这样的绝世强者，怎么可能有事。这是他第一次想起来，要问一下这个少年的名字。

陈长生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然而没有等他开口，苏离便接着说道：“你是谁并不重要，我想说的是，虽然这把剑本来就是我的，但毕竟是你送到了我的手里，为了表示感谢，我决定传授你一套剑法。”

苏离站起身来，看了眼手中的黄纸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长生站在他身后，显得有些犹豫。

苏离没有回头，冷漠说道：“你不用感激涕零，也不用自报宗派山门，试图和我搭上什么关系，图谋更多好处。”

便在他说完这番话瞬间后，陈长生毫不犹豫地说道：“国教学院，陈长生。”

他很清楚国教学院和离山剑宗，更准确地说是自己和离山剑宗之间的关系并不怎么好，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糟糕，但他不想撒谎，而且这位离山前辈的作派让他有些不喜，所以他说了出来，并且说的非常大声。

雪岭微寒，温泉畔寂静无声。

苏离站在泉畔石上，面无表情说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陈长生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寒冷，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劲儿，让他再次说道：“国教学院，陈长生。”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大，语气却更平静。

苏离缓缓转身，居高临下盯着他的眼睛，说道：“看起来，你是一个不会珍惜机会的人。”

……

……

第353章 雪中的前后辈

十六岁未到，便入了通幽上境，与徐有容一道创造纪录，放在年轻一代里，陈长生毫无疑问是个天才，就算与历史上那些绝世强者的同龄时期相比，他也毫不逊色，但他现在毕竟还只是个少年。

他和苏离之间的距离，无比遥远，仿佛沧海，就算把天凉王破、画甲肖张、梁王孙这些逍遥榜上的高手全部扔进那片海里，也无法填满。在修行界，苏离就是一座神明，他只是神明之前的一个普通人。

被仿佛神明般的前辈强者居高临下教训，换成别的年轻后辈，只怕早已躬身认错，或者惴惴不敢言，陈长生此时也很紧张，身体有些微微颤抖，但声音却依然平静而坚定：“我不明白前辈你的意思。”

他珍惜生命与时光，认为撒谎是一种非常不经济的交流方式，所以向来只愿意说真话，这就是一句真话，他不知道苏离说的机会是什么。那套他准备传给自己的剑法？还是活着离开的机会？

苏离看着他面无表情问道：“我是谁？”

这一次陈长生有了经验教训，自然不会像最开始时那样误会，但他现在情绪不怎么好，所以倔强地闭着嘴，不肯回答。

苏离很明显对这种情况很有经验，脸上没有任何尴尬的神情，很自然地指着自己的脸，自问自答道：“我是离山苏离。”

他的声音骤然提高，无比寒厉：“我只需要一眼便能看穿黑袍的功法，难道还看不出来你就是陈长生！就是因为我看出来了你是陈长生，所以才让你不要说自己是陈长生，我让你重来一次，你为什么非要说出来呢！你这是什么意思！”

暴喝如剑，陈长生只觉浑身生寒，心想前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离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他说道：“你如果不是国教学院的陈长生，或者不说自己是国教学院的陈长生，我可以装作不知道你是国教学院的陈长生，为了还你的送伞之情，传你一套剑法倒也无妨，遗憾的是，你错过了这个机会。”

听完这句车轱辘话，陈长生才明白这位前辈在想些什么，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是国教学院的陈长生，那为什么不能承认自己就是国教学院的陈长生？这比前辈所说的机会更重要。”

“不可能！”苏离大怒拂袖，只是衣袖已然破烂，又被温泉水打湿，所以动作看着绝不潇洒，反而显得很可怜。但他并不在意这一点，看着陈长生说道：“能得我苏离亲授剑法，无论是哪家学院的学生，或是何方宗派的弟子，都必然惊喜交加，感激涕零，诚惶诚恐，谁舍得错过这样的机会！那是要被星空唾弃的！”

陈长生很是无语，心想此人的自恋骄傲，怕是唐三十六再活五百年也追不上了。

忽然间，苏离冷静了下来，神情也渐寒冷，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我明白了。”

陈长生继续无语，心想我自己都不明白，你又能明白些什么？

苏离看着他嘲弄说道：“都说你在现在的这些晚辈当中天赋极高，见识极广，怎么可能不知道跟我学剑是何等样难得的机缘？你故意报出身份，原来就是想让我因此不能授你剑法，从而……让我欠你一份人情？”

陈长生心想这又是什么意思，这位前辈真是太喜欢自说自话，而且也真是太过自恋了，难道你的一份人情有这么重要？

“世人皆知秋山是我最喜欢的后辈，你今日让我欠你人情，将来你和秋山因为有容那丫头闹将起来，想用这份人情让我不便发话，至少不便出手？”苏离看着他微笑说道：“你这个少年……很早熟，很阴险啊！”

这抹微笑很冷，很嘲弄，很居高临下，仿佛洞悉一切。

陈长生沉默，觉得很不舒服，知道此时不能再继续无语，解释道：“前辈您想多了。”

“是吗？你之所以要说出自己的姓名，是因为你道德高洁，不想占我离山便宜？还是说你重视荣誉远胜跟着我学几招剑法？如果真的是这样，你对我无所谋求，那么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苏离看着他似笑非笑，说不出的嘲讽：“你抢了我离山弟子的大朝试首榜首名，还要抢吾家秋山的老婆，送剑的情份你自己又不要，还等什么呢？等着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剑斩了你？”

这番话何其诛心，何其冷漠。

苏离这等作派，不说是恩将仇报，也是极霸道蛮横。陈长生气息微粗，想要压抑住心头的怒意，再解释几句什么，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沉默片刻后，把金针重新缠回手指，转身向雪岭外走去。

风雪渐起，不多时便遮住了少年孤单的身影。

“赶紧滚蛋！如果你能活着离开魔域，算你运气不错。”

苏离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嘲笑说道：“扮这副傲骨铮铮的模样，给谁看呢？”

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沉默下来，望向北方的雪空，叹了口气。

那小子离开周园的时候，也不说打听一下那丫头怎么样了，死了也活该。

他脱下湿漉破烂的衣衫，只剩了条亵裤，走进温泉里，缓缓坐下，然后向后躺倒。

无论是解衣，还是移步，直至躺进温泉里，他的动作都很缓慢，仿佛就连移动一根手指头，都是那么的艰难。

他靠在温泉边的白石上，伸手摘下石缝里的一朵茉莉花，伸到鼻前轻轻嗅了嗅。

谁知道在这风雪连天的世界里，怎么会生出一朵鲜花来，就算有温泉，为何偏偏是茉莉花？

他有些倦了，懒得去想这些问题，把黄纸伞搁到一旁，然后闭上了眼睛。

此时，魔族数万大军和那些恐怖的强者，还在四处搜寻他的踪迹。

他却像个度假的游人，在温泉里静静地睡着。

……

……

喀喀，那是松软的雪面被靴底踩实的声音。

苏离睁开眼睛。

此时距离陈长生离开，他在温泉里静卧，不过数刻时间。

陈长生又回来了。

苏离没有转头，声音毫无情绪说道：“怕了？”

陈长生没有回答他的话，走到他的身后蹲下，重新解下指间的那根金针。

苏离嘲讽说道：“你的铮铮傲骨呢？寅老头最欣赏的晚辈，怎么忽然间变成了软骨头？风骤雪寒，前路难行，现在知道怕了？居然不分南北，来求我离山剑宗照拂，才继续向前走？”

陈长生依然没有理他，手指捏着金针，再一次扎进他的颈间。

第一次替苏离行针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金针很容易扎进去，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但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控制针法，那么苏离自然感到了疼痛。

苏离吃痛，大怒说道：“你这个小混蛋要做什么！”

陈长生还是不理他，取出刚才去雪岭外挖得的几株药草，碾成药末，敷在他的伤口上，又向四周望了望，拾起苏离解下的长衫，撕成布条，替他认真仔细地包扎。

“你这是在做什么？”

苏离很是生气，骂道：“难道你这小混蛋以为我受了伤，不能走，需要你来照顾？”

陈长生还是不理他，低头做着自己的事。

苏离觉得此事太过荒唐，气极而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又是谁？我还需要你这个废物来照顾！”

陈长生说话了，但不是回答他的话，他看着苏离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皱着眉头，有些恼火，自言自语说道：“如果不是在周园里丢了那么多东西，这些伤治起来会简单的多。”

苏离真的急了，准备破口大骂，却被陈长生拿着一株药草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那些脏话都被塞了回去。

“呜呜噜噜……呜呜……”

苏离好不容易才把那颗药草咽进腹中，大怒道：“你他妈的，要是老子能动，绝对一剑劈了你！寅老头也不敢对我如此无礼！我和天海都谈笑风生！你竟敢如此对我！”

陈长生真的生气了，说道：“前辈，您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呢？我在给你治伤，你能不能安静些？”

于是，苏离安静了。

他看着空中缓缓飘落的雪花，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问道：“我……演的不好吗？”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是演的。

苏离知道自己重伤难行，魔族大军追杀在后，他不想拖累陈长生，所以用那些手段故意激怒他，就是想让他先行离开。

陈长生身体微僵，沉默了会儿后说道：“……挺好的。”

苏离自嘲一笑，疲惫说道：“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其实没有看出来。”

陈长生犹豫了会儿，老实说道：“我不喜欢被人冤枉，所以刚才我真的很生气，觉得前辈太霸道，太不讲理，太……”

苏离咳了两声，笑着说道：“太贱。”

陈长生不敢重复这个字，低声说道：“总之有些……为老不尊。”

苏离笑容渐敛，问道：“那你为什么会回来？”

陈长生说道：“因为前辈你的伤真的很重。”

这句话他说的很平常，因为对他来说，真的就是平常事。

但在苏离听来，很不平常。

“也就是说，你很讨厌我，自尊很受伤，急着离开，但就因为……你很讨厌的我伤的太重，所以……回来救我？”

陈长生没有说话。

这时候他已经知道，苏离先前那些令人厌憎的言语与举止都是故意的，自然再没有那些生气的情绪，只有感动。

什么是真正的前辈高人风范？不是仙骨道骨，不是英雄无敌，不是战天斗地。

这就是前辈高人风范。

哪怕表现出来的很贱。

陈长生把苏离再次从温泉里抱了出来，背到身上，没有忘记拾起那把黄纸伞。

苏离在他背后感慨说道：“陈长生啊，如果你再这么好下去，有容那个丫头会不会为难我不知道，但我真的会很为难啊。”

就如先前他所说，世人皆知，秋山君是他最疼爱的后辈。

这句话，毫无疑问表明了苏离对陈长生的欣赏。

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有些尴尬，想找些话来冲淡这种氛围，忽然看到手里的黄纸伞，说道：“我之所以会回来，除了前辈您的伤太重，也是因为想起来把伞忘在这里了。”

苏离不悦道：“这是我的伞，怎么能是被你忘在这里了。”

陈长生认真说道：“前辈，这把伞是唐家老太爷送给我的。”

苏离很是生气，说道：“这是我的伞！”

陈长生笑了笑，不再继续争执，说道：“等离开魔域，再来说吧。”

说完这句话，他背着苏离向雪岭外走去。

不多时，风雪便掩盖了他们的身影。

……

……

第354章 等一个人

“前辈，如果你想让我离开，完全可以直说，何必做这么多事情，故意激怒我，骗我？”

“我苏离行事，自有我的道理，难道还需要向你解释？”

“好吧……前辈，您刚才说的寅老头是谁啊？”

“教宗。”

“啊……教宗陛下姓寅吗？”

“是不是觉得很傻逼？”

“前辈……我可没这么想。”

“那你的意思就是怪我咯。”

“前辈，先前在雪原上，我还以为您真的会继续战斗下去呢。”

“魔君、十几名魔将，黑袍……还有魔帅那个变态不知道藏在哪里等着……还打？你当我傻啊！”

“可是……在出剑之前，您真的很英武，真没想到您会逃走。”

“兵者，诡道也，那剑道的魂为何物？”

“不知道。”

“剑道之魂，就在于一个剑字。”

陈长生背着苏离在风雪中翻山越岭，对话进行到此时，终于再也无法进行下去。他这时候觉得很疲惫，而且很郁闷，又因为郁闷更觉疲惫，心想同样是背着逃亡，这和在周园草原里背着初见姑娘时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

……

数万魔族大军分作无数道铁流，从雪老城向着南方的荒原前进，只要给予足够多的时间，魔族大军绝对可以把数百里方圆里的雪岭原野翻过来，然而黑袍看着消失在风雪中的魔族大军，却没有任何放松的情绪。

便在这时，雪原地面震动起来，数日夜里被强者威压与恐怖剑意碾的极为密实的雪面，顿时变得松软了很多，伴着沉闷的声音，一只巨大的妖兽从风雪里缓步走出，长吻盘角，凶煞无比，正是地兽榜第三的倒山獠。

这只倒山獠身形非常巨大，要比周园里那只还要雄壮很多。足有四十余丈高。

在倒山獠的盘角间，坐着一个魔族。那名魔族很瘦小，甚至比普通的人类儿童还要更加瘦小，与巨大的倒山獠相比，更是渺小至极，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名魔族的身下，倒山獠乖顺老实至极。

那名魔族穿着一身盔甲，遮住了所有的身体，包括脸，盔甲上面到处都是金线织成的复杂图案，像是太阳花，又像是雪老城里最流行的色块涂画，在这些金色图案的边缘，有很多幽绿的物事，分不清楚是宝石还是铜锈。

一道恐怖霸道的气息从这名魔族的盔甲缝隙里散溢出来，一双冰锥般的目光，穿透头盔，落在数十丈下方的雪原上，落在黑袍的身上，同时落下的还有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就像是一根笔直的金属线，没有任何起伏，线上却串着无数张破锣，每吐出一个字便像是破锣被敲响，非常刺耳：“按照你的推算，这个杀局万无一失，陛下才会同意你的计划，现如今，神族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我的小海笛都断了只胳膊，那个人却跑了，我很想知道，你说的万无一失到底在哪里？你准备怎么向陛下和我交待？”

恐怖强大的第二魔将海笛大人，在这名魔族的嘴里，是他的小海笛。

他自然便是魔族大军的统帅，传闻中魔域雪原里，魔君之下的第一强者，魔帅。

黑袍在魔族的地位很非常崇高而且特殊，虽然他不是魔族，但深得魔君的信任，曾经替魔族立下过不朽的功勋，更因为整个大陆都知道他的手段是多么可怕，无论人类还是魔族，他仿佛可以洞悉所有的秘密，掌握所有的情感。

所有曾经试图挑拔他与魔君之间关系的魔族大人物，最终都死在了他看似随意的应对之下，到了现在，雪老城里早已经没有人敢质疑黑袍的存在，更没有人敢对他有丝毫不敬，只有魔帅例外。因为魔帅也深得魔君陛下的信任，而且非常强大，更关键的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黑袍对魔帅很有耐心。但今天黑袍没有太多耐心，没有理他，静静看着南方的风雪，沉默不语。

寒风掀起黑袍一角，露出微青的下颌，数百年来，黑袍第一次专门针对一名人类强者布置杀局，整整推演了三十七次，苏离都必死无疑，然而谁能想到，最终苏离却成功地逃走了，他从未失败过的谋划布局，似乎第一次被破掉了。

破掉这个杀局的人不是教宗，不是圣后娘娘，也不是白帝夫妇，而是那个叫陈长生的少年——无论黑袍还是魔将们，只需要动动手指，便能把陈长生碾死，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家伙，让历史改变了方向。

黑袍非常清楚陈长生的来历，所以这次周园之局，他本就没有想过要杀陈长生，只是苏离出现的太早，而且陈长生的身边带着那把伞，所以他没有来得及把自己的意志，传给潜入周园的魔族们。最重要的是，他没有想到陈长生成熟的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更快。

周园之局就这样以黑袍的失败而告终？不，黑袍不这样想。只要苏离一天还没有回到人类世界，更准确地说，以苏离现在重伤难愈的状态，只要他一天还没有回到离山，这个杀局便还在进行之中。

就像他曾经对苏离说过的那样，这片大陆上，想苏离死的人太多了，因为各自不同的原因，无数人都希望他早些死，魔族如此，人类世界里的很多人也是如此，只不过苏离太强，没有谁敢试着去杀他。而现在苏离已经被魔族重创。那么人类世界里的那些势力便迎来了他们的机会——这种推论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仿佛是魔族与人类联手一般，但黑袍很清楚，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实。

因为，很多年前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

黑袍静静看着雪原的西南方向，寒风渐劲，他眼睛微眯，细长而秀气，却有着寒冷而复杂的情绪。

他想着那名离山弟子，不禁有些感慨，仇恨真是世间最有趣的东西，可以让一个双手不沾阳春水的闺秀变成双手染遍鲜血的魔鬼，也可以让一个名门弟子变成天才的阴谋家，不知道那名离山弟子还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如此想来，即便苏离能够成功地回到离山，周园的故事也还没有结束。

他抬起左手伸进十余里外的一道冰川，遥遥一抓。只听得轰的一道声响，冰川骤然破裂，无数锋利的冰块，在天空下泛着幽幽的蓝色到处飞舞，同时飞出来的还有一道娇小的身影——那是紧闭着双眼，奄奄一息的南客。淡绿色的羽翼紧紧地裹着她的身体。黑袍抓住她，没有理会身后那座如山般的倒山獠和魔帅，向风雪深处走去。

……

……

汉秋城还是春天，自然不会下雪，但今晨却十分寒冷，城外那片树林里一片寒意，青叶上刚刚凝成的露珠，没有过多长时间，便被冻成了冰珠，从叶上骨碌碌滚落下来，发出密集的声音。

之所以会有此等异象，是因为树林后方的天地气息混乱无比。雾中隐约可见的周园正门依然紧闭，自万里外离山而来的那道彩虹，在国教布下的大阵帮助下，不停地试图打开那扇大门，竟让自然都生出了感应。

树林里外到处都是修行者，有来自离宫的教士，有各宗派学院的师长，自然也有汉秋城的城守，还有以朱洛为代表的天凉郡世家，黑压压的一片，却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众人脸上的神情都极为凝重。

时间缓慢地流逝，随着朝阳冲破天边的云层，汉秋城被照亮，那道彩虹似乎也变得明亮了数分。

“开了！”树林最深处，浓雾近前，一名离宫教士惊喜地呼喊道。

随着这声喊，场间顿时变得扰嚷一片，很多人向着雾中那道缓缓开启的园门涌了过去。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没有办法进入周园，但离得近些，也方便稍后接应，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周园关闭是魔族的阴谋，进入周园试炼的那些弟子们可还好？

不多时，便有一名修行者从周园里急掠而出，显得极为惊惶，直至看到自己的师父，才终于放下心来，竟险些哭出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修行者从周园里走出，看着都有些狼狈凄惨，但终究他们活了下来。

离宫教士和朝廷官员站在一旁，仔细地记录着出园的人数，又有更多的办事人员，不顾有些年轻的修行者惊魂未定，便上前上前询问宗派与姓名，然后计算还有多少人未曾出园。

树林里到处都是慌乱的声音。

朱洛和梅里砂站在林外，听着教士和官员们的回报，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从那些离开周园的修行者的描述里，他们先前的猜想得到了证实，那是最糟糕的一种猜想——周园马上就要毁灭了。

时间继续向前行走，越来越多的人逃出了周园。

但按照离宫教士和官员们的记录，还有些人没有出来。

梅里砂看着浓雾里那扇越来越淡的园门，感知着里面越来越紊乱的气息，眼神变得越来越寒冷。

陈长生还没有出来。

朱洛望向树林外官道上的那辆车，神情稍微放松了些。

那辆车是青矅十三司的，车窗上青帘掩着，看不到里面。

徐有容坐在窗畔，沉默不语。

她在等一个人出来。

……

……

第355章 悲伤的理由

徐有容看着窗外，一言不发，等着那个人从周园里出来，车窗上的青帘虽然落着，却遮不住她的视线。

时间继续无情地流逝，太阳缓缓地上升，天光渐渐地移动，从汉秋城的城墙上移到官道上，直至照亮整个世界，也穿过窗帘，照进了车里，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离开周园之后，她在第一时间里告诉了梅里砂主教和朱洛，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周园的天空正在崩落，之所以这些人能够有时间离开，是因为有个少年正在草原里的周陵上，用一把伞撑着天空，必须尽快想办法去救他。

如果她不是徐有容，梅里砂和朱洛肯定会认为她疯了，但即便她是徐有容，梅里砂和朱洛相信她的话，却也没有办法去救那个独自在周陵撑着天空的少年——只有通幽境才能进入周园，而且真如她所说，想要救下那名少年，需要更高境界的强者。朱洛或者有这种能力，但周园现在正在崩塌，非常不稳定，他只要走进周园，那个小世界或者便会瞬间毁灭。

没有人能够救那名少年，只有那名少年自己，所以徐有容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只能等着他。此时，一名青矅十三司的师姐匆匆来到车窗畔，隔着青帘对她说道：“没有叫徐生的，而且我查过了，雪山宗今年没有来人。”

徐有容沉默了会儿，问道：“还有多少人没出来？”

“还有四十几个人。”那位青矅十三司师姐犹豫片刻后，低声说道：“国教学院的陈长生……也还没有出来。”

说出这句话，她很担心徐有容的情况，她以为徐有容关心自己未婚夫的安危，才让自己去打探这些事情，然而，徐有容没有什么反应，这让她有些意外。

徐有容在等的人不是陈长生——进入周园的修行者登记名册上没有雪山宗弟子徐生，但她很清楚，那名雪山宗弟子徐生就在周园里，而且现在正在周陵上，撑着那把万剑形成的大伞。

进入周园使用化名，甚至在离宫的默许下改变宗派，是很常见的事情，在她想来，徐生既然是雪山宗寄予复兴希望的隐门天才弟子，那么和她一样用别的身份进入周园，在名册上查不到，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事实上，她本就没有寄希望于能够在名册上看到那个少年的名字，出了周园后，她一直沉默坐在车窗畔，看着树林深处雾里走出来、或者被抬出来的每个人，她很确信自己一个人都没有漏过，因为她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看到了很多长生宗的师兄师弟，看到了一些南溪斋的同门，看到了那些夜晚被自己救治好的伤者，看到了背着七间撞倒了四棵树才走到道畔的狼族少年，可就是始终没有看见他。

最后，数道身影互相搀扶着从雾中走出来，然后浓雾里暴出一道难以想象的恐怖气息，那道落在雾中的彩虹，瞬间摇撼不安，仿佛随时会断裂，同时雾中若隐若现的周园华庭，忽然间扭曲解构成无数画面，似乎将要消失。

看着这幕画面，梅里砂变得更加苍老了，朱洛飘然而起，掠至雾上的天空里，当那道彩虹终于断裂时，一道明亮盈美的剑光从他的手中斩落地面，直接构筑起一道无比强大的屏障，将浓雾后的世界与真实的世界隔绝开来。

轰的一声巨响，传遍了汉秋城周遭数百里。

即便朱洛身为八方风雨，堪称大陆最强者之一，全力斩落的这一剑，竟然也未能完全封住那道强大的气息溅射，一场飓风卷着青叶与泥土，向着树林里翻滚而至，呼啸不停，瞬间吞噬官道，直至撞着汉秋城坚固的城墙，才终于停止。

风停烟尘敛，世界重新恢复清明，树林里一片呻吟声与咳声。人们望向树林后方，只见那片浓雾已然尽散，然而本来应该就在雾后的那座青山……竟然也已经消失无踪！

周园的门消失了，周园也消失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人能够重新打开周园的门。即便能够打开，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周园崩塌之前散溢出来的能量，便直接虚化了一座真实的青山，周园自身还如何能够存在？

林中鸦雀无声，那些惊飞的鸟儿也被周园湮灭时喷溅的气息直接震死，僵毙在落叶与泥土之间。

打破安静的是悲伤的哭声，很多宗派学院的师长都面带戚容，还有很多年轻的修行者，跪倒在同窗同门的尸体旁痛哭不止。离宫教士和官员们收拾心绪，再次进行统计，确认进入周园的人类修行者，还有二十七人没有出来，只是不知道那些人是早就死在了魔族的阴谋之下，还是丧生于周园的湮灭过程里，而此时的林间，还有十余具尸身。

窗帘上染着厚厚的尘土，遮住了光线，也遮住了视线，让徐有容的脸也变得暗淡了几分。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地眨动。

她没有说话，右手轻轻地抚摸着身旁那只山鸡，微微颤抖。

“走吧。”她低声说道。

青矅十三司的车，顺着官道，向远方而去。

官道上的风将窗帘上的泥土拂落，她能够看到道畔的景象，那些躺在担架上的伤者正在呻吟着。

这让她有些难过。

在周园最开始的那些夜里，她和陈长生未曾相见，不停救人，这些伤者便是他们一起救下来的。

而陈长生，也没能走出周园。

她这才明白了一个事实，数年前信纸那头的小道士……也死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因为他而难过，但发现还是有些难过。

如果没有这份婚约，他不会来到京都，不会参加大朝试，不会进国教学院，也不会来到周园，自然也就不会死，他现在应该还在西宁镇那间旧庙里天天对着三千道藏吧？

她本来早就将那些书信都忘记了，但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记起来，当年陈长生曾经在信里说过，每天要背道藏，让他觉得很辛苦，可是……再如何辛苦，总比现在死了好，不是吗？

车轮碾压着官道，发出辘辘的声音，这就是别离。

每个人都要学会别离。

别离总是令人感伤难过的，哪怕她是徐有容，但她毕竟只是一位十五岁的少女。

最令她难过的是，她要等的那个人，到最后还是没有出现。

你真的叫徐生吗？你真的是雪山宗的弟子吗？你还不知道我叫徐有容吧？有人知道我们曾经一起在草原里并过肩，同过生死，静静对祹过吗？你的亲人师长或者会为你悲伤，可我……连悲伤的资格都没有，这才是悲伤的事情啊。

……

……

就在青矅十三司的车离开后不久，汉秋城外的这片树林里，又发生了一件悲伤的事情。

有人要死了。

今年周园开启，因为魔族的阴谋，人类修行者死伤惨重，按道理来说，死亡是很寻常的事情。

但即将死去的人，是离山剑宗的梁笑晓。

这件事情，就变得不再寻常，很令人悲伤。

然后，这份悲伤，会很快地转变成愤怒。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杀死梁笑晓的不是魔族，而是折袖。

……

……

第356章 死一个人【上】

青矅十三司的车离开了，女弟子们则留了下来。她们和南溪斋的弟子们，还有那些离宫的教士，在树林里替伤者们治伤。

这些年的修行界正是野花盛开的时节，今年的大朝试更是大年，加上天书陵里的那道星光，竟有数十名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修行者越过了生死关、成功通幽，人类世界的将来看起来无比光明，然而谁能想到，这一次周园之行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无论是国教还是朝廷抑或南方的那些宗派，自然无比紧张。

好在伤者们身上的伤并不是太重，大部分都是逃离周园的时候，被崩落的山石砸伤，经过简单的治疗，便没有大碍。还有数十名最开始那两个夜晚被魔族强者偷袭重全国各地的修行者，则是已经接受过了徐有容和陈长生的治疗，问题也不大。

在这些人里，七间的伤势最重，那道阴险的剑直接刺穿了她的小腹，震断了数道经脉，再加上数十日夜的奔波逃亡之苦，以及药物的作用，现在还在昏迷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在一旁照看她的那位离山长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七间有离山师长接手，折袖自然不便太过靠近，但也没有远离，他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槐树下，闭着眼睛，与嘈杂纷乱的林间相比，显得那般孤单。

其实他也受了极重的伤，尤其是南客在他体内种下的毒早已泛滥，但他没有要求离宫教士替自己治伤，微显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说拒人于千里之外，别的人类修行者碍于他的相关传闻，也不会主动上前询问什么。

那名离山长老回头看了折袖一眼，眼神里有质询有警惕，想问些什么，却终究还是再次转过头去，把心神重新放在重伤昏迷的七间身上。

七间作为离山剑宗掌门的关门弟子，身份地位自然不同，刚出周园，便已经有两位离宫的红衣主教给她仔细地诊治过，确认性命应该无虞，但伤势极重，尤其是断掉的经脉与昏迷想不出好的方法解决，必须尽快带回京都或者离山。

那名离山长老知道七间的身世，更是不安，如果她真的伤重不起，谁知道师叔会发什么样的疯，而最令他不安甚至有些隐隐恐惧的是她小腹中的那道剑伤。

剑有剑意，剑伤之上往往也会有剑意的残留，离山修的就是剑，这位长老只需要看一眼便能感知出来，重伤七间的那把剑出自何处。

便在他不安之时，忽然树林深处传来数声惊呼与喊叫：“快来人！”

这名离山长老转身看见那处的画面，神情骤变，再也顾不得七间，吩咐弟子在旁好生照看，自行急掠而去，拂袖震开围在那处的人群，大怒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被人群围在中间的是一具担架，躺在担架上的人是梁笑晓。

梁笑晓竟是不知如何受了重伤，身上有十余道剑锋割出来的口子，两名南溪斋的女弟子在旁替他包扎，然而却止不住鲜血不停从绷带下面溢出来，画面看着极其酷烈。

他脸色雪白如纸，双唇发青，眼神黯淡，气息微弱，曾经英姿飒爽的少年天才，现在距离死亡只差一线，两名南溪斋的女弟子蹲在担架在两旁，不停地用绷带试图替他止血，却始终无法把血止住，不由慌乱起来，其中一名年轻稍小些的女弟子更是哭出声来，泣声道：“梁师兄，你可不能有事啊！”

树林里一片死寂，人群震撼无语。梁笑晓不是普通的修行者，是离山剑宗内门弟子，是神国七律之一，是去年大朝试的首榜首名，然而现在，他竟要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伤的他？

一名离宫的红衣主教匆匆赶了过来，看着场间景象不由大惊，毫不犹豫地使用了圣光术，绝不吝啬地将清光洒落到梁笑晓的身体上。

场间一片安静，众人紧张的等待着。片刻后，梁笑晓身上的血止住了，然而……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神依然黯淡，那位红衣主教缓缓地摇了摇头。

看着这位红衣主教脸上的神情，那名离山长老身体微微摇晃两下，强行支撑住，通过场间有些人的讲述，知道梁笑晓最后是被庄换羽背出来的，眼神微寒望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

庄换羽的身上也有数道剑伤，只是不重，脸色也很苍白，但应该不是伤势的缘故，而是心神激荡的缘故，听着这位离山长老的喝问，他看着担架上的梁笑晓，有些犹豫。

梁笑晓躺在担架上，精神比先前好了些，气息微盛，然而当天光洒落的时候，可以看到他的衣裳表面，隐隐出现了一些琉璃碎般的事物。

那是散功的征兆，这位神国三律即将死去。

林间更加死寂，悲意渐浓，那名南溪斋少女的哭声再起。

离山长老看着庄换羽暴喝道：“说啊！”

伴着这声暴喝，一道剑意暴然而起，罩住了庄换羽，似乎只要庄换羽再慢几分，那道剑意便会将他直接斩成碎片！

庄换羽也不是普通的修行者，他是天道院的学生，然而此时，这名离山长老竟是毫不顾忌这些，也可以看出他此时愤怒到了什么程度。

作为此次周园开启的主持者，朱洛已经来到场间，他自然不可能看着庄换羽就这样死了，看着那名离山长老说道：“且冷静些。”

便在这时，一道虚弱的声音从担架上响起。

“师叔，与换羽公子无关。”

离山长老望向梁笑晓，声音微颤说道：“那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此时树林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以为是魔族潜入周园的强者重伤了梁笑晓，要知道梁笑晓乃是去年大朝试首榜首名，又在天书陵里观碑整整一年，境界修为深厚至极，按道理来说，也只有那些魔族强者，才可能把他伤成这样。

但离山长老很清楚，梁笑晓不是被魔族伤的，因为他识得梁笑晓身上的那些剑痕，那些剑痕就像七间小腹上的那一剑，都是……离山的剑法。

进入周园的离山剑宗弟子，就只有七间和梁笑晓两人。

离山长老隐约有某种猜测，却无法相信，所以他的声音颤的很厉害。

梁笑晓看着自己这位师叔，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离山长老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流露出发不可置信的神情。

梁笑晓处于回光返照的状态里，比先前的精神好了些，视线缓慢地移动，在看到远处的七间时，不易察觉地微微顿了顿，然后继续移动。只有那名离山长老和朱洛注意到了这一点，更看到了梁笑晓望向七间的目光里充满了自责、惘然、心痛以及伤心。

人们的视线跟着他的视线移动，隐约明白他在找什么。

最后，梁笑晓的目光落在一株槐树下。

槐树下是那名狼族少年。

无数道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折袖闭着眼睛，仿佛无所察觉。

“就是他。”庄换羽声音微显干涩说道：“斡夫折袖……是魔族的奸细，在周园里他偷袭了我们，梁师兄为了救我，才被他所趁。”

听着此言，林间先是一片死寂，然后一片哗然。

……

……

第357章 死一个人【下】

树林里一片安静，无数双眼光落在折袖的身上，情绪各异。朱洛微微眯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梅里砂则根本不在场，在那片消失的青山前，盯着已经消失的周园，苍老的脸上写满了莫名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离山长老望着折袖，面无表情说道。

树林里响起脚步声与破风声，属于南方长生宗与圣女峰的诸派修行者，不待吩咐，便各自散开，隐隐约约，拦住了折袖所有可能的离开方向，看情形，下一刻便会出手。按道理来说，断没有庄换羽出言指证折袖是魔族奸细，众人便坚信不疑的道理，问题在于担架上的梁笑晓一直盯着折袖，毫不掩饰眼神里的恨意与警惕，而且没有出言反对。

梁笑晓是神国七律，庄换羽是天道院的得意高足，他们两个人的指证非常有力量，最关键的是，梁笑晓现在身受重伤，真元焕散，马上便要死去，谁都不会怀疑他的话，谁会在临死前的一刻撒谎呢？

折袖不是人类修行者，与中原诸多修行宗派没有任何交往，但他在雪原上猎杀魔族，与大周军方配合，立下过不少战功，京都很多贵人很欣赏他，本质上是一种利益交换及考量，可并不妨碍有人想帮帮他。

离宫的地位比较超然，那位刚替梁笑晓诊治过的红衣主教微微皱眉，心想梁笑晓身上的剑伤并不像是折袖擅长用的杀戮手段，犹豫着说了一句：“我看着最致命的……应该是剑伤。”

摘星学院的一位教官，望着庄换羽神情冷厉说道：“不错，你如何解释？折袖屡立军功，在雪原上不知道杀了多少魔族，你居然说他与魔族勾结在周园里杀人，如何能令人信服？”

确实如此，尤其是梁笑晓身上的剑伤，明显并非出自折袖之手，这个疑问更加致命。很多人再次望向庄换羽，想听他如何解释，庄换羽犹豫片刻后说道：“或者，前些年他都是在隐藏，就是想通过那些战功，搏取我们人类的信任。”

“勾结魔族这种指责，不能用或者二字。”那名摘星学院的教官毫不客气地说道，根本不在意他的身份来历。

庄换羽双眼微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恼的，张嘴欲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似乎下意识里望向担架。

梁笑晓艰难地摇了摇头，说道：“不要说。”

离山长老看着这幕画面，隐约明白自己的猜测变成了真实，脸色变得极为苍白，身体微寒。听着梁笑晓虚弱的声音，庄换羽紧紧地闭上了嘴，脸色苍白，身体微寒，只是他的寒冷与那名离山长老的寒冷并不是一回事。

看着担架上浑身是血的梁笑晓，想着先前在周园里的对话，还有那数十道凄厉的剑光，他无法不心生寒意。

当时在畔山林语外，梁笑晓看到了折袖背着七间向周园外走去的画面，他很平静地对庄换羽交待了一些事情，然后毫无征兆、也是毫不犹豫地从鞘中取出剑，施展出了一记威力极大的剑招。

那记剑招是离山法剑的最后一式，最是壮烈绝然，使用这记剑招，可以给敌人带去最大的伤害，但自己也必然会死在这一剑之下，当初在大朝试里，苟寒食最后退出对战，便是因为看出陈长生决定用这一记剑招。

梁笑晓把这样冷酷悲壮的一剑，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庄换羽惊呆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冷酷的人，对自己都如此冷酷，如此之狠，那么何况是对别人。

是的，这是梁笑晓临时动意的一个局，他用死亡与那些剑伤，指责折袖和七间勾结魔族，残害同门。

他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七间的名字，因为他是友爱同门、重视宗门声誉胜过生命的离山弟子，哪怕就要死了，也不愿意离山清誉受损，对小师弟依然存有怜惜之意。

也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一个人，说的话才会越发可信。用自己的死亡去换取利益，梁笑晓真的很可怕，最可怕的是，他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没有任何犹豫，而且显得根本不在意庄换羽会不会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

梁笑晓用自己的死亡构织的阴谋，让庄换羽无比惊恐，他想要逃走，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逃走，从在湖畔，陈长生三人被梁笑晓和魔族强者暗杀，他却没有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走上了一条歧途。

在过去的很多瞬间里，他都有机会纠正自己的方向，包括现在，他都可以说出事情的真相，然而……那样的他会是一个懦夫，所以他没有，然后，他便必须在这条道路上继续走下去，无法再回头。

对方似乎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他会怎样选择。

看着担架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梁笑晓，庄换羽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个魔鬼。

梁笑晓也在看着他，眼神有些黯淡，却很平静。

就在视线相对之时，一切都成了定局。

庄换羽沉默不语，缓缓低下头去，声音微颤说道：“抱歉，我什么都不能说。”

在众人眼中，庄换羽显得很难过，又似乎很不甘。

什么都不能说，其实已经说了很多，比说出来更加可怕。

朱洛微微挑眉，望向人群外，依然昏迷不醒的七间。

七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有什么话要说？”

天道院的新任教谕来到了场间，听着情况，神情微寒，望向槐树下的折袖问道。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梁笑晓是魔族的奸细……但我没有杀他。”

场间又是一片哗然，那名离山长老神情寒冷说道：“你说什么？”

折袖把当时湖畔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他并不擅长言语，说话的速度很缓慢，但正因如此，却有些可信。

那名摘星学院的教官问道：“你说的这些话，可有证人？”

折袖与梁笑晓互相指证对方是魔族的奸细，证据自然没有，只能寻求证人。

此时场间没有多少人相信折袖的话，摘星学院教官的这番话，毫无疑问是折袖必须抓住的机会。

折袖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我说的话，等七间醒了，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那名红衣主教迎着众人投来的目光，摇头说道：“伤的太重，而且经脉有些严重的问题，不知道何时能醒，甚至……”

庄换羽冷笑了一声，悲愤说道：“醒不过来才……”

两个人话没有说完，众人却明白了两个人的意思。

七间有可能永远不会醒来。

如果这样，庄换羽会觉得很痛快。

依然是那句话，有时候不说，或者不说透彻，要比说清楚的杀伤力更大。

这些细节，加上梁笑晓身上那些剑伤，已经有很多人以为自己大概猜到了那场发生在周园里的阴谋究竟是怎么回事，庄换羽为何如此悲愤，欲言又止，梁笑晓为何就要死了，却依然不肯说出更多。

“按照折袖的说法，当时你并不在场。”那名摘星学院的教官看着庄换羽问道。

庄换羽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抬起了头来，做出了选择，于是显得很平静。

在一辈子的懦夫与一刻钟的勇士之间做选择，很容易。

他已经做了一次懦夫，那么，在他讲述的这个故事里，他当然会是勇士。

虽然他很清楚，这才是懦夫的行为。

……

……

听完了庄换羽讲述的故事，场间再次变得安静起来。

槐树下，折袖感知着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感知着那些渐渐变成实质的威压，微微低头，很是不解。

他现在不能视物，所以更加不明白，为什么人类可以如此轻松地做到睁眼说瞎话。

要圆一个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难免会出现漏洞。庄换羽讲述的故事，完全来自梁笑晓在很短时间里的编造，当然不可能保证所有细节都很完美。一直沉默的朱洛忽然说道：“陈长生也在场？”

在折袖讲述的故事里，陈长生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而在庄换羽讲述的故事里，有陈长生的出现，却被寥寥数笔带过。折袖不明白，说道：“是的，陈长生可以作证。”

天道院教谕看着他微微皱眉说道：“陈长生没能出周园，应该已经死了……你知道这一点，所以故意这么说？”

听说陈长生死在了周园里，折袖沉默了，不再说话。

梁笑晓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原来他没能离开周园……那就没什么了。”

说完这句话，他叹息了一声，有些遗憾，有些快意，有些微惘，总之，很复杂。

树林里再次安静，众人震惊无语。

难道……折袖与魔族勾结一事，居然还有陈长生的参与？

怎样才能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不是不停地用新的谎言去弥补，而像绘画一样，要懂得留白，给人思考的余地与空间。

梁笑晓就是这样做的，而且做的很成功。

当然，到这一刻为止，这个谎言依然谈不上完美，因为活人说的话，始终没有死人说的话更值得信任——生命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以生命发出的控诉才最强劲有力，很多时候，甚至比真相还要更有份量。

如果梁笑晓这时候死了，他对折袖、七间以及陈长生的陷害才堪称完美。

他闭上眼睛，有些疲惫地笑了笑。

他的脸上流露出很复杂的情绪，那是不甘、悲愤、解脱以及……宽容。

然后，他死了。

……

……

第358章 跨雪原

离山长老看着担架上的梁笑晓，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望向槐树下的折袖，声音里毫无情绪起伏：“你还有什么说的？”

折袖闭着眼睛，说道：“他既然投靠魔族，谁都可以杀他，如果是我杀的，我不需要隐瞒，但，他不是我杀的。”

树林里微有骚动。那名离山长老面色如霜，寒声说道：“梁师侄已经死了，你居然向一个逝者的身上泼脏水，未免太过无耻了些。”

折袖此时才确知梁笑晓死了，大概明白了这整件事情，忽然觉得好生疲惫。

“跟着我们回离山接受审问吧。”那名离山长老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随着他的话语，十余名长生宗的弟子向折袖围了过去，在四周还有更多的南方修行者监视着折袖的动静，防止他暴起发难。

便在这时，朱洛面无表情说道：“慢着。”

八方风雨作为人类最强者，身份地位自然特殊，他的话让即便是愤怒到了极点的离山长老也必须暂时冷静下来。

“我最不喜欢这种什么话都不说明白，就要把事情办了的场面。”

朱洛指着昏迷不醒的七间，说道：“看你们的意思，杀死梁笑晓的除了折袖，应该还有七间，甚至还有陈长生？”

那名离山长老缓声说道：“这是离山的事情，还请先生予以尊重。”

“这不是离山的事情，这是周园里发生的事情。”朱洛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今年周园开启由我负责主持，里面发生的任何事情，你都得让我弄明白。”

那名离山长老抑着怒意，说道：“难道这件事情现在还不明白？”

“非常不明白。”朱洛毫不在意他的反应，随意说道：“折袖替我大周立下不少军功，你们说他与魔族勾结，倒也罢了，可如果七间也参与了此事，难道他也投了魔族？他是你离山弟子，有什么道理和这名狼族少年联手，对付他自己的师兄？”

那名离山长老想着梁笑晓死前那道目光里的意思，沉默片刻后，走到朱洛身前，低声说道：“事涉离山清誉，请先生不要继续深问。”

朱洛微微挑眉，须知声誉与清誉两个词看似相仿，实际上隐有所别。

离山长老压低声音说道：“七间师侄……与折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暂时不知道，但绝对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询问，因为她的身份很特殊。”

这番对话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见。朱洛见他如此慎重，问道：“他是何身份？”

离山长老沉默片刻后说道：“她……是女儿身。”

朱洛看着槐树下的折袖，若有所悟，说道：“难怪要说清誉二字。”

离山长老说道：“还请先生体谅。”

朱洛摇头说道：“这并不足够，离山声誉固然重要，也重不过真相与生死。”

离山长老犹豫片刻，咬牙说道：“她是师叔的女儿。”

朱洛神情微凛，看着他的眼睛，问道：“哪个师叔？”

离山长老轻声说道：“小师叔。”

听着这三个字，朱洛沉默了很长时间。

八方风雨在人类世界里的地位无比崇高，只在五位圣人之下，按道理来说，任何名字都不会让他有所忌惮，但是这里要除去一个人。

原来是苏离的女儿，竟是苏离的女儿，难怪会被离山掌门收为关门弟子，整座离山视若珍宝，就连秋山君和苟寒食都要把她捧在手掌心里。

看着昏迷中的七间，朱洛想着这些事情，摇了摇头。

离山长老说道：“多谢先生体谅。当然，如果七间真在周园里做过些什么……法剑在上，戒律堂肯定会动用门规，最后的结果，离山会尽快通知先生。”

朱洛没有说话，便算是默允。这确实是周园里发生的事情，但离山剑宗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而且事情牵涉到苏离，便是他也不愿意把事情揽过来。

但此时场间，说话最有力量的人除了他还有一位老人家。

随着离山剑宗长老示意，有人抬着担架上的七间和梁笑晓的尸身离开，折袖侧耳听到那处的动静，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要做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就在离山剑宗准备把折袖也带走的时候，那位老人家终于说话了。

从周园毁灭，青山无踪的那一刻起，梅里砂大主教便一直望着曾经的那片浓雾发呆，苍老的面容变得更加苍老，浑浊的眼睛变得更加浑浊，根本没有理会树林里发生的事情，直至此时，他才转过身来，面无表情说道：“把人留下。”

那名离山剑宗长老说道：“这是我离山……”

“死的是你们离山的弟子，动手的似乎也是你们离山的弟子，你们离山内部的破事，我才懒得管，只是折袖你们凭什么带走？就因为梁笑晓死前说的话？那岂不是说陈长生如果还活着，你们也要当着我的面把他带回离山去？”

梅里砂缓步走回树林里，望着那名离山长老说道：“有这个道理吗？”

那名离山长老没有说话，倒是天道院的新任教谕犹豫中开了口：“大人，如果陈长生真的涉及此事，说不得也要仔细审一审。”

“人死了无法再说话，就可以任由你们往他身上泼脏水？先前我好像听到有人这样说过。”梅里砂看着那名天道院的新任教谕，面无表情说道：“至于审……陈长生是国教学院的院长，你一个区区教谕有什么资格审他？除了教宗大人，谁有资格审他？”

他看了眼槐树下的折袖，说道：“你们离山的清誉重要，难道我国教的声誉就不重要？这个狼族少年事涉我国教声誉，我要把他带回京都，谁有意见？”

朱洛说道：“我没有意见。”

既然他都没有意见，那么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资格有意见，包括明明很有意见的那些南方修行者以及离山长老。梅里砂看着那名离山长老冷漠说道：“离山如果有意见，让你们掌门来说，或者让苏离来说。”

那名离山长老再也无法隐忍，愤愤然说道：“死的是我离山弟子！”

“死人就了不起？难道因为他死了，这件事情就不是错漏百出，乱七八糟？”梅里砂的声音更加寒冷：“而且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教宗大人的心情也即将很不好，整个国教的心情都将不好，因为陈长生死了，国教学院的院长陈长生死了！”

老人家看着树林外的那片天空，怅然说道：“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这更重要？就算神国七律都死光了，难道还能比这更令人悲痛？”

……

……

陈长生能够想到，汉秋城外的人们，肯定会以为他已经死了，因为他没有通过周园之门离开，而是以一种异常神奇的方法，直接出现在了万里之外的雪原上。他也能够想到，很多人在知道自己的死讯后肯定会有很多不同的反应，有些人应该会很高兴，有些人应该觉得如释重负，还有些人肯定会觉得非常悲伤难过。

那些人都是真正爱护他的人，比如落落、唐三十六、轩辕破、金长史，莫雨或者也会有些遗憾吧，他甚至觉得，苟寒食、关飞白这些离山剑宗的弟子，也是这些人的一员，更不要说国教里的那些长辈们，还有那位秀灵族的姑娘。

他不想让这些人难过悲伤焦急，所以他很着急，他急着赶紧回到人类世界，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尽快传回京都，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还活着。可惜的是，魔域雪原距离人类世界太过遥远，而苏离前辈……真的有些重。

他们逃离魔域雪原的过程其实很顺利。

真正的剑道大家，必然有大智慧，无论在任何方面，比如厨艺、茶艺，因为万道皆有相通之处，逃亡可以说是撤退，本就是兵法里的一部分，苏离也很擅长。

他斩破天空的那一剑，很有讲究。

那一剑斩开了数百里剑道，直接向南，极符剑道真义——最直者最近，最近则最快，而谁能想到，这一剑真正落下的地方，实在是在偏西南的某片雪岭里。

黑袍隐约察觉到了些，但当魔族大军改变即定策略，由东西两面合围那片雪岭之时，温泉畔只剩下了些许血迹，还有一朵被摘下的茉莉花。

那时候，苏离已经来到了四百里外的一片冰川里。

当然，他是在陈长生的身上。

陈长生被龙血洗过的身躯，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精力，提供着强大的力量，足以施展出来惊人的速度，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跑出四百里地，实在有些惊人。即便是苏离都觉得有些吃惊，只是迎面而来的风雪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每每当他想要称赞陈长生几句的时候，出口时都变成了恼火的斥责。

没有在冰川里做片刻停留，陈长生继续顺着冰缝向南方狂奔，觉得有些渴了，把手刺进身边的冰岩里，淡蓝而美丽的冰块上出现两道清晰的痕迹，冰屑四飞。他把冰块塞进嘴里，觉得因为奔跑而滚烫的身体稍微变得凉快了些，好生舒服。

跑过冰川与雪原，翻过雪岭与大山，陈长生背着苏离狂奔不停，渴了就嚼些冰雪，饿了就……忍着，昼夜不眠，直至某一天，终于看到一座人类的城市出现在远方。

万里魔域雪原，就这样被他横穿而过。

他再也撑不住了，直接向后倒了下去。

……

……

第359章 注视着夜色的雄狮以及它的跟班

陈长生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躺在雪地里，而天已经快要黑了，昏暗的光线从西方洒落过来，照亮了远方那座低矮的城，也照亮了苏离身上裹着的那块破布。

那块破布是逃亡途中，他在一处废弃的猎户部落里找到的，边角早已破烂，此时被暮色照着，仿佛要燃烧起来。苏离盘膝坐在雪地里，低着头，破布罩着头，看着有些像黑袍。陈长生问道：“我躺在雪地里，前辈……您也不管管？”

狂奔不止，终于穿过了漫漫万里雪原，远离了魔族的威胁，可以想象陈长生为此付出了怎样的努力与代价，疲惫到了什么程度，在看到人类城市的第一眼，就直接倒地难起，然而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苏离也没想着帮帮他，这让他有些不舒服。

苏离的声音从破布里透出来，显得那样理直气壮：“我要能搬得动你，还需要你背着我到处走？再说了，你倒地不起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姿式？不要忘记，我在你的背上，你这么叭叽一下倒了，我被压得有多惨，你知道吗？”

陈长生很无奈，一路逃亡里他偶尔也会与这位前辈说些话，早已确认，本就不擅言辞的自己，不可能在言谈上占得任何便宜，哪怕明明是自己占着道理。他撑着酸痛的身体慢慢地从雪地里爬起来，走到苏离身前把他重新背起，向着远方继续前进。

走到那座人类城市之前的时候，天色已然尽黑，好在城墙上燃着很多火把，照亮了城前的地面，才让已经疲惫不堪的他，没有因为路上的冰棱而摔倒。

这是一座非常简陋、却又极坚固的小城，更准确来说，这是大周西北军最前端的一座军寨。军寨没有宵禁的说法，但进入军寨的他们，要接受更仔细地搜身与检验，要知道除了那些最胆大的冒险者，这里很少会有平民出现。

被搜身的时候，陈长生很担心苏离会生气，一直紧张地望着那边，没有想到，在整个过程里，苏离都表现的极为老实，就像一个真正的病人般。

军塞里的士卒开始例行盘问，陈长生拿不出来任何通关文件，也没有路引，正准备表明自己身份，让军方派人来接自己的时候，忽然看到苏离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被罩在破布里的那双眼睛里露出不容抗拒的坚定。

苏离不知道从身上何处取出了两套通关文书，两套很完美，完全挑不出任何问题的通关文书，这里说的完美，包括文书的破旧程度，总之无可挑剔。士卒用挑剔的眼光打量了一番二人，听着苏离的回答，挥挥手示意二人进去，同时还交待了一番注意事项。

军寨里唯一可以供平民居住的是一家车店，没有任何意外的是大通铺，但今夜只有他们两个人住，冷漠而吝啬的车店老板，自然不会把炕烧的太热，就连热水都没有，于是陈长生和苏离两个人卷在酸臭的被褥里过了很长时间，都没有睡着。

陈长生睁着明亮的眼睛，看着满是油污的屋顶，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事情，比如这家大车店可能是以前的灶房改造的，那个被车店老板骂了一顿的店小二看着好可怜，然后听到苏离的叹气声，好奇问道：“前辈，你随身准备着各种文书，先前接受盘问时也极熟练，应该很有在外生活的经验，怎么还会睡不着呢？”

世人皆知离山小师叔苏离最好云游四海，很少回离山，要说起旅途上的经验，按道理来说，确实应该没有谁比他更丰富。

苏离恼火说道：“你想什么呢？我是谁？怎么可能住过这么糟烂的地方。”

陈长生心想，先前如果报出你的姓名，这时候二人肯定不会在大车店里睡冷炕，不要说军寨里的将领，就连南边的将军府都得马上派人来接。一念及此，那个始终在他心头盘桓不去的疑问，终于被他问了出来：“前辈，为什么我们不能表明身份？”

苏离说道：“你知道我最出名的是什么？为什么整个大陆都怕我？”

陈长生心想自己从小在西宁镇乡下长大，道藏读的虽多，对世间事了解却极少，只知道你境界极高，剑道极强，为什么不是敬却是怕？

苏离的声音从冰冷的被褥里渗出来，显得更加寒冷：“因为我杀的魔族多，杀的人更多，除了当年的周独夫，大概再没有谁比我杀的人更多了。”

陈长生无语，心想前辈又习惯性地开始自恋炫耀了，如果真是如此，那你岂不是一个双手染满鲜血的屠夫，离山剑宗怎么没把你逐出山门？

仿佛猜到他在想些什么，苏离的话再次响了起来：“我在离山辈份最高，最强，所以我最大，戒律堂和那些山上的家伙们，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但他们敢对我如何？”

陈长生怔住了。

苏离没有继续介绍自己的杀人伟业，说道：“我杀人自然有我的道理，斩草除根，抄家灭族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我是从来不会做的，所以这便带来了一些麻烦，那就是我杀的人越多，仇家也就越多，直到现在，我都记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仇家。”

陈长生身体微僵，心想不会是真的吧？那你怎么还活到了现在？

“很少有人敢来找我报仇，因为我太强。当然，也有些被仇恨冲昏头脑，连生死都不在乎的家伙，总想着要杀我。”

说到这些事情，苏离的心情明显很糟糕，恼火说道：“我清晨起床的时候，他们来杀，我睡觉的时候，他们来杀，无时无刻都想杀死，一波一波又一波，我就不明白，那些家伙的水准糟糕到那种程度，怎么杀都杀不死我，还总要来找我做什么，他们就不嫌烦吗？他们不嫌烦，我也会嫌烦的好不好。”

陈长生更加无语，心想置生死于度外，那些人也要杀你，那必然是与你有真正的血海深仇，你竟然会说对方是被仇恨冲昏头脑，而且只是嫌烦？

苏离继续说道：“所以我很少会留在离山，在大陆游历的时候，从来也不会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如果你不想半夜被人用法器喊醒上茅厕的话，你最好也这样做。”

陈长生心想，今夜的情形应该与往常不一样才是。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再次响起苏离的声音。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那般骄傲或烦躁，而显得很沉稳，很认真。

“那些想我死的人，就像一群土狗，他们不敢对我动手，甚至就连远吠都不敢，只敢远远地潜伏在夜色里，等着我疲惫，等着我老，等着我受伤。”

陈长生看着屋顶，仿佛看到了夜色里的草原，一只雄狮注视着四野，在黑暗中隐藏着无数它的敌人，如果雄狮老去，那些敌人便会冲上前来，把它撕成碎片。

“我懂了。”他说道。

苏离说道：“懂了就好。”

清晨时分，大概五时，陈长生睁眼起床，脸色有些苍白，看着有些憔悴，但要比在雪原上逃亡时好了很多，只是精神却比逃亡的时候更加紧绷。

因为苏夜昨夜的那番话，他总觉得这家大车店甚至整个军寨都充满着危险，天光暗淡的街道与微显温暖的灶房里，随时可能出现一道带来死亡的剑影。

苏离这种层级的强者，他的敌人或者说仇人必然也都极为可怕，陈长生知道自己不可能是那些人的对手，只希望能够提前看破对方的行藏，做好战斗的准备。他也知道自己有可能过于敏感，但干系到生死的事情，他向来以为再如何敏感小心都不为过。

粥稀无香，馒头硬的像石头，坐在桌旁吃早餐，他默默地注视着四周的一切，不像个游客，更像个保镖，苏离却很自然，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陈长生默然想着，那名冷漠吝啬的店老板还算正常，昨夜被他痛骂的店小二倒有些问题，在生存条件如此恶劣的地方，怎么可能有如此热心的店小二？——昨夜住店时，那名店小二主动问他们要不要热水，结果被老板骂了一通。

便在这时，不知为何店老板又开始骂那名店小二，各种污言秽语，难以入耳，苏离不停地喝着粥，不时挑眉，仿佛把这番吵骂当作了小菜送饭。

吵完之后便是打，那店小二看着极老实，再如何被骂被打也没有血性，只是抱着头在店里到处跑，陈长生却越发警惕起来。

那名店小二跑到了他们的桌子旁。

陈长生毫不犹豫抽出了短剑。

那名店小二没有看见，仿佛要向他的剑上撞过来。

如果他收剑，或者偏偏剑，那名店小二都会趁势欺近身。

按道理来说，一名住店客人，看着昨夜对自己很殷勤的店小二要撞到锋利的剑尖上，哪怕本能里，也会偏一偏，让一让。

陈长生呼吸微急，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收剑？

如果这是一名真的店小二，那么他就是在滥杀无辜。

如果这是一名假的店小二，他就是在自寻死路，还要连累苏离前辈。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于是，苏离替他做出了选择。

苏离拿着手里的筷子，在他的上臂某处轻轻刺了一下。

这一下没有任何力量，也没有蕴藏任何真元，亦无剑意。

陈长生的剑却闪电般地刺了出去。

这一剑没有刺中那名店小二，因为在最开始的时候，剑便偏了偏。

他的剑刺进追打店小二过来的店老板小腹里。

噗哧一声。

短剑深深刺入，直至没柄。

店老板就这样死了。

……

……

第360章 全职教育【一】

鲜血顺着剑身回淌，被剑锷挡住，没有流到陈长生的手上，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仿佛还是能够感觉到血的温度，甚至觉得手有些湿湿粘粘的，很不舒服，然后他想起来，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杀人。从西宁镇去到京都，参加青藤宴、大朝试，对战，然后再入周园，他进行过很多场战斗，但除了死在周陵前的那对魔将夫妇，没有谁死在他的剑下，如此说来，这名店老板是他杀死的第一个人。

店老板在他的身前缓缓倒下，圆睁的双眼里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情绪，脸上早已看不到刻薄的模样，只有一片死灰。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把短剑从他的腹中抽了出来，然后再次沉默了会儿，望向苏离，用眼神表示自己的疑问——怎么看这名店老板都不像一名杀手，相反，那个店小二倒有很多可疑的地方，为什么前辈您要借我的剑杀死他？

他没有像那些热情热血的少年一样，误会苏离是在滥杀无辜，尽量保持着冷静，没有提前做出判断，而这就是最好的判断，所以苏离很满意，说道：“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杀他的理由，我很难用简单的话来解释。”

陈长生说道：“他的身上没有杀气，也没有修行者的真元波动。”

苏离把手里的粥碗搁到桌上，拿筷子指着血泊里的店老板尸体，说道：“在军寨这种地方开大车店，店老板怎么可能一点杀气都没有？”

陈长生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确实是个疑点。

苏离说道：“而且他太像一个大车店老板，刻薄，易怒……可事实上，这种像只是符合大车店老板在民众心目中的印象，真正的大车店老板，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厮守着这么一间破店，可以冷漠，必然麻木，哪里会有这么多心情去教训自家的店小二？”

陈长生觉得他这番话是在教导自己，所以听得很认真。

苏离拿筷子指着店老板尸体，继续说道：“当然，这些都只是疑点，并不是证据，证据在于，他的身上没有真元波动，但有气息。”

陈长生低头，在店老板的身上翻拣片刻，找到了一个做成玉佩模样的法器，这法器可以用来敛没真元波动。

“这个没办法教你，等你修行到我这种境界，自然能够感知到这种气息。”苏离说完这句话，端起粥碗，继续没有结束的早餐，看他眉飞色舞的模样，似乎对大车店提供的咸菜很是满意。

“我本来以为是店小二，因为他昨天晚上对我们太过热情，而且他的手……”陈长生望向那名站在桌前的店小二，视线落在他的右手虎口处，那里有一圈很明显的老茧，可能是长期握剑的迹象。那名店小二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明显已经吓傻了。

苏离一面吃粥，一面随意说道：“虎口处的老茧，除了握剑，也可以是握刀，菜刀也是刀。”

菜刀和剑虽然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事物，但菜刀把和剑柄，真的没有什么区别，陈长生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染着血的短剑，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因为他忽然很后怕。刚才如果不是苏离拿筷子戳了他一下，或者他真的会把手里的剑刺进店小二的身体里，那意味着他杀死了一名无辜的人。

如果杀错人了，那怎么办？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杀错了便是错了，再也无法纠正弥补，这是他很难接受的事实。

“杀人啦！杀人啦！”

这时候，那名店小二仿佛才醒过神来，看着倒在血泊里店老板尸体，发出一声极为惊恐地尖叫，向店外冲去，却因为恐惧慌乱，被店老板的尸体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到地上。他顾不得疼痛，手忙脚乱地试图爬起，却又被地上粘滑的血弄的东倒西歪，看着极为狼狈可怜。

陈长生有些抱歉，上前准备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便在这时，苏离终于用完了早餐，满意地擦了擦嘴，把空了的粥碗再次搁到桌上，然后把手里的筷子扔了出去，显得很潇洒，很纨绔，只是他的筷子看似很随意地扔出，却正好砸在了陈长生的肋部某处。

一道很微弱却很巧妙的力量，进入了陈长生的身体，控制了他的动作，让他微微侧身，同时右手闪电般向前伸出。

那把染着血的短剑，还握在他的右手里。

噗哧一声，锋利的短剑轻而易举地破开一道看似坚固的软甲，深深地捅进了那名店小二的胸口，直接捅穿了他的心脏。

店小二满脸震惊，喉头嗬嗬作响，唇角溢出鲜血，缓缓向前倒在地上，就此死去。

这一次陈长生是真的愣住了，脸色瞬间苍白。

此时，短剑还深深插在店小二的胸口里，被他握在手里，他仿佛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剑锋穿过的那颗心脏从缓慢地跳动直至完全安静的整个过程。

他有些不安地望向苏离，如果苏离这时候无法给出足够的证明，至少要比那名店老板更有力的证明，那么他很难接受现在发生的一切，好吧，既然需要有力的证明，那么便自己寻找。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把尸体翻了过来，当看到店小二手里那把明显淬着剧毒的小弩时，终于松了口气。

“前辈您……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他看着苏离的目光不再有不安，而是充满了佩服。

苏离说道：“你没有听到店老板一直在骂店小二什么？”

陈长生当时的注意力都在店老板和店小二的动作细节之中，没有注意这些内容。

“店老板骂的很精彩，很有内容，我指的是具体内容，比如店小二好吃懒做……这证明什么，证明他们是真正认识的。”苏离站起身来，看着桌前那两具尸体说道：“或者有可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谁知道呢。反正我只知道，一个杀手的伙伴，肯定也是杀手。”

陈长生再次生出佩服的情绪，心想果然细节才能决定成败，经验高于一切，只是这些终究是有猜测的成分……如果杀错了怎么办？

“杀错了？那就错了呗，还能怎么办？”

苏离面无表情说道，然后张开双臂，说道：“等什么呢？还不赶紧过来。”

陈长生醒过神来，问道：“这就走了？”

苏离没好气道：“难道还等着军寨里的士兵来抓？”

陈长生不敢再说什么，趁着大车店里的血案还没能惊动军寨里的人们，背着苏离在风雪中离开，向着南方而去。

……

……

在军寨东南面的一片黑柳林里，二人停下暂作歇息。

陈长生其实很不解，既然那些想要杀死苏离的人已经知道了他的踪迹，那为何还要隐藏身份，还不如直接和大周军方联系，从而获得保护。

苏离说道：“那两个家伙只是上不得台面的杀手，甚至都可能不知道我是谁，只是恰好在这个区域活动。”

陈长生问道：“这两个杀手是谁？”

苏离真的有些烦了，说道：“都说了是上不得台面的人物，我哪里知道他们是谁？”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您的意思是，这两个杀手只是拿钱做事，而如果您的身份曝露，来的可能就不是这么弱的杀手，会是真正的强者？”

苏离说道：“很简单的道理，还需要做这么仔细的解释？你这个小家伙怎么是个话痨？”

陈长生心想自己虽然谈不上沉默寡言，平时也不怎么擅长言辞，只是前辈你行事神鬼莫测，不问明白总觉得有些没底。

他坚持问道：“既然如此，那魔族为什么不干脆把您的行踪放出去？”

苏离说道：“因为黑袍也不确定我在哪里，他在人类世界里勾结的人物，或者说与他有默契的那些人物，现在也只是满天撒人在找我，当然，就算那些人确定了我的行踪，也不会把这个消息放出去。”

陈长生不解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苏离说道：“因为除了很多想要杀我的我，也有很多想要帮我的人。”

陈长生不明白，难道前辈您的行踪被世间知晓后，就会有很多人千里迢迢前来帮你？

“我是谁？”苏离看着他认真问道。

陈长生现在已经习惯他的这种对话方式，有些腻了，也有些麻木了，回答的相当机械：“离山小师叔，剑道至强者，年轻一代修行者的偶像。”

和黑龙相比，苏离明显只在乎表面的东西，没有指责他的回答毫不走心，骄傲说道：“这不就结了。既然我是很多人的偶像，知道我受了伤，遇着困难，那些人还不急着来救我？”

陈长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问道：“前辈，那接下来怎么办？”

苏离说道：“当然是要瞒过世间所有人的眼光，偷偷把我送回离山。”

陈长生心想离山远在大陆南方，距离此间不止几万里，送回离山何其困难，而且还不能让人知道……那些担心自己的人们会急成什么模样？

“前辈，为何不能让离山的人来接您？”

“愚蠢，离山离这里最远，等我那些徒子徒孙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陈长生心想离这里最近的就是大周北军，可是您又偏偏不肯去找，不由认真说道：“前辈，我不明白为何您不想求助大周军方，如果是面子上的问题，那么我可以去求助，他们肯定会派人把我们送回京都的。”

苏离看着他冷笑说道：“你这个国教学院的院长很了不起吗？”

陈长生心想虽然自己这个国教学院院长在前辈你的面前算不得什么，但对于大周来说应该还是有些份量。

苏离说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当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你的身上，我的身份怎么隐藏？”

陈长生看着他诚恳说道：“既然那些想杀您的人，已经出现，那么您的身份和行踪总是会曝露的，现在要争取的应该是时间，离山确实太远，京都也太远，可是大周军队真的很近，只要表明身份，哪里还需要担心什么呢？”

说来说去，又回到了最初的建议，也是他最不理解的事情。

苏离看着他叹道：“真不知道你这个小家伙是天真还是愚蠢。”

陈长生怔住了，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苏离看着他似笑非笑说道：“你总在说，我应该求助大周军方，难道你不知道……这片大陆最想我死的，就是你们周人？”

他的声音方落，黑柳林上的积雪，忽然簌簌落地。

天地一片寒冷。

大地微微震动，远方有数百铁骑在雪原上高速奔掠。

那些正是大周北军最精锐的雪骑，他们似乎正在搜寻着什么。

……

……

第361章 全职教育【二】

陈长生的视线穿越黑柳林，落在雪原里那些大周铁骑上，明白了苏离刚才的那句话。除了魔族，这片大陆最想他死的就是周人。这些明显四处搜寻目标的大周铁骑便是明证，但他还是觉得或者会有别的可能，比如这些大周铁骑是来救我们的？

“为什么总喜欢把事情往坏的方面想？”苏离听着他的问题，微讽说道：“因为所有事情往往都会按照人们最坏的设想的发展。”

仿佛是要为他的这句话做证，数百铁骑里分出数十骑，向黑柳林驶来，在单调的雪原上涂出一道黑色的线条，来到黑柳林前，那些骑兵纷纷自鞍畔抽出兵器，落下面盔，显得非常警惕——怎么看，这些骑兵都不是来救人的，是来杀人的。

骑兵入林，蹄声密集，偶尔还会响起黑柳树枝被折断的声音，无论救人还是杀人，他们都不需要隐藏自己的行迹，而如果他们正在搜寻的那个目标，真如情报里说的那样，只是一个废人，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应该非常简单才是。

不知何时，陈长生的右手已经落在剑柄上，随时可以抽出短剑。

他现在的身体真的很强，哪怕横穿万里雪原，所有的疲乏和隐伤，随着在冷炕上睡了一夜，都尽数消失无踪，真元渐复，便是连在周园里受的伤，都好了很多，他有信心战胜甚至杀光入林的数十名骑兵，哪怕这些骑兵肯定都是洗髓成功的精锐。但他没有任何信心能够悄无声息地杀死这些骑兵，而不惊动雪原上正在向东面行进的骑兵大队，更关键的是，这些骑兵都是大周的军队，而他是周人，他实在没办法不问任何缘由就暴起杀人。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沉默地盯着黑柳林里隐隐绰绰的骑兵影子，随着那些影子越来越近，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紧张，握着剑柄的手，指间越来越白，如果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那些骑兵便会看到他和苏离的身影。

“前辈，我们走。”

他终于做下决定，转身示意苏离靠上来，便准备背着苏离逃走。

既然没法继续躲藏，又没办法拔剑杀人，那就只能跑了，好在他现在拥有难以想象的速度，相信那些骑兵在短时间内无法追上来，至于周军发现自己和苏离的行踪后，会带来怎样的麻烦，他现在暂时顾不得了。

苏离没有走的意思，说道：“把伞撑开。”

陈长生不明白，接过他递过来的黄纸伞撑开，然后按照苏离的指点把真元渡进伞柄里，同时激发了伞骨上的某个机关。一道若隐若现的气息，从黄纸伞的伞面上垂落，就像是无形无质的瀑布一般，遮住了四周。寒风无法吹进黄纸伞里，天空里却开始落起雪来，微雪落在伞面上，悄然无声。

数十名骑兵来到了黑柳林的深处，来到了他们的身前不远处。

陈长生很紧张，看着十余丈外的那些骑兵，甚至可以看清楚那名为首的骑兵统领眼瞳的颜色。

那数十名骑兵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继续向着黑柳林四周散去。

……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确认那些骑兵已经出了黑柳林，陈长生骤然放松，才发现握着伞柄与剑柄的两只手因为紧张变得有些僵硬。

“收伞。”苏离说道。

他依言把黄纸伞收好，系到腰上，然后准备离开。

“不要太急，那些骑兵应该还在外围等着。”苏离又说道。

陈长生没有质疑，重新在树旁的雪堆里坐了下来，然后望向黄纸伞，感慨说道：“真没想到这把伞还有这般妙用。”

苏离唇角微翘说道：“你也不想想我是谁。”

陈长生没有接话，他是真的有些厌倦了，而且知道自己就算不接话，这位自恋的前辈肯定也有办法把话自己再接过去。

果不其然，苏离双眉微挑，似欲飞起，骄傲说道：“这是我和唐老头子一起设计的法器，以遮天剑为器枢，以无数珍稀材料为器身，就算是坐照境的修行者，都不见得能看破幻象，这些普通骑兵难道还想看穿我这把伞？”

陈长生欲言又止。

苏离的眉挑的更高了些，说道：“有话就放。”

陈长生说道：“前辈，这伞……是我的。”

黑柳林里很安静，雪落无声。

当初离开雪岭温泉时，他们便因为此事发生过争执，陈长生想着他伤重，所以没有继续，但这时候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因为他认为这把伞本来就是自己的。

苏离看着他冷笑说道：“你知道这把伞的来历吗？”

陈长生听折袖说过一些关于黄纸伞的故事，再加上在周园里和雪原上的见闻，基本上都知道了，点了点头。

苏离却不理他，依然把这把伞的故事讲了一遍，最后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找到的剑，我设计的伞，结果你说这伞是你的？”

陈长生说道：“可是这把伞的材料都是唐老太爷找的，当初前辈把这把伞留在了汶水唐家，不就是因为您出不起钱吗？”

苏离神色渐冷，说道：“你再说一遍。”

陈长生心想出不起钱这种说法确实有些不准确，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说道：“不是因为前辈您赖账，所以黄纸伞归了汶水唐家吗？”

苏离怒极而笑，说道：“我乃离山辈份最高的长老，云游四海，打家劫舍，无恶不作，难道还差钱？”

陈长生没有在意他话中打家劫舍无恶不作这八字，认真地解释道：“可是您没给钱啊。”

苏离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所以不说话了。

场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陈长生讷讷起身，爬到黑柳树上观察了一下远处大周铁骑的动静，同时把脸上的热意吹散一下。

过了会儿时间，他从黑柳树上落下来，对苏离说道：“前辈，那些骑兵应该真的撤了。”

苏离没有理他。

陈长生说道：“前辈，如果这些骑兵真的是来追杀您的，那现在还需要隐藏行踪吗？您不信我们周人，但总有您能够信任的人，就像先前您说过的那样，会有人来杀你，也会有人来救你，离山虽然远，但那些想救您的人可能很近。”

苏离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问题在于，是想杀我的人多，还是想救我的人多？谁更迫切？”

陈长生有些犹豫说道：“前辈……您是不是把人性想的太阴暗了。”

“不是人性，是人心。人性是不能考验的，人心也无法猜忖。狂热的喜爱与厌弃，归根结底都是利益。太宗皇帝明明是个弑兄逼父的无耻之徒，周独夫明明是个杀人无算的屠夫，为什么在普通人的眼里，他们的身上都有一道金光？因为太宗皇帝和周独夫给他们带去了足够多的利益，他们把魔族赶回了雪老城，让生活在中原的人类免于刀兵战火，免于被异族奴役，那么他们自然便是人心所向。”

苏离看着他认真问道：“而我呢？我生活在没有战争的和平年代，除了杀了几名魔将之外，没有做太多事情，我为人类世界做过些什么？给修行者和民众谋取过怎样的利益？值得他们不远万里而来帮我？就因为我剑道强大无敌，气度潇洒非凡？”

明明是很认真甚至很严肃的探讨或者说教导，却因为最后那两句话变了味道，陈长生完全不知道该怎样接话，问道：“那南人呢？”

在普通概念里，离山小师叔苏离是现在南方世界的最强者，也正是因为他的存在，南方才能在盛世大周之前保有最后的尊严与骄傲。

“当然有很多感谢我的南人，但也有很多恨我的南人，前些天说过，我杀过很多人，既然我自幼生活在南方，那么杀的人当中肯定大部分是南人，他们都有亲戚同窗同门后代，怎么可能喜欢我？当然，这些与我有仇的人再多，也不可能是主流，不然我岂不是要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问题在于多年前我曾经做过一件让整个南方世界都很失望的事情，所以不喜欢我的人越来越多。”

“什么事？”陈长生好奇问道。

“十几年前，国教学院的血案，你应该是知道的。”

“知道。”

“说起来，计道人真的是你师父？”

“前辈……其实这件事情，我真的不清楚。”

“好吧，说回正题。总之国教学院一案后，教宗重伤，军队内乱，朝堂相争，周通乱杀人，京都乱七八糟，你周国一塌糊涂，在南人看来，毫无疑问，这是最好的一次机会，而且不得不承认，那时候的长生宗确实很强，有与离宫一争之力。”

“然后？”

“南人准备数年将要发动的时候，我因为某事去了趟长生宗，把那些长老全杀光了，于是他们准备做的事情，自然只能不了了之。”

“前辈，这种秘辛听着确实很震惊，不过我怎么总觉得，您是在变着方法赞美自己？”

“这么悲惨的事情，有什么好赞美的。”

很难得，苏离没有接过话头继续赞美自己，神情平静的令人有些心悸。

……

……

第362章 全职教育【三】

苏离面无表情说道：“南人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就这么失去了，他们会感谢我什么呢？周人，除了觉得我是个疯子之外，也不会感谢我。”

陈长生想了想后说道：“……不喜欢，不感谢，不代表就想前辈死。”

苏离说道：“转眼间，十余年时间过去了，天海、寅老头和圣女峰上那个婆娘，还是一心想着南北合流，可我还是不同意。我不同意，离山就不能同意，长生宗就不能同意，南北合流……永远就只能是纸上画着的一只大饼，你说这些圣人难道不想我死吗？”

听着苏离这句话，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相着刚从周园离开时，在雪原上看着的那等大阵势，说道：“魔族……也很想前辈死。”

“是不是觉得这很荒谬？记住，敌人的敌人不见得是朋友，因为中间有个东西叫利益。我如果死了，大陆会动荡起来，魔君和天海又是世间最自信的两个人，他们有信心能够利用乱局，从中获得他们想要的东西，所以当然他们都很想我死。”

陈长生看着苏离，很认真而且很诚恳地说道：“前辈，那为何你不支持南北合流呢？怎么看，这件事情对人类都有好处。”

“对人类有好处的事情，我就要做吗？好吧，这句话太像大反派说的，我收回。”

苏离看着他平静说道：“但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被天海统治和被魔族统治，有什么区别？”

陈长生很想说这之间的区别太大了，种族之间的战争动辄会有灭绝的危险，人类之间的战争不过是谁低头的问题，不过他知道，对于苏离这种人来说，被统治本身就是无法接受的情况，二者之间确实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前辈，难道您眼中的世界，一直都这么黑暗吗？”

“不是黑暗的，而是没有颜色的、寒冷的冰，我说过，那是利益。”

“难道……我们就不能把世界往好处想？”这已经是陈长生第三次问出类似的话。

“不能，因为这样的事情以前已经发生过很多次，所谓历史，不过就是当下的证据，所谓现在，也不过就是历史的重复。”苏离看着他说道：“我不想成为第二个周独夫，所以无论魔族还是你们周人，我都不会相信。”

黑柳林里再次安静，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后，忽然开口问道：“前辈，您是在教我吗？”

从进入军寨开始，苏离与他的交谈便多了起来，其后无论遇着刺客，还是遇着大周骑兵，还有交谈里看似随意、实际上颇有深意的话题选择，都表明他在试图教陈长生一些东西——应该怎样看待这个世界以及怎样活下去。

苏离看着他微嘲说道：“到现在才明白会不会太迟了些？传闻中说你通读道藏，为何我在你身上根本看不到半点悟性？”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陈长生没有在意这位前辈的嘲弄，只是相当不解。他是周人，苏离是南人，他是国教重点培养的新一代开山怪，苏离是辈高位重的剑道大自在，二人之间本无关联，所属阵营甚至暗自敌对，更不要说国教学院和离山剑宗之间糟糕的关系、他和秋山君以往直至将来都可能会发生的竞争，苏离没有任何道理像位师长般教导他。

“因为我很欣赏你。”苏离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这个理由够不够？”

陈长生很诚实地摇摇头说道：“前辈，当然不够。”

苏离有些语塞，如果换成别的晚辈，被他这样耐心教导着，不说感激涕零，至少在他给出一个理由后，绝对不可能还要继续向下追问。他看着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心想也对，如果这个小家伙不是这样的人，如何能投了自己的脾气？

“因为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活的时间越长越好。”他对陈长生认真说道。

陈长生微惊，心想难道前辈知道自己经脉断截、命不久矣的事情？

苏离接下来的话，表明他并不知道这个秘密，他说道：“因为只有活的时间足够长，你才能变得足够强大，我希望你能一直强大下去，直到最后。”

“最后是什么？”

“下一代教宗咯。”

“……前辈希望我成为下一代教宗？”

“不错，因为你成为教宗，对南人来说是最好的事情。”

“为什么？”

“因为你不愿意杀人，更不会陶醉于杀人，你对生死之外其余的事情看的很清楚，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般年龄，便能够对名利如此不在意的年轻人……当然，你对我那把黄纸伞的执念，有时候会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我不知道前辈如何看出我不在意名利……只是这样就能成为教宗？”

陈长生下意识里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看着不知从多么高远的地方落下来的雪花，说道：“感觉好遥远。”

苏离颇有兴致地看着他，说道：“难道你一直没有这种自觉？”

陈长生收回视线，微怔问道：“什么自觉？”

“离宫如此重视你，培养你，让你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通幽上境，最年轻的国教学院院长……如果不是想让你成为下一代教宗，那些老家伙想做什么？”

陈长生沉默无语。他现在已经知道梅里砂主教大人为何对自己如此照拂有加，教宗大人又是什么想法。

离开天书陵后，所有的谜团早已有了答案。但他一直不是很明白这件事情，下意识里不想记住这件事情，在周园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他以为自己真的忘记了这件事情，直到现在被苏离再次点醒。

他是国教的继承者。

只是，他的眼光还是习惯性地落在身前不远的地方，不习惯抬头望天，无论是灰蒙蒙的天还是湛湛青天，光线都是那么的刺眼。如果回到京都，自己作为国教的继承者，或者便要直面圣后娘娘的威严了，这让他很不安，当然，首先他必须回到京都。

……

……

第363章 全职教育【四】

“当我提到计道人的时候，你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在骗人？”苏离看着他脸上的神情说道。

陈长生还是只能沉默，因为他不怎么会撒谎。

苏离自言自语说道：“那这些老家伙把你推出来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对话时常发生，结束也往往不需要什么答案，陈长生寻找不到答案，苏离也只用了很短的时间想了想。

确认大周的骑兵真的远离，陈长生把他背到身上，穿过黑柳林，向着南方继续行走。

随着行走或者说奔跑的继续，气候渐暖，二人看到的风景也越来越靠近真正的天时。在京都，现在应该正是浓春，在南方的离山更是已经到了暮春时节，这里却还有些偏寒，放眼望去还能看到星点般的残雪，好在也已经有了些星点般的绿意。

看着那些在去年死去的杂草里重新生出的青色草芽，陈长生想起，距离自己离开西宁镇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时间，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变化，即便他还是个正值青春的少年，每每回头望去，都难免会生出一些中年人才会生出的感慨。

在经过一个名为卧梨屯的农夫聚居地后，二人的身边也多出了些变化，多了一辆车，拉车的是两头健实的毛鹿。

陈长生坐在车前，拉着套在毛鹿颈间的绳索，不时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呼喊声，可能想模仿那些农夫的手段，但很明显，那两头毛鹿听不懂他的指挥，好在大方向没有错，总之是在向南方行走。南方还很遥远，不过只要坚持走，那么总会越来越近。

苏离躺在车里，身下垫着厚厚的被褥，身上盖着顺滑柔韧的兽皮，黄纸伞搁在身边，酒食也在身边，竹笛横拿在手，凑在唇边，不时发出清丽的声音，看着惬意到了极点，哪里有半分重伤逃亡的凄惨感觉。

又走了两日，在官道前方，隐隐可以看到一座土黄色的城，与最初见到的那个军寨不同，这是一座真正的城，看城廓方圆至少可以容纳数万人，想必里面极为繁华热闹，如果想要重新和人类世界联系上，毫无疑问，这里最是方便不过。

陈长生回头看了苏离一眼，用眼神询问要不要进城。

苏离拿着一块裘绒，正在仔细地擦拭竹笛上的孔洞，理都没有理他。

陈长生明白了，可还是有些不明白，摇了摇头，拉动手里的绳索，让两只毛鹿拉着车驶下官道，穿过微硬的田野，绕过那座土黄色的城。

城南有一片桦树林，数千棵桦树并不粗，显得有些细直，就像是剑一般，从地面生起，刺向天空。

时值深春，地处寒带的这片桦树林却还没有生出太多青叶，视线没有受到任何滞碍，便能看到数里外的树林对面。

遇林莫入，这不是苏离教给陈长生行走世间的经验，而是他在那些杂记闲篇上看到过无数次的老话。

陈长生轻轻拉紧绳索，示意两只毛鹿停下脚步。

他没有感知到任何危险，只是下意识里这样做。

苏离坐车厢里艰难地坐起身来，手里的竹笛不知何时已经插腰间，换成了那把黄纸伞。

他看着这片寂静的桦树林，忽然说道：“来了。”

什么来了？自然是敌人来了，想杀苏离的人来了。

陈长生的心情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从车上跳到地面，用最快的速度解开套在毛鹿颈间的绳索，用剑鞘在它们的厚臀上啪啪重重打了两记，毛鹿吃痛，向着桦树林向反的方向跑去，只是这种牲畜性情温驯，竟是没有跑远，站在数十丈外看着陈长生，显得很是困惑，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打自己。

“你担心它们的死活，我怎么办？”苏离很是生气，看着陈长生说道。

陈长生握着剑鞘说道：“那前辈您到底要不要进去？”

刚刚离开雪岭温泉的时候，他就曾经问过苏离，只不过苏离不愿意，而且看起来，到了现在苏离也没有改变主意。只听得苏离冷笑说道：“我要进去了，你死了怎么办？我可不愿意把自己的命全部寄望在别人的身上，更何况是你这么弱的一个家伙。”

陈长生心想这确实也有道理，前辈虽然现在无法战斗，但战斗的经验与智慧远胜自己数百倍，他在身边，总能帮自己一些。安静的桦树林里没有任何动静，他有些不安问道：“接下来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冲进树林里？”

苏离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问道：“你冲进树林里做什么？”

陈长生说道：“昨天前辈说过，战斗里最重要就是反守为攻的那一瞬间，如果能够做到真正的出其不意，那么再强大的对手也可能会败。”

苏离瞪着他说道：“所以你准备冲进这片树林里，把那个人找出来，然后杀死？”

陈长生很老实地点了点头。

苏离扶额说道：“你知道树林里那个刺客是什么境界？”

陈长生很老实地摇了摇头。

苏离大怒说道：“那你就准备这么冲进去？你想去送死啊？”

陈长生很茫然，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想了想说道：“这不是……按前辈的教导做事吗？”

苏离出离愤怒，无奈说道：“你得明白，我说过的那些，首先要建立在你和对手的水平差不多的基础上，就算差些，也不能差的太远。”

陈长生说道：“可是前辈的原话里明明说的是……再强大的对手也可能会败。”

苏离恼火道：“修辞，这是修辞！你懂不懂修辞！夸张是一门语言艺术！”

陈长生沉默低头，过了会儿后，忍不住抬头问道：“那如果真的遇到了远强于自己的对手怎么办？”

苏离给出的答案异常简洁明了，干脆清晰：“逃，或者跪。”

逃？陈长生背着苏离的速度不见得能快过树林里一直没有出现的刺客，要知道从事刺客这种职业的人，向来都拥有比普通修行者更快的身法与速度。跪？陈长生和苏离一样，都不会把自己的生命完全托付给别人，哪怕是再信任的人，更何况是一个要杀自己的人。

不能逃也不能跪，其实还有一个方法来应对，那就是：等。

陈长生抽出短剑，看着寂静无声的桦树林，看着那些远看渐要郁郁、近看却很难发现的青芽，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

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时间缓慢地流逝，他握着剑的手都变得有些酸软了，对着树林里喊道：“出来吧，他看到你了。”

苏离完全没想到他会做这样的事情，对着天空摇了摇头，有些耻于为伍的意思。

树林里依然没有人回应，陈长生压低声音说道：“前辈，看来诱敌的方法也不好用。”

先前他和苏离那番对话，甚至可以说是争执，自然不可能真的是争执。

看着安静的桦树林，苏离若有所思说道：“那人走了。”

“嗯？”陈长生有些意想不到。

苏离重新躺回车厢里，放下黄纸伞，拿起竹笛。

两只毛鹿在陈长生的召唤下，慢慢地踱了回来，温顺地被绳索重新系到颈间。

竹笛清扬，再次出发。

……

……

接下来的旅程，陈长生变得沉默了很多，或者说更像平时的自己——只有在面对唐三十六和苏离的时候，他的话才会多起来。

他现在的沉默，当然是因为那个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刺客。

正如有时候不说比说更有力量，一个不出现的敌人也永远要比站在你面前的敌人更可怕。

苏离却一如往常，在他的身上根本看不到丝毫不安，竹笛继续吹着，小酒继续喝着，伤继续养着，就像当日躺在雪岭温泉里一般，很是惬意平静，仿佛自己并没有身受重伤，只是在进行一场寻常的旅行。

陈长生警惕地注视着视线里的一切景物，心理压力很大，想到的一些事情更让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在军寨里遇到两名杀手，大周骑兵四处搜捕，说明如苏言猜测的那样，黑袍算到了他们逃离的方向，并且把这个消息传给了人类世界里的某些势力，那些势力接下来会怎样做？如果是圣后娘娘指使追杀苏离，那么她知道不知道自己和苏离在一起？如果知道的话，会不会让那些强者与刺客顺手把自己也杀了？如果是……离宫里的大人物们想要苏离死，那么他们可否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是说魔族会刻意隐瞒自己的存在？

某天傍晚，在距离天凉郡还有八百里的地方，鹿车再次停下稍事休息，暮色浓的如血一般。

陈长生把自己的不安毫无隐瞒地全部对苏离说了，现在无论他和苏离的阵营之间有何问题，既然他当时在雪岭里没有把苏离丢下，那么便没有半途把苏离丢下的道理，他们现在坐着一辆车，自然要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巨澜。

“不会有太多人知道我身受重伤的消息，原因我前些天已经对你说过了。我们分析一下军寨里遇到的那场暗杀……如果把那样粗陋可笑的行为也当作暗杀的话，再联想一下那数百名周骑，便可以看得很清楚，无论是想杀我的他们还是要被他们杀的我，都不愿意让整个大陆知道这件事情。”

苏离拿起一根树枝在泥地里画了一幅地图，指着那条直线说道：“他们不需要围点打援，所以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动静，只有一个原因，我们的速度太快，以致于突破北军一线后，那些人还来不及派出足够强大的人手来杀我们。如果把这看成一场战争，他们的主力正在赶来的途中……”

陈长生蹲在一旁，专心地听着。

这些天，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很多次，苏离平时经常表现的极不正经，但在这种时候，却非常认真，他教陈长生怎样分辩野兽与人的痕迹，怎样区分哪种植物可以吃，哪种菌有毒，战斗时最重要的是什么，甚至还教他如何行军布阵。

除了剑与修行，他教了陈长生很多东西。

陈长生再次问道：“前辈，您到底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要替南人选择一位未来的教宗？这有可能是真正的答案，但并不足够。

“因为，我教过秋山。”

苏离将树枝扔掉，说道：“他跟着我学了一个月时间，如果路上的时间足够，我也会教够你一个月。你把黄纸伞还给我，我把你从雪原带走，已经两相抵销，但你在雪岭没有离开，所以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就当我是还你人情好了。”

“人情？”

“将来，你总会和秋山开始竞争的，我希望你不要落的太远，尽可能的公平，就是我还给你的人情。”

继雪岭温泉后，陈长生再次感动于苏离的前辈高人风范，然后认真说道：“那把黄纸伞不是我还给前辈的，只是借您用的。”

苏离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不习惯这温馨的场景，所以要刻意打破？”

陈长生说道：“是的。”

苏离说道：“我也很不习惯，所以以后不要再问我类似的问题。”

陈长生看着他认真说道：“前辈，您真是个好人。”

苏离看着他认真说道：“这种话以后也不要再说。”

“为什么？”

“因为以后你会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我喜怒无常，一言不合，便会暴起杀人。”

“可是真看不出来啊……好吧……前辈，虽然刚才那句话是刻意说的，可事实上，黄纸伞确实是我的呀。”

“噫，看来你真不相信我会暴起杀人啊！”

“前辈，您现在如果还能暴起杀人，我们何至于大半夜才敢动身。”

话不投机，便不用再说，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陈长生开始准备晚饭与露宿的用具。

苏离看着火堆旁忙碌的少年，微微眯眼，缓缓摩娑着手里的竹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暮色渐退，简单地吃完烤肉后，陈长生把火堆浇熄，确保不会变成夜里的明灯。

一夜无话，清晨到来，晨风微凉，带着露水与青草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两只毛鹿欢快地迈开了步伐，不多时便走出了十余里地。

大片的原野上生长着青色的植物，可能是高粱，只是这些高梁才刚刚开始生长，没有传说里那等青纱帐的模样，更没办法遮掩身影。

所以陈长生一眼便看到了田野里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全身盔甲，背后有七柄长刀，在晨光下无比明亮。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刺客。

……

……

第364章 杀人的神将

那个男人很英俊，虽然满脸风尘，明显兼程而至。

他身上的盔甲也蒙着厚厚的尘土，但依然明亮，就像他的人一样，站在青青的高梁地里，就像一个太阳。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刺客。

事实上，这个男人也确实不是刺客，虽然他是来杀苏离的。

这个男人没有释放善意，也没有敌意，但也没有隐藏自己的杀意，非常纯粹的杀意。

看着晨光中这个明亮的男人，陈长生觉得眼睛有些刺痛，就像当初在雪原上，第一眼看见苏离时的感觉。

来自远方的光线，洒落在这个男人的身周，未曾真的落下，反射光线的不是盔甲与他的脸，而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所以才会如此明亮。

那道无形的屏障，这片光亮，无不在说明，对方是一名聚星境的真正强者。

只看了一眼，陈长生便确认，这名男人不是前些天在桦树林里的那个刺客——此人太过明亮，无法隐藏自己的存在，而且看得出来，此人似乎根本没有想过要那样做——他就这样站在晨光里，堂堂正正地等着陈长生和苏离的到来。

陈长生下车，解开毛鹿颈间的绳索，轻轻拍了拍它们的肉臀。现在，这两只毛鹿已经能够与他心意相通，明白他的意思，自行小步跑到数百丈外的高梁地里，然后回头望向场间，等着稍后年轻的主人继续召唤自己回来。

陈长生回头望向车里。

苏离躺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裹着裘皮，耳朵里塞着裘绒，好像正在睡回笼觉。

“前辈。”陈长生说道。

苏离耳里的裘绒明显起不到莫雨耳中的裘绒的隔间作用，说道：“嗯？”

嗯这一声的时候，他依然闭着眼睛。

“前面……来了一个人。”陈长生指着身后高梁地里那个男人说道。

“然后？”苏离还是没有睁眼的意思。

陈长生说道：“那个人……很强，我打不过。”

苏离闭着眼睛说道：“我教了你这么多天，如果你还收拾不了一个杀手，那为什么还不去死？”

陈长生说道：“可是前辈您昨天才说过，那是修辞，是夸张，遇着差的太远的对手时，除了跪就只能跑，我想问一下，我们这时候是跑还是跪？”

片刻安静，苏离终于睁开了眼睛，起身望向前方那片青青的高梁地，说道：“聚星境……你又不是不能打。”

陈长生在心里再次快速权衡了一番，摇头说道：“这个……真打不过。”

苏离这才看清楚那名浑身盔甲、无比光明的英俊男子，眯了眯眼睛，说道：“啊……是这个家伙啊，那你真是打不过了。”

陈长生说道：“那咱们赶紧逃吧。”

苏离没好气道：“且不说我苏离这辈子没有逃过，就算真要逃……逃得了吗？”

陈长生正想说我要真跑起来，大陆上还真没几个人能追上自己，忽然看到远方的青色原野里有一匹浑身火红的战马。

有些眼熟。

他忽然生出些极不好的念头。

因为他终于认了出来，远方的原野上那匹浑身火红的战马，其实是一只……红云麟。

苏离说道：“薛醒川的亲弟弟，第二十八神将，薛河，嗯，他的坐骑和薛醒川的坐骑也是兄弟。”

陈长生断绝了逃跑的想法。

这里没有白鹤，他不是金玉律，怎么也不可能比能飞的红云麟更快。

他没有想到，南归途中真正遇到的第一个刺客，便是如此强大的人物。

转念一想也对，要杀苏离，哪怕他已经身受重伤，来再多普通的强者也没有意义，来的理所当然便应该是薛河神将这种层级的人物。

“见过苏先生，恕末将全甲在身，不便行礼。”

站在刚刚没膝的青色原野间，薛河光明威武仿佛一座神像，但对苏离说话的语气却极客气。

苏离面无表情看着他，说道：“以我对你的认知，你应该很欣赏我才对。”

任何自恋到令人作呕的言语，从这位离山小师叔的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便让人觉得诚笃可信。

薛河缓步走了过来，反射着晨光不停变幻，盔甲撞击发出哗哗的声音，用沉默表示认同。

苏离问道：“你出现在这里是谁的意思？”

薛河的兄长薛醒川乃是大陆第二神将，汗青神将守天书陵后，便是世间最强大的神将，只在五圣人与八方风雨之下，最重要的是，世人皆知，薛醒川是圣后娘娘最忠诚的追随者，按道理来说，薛河出现在这里，自然揭示了一个残酷而可怕的事实，要杀苏离的人是圣后娘娘。

但苏离不会就这样简单认为，所以他发问。

薛河面无表情说道：“不是任何人的意思，是我自己的意思。”

苏离沉默，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陈长生不懂，既然不是圣后娘娘的旨意，也不是国教的命令，这位神将既然欣赏苏离，为何要来杀他，而且还是趁人之危，问道：“为什么？”

薛河没有理会他，看着苏离平静说道：“唯南北合流，我大周统一天下，才能真正战胜魔族，却因为先生的存在，始终难以前行，无论是朝堂还是国教，有很多人都指望先生能改变态度，但我知道先生不会改变态度，所以……您必须死。”

苏离正色说道：“我……会改的。”

这是句笑话，并不好笑，而且没有人信。

但苏离表现的很相信，情真意切说道：“只要你肯放我们离开，我绝对会改变对南北合流之事的态度。”

薛河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视先生为偶像，我知道先生不会改。”

苏离微窘说道：“你这人怎么如此死心眼，我说了会改就一定会改。”

“会因为外力而改变心志，那就不是先生了。”薛河看着他平静说道：“如果先生不再是先生，我杀你又哪里还会有任何心理障碍？”

苏离沉默片刻，望向陈长生说道：“我是不是没说好？”

陈长生点点头。

苏离说道：“那该你说点什么了。”

陈长生说道：“前辈，我真的不擅长说话。”

看着苏离与陈长生交谈，薛河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旋即收敛心神，肃容说道：“先生重伤、正在南归的消息，暂时还只有很少人知道，死在我的刀下，总比死在那些宵小之辈手里，或是被那些杀手用阴招更好。”

苏离摇头说道：“怎么死都不好，只要活着才好。”

薛河不再多说什么，右手伸向身后握住一把刀的刀柄。

自周独夫后，大陆上的强者很少有人用刀，因为珠玉在前。大陆三十八神将很多都习惯用剑，又因为太宗皇帝那把霜余神枪的缘故，用枪的也不少。用刀，并且还把刀用的这么好的神将，只有薛河一人。

随着这个动作，薛河身后的其余六把细刀未曾出鞘，却有六道刀意凌空而起，笼罩青色原野，是为刀域。

苏离神情渐敛，他也没有想到，第一个来杀自己的人，便是如此棘手的人物。

陈长生声音微涩问道：“前辈，怎么办？”

苏离面无表情说道：“你也看得出来，这家伙和你烤的肉一样，凉拌都不成，还能怎么办？”

陈长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解问道：“肉？”

“油盐不进。”

苏离没好气说道，艰难下车，看着青色的原野，忽然再次眯了眯眼睛。

高梁还很矮，但原野里居然还藏着另外一个人。

大概便是桦树林里的那个人。

……

……

第365章 苏离的眼光【上】

此时的天凉郡北还有些凉，高梁并不高，却可以藏一个人，想来那人极擅隐藏自己的行踪，是个真正的刺客。

苏离没有理会藏在原野里的那名刺客，那种见不得光的家伙就算再危险，在他的眼里，也没有明亮的薛河重要。

薛河继续向着二人走来，盔甲发出撞击声，刀意发出破风声，脚步稳定而坚定，越来越近，望向陈长生有些警惕问道：“你又是谁？”

陈长生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气息，所以薛河能够看出，他已经进入通幽上境。

能在这样年轻的时辰，便进入通幽上境，必然不是普通人，薛河甚至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物，面无表情说道：“如果我不是知道秋山君因为周园之事重伤，远在离山，如果不是你生的过于平凡，我真的会怀疑你就是秋山君。”

陈长生终于确认，魔族或者说那名神秘的黑袍，因为某种原因，没有把自己跟着苏离的消息传到南方。他忍不住开始思考，如果薛河知道自己的身份，会不会停下脚步？就在这时候，苏离声音响了起来：“如果是你的兄长薛醒川在此，绝对不会误认他是秋山君，这小家伙才通幽上境，吾家秋山已经聚星成功，这等分别都瞧不出来？”

也只有苏离这样的人物，才会在点评此事时用一个才字，而现在年轻一代的修行者里，大概也只有秋山君才能稳稳压过陈长生一头。

这是事实，但不知道为什么，陈长生觉得有些郁闷，可能是苏离提到秋山君时的语气很亲热，一时间竟忘了告诉薛河自己的身份。

而就在这时，薛河已经来到二人身前不足十丈的地方，他的手已经完全与那道刀柄合为一体，那六道刀意已然圆融一体，自成世界。

薛河已经做好了出刀的准备，气息已然提至巅峰，只有聚星境强者才能召唤出来的星域完美至极。

他用刀，所以他的星域就是刀域。

陈长生再如何天才，毕竟太过年轻，修行时间有限，而且经脉本身就有问题，能够施出的真元数量有限，根本无法破开这道完美的刀域。

境界之间的差距，很多时候，没有办法凭着勇气、毅力、决心、技巧这些手段就能弥补。

他盯着薛河在晨光下明亮至极的面甲，缓缓抽出鞘中的短剑。

在很短的时间里，他在识海里进行了很多次推算，在道藏和国教学院藏书里看过的无数战例变成画面在他的眼前飘过，却依然没有任何办法。

大陆第二十八神将薛河，毫无疑问，这是他开始修行以来，遇到的最强大的对手，单从境界实力而言，与周园里那对魔将夫妇相当，但那对魔将夫妇为了进入周园，强行动用秘法，将境界压制了下来，因为周园的规则限制，与他战斗时，几乎没有展露过聚星境真正的水准。

南客燃烧神魂唤醒的那只金翅大鹏，被他万剑成龙斩落天穹，但那一剑的威力，绝大部分来自于剑池里的万道残剑积蓄了数百年的渴望，那种意志气势与他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时机不再，现在他剑鞘里的万道残剑，也再没办法发挥出来这么大的威力。

怎样才能战胜这名强大的对手？

陈长生握着短剑，盯着越来越近的薛河，心情越来越紧张。

薛河知道他便是自己的对手，然而却没有怎么关注他，视线落在他的身后，始终看着苏离。

不要说身受重伤，哪怕现在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只要苏离还活着，那便是这个大陆最可怕的强者。

苏离也在看着他。

但事实上，苏离没有看他，而是在看他的刀域。

忽然间，苏离的视线落在他身前空中某处，同时，伸手握住了黄纸伞的伞柄。

黄纸伞里是遮天剑，伞柄就是剑柄。

当初在雪原上，苏离握住剑柄，剑意侵略如火，直接将数十里外的一名魔将斩杀。

此时薛河就在他的身前，更能够感觉到那道强烈的危险。

毫无任何征兆，纯粹是本能里的一种警惕，让薛河暴出了无比强大的一道气息。

晨光如前，他身上的盔甲瞬间变得无比明亮，呛啷一声，铁刀出鞘，隔着陈长生的肩头，向苏离握着伞柄的手斩落。

一场狂暴的飓风，在青青的高梁地里生起。

……

……

一路相随南行，陈长生最清楚苏离现在的状态，不要说动剑杀敌，就连走路都没有办法。

他不明白为何苏离会握住伞柄，会用剑意逼迫薛河暴然出刀。

这是苏离给他出的一道题目。

陈长生思考的时间很短暂，便得出了答案，因为苏离教了他很多，而且他学的很认真，每字每句都不曾忘记。

前些天，苏离曾经对他说过，战斗里最重要就是反守为攻的那一瞬间，如果能够做到真正的出其不意，那么再强大的对手也可能会败。薛河出刀，看似是因为苏离的动作，因为警惕与不安，被迫的行为，但其实也是顺势而行，因为唯如此，才能真正的出其不意。想要杀死苏离这种层级的强者，薛河在出刀之前，必然已经算清了所有的细节。

果然，战斗里最重要的时刻就是由守转攻的那一刻，可仅仅是因为只要做好这一点，便能带来好处吗？不，陈长生记得很清楚，苏离在说完这句话后，还给出了另一个解释：再强大的对手，在由守转攻的那一瞬间，总要付出更多的心力，那么这时候也最容易露出破绽。

换句话来说，强大到近乎完美的敌人，唯有在由守转攻的那瞬间，变得不那么完美。

陈长生的眼睛明亮起来。

因为薛河落下的如雪刀光，也因为渐盛的晨光。

他的剑已然刺了出去。

汶水三式，夕阳挂。

短剑嗡鸣作响，带着高梁地上的所有晨光，高速颤抖着，刺向薛河的胸口。

身为聚星境强者的薛河，由七把刀组成的领域坚不可摧，即便在由守转攻的这一瞬，可能会留下某个防御相对薄弱的点，他又怎么可能让陈长生看出来？

陈长生确实看不出来，但有人能。

苏离只看了一眼，便看出了薛河刀域的弱点在哪里。

他伸手握住了黄纸伞的伞柄，激使薛河出刀，视线一直落在薛河身前空中的某处。

陈长生的短剑，顺着苏离的眼光刺了过去。

噗的一声轻响，仿佛一个充满酒的皮囊被刺破，又像是正在吹涨的糖人被顽皮的孩子拿竹签偷偷刺破。

笼罩着薛河的那片明亮晨光，忽然间出现了一条通道。

锋利的剑芒，已然来到他的胸前。

明亮的盔甲上，甚至能够看到那把剑的影子。

……

……

第366章 苏离的眼光【中】

陈长生的剑到了薛河的身前，真正犀利的剑是苏离的眼光。

可如果一名聚星境强者会这样轻易被击败，道藏上又如何会把星域称作每个人单独的世界？

明亮的晨光忽然变幻了一瞬。

薛河的手伸到身后抽出了第二把刀，因为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以至于出现了一道残影，仿佛晨光里多出了第二个他。

锋利的雪亮刀锋比声音更快的落下，斩向陈长生的头顶。

陈长生此时剑势正要去尽，根本无法改变短剑的走向，更不要说格挡这一刀，他能怎么办？

青色的高梁地里再次响起一道嗡鸣声，一把沉重的铁剑不知从何处出现，拦在了薛河的刀锋之前。

以薛河的修为境界都没办法把这把铁剑斩断。

这把铁剑正是山海剑。

薛河面无表情，残影再起，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抽出身后的第二把刀，再次斩落。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当第二刀落下时，山海剑刚刚与第一刀相遇。按照陈长生的境界实力，根本没办法跟上这么快的速度，因为通幽境的修行者不可能拥有这么快的出剑速度，但他的出剑本就与世间其余人不同。他出剑不需要抖腕，不需要有任何动作，甚至连手指都不需要动，只需要神念微动，便有一把剑从鞘中横空出世，向着薛河手里的刀格去。

第二把剑是南溪斋的圣女剑。

薛河眼瞳微缩，明显被陈长生这两把不知何处出现的名剑撼动了心神，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减慢，于晨光里残影再现，再出第三刀！

几乎就在第三刀落下的同时，陈长生召唤出了第三把剑。

只有真正的强剑、保存相对完好的剑，才能格挡薛河神将的强刀，所以第三把剑是魔帅的旗剑。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只在瞬息之间。

晨光微闪，残影再现，薛河仿佛变成了六个人，抽出了六把刀，向着陈长生的头顶砍落，陈长生仿佛就在他的身前静止不动，却有六把剑平空而生，拦在身前。

连绵不绝的撞击声，直至此时才响起，仿佛一连串春雷，绽放在青色的原野间。

薛河的刀太快，如果陈长生只凭借自己的本事，断断无法接下，只是薛河大概也想不到这个少年竟然有如此古怪的手段，那些剑又是什么剑？这并不是结束。薛河的六道残影同时敛没，归为本体，只见他斩向苏离的那一刀竟斜掠而下，再次向着陈长生的颈间斩落。

这是他的第一刀，也是最后一刀，是真正的一刀。

当这刀落下，七刀重新变成一个完美的世界，他的刀域再次回复圆满，曾经的漏洞尽数消失无踪。

落刀之际，薛河的目光很冷漠，仿佛在问陈长生，你还有剑吗？七把刀带来的恐怖刀势，碾压得陈长生呼吸都极困难，连思考都仿佛变得缓慢起来，不然或者他会想到一句话：我还有一万多把剑也要告诉你吗？只是这个时候即便他万剑齐出也没有什么样意义，因为薛河刀域再临，他的短剑无法突破，无法刺进对方的身体，境界之间的差距，就是这样难以弥补。

好在苏离还在他的身后，看着薛河，平静的眼光像秋水洗过的剑。

“天府。”他的眼光落在薛河的肋下，说道。

陈长生的短剑随之而去。

薛河神情微凛。他凭借高妙的手段重构刀域，谁能想到，苏离依然只看了一眼，便看穿了唯一的弱点。

但他并不担心，因为苏离已经重伤，只能出声，不能出剑，作为聚星境的强者，加上他的盔甲，不是还处于通幽境的这名少年能够击破的，所以他未假思索，决定快些结束这场战斗，不再理会陈长生的那把剑——如果事后分析这场以弱胜强的战斗，除了苏离的眼光和陈长生远超年龄的实力与沉稳心态，最重要的原因便是薛河在最关键的时刻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没有想到陈长生手里那把看似寻常的短剑，实际上是世间最锋利的剑之一，尤其是经过周园里的风雨洗礼之后，这把短剑拥有了龙吟剑的剑意，有了自己的剑魂，继承了无数年前陈玄霸壮烈无双的遗志，竟能够发出超越境界的威力！

噗哧一声轻响，陈长生手里的短剑刺穿了薛河身上明亮的盔甲，破了他洗髓之后坚若金石的身躯，像一场暴烈的风般继续前行，似乎要摧毁剑锋之前的一切事物。

一声夹杂着震惊与痛楚的怒啸响起！

薛河完全没想到一时不谨，竟让这个通幽境的少年得手，把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里，体内真元狂暴而出！

陈长生的剑锋难以继续前行，薛河使出毕生修为，聚星域于胸前，硬生生凭借真元把这把剑挡住，手里的刀继续砍向陈长生的脖颈！不要说陈长生的剑难以继续深入，就算能够，也顶多重伤薛河，但这一刀却一定会砍掉他的脑袋！

就这样了。

陈长生知道自己败了。

他没有想到，聚星境的强者，在生死关头居然能够暴发出如此可怕的战斗力，居然能够把真元变成仿佛实质的存在。

他这个年龄能够修行到通幽上境，已经算是绝世天才，但在聚星境强者的面前，依然显得有些不堪一击，哪怕有苏离的指点，哪怕他已经超水平发挥。他败给薛河，其实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为什么还有些不甘心呢？不甘心去死，还是说不甘心马上就要死去，却没有办法真正的伤到薛河？陈长生不是这样想的，他知道自己可以伤到薛河，所以他继续出剑，不在意自己下一刻便可能死去。

在修行者的战斗里，极少出现在最后时刻临时改变剑势的画面，因为那违背修行常识与自然之理，除非在出剑之前，这种改变已经提前隐藏在剑招里。这样的剑招，非常罕见。最近这些年，这种剑招最出名的叫做燎天剑。

燎天剑是离山剑法，是苏离自创的秘剑，单以妙诣论，甚至还在金乌秘剑之上。

陈长生用的就是燎天剑，他会这种剑法，大朝试上曾经用过，只不过那时候他是以拳为剑，而现在才是他真正第一次用这一记剑招。

陈长生的剑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向上挑起，在薛河明亮的盔甲上画出一道仿佛浑然天成的线条，坚硬的盔甲不停碎裂喷溅！

就像被雷电点燃的原野，向着天空喷吐着火焰。

擦！一道清楚至极的声音响起。

一道鲜血迸射，薛河的左臂被切断，飞向天空里。

几乎同时，薛河的刀落在了陈长生的颈上。

一声如雷般的巨响炸开，原野上的火焰尽数熄灭。

陈长生的膝头重重落在车前的地面上，大地一片震动，烟尘大作。

山海剑等六把残剑，这时候才从空中落下，伴着声响，落在他的身边。

第367章 苏离的眼光【下】

一片安静。

薛河左臂已断，从胸腹到肩头一片鲜血。

他脸色苍白，右手执刀，搁在陈长生的颈间。

陈长生的头没有被砍掉。

薛河的刀势已尽，无法继续向前。

在刀锋与陈长生的颈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旧伞。

一道有些疲惫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败了。”

那把旧伞被苏离拿在手里，这句话出自他的口。

薛河收回手里的刀，缓慢而沉重地向后退了两步，望向苏离，脸色苍白，略带惘然问道：“这……就是那把黄纸伞？”

然后他望向车前的陈长生，看着这个浑身尘土的少年，确认他的头还在颈上，脸上的惘然神色更浓，喃喃道：“怎么这么结实？”

先前他拼着刀域被破也要斩落的那一刀，凝聚了他的毕生修为，聚星境强者的全力一击，即便苏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还有一战之力，即便那把黄纸伞可以阻挡世间一切锋锐，但无法阻止力量的传递，按道理来说，陈长生的颈无论如何也应该断掉，然而现在看来，竟是没有受到什么损伤。

薛河很不解，这个少年的身体究竟是什么材料做的，竟比完美洗髓还要夸张无数倍。

忽然间，车厢垮塌，变成无数碎屑，车下的原野地面，也整齐地向下陷落半尺。

苏离跌落在地，被灰尘呛的连连咳嗽，不停地挥着手。

陈长生艰难地站起身来，横剑挡在了他的身前，准备应对薛河接下来的发难。他这时候很痛苦，识海震荡的仿佛随时可能破裂，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随时可能昏倒。好在苏离的眼光很准，所以能够看破他的刀法，能够轻而易举指出他刀域里唯一的破绽，他说薛河败了，那薛河就真的败了。

陈长生的短剑，在他的盔甲上割出一道深刻的伤口，虽然未能破开他的真元防御刺破心脏，但燎天一剑的剑势，已经将他左半身的经脉尽数震裂，短时间里，薛河再没有战斗的能力，如果他能活着离开，也不知道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复原如初。

薛河捂着不停流血的断臂处，看着陈长生，情绪很复杂，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败在这个少年的剑下。

忽然间，他想到一种可能，神情微变问道：“你是……陈长生？”

陈长生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神思还有些恍惚，薛河那一刀的威力还在他的识海里泛滥，根本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薛河以为他是默认了，不由怔住了，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转而望向苏离，说道：“没想到苏先生原来还能出剑，我此行真是自取其辱。”

苏离微微挑眉，有些不满意说道：“这就是一把伞，不是剑，如果我出剑，你还能站着，那就该轮到我觉得羞辱了。”

薛河沉默片刻，发现这句话竟是无可置疑，沉默片刻后，诚恳请教道：“先生，难道我的刀真的比不上王破？”

大陆三十八神将，很少有人用刀，没有人像薛河的刀用的这么好，但在这片大陆上，还有一个强者用刀，而且被认为是周独夫之后，刀最强的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天凉王破，所有人提到薛河时，都会称赞他刀法如神，但必然会加一句，只是不如王破。

薛河今天是来杀苏离的，但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刻，他最放不下的事情，不是苏离的生死，也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这件事。

他想要听听苏离怎么说，如此才能走的心安，或者说服气。

“你当然不如王破，无论刀还是人。”苏离没有给这位临死的神将任何安慰与温柔，很直接地说道。

薛河没有生气，认真请教道：“这是何道理？”

苏离说道：“王破只用一把刀，你用七把，所以你不如他。”

薛河若有所悟，知道自己如果能够参透这句话，必然会在刀道上大有进益，正生喜意，忽又想起，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不由自嘲地笑了起来。

陈长生被那一刀斩的有些神不守舍，此时终于慢慢清醒过来。

苏离没有说话，薛河也没有说话，场间一片安静。

他看看薛河，又看看苏离，有些惘然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苏离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说道：“怎么办？当然是赶紧把他杀了，然后继续赶路。”

薛河看着陈长生，也觉得很莫名其妙，心想你这少年在等什么呢？

“啊？前辈您要我杀了他？”陈长生才是觉得最莫名其妙的那个人。

苏离瞪着眼睛说道：“难道你还准备要我动手？”

薛河微怒说道：“难道你要我自己动手？”

陈长生怔了怔，说道：“谁都不动手不可以吗？一定要杀吗？”

场间再次回复安静，青色的原野里吹着清新的风。

长时间的沉默后，苏离感慨说道：“我是越来越不理解现在的年轻人了。”

薛河点头表示赞同。

陈长生看着薛河说道：“神将大人，能不能当成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嗯，我的意思是说，能不能不要记仇？”

薛河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看着很顺眼，难怪兄长在信里说这个少年看着很顺眼，越看越顺眼，说道：“你饶我一命，我记你的恩情。”

陈长生望向苏离，用眼神表示询问。

苏离很烦，说道：“既然不动手，还愣着做什么？走啊。”

陈长生把散落在地上的那六把残剑收回鞘中，然后把手伸进嘴里，吹了两声口哨。

他的技术不行，吹出来的口哨有些暗哑，并不好听，也无法传远，好在那两只毛鹿没有跑远，听着声音寻了过来。

陈长生把苏离扶到一只毛鹿的背上，然后骑到另一只毛鹿的背上，牵着两道绳索，向着高梁地的远处走去。

看着渐渐消失在青色原野里的两人两鹿，薛河沉默无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离坐在毛鹿上，看着陈长生说道：“我真的服了你了。”

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前辈，您太客气了。”

苏离强忍怒火，说道：“客气你家祖宗十八代，我是说这个吗？”

陈长生不解说道：“那您服我什么？”

苏离说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像你这般愚蠢吗？”

陈长生说道：“您是说……我没有杀他？我想，如果是苟寒食，刚才也不会动手吧。”

苏离冷笑说道：“妇人之仁，难成大器！如果人类的将来就是你们这样的家伙，那还有什么前途，迟早被魔族灭了。”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前辈不就是因为我是这样的人，才愿意教我，想让我成为下一代的教宗吗？”

苏离沉默了会儿，说道：“似乎……有些道理。可你难道没有想过，薛河会把我们行踪透露出去？而且将来会对你进行报复？”

陈长生说道：“没有仔细想过……前辈如果能够活着回到离山，谁还敢来报复我呢？”

苏离说道：“隐藏在高梁地里的那个杀手，有可能会把薛河杀死，然后说是你杀的，这你想过没有？”

陈长生转身望向他，吃惊说道：“这……还真的没有想过。”

苏离看着他明亮清澈的眼睛，忽然间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感慨道：“我怎么会指望你这样的家伙能成为教宗呢？”

陈长生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抱歉，安慰说道：“前辈的眼光应该不会错的。”

……

……

第368章 周通会知道刘青做过什么

晨光渐明，晨风不起，刚刚过膝的青苗不再摇动，薛河松开右手，断臂处已经不再流血，他从地上拾起七把刀，缓慢地插回身后的鞘中。在整个过程里，他苍白的脸上不时闪过痛楚的神情，很明显，这些简单的动作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极为困难。

苏离和陈长生已经骑着毛鹿离开，他却没有离开，而是就这样坐了下来，一面包扎伤口，一面想着些事情。经过青藤宴和大朝试，陈长生早已声名鹊起，远播京都之外，兄长薛醒川给他的信中专门提到过这名少年。薛河知道这个少年是历史上最年轻的国教学院院长，甚至可以说代表着国教与旧皇族势力向圣后娘娘发出的声音，只是这少年应该在周园里试炼，为何会忽然出现在天凉郡北，和苏离一道？

当然，此时此刻他没有即刻离开，最主要的原因不是思考，而是等着隐匿在青色原野里的那名刺客现身。他不知道那名刺客是谁，虽然是从对方那里得到了苏离的行踪，他只知道那名刺客既然没有远离，便意味着自己很危险——在离开的时候，苏离对陈长生说过，那名刺客极有可能趁着薛河重伤的情况杀死他，然后把这件事情安到陈长生的头上——薛河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清静的原野上忽然毫无征兆地拂起一阵清风，青青的高梁杆在风中微微低伏，露出一个像极了石头般的身影。

倏乎之间，那道身影再次消失，应该更近了些。

薛河右手伸到身后，握住了刀柄。

身为大周神将，即便无力再战，也要在战斗中死去，如果真的命中注定要死在这些鬼蜮之辈手中，还不如死在自己的刀下。

清风继续吹拂，那名刺客却始终没有出现。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阳光渐烈，失血过多的薛河渐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名刺客已经走了。

那名刺客为什么会走？薛河不明白，用刀撑着身躯艰难地站起来，然后看见了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人用剑锋写了一行很清楚的字。

那名刺客应该是看到了那行字，所以最终没有动手。

“刘青，周通会知道你做过些什么。”

薛河神情微变，他没有想到那名刺客竟然便是传说中的刘青，更没有想到，苏离和陈长生离开之前居然会留下这样一句话。

就是这句话保住了他的性命。

……

……

在天凉郡北面五百里的一处湖畔，两名毛鹿正在低头饮水，陈长生正在按照苏离的教导清洗毛鹿稍后将要食用的青草与山果。湖水有些微凉，他望向躺在湖边休息的苏离，好奇问道：“刘青是谁？”

那片高梁地外的字是他用短剑写的，内容却是苏离说的，他完全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离说道：“就是桦树林里，高梁地里，那个始终不敢露面的家伙。”

陈长生有些吃惊，说道：“那个刺客？很厉害吗？”

苏离随意说道：“天机阁里的那些老家伙无聊的时候，曾经私下给大陆上的杀手排过一个榜，刘青排在第三。”

“杀手榜第三……”

陈长生想着一路被这样可怕的刺客在暗中跟缀，顿时觉得湖面上拂来的风变得有些寒冷，下意识里向四周望去。

只是……杀手榜第三的可怕刺客，居然名字会如此平凡普通？他有些不解。

苏离睁开眼睛，说道：“越专业的杀手越不会引人注意，一直在榜单上排首位的那位了不起的刺客，连名字都没有。”

陈长生觉得这句话听着有些怪异，那位杀手榜首位的刺客是什么人物，居然让苏离也会称赞一句了不起？要知道就算是天海圣后和教宗大人在苏离的言谈中也得不到太多尊敬。他想不明白，转而问道：“您让我留下那句话的意思是？”

“薛河是薛醒川的弟弟，薛醒川是周通唯一的朋友，如果让周通知道刘青杀了薛河，刘青的下场一定很凄惨。”

“刘青也怕周通大人？”

“越是见不得光的人，越怕周通。”

“包括杀手榜首位那个了不起的刺客？”

“那位当然是特例。”

“可是前辈您先前说过，他杀死薛河之后，可以伪装成是我做的，既然是杀手榜第三的刺客，肯定有办法布置的没有任何疑点。”

“我知道他是刘青，那么只要我活着，周通就会知道。”

“周通大人会相信您的话？”

“不需要相信，只需要周通怀疑是刘青杀的就足够了。”

“可是……没有证据。”

“周通做事，什么时候需要证据？”

陈长生想着关于周通大人的那些恐怖传闻，心想确实如此。

京都民众说周通之名可以止婴儿夜啼，现在看来，还能震慑住一名杀手榜第三的刺客。

他说道：“我还是不明白，那名刺客为什么要杀薛河。”

苏离看着他挑眉问道：“我更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杀薛河。”

“薛河神将是来杀前辈的，又不是来杀我的。就像您说的那样，他知道我是谁后，明显对我没有任何杀意，既然如此，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杀前辈您，我为什么一定要杀死他？前辈……您好像忘了，论起阵营，我与薛河神将怎么都应该比与您更亲近些。”

陈长生说道：“相反，前辈既然想我杀死薛河，为何离开前要我留下那句话？”

苏离说道：“既然你不肯杀人，当然就要让他活着，人情做足，免得吃亏。”

陈长生不知道该怎样接这句话，转而说道：“那个刺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手。”

他望着晚霞里的湖面，很是担心。离山小师叔的威名自然只会比周通更强，但现在的苏离已经没有了那种威慑力，尤其是清晨时他替陈长生挡了薛河的那一刀后。

“刺客是最要求成功率的职业，所以必须最保守。”

苏离看着湖中的晚霞说道：“在没有完全确认我的伤势还有你的能力上限之前，他不会出现，更不会出手，只会像个弱智一样地等下去。”

……

……

第369章 天才的对话

天边的晚霞渐渐消失，湖中的晚霞同样如此，湖面吹来的风越来越冷，湖畔的火堆已经熄灭，只留下些余烬，没有什么温度，陈长生紧了紧衣衫，望着湖山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那个始终没有现身、不知何时便可能忽然出现的刺客，究竟在哪里？

苏离知道他此时的心情，说道：“我说过，他既然决定要等，便会一直等下去，像个弱智一样的等下去，直到把自己等进死地。”

这句话明显有所隐指。

陈长生想着那名刺客如果等不下去了怎么办？他不认为自己在这样的强者面前能够有任何机会。

“前辈……还有一战之力？”

从雪原南归，苏离连走路都做不到，今天清晨在最关键的时刻，却拿着黄纸伞挡住了薛河的最后一刀，这让陈长生不免生出了些希望。

苏离教训道：“我这些天好不容易积蓄下来的一点力气，早晨的时候全部都用来保你的小命了，这时候哪里还有力气，你以为我是那两头累不死的毛鹿？”

那两只毛鹿在不远处的湖畔，屈着前蹄休息，模样很是温顺。

“说起来，你最后重伤薛河的那一剑……很不错，居然能够在剑势已尽之时，陡然上挑，直接逆转战局，这是什么剑法，竟然如此帅气？”

陈长生听着苏离的问题，很是无语，心想您难道会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剑法？

但就像和苏离最经常做的那种对话一样，他知道自己必须回答。

“是……燎天剑。”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觉得很尴尬，脸上露出窘迫的神情。

但苏离的脸皮明显要比他厚很多，啧啧赞叹道：“能创出这记剑招的人，真的很了不起。”

陈长生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抱着双膝，低着头，就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

——燎天剑是离山剑宗的秘剑，和金乌剑一样……本来就是苏离自创的剑法。

他不肯再说话，苏离没办法继续吹嘘自己，沉默了片刻后，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看着他面无表情问道：“你为什么会我的燎天剑。”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修行宗派向来讲究法门不外传，敢窥窃者必遭追杀至死，更何况燎天剑不是离山剑宗普通的剑法，是苏离独创的秘剑。

“燎天剑……被录在离山剑法总诀里。”

陈长生看着苏离的神情，有些紧张地分辩道。

苏离想起数百年大战尚未结束，自己尚未出师，还是离山剑宗一个懵懂的小男孩，自创了这招绝然猛烈的剑法，最终碍不过师长们的请求，抄录了一份……他看着陈长生面无表情说道：“原来我离山的剑法总诀在你手里。”

经历过青藤宴和大朝试的离山剑宗弟子，比如苟寒食和关飞白等人，早已确定了这个事实，但苏离云游四海，根本不会关心这些事，所以这才是第一次知道。他说离山剑法总诀这几个字的时候，盯着陈长生的眼睛，咬字格外清晰，有些沉重。

陈长生自幼在西宁镇旧庙读书，进入国教学院后也是孤身一人，没有师长亦没有同窗，根本没有什么宗派山门的概念，自然不知道那份离山剑法总诀对离山的意义，点头说道：“前辈的燎天剑，我就是在上面学会的。”

苏离双眉微挑，问道：“剑法总诀上只录着剑谱，有招式剑路，却没有剑元的运行法门，徒有其形无其神，你又是怎么学会的？”

陈长生诚实回答道：“我自己设计了两条真元运行路线，经过计算和推演还有两次出招，威力肯定不如前辈的燎天真剑强大，但还算能用。”

听着这句话，苏离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长生问道：“前辈？”

苏离看着他说道：“难怪看着你出剑的时候，感觉有些怪……自己设计……什么时候设计剑路变成这么简单的事情了？难道你竟是个真正的剑道天才？”

陈长生不敢接受，说道：“那都是前辈的智慧，我只是做了些调整。”

“调整有时候比开创更难，我十四岁创燎天剑，你十五岁改燎天剑，我是绝世天才，你难道会是个蠢才？能够自行开创真元运行通道，你当然是个真正的天才，甚至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只不过京都里那些真正的蠢才，从来没有发现这个本应该最值得重视的事情，只怕就连苟寒食都错过了。”苏离看着他，满脸赞叹说道：“只有经脉与人类不同、却心心念念想着要修行人类功法的妖族，大概才能明白你做出来的这些事情是多么的重要……难怪白帝夫妇会允许自己的宝贝女儿拜你为师，甚至把我离山的剑法总诀都给了你。”

陈长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除了通读道藏这件事情。

——那还是因为世人都说苟寒食通读道藏很了不起，他才知道自己和余人师兄也很了不起。今天却有人说他在剑道和修行方面也很了不起，甚至是不世出的奇才，而且说出这句话的人，本身就是举世公认的奇才，这让他很吃惊，很高兴，又有些惘然。

然后他再次听到苏离提起离山剑法总诀，终于醒过神来，说道：“前辈，离山剑法总诀是落落给我的，但不是我的，所以我没办法给你。”

苏离见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正准备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伸手接过他恭敬递还回来的离山剑法总诀，就此告慰师父的在天之灵，不料事情却没有这么发展……他很生气，心想我刚才对你那番表扬赞美难道都被猪听了去？

陈长生看他神色不善，想缓和一下气氛，笑着说道：“前辈可不能抢晚辈的东西。”

他真的不擅长言辞，这个笑话不好笑。

如果苏离这时候能动手，绝对会直接把离山剑法总诀从他的身上抢过来。所以场间的气氛没有得到任何好转，反而变得更加尴尬。

“我离山剑法总诀是白帝一族抢走的，我也只会从他们的手里夺回来。”

苏离看着他说道。这句话他说的是豪气干云，云破月出。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借口，或者说台阶。他这时候连陈长生都打不过，没法抢，那只能不抢，留待后时再说。

问题是陈长生不知道，他以为苏离真是这样想的，好奇问道：“前辈这些年为什么没有去白帝城要回离山剑法总诀？”

在他看来，以苏离的剑道修为和性情，既然离山剑法总诀失落在白帝城里，他应该早就杀将过去追索，所以他问了出来，也就把苏离脚下的台阶抽走了。

苏离的脸色有些难看，心想刚才自己对这个小东西的表扬真是不如给猪听。

……

……

第370章 慧剑【上】

没有台阶，还是要下山，被一句话顶到墙上，还是得回答，苏离看着陈长生充满好奇心的眼睛，脸色难看说道：“白帝城……我迟早会去。离山剑法怎么可能一直留在妖族？谁能想到，白行夜那个家伙太不要脸，居然娶了个老婆。”

陈长生心想娶妻与不要脸有什么关系？然后才明白了苏离的意思。

苏离冷笑说道：“我是不会怕白行夜的，说打也就打了，但问题是，他成亲之后，这要打便是二打一，不说别的，太不公平。”

陈长生心想要与两位圣人为敌，即便是前辈您，也觉得棘手难办啊。

苏离看了他一眼，开口反击道：“那些剑是怎么回事？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清晨的时候，陈长生用了山海剑等几把名剑，自然不可能瞒过苏离的眼睛。他沉默了会儿，把周园里的事情拣重要的说了说，只是有些细节没有提，比如那十座天书碑，金翅大鹏，还有……那位秀灵族的白衣少女。

“居然瞒着我这么多事。”苏离看着他沉声说道。

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前辈，每个人总得有些自己的秘密。”

苏离嘲笑说道：“能把秘密藏到咽气的时候才叫秘密，可你是个会撒谎的人吗？”

陈长生心想自己虽然不擅长撒谎，但还藏着很多秘密，没有任何人知道，前辈你也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竟生了些小得意。

苏离忽然毫无征兆地了说道：“今后途中就只能靠你这个小家伙，所以我改了主意，还是决定传你几招。你不要误会这是雪岭谈话的继续，我当然支持秋山，我只是替自己的安全着想。”

陈长生这才确认，清晨挡了薛河那一刀后，前辈真的没有再战之力，听着他话里的那些解释，没有觉得有趣，只是觉得心酸，又觉得肩头的压力重了很多——他不想看到气度潇洒、敢于呵天骂地的前辈变得如此谨慎小心，于是想让谈话变得更快活些。

“前辈愿意教我剑法，是因为惜才。”

他看着苏离认真说道：“因为清晨那一战，我证明了自己有学剑的资格。”

苏离怔了怔，大笑说道：“你这自恋的模样还真有我几分风采。”

陈长生心想，这都是被唐三十六影响的。一念及此，他再也无压抑对京都和京都里那些人的思念。说来很奇妙，离开西宁镇后，他会挂念师父和余人师兄，却很少思念，然而现在离开京都不过月余，他对京都却思念极甚，每日不止一次。

国教学院里的大榕树，在树上与他并肩站着的落落，在树下对着湖中落日骂个不停的唐棠，在湖对面灶房里煮菜的轩辕破，远处门房里的金长史，总是睡不醒的梅主教，你们都还可好？还有那位姑娘……姑娘姑娘，初见姑娘，你可无恙？

陈长生归心似箭，心想自己一定要回去，活着回去，尽快回去……他站起身来，对苏离郑重行礼，诚恳说道：“请前辈教我剑法。”

苏离看着他问道：“你会什么剑法？”

陈长生站起身来，望向远方渐黑的湖山与初升的星辰，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会的有，钟山风雨起苍黄、八百铁剑过大江，国教学院倒山棍、国教真剑亦无双、十三柳杨枝、雪山宗凝霜、我还会天道院的临光剑、宗祀所的正意剑、摘星学院的破军剑、汶水唐家的汶水三式外加唐家宗剑，离山剑宗的繁花似锦、山鬼分岩、法剑、迎宾剑、转山剑、燎天剑，南溪斋的梅花三弄、白鹤西来、墨书大挂……”

湖畔很是安静，只有少年清朗的声音不停响起，无数种剑法的名字随着夜风飘舞在水面上，不知何时才会停止。

直到繁星挂满了夜穹，有人终于顶不住了。

“停！”苏离看着他说道：“你这是在说贯口吗？”

陈长生一头雾水，问道：“前辈，什么是贯口？”

“临安城里的说书艺人爱说相声，贯口是他们练的基本功，有一条便是这么说的，我做的菜有，烧鹿尾、烧熊掌……嗐，我和你说这干嘛。”苏离有些无奈，摆手说道：“总之，说到这里就成，够了。”

什么够了？他听够了，陈长生会的剑法也足够了。

陈长生很听话，没再继续往下说，只是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你小子……会的剑不少啊。”苏离看着他说道，脸上的神情却不止赞叹，很是复杂。

陈长生老实说道：“都是死记硬背，没能融汇贯通，不敢说真正掌握。”

“废话，想要掌握这么多剑法的真义，你得在出生之前六百年开始练起。”苏离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而且也没有必要，只有那些蠢货才会试图学会这么多剑法。”

陈长生总觉得这句话是在骂自己。

苏离继续说道：“不过这至少表明你在剑道上有足够广博的见识，那么我今天的话，你应该能听得明白，不会以为我是在骂你。”

陈长生觉得这句话还是在骂自己。

苏离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提示，便开始了教学：“世间所有强者都知道薛河不如王破。今晨他问我，你也在旁听着我的回答。他用七把刀，那么就怎么都打不过王破的一把刀，这和贪多嚼不烂无关，和分心也无关，只与剑的本质有关。”

陈长生问道：“剑的本质是什么？”

苏离从黄纸伞里抽出遮天剑，横搁在膝头，指着说道：“这像个什么字？”

这是陈长生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把事实上跟了他很长时间的绝世名剑，正在仔细端详，听着问题，想也未想便说道：“像个一字。”

苏离肃容说道：“不错，剑道之魂，便在于一。”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可是……前辈您那天不是说剑道之魂在于剑？”

苏离生气道：“还能好好聊天不？”

……

……

第371章 慧剑【下】

陈长生本来还想说，剑道之魂在于什么和王破、薛河之间的刀法高下又有个什么枪的关系，但看着苏离生气的模样，哪里敢说出来，老实应道：“能。”

“那就继续，剑道之魂，就在于一。”

这次在说到一字的时候，苏离加了重音，于是听着很像亿。

陈长生认真请教道：“是说……剑道修行要一心一意的意思？”

苏离想了想，说道：“是也不是。”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那……到底是还不是？”

苏离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总之，一字记之曰一。”

陈长生再次低头，说道：“是。”

“都说剑者乃凶器，非圣人不得用之，那么这其实也就说明，剑者亦是圣器。”

苏离静静看着手中的遮天剑，右手握着剑柄，左手的中食二指并拢在剑身上缓缓滑过，说道：“剑横着便是平原上的山脉，便是大江底的铁链，直着便是行于高空的羽箭，自天而落的雨点，向下便要开地见黄泉深渊，向上……便要燎天。”

“之所以如此，便在于其形，在于其意。”

“剑的形是一，剑的意也必然是一。”

“形意合一，其魂亦是一。”

“你懂再多剑法，都不如把一套剑法练到极致。”

“你就算有千万把剑，也要从中择一把自己的剑。”

苏离看着陈长生说道，隐有深意。

陈长生若有所思，真有所思——苏离关于剑道的观点其实并不新鲜，道藏上有过很多相似的记述，只是并不符合他的想法。

苏离说道：“当然，最开始的时候还是得多学点，见识广博，才能从中挑出最合适的，又不会挑花眼，像我十五岁的时候，会的剑法已经多到我都记不得名字，才会有后来的成就，总之，就是看山看水那些话，有些复杂，你尽量体会。”

陈长生不需要认真体会，便明白大概意思，只是这种教导层次有些太高，那是以后的事情，可现在怎么办，要知道那名刺客正隐藏在夜色里，南归的道路上不知道还会遇到多少强敌，甚至可能有无数人正在向他们赶来。

苏离看着他说道：“说到具体的战斗，你的状态有些奇妙，明明体内的真元数量不少，但不知道为什么，战斗时的输出却很糟糕。”

听着这句话，陈长生佩服的五体投地。在京都和周园里，他被很多人用嘲笑或者怜悯的语气说过真元太过稀薄，只有苏离看出来他真正的问题所在。

这确实是很麻烦的问题，他想着落落、南客这些特殊的天赋血脉，在战斗中磅礴的真元数量挟带的声势，便很是羡慕，只是这个问题涉及到他体内的经脉问题，没有办法说的太透，只好沉默等待着苏离接下来的话。

“聚星境最大的特点，就是星域的存在，想要破防，或者以更高的境界直接镇压，或者用剑势碾压，或者通过足够数量的真元强攻其一点，你的境界不够，通过剑招输出的真元数量不够，即便你的剑足够锋利，也进入不了他人的世界。”

苏离看了一眼陈长生的短剑，说道：“好在现在大陆上的聚星境大都只是徒有其名，星域距离完美还有很远的距离，都会有薄弱处，都有破绽。如果对手不动，或者可以凭境界和气势掩盖那些薄弱处或者破绽，但只要他动起来，便一定能够被看破，所以你现在最需要学的，就是如何看破一个聚星境对手的薄弱处。”

陈长生想着清晨那场战斗，说道：“就像您看穿薛河的破绽一样？”

“不错，但是如果真要等到对方动了，你再看出来，有时候往往也会来不及，所以按照你现在的境界，最好的方法是提前计算，哪怕是猜也要猜几个位置作为备选。”

“怎么计算？”

“年龄、境界、体力、身体状态、最可能出的招式、星域特点、真元多少、宗门背景、文化沿袭、地域特点、饮食习惯、可曾婚配，儿女数量……”

“前辈……可曾婚配和儿女数量有什么关系？”

“结了婚的人，理所当然的胆气要弱些，体力也要弱些。”

“那儿女数量？”

“如果刚生孩子，那人必然壮勇难敌，因为他对这世间有太多爱恋不舍。”

“如果已经生了七个孩子？”

“那人也很可怕，因为他极有可能不怕死。”

“……如此说来，结婚时间太久，也极可怕。”

“你这是典型的夏虫语冰，那种对手有啥可怕？只怕天天都想着自杀。”

“……前辈，我们能说些正经事，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谁无理取闹了？”

“……”

……

……

苏离确实不是在无理取闹，他给陈长生列出来了六十七个具体事项，无论是年龄、境界、体力、身体状态、宗门背景、皮肤颜色对战斗都是有意义的，按照他的说法，如果陈长生能够真的能够学会这种剑法，便可以很轻易地看穿一名聚星境对手的破绽。

这种剑法没有招式，不需要多强的真元与境界，只需要智慧与强大的计算能力，能够给执剑者一双看破世界的慧眼，所以叫做：慧剑。

夜色漫漫，星辰在天，苏离以剑为笔，在湖畔的地面上写写画画，为陈长生讲述着这些看似全无关联的事情之间的关系与变化，陈长生渐渐接受了关于慧剑的说法，听的非常认真专注，思维不停快速地运转，不肯错过哪怕一句话一个字。

结束完慧剑的讲解，苏离躺到两只毛鹿的中间，开始睡觉。

陈长生坐在湖畔，没有去睡觉，因为睡不着。

他的眼前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和那些复杂到了极点的推算过程。

他擅长死记硬背，这方面的能力真的很普通。

没有足够的智慧，怎么可能学会慧剑？

他根本没有办法掌握这种看似简单、实际上繁复到了极点的剑法。

便在这时，他忽然想起那位初见姑娘，眼前的湖面上仿佛有白衣飘飘。如果是在计算推演方面天赋过人的她来学这套剑法，应该很快就会学会吧。

……

……

第372章 临阵磨剑【上】

如果把慧剑看作一道题目，这道题目的初始条件太多，参数太多，信息量太大，想要确认都非常困难，更不要说还要计算出最终的结果。

陈长生确认自己无法完成这种推算，至少无法在激烈的战斗中完成一次推算，甚至开始怀疑有没有人能够完成这种计算，只是苏离在清晨那场战斗里已经证明了至少他可以做到——苏离当然不是普通人，但他能够做到，就说明这件事情可以做到。

夜湖与远山就在眼前，他很快便从气馁畏难的情绪中摆脱出来，想着耶识步的方位那么多，自己都能倒背如流，并且能够使用，就算自己没有计算以及看透人心的天赋，但说不定也能用这种笨方法达到目的，在战斗的时候来不及做演算，那就事先做无数道试题，直至把这种演算变成本能，或者真的可以节约一些时间。

只是怎样才能提前做无数套试题？如果回到京都或者还有可能，现在他到哪里去找那么多聚星境的高手来战，而且即便做不出来那套题，还不会被对手杀死？

他注意到眼前的夜湖里有无数光点，那是星辰的倒影。他抬起头来，望向夜穹，只见漆黑的幕布上繁星无数，就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自己。

人类【神族】是世间最复杂的研究对象，因为他们有不同的智力水平，有不同的生活经历，情绪变化与心理活动更多处于一种随机的状态里，所以最终呈现出来的客观容貌各不相同，无比复杂，只有我们浩瀚的星空才能比拟。

这是很多年前，那位学识最渊博、对人类智识贡献最大的教宗大人面对星空发出的感慨，被记录在国教典籍里。在那个年代里还有一位魔族大学者通古斯，在南游拥雪关，看到满天繁星时，也震撼说出过相似的话语。

看着星空，陈长生想起了这句话，感知着那颗遥远的、肉眼都看不见的、属于自己的红色星辰，然后举起右手指着夜空里的某片星域，从那处摘下一片星图，放到自己的眼前——当然，这是一种形象的说法，并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在天书陵观碑最后那夜，他把十七座前陵碑上的线条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张星图，就是此时他眼前的这张。这张星图对于整个星空来说只是极小的一片，但上面有着亿万颗星辰，在他的眼前散发着或明或暗的光线，看似肃穆永恒、静止不动。

但他知道，这些星辰每时每刻都在移动。

每颗星辰，便是一个条件，移动的星辰，代表着星辰在变化。比如年龄的增长，比如体力的衰竭，比如勇气减退，比如死志渐生。如果星空里的痕迹代表着命运，那么这些星辰的变化便代表着决定命运的诸多因素的变化？

星辰轨迹的组合便是命运，一切皆在其间。

聚星境强者的星域，也无法超过这个范围，繁星流动，就像气息流动，星辰的明暗，就像气息的强弱，任何条件，任何信息，都可以以星辰的轨迹相拟，只不过那些条件更加真实，不再那般玄妙，或者简单地说，那些条件是可以被计算的，被观察的。

如果能把浩瀚的星空看至简明，如果能从满天星辰里找到出路，那么自然能够找到一名修行者星域的薄弱处，只是……星辰在移动，构成一名修行者整体的诸多因素也在不变停化，那么如何才能得出最终的那个明确的结果？

没有用多长时间，陈长生便明白了，就像这张星图一样，星辰的位置并不代表那颗星辰永远就在那里，而是亿万年里，它最经常出现在那里。这是一个概率问题，一颗星辰最有可能出现在某处，它就在某处，一道剑最有可能刺向何处，便会刺向某处，一道星域最有可能怎样变化，便会怎样变化。这很难用言语来描述清楚，但他懂了，然后他开始做第一次解题。

他第一次修行慧剑，斩的不是聚星境的对手，而是整片星空。他静静看着星空，明亮清澈的眼睛里有无数道流光划过，每一道流光便是一个条件或者说参数，他认真地记录着眼前的所有，然后计算，直至入神。

清晨五时，陈长生睁开了眼睛。整整一夜时间他都没有睡，无数星辰的方位渐渐被他烙印在识海里，那些复杂至极的计算更是让他耗费了无数神识与精力。然而不知道为何，他并未觉得疲惫，晨风拂面甚至觉得有些神清气爽。

他已经触到了慧剑的真义。

当然，他很清楚距离自己真正掌握慧剑，至少还差着很多个夜晚。

苏离斜靠在毛鹿温暖的身体上，看着他有些意外，然后笑了起来。

……

……

此后数夜，陈长生继续观星空而洗磨自己那把连雏形都没有生出的慧剑，苏离没有再对他做任何指导，每夜睡的很是香甜，但却刻意把南归的速度降了下来。苏离很清楚，他现在处于很关键的时刻，如果他真的能够掌握慧剑，那么此后在面对聚星境对手的时候，说不定真的可以出其不意获得胜利，所以他宁肯牺牲一些速度。

是的，无论是传剑的苏离，还是学剑的陈长生，自始至终都把南归途中可能遇到的对手限定在聚星境内，因为聚星境以下的修行者基本上都打不过陈长生，而万一来的真是聚星境以上的、那些从圣的老怪物，临阵磨剑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或者再过个数十夜，陈长生还真有可能借满天星光把自己的慧剑洗磨成形，遗憾的是，这个世界不可能给重伤的苏离留这么长时间，更遗憾的是，陈长生的对手终于出现了，战斗在前，磨剑这种细致活路怎么看都已经来不及。

在距离陈长生洗磨出慧剑还有数十个夜晚或者数千个夜晚的寻常无奇的深春某日里，在距离天凉郡两百里外的一座荒山里，出现了一个妖魅至极的男人。那个男人涂着口红，穿着舞裙，看上去就像一个舞伎。总之，就像前些天遇到的薛河一样，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刺客。

陈长生不解问道：“为什么他们登场的时候都不像个刺客？还是说，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刺客，就要看着不像刺客？这就是刺客的信条？”

“刺客的信条？扯什么蛋呢？”苏离嘲弄说道：“以这副鬼模样登场，你以为他们乐意？只不过来的太急，哪有时间给他们换衣服。”

……

……

第373章 临阵磨剑【下】

除了心存死志的复仇者，没有人敢来杀苏离，因为世间所有人都知道打不过他，自然更杀不死他，想来杀他除了自取其辱、自取死路没有任何别的结局。但现在的情况发生了变化，他被魔族围杀数日夜，侥幸逃脱亦身受重伤，对那些想杀他的人来说，这毫无疑问是最好的机会，而且是必须抓住的机会。

薛河知道苏离重伤的时候，正在下城的军寨里巡视，盔甲未除便被几名老下级拱着喝了好些酒，脸红耳热之际，忽然收到这个消息，他想也未想，反手掷了夜光灯，泼了葡萄酒，一巴掌抽昏两个还要劝酒的军官，骑着火云麟便冲进了雪原，一心只想着尽快找到苏离然后杀死苏离，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事情。

现在，这名出现在荒山里的男子同样如此。四天前，他正在浔阳城府里唱戏自娱，请的是兰陵城最好的戏班子，只有数位最亲近、也是最有权势的客人，唱的是那出著名的春夜曲，演的是那个娇媚可人的新娘子，正唱得兴起，眉飞眼柔之际，忽瞧着坐在下方的主教大人朝自己使了个眼色，紧接着便听到了一道传音。

苏离身受重伤，可能就在天凉郡北？！他倒吸一口冷气，斜眼望天，说不出的轻蔑与悲怆，静了数刻，台上只闻板响，他纵身跳下戏台，踢掉云靴，扔了头巾，夺了浔阳城守的闪电马，便出了州城，直奔郡北而去！

陈长生说他们不像刺客，那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刺客，而且正如苏离所言，他们来得及急，他们很怕来不及——苏离重伤这种事情，等一辈子也不见得能出现一次，哪里来得及换衣裳？于是薛河盔甲明亮，男子舞衣翩翩，犹带残妆，穿得就是平时的衣服，当然没有刺客模样。

薛河明亮的盔甲上满是尘埃，这名男子的舞衣上也带着泥土，他的神情有些疲惫憔悴，带着没有被风完全拂去的红妆，别有一种妖异魅丽的感觉。

他看着苏离，眼睛越来越亮，眉眼间的笑越来越浓，提袖掩唇，妩媚至极，得意至极，却又有一抹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痛意。

“如此辛苦，终于找着你了，真不容易，不过想着马上你就会死在我的手下，再多辛苦都算不得什么，三千里北原，居然能够相遇，我必须说我的运气很不错。”

听着这话，苏离也有些感慨，对陈长生说道：“你的运气真好，刚好需要来一个比你强，但不至于强太多的对手，这就出现了一个。”

以他的眼光，很轻易地看出来，这名男子正是聚星初境。

那名男子细眉微挑，有些意外说道：“你们不知道我是谁？”

陈长生很老实地点了点头。

那名男子轻提水袖，轻声细语自我介绍道：“我是梁红妆。”

梁红妆是个名人，在天凉郡甚至整个北方大陆，他都很出名，因为他的家世，因为他那位兄长，因为很多人都知道他喜欢唱戏，喜欢跳舞，因为他很强。

陈长生和苏离对视一眼，依然不知道对方是谁。对道藏典籍，陈长生能够倒背如流，但对真实的修行世界，他真的很孤陋寡闻，至于苏离……这片大陆上需要他记住名字的人很少，梁红妆很明显没有达到那个层次。

这毫无疑问是极大的羞辱，梁红妆蹙眉，却没有动怒，叹道：“有些伤自尊，但如果能把苏先生杀了，或者会有更多人知道我的名字吧。”

陈长生说道：“难道……你来杀人就是想出名？”

梁红妆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苏离忽然问道：“梁王孙的梁？”

梁红妆神情微肃，说道：“梁红妆的梁。”

苏离听到此处，明白了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为什么披着件红嫁衣便要来杀自己，转身望向陈长生说道：“他真的要杀我，所以你得杀了他。”

陈长生听到了这几句简短的对话，没有完全听懂，但大概猜到了些什么——这个穿着红色舞衣的刺客，想必与梁王孙有什么关系。

看着越来越近的梁红妆，看着风中轻摆的舞衣绸带，他的大脑快速地运转着，不停地观察分析计算，试图找到那件舞衣里的破绽。

要战胜你的对手，首先你要了解对手，无论是慧剑还是最普通的战斗，都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不知道这个叫梁红妆的舞者是谁，但他知道梁王孙。

梁王孙，是逍遥榜上排名极前的强者，是真正的名人。什么样的名人才能被称为真正的名人？连陈长生这样孤陋寡闻的家伙都听说过，那就是真正的名人。

陈长生对修行世界里的宗派山门不是很了解，但对梁氏一脉很了解，因为梁氏是前皇族，他们的修行与生活以及血脉传承，都记载在国教的典籍里。

梁王孙的华丽奢阔作派，梁王孙的功法，梁王孙的剑法风格，梁王孙对王破和肖张二人的态度，梁王孙的年龄，梁王孙的三名妻子……无数信息碎片，在极短的时间里从他的识海底浮了起来，然后快速地他的眼前闪过。

就像那片星域里的万千星辰般，从夜穹里来到他的眼前，开始闪烁。他要在这些星辰里找到最关键的那处空白，那个通道。

“能行吗？”苏离问道。

陈长生摇了摇头，他现在的慧剑还没有磨洗至锋利，不，应该说连剑坯都还没有成形，根本无法看穿一名聚星境修行者的破绽，哪里能够用来对敌。

“看不出来你也得猜一个。”

“前辈，既然你可以，为什么不能像上次那样指导我？”

“我说过，为了挡薛河那一刀，我把攒的全部力气都消耗掉了。”

“想要看破星域，需要力气吗？”

“不然咧？”

“总觉得没道理。”

“等你有机会累到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才有资格懂这个道理。”

“好吧，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说了，那就猜好了。”

“猜？”

“也就是蒙。”

说话间，梁红妆已经来到二人身前。

陈长生再也顾不得那么多，短剑闪电般出鞘，向着飘舞的衣带那头刺了过去。

远处的山坡上，两只毛鹿正在低头吃草，看都没有看这边一眼。

……

……

第374章 剑入舞衣，耳垂坠血珠

对毛鹿来说，陈长生和梁红妆的这场战斗远没有青草吸引。如果有别的旁观者，大概也会这样认为，因为战斗的双方强弱悬殊，因为苏离最后的力量已经用来挡薛河的那记刀。但不知道为什么，场间唯一的观众苏离却看得全神贯注，眼睛眨都不眨。

梁红妆一身红色舞衣，绸带飘舞于身周，聚星境强者的气息，随之而舞，周游各处，无所不在。

这是一个完整甚至完美的领域，根本看不出来哪里有漏洞。

陈长生看不出来，但正如苏离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一样，即便是猜，即便是蒙，也要做，也要赌一把。当然，既然是猜，既然是蒙，怎么看都没有什么赌赢的希望。唯一对他有利的是，他不像别的通幽境修行者，对聚星境没有任何了解。

当初在国教学院里，他以为自己洗髓不成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洗髓成功，他以为自己不敢坐照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在引星光通幽，在前陵观碑的时候，将天书碑里的线条叠成星图，这种手段，本来就是在聚星。他是修行界的一个异类，永远在以超越现有境界的手段修行，换句话说，在修行路上，他走的不比别人更快，但看得更远——他知道聚星是怎么回事。

修行者引星光洗髓，坐照观化星辉为真元，再借星光之力推开幽府之门，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继续引星光入体，于灵台山里点星，将那些星辰与自身的窍穴相对应，激发真元，画出自己的星图，重筑自己的体内小世界，形诸于外，那便是星域。

星域，就是聚星境修行者的世界，就是星空在修行者身体与识海里的投影。

真实的星空宁静而永恒，肃穆而庄严，在普通的修行常识里，聚星境修行者的星域，也应该是完美的、没有任何缺陷的，即便更高境界的修行者所看破的虚无处，也并不是真正的虚无，而是修行者境界有限，未能完美地控制自己的神识与真元。

陈长生不这样认为，他认为根本就没有完美的星域，因为……真实的星空并不是静止肃穆、永恒不变的存在，而是始终处在一种动态的平衡里，既然是动态的平衡，那么一旦引入外力，这种平衡的态势总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被打破——这听上去便是苏离指导他破薛河刀域的道理，事实上，他的这种认知甚至已经超过了苏离的慧剑的概念。只不过现在，无论苏离还是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究竟明白了些什么，发现了些什么，自然也想不到，这种认知会对他日后的修行与战斗以至整个修行界的历史会带来怎样的改变。

看着舞衣飘动的梁红妆，陈长生的识海里无数信息片段高速掠过，不停计算着，感知着那些绸带上附着的气息，还有荒山里异常鲜明的真元波动，仿佛看到了无数颗星辰出现在眼前，没有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看清楚这些星辰之间的相对位置，更没有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通过这些星辰的明暗程度与相对位置，推算出这片星域的运行规律，从而找到这片星域里最薄弱的地方，人类的计算能力有上限，在这种时候必须让位给没有上限的那些能力。比如说直觉，当然，依然可说成是猜测。

数百颗星辰或明或暗，在他的识海里变幻着颜色，明明没有动，他却仿佛看到了那些星辰在动。

人是所有关系的组合，命运是人与人的运动轨迹的总论，星空是描述及解释这一切的画布，梁红妆的人在不停发生着变化，以每过一年增长一岁的速度老去，以每多喝一罐烈酒便慢一分的速度迟钝，以每过一刻便恨多一分的速度痛苦，那么他的星域自然也在不停地运动。

星辰移，明暗变，自有新画生。

隐隐约约间，他在那片星域里的繁星密布处，忽然看到一片黑暗。四周的星辰仿佛要变成甬道，那片黑暗便是甬道的尽头，不知通向何处，可能是虚无。陈长生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能确定自己看到的是否真实，因为在这片星域里，还有很多类似的地方。但此时此刻，他只能相信自己，哪怕是猜测，也要信以为真——他向着那个位置，一剑刺了过去！

嗤的一声轻响。荒山间微寒的空气被刺穿。

红色的舞带飘舞不停。

陈长生的剑明明眼看着要刺到舞带上，却神奇的消失，然后从别的地方出现。

苏离神情微凛，剑眉微挑。

好快的一剑，居然能够破了梁红妆的星域。好快的一剑，梁红妆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一声清啸，起于山野，梁红汝急掠掠而退，直至十余丈外，才停下脚步。

红色的绸带缓缓飘落，落在他的脚下。

他的左耳上镶着一颗明珠，此时那颗明珠已然不见，只剩下了一滴殷红的血珠。

陈长生的这一剑，刺的就是他的左耳，刺的就是那颗明珠。

梁红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触手微湿，蹙眉望着陈长生，震惊之余，很是不解。居然能够破了自己的星域？这少年究竟是谁？

越境战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大多数都发生在一个大境界之间，比如通幽下境可以尝试挑战通幽上境。但坐照挑战通幽，通幽挑战聚星，这种跨越整个大境界的挑战则非常罕见，即便数万年的历史记载里，都没有太多成功的案例。

当然，肯定会有例外，比如那些天赋血脉非凡的天才们。当初的秋山君还在通幽境时，哪个聚星初境的修行者就敢说一定能胜过他？再比如陈长生离开京都的时候，落落尚未通幽，但哪个通幽境，包括他在内敢说她不如自己？

可是陈长生很明显没有任何特殊的天赋血脉，他的真元很一般，气势也很寻常……梁红妆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问道：“难道你就是……”

陈长生揖剑为礼，说道：“国教学院，陈长生。”

……

……

第375章 简单少年

梁红妆神情微凛，被勾画的极细的眉梢向上挑起——最年轻的国教学院院长，国教重点培养的对象，教宗大人和梅里砂主教最偏爱的晚辈，原来就是这个少年——他知道陈长生，不然也不可能猜到，只是他有些想不明白一些事情，比如：陈长生以十六稚龄通幽上境，他那位极不亲近的远房堂兄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也很是佩服，但他想不明白陈长生先前那一剑。

世人皆知，陈长生的天赋在于修行，在于通读道藏这四个字里隐藏的毅力、勤奋以及悟性，但他的血脉天赋很普通，根本无法与秋山君、徐有容、落落殿下相提并论，那么他的这一剑怎么可能超越通幽境与聚星境间的分际，直接破了他的星域？

难道他在出剑之前就已经看破了自己的舞衣？梁红妆望向苏离——聚星境的星域看似完美，终究不是真正的完美，但也只有苏离这种层级的大强者才能够看破，可先前苏离一直没有出声，甚至目光都一直落在陈长生的剑上，没有落在自己的身上。

“你用的……到底是什么剑？”

梁红妆看着陈长生手里的短剑，细眉挑的更高，越发妖魅难言。陈长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苏离教剑的时候，说得很清楚，这记剑法应该算在慧剑的范畴里，但他总觉得其间隐隐有某种差别。

苏离这时候也提出了一个问题。他看着陈长生，带着不解和疑惑的神情问道：“你真是猜的？”

陈长生点头，诚实说道：“就是蒙的。”

苏离的眼睛微亮，似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少年，继续问道：“概率？”

陈长生在心里估算了一番，有些不确定说道：“七？”

苏离的声音陡然变高：“七成？”

即便剑道天赋傲然当世的他，也觉得这个答案太过惊世骇俗，无论是数百年前他在离山学剑，还是秋山君当初跟着他初学慧剑的时候，都没可能做到这一点。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的，所以不可能发生。

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道：“我是说百分之七。”

苏离心想这还差不多。饶是如此，陈长生的表现也已经超出了他的推算，感慨说道：“够了，至少已经脱离了蒙的范畴，来到了猜。”

陈长生有些蒙，问道：“蒙和猜有什么不同？”

苏离说道：“猜需要依凭，蒙是瞎混，当然不同。”

陈长生想着先前出剑之前那瞬间的感觉，忽然有些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猜还是蒙。

他这一剑更多靠的并不是计算，而是直觉。

直觉，很多时候就是大量计算及练习后产生的类似本能的反应。

他隐约觉得自己那一剑、对梁红妆的舞衣的破解，与苏离教他的慧剑有些极细微的差别，却不知道这种差别到底是什么。

梁红妆站在十余丈外，看着二人对话，忽然笑了起来，带着残妆的秀美脸庞上满是嘲讽的意味：“这就聊起来了？”

苏离看着他说道：“你想聊？那一起啊。”

梁红妆怔住，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略一沉默后，竟真的加入了这场聊天。

因为他有些话想要说，要对陈长生说，至于苏离，他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看着陈长生说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天凉郡北？为什么会和这个魔头一路？为什么要帮他？”

陈长生在京都听到的以及印象中的苏离大多数时候就是离山小师叔这样一个世外高人形象，这一次万里同行，他发现这种印象并不准确，或者说不足以形容，苏离自己也承认杀过很多人，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直接地指责苏离为魔头。

“他杀过多少人你知道吗？他的剑被血洗过多少次，才会如此锋利，你知道吗？”梁红妆看着陈长生微讽说道：“他杀过那么多人，早就应该死了，结果却一直没死，天道循环，报应却爽了期，到了如今，他终于迎来了死期，你却要回护于他？”

陈长生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梁红妆伸手整理了一下舞衣，再次走了过来，说道：“他是南人，你是周人，他杀过那么多周人，你有什么道理帮他？”

这看似不是问题，实际上仔细来想，确实是个问题。

在雪原上，陈长生背着苏离逃亡，可以说是报他的救命之恩，而且也只有苏离才能帮他回去，但现在，横跨万里雪原之后，再多的救命之恩也已经报了。现在已经回到了大周境内，他完全可以安全地离开——离山因苏离而强，国教中人则是因国教而强，现在苏离如重伤落难的雄狮，而只要国教还没有覆灭，以陈长生国教学院院长的身份，以传闻中教宗大人和梅里砂主教对他的赏识，谁敢对他如何？只要他愿意离开，无论薛河、梁红妆还是随后陆续会到来的那些强者，都会在第一时间里礼送他归京。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没有道理继续站在苏离的身边。

陈长生看了苏离一眼。

苏离神情淡然，没有说话，因为这也是他一直想弄明白的问题，只不过他没有问，陈长生自然也没有回答。

现在梁红妆问了出来，他想听听陈长生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是从周园里莫名其妙到了雪老城前。”

梁红妆微微挑眉，没有想到竟是如此。

“在周园里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当我离开周园，看到那座雪老城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死定了，然后……苏离前辈救了我，而且我想前辈被魔族设局围杀，或者与我在周园里遇到的那件阴谋也有关系，好吧……其实没有这么复杂……道理其实很简单，前辈救了我，我自然不能眼看着他去死。”陈长生看着梁红妆认真解释道。

苏离说道：“万里雪原和薛河的刀，你的命早就已经还清了。”

“前辈，帐不能这么算，准确来说，性命这种事情是没有办法算账的。”陈长生明确了自己的心意，语句也变得流畅起来：“对于您来说，只是救了我一命，对我来说，这一条命就是我的所有。”

苏离和梁红妆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只是作为在修行世界里生活很多年、身心皆尘的人，很难接受这种道理。

苏离摇头说道：“我认为你已经不再欠我什么。”

陈长生说道：“我不这样认为。”

苏离微怔。他很清楚，陈长生不是自己的崇拜者，也没有什么意趣相投，更谈不上什么忘年交，所以才会好奇陈长生为什么一直没有离开，直到此时此刻，才知道，原来就是因为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当然，能够坚持这种道理的人，真的很不简单。

“旁人眼中的一条命，实际上是你的所有……那你准备怎么还我？难道你准备这辈子就守在我的身边，给我做牛做马？”

苏离看着他微嘲说道，眼神却有些温和。

陈长生微窘说道：“也不必如此吧？”

苏离笑了起来，梁红妆也笑了起来，一者欣慰，一者嘲笑，意思各自不同。

“就算真的算账，互相救一次便能抵销，我也不认为已经还清。”

陈长生望向梁红妆说道：“我要还救命之恩，所以我要确认前辈真的安全、性命无虞，才能离开，就像一个在水里奄奄一息的病人，你把他从河里救起，却不理会他病重将死，就这样离开，那怎么能算是你救了他呢？”

梁红妆想了想，说道：“有道理。”

陈长生说道：“多谢……阁下理解。”

看着梁红妆媚若女子的容颜，红色的舞衣，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

梁红妆看着他平静说道：“我要报杀父之仇，是不是也很有道理？”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点了点头。

杀父之仇这四个字，是谁都无法辩驳的道理，是最高的道理。

“既然你坚持要救他，那我只能杀了你。”

梁红妆说道：“事后若教宗大人降罪，也不过一死了之，你知道我是不会怕的。”

陈长生知道对这样的复仇者而言，一旦下定决心，国教的威严并不能改变他们的心意，说道：“明白。”

梁红妆的气息越来越凌厉，没了绸带的舞衣在山风里轻轻飘舞，星域较诸先前更加稳定强大。

他看着陈长生面无表情说道：“你最后还有什么话说？”

陈长生诚恳说道：“还请阁下手下留情。”

……

……

第376章 七道剑，敲伞六记

梁红妆千里奔波来此，为的是找苏离复仇，他说的很清楚，那是杀父之仇，既然如此，这场战斗分的便不是胜负，而必然是生死。

在一场生死之战开始前，请对方手下留情，而且诚恳真挚的完全不是套话，是发自内心的请求，陈长生的这句话真的很令人意外，梁红妆完全不知该如何作答，摇了摇头，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意外，因为不可能有手下留情这种事情。

红色的舞衣在青色的荒山里飘舞起来，数百里的尘与土尽数被震到天空里，梁红妆飘然而至，仿佛一团真正的火焰，即将燎原。

侵掠如火，世间很难找到比火势蔓延更快、更暴烈的物事，这个少年能看破自己的领域？那我快到看都无法看清楚，你又如何看破？

按道理来说，以梁红妆的境界以及在北地的盛名，断不至于面对一个通幽境修行者还要用上这种手段，但陈长生不是普通的通幽境修行者，而为了杀死苏离，梁红妆便是连羞辱都愿意承受，当然不会在意更谨慎一些，哪怕是完全不需要的谨慎。

一个聚星境强者面对明显弱于自己的对手，竟然如此谨慎，这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看着如火焰一般燃烧荒山的红色舞衣，苏离的剑眉再挑，神情却变得淡了些，这里的淡是淡漠，也是淡然，对生命的淡漠，对结局的淡然——他已经看到了这场战斗的结局，陈长生先前一剑伤了梁红妆的耳垂，但没有办法应对现在的局面。

数百年前，他最后一次离开周园时，已经是通幽境巅峰，即便是那时候的他，面对此时的梁红妆，除了以杀换杀，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应对，陈长生又能怎么办？

陈长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悟性再高，修行再勤勉，境界的差距终究存在，更何况在战斗方面，梁红妆的经验要比他强大太多，而且……来得太快。

很难有什么事物比侵掠的火势更暴烈更快，通幽境的他根本没有办法跟上梁红妆的速度，但他有两件事情比梁红妆更快——耶识步以及思考的速度。

——神识一动，能越千山万水。

他看着漫山遍野而至的如火般的舞衣，拼命地思考着。

道藏里记载过的前皇朝旧事，梁王孙横行北地的功法特点，梁红妆冷酷的眼神、恐怖的红袖、暴涨的气息、磅礴的真元、一株青草被踩过后躬身的角度，无数的数据或者说描述，在他的识海里出现，然后不停地互相组合、搭配，变成一张复杂至极的星图。

他慧剑未成，就算再给三天三夜时间，都无法通过这些算出梁红妆星域的薄弱处，也无法看清这片星图里的联系，而片刻后，梁红妆的舞衣便将把他燃烧成灰烬。

他还是只能蒙，不，是猜。

苏离说过，猜和蒙是不一样的。蒙是瞎猜，猜的时候却是睁着眼睛，看着世界，看着星空，有所依据，然后听从直觉，或者说内心的感觉。

他做出了自己的猜测，然后抢先动了。

荒山里有风，都来自梁红妆的舞衣，陈长生的身周却很静寂，诡异而可怕，忽然间，他在原地消失不见，下一刻，便来到了梁红妆的身前。

他动的是简化版的耶识步。

一道明丽至极的剑光，在荒山间亮起，伴着一声低沉的吟唱，带着一道仿佛来自远古的肃穆恐怖威压，刺向满山遍野的火焰之中。

他动的是新一代的龙吟剑。

与梁红妆飘舞衣裳间的强大领域相比，他的这道剑意并不强大，但格外森然。

剑光骤然照亮山野，仿佛一道闪电。

短剑以难以想象的角度，直入骤折，绕过漫天大火，来到梁红妆的身前。

山野间响起一声饱含愤怒与震惊意味的清啸。

梁红妆急掠而退，纵在半空中，都能看清他的左肩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剑痕，鲜血从那道剑痕里溢出，陈长生的剑竟是再次刺中了他！

火势未有减弱，反而暴涨，梁红妆暴怒至极，红色的舞衣自天而降，把陈长生笼罩在其中，便在这时，又有一道明丽至极的剑光亮起！

山野间剑鸣不断，但并不急促，一道一道，甚至有些缓慢，而且剑意也并不如何强大，然而那片如火的舞衣，却始终无法落下，无法把陈长生罩进去。

……

……

时间，就在剑光与火舞之间前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荒山间忽然响起一道恐怖的撕裂声。

满山遍野的大火骤然消失无踪，那道剑光也不再继续亮起。

两道身影分开，在山野间隔着数十丈相对，之间有山风轻拂。

陈长生的脸色很苍白，握着剑的手不停颤抖。

梁红妆的脸色更苍白，浑身是血，舞衣已然尽数碎裂。

陈长生出了七剑，竟是一剑都没有落空。

战斗至此，胜负已负。

残妆与血滴，在梁红妆苍白的脸上格外清楚，鲜血从破烂的舞衣上不停滴落，他看着陈长生，瞪着眼睛，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陈长生有些茫然，哪怕到了这一刻，他也不是很明白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苏离看着陈长生，情绪有些复杂，通幽境的少年对聚星境的名人，以前者胜结束——修行界历史上很少见的越境杀，就这样在他眼前发生了。

他当年曾经完成过数次越境杀，他相信跟自己学了一个月剑的秋山在通幽上境的时候也能做到，但陈长生能够完成这样的事情以及他用的方式，依然让他很受震动。

这场战斗是如此的平淡无奇。

苏离清楚，唯因其平淡无奇，所以更惊心动魄。

陈长生完成这次越境杀，靠的不是天赋血脉，不是天成剑道，不是天地与星空的馈赠，而是完全靠自己的努力与领悟，这不是天才，却远比天才更强大。

在时间的长河里，在广阔的大陆上，曾经出现过这样的人吗？

苏离看着陈长生，默默想着这个问题，手指轻轻敲打着黄纸伞。

直到最后，他也只敲了六下。

……

……

第377章 酒后吐真言

梁红妆望向苏离，面无表情，仿佛死人般问道：“为什么？”

一片安静，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惨笑说道：“我以为天理终究循环，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只是迟了些，但终究会有一个结果，哪里想得到，根本就没有什么天道，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可以一直活的好好的，如今眼看着就要死了，又冒出来了一个他。”

陈长生低着头，没有看他，握着短剑的手微微颤抖。

“我们梁家到底哪里得罪你了？天凉陈氏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十几年前你要灭我梁家满门！”

梁红妆的笑声越来越大，身上的血流的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凄厉。说到最后一句时，质问已经变成嘶吼，那是受伤的野兽发出的嘶吼，充满了愤怒与不甘，绝望与痛苦，直要深深地刺进听到的人的灵魂最深处。

陈长生的头更低，脸色更苍白，手越来越颤抖，仿佛下一刻就会握不住剑柄，他不想去看已经状若疯癫的梁红妆，也不敢看苏离。因为他很担心如果自己看上一眼，便会对自己做过的事情生出难以抑止的悔意，从而陷入痛苦与挣扎之中。

听着梁红妆悲愤的质问，看着低着头的陈长生，苏离依然面无表情——已经发生的事情，再也无法改变，那么后悔不后悔，没有任何意义，不需要进行检讨，即便有，那也只能发生在他自己的内心，他绝对不屑于向这个世界解释什么。

他就是这样性情的人，如果换作以前，无论梁红妆再惨，他都会面不改色地离去，今天他同样面不改色，但不知为何，在离开之前说了两句话。或者，是因为陈长生的头垂的太低，握剑的手太抖？

“你梁家历代祖宗当皇帝的时候，又在南方杀了多少人，灭了多少门？”

苏离看着梁红妆面无表情说道：“至于灭你梁家满门……如果我真想这么做，你怎么还能活到今天，梁王孙如何还能活着？”

他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烦躁起来，望向陈长生寒声说道：“不赶紧走还傻站着做什么？模仿孤独还是冒充绝望？不要以为你救了我的命，就有资格对我说教。”

说完这句话，他向着荒山那面走去。

经过这些天的休养，他依然伤重，但可以慢慢走两步了。

两只毛鹿吃饱了青草，回到场间，看着向远处走去的苏离和依然低头站在场间的陈长生，显得有些困惑，不知道该跟着谁。

陈长生抬起头来，看着梁红妆，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抱歉。”

终于说出这两个沉重的字，他的心情却没有因此而变得轻松些，伸手揽起两只毛鹿颈间的缰绳，沉默向前方那道有些孤单的身影追去。

荒山那面是南方。

梁红妆再也无法支撑，跌坐于地，看着渐行渐远的二人，痛声喊道：“你以为你们真的能回到南边吗？你继续跟着他，你也一定会死！”

陈长生没有回头，低着头继续沉默地走着。

苏离走的很慢，没有用多长时间，便被他追上。

毛鹿屈起前膝，伏在了地上，他把苏离扶了上去。

从始至终，没有交谈。

……

……

走过这座荒山，又翻越了另两座荒山，毛鹿停在一片青青如茵的草坡旁。

陈长生从鹿背上下来，奔到道旁，弯下身便开始呕吐。

苏离看着他嘲讽说道：“那个家伙又没死，有什么好吐的。”

陈长生摆摆手，想要解释两句，却无法压抑住胸腹间的难受，再次吐了起来。

与梁红妆的这场战斗，是他第一次正面且独自战胜一名聚星境强者。这场战斗如果不是太过平常无奇，显得有些轻描淡写，或者能更配得上这场战斗在历史里的地位。

但他付出的代价并不是平常，越境杀的战斗当然不像表面上那般轻描淡写。在梁红妆的星域威压之下，他也受了很重的伤，浑身的骨骼都仿佛想要裂开，先前他的身体一直微微颤抖，那是情绪问题，也是身体真的有些撑不住了。

但真正的伤势不在身体，而在精神。

他没有徐有容那样的推算天赋，更没有足够强大的天赋血脉，对慧剑的学习才刚刚上路，便要强行摧动慧剑迎敌，而且一动便是七剑，这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承荷的。大量的甚至可以说是海量的信息采纳与分析，如大海般甚至如星空般浩瀚无穷的复杂计算，直接压榨干净了他所有的精神，让他的识海震荡直至将要崩溃。

他的神识尽数消耗在那七剑之中，识海变得空空荡荡。

修行者的身体是精神海洋里的一艘船。他现在的精神海洋枯竭了，那艘船在虚无的空间里不停坠落，永远没有止尽，这是很恐怖的一个过程。他觉得四周的一切，荒山与草坡都在不停地转动，变化，湛蓝的天空仿佛正在向头顶落下，这让他无比烦恶、难受、眩晕，痛苦，虚弱。就像连续喝了七天七夜的酒，那酒是烈酒，甚至还是劣酒。

这种感觉非常痛苦，非常难受，而且这是精神层面的事情，根本没有办法从身体里驱逐出去。

他把昨夜和今晨吃的烤肉与野果全部吐了出来，把胃液也吐了出来，最后吐出来的东西只剩下清水般模样的事物，直至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没有停止，他开始干呕，仿佛要吐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如此才能表明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态度。

苏离看着在道旁呕吐的少年，沉默不语。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以黄纸伞为杖慢慢地走到陈长生的身后，慢慢地举起黄纸伞，打在陈长生的颈后。

啪的一声，陈长生慢慢地倒了下去。倒下前，他用尽最后的力量，保证自己向后倒下，不会沾染到自己吐出来的那些秽物。

但他没有昏过去，依然睁着眼睛，看着天空，痛苦无比，虚弱至极。

苏离淡漠说道：“你如果不肯昏，就有可能疯。”

刚才那一击，他把这些天暗中积蓄的力量全部用了，本以为或者不足以杀敌，但可以用来救人，却没想到这少年的身体如此坚韧。

陈长生像濒死的鱼儿一样张着嘴，虚弱说道：“前辈，山上有棵草。”

“你不会是临死前想写首诗吧？”苏离说道：“别这样，会让人不自在。”

陈长生艰难地抬起手，指着那棵草说道：“那是百日醉。”

就像苏离说的那样，如果再这样下去，他的识海真的有可能破裂，直接死去或者变成白痴，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现在真的很难受，很痛苦。如果他这时候能够保证视线不模糊，能够看清蓝天里的白云，他绝对会第一时间解下金针，把自己弄晕过去，但他做不到。

幸运的是，在倒下的时候，他看到一棵能够让自己昏迷的草。

苏离明白了他的意思，把那棵草摘了过来，有些粗暴地用手扯成碎段，塞进他的嘴里。

陈长生终于闭上了眼睛，脸色依然苍白，睫毛微微颤抖。

苏离有些疲惫地呼吸了两下，盘膝坐下，看了一眼静寂无人的荒山，右手落在伞柄上。

片刻后，陈长生忽然睁开眼睛，有些失神地望着天空。

苏离眼帘微垂，说道：“还不肯昏？”

陈长生疲惫说道：“药力没那么快。”

苏离说道：“那就闭嘴，闭眼，等着。”

陈长生艰难地说道：“可是我有句话想对前辈说。”

苏离沉默了会儿，面无表情说道：“放。”

“前辈……以后还是少杀些人吧。”

说完这句话，陈长生觉得终于做完了必须做的事情，心神松懈，闭上眼睛，就此昏睡过去。

……

……

第378章 新的剑法

看着昏睡中的陈长生，苏离微微挑眉，若有所思，因为他之前说的最后那句话，也因为陈长生这些天说过的很多话，做过的很多事。

在云游四海的漫漫数百载旅程里，他见过很多优秀的少年，那些少年有的很天才，有的极有毅力，他最欣赏的几名少年现在都在离山剑宗。

但他没有见过像陈长生这样的少年。

他总以为少年总有少年独有的精气神，所谓朝阳与晨露，新蝶与雏鸟，那种青春的生命的气息是那样的清楚与激昂，陈长生也有这方面的气质，却更加淡然，这个少年也是一缕春风，但是初春的风，很是清淡，于是清新的令人心旷神怡。

苏离看着沉睡中的陈长生，沉默不语，仔细观察着。

一般的少年在醒着的时候，往往会刻意压低音调，故作平静从容，以此搏得长辈老成的赞许以及同辈沉稳的评价羡慕，而在睡眠里则会回到真实年龄段应有的模样，露出天真无邪的那一面，陈长生却并不这样，他的眉眼是少年的眉眼，清稚的仿佛雨前的茶园，但神情却还是像醒着时那般平静，甚至……反而有些哀愁。

为什么即便在沉睡中，这个少年的眉头依然皱的这般紧？他在想什么？他在担心什么？他在忧虑什么？如果他的身上始终承载着梦乡里都无法摆脱的压力，那么他醒着的时候，为何却是那样的平静从容，根本让旁人感受不到丝毫？

苏离很清楚，陈长生的心里肯定有事，但他不想问，也不想去探询，不是他不好奇，而是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抬头望向莽莽的荒山原野，面无表情，眼眸如星，寒意渐盛，握着黄纸伞柄的手比先前略松，却是更适合拔剑的姿式。

那个叫刘青的杀手，现在就在这片荒山原野之间，应该正注视着这里。大陆杀手榜第三，对一般人来说毫无疑问很可怕，但放在平常，不能让苏离抬头看上一眼，只是现在的情况并不是平常。陈长生在昏睡中，他身受重伤，怎么看都是那名刺客最好的出手机会，除非那名刺客把保守主义的教条决定继续背下去。

苏离忽然有些紧张，于是脸上的情绪越发淡然。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紧张过了，因为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他的生死。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看透了生死，但在薛河和梁红妆出现后，他才知道，哪怕是剑心通明的自己，依然不能在死亡面前让心境继续保持通明。或者是因为，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最艰难的生死考验。

这辈子他遇见过很多次生死考验，战胜过无数看似无法战胜的强敌，和那些对手比起来，薛河和梁红妆这种级数的人物根本不值一提，但他很清楚，他这辈子最接近死亡的那一刻，不是在雪老城外的雪原里，也不是在长生宗的寒涧畔，而是就在不久之前那座无名的荒山里，当梁红妆舞衣如火扑过来的那一瞬间。

之所以那是他此生最接近死亡的一刻，是因为梁红妆一定会杀死他，因为刘青当时肯定隐藏在不远处，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没有办法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无论在雪老城外面对魔君的阴影和数万魔族大军，还是在寒涧面对那十余位修为深不可测的长生宗长老，当时他的手里都有剑，他能挥剑。

只要剑在手，天下便是他苏离的，死神在前，他也不惧。但……先前那一刻，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这个叫陈长生的少年。

幸运的是，那名少年证明了自己很值得信任。

“这次是真的欠你一条命了。”

看着沉睡中的少年微皱着的眉头，苏离摇头说道。

……

……

那名刺客依然隐藏在山野间，不知因何始终没有出手，或者是因为陈长生的表现或身份让他有些忌惮，或者是因为苏离的手始终没有离开黄纸伞柄。

到了傍晚的时候，陈长生终于醒了过来，脸色苍白如雪，眼神不似平时那般清澈明亮，就像是宿醉一般，好在识海终于平静，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他看向苏离，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苏离面无表情说道：“想说什么？”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前尘往事，我这个做晚辈的，不知其中故事，不好判断是非对错，前辈或者真没有杀错，但身为人子，替父报仇也不为错，如果都没有错，却要杀来杀去，那么这件事情肯定有什么地方错了。”

苏离说道：“果然还是说教。”

陈长生说道：“在雪原上，前辈总说自己不是好人，因为杀过太多人，由此可见，前辈也知道，杀人太多终究不是好事，何不改改？”

苏离眉头微挑，似笑非笑说道：“可我何时说过自己想做个好人？既然不想做好人，那为何要改，要少杀人？”

陈长生语塞，有些无奈说道：“前辈，何必事事争先，处处要辩？”

“百舸争流，欲辩忘言，不争不辩，那叫什么活？”

苏离说的很是平静坦然。陈长生却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自醒事以后便一直在读书，知晓身体不好后便想着怎样活的更久些，觉得生命真是生命中最好的一件事情，活着便是最美好的事情，很少去想怎样活着才叫活。

他想了想便不再继续想这个问题。

他明白，在对生命的看法上自己是一个饭都无法吃饱的乡下少年，而像苏离这样的人则是天天大鱼大肉吃了好些年，现在开始追求清淡与养生、在食物里寻找传承与精神方面的意义，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不代表他对那个世界的人有何抵触或反感。相反，他很羡慕那个世界的人。因为那个世界的人，就是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活着，本来就应该那样活着，至少比某些人那样活着更有意义。

“那个叫梁笑晓的离山弟子……”

陈长生在周园里遇到的事情，他愿意讲的那些，大部分都已经对苏离说过，也说过梁笑晓的事，只是湖畔的一些细节直到今天才完全补足。

在他想来，既然周园之门重新开启，只要七间和折袖还活着，梁笑晓现在肯定已经被治罪，只是经历了与梁红妆的这场战斗，他对梁这个姓氏有些敏感，所以说出来供苏离参详，却没有想到苏离的反应会如此大。

听到梁笑晓一剑刺进了七间的小腹，苏离的脸色便阴沉了起来，仿佛有暴雨在他的眉眼之间积蕴渐生，随时可能斩出数道雷霆。

最后，苏离说道：“他会死。”

陈长生心想那是你们离山自己的事情，而且确实该死，只是他没有想到，那个该死的梁笑晓已经死了，而且用他的死留下了很多麻烦。

苏离已经想到梁笑晓为何会与魔族勾结，只是事涉离山清誉，关键是涉及十几年前长生宗和北地那两场他一手造成的血案，所以不愿对陈长生说太多。

“你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看着陈长生转而问道。

这句话问的自然是陈长生用什么方法看破了梁红妆的星域，如果说第一剑是猜，那么后面的七剑呢？剑剑不落空，自然不可能是猜的，难道他已经学会了慧剑？

陈长生很仔细地想了想，确认了一下当时的情况，说道：“真是猜的。”

苏离当然不信，但看他的神色绝对不似作伪，最重要的是，陈长生没有欺骗他的理由，最最重要的是，陈长生真的没有道理这么快就学会慧剑。

能在满天星辰里猜到那颗会移动，本就是极不可思议的事情，能够猜到聚星境修行者星域的漏洞，更是难以想象，不要说他连续猜中了七次。

“如果你真是靠运气，那么你的运气已经好到不止是运气。”

苏离看着他说道：“你是个有大气运的人。”

陈长生不明白，问道：“气运？”

“修行最重要的是什么？”

“毅力？悟性？”

苏离摇头说道：“不，是运气。但凡最后能雄霸一方的强者，所谓圣人，无不是拥有极好运气的人，如此才能逃过那么多次危险，当然，运气只是一时，气运才是一世，所以他们都是有大气运的人，包括我在内。”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气运由什么决定？”

“当然是命。”

苏离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所以换句话说，你的命很好。”

听着这句话，陈长生竟无言以对——他从出生开始，便被认为命不好。谁能想到，现在竟被人说命很好。这让他觉得有些荒谬，有些安慰，又有些心酸。

……

……

继续南归，二人二鹿终于近了天凉郡，学剑也到了新的阶段。

经历过与梁红妆的那场战斗后，陈长生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弱点在何处。

首先是他需要有更强大的神识与意志力。他明白了苏离为何事先会说，只有经历过，才有资格知道想要施展慧剑必须需要足够的力气，因为慧剑更需要超凡的精力，不然使剑者根本无法承荷那种海量计算，只怕在出剑之前就会提前昏死过去。

其次，想要战胜一名聚星境修行者，他需要提高自己的输出，这样才有可能在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直接给予对手重击，从而避免连落八剑，都没能直接杀死梁红妆的情况发生，要知道那种情况真的很危险，如果梁红妆再稍微强一些，能再多支撑片刻，陈长生便将识海震荡而倒，他和苏离必死无疑。

于是在暮时的一道溪畔，苏离开始传授他第二种剑法。

“你的真元输出太糟糕，就像拿绣花针的小孩子，就算再快，在对手身上扎了三千六百个洞，也没办法把对方扎死，所以前些天我想了一种剑法。”

苏离看着溪水里的陈长生，说道：“你想不想学。”

陈长生没回答，因为这种事情不需要回答，但凡用剑者，谁不想跟苏离学剑，更不要说，这种剑法很明显是苏离专门为他设计的，而且他这时候很震惊。

看着溪畔的中年男子，他张着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按照这句话，岂不是说那天发现他的真元输出有问题后，苏离便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然而只用了这些天，便设计出了一套全新的剑法？什么是真正的天才？什么是剑道宗师？这就是了。

苏离像是没有看到他的模样，继续说着话，看似平静地介绍着这种新创的剑法，至于内心会不会有些得意，从他微微挑起的眉梢便能察觉一二。

这种剑法叫做燃剑，依然只有一招，准确来说是一种运剑的法门。如果说慧剑是帮助用剑者看破聚星境强者的弱点，那么燃剑则是帮助用剑者暴发自己的剑势真元，在短时间里获得极大增幅，以此对聚星境对手带去更大的伤害。

苏离教他的这两种剑法都很有针对性，仿佛就是专门为了帮助通幽上境的修行者对聚星境的对手完成越境杀。陈长生的真元输出有问题，燃剑就负责解决这个问题。

问题在于，想要解决问题一般都需要付出代价。未成形的慧剑，险些让陈长生变成白痴，这道可以解决他真元输出问题的燃剑，则需要他付出更多东西。

“类似于魔族的解体魔功，虽然不会死，但肯定极惨。”苏离说道：“我说过，传你剑法是指望你护着我回离山，对你并未存过好意，所以学与不学，全在于你。”

陈长生从溪里走了回来，手中的树枝上穿着一只肥嫩的大白鱼，赤着的双足踩碎了溪面上燃烧的太阳，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苏离嘲笑道：“这么死倔憨直的，一点都不讨人喜，比吾家秋山差远了。”

陈长生想着，前辈明明想教自己剑法，却要找这么多由头，就是不想让自己记着情份，这才是真正的死倔憨直，不过倒也有趣。

苏离看着他说道：“剑势来自燎天剑，剑招用的是金乌剑的秘法，但最最关键的是真元燃烧的那一瞬，我需要你与离山法剑最后一式的气势完全同调。”

陈长生正拿着短剑剖鱼，听到这里时停下，回头吃惊问道：“离山法剑？”

“不错，这是燃剑最大的难点。”

苏离说道：“燎天剑增剑式，剑招增光辉，真元暴燃则需要不要命的气魄。”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明白了。”

苏离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出剑的时候，要抱着必死的决心，你真的明白了吗？”

陈长生抬起头来，说道：“前辈，我用过那一剑。”

苏离很意外，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你这个小家伙怎么一点都不懂得惜命？记住，不要因为命太好就放肆。”

陈长生说道：“前辈，您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

苏离再次沉默，说道：“我现在真不知道……你这少年到底是哪种人。”

……

……

第379章 燃烧吧，我的剑【上】

陈长生说的并不准确。当时在大朝试对战的最后一刻，他只是准备用离山法剑的最后一式，但没有真正出手。不过离山法剑最后一式的关键在于心意，苟寒食看出了他的心意，从而退场，那么说他用过那一剑也不为错。

苏离很清楚离山法剑最后一式意味着什么，所以觉得越来越看不明白这个少年，但既然陈长生懂这一剑，用过这一剑，学习燃剑最后大的难关便不复存在。

燃剑是一记剑招，也是一种运行真元的方法，是苏离通过这些天对陈长生的观察，为他量身打造的手段。

修行者输出真元的数量或者说效率，取决于星辉燃烧的速度，经脉通道的宽窄，有一定的上限，天赋越高，资质越好，燃烧星辉的速度，传递真元的速度就能越快，像徐有容和秋山君这样的天赋血脉，经脉的限制更是可以不用考虑，只要他们身躯里的星辉数量足够多，甚至可以无穷无尽地输出真元。

陈长生体内的星辉数量不少，坐照自观也没有任何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真元通道太过狭窄，甚至有很多条经脉都是断的，真元输出的效率自然极低。

作为一代剑道宗师，苏离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对世界的认知远远超出普通人的范畴，解决问题的方法非常出人意料，实际上却又最合情合理。

他没有在陈长生的真元数量上落笔，也没有尝试解决他的经脉问题，而是以一种大无畏的方式直接把解决问题的希望，放在了星辉燃烧的方式上。

当然，需要冒险的是陈长生，要大无畏的还是陈长生。

“燃烧有很多种方法或者说形态，一般而言，讲究中正平和，将星辉融成清水，涓滴意念而行，如此才能细水长流，但这一剑要求你用更暴烈的方法燃烧真元。”

苏离看着他说道：“就像无数木屑，被封闭在一个空间里，忽然间出现一个火源，那些木屑，会几乎同时燃烧，释放出极大的热与威，就像爆炸一般。”

陈长生听着他的话，在识海里想象着那种画面，点了点头。

苏离说道：“暴燃的方法可以帮助你的真元瞬间提升到某种程度，突破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经脉，从而让这一剑的杀伤力达到勉强可以看的程度。”

“明白了。”陈长生说道：“但这和法剑最后一式有什么关联？”

苏离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无数真元在你的身体里同时燃烧，仿佛爆炸，有可能会通过剑势照亮原野，刺眼你对手的双眼，但更大的可能是直接把你烧成白痴，或者炸至粉身碎骨，如果你不能有必死的决心，根本无法完成最后那一步。”

陈长生感知到短剑里黑龙的那缕离魂隐隐有所反应，想起当初在北新桥地底洞穴里坐照自观时的场景，不禁有些感慨，心想原来发生过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想着先前说自己会离山法剑最后一式时苏离的反应，他忍住没有对苏离说，自己有过多次类似的经验，他虽然年纪小，但对生死的态度却已经很沧桑。

苏离把燃剑的招式与剑意仔细地讲解了一番，便不再多言，让陈长生自行领悟，然后他望向暮色里的山野，溪对岸的青草地，沉默不语。

那名刺客现在可能就在那片青草地里。

陈长生没有急着去悟剑，把剖好的鱼抹上粗盐，然后挂到火堆上开始炙烤，既然确定敌人一直都在，那么篝火便不再是值得注意的问题。伴着轻微的焦香味，他顺着苏离的目光望向小溪对面的青草地，片刻后摇了摇头，心想那名刺客真是极有耐心，居然跟了这么多天却始终没有出手，折袖或者可以做到，但自己绝对是做不到的。

那名始终隐藏在山野间的刺客，对他和苏离来说，是极大的压力，二人很清楚，在某个时刻，那名刺客肯定会出现，只是不知何时。

“就像前辈说的那样，你再这样等下去，哪怕等到死也不等不到任何机会。”

陈长生在心里对那名始终没有朝面的著名刺客说道：“因为前辈在教我用剑，我会变得越来越强，到时候你就没办法杀死我们了。”

肥嫩的大白鱼配高梁米饭，很简单但美味的晚饭过后，苏离靠着毛鹿闭着眼睛休息，陈长生收拾完东西，走到溪畔坐下，开始正式悟剑。

他看着小溪对面的青草地，想着身体里的万里雪原。那些雪都是他日夜不辍收集的星辉，是真元的初始形态，是一切战斗能量的来源。

他现在只需要微动神念，便能把这些雪原甚至是雪原上空那片包裹着灵山的湖水尽数点燃，变成源源不绝的力量与精神。但这一剑要求他不能这样做，因为那种燃烧的方法依然太温柔，不够暴烈，星辉转化成真元的速度太慢。

燃剑，就在于一个燃字。

要狂暴的、决然的、焚身以火的燃烧。

陈长生坐在溪畔，沉默不语，看暮色渐退，看繁星遮眼，直至晨光再临。

他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终于学会了用神识落于雪原却不点燃那些雪屑，而是用那种无形的力量把雪原变得更加蓬松，直至雪花离开地面，重新在天空里飘舞。

朝阳出来了，红霞满山野，溪水尽红。

看着小溪对面仿佛在燃烧的青草地，陈长生的手缓缓离开了剑柄。

……

……

开始学习燃剑的第三天，在一条官道旁的茶肆里，陈长生和苏离遇到了他们南归路上的第三名刺客，那名刺客叫李平原，乃是北地大豪，手下有无数死士效命，据说此人与雪原里那些暗中投靠魔族的熊人部落有些不清不楚的联系，或者正因为如此，他比其它人更准确地判断到了苏离南归的路线，在这里等到了他们的到来。

因为这件事情太过重要，同时也是太急的缘故，北地大豪李平原只带着十余名最忠诚的下属，但在这间小小的茶肆里，已经显得有些拥挤。

茶肆里没有客人，飘着淡淡的血腥味，煮茶的炉子已经冰冷，看起来已经好些天没有燃烧过，老板应该早已经死了，只是不知道尸体被埋在了何处。

陈长生坐在茶桌旁，看着碗里泛着异味的茶水，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恭喜。”苏离看着他说道：“杀死这个人，相信你不会有太多心理负担。”

……

……

第380章 燃烧吧，我的剑【下】

林平原身为北地大豪，自然极为豪气，纵使在深春时节，也穿着裘皮大氅，纵使是来杀苏离这样的人物，也要带着十几个下属，似乎毫不担心会走漏消息。

“什么叫大豪？就是大的豪强？但豪强只能横行乡里，能横行整个北地的大豪应该被称为枭雄才对，我以为我自己就是个枭雄。”他看着苏离说道：“枭雄是不能要脸的，我不会像梁红妆那么愚蠢，我带着最信任的下属和必杀的决心而来，绝对不会讲什么公平道理，能围攻就一定围攻，能在你们的茶里下三十种毒就绝对不会少一种，陷坑能挖多深就多深。”

如果是平时，苏离对这种人物搭理都懒得搭理，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显得颇感兴趣，问道：“我觉得你带的人少了些。”

林平原笑着说道：“如果前辈没有被魔族的强者围杀至重伤，我就算把三千人马全部带过来，也不是您一剑之敌，但前辈现在虎落平阳，我带十几个人也就够了，而且今天这件事情需要保密，带人太多不合适，万一让离山剑宗的神仙们知道我杀了前辈，我还想不想活了？”

苏离笑着说道：“既然你怕，还敢来杀我？”

林平原说道：“对方开的价太高，不得不动心来赌一把。”

苏离感慨说道：“果然不愧是北地大豪，不，是北地枭雄，只是按照枭雄的作派，稍后你把我们杀了，这些下属也应该被你灭口才是。”

林平原豪迈地挥了挥手，说道：“前辈不需挑拨，我们这些人平生无恶不作，除了彼此再不会信任别的任何人，所以很信任彼此。”

苏离笑了笑，转身对陈长生说道：“你看，他都说自己无恶不作了。”

陈长生一直看着地板上那些或新鲜或阵旧的血迹，听到苏离的话后嗯了一声。

林平原望向他，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你这少年是什么来历？莫非是离山剑宗的弟子？那说不得也只好请你一道去死了。”

陈长生没有理会他，依然看着茶肆地面上的那些血迹。这里不算繁华，但毕竟在官道之侧，想必每天都会有很多旅客商人经过。从血迹上来看，这些天这里已经死了很多人，茶肆的老板肯定死了，又有多少无辜的旅客商人死去？

茶肆外的山坡上有风拂落，窗后响起一阵嗡鸣，他抬头望去，只见一片蚊蝇飞了起来，密密麻麻，看着有些恶心。虽是深春，但北地算不得热，哪里来的这么多蚊蝇？那些蚊蝇再次落下，离开了陈长生的视线，降落到窗口下方的水沟里。

那里横竖伏卧着很多尸体，画面惨不忍睹。

苏离对他的恭喜很有道理。

这个叫林平原的北地大豪还有茶肆里的这些人，都是可以死的。

薛河来杀苏离是为了国族，梁红妆来杀苏离是为了家恨，这个人和这些人来杀苏离则是为了利益，他们无恶不作，那便无理可活。

林平原站起身来，说道：“陷坑没能困住你们的毛鹿，茶里的毒看起来也没有用，但你们还是走进了这间茶肆，我想知道你们能不能扛得住我们这么多人。”

茶肆里有很多人，而且这些人很强，都已经洗髓成功，有四人是坐照境，还有一人竟已通幽，至于他自己更是聚星境的强者。陈长生不能用慧剑，因为就算他真的看破了林平原星域的弱点，成功战胜此人，也可能像上次那样昏睡过去，剩下来的这些人怎么办？

好在他刚刚新学了一招剑法，可以试一下。

茶肆里骤然暴发起喊杀之声，林平原毫不在意所谓大豪枭雄的颜面，指挥着那些下属向陈长生和苏离杀将过来，自己则是站在人群后面压阵，随时准备出手。

陈长生站起身来，抬起头来，视线穿过那些面目狰狞的人们，落在林平原的身上。

呛啷一声，龙吟短剑出鞘。

剑气纵横，茶肆之内，狂风大作，桌椅尽数被切成碎屑。

一道炽烈的气息笼罩了整间茶肆，一道明亮的光线从短剑上喷涌而出。

围攻上来的人群，看到了一把燃烧的短剑，那把短剑上仿佛飞出了无数传说中的金乌。

只是瞬间，场间的气温便陡然上升，变得酷热无比。

茶肆地面上的那些血迹，无论新旧，被尽数净化。

短剑之上喷涌出来的光与热，代表着磅礴至极的真元。

人群里，连续响起惊呼与痛苦的惨呼，那些惊呼惨乎都很短促。

人群后，林平原神情骤变，变得极为凝重。

陈长生运起耶识步，身形骤然一虚，穿越正在坠地、崩解的人体，来到了他的身前，一剑刺出。

燃烧的真元，金乌的剑招，燎天剑的剑势，离山法剑最后一式的决然，都在这一剑之中。

燃剑。

燃烧的剑。

茶肆里变得更加明亮，仿佛那些剑上飞出的金乌合在一处，变成了一轮太阳。

太阳是如此的刺眼，甚至就连苏离都没有看清里面的画面。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茶肆里的风停了，明亮渐敛。

陈长生手握短剑，缓缓收回，仿佛收回燎天的火炬。

嗤的一声轻响，林平原的眉心里多了一个极深的血洞。

茶肆里到处都是死人。

林平原也马上就要死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陈长生，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问道：“你凭什么能杀我？”

他是聚星境的强者，北地大豪，无恶不作的枭雄，凭什么被一个通幽境的少年杀死？

“因为你该死。”陈长生说道。

林平原听不懂，也不需要懂，因为他死了。

他倒在地面上，在残余剑意的切割下，变成十余块血肉。

茶肆里没有还能站着的人，除了陈长生。茶肆里的桌椅都已经碎了，所有物事都碎了，只有苏离身下的凳子与手里的茶壶是完好的。

茶壶里的茶水有剧毒，不知道他提着茶壶做什么。

陈长生走到他的身前。

苏离提起茶壶，把壶中的凉茶慢慢地倒在他的身上，只听得嗤嗤响声，那些凉茶触着陈长生的脸与身体，便骤然蒸发成了水汽。

因为真元暴燃，陈长生的身体一片滚烫，此时稍微降了些温，脸上依然通红一片，眼眸里还残余着狂暴的余烬，看着有些可怕。

“这剑太暴……我还是顶不住。”

说完这句话，陈长生毫无预兆就这样倒了下去，就像上次战胜梁红妆，翻过两座荒山之后那样。

“又昏了？”

苏离看着地面上的他，恼火道：“那个人来了怎么办？赶紧醒醒。”

陈长生已经昏迷不醒，自然没有办法回答他的问题。

茶肆里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碎裂的肉块，惨不忍睹，血味刺鼻。

苏离平静下来，缓缓闭上眼睛，不知何时，右手握住了黄纸伞的伞柄。

时间缓慢地流逝。

窗外的蚊蝇飞到了窗内。

无论善恶贤愚，死亡都是一样的，对神明和这些蚊蝇来说。

苏离睁开眼睛，面无表情说道：“起来吧，看来他不会出现了。”

茶肆里除了死人，就只有昏迷不醒的陈长生，他这是在对谁说话？

陈长生睁开眼睛，有些困难地站起来，扶着他离开茶肆，唤来远处的毛鹿，继续踏上南归的旅程。

片刻时间后，茶肆里的死尸堆里忽然爬出来了一个人，那个人走到官道上，看着南方人鹿的身影，沉默不语，然后再次消失不见。

……

……

第381章 浔阳城的春光

继续南行，又遇着三批刺客，陈长生继续杀人，然后继续昏倒，如是重复，次数不多，但每次都极为凶险，而在这个过程里，那名始终藏匿在山野间的刺客刘青始终没有出现，甚至有时候他怀疑那个刺客是不是已经被甩掉了。

虽然他们已经遇着了六拔刺客，但和现在在天凉郡周边寻找他们的各方势力相比，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苏离对局面的掌握非常清楚，对那些意欲杀他的人会出现在何处也非常清楚，更清楚如何应对这种局面，这种本事是哪里来的？

路线选择全部由苏离安排，从来不去人多的地方，却又并不一味在荒山野岭间行走，更多的时候是伪装成普通的旅客，在官道上和普通人一道南下。陈长生对他的安排越来越佩服，也生出更多的疑惑，某天，终于压抑不住心头的疑问，问道为何如此，苏离说道：“天地之间不好藏人，最好藏人处便在人间，所以在人间行走最是安全，也最是危险，如何选择，存乎一心。”

陈长生又问道，所谓存乎一心里的心指的是什么，如何进行判断。苏离想了想后说道，等你像我一样杀过这么多人，被那么多人杀过，便自然会有这方面的能力。陈长生想了想后说道，如果需要这样才能学会，那还是不学为好。

关于黑夜里的刺客的故事与本事，陈长生没有学也学不会，这方面的天赋明显有些欠缺，但他在剑道方面的天赋，随着苏离的调教开始展露锋芒，他对慧剑的掌握越来越深，只是精神世界还是支撑不住，他对燃剑的运用越来越顺心如意，当然不免还是会因为真元的暴燃而付出极惨重的代价，但又有两名聚星境的强者败在他的剑下。

如此算来，他已经先后完成了五场越境杀，而且这五场越境杀是连续的，他的对手里有薛河这样成名已久的神将强者，也有林平原这样的北地大豪。

他现在还只是个未满十六岁的少年。

以前的修行界历史里不知道有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以后也不知道，但至少在苏离下山后的这数百年里，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他自己也没有做到过。当然，这并不表明陈长生就比当年的苏离更强，因为有很多具体的分别，比如苏离当时的精神更多的放在周园里，而且那时候也没有机会让他不停地与聚星境的强者做这种生死之战，但陈长生表现的已经足够强，强到苏离都有些动容，然后动心。

在某天夜里，苏离开始传授陈长生第三招剑法。陈长生只用了昨夜冷肉汤锅刚刚热熟的时间便背熟了剑诀，苏离看着他感慨说道：“你真的很适合学剑。”

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前辈过奖。”

适合学剑，这是极高的赞誉，更不要说是出自苏离之口。

苏离看着他说道：“如果我不是有秋山和……继承衣钵，说不定真的会选你。”

陈长生摆手说道：“不用不用，晚辈是国教正宗的接班人，没办法另拜明师。”

苏离清楚以陈长生的性情，拒绝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他拒绝的如此之快，便是想和假意的为难犹豫都没有，还是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于是他面无表情把陈长生遇着的六次战斗分析了一遍，用翔实的数据与计算，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你也就是运气好，不然早就死了，有什么资格得意？”

陈长生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他和苏离能够活到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苏离的眼光，苏离传剑，他在剑道上的天赋，而是运气……在路上，苏离已经赞叹过很多次他的运气或者说气运，很肯定地说既然他和陈长生都是有大气运的人，那么相伴而行，想死都不容易。被说的多了便有些麻木，偶尔有些时候，陈长生甚至已经开始接受自己的命很好，只是想着自己的命真的很不好，这让他经常生出很多惘然。

吃完昨夜剩下的冷肉汤，陈长生紧了紧衣裳，揉了揉因为虚弱而苍白的脸颊，开始去静悟苏离教给他的第三剑，不肯浪费半点时间。苏离靠在毛鹿的背上，看着少年的背影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望向南方默默想着。

“秋山，你后面来了一个很不错的家伙，你得跑快些，不然真就要被他追上了。”

……

……

在荒野与官道之间的逃亡终于结束，二人来到了浔阳城外。陈长生把两头毛鹿送给了城外一位农户，拿出银两与短剑，威逼利诱对方不得泄露消息，要好生照看这两头毛鹿。苏离面带嘲笑看着这幕画面，没有说什么。

浔阳城是天凉郡北的第一大城，城中很是繁华热闹，苏离和陈长生扮作普通旅商，悄无声息混进城中，寻了间客栈住下，竟是没有任何人发现。这是进入周园之后，陈长生第一次睡到床上，他的头沾着枕头便开始打鼾，就像当初苏离在雪岭温泉酣睡一般，这一觉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可以想见这一路行来他的精神压力有多大，又疲惫成了什么模样。

醒来后，陈长生走到窗边，看着浔阳城里的热闹街景沉默了很长时间，觉得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因为他真的已经很累，很虚弱——他不想继续上路，然后等着那些刺客与强者一波一波出现，他不喜欢等待未知，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找到苏离说道：“已经有很多人来到天凉郡，相信离山剑宗的人现在也已经收到了消息，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隐藏自己的行踪？”

苏离说道：“我说过，我只信任自己。”

陈长生沉默不语。

一路行来，他看得非常清楚，苏离表面上是个很散漫、甚至有时候会很可爱的前辈高人，但实际上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对这个世界很疏离。苏离不相信人性，不相信人心，不信任自己这个世界，不与这个世界对话，所以他永远不会向这个世界求援。

他孤单地行走，已经走了数百年。

但陈长生不想这样行走，他总以为自己对世界保有善意，世界便会对你释出善意，当你看青山妩媚的时候，青山也会看你顺眼很多。

“这样下去我们太吃亏，一睡遇着的都是敌人，根本找不到一个帮手。”

“哪里有帮手？”

“世界是由黑夜与白天组成的，前面这些天，我们一直在黑夜里行走，所以看到的都是夜色，遇到的都是黑暗，但如果我们走进阳光下，或者我们能看到阳光。”陈长生看着苏离很认真地说道：“前辈为什么不愿意尝试一下？”

苏离说道：“哪里来的酸腐词人腔调？我可不愿意拿命去证明你的看法是错的。”

陈长生说道：“但我很想证明前辈是错的。”

苏离挑眉，看着他说道：“你不可要乱来。”

陈长生问道：“什么叫乱来？”

苏离很恼火，说道：“我知道你这小子想做什么，你不要忘了，这是我的命，我命由己不由天，更不能由你！”

“可是……前辈能活到现在，不正是因为我的努力吗？”

陈长生认真地看着他，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很可爱，在苏离的眼中很可恶。

苏离觉得手有些冷，压低声音喝道：“你这个小疯子，我……”

话没有说完，陈长生直接走到窗边，双手向外用力推开窗子。

深春里的浔阳城，人声鼎沸，春光明媚。

窗户被推开，阳光与春风灌进了房间，照亮了幽暗的黑夜。

一道清亮如春光般的喊声，响彻浔阳城的街头。

“离山小师叔，苏离在此！”

……

……

第382章 人间处处是麻烦【上】

客栈下方的街道出现了片刻安静，行人与商贩们抬起头来，带着一丝愕然望向喊声起处，看到了陈长生，随后又听到了他的下一句话。

“我是陈长生。苏离就在我身后的房间里，无论是想杀他，还是想救他，要来的人都赶紧来。”

就像先前那句话一般，这句话同样飘荡在春光明媚的浔阳城里，飘的极快极远，相信很快便会出城而去，直至大陆各处。无数双目光落在客栈的窗口处，落在陈长生的脸上，浔阳城的街头继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被一片嘈乱的声音打破，迎来了一场兵荒马乱！

有瓷碗落在地面碎成十八块的声音，有窗户被近乎粗暴关上的声音，有带着哭腔的喊声，有满是疑惑的孩童稚声询问，有父母打骂喝斥的声音，有急促向着远方奔去的马蹄声，远处甚至隐隐传来了沉重的城门关闭时发出的颤鸣！

只是片刻功夫，浔阳城街道上的行人商贩尽数消失不见，长街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包油饼的废纸在街道上飘着，还有远方城门处飘来的几缕烟尘。浔阳城似乎瞬间就变成了一座空城——不是所有空城都是计，有时候空城意味着这是一座死城，或者随后会变成一座死城。

陈长生站在窗边，看着寂静无人的街道，听着渐远渐没的人声，看着那些紧闭着的门缝里怯怯窥视的眼睛，愕然无语。他想不明白，自己只不过喊了声苏离在此，为何引发如此大的动静？隐隐约约间，他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事情，或者说还是低估了这件事情。

深春的浔阳城，穿行在街巷里的风本应是微暖的，但此时道旁的火炉已熄，人烟全无，这风便多了些寒意，陈长生下意识里重新关上了窗户，回头望去，只见苏离坐在椅上，有些无奈又有些嘲讽问道：“怕了？”

陈长生的声音有些紧张，说道：“总不过是赌一把。”

苏离的左手不知何时握住了黄纸伞，右手轻轻敲着椅扶手，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赌输了。”

……

……

苏离在此，这四个字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传遍了整座浔阳城，即便是大周军方最快的红鹰或者红雁也没有办法把这个消息截回来。浔阳城一片死寂，死寂的背后却是真正的混乱，不知道多少普通人家里的碗碟遭了殃，不知道多少人崴了脚。

气氛最紧张的地方，当然就是苏离和陈长生所在的这间客栈，这间客栈同时也是这场混乱的源头，用餐的客人以最快的速度跑掉，住在客栈里的旅客更是很多连行李都顾不得拿，便随着人流消失，就连客栈的老板与小二们都已经顺着偷偷溜走。

此时的客栈里安静无声，到处都是倒着的桌椅，看着狼籍一片。唯有靠着墙的柜台处，还站着位算账先生，那位算账先生双眉倒挂，看着便有些寒酸，身上的一件长衫洗的极为干净，却更显寒酸，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寒酸的缘故，他舍不得这份工，竟到此时还没有离开客栈，依然站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计算着账目。

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人自然陆续到来。令陈长生有些高兴的是，最先来的是国教的人。

浔阳城主教是国教在大陆最北方的主教，位秩极高，权柄极重，当前这一任的浔阳城主教叫华介夫，是教宗大人的亲信，所以在浔阳城乃至整个天凉郡里的地位都极为尊崇，无论是浔阳城主还是那座王府，他都很少需要亲自前去拜访，但今天他必须亲自来这间客栈，而且表现出来的态度，让整座浔阳城都有些不适应。

华介夫没有让随侍的数十名教士进入客栈，站在石阶前整理了一下红衣，便单身一人走了进去，表现的很低调，甚至隐隐有些谦卑。如果苏离没有身受重伤，命不久矣，这份尊重自然是给他的，但现在，这份尊重是给陈长生的。

陈长生现在是国教学院的院长，用梅里砂大主教的话来说，在国教内部，除了教宗大人，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行礼，相反，别人应该向他行礼。只是一位身份尊贵的红衣主教恭敬地向自己行礼，还是让他很不适应，下意识里侧了侧身子。

华介夫直起身体，看都没有看旁边紧闭的房门，对陈长生说道：“我们刚刚获知您还活着的消息，只是无法确认，今日看到您，真是件欣喜的事情，相信这个消息传到京都后，教宗大人也会很欣喜，无数人会在京都翘首期盼您的回归。”

话没有说尽，但说的已经够直，主教大人开门见山，请陈长生离开浔阳城。如果陈长生同意，浔阳城教殿毫无疑问会派出强大的护骑，甚至华介夫会亲自护送他。

陈长生望向紧闭的房门，沉默片刻后说道：“你知道，我现在有点麻烦。”

“我承认，这位先生确实是个极大的麻烦，甚至有可能是数百年来最大的一个麻烦。”华介夫看了一眼房门，说道：“但这不是您的麻烦，也不是国教的麻烦，如果您坚持留在这间客栈里，这个麻烦便会变得越来越大，直至大到我都没有办法解决。”

陈长生问道：“那些……麻烦什么时候会出现？”

华介夫说道：“很快，而且京都传来消息，说槐院某人可能来到北地，暂时不能确定他的身份，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是个大麻烦。”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问道：“我不能带着苏先生一起回京都吗？”

华介夫不需要思考，直接说道：“离宫没有说过。”

陈长生再次沉默，明白了他的意思——从遇到那两名刺客和薛河，到现在已经有一段时间，离宫方面肯定知道了苏离和他的消息，却只要求下属的教殿护送陈长生回京，对苏离则是只字不提，这已经代表了离宫的态度。

“我可能要在客栈里再等一段时间。”

“我们肯定会护着您的安全，但我们没有办法因为您要护着屋里的这位先生而护着这位先生，您应该明白，这是不公平的事情。”

“是的。”

陈长生看着华介夫说道：“所以你可以当作不知道我在浔阳城。”

华介夫说道：“可是您就在浔阳城，而且您要留到什么时候呢？每个人的麻烦终究要自己解决，更何况那位先生自己本身就是个麻烦。”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我想等到离山剑宗来人，或者……有他信任的、有能力保护他的人到来。”

华介夫感慨说道：“世人皆知，苏离从来不信人……他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您要等到这样的人出现，又要等到何时？”

“也许吧……但我总觉得应该有人愿意帮他才是。”

说完这句话，陈长生转身向房间里走去。

华介夫在他身后忽然说道：“您大概还不知道……周园外发生了一些事情，您真的需要尽快回京都解决。”

陈长生停下脚步，问道：“什么事情？”

华介夫说道：“梁笑晓死了。”

陈长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怔了怔后说道：“他是魔族的奸细，被谁杀的？”

华介夫神情略有些复杂，说道：“他说是被您杀的。”

陈长生很吃惊，问道：“他说的？我杀的？”

“是的，他临死前虽然没有说明，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思。”华介夫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他死在离山剑宗法剑最后一式之下，周园里只有七间和您会这种剑法。”

陈长生怔住，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华介夫最后说道：“梁笑晓说您和折袖是魔族的奸细，折袖……已经下了周狱。”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回京都，但现在他怎么走？他望向紧闭的房门，觉得好生麻烦。

……

……

第383章 开门见山梁王孙

陈长生推开房门，走到椅前，对苏离把刚刚听到的这些事情讲了一遍，没有任何遗漏。

苏离轻轻敲着椅扶手，沉默了会儿，然后笑了起来：“人间处处是麻烦，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解决这些麻烦。你的麻烦其实并不是太麻烦，虽然梁笑晓这一手确实很漂亮，但只要你回京都便能解决，如果我能回离山，当然就更好解决。”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梁笑晓的死如果是他想用自己的命来做一些事情，那么这个麻烦确实极难解决，但他毕竟是国教的当红人物，只要教宗大人依然信任他，问题便不大，至于离山剑宗方面，只要苏离能够活着回到离山，随便发一句话，谁敢质疑？

苏离这段话看似简单，其实很不简单，他把两件麻烦合并成了一个麻烦，解决了陈长生当前最大的一件麻烦，陈长生不需要再做选择，只要保持原先的想法就好。

“随后浔阳城里会出现很多麻烦，我似乎低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国教方面不愿意出面，我没办法解决这些麻烦，您说的对，我似乎是赌输了。”陈长生走到桌边，端起茶杯喝了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苏离的眉挑的更高，笑容更盛，说道：“你当然会赌输，不过你喊这一嗓子还是有好处的，至少你替我解决了最大的麻烦。”

陈长生放下茶杯，有些不解，心想自己做了些什么？

“你喊破了我的行藏，全大陆的人都在看着浔阳城，寅老头终究是要些颜面的，总不能让国教的徒子徒孙在光天化日之下来杀我。”苏离敛了笑容，平静说道：“如果不是这样，现在门外那名红衣主教，现在肯定在想如何能够杀死我，所以你至少解决了离宫这个大麻烦。”

陈长生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只是国教的大麻烦解决了，不代表他有能力解决接下来的那些麻烦，华介夫先前的态度表现的非常明确，国教现在确实不会出手对苏离如何，但也绝对不会帮助苏离，最多是两不相帮的立场。

他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客栈外寂静无声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他走到窗边推开，只见对街房屋院落后方溅起无数烟尘，院墙与房屋不停倒塌，仿佛是有个巨大的怪兽正向着这边走来，又像是一场地震正在向此间蔓延。

客栈外的教士们发出惊呼：“王府……动辇了！”

陈长生闻言微怔，看着街对面越来越近的烟尘，感受着地面的震动，心想这是什么意思，是谁正向着客栈而来？来不及做更多思考，他直接翻窗而出，落在了客栈前的石阶上，此时华介夫也从客栈里走了出来，站在他的身旁，神情严峻至极，显得异常凝重。

“谁来了？”陈长生问道。

“梁王府的大辇。”华介夫看着街对面深处的烟尘，微微皱眉说道：“这座大辇已经近百年未曾离开王府，没想到今天却动了。”

依然是那个梁字，果然是那个梁字。

陈长生与苏离一路南归，知晓了很多修行界的势力分布，对于梁这个姓氏更是警惕到了极点，因为梁笑晓姓梁，梁红妆也姓梁。

梁这个姓是曾经的国姓，梁氏便是前代中原王朝的皇族，与如今的大周皇族陈氏曾经有无比紧密的姻亲关系，千年之前，陈氏取梁而代之，对梁氏一族依然尊敬有加，或者是因为曾经的姻亲关系，或者是因为惭愧，总之是给予了各种殊遇。

大周建国以后，梁氏离开京都，回归天凉郡，被封为郡王，但毕竟是曾经的君主，哪里可能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命运，依然心心念念想着回复旧日的荣光，只是时间总被风吹雨打去，现在的梁氏除了血脉依然高贵，依然颇受世间万民敬畏之外，早已没有了改天换地的能力，大概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在大陆北方存在至今。但曾经统治整个大陆的姓氏，自然拥有非同一般的天赋血脉，千年以降梁氏出现过无数强者，到如今这一代，最出名的便是梁王府的那位年轻王爷梁王孙。

正如华介夫所言，梁王府的大辇已经很多年没有动过了，今天大辇出了王府，一路破墙踏院向客栈而来，如此大的动静，说明必然有大事发生。世间唯一有资格坐在那座大辇上的人，当然就是梁王孙。

在那名来北地游历的槐院强者出现之前，这位王爷应该就是苏离和陈长生要解决的最大的麻烦。梁王孙并不是那位王爷的本名，那位年轻王爷叫做梁朕，但是整座浔阳城里没有人敢用这个名字称呼他，渐渐的，整个大陆都开始称他梁王孙。

——逍遥榜第三，开门见山梁王孙。这个名号来自于梁王孙的性情，拥有最尊贵的血统、最强大的修行天赋，这位年轻的王爷做起事情来，向来很直接，很干脆，或者说很霸道。梁王府的大辇实在是太大，根本没有办法来到客栈所在的这条长街，于是王府的随从便开始拆房子，从浔阳城北一路拆到此间，真是霸道到了极点。

轰的一声巨响，客栈对面街上的建筑倒塌，烟尘大作。

一座华贵至极的大辇，在漫天烟尘里缓缓呈现。

这座大辇宽约十丈，长也是十丈，上面铺着名贵至极的黑矅石，不知是哪家大师亲自雕刻了数百层花瓣，看着就像一个莲花座。

莲花座两旁行着数十名低眉顺眼的童子与少女。

如此大的莲花座上，只坐着一人。

那人极为英俊，黑发束的极紧，衣衫看似简单实则极为讲究，一身贵气，坐姿极为挺拔，在莲花座的正中，右手扶膝，左手握着一把杵，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雕像一般，眼神也仿佛雕像一般，没有太多生气，有的只是寒冷的意味。

这人便是梁王孙。

他直接在浔阳城的万千广厦里开了一道大门。

要来见山。

然后推倒这座山。

……

……

第384章 一场盛宴的开端

梁王孙要见的、要推倒的那座山，自然是离山。

整个大陆都知道，苏离就是离山。

在以往，这座山峰高不可攀，即便是王破、肖张、梁王孙这样在逍遥榜高高在上的强者，也无法向他发起正面挑战，但现在，苏离受了重伤，这座山峰已然摇摇欲坠。

梁王孙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资格和能力把这座山峰摧毁，所以在收到消息后，他毫不犹豫地乘着大辇离开了王府，来到了这间客栈之前。

只不过现在这座山峰之前，还站着一名少年。

他想要推倒这座山，首先便要过少年的这一关。

“你就是陈长生？”

梁王孙看着客栈石阶前那名少年，平静问道。

陈长生没有回答这句话，因为他这时候很紧张。除了在天书陵门口远远看过王破一眼，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逍遥榜中人，这些人才是人类世界真正的中坚力量，野花盛开的年代，便是从梁王孙等名字出现开始。

当然，从西凉镇到京都后，他已经见过很多真正的大人物，但那些大人物太过高高在上，无论是教宗还是苏离，哪怕关系已经称得上亲密，他也无法有实感。但黑莲花辇上的这位年轻王爷不同，因为以陈长生现在的境界与名声，早已经超越了青云榜的范畴，进入了点金榜，换句话说，他和逍遥榜已经很近。唯接近，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压力，或者说差距。

梁王孙的眉微微挑起，陈长生的沉默让他有些意外，不知为何，他没有动怒，而是再次平静问道：“你就是陈长生？”

陈长生这一次真的醒过神来，才知道对方是在问自己。

对方是来杀苏离的，敢杀苏离的人，首先却把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身上，如果换作别的少年，或者会生出一些骄傲与得意，但他没有，因为他没有身为名人的自觉。事实上，无论是青藤宴、大朝试、天书陵观碑，以及随后接任国教学院院长，种种事宜，已经让他成为这个大陆最出名的人物，即便是梁王孙这样的人物也要先对他说几句话，哪怕是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客栈前的长街一片安静，烟尘渐敛，除了散在四处的教士，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很多身影，那些人应该便是王府的死士，随时准备向客栈发起进攻，但暂时没有动，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陈长生的回答。

西宁镇的少年道士现在已经有与梁王孙这样的人物进行平等交流的资格。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陈长生什么都没有说，直接转身走进客栈，关上大门，然后化作一道青烟跑到二楼。

梁王孙正襟危坐于黑莲花间，眉挑得更高了些，似笑非笑。

推开紧闭的屋门，陈长生来到苏离的椅前，说道：“我们跑吧。”

苏离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道：“已经买定离手，想认输也来不及了。”

陈长生低着头，没有说话，胸口微微起伏。

他想带着苏离逃跑，自然说明他已经推翻了自己最开始的想法。

他认输了，因为实力差距在这里，不得不认。

因为只看了一眼，他便知道自己绝对没有任何可能战胜梁王孙。

比头发丝更细的一丝可能都没有。

……

……

客栈外，长街寂静如前。

梁王孙居高临下看着浔阳城的主教大人，问道：“国教会管这件事情？”

华介夫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说道：“无关的人的死活，我不会管，但陈院长的安危，我们是必然要管的。”

先前陈长生对这位主教大人说可以当作不知道自己来到浔阳城，然而整座浔阳城都知道他在这里，国教中人又如何能够不管他？

“我不明白这位年轻的陈院长为何要管这件事情，但……我不管。”

梁王孙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雪白的手绢轻轻擦拭衣上沾着的尘埃，说道：“王府的大辇既然动了，这件事情总要个结局。”

华介夫看着他神情凝重说道：“教宗大人在京都等着陈院长的归去。”

梁王孙的动作微微顿住，沉默片刻后说道：“那你们就把他送回去。如果他不肯走，说不得我也只好把他一道杀了。”

华介夫摇了摇头，说道：“那样的话，梁王府会绝后的。”

主教大人这句话说的很平实，没有半点威胁的意味。因为这是客观的事实，如果陈长生死在浔阳城，国教会做出什么反应，谁都能想到。

但唯因平实，所以强硬。

梁王孙再次沉默，把变得微灰的手绢扔到辇下，有些意兴索然说道：“绝后？十几年前那件事情之后，你觉得我梁王府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我今日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了苏离，难道不怕离山杀我全家？所以这对我没用。”

华介夫觉得春风骤寒。十几年前，那场国教学院血案之后最恐怖的杀戮被圣人们强行掩去了真相，所以他并不是很清楚那件大事的所有细节，但他很清楚梁王府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

他看着辇上的年轻王爷，劝道：“何至于如此绝决。”

黑莲辇很高大，梁王孙坐在其间，便似坐在楼上，恰好与客栈的二层楼平齐。

他看着客栈二层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叹道：“谁让那四个字喊的这么绝。”

浔阳城变成一座寂静的死城，一场杀戮近在眼前，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陈长生推开窗户，对着明媚的春光喊了四个字。

苏离在此。

这四个字把陈长生和苏离逼进了死地。

其实何尝不是把那些想杀苏离的人逼进了绝境。

国教没办法对苏离动手了。

大周军方没办法动手了。

想暗中杀死苏离的人，比如梁王孙，只能这样来明杀了。

世间有很多事情只能做不能说，更不能让人看见，不然不好交待。

无论是向南人，还是向史书。

比如杀苏离。

这只能是一场隐藏在历史阴影里的血腥事，就像当年落柳原之盟，就像当年百草园之变，就像当年周独夫消失的真相。

陈长生却只用了四个字，便把这件事情变成了天下皆知的一场盛事。

“盛宴已经开始，如何能够提前离席？”

客栈幽暗的房间里，苏离坐在椅上，看着身前低着头的少年微笑说道：“我教了你行军布阵，教了你慧剑如意，你学的很好，甚至超过了我对你最高的期望，居然能把万千变化尽数化到先前那声喊里……现在我真的有些好奇，你到底能护我到何时。”

……

……

第385章 有时候，救人得先学会杀人

喊破苏离的行藏，将隐藏在夜色里的所有人与事尽数逼到了阳光底，陈长生做这件事情并不是刻意的，是按照心意行事，他最在意的便是顺心意。但在做这件事情之前他当然仔细地考虑过后续，觉得好处应该会大于坏处，正如梁王孙所感慨的那样。

这是一种谋略也是一种计算，一路南下苏离教给他的那些道理，比如战策比如剑法都被他用了出来，换一个角度来说，他对着春光明媚的浔阳城喊出那四个字，便等若对着漆黑一片的夜色刺出了一记慧剑，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觅着了些光亮。

可当他亲眼看到梁王孙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计算推演出了些问题，这里说的问题并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打不过必须逃，而是他认为梁王孙本就不应该出现。梁王孙不顾王府传承，民意汹汹，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来杀苏离，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陈长生看着苏离问道。

苏离说道：“因为他们都姓梁。”

梁笑晓、梁红妆、梁红孙……这三个表现出来最想苏离死的人都姓梁，他们都是梁王一脉？苏离与梁王府又有什么化不开的仇怨？

“做过皇帝的人谁甘心一直做王爷？”苏离看着窗外隐约能见的那座黑莲大辇，说道：“梁王府的历代主人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到京都，重新坐上皇位，只是他们根本没有机会，直到十余年前，京都那场内乱，才终于让他们看到了可能。”

陈长生听苏离说过当年的事情，有些不解问道：“当时想要起事的不是长生宗吗？”

苏离：“要谋天下，其虑必深，梁王府数百年前便开始渗入长生宗，十余年前长生宗挑动南北相争，正是他们的好手段。”

陈长生不解，当年长生宗的长老被苏离一剑尽数杀死，梁王府隐藏数百年的图谋被碾碎，确实极恨，但何至于对苏离如此恨之入骨？

苏离说道：“那些长老里有个姓梁的，应该便是梁笑晓的祖辈。至于梁王孙和梁红妆为何会如此恨我，或者是因为当年我在长生宗杀人之后，顺道来了趟浔阳城，把梁王府里的那些老家伙也全部杀了。”

陈长生沉默无语，心想这等若是杀人全家，如此血海深仇，难怪梁王一脉的年轻人们对苏离如此仇恨，梁笑晓甚至不惜与魔族勾结。

窗外隐隐传来梁王孙与浔阳城主教的对话声。

陈长生沉默听了片刻后，忽然问道：“前辈，真的需要……杀这么多人吗？”

苏离的脸上流露出嘲讽的神情，说道：“又准备开始说教？”

陈长生摇了摇头，说道：“只是觉得这件事情本不应该流这么多血。”

苏离没有直接回答，说道：“当年长生宗和梁王府意欲以南征北，其时京都混乱至极，朝堂与国教依然分裂对峙，南人唯一解决不了的问题也是最大的问题，那就是天海的存在，他们最后找到了一个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什么方法？”

“他们要我去京都杀天海，就算我杀不死天海，相信天海也会身受重伤。”

“前辈，您去了吗？”陈长生刚刚问出口便知道这是句废话。

苏离当然没有去京都杀天海圣后，不然历史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果不其然，苏离像看白痴一样地看着他，说道：“我看着像有病？”

陈长生心想那些南人才真有病，居然会想出这么一个不可能实现的主意，问道：“他们当时是怎么劝您的？”

“他们抓了我的妻子，把她囚禁在长生宗的寒潭里，然后用大义劝我。”

苏离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即便已经时隔十余年，陈长生仿佛依然能够感受到他的愤怒。

“没有人喜欢杀人，我也不喜欢。”

苏离最后说道：“血流的多了，剑要洗干净很麻烦，更不要说衣裳，所以我也不喜欢流血，但有时候，人必须杀，血必须流。”

陈长生懂了。这段他曾经听过的往事在今天被完全补完，苏离是想通过这件事情告诉他一个简单的道理，同时不想再听他那些劝告。

存在于人世间，想要自由地活着，想要保护自己心爱的人不受伤害，你必须足够强大，并且让整个世界都承认你的强大，畏惧于你的强大。如何证明，如何让世界承认这一点？你要敢于杀人，敢于让整个世界流血。

苏离就是这样做的。他把长生宗的长老全部杀死，险些让梁王府灭门，让大陆血流成河，他虽然没能挽回自己妻子的生命，但在那之后的十余年里，没有任何人再敢威胁他、利用他、也没有任何人敢去威胁他的女儿。

懂了不代表就能接受，但陈长生也没有办法再对苏离说些什么，那只好和别人去说。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黑莲大辇里的梁王孙，简单说道：“我要护着他。”

梁王孙英俊而贵气的容颜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说道：“很多人都以为你死在了周园里，没想到，你却会死在浔阳城。”

陈长生的话很简单，梁王孙的回应也很简单，他既然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来杀苏离，便说明他已经不在意任何人的威胁，哪怕是国教。

“他当年没有杀死你，没有杀死梁红妆，也没有杀死梁笑晓。”

陈长生说道：“他给梁王府留了一条后路，梁王府或者也可以给他留一条活路。”

“可是当年能活下来的人很少，而且你真以为那是一条后路吗？不，王府失去的，是数百年里无数人的希望，不过我倒确实可以给他留一条活路。”梁王孙冷酷说道：“你让我砍断他的四肢，废了他的经脉，我就让他活着。”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这不公平。”

梁王孙说道：“以血还血，以死亡还赠死亡，最是公平不过。”

陈长生说道：“前辈是为了人类才去的雪原，被魔族围攻才受的重伤，不然你们根本没有可能杀死他，所以他不应该死在人类的手里，至少不应该是这一次，至少不应该是这么死，无论他曾经杀过多少人，哪怕他或者真的不是好人。”

听着这番话，客栈四周的教士还有梁王府的那些死士的情绪都生出了些变化。

梁王孙看着窗口处的他，平静说道：“你说的或者有道理，一代传奇就这样死去，杀死他的我想必在史书上也只会留下宵小之辈的名声，但……我不在意，这个世界也不会在意，因为这是唯一可以杀死他的机会，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想他死。”

陈长生问道：“哪怕这等于是和魔族合谋？”

“这是一场无耻的谋杀，不要说与魔族合谋，就算是与魔鬼交易又如何？”

梁王孙话音方满，客栈四周的房屋纷纷倒塌，不知道多少修行者的身影出现。

浔阳城的城门虽然已经关闭，又如何拦得住这些想要杀死苏离的人？

天空里忽然闪起一片火红的光线。随着温度的提升，烈风扑面，一只火云麟降落在长街的那头，薛河坐在上面，盔甲上依然残留着当日留下的血水。紧接着，一身舞衣的梁红妆出现在长街的另一头，他妩媚的容颜已然满是灰尘，身上的剑痕依然清晰可见，也不知道他是怎样支撑着赶了回来。看着梁红妆出现，华介夫微微皱眉。当日正是这位浔阳城的主教，暗中告诉梁红妆苏离的行踪。

“你看，就连国教其实也很想他去死。”梁王孙看着陈长生说道：“你又如何能够对抗整个人类世界呢？”

陈长生看着客栈四周与街巷里的那些身影，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在大陆北地拥有怎样的声名，属于哪个宗派山门，只能从气息中感觉到这些人的可怕。这些都是来杀苏离的人。薛河是大周神将，应该不会出手。梁红妆应该已经无力出手。但这些人会出手。更不要说，还有那名一直藏匿在黑暗里的著名刺客刘青，今日这场战斗，除了梁王孙之外，最可怕的就应该是此人。

苏离重伤，向整个大陆发出了盛宴的邀约，来参加这场宴会的宾客已经到场，他们以剑为筷，准备饮一杯血做的美酒，享用一顿人肉的大餐。陈长生不知道这场盛宴还会不会有宾客到场，他想试着把餐桌掀掉。

他站在窗边，看着黑莲辇里的梁王孙，神情不变，真气缓运，神识落入剑鞘里，联系上黑龙的离魂，唤醒了那些已经沉睡多日的剑。

无数把剑。

他开始计算推演，开始准备燃烧真元，开始准备万剑齐发。

慧剑、燃剑，这是苏离教给他的剑，万剑是他的剑。

他想试试看，能不能用剑道上的提升，补足万剑剑意的消耗，从而重现周陵前的那幕画面，然后直接一举杀死梁王孙。

陈长生是通幽上境的少年天才，梁王孙是逍遥榜上的真正强者，无论在谁看来，甚至他自己也清楚，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有若城地。

但他依然想试试看能不能杀死对方。

因为现在的局面注定了，他必须杀死梁王孙，才能让苏离活下去。

这，或者是他从苏离身上学到的最新的道理。

……

……

第386章 有人乘着风筝来

梁王孙是这场盛宴的第一位宾客，以他的身份、实力以及在江湖、庙堂、修行界的地位，他绝对有资格作主宾，所以陈长生要杀他，哪怕明知远远不敌，也要杀他，如此才能震慑整座浔阳城，再加上他在国教里的地位，才有可能让人们不敢继续向苏离动手。这就是陈长生的安排，唯杀人方能救人，唯不讲道理才能讲通道理。

客栈外的长街一片寂静，明媚的春光洒落在刚刚息落的尘埃与街面上。

伴着破物声响，陈长生撞窗而出，带着碎裂的石砾与木屑，于瞬息之间来到了街上。

梁王府的大辇有二层楼高，在客栈之前，他破窗前行，便是来到了辇间。

他的脚没有落到辇上，短剑已经破鞘而出，直刺梁王孙的眉心。

这一剑悄然无声，没有任何威势可言，也感受不到多么磅礴的真元波动，仿佛只是替明媚的春光增添了一道不起眼的明亮，然而却震撼了很多人。就连梁王孙的神情都变得凝重了起来。

陈长生这一剑的剑意精纯至极，强大至极，竟仿佛已经超越了剑势的存在。街巷里看到这一剑的人们，无论是那些敢来杀苏离的修行强者，还是浔阳城教殿的教士，抑或是梁王府的死士与那些不懂修行与剑道的普通仆役婢女，都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泛酸。

那道酸意来自陈长生的剑意，无比锋利且带有先天威压的剑意——他的短剑现在是新一代的龙吟剑，他的这一剑，仿佛龙出沧海，光耀四野，看似不起眼的明亮，实则像极了一轮太阳，刺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

众人震惊，这才知道陈长生的剑道境界已经修行到了这等程度。只有与陈长生交过手的薛河及梁红妆早有心理准备，没有什么反应。

陈长生现在虽然已经很出名，被很多人视作年轻一代修行者里，排在秋山君和徐有容之下的那些最具天赋的少年行列中，但毕竟没有多少人亲眼看过他的境界，尤其是浔阳城在北方，这里的修行者只知道他必然不凡，却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然已经修行到了通幽境的巅峰，更可怕的是，在剑道上的造诣如此精深。在这很短的时间里，包括浔阳城主教华介夫在内的很多人，都忍不住生出一个平时根本不可能有的想法——难道陈长生的剑真有可能威胁到梁王孙？

坐在辇间直面剑锋，梁王孙要比街巷里的所有人对陈长生的剑意感知的更为真切，然而令人不解的是，他如终没有任何动作。

他静静看着陈长生的剑，眼神平静而漠然，自有一道高贵而不可侵犯的感觉，右手握着的那道金刚杵骤然间大放光明，瞬间把陈长生剑身上的明亮吞噬一空。这就是近乎完美的星域吗？陈长生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

他的剑非常轻易地刺进了那片光明里。

人剑合一。当短剑刺进那片光明的时候，他也进入了那片光明。

他的双脚终于落到了梁王府的大辇上，踩到了实地。但他的剑却没能刺进梁王孙的眉心，而是停留在了眉心之前。

梁王孙垂在身畔的左手，不知道何时抬了起来，拦在了陈长生的短剑之前。

他只用了两根手指，便夹住了这一剑。

那两根看着有些细柔、甚至有些像女子的手指，实际上就像是两座山峰。

陈长生的剑即便是真正的龙，说不得也要被这两座山峰夹住，无法前进。

在破窗出剑之前，陈长生对这场战斗做的最多的推演计算，都是放在如何找到梁王孙星域的弱点或者说破绽方面，他完全没有想到，梁王孙竟然根本没有施展出星域，只用了两根手指便制住了自己的这一剑，这就是逍遥榜强者的自信与威严吗？

看着梁王孙威严的眼睛，陈长生忽然觉得身体有些寒冷——此人的实力修为太过深不可测，比他强大太多——但他身体里的寒意并不是来自这种实力上的差距，因为他还隐藏着手段，他那道真正的剑还没有刺出来，而是来自于某种隐约的感觉。

梁王孙没有展开星域，与自信无关，与轻蔑无关，应该也不是想羞辱他，因为那不符合他的身份气度，也不是真正的强者会犯的错误，那么他究竟想做什么？果不其然，就在下一刻，就在陈长生来不及施展出真正的剑之前的那一放，梁王孙动了。

他神识微动，黑莲花辇上星屑飞舞，一道气息隔出了两个世界。

梁王孙展开了自己星域。此时，陈长生在他的身前，于是也进入了他的星域里，或者说，被困在了他的星域里。对聚星境的强者来说，星域最重要的作用，是保护自己不受到任何攻击，梁王孙这样做是何用意？陈长生知道对方此举必有深意，只是一时想不明白，但他剑心不乱，剑意沉稳如前，右脚向前踏出一步，身体里的真元瞬间猛烈地燃烧起来。

梁王孙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更加严肃，也更加认真。很明显，他感知到了陈长生真元的暴涨，也察觉到了可能的危险。梁王孙知道片刻后，陈长生真正的那一剑便会来到，此时的他并不知道，那一剑至少是数千剑，他只知道，同样是片刻后，苏离便会死了。

都只需要片刻时间，但陈长生不见得能伤到梁王孙，梁王孙却很肯定苏离会死。

于是稍后陈长生便明白自己没有机会等到这片刻时间结束。

因为在这片刻时间开始的时候，有一片雪花飘落到梁王府的辇上。

无数片雪花，落在客栈四周的街巷上。

深春时节的浔阳城，忽然落了一场雪。

陈长生看着梁王孙的眼睛，在里面看到了很多情绪，却没有看到杀意，于是他懂了，梁王孙从始至终就没有想杀他。是的，哪怕是梁王孙这样的人物，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也不想杀死深受教宗大人和梅里砂主教信任甚至宠爱的国教学院少年。

他冒着风险后展星域，把陈长生留在辇上，只是不想他出手。

这场战斗，并不是发生在他们二人之间。

真正动手杀苏离的另有其人。

那个人是谁？这场盛宴，最后到场的宾客是谁？

春光已然被风雪淹没。

雪空里，忽然落下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怪人，脸上蒙着一张白纸，白纸上挖了两个洞，露出两个眼睛，其余的地方，则用简单的线条画着鼻子与嘴巴。

那个怪人的眼睛里无情无神无爱，冷漠却让人觉得无比疯狂。

那个怪人的腰间系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在天空里，系在一只无比巨大的纸风筝上。

那只纸风筝不停地向地面洒着纸片。

哪里有什么风雪。

飞舞在浔阳城里的雪花，原来都是纸片。

那怪人的境界修为强的可怕，离地面还有数十丈的距离，一身霸道而疯狂的气息已然来到街巷之间，境界修为稍弱的修行者闭目对抗，那些普通人更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客栈顶部的黑瓦旧檐，转瞬之间被尽数碾压成废砾。沉闷的声音里，客栈的楼顶尽数坍塌，墙壁皆断，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烟尘与飞雪间，人们隐约能够看到满地残断的梁木与家具。

在废墟里，有一把椅子。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椅中，手里拿着一把陈旧的黄纸伞。

街巷里骤然死寂。

这是很多人第一次看见苏离的真面目。

从天空里落下的那人，一枪刺向苏离的身体。

铁枪骤出，纸雪骤散，风雷大动！

客栈四周的人们惊呼出声。

“肖张！”

“画甲肖张！”

有个人乘着风筝来到了浔阳城来杀人。

他提前洒下纸做的雪花，给那个要杀的人送行。

因为他认为自己既然来了，那人便必然要死了。

哪怕那人是苏离。

这么疯狂的事情，除了逍遥榜第二的那个疯子，还有谁能做得出来？

这么嚣张的出场，除了画甲肖张又还能是何人？

铁枪一出，浔阳城动！

这是肖张的嚣张一枪，即便是苏离未曾受伤，境界最盛之时，想必也要认真应付，现在他重伤未愈，又如何能接下这一枪？

此时，陈长生被梁王孙困在长街上，谁来替他挡这一枪？

……

……

第387章 笨少年的笨剑

客栈废砾间，苏离坐在椅上，闭着眼睛，似睡着，其实醒着。

他的手握着黄纸伞，却没有落柄抽剑的意思。

那道自天而至的铁枪，距离他只有数丈的距离，他的黑发已然飘散。

曾经不可战胜的绝世强者，此时此刻终于被逼入了绝境，谁能来救他？

苏离没有朋友。他也从来不相信别人，除了离山里的人。

然而离山太远，现在的浔阳城里，只有陈长生。

能帮他挡下这一枪的人，也只有陈长生。

陈长生必须帮他挡下这一枪。

于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客栈外的街道上忽然变得无比炙热，自天飘落的纸雪飞舞更疾，有些落到辇上的纸片甚至被烤的焦卷起来。

这道热量来自陈长生的身体。

他以一种近乎狂暴的方法燃烧着自己的真元。

这就是苏离教给他的第二剑：燃剑。

剑意狂暴地提升，填满了辇上的整个空间。

这记狂暴的剑法，有着燎天剑的冲天剑势，有着金乌剑的无双秘诀，在真元燃烧的那一瞬，更有离山法剑最后一式杀身成仁的决心与魄力。

这一剑本来就是苏离专门为他越境与强者战而专门创造的。

当初在官道畔的茶肆里，陈长生的燃剑直接将聚星境的北地大豪林平原斩成了废物，此时面对这一剑的梁王孙即便实力深不可测，也有些动容。

梁王孙松开手指，化为剑诀，金刚杵呼啸而起。

陈长生的燃剑没有真的刺出。

他转腕收剑，再次刺出，刺的却不是梁王孙的眉心，而是大辇右前方的一片虚空。

这一剑看似轻描淡写，其实极具深意，剑锋所指之处，大有学问。

这是苏离教给他的第一剑：慧剑。

慧剑需要海量的计算、推演的天赋，通明的剑心以及……很好的运气。

梁王孙这种境界的聚星境强者，星域堪称完美，即便陈长生这一剑是由内而外，想要击破也极为困难，所以他这时候在拼命。

或者是因为他的命不好，或者命太好的缘故，每当他拼命的时候，运气总是不错。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梁王孙的星域被短剑刺破了一个小洞。

陈长生的身影骤然一虚，散着热气，卷着纸片，回到了客栈楼里。

这是耶识步。

楼内一片狼籍，苏离坐在椅中，闭着眼睛，仿佛在等死。

那道铁枪破雪空而至，正要刺向他的胸口。

陈长生出现在了苏离的身前。

所有看到他的人，都觉得眼睛有些酸。这与最开始的剑意无关，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散发着恐怖的热量。他的身上看不到真实的火焰，却给人一种感觉，他正在燃烧。

面对这道自天而落的铁枪，陈长生横剑于身前。短剑没有变得明亮，龙威也没有展露，看着很寻常，就像是石头，像是沙土。

石头和沙土混在一起，可以为堤。

这道来自雪空的铁枪，无比恐怖强大，仿佛泛滥的洪水。

随着陈长生横剑，肆虐的滔滔洪水之前，似乎出现了一道大堤。

这就是苏离教他的第三剑。

这一剑有个很蠢的名字，叫做：笨剑。

按照苏离的说法，这是一种很笨的剑法，所以只有最笨的人才能学会。这也是一种最本质的剑法，因为这一剑根本不能用来迎敌，只能用来防守。

之所以叫笨剑，还因为要学会这一剑，没有别的方法，只能不停地重复练习，练到海枯石烂，练到星转斗移，练到天长地久，你却没办法确认自己有没有练会。

陈长生当时听到这些话后，根本没有学这一剑的念头，直到苏离说道，这记笨剑堪称世间防御最强的剑法，才改了主意。——剑出离山，苏离在剑道上的造诣修为更是举世无双，见多识广，他的判断自然不会有错。

然而当他正式开始学这记笨剑之后，他就后悔了。

因为，苏离自己都没有练成这一剑。整座离山，整个大陆，都没有人练成这一剑。甚至在整个历史的长河里，都没有人练成这一剑。换句话来说，这记剑法只存在于书籍里，存在于想象的剑道之中，从来没有真实出现过。

苏离说之所以他没能学会这一剑，因为他太过天才，剑心自由随意，不愿意受到束缚，而陈长生却真有学会这一剑的可能。因为……在某些方面，陈长生真的很笨。

陈长生自然不会再相信他的话，但却真的很笨地开始学习这一剑，日夜不辍地练习着，某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学会了这一剑。

但这无法确认，因为没有试过，直至此时。

那根嚣张的铁枪，破雪空而落。

万剑齐发的最后手段也没法用，因为那个乘风筝而来的怪人，明显是疯的，为了杀死苏离，他根本不在意身上被刺出千万个窟窿。

陈长生只能用这一剑。

既然是挡枪，当然只能挡。

他横剑于前，看着越来越近的铁枪和那抹飘舞的红缨，心情紧张到了极点，身体无比僵硬，剑心却无比平静，神情甚至显得有些呆滞。

这时候的少年，看着真的有些笨。

……

……

红缨飘舞，撕破纸雪。

铁枪来到楼间，明亮而嚣张的锋尖与黯淡而沉稳的剑身相遇。

只是瞬间，铁枪的锋尖便与短剑撞击了数千次。

客栈上飘舞的纸片纷纷碎裂，变成粉末，雪势更盛，更真。

轰的一声巨响。

气浪向着客栈四周喷涌，纸雪弥散开来，笼罩了数百丈方圆的街巷。

寂静里，响起酸厉刺耳的声音。

那是铁与铁磨擦的声音。

铁枪缓缓后移。

陈长生依然站在苏离的身前。

他脸色苍白，身体不停颤抖，尤其是双腿。

似乎下一刻，他便会倒下，但他没有倒。

他甚至一步未退。

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因为那道铁枪实在是太强大，太恐怖。在最后的时刻，他甚至闭上了眼睛，直到此时依然没有睁开。

真元狂暴燃烧的后果还在，他的身体温度极高，滚烫无比，偶有纸屑落在他的身上，便被点燃烧，冒出几缕白烟，看着有些怪异。

人们看着冒着白烟的陈长生，震惊无语。

于不可能之际，强行破开梁王孙的星域，回到客栈，硬挡了那道破空而至的铁枪，这个少年究竟是怎样做到的？要知道他再如何天才，毕竟才十六岁，他今日面对的，可不是大朝试里的那些同龄对手，而是逍遥榜上的真正强者！

“了不起，居然能挡我一枪。”

楼里响起一道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

陈长生睁开眼睛，终于看清楚了那个乘风筝而来的怪人。

这个怪人身形有些瘦长，穿着件破旧的短衣，露出了半截手臂与小腿，脸上蒙着一张白纸，白纸上画着鼻子与嘴，只露出了两只眼睛。

——陈长生确实很了不起，在场的人们都是这样想的。

因为他能挡住这个人的铁枪，因为这个人是画甲肖张。

从近四十年前那场煮石大会开始，修行世界正式迎来了野花盛开的年代。无数天才纷涌而出，画甲肖张始终是其中最夺目的那个名字。他与天凉王破齐名，乃是人类世界的真正强者。而在很多人眼中，他要比天凉王破更可怕，因为他是个疯子。

很多年前那场煮石大会之后，王破拔了头筹，荀梅与梁王孙等人居于其后，肖张极不甘心，为了超越王破，强行修行某种有问题的功法，结果走火入魔失败。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会就此陨落之际，谁能想到，他竟然散去了一身修为功力，从头开始修行，竟只用了短短数年时间，便又重新进入了聚星上境！这等心志何其疯狂强大！

因为那次走火入魔，肖张没能参加第二年的大朝试，同时，他的脸受了重伤，几近毁容，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的脸上便盖了一张白纸，再也未曾取下过。世人称他为画甲肖张，除了他的出身宗派以画甲闻名之外，更多的就是因为这张白纸。

相传那时候天机老人曾经问过他，为何不用面具，肖张回话说，自己用白纸遮脸，只是不想吓着小孩子，又不是耻于见人，为何要用面具？只是当时的肖张大概也想不到，在随后的三十余年里，他脸上的这张白纸不知道给对手带来了多少恐惧。

这就是画甲肖张，他很疯狂，也很嚣张，他的铁枪无坚不摧！以陈长生现在的年龄与境界水准，居然能挡他一枪，确实是非常匪夷所思的事情。

梁王孙这时候也在看着陈长生，想着先前陈长生刺向自己的那一剑，以及破开自己星域的那一剑，有些不解——第一剑为何如此狂暴？第二剑更是竟仿佛能够思考，有生命一般，这又是什么剑法？为何自己在国教典籍里从未见过？

他和肖张都没有想到，这个少年比传闻里更加强大。最初得知京都里发生的那些事情，比如大朝试时，这些真正的强者并不以为然，要知道三十几年前的那场大朝试，如果他们也去了，踏雪荀梅不见得能够拿到首榜首名。直至陈长生在天书陵里一日观尽前陵碑，他们才感觉到陈长生的天赋惊人，但何至于如此之强？

但再强终究有限，也就到这里了。

微风拂过白纸，哗哗作响。陈长生就这样倒下，坐在了满是灰砾的地上。他没有流血，但腕骨已碎。他坐在椅前，无力再举起手中的剑。

梁王孙望向了陈长生身后的那张椅子。肖张也望向了那把椅子——他们不会忘记椅中坐的是谁，于是想明白了陈长生的剑为何如此之强。

苏离坐在椅中，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右手，拍了拍陈长生的脑袋，嘲讽说道：“你可真够笨的。”

陈长生的声音很虚弱，却依然倔强：“我哪里笨了？”

苏离说道：“你刚才走了不就是了，还留在这儿干嘛？”

陈长生说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苏离问道：“就这么简单？”

陈长生不解问道：“难道没这么简单？”

苏离沉默了会儿，感慨说道：“难怪秋山学不会这一剑，我那丫头没学会，就连我自己都没有学会，你……却会了。”

……

……

第388章 我们活着的意思【上】

苏离又问道：“你刚才下楼的时候，为什么不把黄纸伞带着？”

黄纸伞的防御能力极强，可以抵抗聚星境强者的全力一击，在汶水的时候，陈长生就听折袖说过，只是这些天这把伞一直在苏离的手里，而且自雪原那日后，他总觉得这把伞是剑，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此时听着苏离的话不由怔住。

他诚实承认：“我忘了。”

苏离叹道：“真是笨死了。”

二人说话的时候，肖张没有动，梁王孙没有动，客栈四周街巷里的人们都没有动。

因为在说话的人是苏离。

在过往的数百年里，苏离是修行界无数人的偶像，是人类世界的气魄剑魂，他可以被杀死，但不能被羞辱，因为那等若是羞辱人类世界本身。在这种时刻，即便是最疯癫的肖张，也不介意等上一段时间。

结局已经注定，世人皆可杀，唯一站在苏离身前的陈长生也已经败了，双方之间的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修行界野花初开的那个年代，最强者有四人，踏雪荀梅死在天书陵的神道之前，还剩下三人，其中有两人来到了浔阳城，陈长生能做什么？

客栈楼后的一堵断墙，承受不住风的轻拂，轰然倒塌，烟尘再起。烟尘落时，浔阳城主教华介夫出现在楼内，他看着陈长生严肃说道：“您已经无法再改变这一切，那么何不让这件事情结束的更平静些？”

陈长生低着头，没有说话。

苏离再次抬起右手，在他的肩头拍了拍，笑着说道：“我是什么人，你这个小孩子难道还真准备一辈子守在我身前？”

陈长生明白了他的意思，艰难向旁边移了移。

梁王府的辇到来的时候，他站在窗前。肖张的枪到来时，他站在椅子前。即便他倒下，也倒在椅子前。他已经尽力了，现在到了最后的时刻，无论是出于尊重还是别的原因，他都应该让苏离自己来面对这场风雨，于是他让开了。

苏离坐在椅中，握着黄纸伞，看着身前的肖张，辇上的梁王孙，街中的人们，神情平静，漫不在乎，仿佛这些人都只是闲杂人。

浔阳城的天空变得有些阴暗，纸雪已止，忽然落下微雨。

微雨里的街巷，鸦雀无声，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肖张偏头看着苏离，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专注与狂热，仿佛在欣赏一件名贵至极的瓷器，而随后，这件瓷器便将由他亲手打破。

他脸上的白纸被雨丝打湿，有些变形，于是显得更加滑稽，更加恐怖，下一刻，他略微颤抖、就像铁丝不停被敲打的声音，从白纸后透出来：“真是有意思，你这样的人也会死。”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肖张的声音更加颤抖，很激动，又有些惘然——他激动是因为即将亲眼目睹、亲自参与历史的重要转折时刻，惘然的原因则更加复杂。

苏离就像看着一个受伤的小兽般看着他，怜悯说道：“每个人都要死，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都说你的疯癫有我几分意思，现在看起来怎么像个白痴？”

如果被别人说是白痴，肖张绝对会立即发疯，不把对方凌辱至死断不会收手，但这时听到苏离的话，他却连生气都没有，眼神反而变得无比真挚，说道：“你看，今天到场的不是些王八蛋就是些废物，死在他们手里多没意思。”

苏离没好气道：“你真是白痴吗？死在谁手里都没意思。”

肖张挺起胸膛，说道：“你看我怎么样？死在我手里总要有意思些。”

陈长生忍不住说道：“你们这样有意思吗？”

都在说意思，却不是相同的意思。

肖张看着他，眼神骤冷，声音却更加癫狂，喝道：“当然有意思！他是苏离！怎么能死在那些废物手里？当然只能死在我的枪下！”

是啊，在很多人想来，哪怕不能战斗，重伤近废，苏离终究是苏离，他在这个世界从未平凡地存在过，又怎么能如此平凡的离去？

陈长生无言以对，苏离自己却有话说。

“我反对。”他看着客栈内外的人群，非常严肃认真地说道：“无论怎么死，我都不同意。”

微雨里的街巷再次变得鸦雀无声，只不过与前一刻的气氛不同，这一刻的安静来自于错愕，不是所有人都见过苏离，没有人想得到传说中的离山小师叔竟是这样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显得如此散漫轻佻，哪有半点传奇人物的风范。

“反对无效。”

梁王孙走到客栈的废墟里，看着椅中的苏离沉默片刻后行了一礼，说道：“十几年前你杀我王府三百人时，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

然后他望向苏离身边的陈长生说道：“刚才我说过，用生命还赠生命，这是最公平不过的事情，更何况他这一命要偿还的是三百条命。”

苏离把散乱的黑发拨到肩后，很不以为意说道：“随便你说咯。”

听到这个咯字，陈长生很莫名地想起了落落，然后想起了国教学院里的那场暗杀，想起那名魔族刺客，想起黑袍，想起雪原里的那场战斗，于是他还是坚持认为这不公平，但他已经没有坚持自己看法的能力。

雨丝缓缓地落着，飘着，如丝如弦。

数百道目光看着客栈废墟里，看着椅中的苏离，炙热却寒冷，快意又敬畏。

苏离的左手握着黄纸伞，右手始终没有握住伞柄的意思。

从雪原到浔阳城，数万里风与雪、尘与路，人们已经无数次确认那个消息是真的，苏离确实已经伤重，无力再战，但依然没有人敢轻视他。数百年来，黑袍亲自布置的、魔族最可怕的一次谋杀，都没有杀死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地死去？

奇迹，似乎就是先天为他这样的人创造出来的名词。

街巷死寂，气氛压抑而紧张。

不知道肖张和梁王孙何时出手。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抢先出手了。

一块被雨水打湿的石头，从街上飞来，砸在了苏离的脸上。

啪的一声闷响。

一道鲜血从苏离的额头上流下。

陈长生已经没有力气帮他挡下这块石头。

苏离自己也没有力气挡下这块石头，甚至没能避开——一剑能斩魔将，一眼能破聚星的传奇强者，现在竟连一块石头都已经无法避开。

街巷里依然安静，气氛却骤然间变得有些不一样。

微雨里，传来一阵大笑。

人们望过去，发现是那人是星机宗的宗主林沧海，正是他扔出了那块石头。

林沧海看着客栈楼上，带着怨毒和快意笑道：“苏离，你也有今天！就算是条狗，也知道躲开石头，你现在竟是连狗都不如了！”

微雨里，苏离衣衫尽湿，脸色苍白，鲜血缓流，看着很凄凉。

看着这幕画面，众人虽然都是来杀苏离的，却心情各异。

……

……

第389章 我们活着的意思【下】

客栈四周街巷里的人大多数都是通幽境的修行者，少数已经聚星成功，在修行世界里已经算得上是强者高手，对普通人来说更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可如果放在以往，这些人对苏离来说，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只是现在面对蝼蚁的耀武扬威，却已经做不出来任何反应，只能在雨中低着头。

苏离沉默看着从眉角淌落到胸口的血水，被雨水洗过的脸庞有些苍白，那是受伤的缘故，或者也与情绪有关，一道悲凉的感觉随着落在客栈废墟上的雨丝弥散开来。

正如陈长生说的那样，他如果不是与魔族作战，何至于身受重伤，离开雪原后便被不停追杀，直至现在终于被围困在了浔阳城中，何至于会被这些人羞辱，甚至稍后还要死在这些人的手中，这个事实如何能不令人悲愤，直至悲凉？

长街远处，薛河微微挑眉，对那名星机宗宗主的言行十分不喜，被他牵着缰绳的火云麟低着头，任由雨水从烈火颜色的鬃毛上淌下，似不忍看接下来的画面。

肖张和梁王孙保持着沉默，浔阳城主教华介夫用眼神示意，自有教士走到人群里，来到那名星机宗宗主林沧海的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带着怨毒与快意的笑声停下，林沧海看着客栈二楼里的人们，冷笑说道：“杀都杀得，我羞辱他几句又算得什么？真是虚伪。”

他是星机宗宗主，家里是北地豪强，修为境界又高，已至聚星中境，故而养就了骄纵跋扈的性情，并不畏谁，哪肯错过羞辱苏离的机会。

苏离抬头望向客栈下方，把雨水打湿的头发拨到后面，神情平静，看似并没有受到那块雨中飞石和先前那番辱骂的影响：“你是谁？”

“嘿嘿……如果是以往，你这种作派，或者还真是一种羞辱，但现在，你连一条落水狗都不如，何必还强撑？只是徒增笑谈罢了。”

林沧海看着客栈楼上，冷笑说道：“前些天在道旁，你杀了我林家大郎还有我林家数十精锐，今日说不得便将这条命还回来吧！”

苏离看了陈长生一眼。

陈长生这才知道，原来这人是北地大豪林平原的亲人。一路南归，他在苏离的指点下战斗，杀了一些人，只有在杀林平原的时候，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因为林平原是个无恶不作的强盗，是个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贼子。

他说道：“林平原是我杀的。”

林沧海闻言微怔。

不等他说什么，陈长生接着说道：“如果你想要报仇，应该是来杀我。”

林沧海神情微变。

依然不等他开口，陈长生盯着他的眼睛，紧接着说道：“但我知道你不敢来杀我，因为我是国教学院的院长，你哪里敢动我？”

林沧海心情微凛。

陈长生最后说道：“所以今天如果我还能活下来，一定会想办法杀死你。”

他这时候是真的很生气，所以说的非常认真。

林沧海身体里涌起一阵寒意。

他在修行界里颇有地位，尤其是在北方大陆，但又如何能与国教相提并论？以陈长生在国教里的身份地位，若真是一心想着要对付他，他和他的宗门如何能顶得住？他忽然很后悔，茫然间向着四周高呼道：“国教就能仗势欺人吗！”

喊完这句话，他本以为会获得一些声援。要知道大家都是来杀苏离的，怎么也应该是同道。然而他没有想到，街巷里根本没有人理他。他这才想明白，大家都是杀苏离的，但没有人敢得罪离宫，自然也就没有人敢得罪陈长生。

“怎么和小孩子一样，尽这么幼稚的话。”

苏离理都没有理会街上的林沧海，看着身旁的陈长生说道：“杀人这种事情，直接做就好了，哪里需要提前做什么预告。”

陈长生没有说话，从袖子里取出手绢，把他脸上的雨水与血水仔细擦掉。

“不过你生气也有道理，扔石头这种事情，太小儿科，太猥琐，没意思。”

苏离由他替自己擦血，有些含混不清说道。

肖张在旁说道：“不错，确实很没意思。”

苏离说道：“那你让让。”

肖张沉默不语，毫不犹豫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一条从客栈二楼废墟通往街巷里的道路。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些不解，林沧海更是如此，望着苏离冷笑说道：“你这条爬都爬不动的老狗，又待如何？”

苏离面无表情看着他，握着黄纸伞的左手忽然动了动。

他的左手拇指向着伞柄的方向推了推，只听得擦的一声，伞柄微微抽出了一截。

伞柄就是剑柄。

黄纸伞里是遮天剑。

剑半出鞘。

这时候，林沧海还兀自在街里骂着死狗之类的污言秽语。

忽然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咽喉上多出了一道极细的剑痕，鲜血从里面缓缓地溢出。

离他最近的数人看到了这个画面，脸色瞬间苍白，震惊无语。

林沧海却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咽喉已经被割断，依然指着客栈二楼骂着什么，只是已经没有声音能够响起，画面看着极为诡异可怕。

片刻后，他终于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里摸了摸自己的咽喉，收回手只见一片鲜红，然后才察觉到了剧痛。

他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恐惧与惘然，痛苦地嚎叫起来，却无法嚎叫出声。

他转身便想逃离客栈，然而一迈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齐膝而断。

林沧海重重地摔倒在了血泊里，捂着咽喉，嗬嗒作响，双腿已然齐膝而断。

看着这幕画面，人群惊恐四散，远他而去。

没有过多长时间，林沧海停止了挣扎，就此死去，只是咽气之后，依然没能闭上眼睛，眼睛里满是惊恐与惘然，他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离重伤将死，就是条爬不动的老狗，为何却还能一剑杀死自己？

与林沧海同样震惊恐惧不解的人还有很多。

街巷里再次变得死寂一片，人们望向客栈二楼的废墟，看着椅中的那个男人，充满了敬畏与不安，果然不愧是数百年来最强大的剑道大师，哪怕看着已经奄奄一息，一道剑意便能拥有如此大的威力，便能斩杀一名聚星境的强者！

陈长生有些愕然，然后释然，觉得好生快意。

前辈说的对，杀人这种事情，确实只需要做，不需要预告。

伞柄渐回，苏离的锋芒渐渐敛没，重新变回普通的中年人。

他坐在椅中，看着倒毙在长街上的林沧海，面无表情说道：“虽然爬不动了，但一剑杀死你这样的角色还是不难。”

梁王孙的神情异常凝重。

肖张隐藏在白纸后的眼睛里，情绪却越来越狂热。

这一剑，真的太强。

不愧是苏离。

苏离果然不愧于剑！

“这才是剑。”

肖张看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甚至是崇拜，说道：“你这一剑完全可以重伤我们其中一人，为何要用在这等不入流的废物身上？”

“因为我最讨厌这种苍蝇，很烦，所以杀了完事，至于你和梁王孙，我不怎么讨厌，为何要杀？当然，最关键的是，我这数十天，也就攒了这一剑。”

苏离说道：“如果能够攒下两剑，同时杀死你们两人，那自然要节省些。”

梁王孙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不会领你的情。”

肖张则说道：“佩服，佩服。”

这种层级的人物都不会说废话，两声佩服，自然就是要佩服两件事情。

他佩服苏离的剑。

更佩服苏离把这一剑用在杀死林沧海，而不是他们的身上。

这意味着，对苏离来说，快意永远是要比恩仇更重要的事情。

这么活着，真的很有意思。

……

……

第390章 曲终，刀现

浔阳城街巷里的人们，都被苏离的这一剑给惊住了，即便疯癫如肖张，也不得不表示佩服。

陈长生却不这样想，相反，他觉得有些悲伤。

在众人看来，苏离手握黄纸伞，一剑破雨而去，轻而易举、悄无声息地斩杀了一名聚星境的强者，这真是惊世骇俗的剑道修为与境界。

但他离开周园去到雪原时，曾经看到过苏离真正的剑。

那时候的苏离，同样手握黄纸伞，柄未全出，剑意破雪而去，直去数十里，雪原边陲的一名魔将应剑而倒，如山般的黑影骤然切断。

与那名魔将相比，林沧海这等鼠辈又算得什么？

和当时那一剑相比，今日浔阳城雨中的这一剑又算什么？

数十日南归，苏离终于攒下了一剑，不及全盛时十分之一，却亦有惊天之威，如果他能够回到全盛时，不，哪怕只要伤稍微轻些，谁又能杀谁他？谁敢来杀他？

可惜的是，人类的世界只有冰冷的现实，从来没有如果。

一切真的都结束了，在这一剑之后。

“没有人来了吗？”

苏离看着雨中的浔阳城，看着来参加这场盛宴的宾客，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摇了摇头，平静说道：“看样子，确实不会再有人来了。”

问是他问的，答也是他自己答的，一问一答之间，有着说不出的沧桑与怅然。

他的神情却依然那般淡然，对陈长生说道：“你看，终究事实证明我才是对的。”

陈长生沉默不语，心想到此时再争执这些有什么意义。

苏离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极沉重：“除了你这种笨蛋或者说痴人，谁会无缘无故地帮助他人呢？世间哪里有人值得信任呢？”

直到此时此刻，离山剑宗依然没有来人，甚至连句话都没有。长生宗别的宗派山门以及圣女峰，也都没有说话。天南固然遥远，但话语与态度应该来不及出现在浔阳城里，出现在世人之前。有些悲凉的是，那些话语和态度都没有出现。

或者，这便表明了整个人类世界对苏离的态度。

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贤愚，都想他死。

看着雨中沉默的苏离，陈长生忽然觉得好难过，鼻子有些泛酸，眼睛有些发涩，声音有些发紧，说道：“也许……也许离山出事了。”

所谓传奇，落幕的时候往往都是孤单的。陈长生却见不得这一幕，无论在话本故事里还是国教典籍上，他都不喜看见宴散的语句，他不想苏离这么悲凉地离去。

苏离看着他微笑说道：“你这个笨蛋，这算安慰吗？”

雨中的浔阳城，安静而微寒，越来越冷。远处不知何地忽然传来一道琴声。不知是何人在拉琴，可能是梁王府的乐师，或者是梁红妆的知音。琴声呜咽，歌声沙哑，隐约可以听到忠魂、故城之类的字样，却听不真切。

梁红妆闻曲而沉默，一身残破舞衣随风雨而起，负袖而走。

薛河牵着火云麟，对客栈楼上沉默行礼，转身离去。

琴声渐悄，歌声渐没，然后……

“咿呀！”

肖张一声断喝！

覆在脸上的白纸哗哗作响！

铁枪直刺苏离！

梁王孙手执金刚杵，步沉如莲，神满如玉，气息笼罩整个客栈。

狂风起兮，陈长生被掀翻在地，难以起身。

一曲即将终了。

那便是苏离的死期。

然而，有人不肯让这首曲子停下。

不是转身而走，舞衣破离的梁红妆。

不是牵麟而归，盔甲残旧的薛神将。

不是王府里的乐师想继续奏曲，也不是知音人要一曲到天涯。

那琴声，那歌声，确实已然终了，然而客栈里，更准确地说是客栈楼下，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撞击，仿佛响木，仿佛竹琴，总之延续了这首琴曲。清脆的撞击声，极富节奏感地响起，仿佛让这曲子有了新的生命！

在长街上分头离去的梁红妆与薛河同时停下脚步，霍然转身望向客栈，脸色震惊。

啪！

啪啪！

啪啪啪！

到底是何物发出的声音？

客栈楼下的柜台很旧，漆皮渐落，上面有个算盘。

算盘的珠子正在不停地撞击。

拨弄算珠的人，却已经不在柜台旁。

……

……

伴着清脆的撞击声，数十道白色的空气湍流，出现在客栈废墟里。

看着那些空气湍流，梁王孙神情肃然，王袍呼啸而起，双眼亮若星辰。肖张的神情则瞬间变得无比震惊，然后暴烈起来！

嗤啦一声！客栈一楼与二楼间的地板，就像是张脆弱的纸般，就这样碎了。一把刀破地板而出，破数十气团而现，带着无比恐怖的啸鸣声，斩向肖张！

肖张的登场何其嚣张，这把刀却要比他更嚣张。因为这把刀根本没有拦他铁枪的意图，斩的是枪后的人。这是在明确地告诉肖张，我的刀一定比你的枪更快，更沉，更狠。在你的铁枪杀死苏离之前，我的刀一定会先把你的头颅砍下来！

看着这把迎面斩来的铁刀，肖张震惊，然后愤怒。

他识得这把刀。他知道这把刀是由汶水唐老太爷亲手打造并且免费相赠。他更知道这把刀看似普通，实际上有神鬼难抵之威。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难以发出声音。

刀声呜咽，就像一个寒酸书生在哭，像一个破家的孩童在哭诉。

这刀，好怒。

肖张和把这刀打过无数次交道。在荀梅入天书陵后，这世间就属他和这把铁刀战斗的次数最多。当然，也属他败的次数最多。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把刀这般恐怖过。

浔阳城天空里的阴云，仿佛被斩开了一道口子，隐约有蓝天出现。

肖张知道自己不能退，不然他一定会败在这把刀下，甚至可能道心与战意都会被这把怒刀斩碎，今生就此变成废人。他双手紧握铁枪，横直砸向那把刀！

轰的一声巨响！

白纸在空中飘起，有鲜血落在纸上。

肖张倒掠而飞，一路喷血，重重地砸在客栈对面的院落里。

烟尘碎石屑里，响起他愤怒不甘的吼声。

“王破！你居然偷袭！”

……

……

第391章 天凉好个王破【上】

清啸响彻客栈楼间，梁王孙终于出手，掠至那人身前。

他的身法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虎踞龙盘，飘然而来，却沉重如山。

他的手中拿着金钢杵，散着无限光明，仿佛春阳，其暖醇美。

总之，无论身法还是功法，都有王者气度，令人根本生不出躲避之意。

这是梁王孙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出手，他的眼神无比明亮，神情无比凝重，出手便是自己最强大的手段。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对手有多强大。

陈长生心生凛意，心想先前在辇上，如果梁王孙出手便是威力如此之大的手段，他可还有机会破开这片光明，回到客栈里？

以他现在的境界修为，根本没有办法应对梁王孙的光明手段，因为这手段太过光明，堂正无双，无法破，也无法应，只能硬撑，死扛，然后身死。因为这是梁王孙最强大的手段，即便是那人，也无法避开，无法破掉。

那人选择的方法是硬接。

一只手掌破开垂落的雨丝，在苏离与陈长生的眼前，悄然无声却其疾逾火地来到前方，挡住了梁王孙的金刚杵。

那只手掌很细长，很适合用来握刀，掌心却显得有些厚实，很明显握刀的时间太长，或者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只手掌很轻易地握住了金刚杵的杵尖。就像握住刀柄一般。

无限的光明，尽数敛没，于五指之间。

两道强大的气息，两个近乎完美的星域，便在这一握之间相遇。

便在这时，长街对面传来一声怒喝，肖张如飞石般疾射而回，带着满身灰尘与雨水，带着满天石砾掠到楼间，铁枪挟风雷再刺！

受伤后的肖张变得更加疯狂。覆在他脸上的白纸上到处都是血点，衬得他的眼睛，无比幽深而恐怖，更有炽热胜日的暴烈气息！

那人站在苏离与陈长生身前，左手握着金刚杵，看着梁王孙，平静而专注，似是根本没有留意到肖张的霸蛮归来。

然而就在铁枪落下的那一瞬间，他的衣袖动了。

微雨微风间，青色衣袖微起涟漪，然后刀势再起。

那人挥刀向着肖张砍了下去，动作异常简单，可以说是挥洒如意，也可以说是轻描淡写，甚至给人一种感觉，似乎极不在意。

依然铁枪先起，依然刀势后生，但刀锋所向依然不是铁枪，而是枪后的肖张，那张苍白的纸张，因为这把看似寻常无奇的刀，就是比这霸道的铁枪更快，更强！

肖张愤怒、不甘、痛苦、疯狂……却不得不横枪，挡！

这世间，没有几个人能挡住肖张铁枪。这世间，也只有这人从来不会挡他的枪，只会逼着他用枪来挡，所以肖张很讨厌这个人，一看见他就烦躁痛苦到了极点。

轰的一声巨响！

铁枪与那把刀在客栈楼间再次相遇。

其时，梁王孙的光明还被那人握在手里，还在燃烧，还在喷吐着能量。

这三人的名字，都是世间最响亮的名字。

分隔多时，他们终于在浔阳城里相会。

三道恐怖的气息在此相会。

三道强大的领域在此相会。

刀锋破空而起，枪势直欲揭天，光明笼罩四野。

气浪向着客栈外喷去，浔阳城里骤然起了一场大风。

然而客栈废墟间，却是诡异的安静，没有风，甚至连声音都没有。

梁王孙的眼神明亮的仿佛星辰，鬓角的发却已经湿了。

肖张脸上的白纸不动山，却有血水在上面行走，仿佛蚓痕。

那人站在苏离和陈长生身前，一手执刀，一手握杵，仿佛站在门槛之前，却不知道他是要开门，还是要关门。

最终，他的刀落了下来。

原来是关门。

不请而来的客人，被请出了门槛之外。

铁刀落下，势不可挡。

便是肖张都挡不住。

铁枪主速颤抖，嗡鸣不止。

肖张被迫再次后掠。

那把刀一直跟着他。

白纸飘舞，风筝不知飞去了何处，肖张一路后退，不知撞毁了多少庭院。

刀锋落下，雷声不绝，响彻整座浔阳城。

到处都有房屋在垮塌，烟尘处处，灰砾乱飞，只隐约能够看到肖张的人影。

最终，肖张压过了这一刀的刀势，站稳了脚步。

其时，他已经到了城西，距离客栈，已有七里。

他望向远处的客栈，发出一声愤怒至极的喊叫。

“王破，你疯了！”

……

……

铁刀离手而去，那人没有兵器。

他不需要兵器，他的左手还握着那把金刚杵。

梁王孙的万丈光明被他握在手中。

他望向梁王孙，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凌厉意味。

退，或者败。

梁王孙的眼睛越发明亮，仿佛星辰将要毁灭。

作为一代君王的后代，荣光与骄傲，便在这一步不退之间。

那人懂了，于是不再多说什么，握紧了手掌。

握，便是握刀，握刀，便是握拳。

那人出了一拳，把光明拢在拳中央，然后击破。

轰的一声巨响，仿佛在很远的地方，是千里之外的春雷，是深渊底部的涌泉。

实际上，是手指间的能量湮灭。

梁王孙的脸色瞬间苍白，眼神里的光明迅速黯淡，仿佛星辰失去了光彩。

他看着那人，满是不可思议，震撼说道：“你疯了？”

……

……

刀锋落下，是雷声。

拳碎光明，是雷声。

无数雷声，响于浔阳城里，最后一记，最响的一记雷声，来自那人的身体。

轰！狂风劲吐，气息碾压，客栈终于完全垮塌。

碎掉的石砾与瓦片到处溅射，不知多少人被击中，纷纷跌倒。

烟尘大作，旋即被雨水打湿落下。

眼看他楼垮了，本来在楼里的人们，已经出现在雨空里，本来在二楼的人们，这时候来到了地面，苏离依然坐在椅中，仿佛无所察觉。

肖张从雨街那头走来，脸上的白纸已经烂了一角，露出下面恐怖的伤口。

他握着铁枪的手不停颤抖着。

梁王孙脸色雪白，握着金刚杵，手也同样颤抖。

那人依然沉默如故，平静如故。

那人一身青衣，有些瘦高，安静沉默，双眉微垂，一身落寞。

不知为何，看到他便会觉得寒酸。

不是普通的寒酸，而是富贵过后的寒酸，是繁花过后的萧瑟。

他不顾盼，不自豪，只是这样站在苏离和陈长生的身前。但画甲肖张和梁王孙联起手来，都无法过去。

因为他是王破。

逍遥榜第一，天凉王破。

……

……

第392章 天凉好个王破【下】

数十年前，天凉郡出了一个年轻人，他叫王破。

从他出现的那一天开始，修行世界野花盛开的年代正式到来。

他是修道的天才，亦是战斗的奇才，无论是修行天赋还是战斗能力，在同时代的修行者当中，他永远都是最强的那个人。在周独夫之后，他是唯一超越本身年代境界的、无疑问的最强者。从青云榜到点金榜，再到逍遥榜，他都是榜首，比起当今的秋山君和徐有容还要更加风光。无论是曾经获得大朝试首榜首名的踏雪荀梅，还是世家传承、积蕴千年而一朝迸发的梁王孙都难以望其项背。荀梅甚至因为他的缘故，在天书陵里苦苦修道三十余载而不得出其门，以狂傲疯癫著称的画甲肖张为了能够超越他，甚至走火入魔，险些变成废物。

如今他已修行至聚星境巅峰，仅在五位圣人与八方风雨之下，除了苏离这种云游四海的绝世强者又或是汗青神将这样的前代传奇，再无人比他更强。而不要忘记，他正式开始修行不过数十载，他被人类世界看好能够进入从圣境，成为下一代的圣人或者是接替某位八方风雨，甚至极有可能走的更远，进入传说中的神隐境界！

街巷一片死寂。

人们看着客栈废墟里那名身着青衣的中年男子，哪里敢发声。长街一头，梁红妆脸上的神情异常复杂，想着多年前的往事，妩媚不似男子的容颜上涌现出几抹不健康的红色，明显心神激荡过度，在长街的另一头，薛河神将看着他随意提在手里的那把刀，想起前些天苏离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心里生出无以复加的挫败感觉。

当时薛河请教苏离，为何世人都认为他无法追上王破。苏离对他说，无论刀还是人他都距离王破太远，他追问原因，苏离说，因为他要用七把刀，而王破只用一把。这番对答让他若有所悟，以为明白了些什么，然而直到先前那刻，看着王破手里的刀把肖张斩飞两次，斩的浔阳城里墙倾院塌，他才知道，原来苏离的答案是在敷衍自己。

他不如王破，和用几把刀没有任何关系。就算王破愿意用三百六十五把刀，每天换一把刀来用，他还是不如王破，他和王破之间的境界差的太远，这和毅力意志无关，只与天赋有关，这种认知是何等样的令人绝望而伤感。

王破的出现给准备离开的梁红妆与薛河带来了极大的精神冲击，也给这整座浔阳城尤其是城里这些想要杀死苏离的人带来了极大的压力，以至于一片死寂。唯有陈长生在震惊之余，生出无限温暖。

是的，不是狂喜，而是温暖。

狂喜往往是惊喜，来自于意想不到。温暖，更加平和，更加深远，更加悠长，那是一种所想所愿与现实完美重合的欣慰——他不知道王破为什么会出现在浔阳城，他感谢王破的出现，替苏离也替自己，替那些天真的、幼稚的那些想法感谢他的出现。

便在这时，王破的身体微摇，然后咳了起来。

他咳的是血，每口血水里都有精神气魄。

所有人都看得到，他咳一声，便疲惫憔悴一分。即便他是王破，面对肖张和梁王孙这等级数的对手，尤其是以一敌二，也难言必胜，想要一刀退敌，他用了极强硬的手段，以至于受了本不应该受的伤。

微风吹拂着客栈的废墟，肖张脸上的白纸哗哗作响，眼中的困惑却无法散去，梁王孙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同样也有极浓郁的震惊及不解。在战斗里，肖张和梁王孙都曾经发出过惊呼——他们觉得王破疯了。

都是逍遥榜中人，自少年时便时常切磋，他们其实和王破很熟，他们知道王破的性情，王破的境界，王破的阵营，王破的喜恶，王破的行事风格。他们知道王破现在虽然是槐院的半个主人，但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南人，而且王破不可能对离山有半点好感，最关键的是，王破不喜欢苏离——苏离太散漫，像云一样，王破则太自律，像一本翻了无数遍的帐簿，他为什么会救苏离？

都是聚星巅峰强者，他们很清楚王破的境界修为。王破当然强的不像话，但绝对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击败他们二人的联手，甚至让他们受了短时间内无法复原的伤势，唯一的可能，就是王破动用了他最强硬的手段，以至于也受了重伤。

肖张和梁王孙现在伤的不轻，无力再战，王破看似犹有余力，实际上付出的却更多，甚至有可能影响到他将来的修道生涯。为什么？他为何如此强硬决然，不惜代价？为什么为一个南人愿意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你为什么要救他？”白纸上是点点血迹，仿佛梅花，衬得肖张的眼神愈发血腥恐惧。他死死地盯着王破，感受着经脉里的真元肆虐，声音嘶哑喝问道，愤怒而且不解。

王破有些疲惫，双眉的眉尾向下垂的更多，于是显得更加寒酸，配上那身洗至微微发白的青衣，看上去真的很像一个普通客栈的账房先生。他向肖张反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肖张未假思索，理直气壮甚至气壮山河说道：“因为我不爽他。”

王破沉默了会儿，不再理会这个疯子，望向梁王孙。

梁王孙脸色苍白，眼神渐由黯淡转为明亮，说道：“我与他有仇。”

这是平静而强大的理由。

王破说道：“不争一时。”

梁王孙说道：“只争朝夕。”

王破说道：“不合道义。”

梁王孙说道：“你的义不是我的义。”

王破说道：“义者，大利也。”

梁王孙不再多言。

王破又望向肖张，看着白纸后的那双眼睛，说道：“你不爽他，所以要来杀他，我不爽你们要杀他，所以我不让你们杀他。”

就像先前苏离与陈长生的问答一般，世间很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天凉王破，果然不简单。

……

……

第393章 风雨阻城

长街上安静无声，数百人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长生站在客栈废墟里，看了华介夫一眼。先前，这位浔阳城的主教大人曾经警告过他，有位槐院的大人物正在北地游历，极有可能带来极大的麻烦。

现在看来，国教果然是大陆最强大的势力，连这般隐秘的情报都能准确地察知，只是主教算错了，那人不是麻烦，除此之外……苏离也错了。

陈长生看着王破的背影，对苏离说道：“你看，终究还是有人愿意帮助你，这个世界并不是一味黑暗，值得信任。”

在微寒的细雨里，王破站成一棵孤树。他击退梁王孙和肖张，以无比强硬的手段砍得二人无力再战，为此也受了重伤，咳着血，声音显得有些虚弱。

“走吧。”他没有转身，直接说道。

陈长生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他把苏离从椅中扶起，跟着王破，深一脚浅一脚走过被雨水打湿的断梁碎石，向着街上走去。

苏离觉得这般有些辛苦，最关键的是，他要被陈长生扶着，便不能走的潇洒随意，更还要被数百个人看着，这严重有损自己的传奇色彩。

“进城之前我就说了，那两头毛鹿别急着放走，你偏不听！”

他对陈长生恼火地抱怨道：“我不管，你赶紧给我找个坐骑来。”

陈长生很无奈，心想这时候到哪里去找坐骑，说道：“等出城再说。”

苏离指着街那头薛河手里牵着的火云麒说道：“这畜牲不错，能飞。”

陈长生心想整个大陆都知道那不错，问题在于那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而是一个心心念念想要杀死你的大周神将的坐骑，不赶紧离开浔阳城，还弄这些做啥？

苏离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勉强说道：“实在不行，梁王府的那座辇也可以。”

陈长生沉默无语，心想自己真的错了，当时在雪岭温泉的时候就不该走回去，便在二人说话的时候，王破一直在前面安静等待，显得极有耐心，忽然间，他转身向人群走去，来到一名修行者身前，伸出右手——那名修行者牵着一匹黄骠马。

蹄声答答，王破牵着马走回来，把缰绳交到陈长生的手里，然后转身，提着那把刀继续向长街那头走去。看着他的背影，陈长生微怔，没想到他竟然也是个妙人。

他看着就像个寒酸的算账先生，但是个极妙的算账先生。

“王破是个很有趣的人，当年他在汶水城做账房先生的时候，我就很看好他，只不过……他的眉毛长的不好，太寒酸，太愁苦。”

苏离骑着黄骠马，心情好了很多，有了闲谈忆旧的心思，指着前方的王破说道：“如果他能长的好看些，我当时一定会对他好点。”

王破应该听到了他的这番话，脚步微顿，然后再次前行，踩破街上的雨水，便在这时，天空里落下的雨也渐渐停了，远处的天空露出碧蓝的颜色。

这场浔阳城的盛宴，来了很多赴宴者，有画甲肖张、梁王孙这样的逍遥榜中人，还有很多势力，至此时这场宴会即将落场，但还有很多不肯离席的人。

那些人与苏离之间有血海深仇，有化不开的旧怨。

王破的刀能够杀退肖张和梁王孙，却无法震慑人心。那些人既然是来杀苏离的，已然置生死于度外，连死都不怕，自然也不会怕王破。

街上的青石被雨水打湿，变成无数块黑砚，街旁站着很多人。

王破提着刀在前，陈长生牵着缰绳在后，滴滴答答，那是雨水从檐下滴落的声音，也是血水淌落的声音，也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人群的目光很复杂，敬畏、恐惧、愤怒、不甘。

王破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陈长生看着脚下。苏离依然望着天空，散漫至极，在他的仇人眼中，自然显得特别可恶。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掠入街中，喝道：“苏离，纳命来！”

陈长生依然沉默，左手已经握住了剑柄，苏离依然看天，毫不在意。

从雪原一路南归，数万里归程，二人已经迎接过太多次袭击。现在，南归的队伍里多了一个人，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他们更不会担心什么。

凌厉而沉稳的刀意破空而起，只听得一声闷响，那人根本没有来得及掠至街心，便被震飞了回去，重重地摔在墙上，伴着烟尘昏死过去。

又有人至，然后再次被铁刀击飞。浔阳城的长街上，到处都是飞起的身影，喷出的鲜血，闷声的惨呼，痛苦而绝望的嘶吼。

王破提着刀，当先而行。他只是提着铁刀看似随意地击打，便没有一个人能够越过他的刀，靠近苏离，无论那人是北地的聚星初境强者，还是哪个宗派的天才。

自始至终，他未动刀锋，所以没有人死去。

长街两旁，到处都是倒地难起的修行者。

果然是逍遥榜上的最强者。

除非是圣人亲至，八方风雨到场，谁能阻得了天凉王破？

陈长生依然紧紧握着剑柄，沉默而警惕。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王破的身上，也没有落在那把神鬼难测的铁刀上，虽然他很清楚这是很难得的学习机会，而是一直落在街旁那些很容易错过的地方。

——断墙，垂檐，受伤的修行者，痛骂的少年。

即将离开浔阳城，却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他从来没有忘记那个始终隐匿在夜色里的刺客。

那个已经沉默跟随他和苏离数千里之远、耐心强到令人惊怖的天下第三刺客。

那个有一个非常普通名字的刺客：刘青。

他觉得刘青会出手。

王破已经来了，刘青如果不趁着浔阳城最后的混乱出手，一旦他们离开浔阳城，刘青便极有可能再也找不到出手的机会，最后如苏离那样，把自己陷进最尴尬的境地。

浔阳城头渐近，转过前面那个街角，便能看到紧闭的城门。

便在这时，梁王孙说了一句话。

从离开客栈开始，梁王孙一直跟着他们。

他现在已经无力出手，却不愿离去。

他想看看苏离是不是还能活下去，想看看这天究竟会不会睁眼。

他对王破说道：“天下虽大，已无苏离能容身之所，你又能带他去哪里？”

王破停下脚步。

黄骠马停下脚步。

王破转身望向他，说道：“我送他回离山。”

陈长生带着苏离走了数万里。

那么，他也带苏离再走数万里，走回离山又如何？

“可是……就算你送他回了离山，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长街那边响起一道淡漠的声音。

陈长生心想是啊，如果离山真的有变，苏离就算回了离山又能如何？

难道世间如此之大，却真的已经容不下他了？

然后，他忽然间警醒，望向声音起处。

是谁在说话？

王破的神情变得极为凝重，肃然无语。

他很警惕，甚至要比面对肖张和梁王孙一起还要警惕无数倍。

看着街道转角处缓缓出现的那个人，陈长生觉得身体变得很寒冷。

不会吧。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忽然间，愤怒无比。

故事，不应该有这样的结局。

一场吃人的盛宴，凭什么就要按主人的意愿收场？

愤怒，源自于无助。

陈长生这时候感觉很无助，因为他真的绝望了。

无论是在荒野里面对薛河还是梁红妆，还是在客栈里看到梁王府的大辇，他都没有绝望过，哪怕面对着肖张的铁枪，他连剑都举不起来的时候，他还是不绝望。

因为他还活着，苏离还活着，他相信这个世界肯定有人会来帮助他们。

他对着浔阳城的明媚春光喊出那四个字，就必有回响。

果然，王破来了。

他欺风踏雨而来。

然而现在，这人……居然也来了。

再明媚的春光，终将消散。

念念不忘的回响，也将消散。

就算还有人愿意来帮助他们，又还有什么用呢？

现在，还有谁能帮得了他们呢？

……

……

街道转角处出现的是个中年人。

那人长发披肩，里面却隐隐能够看到很多如雪般的痕迹。

以至于无法分清他究竟活了多少年，修行了多少年。

数十年还是数百年？

那人很高大，很瘦削。

那人气度非凡，潇洒无双，因为他是世家领袖。

那人神情很冷漠，因为他是绝情灭性的绝世宗宗主。

看着王破和陈长生，他自有一份霸道与居高临下的气势。

即便看着苏离，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自信与狂傲。

名动八方，风雨如晦。

来人正是八方风雨。

朱洛。

他是大陆的最强者。

他是修行世界的神明。

浔阳城的长街上一片安静，然后响起无数声音。

数百名修行者纷纷拜倒。

梁王孙长揖行礼。

肖张脸上的白纸动了动。

王破没有动，没有行礼，静静看着对面。

陈长生也没有行礼，他忘了行礼。

苏离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

他看着朱洛说道：“你们这些老家伙终于忍不住了。”

朱洛说道：“只是不忍亲手杀你，所以不想相见。”

苏离安静了会儿，感慨说道：“看来，我当年的看法果然没有错。”

朱洛问道：“什么看法？”

苏离看着他认真说道：“你们几个都是王八蛋……老王八蛋。”

……

……

第394章 三棵松【上】

朱洛身为八方风雨之一，极少会出现在世人眼前，但今天他必须来，而且说实话，对于他的出现，无论王破还是浔阳城里的这些修行者，都并不觉得意外。苏离是何等样的人物？为了杀他，黑袍不惜以周园为引构织出一个阴谋，魔族在雪老城前的荒原间，摆出了如此大的阵势。现在人类世界同样想要杀死他，只凭沿途那些杀手与薛河、梁红妆这等层级的高手哪里足够？

即便加上现在浔阳城里的数百名修行者，哪怕再加上王破、肖张、梁王孙这三位中生代的最强者，依然不够。无论是来送行还是请魂，事涉苏离生死的重要历史时刻，即便圣后、教宗这些圣人没办法出现，八方风雨无论如何也必须到场。

在世人眼中仿佛神明一般的朱洛，从天空降临地面，来到嘈杂而纷乱的人世间，出现在浔阳城里，出现在长街的那头，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是来杀苏离的——想着汉秋城外的树林，林外那间凉亭，亭下长发披肩的世外高人形象，陈长生感觉很不好，然后听到了苏离的那番话，才明白了过来。都是生活在世间的人，哪里会真的存在风餐露宿、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

既然是世间人，难免要做些混账事，无论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陈长生看着朱洛漠然的脸庞，沉默不语，想起唐三十六在国教学院榕树下说过一句话，没有人会随着年岁增长品德就天然提升，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年轻的傻逼变成了老傻逼——老混蛋，老傻逼，都是污言秽语，放在此时此刻，却是那样的掷地有声。陈长生不会说这样的脏话，看着街对面的朱洛，却忍不住想着这些词。

他的感觉没有错，此时的朱洛不再是汉秋城外亭下那个清冷飘渺的世外高人，也不是数百年前在雪原月亮的照拂下一剑斩杀第二魔将的人类勇士。这时候的朱洛，是世家领袖，是大周门阀，是大陆强者，是人，是一个普通的人。

一个可以为了利益杀人的普通人。

王破行完礼后，便一直安静地站在苏离和陈长生的身前，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自然也没有让开道路的意思，就连手里的刀都没有收回鞘中——面对辈份、地位、实力都远在他之上的八方风雨，这份沉默与不动很不恭敬。

朱洛看着他说道：“我不想出现，但你让我不得不出现。”

这说得是王破那看似沉稳、实则疯狂的一刀，以将来的惨重代价直接重伤肖张和梁王孙，继而连破浔阳群豪，眼看着便要带着苏离出城。如果朱洛这时候再不出现，说不定王破真的可以逆人类世界大势所趋，帮助苏离活下来。

以朱洛在人类世界里的地位，他的这句话对王破是极高的赞誉，虽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当然，赞誉不是赞美，更不代表欣赏，准确来说，朱洛用这句话清晰甚至有些不悦地表明了自己对王破的欣赏与不欣赏。

说完这句话，朱洛望向陈长生，喝道：“教宗大人在离宫忧心忡忡，师长亲友都在担心你的安危，千万人在京都祝福你，盼你活着，结果你活着，却在路上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你想做什么？难道你准备不回去了！”

与和王破说话时的前辈口吻相比，他对陈长生说话的语气更加不客气，陈长生虽然现在是国教学院院长的身份，但毕竟年龄尚幼，而且从梅里砂的角度来说，他认为自己就是陈长生真正的长辈，自然难免显得有些严厉，最后那一句，更是近乎教训与喝骂。

陈长生没有开口说话，不是因为无颜以对京都师长，也不是惭愧于长辈的教诲，而是他这时候依然很生气，他担心自己开口辩驳会显得不够尊重长者。王破也没有说话，因为他觉得不需要说话，他不需要别人的欣赏，哪怕那个人是朱洛。

街道一片安静，没有任何人说话。

从朱洛出现之后，除了苏离散漫的声音之外，整座浔阳城便只听得到他的声音。八方风雨是最强者，无论是这座浔阳城抑或整片大陆，所以哪怕他说话的声音很淡然，也轰隆如春雷，整个世界都必须仔细地听着。更何况他今次出现在浔阳城街头，还代表着大周朝廷的集体意志，与陈氏皇族亲密无间的他，与圣后娘娘以及国教系统，很明显早已达成了某种协议。

圣后娘娘，离宫，朱洛，这是大周朝的三座高山，陈长生本是生长在其中一座山里的青青幼松，因为所在的位置高，所以很受尊重，地位也很高。但现在，他要与脚下这座高山的意志相对抗，还要直面另一座高山的阴影，他能做什么？

他望向王破。王破瘦高的身躯在微寒的风里轻轻摇晃，真的很像一棵已然茁壮的松树，还没有完全粗壮至雷斩不倒，但至少不会轻易地被东西南北吹来的风改变形状。朱洛来了，他没有拜倒，没有让开，没有退却，被风拂的微微低头，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而，只是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他是逍遥榜第一的中生代最强者，但不可能是朱洛的对手。

朱洛是八方风雨，是已经踏入神圣领域的人物。

在此时的浔阳城里，在整个大陆，唯一敢直视甚至是无视五圣人和八方风雨的人，除了他们彼此，就只剩下一个人。

苏离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与嘲弄，说道：“你们这些老东西现在就只会吓唬小孩子？”

这说的是朱洛分别对王破和陈长生说的那两句话，不待朱洛回答，苏离剑眉微挑，又说了一段话。

“我知道你们很想我死……从很多年前你们都想我死，无论是天机老人还是你，因为当我还很年轻的时候，你们就已经杀不死我，所以你们越发想杀死我，基于同样的道理，我想，其实你很想王破这时候出手，然后你好找借口杀死他？”

这段话很诛心，所以街上很安静。

人们只能装作没有听到这段话，包括王破自己也不便有什么反应。

朱洛面无表情，没有说什么。

“随着我越来越强，你们越来越想我死。”

苏离感慨说道：“天海、白夜行那对夫妻，你们这八个废物，现在就连寅老头儿都想我死了……”

五圣人、八方风雨，除了苏离自己，这片大陆有十三位最强者。

他此时点了十二个人的名字。他指控这些神明般的存在，都是意图谋杀自己的凶手。

“我没有什么不爽，因为我从来没有兴趣在神国里与你们这些家伙站在一起。”

他撇了撇嘴，最后说道：“我只是有些后悔，当初就应该把你们八个废物杀掉再说。”

……

……

第395章 三棵松【下】

……

……

作为在人类世界德高望重，在黎民百姓眼中有若神明的八方风雨，在苏离的口中就是八个废物，更不要忘记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就说过对方是老混蛋。这还罢了，听他的口气，似乎说杀便能杀死这些大陆的最强者，真是何其狂妄骄傲，即便他是传奇的离山小师叔，场间听到这番话的人，依然觉得太过夸张，甚至荒唐。

朱洛的脸上没有露出因荒唐而生出的嘲弄神色，也没有愤怒，还是那般的漠然，作为绝世宗的宗主，他的道心修的便绝情灭性，这四个字并不是冷酷暴虐的意思，而是仿佛明月照雪原，孤清冷绝，不为外物神识所惑的意思。

他看着苏离说道：“你没有机会了。”

是的，苏离就要死了，无论他全盛之时有没有能力杀死八方风雨，甚至威胁到那五位圣人，他即将离开这个世界，未曾发生的事情只能成为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的迷团。

但苏离不这样认为，他看着朱洛说道：“待我养好伤，我首先就去汉秋城杀你。”

他这话说的极其随意淡然，仿佛根本不知道朱洛是来杀自己的，仿佛不知道浔阳城就是他的葬身之地，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回到离山。

朱洛披在肩头的长发被微风拂动，双眉同时微动，终于露出一丝讥诮的意味。

“不对，不应该是去汉秋城杀你……而是去汉秋城杀你全家。”

苏离纠正道。然后他望向人群前方的梁王孙，说道：“这一次，我要吸取曾经的经验教训，再不能犯这些错误。”

“前辈，您这样是不对的。”

陈长生牵着缰绳，回头望向他说道。是的，杀人全家这种事情怎么都是不对的，哪怕斩草不除根，可能会带来日后的燎原野火。

一路南归，苏离以为自己很了解陈长生这个小孩子，但到了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完全了解对方，沉默片刻后笑着说道：“那就不杀他全家，只杀他。”

这番言谈听上去就像是笑话，事实上本来就是笑话。

即将死去的苏离，说将来要杀朱洛全家，他哪里还有将来？

朱洛看着他，肃容说道：“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难道你不能正经一次吗？”

先前浔阳城的主教大人华介夫对陈长生说过类似意思的话。

“平静地迎接死亡就是正经？那我不会喜欢这正经，死在沙场上、万山里，还是死在舒服的床上和美人的怀抱中，我当然选择后者。”

苏离说道：“说起来，我真的不理解你们这些老家伙究竟为了什么而活着……如果说利益，我看不出来你能从这件事情里获得多少利益……看来你也挺惨，毕竟这里是天凉郡……那些老家伙可以躲在自己的洞府里、都城里，你却没办法躲。”

朱洛沉默片刻后说道：“有些事情，总是要解决的。”

自始至终，这位德高望重的天凉郡大人物，都没有在浔阳城现身的意思，因为哪怕是他也不愿意亲手杀死苏离，至少双手不能沾上苏离的血。

直到王破出现，刀破雪空，群豪避退，他不得不出现。

苏离看着他嘲讽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怎么解决呢？虽然说南边也有很多人一直想我去死，但怎么说我也是天南的偶像人物，如果你的双手沾了我的血，那么南人的愤怒就要由你朱家和绝世宗来承受了，你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朱洛没有说话，像他这样的人物，道心无法，世事洞明，哪有算不清楚时局的道理，只是正如他所言，这件事情既然发生在天凉郡，那只好由他来解决。

“活了几百岁，终究还是要被人当刀来使。”

苏离看着他同情说道：“你妈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痴？你爸在九泉之下得知朱家会因为你今天的决定日渐衰弱，会不会后悔生出你这个白痴来？”

锋利刺耳，字字诛心，却不仅仅因为这是污言秽语，而是因为这些话没有错。无错之言，便是剑，以苏离的本事，哪怕朱洛道心定如磐石，也要被留下些痕迹。

朱洛看着马背上那个已然虚弱，连手臂都快要抬不起来的家伙，说道：“滔滔大河分两岸，哪怕只看不语，也总要选一边。”

这说的是苏离，说的就是为什么整个大陆都要杀苏离。

十余年前，大周在国教学院血案之后，正处内乱之中，长生宗与梁王府联手，意欲北伐，苏离却不愿意，甚至凭手里一把剑把这件大事给破了。百余年来，无论天海圣后还是教宗大人，都想着要南北合流，可苏离还是不干，凭着手里的一把剑，站在天南生生阻着天下大势无法向前。

在这两件事情上，无论苏离怎么选，他都不会陷入当前的危局，然而他却偏偏什么都不选，他的态度非常骄傲而明确：“我若是砥柱，就该站在大河中央，我若是浮萍，就该顺水而下，我是苏离，我凭什么要站在岸边？”

朱洛不再多言，说道：“离山会继续存在，只不过不再有你。”

这是尊重，也是宣告。

浔阳城的街头，安静无声，阴云渐盛，又有雨点缓缓飘落。

“没有我的离山，还是离山吗？”

苏离面无表情望向南方，想着离山上此时可能正在发生的事情，心情沉重。

这不是狂傲的宣言，而是担忧。

整个大陆都认为，苏离就是离山，他自己其实并不这样认为，他自幼拜入离山剑宗，知道离山自有剑魄精神，但事实就是，这数百年来，他就是离山顶上的那棵青树，洒下荫凉庇佑离山弟子，如果他不再了，离山将会如何？离山现在肯定有事，是什么事？离山的弟子们能撑得住吗？这是他现在唯一关心的事情。

“终究，我还是不如黑袍……在这方面。”

苏离收回眼光，望向朱洛说道：“他杀的人虽不见得有我多，但对人性阴暗面的认识却确实在我之上，神圣领域里依然有滚滚红尘，他太清楚你们这些所谓人类世界的守护者的心意，可是你们究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朱洛说道：“有时候，历史的河流需要倒退才能更有力量地前进。”

“攘外必先安内？”苏离看着他嘲讽说道：“那你劝陈氏皇族里的那些人不要想着当皇帝可好？或者你去劝天海主动退位如何？”

朱洛沉默片刻，说了一段道藏里的经卷，隐有深意。

“我最不喜欢你们这些神神道道的作派。”

苏离根本不想理会这段道藏里有多少深意真理，说道：“太不好玩。”

“确实不好玩。”

一直没有说话的肖张，大摇其头，脸上那张被雨水打湿的白纸发着啪啪的声音，像是在抽谁的耳光，然后他转身背着那把铁枪，向长街那头走去。

他来浔阳城是杀苏离的，这时候有人来杀，苏离必死，他还留着做什么，像苏离这样的人物，哪怕重伤不能还手，杀死他也是有意思的，看着他去死却不好玩。

梁王孙没有走，那数百名修行者也没有走，他们站在越来越大的雨水里，沉默不语看着街中的那数人，他们要等着看苏离怎么死。

苏离摸了摸身下骏马湿漉的鬓毛，说道：“你们可以走了。”

这六个字当然是对陈长生和王破说的，他虽然极为厌憎平静迎接死亡或者说回归星海这种调调，但终究还是要讲些气度，毕竟他是离山小师叔。

人的一生要怎样度过，苏离想过很多次，最终也没有得出结论，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凭着自己的喜恶行事，但人的一生怎样结束，他早已有结论。

死在八方风雨的手中，虽然和他的想象有很大差距，但也算勉强可以接受了。

陈长生牵着缰绳，低头看着靴子前的雨点，沉默不语。

事已至此，再做别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是这个世界要杀苏离，现在在雨街那头的是这个世界的最强者，他的剑再快再强，都不可能拦住对方。

王破也没有说话。

但他开始卷袖子。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很仔细。

他把右臂上的衣袖卷至肘间。

如此一来，挥刀应该能更快上一分。

苏离神情微凛。

先前他那番诛心的言语，说朱洛这些八方风雨想找机会杀死王破这样的晚辈，就是想保住王破的命……他手上的鲜血太多，朱洛事后可以找到很多借口，但要杀王破则不同，在没有足够坚定的理由之前，任何对王破的举动都可以被理解成嫉贤妒能，因为不想被惊才绝艳的后辈取代地位，从而不顾人类的整体利益痛下杀手。

只要王破不主动出手，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朱洛便没办法对王破做些什么，甚至他和其余的八方风雨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还要格外注意王破的生命安全。

但王破没有让路的意思。

他卷起了衣袖，露出了手臂，准备出手。

雨街愈发安静。

苏离静静看着王破。

朱洛静静看着王破。

王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开始用衣袖擦拭铁刀，神情平静专注，动作缓慢认真。

朱洛忽然笑了起来，因为他终于真正的怒了。

从他的笑容里感觉不到怒意，但浔阳城感觉的非常清楚。

天空里的阴云压的更低，雨水瞬间变得滂沱。

这就是神圣领域的威严，仿佛天威。

然后他敛了笑容，看着王破面无表情说了一句话。

“你，准备向我出手？”

第396章 铁刀惊风雨【上】

朱洛的这句话看似平淡，实则极为强硬，极为霸道，每个人都清楚这句话实际上应该是：你居然竟然胆敢向我出手？

王破双脚不动，卷起袖子，开始擦拭铁刀，只是备战，尚未出手，便已经让朱洛隐怒至极，因为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敢向他出手了。

八方风雨近乎神明，任何试图攻击神明的行为，都是挑衅，亵渎，找死，哪怕只是一个姿态，都不可以接受，哪怕那个人是天凉王破。

雨街上的人们也很震惊，不明白王破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可能有任何机会。

朱洛的境界层次早已超越了世俗，进入了神圣领域。

如果不算白帝夫妇，人类世界有十二位最强者，他便是其中一位。

王破是逍遥榜首，中生代毫无争议的最强者，当初在不惑之年便入聚星上境确实惊世骇俗，但距离从圣境的距离，有如星海与泥沼。

很多人看好王破将来会进入神圣领域，成为新一代的八方风雨，甚至可能拥有更高的成就，但那必然是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之后的事情。

现在的王破在朱洛的身前，只是个只能俯首受教的晚辈。

然而，他却要向朱洛出手？

“晚辈不敢。”

王破抬起头来，平静甚至有些木讷地看着朱洛。

朱洛眉眼渐宁，雨街上的气氛略轻松了些。

王破举起铁刀，隔着雨帘指向这位不可撼动的大陆强者，说道：“请前辈先出手。”

街巷间一片哗然，便是渐趋暴烈的雨声，都无法掩盖人们的惊呼与议论。

朱洛的眉猛然挑起，磅礴的气息破天而起，震的暴雨骤散。

然后他再次大笑起来，冷漠而疏淡的笑声，响彻整座浔阳城。

“可惜了。”

朱洛漠然说着，显得有些遗憾。因为人类世界最有机会进入神圣领域的数人里，今日之后将会有一人死去，再没有任何机会。

“可惜了。”苏离叹道。

他不想王破死，为此做了一些事情，但王破不接受，因为王破的刀道与他的剑道不一样，与当年周独夫的刀道也不一样，他的刀讲究一个直字。

当王破卷袖擦刀的时候，苏离忽然间觉得，这个家伙的刀将来有可能暴发出与自己和周独夫截然不同，但或者更有意趣的光明。

所以他觉得很可惜。

这个世界没有机会看到王破将来的那一刀，想必这个世界也会觉得遗憾吧。

梁王孙看着雨中的王破，什么都没有说，心情略复杂。为了完成某些事情，完整自己的生命体验，为此而放弃生命，向不可挑战之处进军，对他们这样的天才而言，并不是太难理解、无法接受的事情，所以他哪怕付出生命也想杀死苏离，只是他的精神世界里有一片血腥的汪洋大海，王破又是为什么呢？难道真的只凭心中的理念？

一念及此，他忽然生出很多佩服，心想难怪三十余年来，自己始终无法追上此人，难怪三十余年来，肖张再如何疯狂修行也不如此人，难怪三十余年来，荀梅都只能把自己囚禁在天书陵里，直到死前才凭着对生死的超越与此人并肩。

同样看着王破的人还有陈长生。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想太多，只是下意识里生出无尽赞叹。他觉得王破好帅，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他感觉有些亲近。

然后他想明白了，王破很像自己身边的很多人……不，应该是他认识的很多人都像王破，在某些方面，比如折袖比如唐三十六比如苟寒食比如……自己。

那些相似的地方，往往是最闪光的地方，比如执着，比如温和，比如坚定，比如毅力，比如骄傲，比如沉默，陈长生在王破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和朋友们的所有。一身旧衫，却有无数光亮。他在王破的身上还看到陈初见姑娘的美好，甚至还看到了南客。

明知不敌，我还是要战，战死你。这样的人，真了不起。除了师兄余人，陈长生觉得自己的修道生涯又多了位学习的对象。

于是，他开始学习。

他把袖子卷了起来，同时抽出了鞘中的龙吟短剑。

便在这时，王破把刀柄插进鞘口里，喀的一声脆响，刀与鞘合为一体，变成了一把大刀，然后他双手缓缓握紧刀柄，直视前方的朱洛。

陈长生心想真是极巧，把剑柄插进鞘口，于是短剑变成了一把剑柄很长的横剑，同样双手握紧剑柄，盯着街那头的朱洛。

就这样，他们隔着十余丈的距离，一前一后站在雨中。

苏离坐在马背上，雨水冲洗着他的脸，有些苍白，眼神却越来越明亮。

朱洛走了过来，雨水没有变大，风却变得更加湿冷，光线昏暗无比，有人抬头望天，只见天空里那片阴云的颜色深沉了很多。

月下独酌不相亲，他的道就是绝情灭性，清孤无双。

随着他的脚步抬起落下，雨水里的落叶忽然被震了起来，带着水珠被寒风吹拂的到处飘舞，随着这些湿叶的飘舞，自有一股萧索的感觉，笼罩了长街。

人群里响起数声闷哼与痛呼，那些被劲意拂来的湿叶，竟仿佛劲矢一般，割伤了数名修行者，人们这才醒过神来，想明白接下来这场战斗是多么的可怕，纷纷向着更远处的街巷避去，只是瞬间，长街上便变得更加安静，空荡荡的。

空荡荡这个词并不确切，因为还有暴雨。

暴雨里，有这片大陆真正不可抵挡的风雨正在缓步行来。

王破提着刀，陈长生牵着马，苏离坐在马上，直面风雨。

站在最前面的，是王破。

擦的一声轻响，铁刀迎雨而起，横于身前。

王破没有出手，因为他是晚辈，朱洛是前辈。

朱洛自然也不会占他便宜，抬起手来，在重重雨帘里轻点一下，便等于是出了手。

一声闷雷，在王破身前响起，狂风大作，雨丝倾泻，仿佛那处有瀑布倒生。

湿漉的落叶，依然在雨中飘舞着。

朱洛缓缓走来，黑色大氅也在雨中飘舞。

王破的脸苍白了数分。

他的刀域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力量碾压。他身前的空中，雨丝乱飞，数百道痕迹不停显现，然后消失。那些痕迹正是朱洛的气息与他的刀域的冲撞。

朱洛没有刻意提升气息，只是这样缓步走来，他便要如礼大宾。

他和朱洛之间，实力境界的差距太过明显。

朱洛的气势剑意并未尽情释放，便让长街为之一空，就连街道两侧无声的墙，都被风雨里的飘舞湿叶切割出了无数道深刻的痕迹。

王破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有些发白。

暴雨打湿了他的全身，无数雨水淌落，不知里面有多少是汗水。

一朝相逢，便知金风吹不动玉露，他不可能是朱洛的对手，但他依然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一步都没有退，铁刀依然横于身前，如堤如山。

纵使风雨再如何暴烈，那堤依然不溃，那山依然在眼前，横直无双。

看着那把被雨水洗的愈发寒冷的刀，感觉着刀里传来的不屈意与超出想象的力量，朱洛微微挑眉，感觉有些意外，而更远处的薛河更是震撼无语。

王破的刀竟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强。

他的刀竟能承受住神圣领域的威压。

他是怎么做到的？

薛河用刀，此刻看着雨街上那个瘦高的男子，他终于完全明白了苏离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王破只用一把刀。

只用一把刀，只有一种刀道，如此才够纯粹，够强！

在王破之前，这个大陆最著名的刀法大家，是周独夫。周独夫也只修一种刀道，那是杀生道，他以生死破生死。王破学不会周独夫的刀，所以他走了一条自己的路。

他走的是一条直路。

王破的刀道，一字贯之曰直。这个直，是直接的直。他走路直，记账时写的字笔画很直，数字绝对不会算错。

他看事情，做事情，向来只凭自己的喜恶爱憎，似乎就连肠子都是直的。所以他的人哪怕寒酸难言，但他的刀出鞘便必然锋寒，笔直如山间的断崖。

再暴烈的风雨，又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毁掉一片山崖？

朱洛已经出手。

接下来，就该轮到王破出手。

他出手当然就是出刀。

他出手就是一刀。

他握着刀鞘变作的长柄，一刀隔着暴风暴雨，向着朱洛斩去。

毫无疑问，这肯定是王破此生最强的一刀，因为朱洛肯定是他此生遇到的最强的对手，如果不是因为苏离的缘故，按道理来说，在踏进从圣境的门槛之前，他没有任何理由和朱洛战斗，而基于人类的整体利益，朱洛也不会向他出手。

换句话说来，这场战斗提前发生了数十年，甚至百年。

刀势大盛，锋芒刺破所有的雨帘，来到朱洛的身前。

朱洛依然没有动剑的意思，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出了两根手指。

王破的刀停在了暴雨里，再也无法向下。

隔着十余丈，朱洛的两根手指化为风雨，夹住了王破此生最强的一刀。就像先前梁王孙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陈长生的剑一般。陈长生与梁王孙之间的实力差距有多遥远，王破与朱洛之间的实力差距便有多远，甚至还要更远！

世俗与神圣之间本就遥不可及。

风雨与铁刀，在长街上相遇，相持，湿漉的落叶还在飘舞。

嗤嗤利响里，王破的衣衫上出现了数道裂口。

他的刀域终究不是完美的，尤其是在出刀之后。

朱洛这样的大陆最强者，他的眼就是慧剑。

一片落叶，暗合天地至理，避开王破的刀势，飘落在铁刀之上。难以想象数量的真元，尽数随着这片落叶，同时落下，铁刀之上落了一座大山。

王破脸色雪白，鲜血溢出唇角。

他的刀域已破。

怎么办？

他忽然向前踏了一步。

然后他沉腰，屈膝，转腕。

他……收刀。

铁刀破雨空而回，只听得一声轻响。

那片落叶瞬间化为碎缕。

暴雨里响起苏离的喝彩。

“好刀！”

……

……

第397章 铁刀惊风雨【下】

王破最开始斩向朱洛的那一刀，是他生平最强的一刀，苏离没有任何反应，此时王破收刀而回，他的喝彩声却穿透了暴雨，落在所有人的耳中。因为场间除了朱洛，便只有他是在神圣领域里行走的强者，只有他才能看懂王破能够收刀而回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而且这一刀斩破了那片湿叶！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王破看破了朱洛挟来的满天风雨！

一个聚星上境的修行者，能越过门槛看到那个世界的运行规则，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看破已是极难的事情，更何况还能斩中，王破在刀之一道上的领悟，实在是深刻的不像是只修行了数十年，仿佛已经浸淫了数百年的漫长岁月！

苏离此生见过无数修道天才，亲自教导过秋山君、七间和陈长生，但依然被这一刀蕴藏着的才华所震撼。

雨水洗寒的刀锋与湿漉的落叶在空中相遇。任何事物湿了就会变重，这片落叶此时重若大山，然而却依然抵不过铁刀的劈斩，只听得轰的一声闷响，那片湿叶变成了无数碎屑，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阴暗的雨街上仿佛出现了一个急剧变大的圆球。

狂暴的真元伴着无数的落叶絮丝而去，坚硬的青石地面被射出无数密集的孔洞，早已留下无数刀痕的街畔街壁被切割成沙堆。

王破横刀于前，刀域再布。

他的身体，以及更后方牵着缰绳的陈长生，马背上的苏离，都被护在了铁刀之后。

雨街上响起密集的清脆撞击声，就像数万根针同时落在光滑的金属表面，连绵不绝。

暴雨里的风也变得更加迅疾，吹拂着所有的事物，数里外后方的客栈废墟里，一把精巧的算盘躺在污水中，被风拂动算珠，发出啪啪的脆响，真的很像一首乐曲。

风雨渐止，长街渐静，算盘上的算珠转动着渐渐停下。

王破依然站在原地，一步未让，铁刀依然在手中，没有放下的意思，但他的脸色已经非常苍白，朴素的衣衫上到处都是破口与血迹。

街上一片安静，残存的屋檐上淌着水，嘀嘀嗒嗒的，却没有人会感到心烦，因为没有人会在意这些事情。

陈长生的手里已经没有缰绳。他双手握剑，认真而专注地看着前方，隔着王破的肩头，看着那位仿佛神明一般不可战胜的强者。王破已经受了极重的伤。而朱洛直至此时，还并没有真正的出手。无论怎么看，王破都已经败了，但他毕竟挡住了朱洛片刻，这已经很了不起。

接下来，自然该他来挡了。

朱洛没有留意陈长生的动作，神情微异看着王破说道：“没想到……你还没有修至聚星境最巅峰，离半步从圣更是还极遥远，便能窥到神圣领域的边缘法则一二？”

王破说道：“万物同理，世俗与神圣自有相通处。”

朱洛说道：“如此天赋，如此悟性，难怪敢向我出刀……只是又有什么意义？”

是的，对于整件事情来说，王破的才华与坚毅，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他无法战胜朱洛。

朱洛的剑依然在鞘中，便能让逍遥榜的最强者浑身是血，身受重伤。

名动八方，风雨如晦，果然强的难以想象。

二人之间的差距在于年月，在于境界，在于分隔神圣与凡俗的那道深渊，根本不是天赋与意志便能够抹平的，王破岂有不败的道理？

但有些人不这样看。

“你输了。”苏离说道。

远处的人群观望着场间，听着这句话，生出很多不解，心想这怎么可能？王破此时浑身是血，明明身受重伤，哪里有半点胜机？

苏离坐在马背上，看着朱洛说道：“输给这样一个晚辈，难道你不觉得丢脸吗？”

朱洛散在肩头的发被风拂着缓缓飘起，双眉同样如此，然而，就在他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又安静下来，低头望向自己，那里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只有一角衣袂缓缓飘落。

他的左袖被割下了极小的一块。

无论是对朱洛，还是对任何境界的修行者来说，这都不会影响他们的战斗力。但看着飘落到脚前雨水里的那块布片，朱洛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看着这幕画面，人群安静无声，心想难道真的输了，输在何处？

没有人懂苏离的话以及朱洛的沉默，陈长生也不懂，梁王孙隐约懂了些。王破懂，但他不接受。

胜负和输赢从字面上看怎么都是完全相同的意思，只是在某些时刻、某些特定的环境上，你败了不代表你就输了，比如穿着黑白衫的小混混脑袋都被砸进了水泥地里却依然摸了一根木头轻轻砸了绝世大反派的秃头一下这没有意义但他赢了。苏离自然不会用这样的价值判断来评价王破和朱洛的第一次交手，王破当然是败了，毫无争议、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地败了，但他还是认为输的人是朱洛。

朱洛此时的反应，说明在某种程度上他认可苏离的说法。

周独夫三岁的时候，难道就能打败天下无敌手？天海娘娘刚进宫那时节，又能打得过谁？你在王破这么大的时候，打得过他吗？这就是苏离要对朱洛说的话。听上去有些强词夺理，实际上很有道理，只不过这种道理要放在大陆最强大的这些人的领域里来明的。

陈长生懂了，有些神情茫然地想着，如果按照同年龄来比较，那自己……噢，还有徐有容，还有陈初见姑娘，岂不是最强大的？苏离不知道陈长生这时候的心理活动，不然一定会好生嘲笑他一番，他接着对朱洛说道：“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你退步的太厉害。”

朱洛不语，不悦，微雨落下，不敢接触他身上的大氅，避而飘走。

“当年你能一剑映月杀死第二魔将，现在的你又怎么可能是海笛的对手？曾经写诗杀人的潇洒男儿郎，如今已然垂垂老矣，全无锐气，这倒也罢了，偏生你这个人行事又毫不大气，连天海那个女人都比不上，数百年间不敢踏进京都一步，现如今竟想借势杀了可能威胁到自己位置的晚辈，啧啧，你可真够出息的。”

苏离继续说道：“为什么？你老了，已经快一千岁了，早就该死了。老而不死，是啥？是贼，是老贼。人啊，就和树一样，最茁壮的时候就该拼命地在春风里招摇，活的年头太久还拼死拼活地活着，身躯苍老变成腐木，直到最后被雷电劈成焦灰，这有什么意思？”

朱洛终于开口，望着他说道：“你说完了吗？”

苏离说道：“骂完了。”

朱洛说道：“你说的有理。”

苏离剑眉微挑，来了些兴致，问道：“何如？”

朱洛说道：“这是你的第二剑。”

字字诛心，句句皆剑，苏离重伤难战，但剑心犹在，出言亦能伤人。

苏离静静看着他，确认这个老家伙果然有狂傲绝然的资格，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我接了你两剑，那么，现在也该我出剑了。”

说完这句话，朱洛的右手如龙破层云，来到腰间，握住了剑柄。

阴云重临，大雨重落，天光重暗，落叶重重而至，漫天飞舞于水珠之中。

朱洛抽出鞘中的剑。那剑并不明亮，看着也无甚出奇处。然而，笼罩浔阳城上空的阴云边缘，却忽然间变得明亮起来，似被镀了层银。那是光晕？云层后是什么？是太阳？不，那是本不应该出现在人类世界的魔族月亮。

那是朱洛的过往，最大的荣光。

很多年前，他在雪原里，看到那轮明月，吟了一首很美的诗，杀了一个很强的对手，就此成为大陆一代强者，有了月下独酌的称号。

终于，这位强者向浔阳城展示了从圣境界的真实景象。

隔着重重雨帘与万千湿叶，陈长生感知着那道磅礴庄严的光明力量，觉得身体越来越僵硬，甚至下意识里便想要避开。这就是从圣境界？原来这里的领域不是聚星境的星域的意思，一片光明笼罩所有，根本没有分野，那么该怎样进攻呢？他自幼通读道藏，要论起见识与学识，绝对不输于人，却看不懂阴云边缘的光线与那把剑带来的光明，因为神圣领域的运行规则已经超过了他的理解能力。

漆黑的暴雨，明亮的剑，仿佛要燃烧的铅云。

在这样壮观的大背景前，王破的身影显得更加渺小，似乎随时可能被吞噬。

“算了吧！”陈长生对着他喊道。

王破没有转身，说道：“我还想再试试，能有这种经验，不容易。”

暴雨冲洗着他的脸，无怖亦无喜，像声音一样，平静的令人心生悸意，心生敬意。

那是真正的平静，朝闻道，夕死可的平静。

陈长生不再多说什么，知道自己又学到了一些东西。

朱洛的剑到了。

世界或者光明，或者黑暗。剑来，黑暗的风雨挟着光明而来，世界再大，也没有哪个角落可以躲开，王破也没办法躲开。

他再次出刀，毫无新意的笔直挥刀，刀势落处，却新意十足。

他斩的不是那道剑光，不是漫天飞舞的落叶，不是十余丈外的朱洛，而是风雨。

风雨行于空间里。

王破的铁刀，笔直地落下，斩断雨柱，斩碎风缕，斩破了空间。

擦的一声，雨街之上出现一条幽暗的破口。

只要在这个世界之中，便没有任何办法避开朱洛的这一剑？

那么，便斩开一条新路，一起去新的世界吧！

第398章 出剑【上】

王破的这一刀很强，强在够锋利，以聚星上境的真元凝练程度便能破开看似脆弱实际上最为坚固的空间壁垒，同时强在应对够妙，唯有切割开来的空间才能帮助他超越世俗与神圣之间的深渊抵抗朱洛那带着月光而来的一剑。

浔阳城上空的云依然低沉晦暗，边缘依然明亮如银，仿佛来到了夜里，街上的满天风雨忽然消失，变得异常安静，只隐约能够听到吸气的声音。那是远处围观人群的震惊叹息。这场战斗已经超过了很多人的理解范畴，但人们能够感觉得到，朱洛的剑竟似乎真的被王破拦住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苏离这一次没有喝彩，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不是因为王破的这一刀不够精彩，反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一刀太过精妙，似乎就在转瞬之间，就在两次出刀之间，王破便通过这场与大陆最强者的战斗领悟了些什么，竟在刀道之上再进一步！

如果这是真的，王破的修道天赋真可以说是惊世骇俗，而且这等机缘也可以说是千载难逢，如果这场战斗后他能够活下来，把这场战斗的珍贵经验完全消化吸收，说不定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突破至聚星境巅峰，甚至极有可能看到从圣境的门槛。

只是王破还能够活下来吗？尤其是在他这两刀已经充分地证明了自己有在数十年后威胁到朱洛八方风雨位置之后？苏离对此不抱任何希望，所以神情愈发凝重。他觉得太可惜了。

风雨再起，雨落其声如鼓。

……

……

朱洛的剑带来无尽风雨，风雨过后会彩虹，风雨的背后，在更遥远北方的天空里则有一轮明月，有光明也有黑暗。那些光明与黑暗绝大多数，都被长街上的那些空间裂缝所吞噬，威力被消减了很多，这也是为什么王破的铁刀到现在还能举在大雨之中的原因。

然而八方风雨终究不是普通的修道强者，他们是大陆的最强者，拥有难以想象数量的真元，拥有难以企及的智慧与战斗经验，拥有最夺目的光彩。王破的铁刀终究无法敛去那些光。就像浔阳城空中的阴云无法遮住那轮月，云的边缘终究被镀上了一道银边。雨街之上晦暗如夜，铁刀斩开的空间裂缝更是幽黑的令人心悸，然而那些漆黑的空间裂缝边缘不知何时亮了起来。

那些亮光来自于朱洛的剑。

剑光伴着狂风暴雨，来到王破的身前，此时他的铁刀要继续斩破雨街，维持足够多的空间裂缝数量，才能让朱洛的映月一剑不能突破到他的身前，直到他身后的陈长生与苏离，他没有办法去理会那些剑光。

那些剑光并不如何明亮，甚至显得有些黯淡，王破堪称完美的刀域却起不到任何阻拦的作用。剑光落下，只听得嗤嗤声响，王破衣衫骤碎，完美洗髓的身体表面出现数道清晰至极的剑痕，鲜血便从那些剑痕里缓缓地溢了出来。

剑光不停地越过他的铁刀，落在他的身上，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铭心刻骨。

每一道剑光，便会在他的身上切开一道伤口，带出一道鲜血。

王破的脸变得更加苍白，没有半点血色，在昏暗的雨街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他的神情依然平静坚定，只是那双很有特别的眉毛耷拉的更加厉害，显得有些垂头丧气，要比平时的时候更加酸苦难言，是的，他这时候的境遇真的很苦。

朱洛的剑光切割着他的身体，近乎凌迟，如何不痛苦？这份痛苦还在精神世界里，在心里，作为成名已久的刀道天才，他现在更已经是天南大豪的身份，然而在故乡天凉郡遇着朱洛，依然只能如此凄苦地苦苦支撑煎熬，天赋意志再强大又如何，终究无法改变实力与境界的差距，就像很多年前王家在天凉郡的遭遇一样，是那般的令人绝望，如何不苦？

除非他这时候收起铁刀，离开雨街，选择避让，才能逃离这些苦处。

然而生命里有很多苦处，是无法避让的。

王破自幼过惯了苦日子，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根本没有避让的意思。他耷拉着眉毛，神情愁苦，微低着头，紧握着刀，站在暴雨中，任凭那些越过自己刀意的剑光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血水，任凭那些血水被越来越大的暴雨冲洗干净。

雨街上的刀意还是那般的直，切割开的空间裂缝还是那样的直，于是乎暴雨落入其中不见，就连朱洛都暂时无法上前，他的绝大多数剑意都到不了这边。

王破站得也很直。只是他还能站多久？他手里的铁刀还能握多久？

暴雨苦寒，狂风渐骤。

客栈废墟里的算盘上的算珠，重新被拨动，发出啪啪的脆响，仿佛在打节奏。

更远处的侧街上，梁王府的乐师们早已逃跑，各种乐器扔的满地都是，此时被大风吹的到处乱跑，锣撞在墙上，墙上崩落石头，石头落在鼓面上，笛子飞到空中，空气灌进笛子的孔洞里，发出呜咽的声音，还有一把古琴，琴弦纷纷断裂……

铮铮铮铮。

好一首急促混乱的曲子。

风雨何时止，曲声何时终？

没有人知道。

……

……

雨街后方，人群站在那里，死寂一片。梁朕站的最前，神情莫名平静。梁红妆站在街的另一边，似乎不想与王爷远房堂兄站在一起，又不知为何，他看着远处风雨里的王破，神情有些怪异，似乎想要哭，又似乎想要笑，总之很是复杂。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甚至没有人想得到随后会发生的事情。

阴云遮天，白昼如夜，浔阳城里的普通民众紧闭着门窗，或躲在床底或藏在缸里，哪里敢出来，此时还在街上的都是修行者，而这些修行者都是来杀苏离的。如果是平常时刻，像朱洛与王破这样的强者在战斗的时候，他们绝对不敢有任何异动，万一触怒了对方，谁知道自己以及身后的宗门会付出怎样的代价。但今天很多人顾不得这些，他们踏进浔阳城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付出生命代价的准备。

梁王孙和梁红妆，还有薛河都没有想什么，那些人却想了很多。

苏离这时候骑在那匹黄骠马的背上，在满天风雨里看着非常醒目。所有人都知道，他现在已经等于是个废人，而且先前林沧海，成功地逼出了他的最后一剑。而陈长生先前为了抵挡肖张和梁王孙的攻击，又付出了多少，现在应该很疲惫。至于王破这时候被朱洛的剑镇压的难以动弹。那么，如果这时候攻击苏离，谁能救他？谁还能替苏离挡枪？

很多人在这样想，于是他们开始这样做，他们借着风雨声的遮掩，从街巷里走了出来，向着雨街上那个骑在马背上的男人走去。梁朕和梁红妆看着从自己身边走过的那些人，感受着他们身上的寒意与杀意，沉默不语，没有阻止他们，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黄骠马的缰绳垂落在地面的雨水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马种的缘故，还是苏离的原因，朱洛的剑带来的异象、十余丈外那恐怖的战斗气息波动，竟没有让这匹骏马受惊奔走，而是老老实实地低着头。

陈长生也低着头，看着雨水里的涟漪，沉默不语。

龙吟短剑与剑鞘终于相连，还是在离开西宁镇旧庙后的第一次。当初在西宁镇，余人师兄也只是在去后山猎杀那些强大妖兽的时候，才会选择这种组剑方式。今天他这样做，是因为知道今天面对的敌人太过强大，也是向王破学习。

忽然间，他抬起头来，然后转身。

那些修行者没有想到，他原来一直注视着后方。

陈长生和这些修行者对视，沉默不语。

不远处，那道狂暴而神圣的剑意已经变得越来越强。

陈长生不理会那边，那边有王破。

他现在只需要理会这边。

他已经想明白了所有事情，所以很平静。

他的眼神很平静，纵然落在脸上的雨水再如何暴烈，都无法扰动。

一名修行者暴喝一声，身形骤然化成三处，向着苏离袭去。

陈长生双手握剑，向着雨空里斩落。

剑落处，在数丈之外，只一剑，却同时斩向雨空里的三道身影。三人。

这不是慧剑也不是燃剑，这是离山剑法里的一招梅花三弄。

是三天前，苏离无意间说给他听的。

擦的一声！

紧接着又是一声。

仿佛同时，大雨里响起三道剑声。那三道身影同时停滞在雨空里。然后两道身影消散，那名修行者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倒在了雨街上！

龙吟剑在他的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不过数个回合，那些准备偷袭苏离的修行者，便纷纷倒下。

便在这时，他在余光里看到，王破……似乎也要倒下了。

瞬间，他便做了一个决定。

……

……

第399章 出剑【下】

陈长生决定，不能等王破败后再出手。站在雨街上，变成先后两道墙，看着挺悲壮，实际上无意义，先前他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他当时根本没有自信，只是想着尽人事听天命——他再如何天赋惊人，终究修行不过一年有余，不要提体内依然断裂的经脉，只说这点时间，从想要与八方风雨战斗，这真是很荒唐可笑的事情。

他原本以为自己稍后就算出剑，也只不过是为了尽些心意。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因为每一名修行者倒下，便让他的信心增添一分，通幽境的修行者已经无法威胁到他，刚才甚至有个应该进入聚星初境不久的修行强者，竟被他在雨中一剑斩落！

如果不是雨街那头的战斗层级太高，太过耀眼，或者会有更多人注意到陈长生做到了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天书陵里获得的提升，在周园里的收获、跟着苏离南归一路学剑，王破在暴雨里的形象，在这一剑里得到了完美地呈现。

看着在风雨里苦苦支撑的王破，看着他身上不停流出又被暴雨迅速冲淡的血水，渐强的信心与渐复的真元让陈长生的心里涌出极强烈的渴望——他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刺朱洛一剑，哪怕对方是传说中的八方风雨，他还是想刺出那一剑。说实话，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样出剑，这一剑应该刺向何处，但他以为，既然自己决定出剑，那么在出剑之后，自然就会懂得这一剑应该怎样运行。

陈长生走过那数名倒在雨水里的修行者，离开苏离马前向王破走去，在行走的过程里他开始静心明意，眼睛变得越来越明亮。

对方是朱洛，从圣境界可以轻松碾压他的燃剑，月华之前，萤火如何能够明亮？雨街上如月光般的剑意飘缈不定，根本无法计算，慧剑自然也是无法用的。那么他该出什么剑？什么剑才是他最强大的一剑？

陈长生知道自己最强大的剑是什么。

在周陵上，他曾经向着遮蔽半片天空的阴影刺出过那一剑。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不能施出那一剑，他想试试。

他的神识落在龙吟剑上。此时的龙吟剑以鞘为柄，合为一体，神识落下的瞬间，便唤醒了剑里的那些魂。

他唤醒了万道残剑，准备再借剑意一用。

黑龙也醒了过来。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的真元狂暴地燃烧着，身体变得无比滚烫，不停落下的雨水触着衣衫便瞬间变得蒸汽，笼罩住了上半身。断裂的经脉发出难以承受的声响，剧烈的痛苦从身体各处传进识海，狂暴的真元终于成功地突破几处阻塞，运至手腕间，他已经做出了出剑的准备。剑里的无数剑意与黑龙的那缕离魂也沉默地做好了准备。

然而就在这时，陈长生忽然觉得周遭的雨街变得幽暗了些。是因为缭绕在自己眼前的这些雾汽吗？

不是因为雾，是因为有人遮住了在雨街里弥散的光线。

陈长生忽然觉得很冷。

他的身体早就已经被寒雨打湿了很久，按道理来说，应该麻木了，但在这一刻，他却仿佛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缕寒风在颈间拂过。

寒意由心底生起，他的身体变得僵硬，无法动弹。

直到此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

那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更准确的说，他忘记了一个人。

一个不能忘记的人。

……

……

他背着苏离穿过数万里雪原，从魔域回到人类的世界，一直有个刺客跟着他们。

那个刺客很著名，所以苏离有些瞧不起对方。当然，也只有苏离才有资格瞧不起那名刺客。要知道，那名刺客在天机阁的刺客榜上排名第三。从来没有人敢瞧不起他，瞧不起他的人大概绝大多数都已经死了。

陈长生知道自己绝对没有资格瞧不起那名刺客，而且一路上苏离时常看着远山的沉默不语，从那些画面里他知道，就连苏离内心深处对那名刺客都有些忌惮。

苏离和他一直都很警惕，无论是与薛河还是与梁红妆惨烈地厮杀时，哪怕被逼入绝境，哪怕看着随时都可能死去，他们依然没有忘记那名刺客的存在，准备着后手。直到刚才，陈长生终于忘记了这件事情。

——就在他最有信心，感觉自己最为强大，战斗意志最为坚决的时候。

他向着朱洛走去，却离开了苏离。

他不知道那名刺客就在他与苏离之间，被大雨淋着，躺在地上，正是先前一名假装被他击倒的修行者，而那名刺客此时正站了起来。

连续数十个日夜的隐匿等待，刺客终于等到了一个最完美的机会。

那名刺客没有蒙面，平常的容貌，随处可见的眉眼，雨水落在他的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的模样也很难在人心里留下痕迹。

这是一个很平凡无奇的人，就像路边的石头，废墟里的瓦片。

陈长生感受着身后的动静，身体僵硬无比，想要转身，但知道来不及了。

确实来不及了，那名刺客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不会再给苏离任何机会。

那名刺客在雨中飘掠至马前。

他的身法看着很寻常，但很快。

然后他出剑。

他的剑很寻常，剑法看着也很寻常，但很快。

总之，一切都发生的很快。

但这名刺客的境界很不寻常，那把寻常的剑的锋尖，悄然无声地耀着无数星屑。

一道强大至极却又幽寂至极的气息，随剑同出。

聚星上境！

一名聚星上境的刺客？

这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理解范畴。

已经修行至聚星上境，为何还要以杀人为生？

这名刺客为何要杀苏离？

这名刺客该有多么可怕！

大雨不停地落下。

陈长生双手握剑，站在雨街上。

在他身后，那名刺客像幽灵一般，向苏离出剑。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一切似乎都已经来不及改变。

雨声如怒。

忽然一道有些轻的声音响起。

那是剑与血接触的声音。

……

……

第400章 最后一式【上】

刺客在陈长生的身后，他用这种最简单、甚至显得有些笨的方法，便让陈长生的所有警惕与防御落在了空处，现在他已经掠至苏离的身前，只有一丈的距离。

对于一名聚星上境的刺客来说，这点距离等于并不存在，除了神圣领域的强者，便只有像金玉律和南客等寥寥数人能够凭借天赋异禀的速度优势比他更快。

刺客与苏离的目光在暴雨中相遇。

现在已经是无可更改的必杀局面，所以他们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里却又隐藏着一些极复杂的情绪，刺客看着苏离，无情的眼睛最深处隐隐可以看到一丝难以抹灭的痛楚与积蓄了无数年的恨意。而苏离看着破雨而至的这名刺客，眉眼之间的情绪很散漫，显得对此人对自己的生命都极不在意，然而为何却又显得那般凝重？

黄纸伞在苏离的左手中，被雨水淋着，他的右手离伞柄还有段距离，他可还有一战之力？下一刻他会否像在雪原，或者先前在客栈里那样伸手握住伞柄？

数十个日夜的沉默跟随，无论陈长生和苏离面对薛河和梁红妆时如何惨烈，那名刺客始终都没有出手，甚至就连先前在客栈里，梁王孙和肖张到场时，他依然没有趁机出手，不得不说这名天下排名第三的刺客果然拥有难以想象的谨慎与敏锐度，那时候他认为场间的局面还有变化，所以他始终未动，直至此时，王破登场，朱洛出剑，陈长生少年热血向雨街那头走去，所有变化走到了尽头，他才选择了出剑。

当所有变化都已经完结的时候，他的出现就是唯一的变化。

山穷水尽，水落石出，太阳落山，走到最后了，自然无法再回头。就像陈长生离开了苏离，哪怕只有十余步，却也已经来不及回头，更不要说转身去救。

陈长生的身体很寒冷。

他不是金玉律，也不是南客，虽然他会耶识步，但也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抢在那名刺客之前回到苏离的身边。

世间最快的事物不是红鹰也不是红雁，不是金玉律不是南客，不是那名刺客，而是思想。

当他带着绝望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动了。

他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动了。

他动的是耶识步，没有转身，没有计算星位，完全凭借着对耶识步数千个方位的倒背如流，回忆着苏离的位置，然后消失在雨空里。

他知道自己很难成功抢在那名刺客之前回去，但他想试试。

或者是因为世界都觉得苏离不应该这时候死去，或者是世界都被他强烈的悔意与弥补之意感动，或者是因为他的境界提升让耶识步变得更加迅疾，也或者可能是那名刺客的身法与剑并不如人们想象中那般快，又或者是他在耶识步上附了一道剑意……

雨街上响起一声轻响，噗哧。

那是剑与血接触的声音，那是水囊破裂的声音。

陈长生出现在苏离身前的雨空里。

他竟真的用耶识步抢在了那名刺客之前！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胸腹。

刺客的剑刺进了他的腹部，鲜血缓缓地溢了出来。

那名刺客看着陈长生，原本淡漠的眼眸里出现了些微惘然的神情。

他想不明白自己的剑怎么会刺进了陈长生的身体里。

陈长生也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比如聚星上境的刺客原来真的这么厉害，居然能够轻而易举地刺破自己的身体，虽然刺的不算太深，但真的还痛。他看着缓缓溢血的腹部，有些惘然，又有些欣慰地想着，为什么这时候流的血，没有什么味道了呢？

刺客想不明白陈长生为什么能这么快回来。

——有残余的剑意，在大雨里缭绕不去。

刺客感受到了，然后知道了，那是离山法剑的最后一式。

离山法剑最后一式，玉石俱焚，舍生忘死，是不要命的一剑。

连命都不要了，自然很绝，因为很绝，所以很快。

从大朝试对战到雪原，再到修习燃剑，陈长生对这一剑很熟。

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他对这一剑更熟的人。

在绝望的时刻，他来不及出剑，只来得及出了这一剑。

这一剑不需要剑，只需要那份壮烈。

幸运或者说不幸的是，他赌赢了。

他用离山法剑最后一式回到了苏离的身前。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名刺客无比阴险强大的一剑。

鲜血缓缓地流出，然后被雨水冲走。

雨街安静。

看着这幕画面，人群震惊无语。

没有人想到，陈长生居然真的拼命也要护苏离。更没有人想到，他为此身受重伤。

此时浔阳城里的人，都是来杀苏离的，但没有人想杀陈长生。他是国教学院的院长，他是教宗大人的子侄，这……只是一场意外。

是意外吧？确实很意外。无论是雨街那边的朱洛，还是马上的苏离，甚至就连他面前的刺客，都很意外，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紧接着，又一声轻响在雨街里响起。

鲜血飙射，剑离开了陈长生的身体。

那名刺客再次向苏离出剑，很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木讷。

陈长生踏星位，破雨帘，以剑起身法。

他再次出现在刺客剑前。

噗哧一声，剑锋再次没入他的胸腹，带出鲜血。

他脸色苍白，却有两抹红晕。

那是痛苦与失血带来的颜色，也是执着与意志混成的壮烈。

刺客微低着头，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眼中的意思很明确：你会死。

陈长生伤重，无法说话，雨水在脸上流过，意思也很明确：又怎样？

……

……

有的人选择去死，是为了救人，比如陈长生。有些人去死，是为了杀人，比如梁笑晓。

从魔域雪原到天凉郡，南归数万里路上，陈长生和苏离遇到了很多事情，挂念某些地方。

陈长生最挂念的地方是京都，苏离最担心的地方则是离山。

离山也很担心苏离，只不过那时的离山正面临着很多麻烦的问题，秋山君重伤未醒，刚被运回离山的七间也昏迷不醒，然后，山前来了很多人。京都里有很多人在担心陈长生，落落站在清贤殿的殿顶，每天看着落日，清丽的小脸上写满着担忧与伤感，国教学院安静的仿佛坟墓，轩辕破每天去天书陵看唐三十六有没有出来，湖畔的大榕树在春天里绿意逼人，却无人来探看。

周园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余波却远未平息，人们离开汉秋城，把周园里发生的事情以及周园外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大陆——魔族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潜入周园，然后强行关闭周园，在里面掀起了无数场血雨腥风。其后周园不知何故忽然崩塌，现在应该已经毁灭，很多极富天赋的年轻修行者陨落其间，最令人震惊的是，陈长生在周园里失踪，始终生死不知。

现在的陈长生早已不是那个来自西宁镇旧庙的少年道士，他是去年大朝试的首榜首名，他在天书陵里引来满天星光，帮助数十名同龄修行者成功破境，他更是教宗大人最看重的年轻天才，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国教学院院长。

这样的一个人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当然要引来了整个大陆的震惊目光，唯一能够与此事相提并论的，便是梁笑晓在临死之前的指控。梁笑晓死前没有说明，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的是……陈长生与七间、折袖三人与魔族勾结。

如果换成别人发出这个指控，只会惹来嘲笑，但梁笑晓是离山弟子，是赫赫有名的神国七律，他没有任何理由去陷害自己的师弟七间，最重要的是……梁笑晓死了。

他死在离山法剑的最后一式之下。

而死人是不会撒谎的。

……

……

“死人连话都说不出来，自然不会撒谎，问题在于，那名离山弟子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还没有死，那么凭什么认为他不会撒谎？”

“可是梁笑晓当时已经身受重伤，离死不远，那番话……等于是遗言。”

周通没有任何表情，双眉在油灯的映照下，就像两道墨线，说道：“遗言就一定可信？那我清吏司以后办案就简单多了，再有哪位大人觉得我证据不足，我安排他的一个侄子自杀身亡，死之前留几句话就行？”

“我从来都不知道，周通大人居然如此看重证据。”莫雨看着他说道。她从来不喜欢周通，整个京都都知道这件事情，当然，这并不影响她和周通在朝政之上的配合，作为圣后娘娘在朝堂上最可靠的两只臂膀，他们必须配合好。

“重点在于，没有人相信陈长生会和魔族勾结，所以我需要证据。”

周通神情不变，平静说道：“事实上，如果不是那个离山弟子死了，光凭庄换羽的指控，你以为离宫会同意把折袖交到我的手里？”

莫雨沉默片刻后说道：“审问的结果如何？”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自然也就没有结果。”

周通面无表情说道：“我会再审他一个月，如果到那时候，他还不承认他和陈长生与魔族勾结，那么……我就承认他说的是实话。”

听到这句话，莫雨感到了一阵寒意，脸色有些苍白。

折袖已经下狱多日，如果还要被囚一个月，那他还能活着出来吗？要知道他在的监狱并不是诏狱，也不是刑部大牢，而是传说中最阴森可怕的周狱。没有人能在周狱里撑过这么长时间。就算能，这也太残忍了。

残忍到……就连周通自己都有些同情那位狼族少年。

……

……

第401章 最后一式【下】

莫雨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斡夫折袖开口？”

周通说道：“因为没有人会相信陈长生和魔族勾结，那名离山弟子的死只能让人们对此产生怀疑，并不足以动摇人们的信念，除非折袖承认他们做过些什么。”

作为史上最年轻的国教学院院长，在很多人看来，陈长生极有可能成为离宫下一任的主人。下一代的教宗大人——这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光明的前途，魔族根本不可能给出更好的条件，那么他自然没有任何道理背叛人类，勾结魔族做出那些事来。

莫雨沉默了会儿，问道：“你相信吗？”

不管整个大陆对周通的评价如何，不管周通的手段有多残忍可怕，但所有人都承认，在审案方面，周通举世无双。

“相信与否从来都不是重要的事情，证据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周通说道：“所以我会再给那名狼族少年一个月的时间，其实那一个月的时间也是给我自己的。”

莫雨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问道：“哪怕军方对此很有意见？”

周通唇角微微牵动，便算是了笑了笑，说道：“你觉得我在乎这些？”

莫雨微嘲说道：“我一直都在怀疑，除了娘娘，你究竟还会在乎什么。”

周通没有回答这句有些不敬的话语，转而说道：“其实我还很在乎一些很有趣的人和事，比如那名死去的离山弟子，如果不是确定他真的已经死了，我很想让他来做我的接班人。”

莫雨神情微异，问道：“为什么？”

“我很少见到对自己这么狠的人，对自己都可以这么狠，想来对这个世界也殊无爱意，而这，就是做我接班人的前提条件。”

周通对这个世界当然没有爱意，甚至连一丝善意都没有：“而且梁笑晓对大势的判断、对局势的推演非常精准，他很清楚哪怕是自己的死亡，也不足以把陈长生和折袖拖入深渊，所以在周园外临死的那场表演，他非常清楚地把离山和京都分成了两条线，对陈长生和折袖的陷害只是顺手而为，他真正想要对付的目标是离山，是苏离，当然还有那个叫七间的小姑娘。”

听到这段话，莫雨忽然觉得身体变得有些寒冷，原来周通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非常清楚，他知道七间是苏离的女儿，知道梁笑晓心里的仇怨，知道这一切都是个阴谋。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她盯着周通的眼睛。

周通没有理他，继续说道：“很多人需要陈长生与魔族勾结，梁笑晓就用离山法剑最后一式杀死自己，这真的很了不起。”

莫雨说道：“那你是怎么想的？你不是说最看重证据？”

周通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道：“陈长生的老师是计道人，计道人和黑袍到底是什么关系，没有人知道，所以陈长生为什么不可能与魔族勾结？而且陈长生现在还活着，既然周园已经毁灭，正门处那么多人都没有看到他，那么他是怎么离开的周园？别的门？不要忘记，只有黑袍才知道周园别的门在哪里。”

莫雨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原来你真的在怀疑他。”

周通站起身来，走到正堂的门口，看着夜穹里的繁星，说道：“梁笑晓用死亡发出的控诉很有力量，恰好，京都里有很多人需要陈长生与魔族勾结，恰好，陈长生能离开周园说明他有可能与魔族勾结，那么我当然想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与魔族勾结。”

莫雨走到他的身后，带着一丝警告意味说道：“教宗大人会信任他。”

周通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怪异，说道：“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教宗大人依然坚持信任他，那么教宗大人是不是就不再值得信任？”

莫雨忽然觉得前面院子地底里溢出的阴森气息来到了此间，身体四周的空气变得异常寒冷，她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说些什么。

“你应该先弄清楚娘娘究竟是怎么想的。”

“那么，你的想法呢？”

周通负着双手，看着夜空，声音淡的像是雨后的空气，他瘦削的身躯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萧索，看上去真的很像一位悲郁的诗人。

“我？对什么的想法？”

“对陈长生的想法。”

“你想死吗？”莫雨怒喝道。

周通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平淡说道：“那天陈长生还活着的消息传回京都，听闻桔园里的花连夜开放，看来你的心情真的不错。”

莫雨眼中的怒意变成杀意。

周通没有转身，似乎对她的目光无所察觉。

莫雨离开了，周通开始散步。

整个京都甚至整个大陆都知道，周通没有什么爱好，除了散步和亲自用刑。

他严于待人，更严于律己，从不纵情声色，更没有放浪形骸的经历，哪怕还是个青年的时候。他活的极其规律、严谨，也可以说是枯躁单调。当然，他也写诗，写悲愤忧国的诗篇，他也写奏章，写老成谋国的策论，他的生活像是一个大儒，他在圣后娘娘面前也绝对不是谗臣，而是一位诤臣，而且他是大周朝有史以来最清廉的官员，因为他从来不缺钱，也因为没有人敢向他行贿。

在周园里养了十五条黑色的三头犬。这种只有在魔域深处才有的强大妖兽，拥有畸形恐怖的外表和极强大的侦察能力与战斗能力，流淌着的黑色口水都能腐蚀掉最坚硬的金属，大概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周通大人才没有被金钱所腐蚀——行贿的人没办法靠近他的寓所，试图暗中潜入周园向他行贿，则会变成这些黑色三头犬的食物，寓所四周的草地与树林里，谁知道有多少根人类的骨头。

深夜时分，十余只三头犬站在夜色里，黑色而油亮的皮肤被星光照耀出诡异的感觉，在这些黑色魔犬的爪牙下是一个地牢。

折袖便被关在这间地牢里，五十五根极细的金属链从他的身体里穿过，赤裸的肌肤上到处都是血，干涸或者是鲜血的血，很多地方甚至可以看到森森的白骨。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醒了过来，感受着通风孔外传来的气息，有些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处，急促地呼吸了数次。

那里可以看到一点点夜空，有几颗星星。他睁着眼睛，看着那里，显得有些贪婪。而事实上，他现在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的眼瞳深处是一片柠檬色。

那是孔雀翎的毒素与血混在一起的颜色。

有些酸。

……

……

第402章 指间的夜

梁笑晓死了，他死之前的指控自然极有力量，只是当时周园事件的另一位旁证——庄换羽除了极简要地说明了一下情况之外，绝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沉默，所以死者讲述的故事里有很多细节没有被补足，再加上梁笑晓指证的对象不是普通人，所以周园事件很自然地被拖进了泥潭里，过了数十日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陈长生的身份非常特殊，离宫里的大人物们肯定会盯着这件事情，在大朝试里，人们便已经发现折袖与国教学院的关系相当不错，而且这位狼族少年在北方雪原里立下过无数战功，深得大周军方某些神将的赏识，这件事情究竟会怎样发展，在很多人看来最终还是要看圣后娘娘的决定，于是周园便成为了无双目光注视的焦点，因为这里是周通的府邸，圣后娘娘的意志，向来是由这条最疯狂、最残忍的疯狗具体呈现，也是因为，朝廷把折袖从离宫带走后，便一直就关在这里。

很少人知道传说中的周狱，那个令无数大臣将领闻风丧胆的大狱，和周通的府邸本来就是一幢建筑的前后，相隔不过是十余丈和两道弱不禁风的门。良辰美景奈何天，说的就是周通的府与周通的狱。前者有四时美景不断，后者便是奈何天，无可奈何，不见青天。

黑犀拖着沉重的铁车，穿过周园的石拱门，来到前方这片阴森的建筑里。

虽然隔的这么近，周通依然还是习惯性坐车。

除了在圣后娘娘身前，只在这辆铁车里，他才会感觉到安全。

黑犀车来到监狱的地道入口之前，伴着吱呀一声，车门缓缓地开启。

周通从铁车里缓步走了下来，下意识里向夜空望了一夜，脸色被星光照的有些苍白。

就在他走下铁车的那一瞬间，周狱四周的警戒级别顿时提高了数个量级，至于近处的那些屋檐阴影里，更不知道隐藏着多少修行强者。

周通不是弱者，他是聚星境的强者，在大周皇朝都是有数的高手，但即便是这样，他依然活的很小心谨慎，除了审案的需要，很少会离开周狱，就算离开，绝大多数时候也是去皇宫，而且每次出行都会带着无数的侍卫。因为他很清楚，有无数人想要杀死自己。如果在大陆排出一个最多人想杀的人，苏离肯定要排在他的后面。

来到幽暗寒冷的牢房里。看着浑身血肉模糊，没有一点完好之处的狼族少年，周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任何传闻中的变态兴奋模样，只是平静。

当初奉圣后娘娘之命接手清吏司以来，周通审过无数囚犯，亲手用过无数次刑，见过无数惨状，比折袖更惨的人不知有多少，他不可能因此而动容。但他不认为这是麻木，他也不会允许自己因为这些血腥而麻木，他坚持认为只有对工作保持初心，才能继续保有兴趣和鲜活感，然后才能保持自己对很多事情的敏锐感。

是的，周通一直认为这只是一份工作。他当初是读圣贤书的，策论做的不好，所以转而修行，修行的不错，却因为年龄太大，没有机会进入那些宗派山门的内门学习，所以他开始经营人脉，终于在百草园里认识了圣后娘娘，做上了这个工作。做一行就要爱一行，要认真地做到最好——无论读圣贤书，修道法事，还是现在刑天下人，周通向来是这么要求自己的，事实证明他也确实做到了。

“六时一刻的时候，你痛昏了过去，算时间，你现在应该痛醒，所以我来再问你一遍，如果那两名女子是魔族公主南客的双翼，为何没有与那对魔将夫妇一起联手，直接杀死你们，反而分头行事，结果给了你们分别击破的可能？”

周通没有站在折袖身前盯着他的眼睛给他压力，也没有看案上的卷宗。

他站在地牢唯一的通风口处，静静地看着夜空里的星星，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案上的卷宗是折袖在路途上对梅里砂作的陈述，而折袖来到周狱之后，竟是再也没有讲过一个字，周通很清楚，精神压力对这个狼族少年没有任何意义。周通看过一遍那份卷宗，便记住了所有的内容，包括那些不引人注意的细节，他觉得就和梁笑晓的遗言一样，折袖的陈述里也有很多疑点，但他依然问的漫不经心，因为他知道不需要太用心，折袖现在还不会承认什么。

他问这段话，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是程序，或者说流程，周律里规定必须要做的事情——都是工作，结束这段，才能进行下一个部分。

听着周通的声音，折袖终于有了反应，但他依然一言不发，反而闭上了眼睛。

从汉秋城回到京都，离宫派了位红衣主教亲自替他治疗，现在他身体里的毒素被尽数压制在眼底，虽然依然不能视物，但应该不会再恶化，生命没有危险。他不关心这些问题，他更关心的是周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周园的天空会崩塌，南客和那些魔族的高手死了吗？陈长生难道也死了？还有……七间现在的伤势到底好了些没有，昏迷不醒还是说已经醒了过来？

他专注地想着这些事情，希望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减轻一下痛苦，只是他的脸越来越苍白，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不停地从额头滚落。

一极细针扎在他的眉心，针尾被周通捏在指间轻轻捻动。

周通的神情很平静，不像是在用刑，倒像是一名医生在救助自己的病人。

折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眉越来越皱，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穿过身体的那些细铁链与血肉摩擦，腐肉与新生的嫩肉被尽数刮掉。

周通轻轻地拂了拂针尾。折袖已经咬的满嘴是血，却再也无法支撑下去。他痛苦地喊了起来，嘶哑的声音回荡在幽静阴森的周狱里。

他想要昏过去，却痛苦地无法昏过去。

生存与死亡，痛苦与解，一切都在周通的指间。

……

……

莫雨离开周园，向皇宫而去。车轮碾压着青石板，有些起伏。

她觉得如果是黑羊拉的车就好了。但黑羊不喜欢周通，向来不会跟着她去那里。

忽然间车停了下来。

她静静地看着车前的布帘，问道：“殿下，你想做什么呢？”

落落的声音是那样的清澈，明亮，就像初春里新生的芽叶：“我想告诉你们，先生还没回来，不代表国教学院就没有人了。”

第403章 有本事，不代表有用

莫雨掀开面前的布帘，走了出去，看着那个清丽可爱却又贵气十足的小姑娘，微笑说道：“殿下，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落落没有笑，眼睛依然很明亮，说道：“你知道我的意思，我要折袖回国教学院。”

莫雨微微挑眉，状作惘然问道：“斡夫折袖……和国教学院有什么关系？”

落落很认真地说道：“折袖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莫雨神情平静说道：“教枢处里没有登记，没有人会承认。”

这是很直接的回绝，如果国教学院方面没有办法证明折袖是学生，无论落落的身份再如何尊贵，也没有道理向大周朝廷施加压力。

落落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很清楚，我和我家先生一定会护着他。”

莫雨说道：“朝廷首重律法，折袖有没有罪，总要审过再可以。”

落落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先生回来了，你怎么向他解释？”

莫雨听着这话，想起先前周通的那番话，不知为何，心生恼意，说道：“我凭什么要向陈长生解释？难道我还怕他不成！”

落落说道：“那你们为什么不赶紧把我家先生接回来？”

莫雨冷笑说道：“陈长生之所以没有回来，那是因为他自己要跟着苏离，现如今全世界都想杀苏离，他这个白痴却偏要护着苏离，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和娘娘又有什么关系？殿下若有本事，不妨先让他认识清楚自己的愚蠢！”

这番话说的很快，仿佛珠落玉盘，清声不停，因为她确实很恼怒。

怒其执拗，怒其白痴，怒其不爱惜自己生命的怒。

这里的其，自然是陈长生。

落落的眼睛越来越明亮，看着她说道：“先生不回来，自然有不回来的道理，如果你真的担心他，有本事就把他带回来。”

莫雨更加生气，心想自己怎么会担心陈长生的死活，说道：“在浔阳城里杀苏离的人背后站着谁，殿下你应该很清楚，有本事，你就让教宗大人收回诰令！”

落落不再理她，转身便向皇宫外走去，只有清稚的声音还在回荡：“总之你想些办法吧，不然，你有本事别钻我家先生被窝去。”

听着这话，莫雨颊畔微起红晕，盯着她的背影强抑羞意说道：“殿下小小年纪，倒挺关心这些事情，我可没这等本事。”

说是没有本事，但当莫雨走上甘露台，看着高台边缘夜明珠光辉里的圣后娘娘时，依然忍不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当她开口时，说的却是先前的遭遇。圣后听完她的话，沉默了会儿，说道：“陈长生那个小家伙究竟有什么好……竟能让落落紧张成这样。”

莫雨轻声回道：“想来陈长生还是有些用处的。”

圣后笑了笑，说道：“前些天，京都一直流传着陈长生没能出周园，可能已经命丧其中的消息，听闻她很伤心？”

莫雨心想何止至于伤心二字如此简单。便在她想顺势说些什么的时候，圣后忽然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只是很简单的一眼，很轻描淡写，没有任何深意，只是随意，更没有像周通和落落那般问及她与陈长生之间的关系，但……她的身体骤然冷了数分。

——在听到陈长生死在周园的消息后，她的情绪也有些不对。

当然，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有些失落，心情很惘然，觉得好像生活里少了一些什么。她知道这种情绪反应很有问题。她很担心被人看出这种问题。然而今夜，先是周通问了，接着是落落提起了，而现在，娘娘看了她一眼。这叫她如何能不紧张？

幸运的是，圣后没有做什么，只是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光滑细腻的脸颊，就像逗猫一样，又像是在把玩某件很美妙的事物。谁都知道，莫雨是位极美的女子，美的就像一件艺术品。

圣后很少对人如此亲密，哪怕是她的亲生女儿，更不要说那些死去的儿子、放逐在诸郡里的后代，这些年来，只有莫雨是特例。有些时候，某些好事之徒甚至对这两名大周朝最高高在上的女子之间的关系生出很多带着绯色的推论，只是这种推论没有流传太广。因为圣后娘娘的地位太过崇高，也因为圣后娘娘也是位美人，她比莫雨还要更美，从太宗年间开始，她便是举世公认的第一美人。

“陈长生不会死的。”

圣后看着夜空里的万千星辰，神情很随意。

莫雨听着这话，却仿佛如聆仙音，顿时觉得放松了很多，走到圣后身旁，如以往气氛最好的时候那样，轻轻挽着圣后的小臂。

“那苏离呢？他会死吗？”

今天正午的时候，苏离和陈长生出现在浔阳城的消息才传回京都，而朱洛出手则是傍晚时分才得到的确认。苏离是魔族忌惮的敌人，同时也一直是大周的对手，对他的死活，莫雨不会像对陈长生那样给予丝毫关心，只有些忧心，因为苏离毕竟不是普通人，他的生死极有可能会改变整个大陆的局势，而圣后娘娘对此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并不重要，因为这件事情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会怎么想。”

圣后娘娘站在甘露台畔，双手负在身后，明明身影曼妙，却给人一种怀抱天下的壮阔感，这时候说的话，却带着几分嘲弄与寒冷。

莫雨明白娘娘的意思。薛河神将出手，事先并没有得到娘娘的旨意，然而整个大陆都会把他的出手算作圣后的意思——大周朝无论新旧势力，无论朝堂还是国教，都有太多的人想让苏离死，因为亿万周人始终有个共同的梦想，那就是南北合流，一统天下。

“不过……死便死吧。”圣后看着夜空里那颗已经明亮了数百年、现在却变得异常黯淡的星辰，沉默片刻后说道：“反正我也不喜欢苏离这个人，他与人世间……太过疏离，留之何用？”

……

……

第404章 一把将醒的剑

在浔阳城里，现在唯一有资格、或者说有底气正面对抗朱洛的势力只有两个，薛河以及大周北军，华介夫以及国教分殿。从朱洛出手来看，离宫的态度非常明确，现在圣后同意苏离去死，那么苏离就真的该死了，只是……折袖依然被囚禁在周狱里。莫雨有些无法确认，娘娘对陈长生究竟是怎么想的，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提出了心中的疑惑：“陈长生如果坚持护着苏离，那该怎么办？”

圣后娘娘平静说道：“你不要忘了朱洛是什么人。”

天凉四姓里，梁王府隐忍千年，在十余年前那场大乱中被苏离一剑夺了所有气魄，现在梁王孙虽然很优秀，但已经没有办法再现梁王府曾经的盛景。王家则是半道崩落，旧园早已变成一片废墟，即便如王破这样的人物，也不得不远走天南。只有朱洛与旧皇族交好，与梅里砂的关系更是极为亲密，他此次在浔阳城里向苏离出手，不问亦知肯定是离宫的意思，那么他当然不会让陈长生去死。

至于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八方风雨乃是超凡脱俗的强者，苏离重伤后，浔阳城中，朱洛便是唯一的、至高无上的存在，完全掌控着局面，怎么可能让意外发生。莫雨想明白了所有，才真正地放松下来，看着娘娘美丽夺目的侧脸，心想那您呢？

您究竟是想陈长生活下来，还是死过去？

……

……

有的人死了，是为了杀人，比如梁笑晓，有的人赴死，是为了救人，比如陈长生和王破。

还有的人则正在努力地让自己活过来，如此方能活人。

那个人是秋山君。

当周园的线索出现在大陆后，作为举世公认的通幽境第一人，秋山君接受五圣人的安排，进入某地，在数名魔族同样境界的强者的环峙下夺得周园的钥匙。为了这件事情，他消失了很多天，错过了大朝试与天书陵观碑，也不知道离山剑宗和秋山家决意赴京都为他提亲，而且他为此身受重伤，始终难以痊愈。但这些都是值得的，因为周园落在了人类的手里，因为他遇着绝境反而暴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真龙血脉再次苏醒，竟让他一举破境聚星成功，就像以前一样，他，再一次震撼了整个世界。

谁能及得上秋山君？陈长生拿到了大朝试的首榜首名，在天书陵里引来一夜星光，与徐有容一道成为史上最年轻的通幽上境，依然无法追上他。有些离宫教士以及像唐三十六这样的人对此有不一样的看法，在他们看来，陈长生年龄尚幼，而且只修行了一年多时间，便能有此进境，想要追上秋山君只是迟早的事情，甚至认为世人拿秋山君与陈长生比，有些以大欺小的感觉。

可事实上，秋山君其实还未满二十岁，他比苟寒食还要小一岁。只不过他的真龙血脉与修行天赋太过惊世骇俗，行事风范太过完美，成名太早，以至于很多人，无论是陈长生的支持者，还是他的崇拜者，都忘记了这件事情。

未满二十岁，便有星域在身，这是什么概念？这就是传奇，只要他能够像过去的二十年里那样平静而勇敢地生活修行下去，他极有可能成为第二个苏离。不，在无数人看来，他要比苏离更稳重，更值得信赖。人类世界更需要他这样的人！

但首先，秋山君现在必须活过来。

黑袍撼动那道穿越万里的彩虹，让他身体里的伤势变得更加严重，接下来，为了稳定住彩虹，为了尽快地重新打开周园，将里面的人类修行者接出来，秋山君不顾重伤之身，日夜不辍地向彩虹里灌注着真元与自己的血脉气息。当周园大门终于再次开启之后，他心神微松，再也无法支撑，就在蒲团之上闭上了眼睛，就此沉睡不醒。

并不是真正的昏迷不醒，而是整个离山只有他才会的剑道秘法——剑息。

师叔祖苏离当年传他一月剑法，最先教他的就是剑息。剑息表面看着与昏迷一样，区别在于，进入剑息状态的人依然能够听到外界的声音，只是因为要将全部的真元与精血用来镇压修补伤势，清洗道心，再没有更多的、哪怕一滴的精血用来维持行动，哪怕想动动手指都有直接让伤势完全暴发。换个形容，现在的秋山君就像个瘫痪在床的少年瞎子。

秋山君之所以毅然决然地将自己的精血尽数投到那道彩虹里，是因为他担心周园里的修行同道，担心师妹徐有容，也是因为他很清楚，虽然这会让他的伤势变得极为严重，但只要能够保持四十九日的剑息状态，便应该能把体内的伤治好。

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很多天。

距离他从剑息中醒来的时间，还有数日。

他想要提前醒过来，哪怕为此再受重创，他也要醒过来。

因为从很多天前开始，便有很多声音不停地传进他的耳中。

有惊呼声，有关切声，有议论声，然后又有惊呼声。

三师弟……死了？梁笑晓……死了？秋山君的道心如遭重击，悲痛地无以复加，同时也是愤怒地无以复加。是谁，是谁敢杀我离山同门！敢杀我七律中人！敢杀我的……师弟！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听着掌门师父带着颤声的话语，以及渐渐远去的悄声话语。在黑暗的剑息世界里，秋山君渐渐恢复平静，隐约觉察到事情有些问题。

过了些日子，七间师弟被抬回来了，被抬进了掌门的洞府，就在他对面的那张床上。

现在，离山群峰最高处的峰顶，躺着两个昏迷不醒的弟子。

是谁下的手？周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秋山君平静甚至冷酷地思考着，仿佛一把被藏在鞘中休息的剑，随时准备锋芒毕露。

他闭着眼睛，听到了很多个名字。

折袖、庄换羽……陈长生。

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样。

第405章 乱起于两个女子【上】

离山顶峰的洞府里，今天又多了数名昏迷不醒的人，就躺在秋山君和七间的睡塌之间，经过简单包扎后的伤口依然在向外渗着血，场面看着有些血腥。

在洞府之外站着数十名离山弟子，白菜站在前最面，一手扶着掌门，一手拿着剑，脸有些白，因为他有些晕血，还因为他现在的情绪很激荡。当然，这里的激荡指的不是恐惧，就像他既然会晕血，那么肯定就不会是真的白菜。

——这名有一个很奇怪名字的少年，是离山剑宗内门弟子，神国七律里排名第六，坐照后境，他的胸间正在激荡的情绪叫做愤怒。

离山剑宗的神情很凝重，身体却很虚弱。威震天南的一代强者，现如今竟连站都有些站不稳，必须要由年幼的弟子搀扶才能站稳。洞府外的石坪与山道上到处都是鲜血与剑痕，很明显刚刚经历过一场极为惨烈的战斗。

清晨时分，数位长老忽然带着门下弟子来到主峰，要求把七间交给戒律堂审问，当离山剑宗掌门否定了此项提议之后，一场战斗突如其来地暴发，洞府里昏迷不醒的重伤者，洞府外的血迹与断剑，便是这场战斗留下来的惨烈结果。

“无耻至极！”白菜看着人群前方的小松宫长老，悲怒交加喝斥道：“你们居然敢阴谋伤害掌门！你们难道想要背叛离山！”

现如今苟寒食和梁半湖、关飞白还在京都天书陵悟道，秋山君和七间重伤未醒，神国七律便只剩白菜一个人，数位二代师叔被困在山腹里，他便要站在最前面。

虽然他是离山剑宗最被器重看好的晚辈弟子，地位很特殊，但若在平时，对小松宫这样的长老绝对会持礼甚恭，绝不敢说出这样的话，但这时候他真的很愤怒。掌门如果不是因为周园之事受了暗伤，不然就算小松宫偷袭，如何能把他伤的如此之重？如果不是几位师叔被对方用秘法困在了山腹里的剑阵里，这些人怎么敢欺至顶峰！

山风吹拂着小松宫的白眉，晨光映着他毫无情绪的脸，平时仙风道骨的感觉已经尽数被冷酷强硬所取代，他厉声喝道：“到底是谁想背叛离山？我们只是请掌门依照离山铁律把涉嫌勾结魔族的弟子七间交由戒律堂审问，为何你不同意？”

小松宫盯着脸色苍白的离山掌门，带着一丝狠厉说道：“你能说说原因吗？”

离山掌门看着他，略有些黯淡的眼眸里满是洞悉一切的淡然与伤感：“那师兄你能说说原因吗？为何你会动用师父留下的秘法，趁着师兄弟们准备通过剑阵去往北地救援小师叔的时候，把他们困在了山腹里？为何你的身后站着长生宗的同道还有……秋山家的家主，还有就是……你为何先前要打我那一掌？”

随着这番言语出口，晨光之下剑啸大盛。数十道飞剑绕着洞府所在的山巅，不停高速飞行着，画出道道金光。这正是离山万剑大阵的一部分。

看着这些飞剑，随小松宫上山的人们神情都很凝重，包括那位长生宗的聚星上境长老还有秋山家那位实力深不可测的供奉，唯有秋山家主仿佛无所察觉。

离山掌门境界何其深厚，即便此时身受重伤，无力再战，但剑心犹存，一言一如便如利剑，直教人无法应，那两名一直站在小松宫身后的戒律堂长老，脸上流露出些微惭愧的神色，即便是小松宫也神情数变，然后望向了那名长生宗的长老。

先前就在小松宫偷袭得手之后，掌门耗损最后的剑意唤醒了万剑大阵的一部分，护住了洞府，同时也把离山诸峰隔绝在外——离山数位聚星境的二代强者，都被小松宫用秘法困在山腹里，他不想那些诸峰弟子前来救援，却被小松宫一派的人伤害——但他同时启动了万剑鸣雷的扩音法术，所以峰顶的所有话，都可以让离山诸峰听到。

如果可以，小松宫当然不想回答掌门的这些问话，但在当前这种局面下，他如果想在事后顺利夺得离山大权，想要服众，便必须给出极有说服力的答案。

那名长生宗长老面无表情说道：“为什么？因为我们怀疑你勾结魔族！”

听得这话，那些站在掌门身旁的离山弟子大怒，忍不住喝骂出声，白菜更是气的满脸通红，握着剑的手都颤抖了起来，甚至就连近处的某座山峰上都传来了喝骂声。

离山掌门德高望重，待门下弟子一视同仁，即便在整个天南都大有仁名，结果此时这名长生宗的长老竟指责他与魔族勾结，这让人如何能忍？

十余座山峰都沸腾了起来，然而这时候在峰间的都是些三代弟子，还有些境界更低的外门站子，他们根本没有办法突破万剑阵来援，只能喝骂不断。

那名长生宗的长老脸皮真的极厚，依然神情不变，说道：“离山弟子梁笑晓死前指认七间与魔族、斡夫折袖及陈长生勾结，在周园里大开杀戒，秋山君便是因为此事而昏死不醒，你作为秋山君的授业恩师，为何拖延了这么多天都不肯把七间交给戒律堂审问？你到底想要隐瞒什么？让人如何能不怀疑你也与魔族勾结？”

“我离山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长生宗来管了？”离山掌门看着长生宗长老说道：“不要说什么长生宗乃是天南诸派祖庭的废话，小师叔当年杀尽长生宗长老，难道你以为我离山还会听你的？真是天真幼稚到了极点。”

听着话，离山十余峰里响起如雷般的笑声，更有弟子赞美掌门点评的精到，白菜等弟子更是放声大笑，配着满地的血与剑，毫迈之气油然而升。

小松宫注意到身后那些忠于自己和另两位长老的弟子们脸色有些不自在，不由暗自后悔，心想自己只想着离山乃是长生宗一属，所以答应长生宗长老随行，却忘了这十余年里，因为苏离的缘故，离山弟子对长生宗殊无敬意，反而只有敌意。

“无论如何，纪长老终究是同派长老，师弟你还是应该尊敬些。”

小松宫看着掌门寒声说道：“你若不想被人怀疑你与魔族勾结，那你就把七间交出来，到时候我亲自向你道歉，然后自断一臂，幽居后山五百年！”

这话说的极其强硬，竟让离山诸峰的笑骂声都停了下来。掌门静静看着小松宫，叹了口气，心想如果不是吃准了自己不可能把七间交出去，你又怎敢发此毒誓。

“就这件事情吗？”他看着小松宫的眼睛问道。

小松宫不做任何让步，盯着他的眼睛，恨声说道：“法剑当然也要随着一起交出来，再就是你必须把万剑大阵交出来！”

离山掌门平静问道：“什么都交了，想必我这掌门之位也是要交的。”

小松宫没有说话，便是默认。

白菜愤怒地说道：“凭什么你们说小师弟与魔族勾结，她就与魔族勾结？”

始终沉默不语的一位戒律堂长老，忽然开口说道：“指认七间与魔族勾结的人不是我们，而是你死去的三师兄。”

这位戒律堂长老在离山威信极高，平时执律甚严，最是公正公平，诸峰弟子无不敢服，听着他的话，白菜一时无言以对，便是诸峰弟子也自沉默。

这位戒律堂长老望向掌门，叹道：“你为何就不肯让戒律堂审呢？”

离山掌门平静说道：“因为我不信七间会行恶事。”

戒律堂长老正色说道：“哪怕你的另一个弟子梁笑晓亲口指认，而且他已经死了。”

离山掌门安静了会儿，说道：“是的。”

戒律堂长老说道：“既然不信，为何不肯让戒律堂审？”

离山掌门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因为我信不过戒律堂。”

峰间微哗，白菜等弟子先前为了保护洞府浴血奋战，但听着掌门的这句话也觉得有些不敢相信，要知道离山戒律堂最是公正不过，从来没有过任何不妥之事。

戒律堂长老的双眉微微抖动，明显很是生气，问道：“请教掌门大人，百年以降，戒律堂可有何事不公，如无，那为何不可信？”

“因为你们不信小师叔。”掌门看着那两名戒律堂长老说道。

戒律堂长老说道：“你为何会这样说？”

掌门说道：“当年你们入天书陵里后发血誓成为碑侍，小师叔听闻后大为光火，闯进天书陵强行把你们带走，世人每每言及此事，每多赞我离山行事自是一派明月清风，但我很清楚，你们始终觉得自己终生没有进入神圣领域的机会，就是因为小师叔当年把你们带出了天书陵，你们始终认为小师叔对不起你们。”

这是一件极其著名的往事。只不过到了今晨，很多离山弟子才知道，原来当年那两名被师叔祖强行从天书陵里带走的离山弟子，居然便是后来以铁面无私著称的两名戒律堂长老。

另一名没有说话的戒律堂长老忽然哑声说道：“难道小师叔没有对不起我们？”

掌门痛声说道：“天书陵是圣地亦是深渊，开这么多年，你们还没有想明白？小师叔不惜得罪离宫，也要让你们有真正自由，却被你们记恨这么多年，何其荒唐！”

第406章 乱起于两个女子【上】

那名戒律堂长老面无表情说道：“诸事问行不问心，守律更当如是，无论掌门您对我们的看法如何，依据离山门规，七间弟子应由戒律堂审问。”

白菜愤怒说道：“洪师伯，如果诸事问行不问心，那除了三师兄死前看的那一眼，小师弟他可有任何行差踏错，他究竟做过什么，需要进戒律堂受审？”

小松宫看着他冷笑说道：“梁笑晓虽只看了她一眼，但却说得清清楚楚，那个狼崽子乃是与魔族勾结祸乱周园的真凶，而在周园里乃至周园万，至少数百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七间与那个狼崽子搂搂抱抱，眉来眼去，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绝大多数人不清楚小松宫长老这句话的意思，而知道七间身世的人们则是神情骤变，不待这些人发言阻止，小松宫喝道：“七间她可是小师叔的亲生女儿！”

诸峰一片哗然！

“她身为一个女子，居然和一个狼族妖人勾勾搭搭，竟有了肌肤之亲，她还要不要脸！置我离山清誉于何处！戒律堂凭什么不能审她！”

小松宫寒冷而充满恶意的声音回荡在峰顶，同时通过传声阵法在其余诸峰间响起，一时间，诸峰寂静无声，离山弟子们震惊的无法言语。小师弟七间……竟然是女儿身？而且还是……师叔祖的亲生女儿？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吗？

小松宫盯着掌门的眼睛，嘲讽说道：“如果她不是小师叔的女儿，你怎会对她如此宠爱，她要什么，你就给她什么，寒食他们几个可曾有过这样的待遇？就连秋山，你对他可有对七间好？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就连掌门之位都想传给她！”

听着这话，离山诸峰的弟子更加吃惊。白菜很着急，想要说几句什么，却被掌门拦住。掌门看着小松宫摇了摇头，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嘲讽与悲伤。

——他确实对七间分外宠爱，要远在苟寒食等人之上，就连秋山都无法相比，但那不是因为七间是小师叔的女儿、是他的关门弟子，而是因为……七间是个女孩子。这么简单的道理，掌门知道秋山他们都明白，也接受，所以这些年来，他们对七间也是格外疼爱，相信小松宫也明白，只是对方现在又怎么会听呢？

小松宫没有因为掌门的沉默而就此停止攻击，看着他寒声继续说道：“离山剑宗掌门之位不是你的，你想传给七间，也要看我们这些人同不同意。”

掌门看着他平静问道：“那在你看来，离山剑宗的掌门之位，应该是谁的呢？”

小松宫冷冷说道：“离山剑宗掌门之位，日后当然应该是秋山师侄的！”

这句话很强硬。无论诸峰里的弟子，甚至就连扶着掌门的白菜，都觉得这句话理所当然，整个离山剑宗甚至整个世界，早就已经默认了这一点。

“说来说去，依然还是掌门之位。”掌门看着小松宫感慨说道，眼神里充满了怜悯甚至是同情：“什么时候师兄你才学会看得更远一些？”

小松宫因为对方的眼神而莫名愤怒起来，喝道：“难道你以为我是个贪恋权位之人？难道你以为我今天以下犯上，就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掌门平静微笑说道：“或者，你可能是为了整体人类世界的利益。”

毫无疑问，这是反讽。

扶着掌门的白菜笑了起来，洞府前那数十名衣上有血的离山弟子也笑了起来，只有小松宫和那两名戒律堂长老，以及他们的弟子无法发笑。

小松宫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你交出万剑大阵退位，让七间受审，我只代管五年时间，便归隐后山，把掌门交给秋山师侄。”

掌门没有理他，望向那两名戒律堂长老，说道：“二位师兄，你们也支持此议？”

戒律堂长老面无表情说道：“掌门您退位与否，不由戒律堂定，但如果你坚持不肯交出七间，戒律堂会要求你暂时交出手中权限。”

掌门平静说道：“二位师兄要讲门规，那我便来讲门规。”

戒律堂长老面无表情说道：“掌门请讲。”

“小师叔现如今在北地被困，离山剑阵已然运转多日，只等具体消息，昨日午后收到小师叔在浔阳城出现的消息，剑堂三位长老带着派中精锐进入剑阵，准备前往浔阳城接应小师叔，谁能料到，小松宫长老竟勾结长生宗外人，于昨夜暗中破坏剑阵，将剑堂三位长老及我离山精锐尽数困在山腹之中，如果说我徒七间与狼族少年在周园里相互扶持便是罪过，敢请教二位戒律堂长老，又是何罪？”

掌门看着二位戒律堂长老问道：“如今小师叔身受重伤，孤立无援，如果就此死在那些宵小之辈手中……二位师兄既然不是因为天书陵旧事记恨小师叔，那么你们这时候是不是应该首先废了小松宫长老的修为，把他打入戒律院大狱再说？”

戒律堂长老沉默不语。掌门看着二人，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白菜往身前的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不耻到了极点。离山诸峰安静片刻后，响起无数愤怒的痛骂声。

“如果苏离……是我离山师叔，那么小松宫长老的行为，自然是叛山大罪。”

一名戒律堂长老忽然开口说道：“但如果苏离本身便有叛山大罪，小松宫长老此举，便没有任何罪过可言，反而是大功一件。”

离山掌门微微眯眼，并不言语，嘲弄之情一览无遗。扶关他的白菜冷笑说道：“编，继续编，你们编的书，只怕连二师兄和陈长生都没看过。”

“苏离本来就是个疯子。”

小松宫寒声说道：“当年阻止北伐的人是他，这十余年来，阻止南北合流的人也是他，他究竟想做什么？他没有我们大，入门比我们晚，如果不是运气好，我们凭什么要叫他师叔？他究竟要把离山带到哪里去？你们不关心，自有离山弟子关心！”

到了此时，无论小松宫还是那两名戒律堂长老，都不再称呼苏离为师叔，而是直呼其名——闯进离山主峰的这些人，终于挑明了他们的意图。他们就是要借梁笑晓之死向七间发难，最终借此事把苏离的影响力从离山完全抹除掉。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

苏离必须死。

……

……

第407章 乱起于两个女子【下】

掌门示意白菜不要扶着自己，缓慢地向前走了两步，隔着那数十道明亮的剑光，看着崖坪上那些曾经熟悉亲近的师兄、那些有些眼熟的弟子，还有那些来自长生宗和秋山家的强者们，唇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

“千秋万代。”

“南北合流。”

“为人类世界。”

“对抗魔族。”

带着嘲弄笑容说出的四个词，却是如此的光明庄重。如此说来，再如何光明庄重的词或者说理由，原来都是应该被嘲弄的。因为这些都只是借口。

“是教宗，还是圣后娘娘……许了你们这些好处？”掌门的视线在小松宫与两名戒律堂长老的脸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秋山家家主的身上。

秋山家家主微微低头致意，微笑不语，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怎样紧张的局面里。

“是的，南北合流，人类世界一统，战胜魔族……这些就是好处，这就是杀死苏离的好处，哪怕你再如何嘲弄，这依然是好处。”

小松宫看着掌门说道：“为了我离山剑宗的将来，为了天南万姓的安康幸福，不管你说我们有多少私心，但这个好处如何能不令人心动？”

掌门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右手，于数十道流光里，取下一把剑来。

这是万剑大阵的流光，也只有他才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做出这个动作。

小松宫说道：“看来你还是没有想通。”

掌门说道：“因为我没有想通，你们说小师叔叛山，这个罪名是从哪里来的。就像六儿白菜说的那样，编也应该编个像样些的说法。”

人们望向小松宫及那两名戒律堂的长老，即便是随他们一道上山的秋山家主及那位实力深不可测的供奉也同样如此，峰顶安静了很长时间，戒律堂长老才开口说道：“苏离他……逆势而为，一直阻止南北合流，我们怀疑，他与魔族勾结。”

掌门摇头无语，感慨说道：“真是无耻。”

秋山家主也忍不住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这个说法太过无稽。

“师叔与魔族强者相争多年，不知多少魔族被他斩于剑下，如果不是他，魔族这些年怎样会在雪原如此老实？今番他龙游浅滩，被那些卑鄙无耻的家伙困于浔阳城，正是因为他为了杀死魔族军师黑袍，陷入魔族的包围，从而身受重伤……”

掌门看着那名戒律堂长老说道：“那些浔阳城里的人很无耻，而你居然说师叔与魔族勾结，则已然是超出了无耻的范畴，达到了非人类的水准。”

这些话他说的很平缓很认真，但情绪很强烈。诸峰里的弟子们反应也很强烈，各种污言秽言向主峰洒去，要知道苏离不仅是他们的师叔祖，更是整座离山的气魄精神，是所有年轻弟子的偶像，他们怎能允许这些长辈如此污蔑。

小松宫冷笑说道：“不过是演戏罢了。”

掌门喝道：“师兄你如果没有证据，仅凭你这段话，我就可以将你逐出离山。”

小松宫盯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说道：“你真要证据？要知道当年那段往事虽然已经无人再提，但当年滴血之后的验纸，现在应该还藏在离宫里面。”

听着这话，掌门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说道：“你……指的何事？”

小松宫冷笑说道：“世间从来就没有绝对的秘密，苏离以为把寒潭边的那些人全部杀死，就可以把这件事情瞒住？”

掌门眼光变得极其锐利，喝道：“住嘴！你若敢乱来，莫怪我碎了剑心，用万剑大阵杀死你们上山的所有人！”

听着这话，离山诸峰间的人们不由心生凛意——好强的杀意，好烈的手段，难道离山这场内乱，最终真的要走向如此惨烈的结局？小松宫所说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难道这些弟子就不是离山弟子，就因为你想掩盖那个秘密，所以他们都要死？”

小松宫盯着他，冷笑说道：“如果你真施展出来这等毒辣手段，我倒要看你死后怎么去见离山的历代祖宗。我本不想揭破这个秘密，但被你们逼到现在，那我不得不告诉整个大陆，七间她不仅是苏离的女儿，她也是……”

他望向掌门及数十名弟子身后的洞府，隔着那扇沉重的门，仿佛看到了昏迷不醒的七间，寒声喝道：“她也是魔族公主的女儿！”

掌门大怒喝道：“住嘴！”

小松宫根本不惧，带着鄙夷继续说道：“她就是苏离和魔族公主生的女儿！”

离山诸峰，一片哗然，喝骂不止，哪里有人会相信，然而……小松宫的话依然在离山诸峰之间回荡着，随着他的声音，诸峰间的声音越来越小。

“长生宗当年为何会把那个女人囚禁在寒潭里？为何长老们有底气要求苏离去做那件大事才算赎罪？因为苏离已经犯下了滔天的罪孽。”

小松宫想着十几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事，忽然间觉得山峰间的风都寒了数分，“只是谁能想到，苏离居然胆大妄为到了那种地步，竟为了一个魔女，杀死了长生宗十余位长老！人类世界因此失去多少强者！你竟敢说他不可能与魔族勾结！”

喝骂声骤然而止，离山诸峰一片死寂。因为人们隐约觉得这件事情可能是真的，所以无比震惊。即便是秋山家家主和那位供奉都忍不住挑起了眉头。只有那位长生宗的长老平静如前，眼中却闪烁着残忍的、得报大仇的快感，想来早知此事。

离山弟子们张嘴无语，先前小松宫道破七间的身世，大家还能接受，甚至因为师叔祖的缘故，对七间生出很多疼爱怜惜敬畏，现在则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她是魔族公主的女儿？师叔祖居然和魔族公主有过那样一段往事……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道有些不安的声音打破了安静。一名站在洞府前的离山弟子，看着掌门，声音微颤问道：“掌门师伯，这件事情……是真的吗？”

第408章 还是那座秋山【上】

那名离山弟子站在洞府之前，衣衫染血，亦未曾退过半步，露出半点怯意，忠诚胆魄自然不容置疑，然而这时候却也忍不住问出了这样一句话。诸峰一片安静，也都是相同的道理，绝大多数的离山弟子们都坚定地站在掌门一方，对小松宫等三位长老的无耻行径极为愤怒，现在却有了些变化——苏离是离山的偶像，可如果小松宫长老的话是真的，那么这座偶像正在渐渐的崩坍。

前方的炼石峰里响起一名弟子的声音：“如果七间师兄真是……魔族后代，那或者……真应该让戒律堂好好审一下？”

白菜闻言大怒，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见身旁一名离山弟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掌门的背影，连连叩首，直至额头渗出鲜血。

“师父，如果……小师弟真是师叔祖和魔族公主的女儿，你何必要一力回护于他？前些天都说小师弟害死了三师兄，我是怎么也不信的，但……如果她的身体里流淌着魔族脏臭的血，又和那个狼族的妖人勾结，那她什么事情都做不出来？”

掌门看着这名平日对自己最是恭敬的弟子，轻轻叹了口气，这名弟子全家都是被魔族大军杀死的，他难道还能责怪什么？

白菜看着那两名弟子，听着远处诸峰间渐起的议论声，怒火更盛，喝道：“堂堂离山弟子竟被敌人妖言所惑，剑心到哪里去了！”

诸峰稍微安静了些，主峰同样如此。

小松宫却冷笑一声，看着他说道：“如果真的剑心无垢，那为何你只敢喝斥同门，自己却不敢向问你师父，求证此事是真是假？”

白菜怒视于其，咬牙却沉默不语。

所谓沉默，有时候代表愤怒到了极点，有时候表示无话可说，有时候是默认——从小松宫说七间是魔族公主与苏离的女儿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些时间，离山掌门站在洞府之前，意态寥落，始终没有说话，意思其实也已经非常清楚。

洞府之前的数十名离山弟子，诸峰里的更多离山弟子，都看着掌门。

直到此时此刻，他们依然忠于离山，支持掌门，不耻小松宫和那两名戒律堂长老，但现在，他们已经开始相信七间甚至苏离与魔族之间有关系。不然三师兄梁笑晓临死之前，为何要用那般复杂痛苦的眼神看她一眼？

甚至就连白菜的剑心这时候都有些动摇，情绪有些惘然。

十几年前，离山乃至于整个人类世界，因为两个女子闹翻了天。十几年后，这件事情终于再次回到离山，并且开始改变离山的局面。

便在这时，离山掌门终于再次开口说话了。他看着小松宫的眼睛，说道：“你不应该知道这件事情，因为当年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死光了，除了三位圣人和我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就连魔君都不知道，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所以小松宫神情骤寒，没有开口回答的意思。

“天海圣后和教宗大人就算要杀小师叔，但圣人道心飘于星海之间，没有办法违背当年的誓言，另一位圣人更不会对小师叔不利。”

掌门没有解释为何那位圣人不会对苏离不利，说的很是理所当然，然后继续问道：“那么，你是如何能够知道这个秘密的呢？”

小松宫冷笑说道：“我说过，世间根本没有绝对的秘密。”

掌门神情冷峻说道：“当年小师叔北上浔阳城，把梁王府里知晓此事的人尽数杀死，圣后娘娘与教宗大人亦出手清洗，为的便是守住这个秘密，我倒很想知道，他们三位究竟把谁给漏掉了。”

小松宫闻言神情微凛，他也是才知道当年那场血洗的背后，原来竟是这样三位大人物的意志。

掌门继续说道：“如果你说不出消息来源，那我只能认为这是黑袍的手段。”

这是很粗暴的一种推论，但在东土大陆，这却是最有说服力的一推论，因为在人类世界与魔域、妖族中有个近乎真理的认知——黑袍知晓世间一切秘密。

“如果真是黑袍告诉你们……你说小师叔与魔族勾结，那你们呢？魔族军师用你们的手来坏我离山根基！这算不算勾结！”

不愧是离山剑宗的掌门，言语字字皆剑。被偷袭后身受重伤，但这一声饱含愤怒与战意的喝斥，依然如雷声一般，响彻离山诸峰之间，让诸峰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局面再次转变。

两名戒律堂长老明显不知道这个消息的来源，下意识里望向小松宫，小松宫终于承受不住言语为剑的威力，面色微白说道：“是梁笑晓死前留下了遗书。”

掌门闻言沉默，说道：“原来如此。”

他望向那名长生宗长老，说道：“犹记当年，正是姜师兄你把那两个孩子送至离山，现在想来当时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姜长老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世，我也是看到庄换羽暗中送到长生宗的那封遗书，才知晓这些事情。”

掌门说道：“半湖明显尚不知自己身世，更不知道当年那件大事，笑晓年龄稍小些，梁长老临前为何会把复仇之事寄托在他身上？”

姜长老说道：“或者是梁长老十余年前便已经看出，梁半湖太过笃诚，远不及其弟狠辣沉稳。”

确实如此，要说起狠辣沉稳，年轻一代里，有谁是梁笑晓的对手？哪怕他已经死了。

一个少年天才，境界不过通幽，然而，为有牺牲多壮志，敢让圣人蹈苦海，他用自己的死，在离山里不知掀起无数风浪！对付陈长生和斡夫折袖？那只是障眼法、是他用来搅混水的手段，当然也是他愿意顺手做的事情，他真正的目标始终是离山，是苏离。

梁笑晓很清楚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杀死苏离，就连想要暗中伤害七间都很难，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最绝的路，用了最极端的手段。他要毁了七间的名声。名声这种事情，是不需要任何证据，只需要恶意地猜测便可以毁去的，更何况，在世人眼中，他是最疼爱那位七间的师兄。他要毁了苏离的传奇。传奇这种事情，最为神圣庄严，却也最容易被污名化，因为苏离本身就做过太多容易被污名化的事。

他与遥远雪原里那位深不可测的魔族军师，一南一北，遥相呼应，便设下了周园内外、浔阳离山这样的两重杀局。

为此，他只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然后留下一个眼神，一封遗书。

在死之前，想必他已经完全推算清楚，虽然自己死了，但无数人会随着他的安排去继续这个局，拿着他的眼神与遗书去继续战斗。

整个世界都会替他复仇，替他的先辈复仇。

相信在周园外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梁笑晓是平静而喜悦的。

……

……

小松宫没有说话，二位戒律堂长老没有说话，那位长生宗的姜老长也不再说话，掌门站在数十道剑光后，静静看着右手里握着的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们是聚星上境的当世强者，像梁笑晓这样的晚辈，挥手便可轻易杀之，然而现在当他们完全了解了梁笑晓的用意以及做过些什么后，对那位已经死去的晚辈，却莫名生出一股敬畏之意。

如果他们知道周通曾经说过梁笑晓是他最好的接班人，或者会生出相同的感觉。

在很短的时间里，离山掌门便似乎变得老了些，一切都明白了，他的心里生出淡淡的怅悔，梁笑晓从那么小便一直生活在仇恨里，却连自己的亲兄弟都要瞒着，那该是怎样的痛苦？自己为何却始终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呢？

安静在下一刻终于被打破，说话的人是秋山家的家主。清晨之前，随小松宫等人登上离山主峰，其后这位秋山家家主与那位实力境界深不可测的供奉，便一直没有说过话，虽然他们站立的位置早已表明了他们的立场。

“这件事情总要解决。”秋山家主看着掌门温和说道。

这位天南名门家主，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意，说的话却是那般的强硬：“七间的身上既然流淌着魔族的血液，自然应该交由戒律堂审问，苏离先生隐瞒此事亦当担责，但他既然已经死在浔阳城，自然作罢，而掌门您……我想确实也该退位了。”

这些都是小松宫先生提出过的要求，秋山家主再次重申了一遍。

诸峰间的离山弟子们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这是一场内乱，这是两派势力的对峙，甚至已经超出了离山的范围，乃是天南两大势力的对峙，争的是离山掌门之位，破云万剑之柄！到现在为止，流的血还不算太多，难道今日的离山真的要血染翠山？

更关键的是，这番话虽是重申，却是出自秋山家主之口，这要比小松宫刚才的发难更加强硬有力，不止因为秋山家在天南的地位，更因为……他是秋山君的父亲。

……

……

第409章 还是那座秋山【中】

秋山家在天南当然是非常了不起的存在，但这一任的秋山家主却并没有太大的名气，无论修为境界学识手段都很平平，大陆甚至流传一种说法，秋山家的才气尽数落在了秋山君一人的身上，以至他的父亲是如此的普通。

相似的评论还发生在大周京都，虽然东御神将徐世绩深受圣后娘娘的信任，在大周军方地位极高，但谁都知道，那是因为他生了个好女儿，和他的女儿徐有容相比，无论天赋兵法还是智慧，徐世绩都被衬托的黯淡无光。

很多人都不明白，徐世绩和秋山家主凭什么能生出徐有容和秋山君。但这就是事实。就像这时候，秋山家主说的话就是要比小松宫的话更有力量——因为他是秋山君的父亲。

在离山，秋山君是最特殊的一个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异数。在年轻一代弟子们的心中，他是唯一能够与师叔祖苏离相提并论的人，哪怕他现在的境界距离苏离还无比遥远，就连掌门在某种程度上都不及秋山君的威望高。

从掌门到最普通的弟子，没有人不喜欢秋山君，从向来不苟言笑的戒律堂长老到最冷酷暴烈的关飞白再到被罚至后山扫落叶四十余年的妖族仆役，所有看到秋山君的人都会流露出最真诚的笑容，给予最大的善意。

任何善意与喜爱都是相互的，秋山君在离山生活的十几年时间里，给予了生活在这里的每个人足够多的善意与喜爱，而所谓威望，便如万涓成河，亦是他这十几年时间为离山做出的奉献打造出来的，说句最简单的话，他为离山流过血，流过很多血。

所以当秋山家主说话的时候，整座离山都会安静而认真地听一听。

只是这时候没有人知道，洞府里那张病榻上，那个已经昏睡了数十日的年轻人，悬在榻畔的右手食指，微微的动了一下。

“这本来是离山剑宗的内部事务，按道理来说，我秋山家没有资格说什么。”

秋山家主看着掌门，看着洞府前那数十名离山弟子，平静说道：“但现在的情况是，苏离先生与七间涉嫌与魔族勾结，在周园内部掀起血雨腥风，而吾儿秋山也正是因为周园开启以及魔族潜入之事，精血耗尽，现在依然昏迷不醒，生死不知……我想，作为他的父亲，我有资格代替他，要求离山剑宗的诸位做些什么。”

这话是对掌门以及那数十名弟子说的，也是对离山诸峰里的弟子们说的。

无数双目光落在洞府紧闭的石门上，带着担心与焦虑。离山弟子们心想，如果真如小松宫长老所言，这一切都是魔族的阴谋，梁笑晓师兄已经死了，难道大师兄也会因此而付出生命的代价？难道师叔祖真的把离山当成私产，决意将来把掌门之位传给七间而不是大师兄？这怎么可以！如果这些都是真的，秋山家的愤怒当然可以理解。

诸峰忽然安静下来。白菜神情微变，知道这代表着非常不好的征兆，说明人心渐移，然而即便是他，也没有办法对此说什么，因为在整个事件里，大师兄是最无辜的那个人，到现在依然昏迷不醒，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洞府前那数十名弟子也望向了掌门，神情有些复杂。

小松宫看着掌门，面无表情说道：“交出万剑大阵。”

戒律堂长老音若铁石道：“烦请掌门师兄交出魔女七间。”

长生宗姜长老平静无语。

秋山家主平静说道：“我只想要一个交待。”

先前掌门句句皆剑，这时候，该他承受剑雨。

这些步步相逼的话语，身后数十名弟子脸上流露的犹豫，诸峰的沉默，都是剑。借梁笑晓之书，秋山之名，万剑归位，改朝换代，长生宗重掌天南，秋山家北进，南北合流，天下一统……这真是好一幅壮丽美妙的画卷！

掌门想着这些画面，生出一道微涩的笑容。

小松宫根本不准备给对方留下太多思考的时间，看着洞府前那数十名离山弟子，厉声喝道：“你们大师兄就是被魔族阴谋所害！他为了周园里的修行者能够出园，不惜耗损精血也要重启周园，以致于身受重伤，昏迷不醒，难道你们要做出这等仇者快，亲者痛的事情？还不赶紧把手里的剑放下来！不然你们大师兄醒来后，看见离山主峰血流成河，弟子们自相残杀，那该多么痛心！”

他的这些话尽数带着真元，仿佛无数道剑，虽然被护着洞府的数十道剑光消减了绝大多数，但话语里的锋芒之意却还是留存了下来。离山弟子脸上的神情变得越来越挣扎，有人手里的剑下意识里垂了下来，更多的人则是看着掌门，犹豫着，等待着掌门的最后决定。

看着这幕画面，小松宫在心底深处暗骂数声，咬牙使出了最后的手段，传声离山诸峰道：“今日我违反门规，闯上主峰，对掌门不敬，只要掌门愿意让出掌门之位，交出魔女七间，我将不受五年掌门之位以证并无贪权之心！并自缚请罪！”

此言一出，群峰哗然，即便是那些对小松宫今日行为最愤怒的离山弟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条件已经表明了足够多的诚意。

长生宗长老问道：“那掌门之位……应由谁受？”

小松宫沉默片刻后说道：“剑阵里被困的诸位师兄弟想必自有看法，但若依我言，还是……秋山。”

长生宗长老微笑说道：“太年轻了吧？”

小松宫不再多言。

秋山家主亦无言，只是淡然而笑。

洞府前的数十名弟子面面相觑。

白菜走到掌门身旁，提着剑，总觉得好生憋闷，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个提议，似乎是离山上下所有人都愿意接受的唯一解决方法。

至少，可以避免离山内乱最终发展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小松宫为何愿意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掌门静静看着小松宫，注意到小松宫与秋山家主之间有过一次视线相对，才了然于心——眼看着便要坐上梦寐以求的离山剑宗掌门之位却要拱手让出，而且要隐居后山苦修赎罪，秋山家和长生宗事后必然要给出足够多的补偿。

只是，这真是离山所有人都愿意接受的解决方案吗？

离山诸峰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在等着掌门的最终决定。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洞府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虚弱，却依然明亮。

就像被乌云遮蔽了很长时间的天空，只要云散，依然湛青如前。

“我不接受。”

……

……

第410章 还是那座秋山【下】

洞府里，一个身影在病榻前，看着昏迷不醒的七间。

视线从她苍白的脸，移到被层层包扎的小腹部，移到泛着淡淡绿色的指间，越来越冷。听着洞府外传来的一声强硬过一声的逼迫声，想着先前在剑息时听到的那些声音，想着这数十天里听到的无数声音，声音也变得有些冷了。

“我不接受。”

那道身影对整座离山说了这样四个字，然后起身向洞府外走去。听着他的声音，整座离山都安静了下来，掌门静静看着小松宫，唇角微扬，露出一道笑容，那笑容里隐藏着很多意思，但不再有任何苦涩。

洞府的门被推开了，那道身影出现在湛湛青天之下，出现在数百道目光之前。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身姿高大挺拔，离山剑装于风中微振，明明重伤未愈，脸色苍白，却丝毫不减眉眼之间的英气，又自有一道洒脱不羁之意。

看着这名年轻男子，离山主峰间响起无数声惊喜的呼喊。

“大师兄！”

“大师兄醒了！”

“大师兄醒了！”

惊喜的呼喊从主峰极快的波及到离山其余诸峰，一时间之间，群山为之激昂，今日离山内乱，师叔祖的那些旧年秘辛带给弟子们极大压力与寒意，竟被抹去了极多。

这名年轻男子自然就是离山剑宗内门大师兄，神国七律之首：秋山君。

洞府前的数十名离山弟子纷纷涌上前去。秋山君摇头示意不用相扶，缓步走到阶前，先对着掌门行礼，然后望向那些剑光之外的人们，目光平静，即便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也未有片刻动容。

看到秋山君醒来，人们的情绪各不相同，但大多都以惊喜为主，即便是小松宫和二位戒律堂长老，也没有太多警惕，秋山家主看到这幕画面，确认自己儿子在离山年轻一代弟子们心中的威望，眼睛更是变得明亮起来，轻捋短须。

不待秋山君开口，小松宫便先说话：“秋山师侄，你已昏迷数十个日夜，应该不知发生了何事，请稍待片刻，莫生误会。”

此时离山顶峰洞府之前剑折血洒，场面看着异常血腥，任谁也能想到，秋山君刚刚醒来便看到这幕画面，理所当然会认为小松宫等人是在逼宫，所以才会说出先前那四个字，小松宫等人以为，待自己讲清楚当前情况，秋山君自然知道如何取舍。

无论如何，小松宫等人都想要得到秋山君的支持，因为此次离山内乱，秋山家本就是他们这一派的两大助力之一，而秋山君在离山年轻一代弟子心中的地位，更是结束这场离山内乱、继而帮助他们完全掌握局面的重中之重。

秋山君沉默片刻，说道：“师叔请讲。”

白菜不禁有些着急，想要对师兄说些什么。不料掌门阻止了他，甚至把手里的那把剑，都放回了洞府之前的剑光里。

见到大师兄醒来的惊喜渐渐消褪，诸峰一片安静，所有人再一次听小松宫讲述周园里发生的事情，苏离曾经做过的事情。

小松宫长老的声音回荡在洞府之前，秋山君沉默不语，苍白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垂在身侧的右手却是微微颤抖起来。

那代表着愤怒，怒不可遏。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情变得越来越紧张，白菜更是难过到了极点，心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自己如何能与大师兄为敌？

小松宫的话说完了。

秋山君沉默片刻后，问道：“师伯，依您所见，此事应该如何处理？”

听着这话，小松宫等人心里最后的不安也尽数消解。戒律堂长老和声说道：“先前已有决议，七间交由戒律堂受审，掌门暂时退位，既然你已醒来，当然由你代掌。”

长生宗那位姜姓长老补充说道：“与七间勾结的折袖及陈长生该当何罪，长生宗将与圣女峰共同修书离宫，教宗也必须给个交待。”

小松宫看着他说道：“师侄先前不知具体情形，故而有所误会，在洞府里说出那四字，现在想必应该清楚，自己应该如何做了。”

无数双目光落在秋山君的身上，人们能够猜到他会如何选择。因为小松宫等人的指控是真的，七间真是苏离与魔族公主的女儿，为了避免离山内乱继续流血，秋山君可能会痛苦挣扎、但一定会迅速做出决断，那是做大事的人必须具备的大气，而整个大陆都知道，哪怕还是孩童之时，秋山君行事便很大气，大气磅礴！

他一定会做出最符合离山利益，最符合人间正道的选择。人魔不两立，在此之前，所谓师恩，授技之恩，又算得了什么呢！

秋山家主静静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骄傲到了极点。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聚星境，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离山剑宗掌门，再过几年便会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长生宗宗主，再过些年自然便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人。放眼历史长河，谁还能比自己的儿子更优秀？他的骄傲却并不仅来自于此，还来自于秋山君在这件事情里的表现——他认为就像梁笑晓的死一样，秋山君的昏迷与醒来，同样都是完美的布局。

秋山君昏迷的很是时候，醒来的更是时候。他昏迷的时候，跳出离山内乱的纷争，醒来的时候，纷争已到尾声，只有他能结束这场纷争，他是唯一的，自然也就是最好的人选。他不需要承担小松宫等人闯主峰逼宫的恶名，只需要睡一觉，便能够拿到所有的好处，稍后若能流几滴泪，甚至还能让自己的忠诚与仁义更受世人赞赏……

秋山家主看着自己的儿子感慨想着，果然龙儿，为父不及你远矣。

“有一个问题。”

秋山君看着小松宫说道：“先前你对白菜说，如果真的剑心无垢，那为何只敢喝斥同门，却不敢问你师父，求证此事是真是假？”

小松宫没有留意到这句话里的一个细节，随口说道：“不错。”

秋山君转身看了白菜一眼，说道：“你为何不敢问？”

白菜觉得嘴里一片苦涩，心想问又何用？

秋山君望向掌门，问道：“师父，师伯说的话……是真的吗？”

白菜难过至极，心想师兄你为何要把掌门逼到绝境？为何如此狠心？

掌门看着秋山君，微微一笑，准备说话。

小松宫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厉声喝道：“你要以离山列祖列宗发誓，不可说谎！你告诉秋山，七间到底是不是魔族公主生的！”

掌门看着秋山君叹道：“此事为真。”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此事为真，其余的事情自然不真。

小松宫不在乎那些，只要你承认这一点就好，顿时松了口气。

秋山家主看着洞府前的画面，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是的，无论掌门还是秋山君，都表现的太过平静。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秋山君对白菜平静说道：“赶紧扶掌门进去休息。”

山间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有些惘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是白菜也是怔了怔，才醒过神来，依言扶着掌门向洞府里走去。

进入洞府之前，掌门说道：“你好生处理。”

秋山君说道：“师父放心。”

说完这句话，他伸手从洞府前的数十道剑光里，摘下了属于自己的那把剑。

那把名为逆鳞的剑。

看着这幕画面，所有人都才知道，掌门不知何时竟把离山万剑大阵交给了他！

小松宫长老看着秋山君，神情渐渐凝重，说道：“你问完了。”

秋山君说道：“是的，问完了。”

小松宫深深吸了口气，说道：“然后呢？”

秋山君看着群山，随意说道：“然后……自然是离山弟子举剑迎敌。”

小松宫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寒声喝道：“你到底在搞什么！难道你没听见！你师父亲口承认了！七间的母亲就是魔族的公主！”

秋山君提着剑，看着小松宫和那些强大的敌人们，问道：“那又如何？”

……

……

第411章 离山弟子何在？

此言一出，群峰俱静。

秋山君看着众人说道：“师叔祖是何等样人物，莫说和那位魔族公主曾经有过一段情事，就算把她娶进离山又如何？”

小松宫大怒，心想这是何等样荒唐的言语，便是那些离山弟子也觉得自己爱戴的大师兄说的这番话毫无道理。

秋山君自然能感受到洞府前的气氛，说道：“师叔祖娶魔族公主，可会损害人族利益？如果并无半点影响，那这算什么罪过？在我看来反而是人族占了极大的便宜。”

峰间有人不忿，大声喊道：“人魔不两立，如何能相亲？”

小松宫亦是脸色铁青，说道：“真是荒唐到了极点！”

“所谓荒唐，只是一般人不敢为之事，不敢行之道。”秋山君看着小松宫面无表情说道：“我离山剑宗从开派祖师到再到师叔祖，向来敢行世间无人敢行之事，方能立世间无人敢立之功，若说荒唐，荒唐的妙！”

然后他望向峰间的离山弟子，沉声喝道：“师叔祖敢杀魔族皇帝，敢娶魔族公主，这才是离山的气魄精神，你们身为离山弟子，不觉扬眉吐气，反而垂头丧气，剑心不稳，哪里配得上我离山的风范！实在是令我失望至极！”

他言出如剑，落崖生风，借着万剑大阵的传声阵法，响彻于群峰之间，落在所有离山弟子的心里，仿佛鸣钟一般，令众人醒来。

世人皆谓，剑出离山，剑者，锋芒也。离山的气魄精神，离山的风范，便在于锋芒二字！锋芒毕露，寒剑之前，哪有什么规矩，哪有什么道理，哪里在意何事荒唐！离山讲的是剑意正道，绝对不会受那些腐朽的框架束缚！

白菜激动至极，心想大师兄果然是大师兄，一朝醒来，便让整个离山重新醒来，无数弟子们想着先前的犹豫、甚至是妥协的念头，不禁觉得好生惭愧，甚至汗出如浆。

秋山家主看着只用了几句话，便让离山重新安静肃杀起来的儿子，看着那些剑光在他苍白的脸上闪掠的画面，心情极为复杂，神情渐趋冷峻，然后看了身边的供奉一眼。他不清楚秋山君准备怎么做，为何要这么做，但他要做些准备。小松宫等人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不得不开始准备接下来的谈判，然而事情的发展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因为秋山君根本不准备和他们谈判。

秋山君抬起左手，在洞府外的数十道剑光里轻轻一点。只听得啪的一声轻响，一道剑意从他的指尖生出，刺中剑光里一道式样古朴的小剑。那把小剑骤然间离开剑光，向着离山顶峰上的湛蓝天空里飞去。

此时众人早已知道，离山掌门早就已经暗中把万剑大阵传给了秋山君，以此观之，小松宫等人先前指责掌门意欲把掌门之位传给七间而不是秋山君，这已经变成了一个笑话，但他们依然没有想到，秋山君居然能够控制那把古朴的小剑！

“掌门令剑！”小松宫神情骤变，大喝一声，腰畔长剑出鞘而起，想要阻止那把小剑飞离顶峰。

然而秋山君早有准备，衣袂轻扬间，数十道剑光离洞府而去，直射小松宫！这数十道剑光乃是离山最强大的万剑大阵里的一部分，威力恐怖的难以想象，小松宫肝胆俱寒，哪里还顾得上阻止那把小剑，收回长剑仓促地迎了上去。

呛呛呛呛呛！

一阵密集至极的剑锋撞击声响起。

数十道剑光飞回洞府之前。

小松宫的衣衫上出现了数道剑痕，鲜血渐溢，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即便他是离山资历最老的长老，一身修为境界早已至聚星上境，当初在京都宫中，只比金玉律这等传奇妖将略逊一筹，但依然不可能是离山万剑大阵的对手。如果不是万剑大阵的绝大部分威力，都用在山腹剑阵里准备将离山剑宗精锐送至北地救援苏离，只剩下这数十道剑光，只怕此时小松宫已然命丧当场！

那把小剑已然飞到高空之上，有些眼力好的离山弟子更是看得清楚，在最后时刻，那把小剑竟是分作了三道，飞向了三处地方。

那名洪姓的戒律堂长老大怒喝道：“秋山，你竟敢向长老出剑，真是大逆不道！”

秋山君盯着他大声喝道：“洪之州，你竟敢带着外人闯主峰，谋害掌门，真是大逆不道！”

言出依然如剑，刚强正直，明亮如洗，虽然他的境界远不如这些离山长老，但无论话锋还是对战，竟是丝毫不落下风，气势更足。

那名戒律堂长老一窒，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秋山君向前踏了一步，清声喝道：“小松宫等三人擅闯主峰，谋害掌门，勾结外人，迹同叛变。我奉掌门之命，执万剑大阵，暂执掌门之权，依据离山门规，将三人逐出离山，并传书圣女峰、长生宗、离宫，将今日之事公告天下！”

听着这番话，众人震惊无语，哪里想得到，秋山君行事竟是如此果断冷厉，丝毫不给对方任何谈判的机会，直接将三名长老逐出了离山！离山掌门令剑已然向三大圣地飞去，此事已再无更改的可能，亦等若是断绝了所有妥协的可能！

秋山家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直到此时，他依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准备做什么，但秋山君已经两次提及外人这两个字，其中的意味已经清楚——无论是名义上的祖庭长生宗，还是真正的生处秋山家，在离山之上，都是外人，那么也就可以是敌人！

秋山君环视群山，问道：“离山弟子何在？随我将这些叛徒与敌人赶出离山！”

这依然是剑，通透至极的一剑！秋山君不需要同门们思考，只要他们做决定，而这恰好也契合了离山弟子们的剑心，同门们如何能不相应？即便是跟随小松宫等三名长老闯峰的那百余名弟子，脸上也不禁流露出了犹甚至是惭愧的神情。

离山弟子何在？诸峰之间群峰之间响起应答之声！那是剑声！

无数剑离鞘而出，剑气大盛，直冲天穹！

……

……

第412章 父与子【上】

看着离山诸峰冲天而起的剑光，小松宫神情大变，两位戒律堂长老面色严峻，那位长生宗的姜姓老长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只有秋山家主始终盯着秋山君一言不发。

秋山君却是看也不看自己的父亲一眼，对随小松宫等人说道：“还不束手就擒，难道还真准备承受万剑穿心之刑？”

然后他望向那些随小松宫等人闯上主峰的离山弟子们冷峻说道：“至于你们，既往不咎……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看在今日只流血，尚未出现死亡的情况下，如果你们这时候弃剑，我会按照门规底格惩处，可以不将你们逐出山门。”

那些离山弟子随师长闯入主峰，本就心下惴惴，当秋山君出现，并且极其强硬地站在掌门一方后，已经面露犹豫之色，此时听到这句话，更是陷入剧烈的挣扎之中。

小松宫怒极而笑，手握长剑看着秋山君说道：“真是荒唐到了极点！就算世人都知道将来离山剑宗必将由你执掌，但现在你年不过二十，身为三代弟子，居然敢对我们这些长老不敬，居然敢向我出手！我离山剑宗这些年，真是被苏离给带上了邪路！”

秋山君看着他认真说道：“邪人不走正道，正人身前哪有邪路？”

小松宫更怒，厉声喝道：“先前你师父用剑阵封住诸峰与主峰之间的通道，就是不想诸峰弟子死在我们的剑下！你若敢让万剑大阵向我等出手，今日离山诸峰要死多少人！难道你想让我离山剑宗真的因为内乱而毁于一旦！”

听着这话，群峰之间的剑光微凝，白菜等离山弟子望向秋山君，目光很是不安，因为他们清楚小松宫说的没错，离山剑宗最强大的剑堂精锐，此时尽数被困在山腹剑阵之中，支持掌门与秋山君的离山弟子虽然人数居多，但若以战力论，则是远远及不上小松宫这三名境界深厚的二代长老，更不要说今日随他们上离山的还有那位长生宗长老，更有秋山家主与那位境界深不可测的秋山家供奉！

要知道万剑大阵的绝大部分力量，都用在布置传送剑阵之上，就算秋山君与离山三代弟子们绝意与离山共存亡，也不见得能够击退如此强大的敌人！如果双方真的不顾一切展开战斗，就算秋山君能够把万剑大阵的残余威力尽数施放出来，只怕离山上也将血流成河，那些忠于离山的弟子不知道有多少将会命陨当场，而这真的值得吗？

秋山君看着诸峰间的云与剑光，剑眉微挑。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出剑的准备，下一刻他就会出剑，他现在已经把两名戒律堂长老逐出离山，所以现在离山法剑便在他的胸中——离山法剑在前，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应不应该。

白菜懂了，不再多言，提着剑走到大师兄身后，平静而坚定地看着那些强大的敌人，数十名离山弟子也懂了，走到石阶之前，准备着最后这场战斗的到来，不理会先前可曾有受伤，不在意肩头还在淌着血，握着剑的手无比稳定。小松宫等人也懂了，他们身后的弟子们也懂了。有的弟子低下了头，有的弟子咒骂出声，有的弟子默默走到场边，有的弟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剑。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在峰顶缓缓响起。

“你四岁那年，在南灵山里遇到了一只龙蛟，所有的侍从都死了，只有你还活着，你没有向独角兽发起攻击，而是任由它把你带回洞府，准备用作将来的食物。直到今天，包括为父在内，没有任何人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如何杀死的那只龙蛟，但我相信，你当时依靠的绝对不是意志与勇气，而是智慧。”

说话的人是秋山家主。他看看着秋山君面无表情说道：“没有想到现在的你，居然被你师父和苏离教成了一个相信匹夫之勇的人，这真的让我很失望，甚至有些后悔当年把你送到离山来。”

秋山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秋山家主摇了摇头，说道：“你醒来本是件天大的好事，无论对你自己还是对整个离山剑宗，因为现在只有你才能避免离山就此灭亡，结果你做了些什么呢？如果你是想着师徒之间的恩义，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无论长生宗还是秋山家，甚至圣后娘娘也没有让你师父死去的意思，我们只是认为，因为苏离和七间的缘故，他不适合再执掌离山剑宗掌门之位，但长生宗长老会里必然有他的一席之地，离山只需要认清楚苏离的罪恶，便能迎来一个崭新而美好的将来，何乐而不为？”

秋山家主的声音渐渐变得强硬而寒冷起来：“我是你的父亲，整个大陆都很清楚，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你，难道你不明白？你就算再如何天才，二十不到便聚星成功，但今日之事牵涉何其深远，如何是你能够解决的！”

秋山君静静看着他，忽然说道：“父亲，你究竟想为我做什么事呢？”

秋山家主说道：“我们要把苏离和他的阴影，尽数从离山里清除掉。”

秋山君问道：“你们为何一定要这样做？”

秋山家主面无表情说道：“唯如此，才能确保离山传到你手里时是干净的。”

秋山君沉默片刻，说道：“父亲，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秋山家主说道：“是的，如果你不愿意，不要说离山，便是天下，你也不想要，但你要弄清楚一点，苏离……必然会死在浔阳城里，你如果想离山依然能够像以前那般强大，你就应该拿出真正的通气，正视这个现实！”

秋山君平静说道：“所以我应该交出小师弟，请掌门退位，自己继位，如此方能避免离山内乱，保存实力，图谋将来以至万世？”

秋山家主沉声说道：“难道这样不对吗？”

“如果需要无视事实，才算是正视现实，这样的现实不如无视，因为在随后的日子里，谁也无法无视自己的做的每个决定，一定会心生悔意。”秋山君看着自己的父亲以及那四位长老，说道：“你们已经老了，可以活得现实一些，但我们还年轻，如果我们活下来，必将还有漫长的岁月等着我们，我不想在以后的岁月里想起今日便后悔、痛苦，所以我不会按照你们的方法行事。”

你们已经老了，我们还年轻。

心意无法相通，行事自然不同。

听着大师兄平静而坚定的声音，很多离山弟子忽然觉得仿佛有清泉自天而降，眼睛微湿，剑心则被洗的清明一片。

秋山家主看着自己的儿子，心情异常复杂，复杂到难以想象的程度。他骄傲，却又伤感，得意，却又愤怒。为了今日这场离山之乱，秋山君与长生宗还有很多天南强者，布置了这么长时间，怎么允许因为一个年轻人而失败！是的，秋山君是他最得意的儿子，是秋山家的将来，但要知道这不是秋山君一人之事，这是秋山家的千年之事！

最终，他做了决定。

他看着秋山君，面无表情说道：“天地。”

这是两个很常见的字，然而随着这两个字的出现，群峰骤静，便是那些剑光都变得黯淡了几分。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猜到秋山家主此时说的天地二字，出自何处典籍。

那是国教道典里非常著名的一段经文的开篇。

天地，然后是父子。

这是自然至理，这是人间伦常。

无人能抗。

……

……

第413章 父与子【中】

所有人都看着秋山君，等着他的回答。

回答出父子二字，或是沉默不应。

沉默不应，那他便将成为大逆不道的逆子。

白菜憋的满脸通红，他知道大师兄这时候必然是多么的痛苦。

小松宫看着秋山君漠然说道：“难道你还真敢向自己的父亲出剑？”

那名长生宗长老的眼睛里流露出嘲讽怜悯的意味。是啊，就算秋山君算无遗策，杀伐决断，手握万剑大阵，敢做玉石之焚，但难道还敢弑父不成？

秋山君很安静，看远山。

过了很长时间，他终于收回视线，望向自己的父亲，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父子。”

群峰之间，有风轻过，仿佛一声无奈的叹息。

割袍可以断义，割席可以绝交，然而就算你把身上的肉真的全部割下来，也无法割断一种世间最强大的关系，那就是血脉。

秋山君是完美的，有大智大勇，行大仁之事，如何能够做出不孝的行为，如何能够向自己的亲生父亲发起攻击？

秋山家主看着秋山君，情绪有些复杂说道：“世人都说你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真龙血脉，又有谁记得你身体里流的是我秋山家的血？好在你并没有忘记。”

秋山君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不知为何，眼神有些令人心悸。

秋山家主不知为何有些极不好的感觉，不想再生变化，抓紧时间说道：“既然你不想成为迕逆之辈，那还不赶紧撤了万剑大阵。”

秋山君沉默了一段时间，说道：“父亲，你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

人们觉得有些讶异，心想秋山家主说出天地二字，你应了父子，便是知道无法抗衡伦常二字，难道还能有别的办法？

秋山君看着秋山家主问道：“父慈子孝，我须敬重父亲，但父亲你，难道不应该爱护儿子？”

秋山家主的脸色有些难看，喝道：“这是哪里来的胡话！”

世人皆知，虽然秋山君长年在离山学剑，但秋山家主对他视若珍宝，无论秋山君有何要求，秋山家主都会完全照办，便是秋山家对离山弟子这些年也多有照拂，要说到爱护二字，秋山家主这个父亲应该说是做的非常完美。

秋山君看着自己的父亲继续说道：“是的，这些年您替我处理了很多事，帮我安排了很多路，无论是当年送我上离山，还是让我与师叔祖在山涧偶遇。如果一切都按照您的安排发展，将来离山剑宗必然是我的，长生宗或者也会成为我的，那么我就将成为最年轻的圣人，如果我能够与徐师妹成亲，那么我们应该会成为新一代的白帝夫妇，而南北合流后的人类世界或者……也将会是我们的，为此你趁着我当时在抢夺周园钥匙的时候，说动天南诸位长辈前去京都提亲，而你明明知道，徐师妹还没有做好嫁给我的准备，更过分的是，不知你通过什么手段说动了圣女，请让圣女在那时候把徐师妹调离了南溪斋，是啊，您已经替我做过很多事了，这怎么能不是爱呢？”

听完这番很长的话，离山峰顶再次安静无声。

秋山君的这番话很强硬，很直接，很光明，说的事却完全相反。

秋山家主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你究竟想说什么？”

秋山君说道：“我想说的是，父亲您越爱我，为我付出的愈多，今天你们越发不可能获得成功，相反，我要感谢您今天来到离山，帮助我平息这场叛乱，因为接下来，或者父亲您应该按照我的安排做事了。”

秋山家主气的浑身发抖，喝道：“逆子！难道你真敢向我出剑！”

“儿子不敢。”秋山君平静应道，然后将逆鳞剑自鞘中抽出。

一道明亮的剑光照亮峰顶，仿佛有真龙自云间探出头来，洒下一片光明。

秋山家主忽然猜到了些什么，神情剧变，颤声喊道：“快阻止他！收了他的剑！”

听着这声喊，秋山家的供奉神情骤凛，散发出来的气息陡然间提升至极恐怖的程度。

直到此时，人们终于确认这位境界深不可测的供奉果然无比强大，只要给他时间，说不定还真能破开这残余的万剑大阵！

白菜等离山弟子不知道大师兄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听着秋山家主的话，下意识里执剑向前，在洞府前散开。

剑光处处，离山弟子们布下剑阵，把秋山君护到身后。

那位秋山家的供奉没能阻止秋山君。

不是因为这些离山弟子草草布下的剑阵，也不是因为洞府前的万剑大阵还在运转，只因为秋山君太快。

秋山君在出剑之前，似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没有任何利益考量，没有任何剑心自鸣，就像是看到有小孩子在井边玩耍险些要跌进去时，自然会伸手去抓一把。这样的一剑给人的感觉并不是太快，但很决然，很理所当然，哪里有人能阻止。

噗的一声轻响。

逆鳞剑……刺进了他的胸口，然后贯穿而出！

剑身上涂满着殷红的血，不再像先前那般明亮，却格外鲜艳，如初生的野花。

离山峰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山风在轻轻吹拂。

这时候人们才听懂了这道山风的声音，不是无奈的叹息，而是不尽赞叹。

白菜大叫一声，奔回秋山君的身边，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秋山君脸色苍白，神情却依然平静，鲜血打湿了半片身体，剑在其间。

他的剑很快，很稳，也很准，贯体而出，却未破心脏。

他的剑只需要再移动一丝，他便会死去。

秋山家主也终于懂了，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比秋山君还要苍白。

为了秋山君，秋山家付出了太多，做了太多，准备了太长时间。

如果这是一场投资，绝不允许失败，可如果秋山君死了，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如果不是一场投资，是爱，他又怎能忍心看着自己的儿子去死？

天地，然后是父子。

这是自然至理，这是人间伦常。

无人能抗。

是的，就是这样的。

但秋山君先前说了父子二字，并不代表他就会被血缘亲情所困，相反，他要以此反攻自己的父亲。

秋山家主既然能以父亲的身份要求他放弃什么，那他自然能以儿子的生命请求他放弃些什么。

父慈子孝。

子肖其父。

便是如此。

噫吁嚱。

第414章 父与子【下】

阳光照耀着离山主峰，穿过那些像虹一般的剑光，落在秋山君身上，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平静的眼还有被血染红的身躯，明媚而血腥，令人惊心动魄。

始终无人说话，峰间一片死寂。

在这个时候，唯一有资格说的话，只有秋山家的这对父子。

“父亲，回家吧，离山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

秋山君看着父亲说道。他的声音很稳定，没有一丝颤抖，但所有人都能听出来其间的痛楚意味。为了救出周园里的人类修行者，他沉睡了数十日才醒来，伤势远未痊愈，此时又被利剑穿胸，早已无法支撑，如果不是白菜扶着，只怕早已倒下。

秋山家主的目光从那把穿过他胸口的剑移到他的脸上，眼里的失望情绪越来越浓，浓到极处便是淡，便是极致的淡漠。他看着秋山君说道：“秋山家为你付出了多少，才让你有了如今这些声名，结果你却用自己的生死威胁家族，哪怕让家族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秋山君沉默不语。

秋山家主的身体微微摇晃一下。

淡漠终究只是表象，他如何能够不怒？

“我秋山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东西，逆子！”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向后走去，再也不看自己的儿子一言，同时喊出了两个字。

“动手！”

听着这两个字，峰顶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字是向那位秋山家供奉说的。秋山君已然重伤将死，秋山家主依然不肯罢手？

那两位戒律堂长老神情微变，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小松宫和那位长生宗姜长老的神情则是放松了很多。虽然秋山君的选择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但只要秋山家依然坚定地站在他们一方，那么至少眼下的局面还在他们的掌控之中。那位实力深不可测的秋山家供奉，先前那刻为了阻止秋山君拔剑，已然将一身境界提至巅峰，此时听着秋山家主的命令，根本不需要再作调息。

就在秋山家主动手二字还回荡在所有人耳边的时候，秋山家供奉已经出手！

他一出手便是秋山印！

天南有秋山，落于原野之间，仿佛大印。秋山印是一种掌法，施展出来落英缤纷，可同时攻击数十名敌人，而这种掌法若修至极处，更是如山自天外来，不停撞击原野，威力无比巨大！

这位秋山家供奉，正是这百年里秋山家唯一能够把秋山印修至极处的强者。

山风呼啸而起，秋山印破云而落，来到离山主峰洞府之前。

轰的一声！

秋山家供奉的手掌，重重地……击中了那两名戒律掌长老的后背！

那两名戒律堂长老根本毫无防备，只觉后背仿佛被一座巨山击中，鲜血从唇间狂喷而出，打湿了雪白的短须与衣衫！

这时候，秋山家主正在转身，右袖很随意地拂起，仿佛是要拂走心里的郁闷，以及秋山君违逆所带来的愤怒，谁都没有察觉到，他的手掌从袖影里探出！

啪的一声轻响。

秋山家主的衣袖拂起，手掌悄然无声地伸手，轻轻落在小松宫的左肩。

小松宫发出一声愤怒且震惊的厉啸，横剑欲挡，然而哪里来得及横剑，那道强大且又极为凝纯的真元，直接震垮了他的肩头，然后像洪水一般冲进了他的识海。

在昏死前的那一刻，他才反应过来，秋山家主居然对自己出手！

而这个传闻里极普通的、被秋山君掩去所有光彩的男人，竟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山风被狂暴的气息对冲撕碎，呼啸不停。两名戒律堂长老盘膝跌坐于地，不停吐着血，仗着一身深厚的功力，才勉强未死。小松宫更是凄惨，肩头已然血肉糊，被震倒在一名弟子怀里，生死不知。

风声渐静，场间一片死寂。

没有人能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人能想明白，秋山家主和那位供奉为何会忽然向三位离山长老出手。

事情变化的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惊愕无语。

秋山家主从袖中取出手帕，擦拭掉手上沾着的小松宫的血水，神情很平静。

那位长生宗的姜长老盯着他颤声问道：“你……疯了？”

秋山家主看着他说道：“长老，随我下山可好？”

姜长老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愤怒不解，听着这话，准备厉声继续喝问，忽然醒过神来。无论秋山家主想做什么，但此时候三名离山长老已经倒在他们的偷袭之下，如果自己想要做什么，说不定下一刻对方便会向自己出手。

就像天南的很多强者一样，姜长老以往对这位秋山家主的印象很普通，甚至私下还偶有嘲讽，心想若不是秋山君的缘故，谁会在意这样一个无能之辈。但现在他明白了，此人哪里会是个无能之辈。

虽然他依然不明白秋山家为何会忽然暴起发难，至少看得清清楚楚，秋山家主有多强大——要知道就算是偷袭，能够如此轻描淡写，轻而易举地将小松宫长老直接一掌废掉，大陆拥有这等实力的人并不是太多。

更何况，秋山家主的身边还有位境界同样深不可测的供奉！

姜长老想明白了这些事情，竟是二话不说，便向山道走去，只是数息之间，他便消失在离山蜿蜒的山道之上，走的毫不犹豫！

峰顶此时一片混乱，那些随小松宫三位长老闯入主峰的离山弟子，因为师长被偷袭重伤而愤怒，更多的则是惘然无措。

“我们也该走了。”秋山家主没有理会这些悲愤盯着自己的离山弟子，平静说道。

秋山家供奉走到他身边，接过他递过来的染血的手帕塞进袖子里，然后一道向山下走去。

整个过程里，秋山家主没有转身看秋山君一眼，哪怕走的时候也没有看。

清风盈绕，身影已不见。

离山主峰顶的石坪上，只留下了些血渍。

秋山君看着山道的方向，沉默不语。

关于秋山家，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那位老供奉，实际上是他的三叔祖。世家门阀，向来以实力为尊。他始终不明白，为何境界修至聚星境巅峰的三叔祖，没有成为秋山家主，反而是各方面都很普通的父亲成为了秋山家主，他本以为这或者与自己的真龙血脉有关，但先前那刻，看着父亲出手，看着三叔祖恭谨而沉默地从父亲手里接过那张带血的手帕，他才终于真正地明白了。只是，他依然想不明白，父亲最后为什么这样做。

……

……

一辆华贵至极的车辇从离山脚下向秋山驶去。

拉辇的是龙血马，辇里配着的是蛟血酒，铺的是妖兔毫织的地毯。

车辇中坐的自然是秋山家主与那位供奉。

“谋夺离山剑宗之事，现在看来，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今番损失会有些大。”

秋山家主隔着车窗，看着云雾里若隐若现的离山说道，仿佛先前在峰顶偷袭小松宫的人并不是他，让这次事情无疾而终的人也不是他。

供奉微笑说道：“不知道姜长老回长生宗后会如何说。”

秋山家主露出嘲讽的笑容：“十几年前苏先生杀过一遭后，长生宗就已经废了，无论他怎么说，难道长生宗还敢向我秋山宣战不成？”

供奉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问道：“可娘娘……那边怎么交待？”

秋山家主的眉头微挑，说道：“娘娘仁慈，总不能逼着我杀死自己的儿子……是啊，那可是我的儿子，我可不像娘娘那么厉害。”

他不愿意想此事，感慨说道：“经过周园之事后，吾儿又有长进，居然能够想出如此绝的手段。”

用自己的生命威胁自己的父亲，无论怎么看，这事儿都很绝。

就像秋山家主最开始准备用父子名份压迫秋山君一样，都很绝。

只不过儿子比老子更绝。

“他比我更绝情，所以我不能逼着他帮我，那我自然就只好去帮他。”

“只是不知道秋山他什么时候能够想明白这一点。”

“不需要想明白，做就好，就像他的绝，这是成大事者必须的气质，虽然这不免揭示了一个令我有些不愉快的事实。”

“什么事实？”

“我爱他胜过他爱我。”

说完这句话，秋山家主安静了会儿，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但父子之间，不是向来都这样吗？”

第415章 平凡的圣人们

“其实，有时候我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能生出像秋山这样优秀的孩子。”秋山家主看着窗外那座迟迟不曾远离的离山，说道：“就像整个大陆都不明白，为什么像徐世绩那样的蠢物夯货，居然能生出徐有容来。”

说完这句话，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说道：“当然，徐世绩是不如我的。”

秋山家供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微笑着点头说道：“他不如家主远矣。”

秋山家主双眉飞了起来，哪里像在先前在主峰上杀伐果断的一方豪杰，就是个单纯的得意的父亲，说道：“从吾儿血脉觉醒之后，我便一直在拼命地修行读书，无一不学，便是想追上他的脚步，不想拖累了他，现在看来，还算是勉强做到了。”

秋山家供奉的笑容很真挚，甚至能够看得到佩服——秋山家主本来是天南最出名的纨绔，所以就像秋山君从小都想不明白的那样，多年前秋山家的老祖宗决定把整个家族交给当代秋山家主的时候，他也想不通，要知道那时候他已经是聚星上境的天南强者，而且算起辈份来，他是叔父，怎么看都应该是他掌管秋山家才对。后来秋山君出生，真龙血脉觉醒，他以为老祖宗当年的决定是从此而来，不再愤愤不平，对于家主依然瞧不起，觉得此人就是一个因子成事的废物，但现在，他早已不这样想了。因为谁也没有想到，当秋山君的血脉觉醒之后，秋山家主忽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从此再也不在外面拈花惹草，折柳鞭马，而是开始发奋读书并修行。

这时候的秋山家主已经是中年人。

一个荒废了半生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始奋发图强，那需要何等样的毅力与决心，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不问而知。可是他居然真的做到了。这十几年里，秋山君从牙牙学语到剑耀离山，他也默默地从通幽初境修到了聚星上境，虽然看上去不如，实际上难度更大。

什么样的原因让他能够做到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没有秋山君那样的血脉天赋，没办法跟上儿子的脚步，但他希望能够尽量地强大一些，至少不至于拖慢儿子的脚步。

“希望秋山能够尽快体悟到家主您的苦心。”供奉看着窗畔的他诚恳说道。

秋山家主平静说道：“就算他永远都不知道，那又如何？”

供奉说道：“可是今日之事终究会有所影响。”

秋山家看着窗外那座天南名山，沉默了很长时间后，然后说道：“不错，今日离山之行确实出了很多问题，因为我没有想到，原来秋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

供奉也沉默了会儿，问道：“家主，您原先是怎样以为的呢？”

这确实是他，甚至是整个秋山家里家主的亲信们好奇的事情，因为在过去数年里，秋山家在暗中为秋山君做了很多事情，而那些事情似乎秋山君自己并不知晓。

“我原本以为他既然是我的儿子，那么相必应该是和我很相似的人……换个角度说，我原本以为世间不可能有像我儿子这般完美的人，那么他的完美一定是假的。”

秋山家主的脸上出现了抹意味莫明的笑容，说道：“所以我以为……吾儿是个伪君子。所以我暗中做了很多事情，说是无恶不作也不过分，只为了替他打好基础，配合他在世间的名声，只待将来某日，他终于出现在万人之前，袒露自己的真实野心。”

“比如上次京都求亲之行？”

“不错，我以为他既想娶徐有容，又不想背上逼迫的恶名，才会故意算准时间，去与魔族争夺周园的钥匙，我是他的父亲，当然要帮他把这件事情办妥。”

秋山家主说道：“又比如这一次，我以为他是假装受伤，以便置身事外，同时也给我秋山家发难的机会，谋算堪称完美，谁曾想到，竟是我想错了。”

“我以为我的儿子是个伪君子，没想到，他竟是个真英雄。”

他看着窗外那座离山，微笑说道：“不过有哪个做父亲的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真英雄呢？只不过做英雄容易死，那么我这个父亲只好继续无恶不作，把伪君子继续扮演下去，以确保他的这个英雄能活着，将来某日，当整个世界都知道了我的恶行，需要他大义灭亲的时候，我再死在他的手里……你看，这是多么完美的一个故事。”

听完这番话，供奉心里生出无限感慨，心想家主真是世间最了不起的父亲，他对秋山君的爱是如此无私却又自私，强烈到让人都觉得有些畏惧。任何挡在秋山君身前，阻止他通往最灿烂星河的人，都会被家主除掉。而所有人都知道，现在这个大陆，唯一勉强有资格能够与秋山君相提并论的年轻人，叫做陈长生。

供奉开始提前同情陈长生将来的悲惨遭遇了。

当然，前提是那位年轻的国教学院院长能够活着离开浔阳城。

“八方风雨动，苏离必死无疑，但陈长生必然会活着。”

秋山家主平静说道：“那个少年的背景太深厚，来历有些神秘，便是圣女峰都没能完全查清楚，圣后娘娘还没有发话，周通还没有动手，我自然不会先动。”

……

……

离山是个了不起的地方，梁笑晓用自己的死杀人，他的大师兄秋山君则用自己的命救人，这样的人往往是不容易死的。

陈长生也是如此，因为他一直都在救人。浔阳城里的雨是那样的寒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湿漉的衣衫上到处都是剑孔，却看不到太多血色，因为被雨水冲洗掉了。

刘青有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一把平凡无奇的剑，用的是看似平凡无奇的剑招，却拥有难以想象的聚星上境修为。

这位天下第三刺客，他的每一剑都寒冷的仿佛冰霜。

陈长生浴过龙血，也抵挡不住那把寒冷的剑。

在很短的时间里，他用耶识步施展出离山法剑的最后一式，连续挡了刘青六剑，同时他的身上多了六个血洞。

剑刺的不深，但很痛，好在流出来的血没有什么味道，就像这场战斗一样无味。

刘青的身法再如何诡异，他的剑都无法刺中苏离，只能刺进陈长生的身体。

因为陈长生的剑很决然，很绝，所以很快。

就像秋山君在离山峰顶刺进自己胸口的那一剑。

他看着刘青，脸色苍白，神情认真，一字一句说道：“我不会让你过去。”

……

……

第416章 浔阳城的第一个答案

不愧是天下第三的刺客，刘青的身法异常诡异，就在陈长生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变作一道轻烟消失在重重雨帘之中，再次出现时，距离那匹在雨水中默默低着头的黄骠马已经极近，然而……他的剑依然再一次刺进了陈长生的身体。

苏离教了陈长生三剑，他把这三剑全部用在了此时，用的越来越纯熟，那份同生共死的狠厉意味越来越强硬，甚至已经开始进入随心所欲的境界。没有人知道陈长生的真元数量还能支持他使用几次离山法剑最后一式，但总之他已经坚持到了现在。

鲜血从陈长生的肋下飙射而出，迅速被暴雨冲走，他的脸色苍白，神情显得有些木讷，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但其实他的神识依然在快速运转，计算着这名恐怖的刺客下一步可能的动作，同时还要关注着长街那方王破与朱洛之间的战斗。

这是慧剑的要求，天时地势环境无所不算——陈长生看着那名刺客寻常无奇的眉眼，总觉得推算出了问题，他不明白为何自己的血会忽然变得没有味道，更不明白对方的剑没有想象中那般可怕。

被龙血浸泡过的身躯强度远胜于完美洗髓，刘青的剑能够轻而易举地破防，已经算是十分强大，但按照陈长生的计算，刘青的剑本应该更可怕些。他已经承受了七剑，却还能站在雨中，还没有倒下，这是为什么？

七剑只是一瞬，就连雨水都只来得及在残破的断墙根刚刚积起一分，无论远处观战的人们，还是隐藏在浔阳城别处的人们，都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暴雨冲洗着长街，晦暗之间，只能看到街上那五人一马的身影。

王破站在雨中，铁刀斩出无数道空间裂缝，抵挡着暴雨那头散溢过来的无限光明，裂缝的边缘已经变得非常明亮，照亮了他的身体。那些光都是朱洛的剑光，像月华一般看似温柔，却无处躲藏，每一道剑光落在王破的身上，都割出一道笔直的裂痕，便有鲜血流出。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雨势再大竟也无法冲洗掉。

街巷之间除了雨声再也没有任何声音。暴雨如雷，很是热闹，身处场间的人们却觉得是一片死寂。

梁王孙、梁红妆，那些不惜一切代价也想要杀死苏离的人，沉默地等待着陈长生倒下的那一瞬间，薛河、华介夫代表着大周朝廷与国教两大势力，在此时也保持着沉默，隐藏在浔阳城里城外风雨中的更多的教士和军队，也保持安静。

因为王破的沉默与坚持，因为陈长生的决然——所有人都知道，是圣人们要苏离去死，即便朱洛也只是在执行圣人们的意志，王破和陈长生堪称各自年龄段的最强者，但和圣人们相比，他们终究只是凡人。他们现在的对手，都是实力境界远超他们的强者，但他们却靠着意志与暴发出来的那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力量，坚持到了现在。看着雨中的两道身影，谁能不动容？

王破是槐院的大人物，陈长生是国教的继承者，他们与离山之间没有任何情谊，甚至本应是对手，但他们却为了让苏离活着，与圣人们的意志战半到了此时。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王破和陈长生不喜欢苏离的性情，如果放在平时，他们大概也不会为苏离如此搏命，但现在不行，苏离不应该在为人类世界与魔族战至重伤后，反被人类世界所杀。

这是背叛，这种行为很无耻。

在这件事情上，王破和陈长生坚定地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圣人们是错的。

那么，在这件事情上，他们的选择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但要做到却非常困难。

苏离坐在马背上，看着身前的陈长生和更远处雨街上的王破，没有说话，眉眼间的散漫情绪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

……

在王破和陈长生倒下之前，苏离不会死。这是现在浔阳城里的人们共同得出的结论。王破的死必然会震动天南，影响极大，但若是为了杀死苏离，这样的代价似乎也能付，可问题在于，没有任何人希望陈长生死。

陈长生是国教学院的院长，是国教的继承者。教宗大人想苏离去死，却绝对不愿意他死。只不过远在京都离宫的教宗大人，大概怎么都想不到，陈长生居然会为了离宫最强的对手献出自己的生命。

从薛河到梁红妆，从肖张到梁王孙，从军寨到浔阳城，陈长生一路战斗，虽然曾经数次见着生死，但终究没有面临绝对的死亡威胁，便是有这方面的因素。现在不一样，刘青是个刺客。虽然他也不想陈长生死在自己手里，但他是收钱的，杀死苏离是他的任务。就像所有重视钱的人一样，比如折袖，这些人都非常重视完成任务。这一点甚至高于他们的生死，自然也要更高于别人的生死。前七剑，刘青想尝试不杀陈长生，但他发现如果不杀了陈长生，自己真的没有办法杀死苏离，那么……便杀吧。

刘青面无表情看着陈长生，再次一剑刺出，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剑不是向着苏离刺去的，而是直接刺向了陈长生。聚星上境的刺客很罕见，这种刺客的必杀一击有多可怕，陈长生尚未承受，便感觉到了一抹夜扑面而来，仿佛要抹杀一切光明。

陈长生知道自己要死了。他与死亡的阴影朝夕相处了数年时间，对死亡最是敏感在意，但这时候他却不怎么在意，或者说来不及在意。

没有人能够改变这件事情。重伤未愈的苏离不能，在暴雨中苦苦支撑、已然变成血人的王破也不能。华介夫和教士们当然想要阻止刘青的这一剑，但只来得及发出惊呼。

现在的浔阳城只有一个人能够阻止陈长生的死亡，那个人是朱洛。

他是踏入神圣领域的传奇，他的剑光虽然被王破拦在了雨街那一面，但只要他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依然可以想办法来到了雨街这头。

忽然间，天上的雨云出现了一道裂缝，有明亮骤生。街上的雨水里仿佛多出了一个魔族的月亮，看上去是虚景，但又仿佛是实物。

铁刀在风雨中稳定无比，朱洛还在那边，但一位长发披肩的中年男子，忽然出现在苏离的身前，那是近乎分身一般的神奇存在。

水中月，这是一种身法，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神术。

在最关键的时刻，这位大陆最强者之一，终于动用了自己最强的手段。

他伸手抓住陈长生向街畔甩去，把苏离留给了刘青。

就是如此简单的出现，简单地一掷，简单地一让。

朱洛便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他会让陈长生活着。

他会让苏离去死。

而且，杀苏离的是名刺客，与他没有关系。

即便他是朱洛，手上染着离山小师叔的血也是麻烦。

果然不愧是八方风雨。

风雨笼浔阳。

原来，从始至终，所有局面都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

陈长生根本没有任何能力避开朱洛的手。

他看着刘青的剑在自己的身侧掠过，向苏离刺去。

他知道没有办法了。

他有些绝望，然后疲惫。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场间有个人笑了。

不对，更准确地说是两个人笑了。

最先笑的人是刘青，笑的有些诡异。

然后笑的人是苏离，他笑的有些感慨，情绪复杂。

二人因何发笑？场间的局面究竟是被谁掌控的？

当刘青的剑没有刺进苏离的身体，而是刺进朱洛虚影的那一瞬间……

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

……

第417章 刺客生涯的总结一剑

当朱洛如水中月一般，化出一道有若实体的分身，从而轻而易举地越过王破用铁刀斩出的空间裂缝，来到雨街这头时，如果他直接接向苏离出手，或者下一刻苏离便会死去，或者不理会快要被刺死的陈长生，接下来应该不会有任何变化发生。

但是朱洛没有那样做。这并不是错误，至少在当时那一瞬间，没有预料到随后变化的人们都认为朱洛没有错，甚至觉得他的应对完美地无可挑剔，感慨于这位人类世界的最强者原来始终掌控着场间局面，于是共同想起那句优美的词：风雨笼浔阳。

就连朱洛自己都认为自己的应对很完美，苏离会死，但不是他亲手杀死的，天凉郡朱氏将来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他也不至于在史书上留下不怎么光彩的一笔，就算留下来那一笔的墨或者也会淡些，同时他也没有忘记离宫的请求，让陈长生活了下来。

风雨侵城，月隐其后，水中月化一为二，虚实相应，他的本体与分身却有近乎一样的战斗力，他则是一心三用，如神明一般，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了最复杂的问题。

当时的画面真的很美，这件事情的结局理应很完美，这位人类的传奇强者，没有任何道理不自信，然而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自信在很多时候往往意味着轻敌。更何况，直到最后那一瞬间，他才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

那把寒冷的剑刺向朱洛的虚身里。

陈长生先前便觉得这把剑没有想象中可怕，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对方一直是在手下留情，这把剑真的很可怕，可怕到像朱洛这样的人物也无法避开。

噗哧一声轻响。

刘青的剑在暴雨里画出一道诡异的曲线，仿佛是月塘里的疏枝，把水中的月华切割成几片，同时也割开了朱洛虚身，深深刺了进去！

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刘青的剑刺进朱洛的虚身后，才正式开始暴发出最强烈的威力。那把寒冷的剑骤然间变得滚烫无比，然后开始发亮，开始燃烧，喷吐出无数金色的火鸟，每只火鸟仿佛都背负着一个太阳，雨街骤然被照亮，朱洛的虚身从里而外燃烧起来！

这是离山的不传秘剑。

金乌剑法。

一声愤怒的啸声，在雨街那头响起。

朱洛的视线越过王破的铁刀，看着数十丈外的这幕画面，愤怒到了极点。刘青的剑明明刺进的是他的虚身，但不知为何，他这时候的胸口却开始流血！

踏入神圣领域后的数百年里，可曾有人敢伤他？自己曾经流过血吗？他早已经忘记了受伤的感觉，甚至忘记了自己也会受伤。

直到此时。

但真正令他愤怒的不是受伤这件事情，而是那名刺客的身份，以及那名刺客用的居然是离山的金乌剑法，这让他无比震怒，甚至隐隐生出了一些不好的感觉！

怒啸响彻雨街。朱洛一剑斩向身前的王破，剑意大盛，阴云骤分，月华瞬间明亮了无数倍。同时，落在王破身上的剑光也多了无数倍。

王破的血像暴雨一般从身体里涌了出来，铁刀在雨中依然不动。

朱洛的这一剑斩在身前，却落在更远处。就在他出剑的同时，以水中月身法，出现在雨街那头的虚身，同时向刘青出剑。虽然是虚身，却拥有与他本人近乎完全一样强大的境界实力。哪怕对方是天下第三的刺客，又如何能够挡得住这样的一剑之威？

刘青诡魅难以捕捉的身影，被尽数笼罩在剑光之中，嗤嗤嗤嗤，无数声厉响中，只是瞬间，他的身上便多出了数十个血洞。

如果是别的对手，哪怕与刘青同样是聚星上境的强者，在朱洛这一记饱含怒意的剑下，也只能当场身死，不可能有任何意外。

但刘青不是普通的修行者，他是名刺客。

他最擅长杀人，自然也最擅长如何不被人杀死。

他身上那件看似很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衣服，实际上是鬼蚕丝织的，能够抵挡普通刀剑的切割，当然，在这种层次的战斗里，这没有太大意义，更重要的是，他的衣服下面贴身穿着一件汶水唐家制造的软甲，他那张普通无奇的脸实际上是一张面具，和肖张脸上的白纸不同，他的这张面具出自天机阁，防御力等同于盔甲，当然，这实际上也没有太大意义，但……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便有了意义。

意义在于，朱洛暴怒的一剑，不能当场杀死他，在于他还能站在暴雨里，继续出剑。

嗤嗤厉响，变成剑意与坚硬物事碰撞的清脆鸣叫。

刘青浑身是血，却自巍然不动。

刺客在这一刻变成了死士。

因为他的身后是苏离。

他手里那道如月塘疏枝的剑，剑势明明已经走尽，却生生向前再走了一分，燃烧着的、喷吐着无数火鸟，散发着无穷光与热的剑，在下一刻爆了！

剑在朱洛的虚身里爆了！

轰的一声巨响！

长街上的暴雨被震的倒飞而去。

朱洛的虚身骤然间无比明亮，边缘处隐隐有了破损的征兆。

而在雨街那头，朱洛的胸口竟是一片血肉模糊！

……

……

默默跟随苏离陈长生数十日，前一刻暴起发难，刺得陈长生浑身是血，直到朱洛临场，才终于展露出真实的目的，原来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守护。

这一剑，无论是在计算方面还是在别的方面，都已经做了极致。

可以说，这一剑是刘青此生刺客生涯的最佳总结。

好诡异的一剑，好光明的一剑，好隐忍的一剑，好可怕的一剑。

这一剑强大恐怖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但……还是不足以杀死朱洛。

因为这种极致依然属于人间的极致。

而朱洛这样的强者，自踏入神圣领域后，你可以说他们已然非人！

怒啸未绝，陡然传成清啸，寂冷到了极点，仿佛雪原上空的明月。

朱洛虚影在暴雨的冲洗下不停摇晃，却没有散去。

下一刻，虚影的手中忽然多了一把虚剑。

一剑刺向苏离。

苏离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剑，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黄纸伞的伞柄。

就算无力再战，像他们这种人，也要在战斗中死去。

大概便是这种意思。

刘青在出剑之后，再也无法支撑，跌坐在了雨水里。

鲜血，从他身上与脸上喷射而出。

他已经无法再做些什么。

朱洛的剑来了，清绝孤冷。

因为他真的怒了。

他决意要杀死苏离，不管谁再阻拦自己，都会一起死。

忽然间，雨街之上隐约响起一声龙鸣。

或者说，龙吟。

原来，陈长生一直还在场间。

就在朱洛准备把他丢到街角的那一瞬间，刘青的剑到了。

所以他落在了雨街之上。

龙吟剑在他的手里。

他踏水而起，凌空出剑。

他出剑，便是龙吟。

他的剑遇到了朱洛的剑。

真实的龙吟剑，遇到了虚幻的月华剑。

剑与剑之间或者并无差别，甚至龙吟剑要更加强大。

但用剑的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

悄然无声，那把虚剑如月光照雪原一般，轻而易潜地越过龙吟剑的剑锋，继续向前。

然后，却被剑鞘拦住了。

第418章 青春少年的奇遇万剑

陈长生的脸被剑光照亮，就像雪原一样。

朱洛的虚影就在他的身前，就在暴雨之中，散发着无穷光明，就像一尊神像。

难以想象的威压，随着剑的到来，落在了陈长生的身体与心灵上。

他的剑当然不如刘青的那一剑，但也不寻常，面对着从来没有遇到过的、甚至连想象中都没有出现过的人类至强者，他自然用的是自己的最强一剑。

苏离教他的三剑，都在其间。

笨剑帮助他能够在这道神圣威压前站稳脚步。慧剑帮助他在暴雨中判断出这一剑的轨迹，要知道这一剑属于神圣领域，无形无迹，王破和刘青的层次或者勉强能够看懂一些，但他如果不是学会了慧剑，则根本没有任何可能。

最后，他燃烧真元与生命，试图挡住这一剑。

可惜，他不可能挡住朱洛的剑，就像螳螂的手臂无法挡住奔驰的马车。

没有任何意外，虚剑带着月华越过龙吟剑的剑锋。

然而，朱洛的剑眼看着便要侵进他的眼帘，却被……挡在了龙吟剑的剑鞘之外。

一把虚剑如何能够被真实的剑鞘挡住？只有身在场间的陈长生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很难用语言来解释，对大雨里的观战者来说，他们看到的画面就是：

——那把虚剑刺进了陈长生双手握着的剑鞘里。

……

……

夜空里与水中有两个月亮，雨街上有两个朱洛，一个是真实的，一个是虚幻的，但二个月亮同样明亮，两个朱洛同样强大，区别只在于有无情绪。

当满携着月华的那记虚剑刺进陈长生的剑鞘里后，陈长生身前朱洛的虚像没有任何变化，依然面无表情，由内而外释放着光明与热量，而在更远些的雨街上，已经把王破的铁刀镇压渐默的朱洛，清冷的神情却瞬间被震惊与微惘取代。

暴雨里骤然响起无数声剑鸣。

然后，再也听不到暴雨的声音。

凌厉的、粗砺的、锋利的、清亮的、沉闷的剑鸣，在雨街里暴然响起。

整个浔阳城，都只听得到剑鸣的声音。

那把虚剑仿佛瞬间遇到了无数把剑，或者对撞，或者磨擦，或者互相切割，无数道剑鸣同时响起，大雨里有些境界稍低的观战者，竟是直接被震的昏厥了过去！

但偏生雨街之上什么都没有发生，看上去除了落雨，一切都很安静，这些剑鸣究竟是怎么来的？朱洛的剑遇到的剑在哪里？

那些剑，都在龙吟剑的剑鞘里。

陈长生的这一剑，本来就是一万剑。

那一万把从周园里带出来的剑。

却被朱洛的剑尽数封在了剑鞘里。

但终究还是相遇了。

万剑未曾出鞘，亦能对敌。

剑鞘之中，一时间，金戈铁马，狂风暴雨，雷霆轰鸣！

朱洛手里的虚剑正在不停没入陈长生的剑鞘中。

那不是归鞘，而是正在不停变短。

一些光华的微粒，在鞘口处向着四周飘舞。

那是被磨损的剑屑。

万剑虽残，但剑意犹利。只在瞬间，便至少有数千次切割与磨擦发生，朱洛的虚剑，哪里能够撑得住！即便是雨街那头他手里真实的月剑，亦在同样变短！更加难以想象的是，他握着剑柄的手指间，竟开始渗出了血水！

朱洛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先前一直仿佛神明般漠然无情的眼眸里，再一次出现微惘的神情，然后迅速转化成仿佛洪水一般的愤怒！

他能够感受到陈长生的剑鞘里的那些剑，甚至认出了那些是曾经逝去的名剑，有些甚至是他在数百年前亲近的气息，但他无法感慨于陈长生的奇遇或者是去询问事情的真相，因为那些曾经无比强大的剑正在向他发起攻击，而他真的受了伤！

他居然被一名通幽境的少年伤了。

管你是什么少年天才。

管你是什么史上最年轻的通幽上境。

你终究只是通幽境，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你怎能伤我，你怎敢伤我，我堂堂八方风雨，竟被你所伤，这是不能允许的事情。

怒啸响彻浔阳城，瞬间镇压住了那些剑鸣的声音。

雨云渐散，月光更盛。

朱洛向着王破踏前一步，手里的剑向下斩落。

数十丈外的雨街上，他的虚像向着陈长生俯身压了过去。

那把虚剑不停向着剑鞘里刺入。

那些带着光华的剑屑喷射的更加密集。

那些光华，那些剑屑，都是剑意与剑意切割后生出的锋锐之意。

看上去很美丽，实际上很危险。

暴雨渐缓，街上积水未散，那些剑屑落下，竟把水纹都切散了。

更不要说地面的青石与断墙，到处都是碎屑。

刘青从雨水里站了起来，继续守在苏离的马前，横剑于身前。

那些光华剑屑疾射而至，仿佛无数道劲矢。

只是瞬间，他的发带被切断，黑发飘起，然后发也被切断。

他的衣衫尽烂，身上又多了数百个细微的血洞，看着很是凄惨。

但终究，他护住了那匹马以及马上的人。

苏离坐在黄骠马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

……

按道理来说，陈长生这时候就应该已经死了。

无论苏离还是朱洛，都是这样认为的。但神奇的是，被漫天光华剑屑笼罩的他，身上竟连伤口都没有多一个。一道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气息，笼罩住他的全身。那道气息，不知来自他腰间的那块玉如意，还是他手腕间不知何时多出的一串石珠。

没有人能够感受到这道气息，只有那些剑屑能够感觉到，所以来到陈长生身前时便自然飘走，而其间的细节则被完美地隐藏在了光明里。

然后，大雨重临，雨云重聚，月华渐逝。

雨帘里，朱洛的虚像渐渐黯淡，渐渐变得脆弱起来。

终于，某一刻，虚剑被剑鞘完全吞噬。

虚像骤然间崩碎，变成无数细微的气泡。

浔阳城里响起无数声惊呼。

朱洛站在雨街那头，浑身是血，脸色苍白。

他的右臂微微颤抖，剑已残缺，只剩下了一个剑柄。

就在这时，王破的铁刀终于来到了他的身前。

第419章 不落之刀

开战至今，这是王破的铁刀第一次有机会来朱洛的身前。

就在朱洛陡遇偷袭，身受剑伤，虚像崩碎，水中月被迫回归本体的那一瞬间。

铁刀起风雨之间，直到了极点，也强到了极点。

王破根本没有关心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理会雨中生明月、那名刺客偷袭再偷袭，陈长生万剑齐鸣，只是向着身前的朱洛斩去。

就像是砍柴，更像是算账，无比专心致志。

此时，或者是他最有可能击败朱洛的时机，甚至有可能是他在踏入神圣领域之前，唯一的一次击败朱洛的时机。

朱洛举掌向天，乌云遮月。

谁也不知道，王破的全力一刀与朱洛重伤之余仓促间的一掌，谁能更强。

直到下一刻，也没有人知道。

因为，王破的刀没有落下。

铁刀，停在了朱洛身前的空中。

朱洛的手掌也停在空中。

二者并未相遇。

暴雨渐歇，街上依然晦暗一片，安静无比。

画面仿佛静止般。

就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朱洛看着王破，沉默不语，脸色忽然间变得异常苍白。

无数道强大的气息，从他的手掌边缘与衣衫里喷涌而出，向着微雨里散去。

那些是他重伤之余强行收敛的真元，本应该落在王破的铁刀上，但他没想到，王破竟然放弃了最后的一次机会，铁刀停在了空中。

嗡的一声闷响，朱洛的真元，尽数落在空处，气息尽数付于天地间。

他想不到王破会收刀，因为他都不是王破这样的人。

王破之所以收刀，不是因为他算到了接下来的局势发展，不是他的战斗意识强大到能够看穿遮月的阴云，而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原因。

朱洛受了伤，他不想趁人之危。

他不在意最好的机会，他相信自己只要能活下去，总有一天会踏入神圣领域，然后光明正大地击败朱洛以及别的神圣领域强者。

所以，王破收刀。

于是……朱洛受了重伤，甚至比刘青和陈长生加诸在他的身上的伤势更要重。

鲜血从他的唇角溢出，从他的身上流淌出来，越来越快。

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很多都没有什么道理。

但其实细细想来，很有道理。

……

……

微雨轻拂，长街依然安静。

无论是场间的人们还是在远处观战的人们，都没有说话。

看着浑身是血的朱洛，很难有人能说出话来。

已经数百年了，谁曾见过八方风雨这样的大人物败于人手？

谁曾见过朱洛这样的绝世强者如此狼狈，受如此重的伤？

朱洛低着头，被雨水打湿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已经只剩下一个剑柄——月华之剑由万炼精钢与秘银打造而成，无比坚硬，然而此时已经变成墙与地面裂缝里的尘埃。

他抬起头来，望向微雨那头的陈长生，说道：“天生剑心？”

听着这话，先前因为万剑齐鸣而震惊的观战者们更加震撼。

朱洛又望向身前的王破，说道：“佩服。”

整个大陆上能让他说出一声佩服的，不超过五人。他却对王破说了。因为王破今日在战局里展现出来的强大意志与远超年龄的战斗力。也因为王破最后没有落下的那一刀却远比那刀落下更强大。

最后，朱洛望向雨街那头，站在马前的那名浑身是血的刺客。

今日浔阳城里，守苏离者三人，皆是英杰，如果要以对朱洛造成的伤害而论，陈长生大约两分，王破的最后不落之刀占了五分，那名叫刘青的刺客占了三分。对整个战局来说，王破是基础，陈长生是最后的意外手，刘青则是最关键的破局者。

刺客，事杀戮，自然不会建设，在史书上，从来都是以破局者的角色出现。雨街远处的观战者，随着朱洛的目光望向那名刺客，想起先前这场战斗里的两次陡变都因为此人而起，很是震撼，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名刺客是谁？有谁修行到聚星上境居然还愿意行走在黑夜里扮演一名刺客？又有哪个刺客居然能够算清战局里的所有细节，成功破坏朱洛对浔阳城的掌控？

朱洛太自信，或者因为王破太强，无法留手的缘故，他不介意在浔阳城里顺手杀死王破，还可以避免将来的一些问题，但他不会让陈长生死。这名刺客算到了这一点，所以在暴雨里暴起偷袭，剑剑皆血，杀得陈长生险象环生。

朱姓乃是天凉郡大阀，族人众多，朱洛即便不担心离山剑宗事后的报复与南人仇视，也要为族中的后代子弟们考虑一二，而且他毕竟要为名声考虑，所以他不想……亲手杀死苏离，于是他选择动用水中月来到暴雨那头，抓走陈长生。朱洛以为自己用最简单的手法营造出最完美的局面，给刺客留下杀死苏离的机会，却没有想到，这个机会本来就是这名刺客为他创造出来的机会。

这不是刺客杀苏离的机会，是……杀他的机会！

人心、爱憎、利弊、世家、羽毛、神圣，所有的一切，都在刺客的计算之中！

陈长生站在那名刺客身前，很自然地想起在路上苏离教自己的那些话，如果说世间真有慧剑，那么这才是真正的慧剑吧？

……

……

朱洛寒冷的声音在寒冷的微雨里响了起来：“刘青，你居然敢对老夫出手？”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有些准备趁着微雨继续向苏离发起进攻的人，下意识里停下了脚步。知道刘青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多，可是知道这个名字的人，都明白这个极普通的名字代表着什么——刘青是在天下刺客榜上排名第三的可怕杀手。在当年那名神鬼莫测、无比阴森可怕的天下首席刺客失踪之后，他便可以说是大陆最可怕的人。

原来是这名刺客就是传说中的刘青！

难怪他连朱洛都敢暗杀！

朱洛看着刘青说道：“你以为世间真没有人能挖出你的底细吗？你竟然敢露出自己的底细，就不要怪老夫将来派人上离山掘地三尺！”

刘青的面具已然残破，到处耷拉着皮屑与将凝的血，看着异常恐怖。

他看着朱洛说道：“我不是离山的人，你又如何能在离山上找到我？”

第420章 有朋自南方来

听着朱洛的话，陈长生下意识里回头，望向苏离和那名叫刘青的刺客。

离开边城军寨，在林外相遇，他很清楚这名天下第三的可怕刺客一直在暗中跟着自己的苏离，这让他很不安，精神压力极大，甚至有时候觉得快要承受不住。

直到先前那刻，他在雨中看到了苏离与这名刺客脸上的笑容，然后看到刺客的剑如破开塘中水月的疏枝一般刺进朱洛的虚象，他才震惊地发现，原来那名刺客跟了自己和苏离这么多天始终未曾出手，不是因为可怕的隐忍与耐心，不是他在寻找更好的出手机会，而是他一直是在保护苏离，他在等待最危险的那一刻出现！

刘青居然会金乌剑法，要知道金乌剑乃是苏离自创的秘剑，由此可见，他与苏离之间的关系必然极为亲近，如此说来，今夜的浔阳城确实是一个局，然而，这不是大周朝廷与国教的局，而是离山的局，苏离与那名刺客的局。

这就是陈长生此刻的想法，和朱洛以及此时微雨里的人们想法一样。但刘青没有承认，哪怕他的金乌剑是那样的刺眼，雨丝里还有燃烧的余烬在飘舞。

他会离山的剑，但他不是离山的人。

不知为何，这样毫无说服力的说辞，却让陈长生信了。朱洛自然不会相信，他有自己的判断，只是这时候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去探寻这件事背后隐藏的真相是什么。

朱洛望向苏离，神情冷漠，眼中的月色却快要燃烧起来。

他今日来浔阳城，就是要杀这个人。

如果是以往，哪怕他是八方风雨，也不敢说自己有战胜苏离的可能，但整个大陆都知道苏离在突破魔族包围的时候受了重伤。他本以为杀死苏离是件很简单的事情，甚至不需要自己亲自出手。但现在看来，即便他亲自出手，也不见得能够成功。

他甚至受了很重的伤。

苏离这样的人，果然很难杀死。

同样的道理，他虽然受了重伤，但也很难被杀死。在大雨里，王破、刘青、陈长生的应对可以说最强硬、最智慧、甚至可以说完美无缺，不可思议地重伤了朱洛，却没有办法让他死去或者认输。

“我确实算错了一些事情。”隔着微雨织成的无数细帘，朱洛看着苏离说道：“所有人都知道你看似漫散随意，游戏人间，但实际上你孤傲清高，在世间没有朋友，而离山也不可能来人援你，但没有想到，居然还有人愿意来帮你这个冷血之人。”

这句话说的自然是王破和陈长生还有刘青三人，尤其是前二者，无论是性情还是别的什么，都与苏离极不相同，他们的行事方式和对世界保存的善意是苏离向来最嘲弄鄙夷的，然而陈长生不离不弃，王破不远千里，就是要帮他，仿佛就是要告诉苏离这个杀人无算的孤星，这个世界并不是一味冰冷，总有些人值得信任。

“但你应该很清楚，他们救不了你。”

朱洛看了眼苏离手里的黄纸伞，继续说道：“你今天不可能活下去，你的这些挣扎只是徒劳，只是在拖时间。”

苏离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屑还是别的原因。

“你拖到了王破出刀，拖到了那名刺客出剑，可是，那又如何呢？”

朱洛指着四周的漆黑如夜的城市与更远处的原野，说道：“你看看这个世界，只有一个呆子，一个少年和一只见不得光的鬼在你的身前，而我们是整个世界。”

在说这句话的同时，他的鞋底渐渐离开水泊，身体飘到了雨空里，长发飞舞，霸道的气息笼罩住了整个浔阳城，鲜血从他的胸口与虎口间流淌出来，落到十余丈外的地面，发出啪啪的轻响。

微雨终歇，云层再裂，露出一片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天空，仿佛有月。无数剑意如月华一般落下，月华如水一般轻漾，在街道上流淌。

坚硬的街面上出现了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那些都是剑痕。

这就是神圣领域强者全力施放气息的结果。

朱洛决意发出自己的最强一击。

王破忽然开口说道：“前辈，付出两百年的寿元也在所不惜吗？”

朱洛已经身受重伤，如果想要毫无意外地杀死苏离，便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他看着王破说道：“王家小子，你不一样付出了二十年的寿元？”

先前在客栈里，王破一刀重伤画甲肖张与梁王孙二人。要知道他虽然是逍遥榜首，但实际上，三人的实力很接近，他以一敌二，还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让对方丧失战斗力，自然要动用极强大甚至类似于自损的秘法。

王破这样做了，他的付出很大。

当时肖张和梁王孙非常震惊。

这时候他问朱洛，朱洛便把这个问题还给了他。

王破的眉毛被雨水洗过，更淡，更耷拉，衣裳被雨水打湿，看着更寒酸。

如果他是一个算账先生，他效力的东家肯定已经破产。

但他说的话依然是那样平静而有力量。

“我还年轻，但前辈您已经老了。”

岁月最公平也最不公平。

年龄，就是王破相对朱洛最大的优势。

一直没有说话的苏离，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有道不尽的快意。

然后，他对王破说道：“他们这几个老东西，只能寿终，不能战败，你不用劝他。”

王破懂了，雨街上的人们也都懂了。如果朱洛今夜就此退去，那么还如何能够维系在大陆上的神圣地位，如何还能以八方风雨自居？

既然是八方风雨，便不能败，只能胜。

哪怕要付出二百年时光。

苏离的笑声，回荡在安静的浔阳城里，充满了对所谓声望、家族延绵的嘲弄。

朱洛忽然望向夜空，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苏离的笑容忽然敛没。

朱洛看着他嘲弄说道：“你难道没有想过，既然是我们几个决意杀你，难道我这样的老东西只会来一个？你拖时间，最终还是把自己拖进了深渊，可会后悔？”

浔阳城里的雨已经停了，天空里的云也渐散了，却依然是晦暗的，不知何时。

半边的天空里仿佛有月，在云中若隐若现。

另一半的天空里，忽然出现了无数颗明亮的星辰。

陈长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望向那片星空，发现自己的命星并不在其间，隐约明白那些星辰竟然都是虚象。

是谁来了？居然能够让天地生出如此异象？

王破的神情变得异常凝重。刘青站在苏离马前，低着头，鲜血从脸上淌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远处街上响起窃窃私议的声音，偶尔夹着几声惊呼。便是梁王孙和薛河的神情都变得有些古怪，他们没有想到，今夜居然会出现这么大的阵仗。

华介夫面色微白，心想这可怎么办？

……

……

有位人来到了浔阳城。

他还没有出现，天空里便出现了一片星海。

一道强大的神识渐渐降临，街上的积水被震的如沸腾一般弹起。

那个人叫观星客，住在海边或是大西洲，夜夜观星，已逾三百年。

那个人与朱洛很亲近，并称星月无双，当然，他也是八方风雨中人。

浔阳城里一片安静。

王破转身望向陈长生，说道：“你该离开了。”

陈长生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说道：“您呢？”

王破想了想，说道：“我想再试试。”

明知不可为却要为之，明知不敌却要战之。

王破在汶水唐家做了三年帐，没有一笔漏误。

他说的话，向来都会做到。

他认为苏离不应该在今夜死去，他便要为之奋战到底。但他认为陈长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因为陈长生只是个少年，还有很多的青春要去浪费，去体会。

陈长生很认真地想了想，还是没有决定要不要离开。

今天的雨有些寒冷，朱洛的剑很寒冷，但他的血依然还是热的。

最后，他做了决定。

但谁都知道，他的决定，甚至王破的决定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王破陈长生刘青三人，把朱洛逼到了这个份上，已经足以骄傲自豪，而且这场雨战必将会被记载在史书上，但是他们没有办法做到更多。

两位神圣领域强者，同时降临在浔阳城。

这已经是很多年没有发生过的画面。

很多人下意识里望向苏离。

那两位神圣领域强者，就是为了此人而来。

忽然间，那些想杀死苏离的人，生出很多敬畏与羡慕。

魔族想要杀他，阴谋筹划多年，强者尽出，万骑围雪原。

他受了重伤，人类世界想要杀他，也要出动两位最强的大人物。

这样的人生，真的很值得骄傲，很荣光，堪称无憾吧。

人们很想知道，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像苏离这样的人，会说些什么。

就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苏离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飘在天空里的朱洛，说道：“能不能再等会儿？”

这很像是在说相声。

还是单口相声。

朱洛微微挑眉，说道：“这时候还想拖时间，有些不符合你的身份，难道说离山小师叔这样的人，也会畏惧死亡后的星海？”

“不错，我就是在拖时间。”苏离的声音很平静，“从军寨到浔阳城，我一直在拖时间，因为他住的比较远，过来需要很长时间。”

朱洛问道：“你一直……在等人？”

苏离说道：“不错。”

朱洛说道：“不是刘青？”

苏离说道：“他一直跟着我，为何要等？而且我以为他是来杀我的。”

陈长生忍不住看了刘青一眼，心想这名著名的刺客和苏离到底是什么关系？

朱洛沉默片刻后问道：“那你在等谁？”

苏离说道：“我在等个朋友。”

朱洛嘲讽问道：“难道你也有朋友？”

如果这话是问一般人，都会显得很荒唐。人活在世上，吃的是五谷杂粮，鲜蔬青果，谁会没个朋友？不管是酒肉朋友，还是同折章台柳的朋友，总之，都是朋友。但这句话问的是苏离，所以不荒唐。

整个大陆都知道，苏离从不信人，没有朋友。

就连陈长生都知道他没有朋友。

离山弟子们是他的门人，甚至可以说是家人，但不是朋友。

王破不是他的朋友，陈长生不是，刘青很明显也不是。

准确来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崇拜苏离的人。

但有资格作他朋友的人很少。

而那些人在苏离看来，都是些老东西，朽木，老王八蛋。

比如朱洛，比如已经快要到来的观星客。

朱洛非常确信，那些有资格作苏离朋友的人，也就是整个大陆唯一有能力改变今天局面的十几个人里，绝对没有人是苏离的朋友。

更寒冷的事实是，世间最强大的那十几个人，大部分都是苏离的敌人。

朱洛不明白苏离等的到底是谁。如果他的朋友是一名农夫，那么这段友情很传奇，很符合美学上的意义，但那又有什么意义？

“像你这样的人都有朋友，像我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没有朋友？”

苏离看着朱洛嘲讽说道：“白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浔阳城上空的星海忽然撼动起来。

一道庄严圣洁甚至有些神圣的气息，挡住了那片星海所有的威压。

然后，一人自南方来。

来的是苏离的故人。

那人白衣飘飘，瞬间飞掠十余里地，从城外的原野来到浔阳城里。

那人是个女子，穿着件白色的祭服。

万里风尘，都在衣袂间，白衣已然渐污。

她掠至朱洛身前。

朱洛发出一道极度震惊的呼喊，然后一剑斩出！

白衣女子抬手，衣袖轻拂。

就是这一拂，天空里的云恐怖的绞动起来。

污衣遮月。

月华骤敛。

然后，朱洛退，疾退，一退十余里，直至最后重重地撞到城门上。

轰的一声巨响，烟尘大作。

自陈长生喊出那声苏离在此后，浔阳城的城门便一直紧闭。

这时，浔阳城的城门终于开了。

城门直接垮了。

满地木渣砖砾，朱洛跪在其间，不停地吐着血。

街上，那名白衣女子缓缓收回手指，回头望向苏离。

这是一个相貌平凡的女子，眉眼间隐有岁月的痕迹，浅浅的。

就像她唇角轻扬的线条。

陈长生觉得那件白色祭服有些眼熟。

人们震惊的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华介夫带着浔阳城里的教士们，纷纷跪倒，大礼参拜，颤栗不敢言。

那白衣女子视若无睹，只是静静看着苏离，微笑问道：“只是朋友吗？”

……

……

第421章 南方圣女

白衣女子的笑容很淡，像云一样，很清，像水一样。

但有万种情绪。

有追忆，是调笑，隐藏最深，却始终藏之不住的，是一抹怅然。

有朋自远方来，本应不亦乐乎，更不要说是在最危险的时刻，帮自己解决掉最危险的敌人，苏离的神情却有些窘迫。

可能是因为白衣女子带笑轻声问出的这句话。

云层重新掩盖了天空里的月华与星光，街上重新变得黯淡一片，又有雨点落下。

在微雨里，他与那名白衣女子相对无语，一片安静。

而这个时候，其实战斗还在继续。

云层不停地绞动翻滚，仿佛里面有无数雷霆，那道神圣庄严的气息，如彩云追月一般裹住了月华，不停地碾压着，追逐着，同时向着更远处那片天空里的星辰压去。

无形的雷霆终于轰破了云层，落下无数道明亮的闪电。轰隆隆！雷声在浔阳城的上空不停炸响，惊天动地。不知多少躲藏在家里床下的普通人被震的胆颤心惊，不知道多少蒙昧不知世事的孩子恐惧地大声哭泣。

云层撕扯的更加厉害，仿佛天空都要裂开，远处街上那些修行者，但凡修为境界稍弱些的人，直接被这些雷声震的昏厥过去。

这就是神圣领域强者之间的战斗。

这就是这个世界最高层级的力量对冲。

白衣女子背对着天空，对云层后方那已经超越了普通人想象极限的战斗没有投予半点关心，只是平静地看着身前的苏离。

世界一片雷鸣闪电，轰隆巨声不停。

二人依然相对无言，一片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雷电终于停了，浔阳城回复了真正的平静，云层渐渐静止，只留下无数道有些像鱼鳞般的细纹。那是力量对冲的残余痕迹。白衣女子身后的街面上出现无数道裂痕，仿佛被犁翻了无数遍的原野，无数蒸汽从那些裂缝里生出。

那些裂缝究竟有多深，难道已经抵达到地底的岩浆？

胜负已分。

事实上，从白衣女子来到浔阳城里的瞬间，这场战斗的胜负便已经注定。

人们看着这名白衣女子，震惊到了极点。陈长生的心里除了震惊，更多的却是迷惘。他总觉得这名白衣女子穿着的白色祭服有些眼熟，就连气息都是有些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这名白衣女子到底是谁？竟然能够战胜朱洛和观星客这两位八方风雨联手，就算朱洛事先已经受了重伤，白衣女子展现出为来的境界实力也太可怕了。

一名戴着笠帽的男子出现在浔阳城的门口，把朱洛从废墟里扶了起来。这个男子身上流着血，血里仿佛有无数星光的碎屑，闪耀着光芒，那些血与星芒给人一种格外恐怖的感觉，仿佛只需要一滴，便能摧毁一座城市。

但他的笠帽上多出了三道极大的豁口，看上去就像一把用了七十年，已经残旧不堪然后被婢女发脾气撕碎的蒲扇，看着异常狼狈。

这个强大的男人，自然就是观星客。能把他打得如此狼狈的白衣女子，又能是谁呢？他望向十余里外的那条街，脸色苍白，震惊而愤怒。

苏离隔着微雨望向城门处微笑说道：“我说过，我是有朋友的，只不过她事情比较多，住的比较远，赶来来需要些时间。”

听着这话，无论城门处还是街上都异常安静，人们很沉默。

此时，华介夫带着浔阳城里的所有教士跪倒在雨水里，除了对修行界没有太多认识的陈长生，所有人都已经猜到了那名白衣女子的身份。

听着苏离的话，他们如何能不沉默，甚至腹诽。

圣女峰远在天南，距离地处北方的天凉郡，当然很远。

像白衣女子这样的大人物，当然有无数事务需要处理。

城门废墟里，朱洛怒惊难遏，抹去唇角的血水，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离得意说道：“我也活着数百年，像我这般优秀的人物，总会结识一二位优秀的朋友，你以为我是天海吗？享受做个孤家寡人？”

如此得意的模样，在很多人看来有些可恶。但他是苏离，所以那些人也只有忍了。可是陈长生却总觉得苏离这时候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便在这时，白衣女子看着苏离叹道：“原来，真的只是朋友啊。”

苏离笑容渐敛，显得有些尴尬。这是陈长生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尴尬这种情绪。苏离是世间最极致的人物，而且他冷血无情，孤傲强硬。他几乎瞧不起天下所有人，又怎会尴尬？先前他没有回答白衣女子的话，而是对朱洛和观星客说话，这已经是尴尬，是示弱，然而谁能想到，白衣女子竟是连转移话题的机会都不想给他。

苏离有些无奈，说道：“师妹，不要这样。”

陈长生很吃惊、很白痴地想着，这位白衣女子难道是离山的隐世强者？

“你居然和这个满手是血的狂徒狼狈为奸，怎么有资格作圣女！”

朱洛愤怒的声音传遍整座浔阳城。

浔阳城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答朱洛这个问题，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没有人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陈长生震惊无语，觉得不可思议到了极点。白衣女子就是……人类世界最至高无上的五圣人之一？和天海圣后并称的南方圣女？

他这时候才想明白，在南方，圣女峰与长生宗向来都视为同根同源的一系，尤其是离山剑宗与南溪斋向来交好，经常以同门相称。

比如苟寒食称呼徐有容，便是叫她师妹。那么苏离当然可以称当代南方圣女为师妹。只是……就像朱洛惊怒喊出的那句话一样，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们是五圣人，你们就只能是八方风雨？”苏离看着朱洛和观星客嘲弄说道：“因为你们永远不如他们老奸巨滑，在没有摸清楚我的底牌之前，除了你们这样的白痴，谁敢轻易向我出手？”

南方圣女看了他一眼。

苏离顿了顿，说道：“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智慧不足。”

圣女不再理他，望向朱洛与观星客平静说道：“我有没有资格作圣女，不是二位有资格评判的事情，至于说到师兄，你们总说他双手染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但扪心自问，他杀得人哪有你们杀得多？哪有圣人们杀得多？”

观星客低着头，把容颜隐藏在破烂的笠帽里。

朱洛闻言大怒，喝道：“圣女此言何其荒唐！”

圣女平静说道：“诸位族中良田万顷，婢侍无数，灾荒年间从不减租，逼死过多少佃农？圣人更是如此，随意一道政令，又有多少人会因此无辜死去？我师兄此生不掌一方风雨，不做圣人，这才是真正的大慈悲，哪里冷血了？”

满城俱静，人们若有所思。

苏离摆手说道：“过了，有些过了。”

……

……

第422章 你就是陈长生？

朱洛的声音很愤怒很厉，这里的厉字很难加前缀，如果说最贴切，莫过于加个血字，就像杜鹃鸟一样声声嘀血，只是那样又总会觉得不合他的身份。当然，如能联想到他此时的敌人、他指责的对象是南方圣女，或者能多些理解。

“无论如何，你违背了当年的圣言之誓！”

朱洛愤怒的指责回荡在寂静的浔阳城上空，与观星客的沉默截然不同。听到这句话的人们绝大多数都不知道圣言之誓是什么，只能想起各地最高律法里的一些说法。

那个说法的大概意思是指，天不分南北，地无论东西，只要是人类世界与红河两岸的联盟领域之内，只要进入神圣领域的强者都不能互相争执，更不要说战斗，除非被攻击的神圣领域强者做出了完全违背己方利益的事情——这便是所谓的圣言之誓。

从人族与妖族的联盟对抗魔族的大局来考虑，这种誓言毫无疑问是最有道理、也是最必须的，圣女向朱洛和观星客发起的攻击，是对这种誓言最强硬的背叛。

“那你们呢？举世皆知，我师兄虽然不入圣人之列，也不执一方风雨，但境界修为早已踏入神圣领域，你们何以向他发起攻击？”

圣女看着城门方向平静说道：“王破是最有可能进入神圣领域的五个年轻人之一，你居然为了私心想要杀他，难道这不是违背了我们当年的圣言之誓？”

她的神情与语气都很平静，却自然生出一种威严而神圣的气息。

朱洛愤怒喝道：“王破不识大局，我作为长辈教训他一番，有何私心？”

圣女平静说道：“天凉郡朱姓想要千秋万代，如何能够容得下王破继续成长？你不承认自己有私心，只能说明你连自己真实的内心都不敢面对。”

朱洛暴怒之余，准备反驳几句，圣女继续说道：“一切誓言，都是心言，看在教宗与梅师兄的份上，我今日暂不杀你，走吧。”

听着这话，朱洛怒火攻心，伤势骤然暴发，鲜血喷流的更加迅速。一直沉默不语的观星客，看着他这等凄惨景象，忽然间，对着浔阳城上空的阴云翻了个白眼。

白眼不是青眼，是鄙夷是轻蔑更是愤怒。他一眼望天，那些低垂的阴云便骤然间有散开的征兆，隐隐约约甚至能够看到几抹数里远的夜空里的星辰的光辉！

星光骤然，笼罩浔阳城，落在湿漉的街道上，仿佛秋日的白霜，肃杀之意大盛！

相隔十余里的距离，圣女看着城门里的观星客，抬起右手遥遥一指点出。

啪的一声轻响，然后是无数声啪的轻响。

仿佛数万套瓷器被一个精于群体攻击的强者使动铁棍砸烂。

又仿佛是无数名修行者的识海同时破裂。

无比清脆，清心动魄。

啪啪啪啪！

街上正在飘落的雪花破了，雨水表面刚刚凝出的冰霜破了。

在此间与城门之间的十余里距离内的所有事物，都破了。

观星客的笠帽，也破成了碎缕，唇角也破了，开始流淌鲜血。

他充满戾气与傲气的心灵，在这一瞬也终于完全告破，他再不犹豫，扶着朱洛，转身便向浔阳城外那片仿佛被夜色掩盖，实际上却谁都不知道是被什么时光掩埋的原野里奔去，瞬间消失无踪。

……

……

浔阳城里无比安静，仿佛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能力参加到这场战斗里普通人，各自躲藏在自家的炕上炕里、窗后篱前，依然惴惴不安，连呼吸都显得那般压抑。

那些有能力参加进这场战斗的修行者，那些想要杀死苏离的修行者，也只能跟随着朱洛与观星客的脚步离开，包括梁王孙与薛河这样的强者。

华介夫带着浔阳城里的教士，把这片被暴雨侵虐的厉害的街巷隔绝开来，把安静而无人打扰的对话空间留给他们——此时有资格留在场间的人，除了苏离与南方圣女，自然就是那三个用生命与难以想象的意志力确保苏离能够活到现在的人。

这场起始于周园之变，落笔于雪原魔族伏围，然后从军寨一直持续到浔阳城的冷血杀戳终于告一段落，这场针对苏离的暗杀终于有了结果——苏离没有死，那些想他死的人都失败了。

从军寨到浔阳城，他一直带着陈长生，但他非常清楚，最终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是那位整个大陆谁也不知道的他的朋友。

当然，朋友二字需要存疑。

或者正是因为需要存疑，所以有些尴尬，苏离看着南方圣女，轻描淡写却给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说道：“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任谁在救了对方之后却听到这样的责难都会很生气，但圣女没有生气，反而很平静地回答道：“我被人拖了一段时间。”

平静真的是一种力量，代表认真。

苏离从很多年前都感受到过这种力量，他一直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这种力量，所谓云游四海、不问世事，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想要躲开这种力量。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学会如何直面这种力量，但至少他学会了转移话题。

“被谁拖住了？”

圣女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说道：“我的徒儿受了重伤。”

便在这时，一道有些不确定但确定存着关心与吃惊的声音响了起来。

“徐有容受伤了？她……没事吧？”

问出这句话的人，自然是陈长生。

圣女的视线落在少年的身上。

她没有笑，哪怕再轻的笑也没有。

她很平静，于是很庄严，很肃穆，很可怕。

她问道：“你就是陈长生？”

陈长生忽然明白了问题之所在。

他和徐有容很敌对，各种敌对。他曾经想过，如果自己是徐有容的亲人，想来对那个叫陈长生的少年肯定也不会有任何好感。

圣女，是徐有容的老师，是最疼爱宠信徐有容的人。

但他他刚刚经历了一番壮阔的战斗，生死的自询，他不可能在这时候选择退让。

他看着圣女非常认真地说道：“是的，我就是陈长生。”

……

……

第423章 一襟晚照话平生

街上的气氛转变的太快。前一刻还在波澜壮阔，后一刻怎么也应该来一襟晚照，把酒畅谈，谁曾料好像就要直接进入家长里短的节奏，当然，谁都知道圣女的问话别有深意。

如果是寻常来看，陈长生的回答有些过硬，礼数有缺，但妙就妙在，南方圣女不是普通人，也不是历史上的那些普通圣女，她喜欢苏离，她敢喜欢那个喜欢魔族公主的苏离，所以她对陈长生的回答很满意，她觉得这个少年很平静很朴素很有力量。

她带着深意看了陈长生一眼，这是真正的深意，不是像最开始的时候看苏离那一眼里面隐藏着很多复杂的情绪，是所有人都能看懂的深意——不知道她以前对陈长生有怎样的观感，但至少今日见面还算比较满意。

或许这与陈长生浑身是血站在苏离身前有很大的关系？

便是这一眼望来，浔阳城的雨便停了，云也散了，露出后面真正的天空。

哪里有什么北方魔族的月亮，也没有海畔的星河，只是一片湛蓝。

一轮斜阳远远挂在城外的原野，原来还是暮时。

暮光如血，照在刘青满是伤口与凝血的脸上，更增几分恐怖，他向城门方向走去，没有理会任何人。

“为什么？”苏离看着他的背影问道。

刘青停下脚步，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对朱洛说的是真的。”

苏离说道：“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从离开军寨不久，他就知道刘青一直跟着自己，他一直以为刘青要杀自己，他一直不在乎刘青要杀自己，一切都只因为同一个理由。

他认识刘青很多年了，他知道刘青的刺杀习惯与风格，所有的所有。

很多年前，他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刘青那些人，他以为自己对那些家伙不会生出任何怀念，事实上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他确实很少想起那些人。无论怎么看，刘青和那几个家伙都有恨自己的道理，杀自己的理由。

“我和他们几个人的想法不同，他们觉得你和我们之间两清，我却一直认为你欠我们，所以我想杀你，这次当然是我最好的机会。”

刘青没有转身，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本以为这次你会像条老狗一样悲惨，我看着肯定会很快活，但跟了你这些天，越看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你带我们入行，你受辱就是我们受辱，就算要杀你，也只能我杀，怎么能让别人动你？”

苏离沉默了会儿，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刘青抬起头来，看着远处城外的落日，说道：“其实很简单，我就是忽然明白了你当初为什么离开我们，你终究是离山的人，你的生活和我们本来就不一样。”

先前在战斗里，朱洛曾经愤怒地指责刘青是离山的人。

刘青没有承认，虽然他用的是离山的剑法，光明正大，但他是一名行走在夜色里的杀手。

听完刘青这句话，苏离很认真地沉默了会儿，然后对当年自以为的那件小事，年轻的自己很不在意的一段过往，第一次做出了解释。

“当年我离开，主要是因为太没有挑战性了。”

他说道：“难道让我每天就想着怎么杀死魔君和黑袍？”

刘青看着落日，很认真地说道：“我们最后接的那单，聊过的那件事情，不是挺有意思吗？”

哪怕面对朱洛和观星客两大强者，苏离的眉眼间依然只能看到散漫与不在乎，但听到刘青的这句话后，他的神情却变得凝重起来。

他看着刘青说道：“那个女人不好杀，我劝你们不要动心思。”

刘青不再继续说什么，向城外走去，不多时便消失在了暮色里。

陈长生有些没听懂这段对话，向苏离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事情。”

苏离说道：“很多年前，有人请我去杀一个人。”

“杀谁？”

“你知道的，天海。”

在苏离看来，世上最强大的女人有三个半，圣后娘娘、南方圣女以及白帝城里那位妖族皇后还有雪老城里那个变态。

但最难杀的永远是那一个。

当然就是天海。

“那不是长生宗的长老们逼前辈做的吗？”

“也有人试图花钱请我去做。”

“真是疯狂。”

“不管是什么人，都是有价钱的。”

“前辈，这句话好像更应该从刘青嘴里说出来。”

“从我这里说出来很奇怪吗？”

“前辈，你和刘青……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进杀手这一行是我带的，他的本事也是我教的。”

苏离回答得很随意，就像在说一件很不足为道的小事。

陈长生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一种可能。

当初在荒野里遇到二十八神将薛河，他在苏离的帮助下斩了薛河一臂，却又担心薛河会被隐匿在原野里的刘青顺手杀死，苏离在讲述刘青来历的同时，也提到了天机阁排的杀手榜上的那位首席刺客，言谈间苏离对那名刺客也颇为尊敬。

陈长生看着苏离，难以置信问道：“难道……前辈您就是那位天下第一刺客？”

“我年轻的时候在这行里做过一段时间。”

“然后？”

“做一行就要爱一行，就要把事做到极致。”

苏离理所当然说道：“做刺客，我当然就是最强的刺客。”

陈长生很震惊，无法理解这样的世外高人怎么会去做杀手。

苏离看了眼手里的黄纸伞，有些感慨说道：“那时节，真是很缺钱。”

他没有把话说完——当时他缺钱缺到连把破伞都买不起。

某些疑问自此迎刃而解。

陈长生当时就觉得不对，苏离怎么会去佩服一名刺客，哪怕是天下第一的刺客，此时才明白，原来所谓敬佩，不过依然还是自恋罢了。

……

……

暮色渐黯，不再如血，多了些温暖的意味。

一道圣洁至极的光线，缓缓敛入王破的身体里，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先前在客栈里为了一举击溃画甲肖张和梁王孙，王破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其后为了阻挡朱洛，更是身受重伤，此时竟基本上都好，只是不知寿元方面的损失可能补回。

圣女施展的圣光术真的已经近乎神术，离宫教士、青矅十三司以及南溪斋弟子们的圣光术与之相比，就仿佛萤火虫与星辰之间的差别。

王破起身，向圣女行礼谢过。

他看没有看苏离一眼，因为他不喜欢苏离，他来浔阳城，为的是事情与道理，不是为了这个人。

他走到陈长生身前，说道：“我们曾经见过。”

数月前在天书陵的正门口，陈长生和王破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那夜正是荀梅闯神道失败死亡的那一夜。

陈长生说道：“是的，前辈。”

王破的眉毛无力地耷拉着，看着有些没精神，声音同样如此：“你不错。”

陈长生觉得很开心，因为他认为王破是个真正很不错的前辈。

很多天才少年，都崇拜苏离，他不崇拜，他觉得苏离很烦，虽然苏离教了他很多。他觉得和王破比起来，苏离到处都是错，虽然苏离比王破强太多——过去的十六年里，他只崇拜自己的余人师兄，现在他崇拜的对象，好像要多出一个叫做王破的人。

另一边，苏离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我家丫头怎么样了？”

圣女说道：“离山传书，应无大碍。”

苏离问道：“那离山又如何了？”

圣女说道：“我走得急，只知道有些问题。”

苏离的眉如剑一般挑起，然后渐落，沉默片刻后说道：“秋山在，应无恙。”

陈长生听到那个名字，下意识里望了过去。

第424章 落日不见是清晨

陈长生没有见过秋山君，他只能通过苟寒食等人的转述，世人的赞誉，猜测秋山君是个怎样的人。苟寒食、关飞白和七间等人，在他看来都是很了不起，各有值得敬佩学习的地方，但他们每每谈到秋山君，都会很自然地流露出那种绝对的信任感。

这是很可怕的事情。现在苏离竟认为只要秋山君在，离山之乱便应该无事，这种信任更可怕。要知道秋山君再如何优秀，也只是位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苏离凭什么敢确信只要他在，离山便乱不起来？他不理解，或者说，开始不自信。

王破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秋山君，真的很不错。”

整个大陆都知道那份婚约的事情，便是他都觉得很有意思。很多人都想知道，陈长生、徐有容、秋山君这三个年轻一代最优秀的人物将来会发展出怎样的故事，王破很欣赏陈长生，所以他想提醒一下少年，他将来的对手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个人。

陈长生不知道怎么怎么回答。

苏离说道：“他不如秋山，至少现在还不如。”

王破说道：“虽不如，亦不远矣，再说，如不如从来都不是我们的问题。”

这句话隐有深意，陈长生却听得很清晰。

在某种层面上，他与王破是能够相通的，虽然他们现在其实还是陌生人。

王破与陈长生揖手为礼，然后告别。

苏离忽然说道：“为什么我感觉有些不愉快。”

圣女看着他微笑说道：“吃醋了？”

苏离说道：“这是什么话。”

圣女说道：“陈长生和王破是一路人，和你不是。”

苏离有些无奈说道：“秋山那孩子也不怎么像我。”

圣女说道：“有个年轻人和你很像。”

“谁？”

“唐老太爷的孙子，唐棠。”

苏离厌憎说道：“我最讨厌唐家的人。”

圣女说道：“人最讨厌的往往就是自己。”

苏离冷笑说道：“师妹在圣女峰上住久了，言谈越来越无趣。”

圣女微笑说道：“那师兄带我去四海游走一番可好？”

于是，无话。

王破也没有话了，转身向着浔阳城外走去，瘦高的身体有些微微的佝偻，看着哪里像逍遥榜首的强者，哪里像刚刚壮阔一战的勇士，只像个寒酸的算账先生。

看着他的背影，苏离问道：“你知道他为什么叫天凉王破吗？”

这句话自然是问陈长生的。

陈长生说道：“不想知道。”

苏离有些意外，有些恼火。

陈长生更关心的是别的问题：“为什么看上来他很不想和你说话？”

苏离更恼火，说道：“这小子从来都不喜欢我，自然不会和我说话。”

王破的铁刀修的是直道，他不喜欢苏离便不会理苏离不管苏离是苏离，同样他想救苏离便会来救苏离哪怕苏离是苏离，就像曾经说过的那样，他向来对事不对人。

陈长生还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注意到圣女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苏离身边，没有插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就像梧桐树上静憩的一只小鸟。谁能想到以冷血好杀著称的离山小师叔居然与以圣洁著称的南方圣女是这样的关系？

苏离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没有人是真正的孤家寡人，除了你们那位娘娘。”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提到相似的论断，不知道其间是否隐藏着什么深意。

圣女一直在看陈长生。她觉得和苏离比起来，少年显得有些过于沉闷，也及不上秋山君的风采，只能算是勉强令人满意。但她接着又想到，这会不会是自己心里的执念在作祟，会不会影响到了自己的判断，于是一直没有表达出来。

所谓执念，是求不得。

当年她和苏离因为各种各样复杂的原因，没能在一起，不可能在一起，甚至这些年里连明面上的来往都没有，以至于南溪斋和离山剑宗都没有人知道。所以对徐有容的婚事，她一直有所想法。她想徐有容能够嫁给秋山君。

因为秋山君真的足够优秀，甚至很完美，完全配得起自己的女徒。而且整个大陆都知道，虽然没有名份，但苏离在离山的真正传人就是秋山君。

希望下一代能够完成自己当年没有完成的事情，也是一种执念。

一念及此，她下意识里望了苏离一眼，眼神依然复杂如星海。

“我虽然不喜欢这个小家伙，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不比秋山差。”苏离看着她微笑说道：“刚才我和故意和王破斗嘴，我就见不得他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圣女说道：“秋山是你的传人。”

苏离看着陈长生说道：“这一路上我也教了他些东西。”

圣女很清楚苏离的性情何其高傲，眼光何其高，不禁有些吃惊，望向陈长生，含笑说道：“如此说来，我需要更认真地看待你了。”

能够得到圣女这样一句话，谁都会觉得骄傲，而且如果陈长生想要娶徐有容，圣女这句话里隐藏着的意思，会令他更加欣喜。但此时看着圣女的白衣，他下意识里想起周园里的那件白衣，那个少女，于是下一句话脱口而出。

“您误会了，我没有完成婚约的打算。”

说完这句话，陈长生的心情变得有些异样起来，仿佛回到一年前的京都东御神将府，轻松了些，却不知为何又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或许不用再背负什么，本来就会有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在圣女的态度刚刚有所转变的时候，他便提出退婚的事情，圣女必然会生气，他不敢直面，望着苏离说道：“前辈，回离山后，麻烦尽快处理一下那件事情。”

他说的自然是梁笑晓用死亡指控他们三人与魔族勾结的事情。

苏离没有说什么，七间是他的女儿，他当然会解决这件事情。

陈长生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情，看着苏离认真说道：“前辈，我赢了。”

从魔域雪原回到人类世界，在军寨里便遭到暗杀，紧接着在雪林里被大周骑兵追杀。

当时陈长生和苏离曾经有过一番对话，其后还有数次——关于这个世界以及人心的对话。

苏离认为这个世界是冰冷的。陈长生认为这个世界是温暖的。苏离认为人心都是险恶的。陈长生认为并不是所有人心都是如此。他们没有打赌，但彼此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直到最后，在春光明媚的浔阳城里，陈长生推开窗户，喊出了那句话，揭开了骰盅的盖子。

陈长生认为自己赢了。

苏离说道：“就像朱洛说的那样，整个世界，只有一个呆子，一个少年和一只见不得光的鬼。”

陈长生说道：“但终究有一个呆子，有一个少年，而且那只见不得光的鬼，最后居然真的出现在了光天化日之下，站在了你的身前。”

那位跟了他们数十日的刺客，在陈长生看来，是个很美好的事情，很温暖的故事。

他说道：“事实证明，人性是善的。”

苏离摇头，说道：“我依然不这样认为。”

陈长生说道：“但至少是有善的一面，就像前辈杀伐决断，傲视天下，但也有善的一面。”

苏离挑眉说道：“又不是煎饼子，哪里来这多面，要不要再加个蛋？”

陈长生问道：“那在雪岭温泉里，前辈最开始的时候为什么要骗我？不惜扮演恶人激怒我恐吓我也要让我离开？您完全可以明说。”

这个问题他一开始的时候就问过苏离，苏离没有给过答案。

苏离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不是因为我是好人，而是因为你是好人，是真人，所以如果我直接说让你离开，你不可能会离开。”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但您还是想让我离开，不想拖累我。”

他认为，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苏离是个好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执着于证明这一点。

苏离被他纠缠的有些心烦，说道：“我不是好人，我只是相信你们这些年轻人将来肯定会比我们这一代更强，所以不想你死的太早。”

“啊？”

“人类是很有趣的一种生命，总是喜欢怀旧复古，觉得老的就是好的，过去的才是完美的，但我不这样认为，我认为一代总比一代强。我师父比离山剑宗的开派祖师强，我比我师父，所以我就是要比寅老头、朱洛他们那代人强，王破他们就一定要比我这一代人强，而秋山和你这一代人则必须比他们还要更强，唯相信这一点，并且为之而奋斗，人类才能在大陆上生存下去，并且活的越来越好。”

落日将要完全没入地底，浔阳城有些暗，但不令人悲伤，反而很像清晨，就像苏离的这番话一般，充满了生命的鲜活气息。

“所以您一直在帮助，教诲我。”

“是的，和老东西们比起来，我更喜欢你们这些年轻人。”

“所以当年您没有杀梁王孙和梁红妆，梁笑晓还进了离山剑宗，先前在客栈那样危险，您的最后一剑，也没有落到肖张梁王孙的身上？”

“也许，但谁告诉你那就是我最后一剑？”

“可是，您为什么不喜欢那些老人呢？”

“那些老人……老了，腐朽了，死气沉沉，不求上进，只知道玩阴谋手段，不光明，不磊落，不敞亮，所以没有锋芒，没有锋芒的力量，对人类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会继续看着他们，而你们则要赶紧顶起来。”

“顶起来？”

“是的，顶天立地的顶。”

说完这句话，苏离与圣女并肩向浔阳城外走去。

陈长生站在他们身后。

华介夫和教士们站在更远的地方。

落日仿佛朝阳，夜风微凉仿佛晨风，街上残着的雨珠很像露水。从周园到浔阳城，他经历的这些事情并不如梦，真切地如同身上的伤口一样，但隐隐约约间，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并不知道此时在京都，正有一场风波在等着自己。

他只想把那件事情想起来。

然后，他想了起来。

他对着落日里的苏离的背影喊道：“前辈……那伞是我的。”

……

……

起风雷

第四卷

第425章 生死之间回京都

陈长生就要回京都了。听到这个消息后，庄换羽沉默了很长时间，就像前些天刚听说陈长生还活着时一样。

周园一行人离开汉秋城，回到京都后，折袖被朝廷从离宫处要了过去。所有人都以为陈长生随着周园的崩塌一道死亡，回到离山后的七间依然昏迷不醒，而且男女之事，在世间最能引出是非，他相信再也没有人会相信折袖与七间的辩解，所以他很喜悦，觉得生活终于回到了正确的轨迹上，只不过，他偶尔会想起梁笑晓——那个在他面前用离山法剑最后一式自杀的年轻天才，于是他的身体便会开始变得寒冷起来，无论盖多少床棉被都无法变得暖和些，仿佛有个魔鬼的阴影始终静静站在他身遭的空气里。

然而更令他感到寒冷的是，陈长生没有死。

他出现在天凉郡北的荒野里，据说与那位传奇的离山小师叔在一起。接下来，听说薛河神将去了，但陈长生依然没有死，他们去了浔阳城，再接下来，梁王孙和画甲肖张出现了，朱洛和观星客，两位八方风雨出现了，陈长生居然还没有死……你怎么就不死呢？

庄换羽站在院落里，看着上方那片漆黑仿佛深渊的夜空，脸色苍白，自言自语说道：“你怎么就不死呢？”

他看着夜空沉默了很长时间，喃喃说道：“没有人会相信的。”

数月之前，继王之策悟道的那个夜晚之后，大周京都再一次沐浴在如银般的星光里，那是因为陈长生在天书陵里观碑修行。那夜之后，整个大陆都知道了他为人类世界立下的功勋，也知道了离宫对他的真实态度。

——陈长生成为了历史上最年轻的国教学院院长，教宗大人选择他作为自己的传人，他是国教的继承者。

没有人相信国教的继承者会与魔族勾结，因为魔族不可能给他更大的利益，如果起初他就死在了周园里，或者为了一些生者的利益，有些人可以尝试着相信一番，但苏离活着回到了离山，陈长生活着回到京都，那么这一切都将告一段落，梁笑晓用自己的死亡营织的阴谋，眼看着便要破局。当然也有人对此持有不同的看法，比如那位可怕的周通大人。

因为周通知道陈长生是计道人的学生，他认为计道人为了报仇，不要说与魔族勾结，就算是葬送整个人类世界都在所不惜。但庄换羽不知道这些事情，所以随着陈长生南归的消息越来越多的传回京都，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再也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小院，天道院青葱的树林里再也无法看到他潇洒的身影，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当初在周园里看到折袖背着七间进入畔山林语后，梁笑晓会那般决然地死去。

除了死，还能怎么办呢？

他低下头，看着院落里的那口幽井，看着反射着晦暗星光的深处的井水，忽然间打了个寒颤。

他自幼在乡间与母亲相依为命，清苦度日，苦读不辍，来到京都进入天道院，因为父亲是天道院的副院长，而且他的修行天赋极高，所以受到了很多师长的疼爱，同窗的敬爱，但他从来没有放松过对自己的要求，即便是寒冷的冬日，也坚持用冰冷的井水洗浴。

现在已是暮春，京都很是闷热，甚至已经有了夏天的感觉，他却觉得井水有些冷。

那种冰冷的感觉让人恐惧，绝望。

看着幽深的井口，庄换羽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过了很长时间之后，他终于转身离开了井畔。

这是好些天来，他第一次离开自己居住的小院，一路上遇到的天道院学生看着他，面露诧异之色，纷纷让到道旁，行礼问安。庄换羽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也没有与这些同窗说话，直接走到了天道院深处的一幢建筑之前。

这里是天道院院长的寓园，当初茅秋雨便住在这里，后来茅秋雨去离宫接任折冲殿大主教，这里便成了新任院长的地方。

天道院的新任院长姓庄，是他的亲生父亲。

站在安静的寓园外，隔着疏疏的梅枝，看着建筑里的灯火与那个男人的身影，庄换羽再次沉默了很长时间，脸色却不再像先前那般苍白。

他的父亲当年抛弃了他们母子，进京赶考，与汶水唐家那个女子暖昧不清，很是负恩忘义——这是庄换羽坚持相信的故事，这是他对自己父亲一直以来的看法。所以他对父亲一直怀着极大的仇恨与恶意，从而，在面对父亲的时候，他总会生出最大的勇气。

他不知道今夜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但他发现，因为对窗后那个男人的愤怒，自己内心的绝望与寒冷竟好转了很多。

接着，他离开天道院，走到了离宫的石柱前，停下脚步，不再继续向前。

他是天道院的高才，也是国教重点培养的下一代，他有足够的资格进入离宫，但他没有，因为他来离宫不是为了游览风光，却看那最后几株夜樱，他来离宫是想见一个人，可是就算他走进离宫，也没有办法看到那个人，就像他虽然是天才的庄换羽，也没有资格接近那个人。就像以前在天道院里一样，他只能偶尔在茅秋雨院长的寓园里看到那位仙女般的师妹，然后看着她像仙女一样的远去。

站在离宫前，静静看着夜色里的清贤殿，想象着那位师妹在教宗大人青叶世界里的生活，庄换羽开始回忆。

他想要梳理一下过去数年的时光，弄清楚这些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数年前，他与她在天道院里相遇，然后，在青藤宴上再次相遇，他本以为可以相识的时候，却见着她牵着一个叫陈长生的少年的衣袖。

是的，原来一切事情是这样开始的。

在周园的湖畔，当梁笑晓陡然偷袭，魔族强者眼看着就要把陈长生、折袖与七间杀死的时候，他在山林里，没有拔剑，没有相见。

是的，因为他当时害怕了，他还是个少年，他想活下去。

但现在想起来，何尝不是因为他心里对陈长生始终有很深的嫉与恨？

他真的很想陈长生死。

你怎么就不死呢？

京都忽然落雨了，离宫自然也不例外。

暮春之气顿时被雨水一洗而净，湿漉的青石板竟隐隐生出了寒气。

庄换雨没有撑伞，就这样站在雨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有离宫教士前来询问，发现是他，联想到陈长生明日便要回到京都的消息，以为猜到了些什么，不再打扰。

在雨中撑着伞，来来去去的教士与青藤六院的学生们，看着浑身湿透的他，眼神很是复杂，有些怜悯，有些同情，当然，也有嘲弄。

庄换羽回到了天道院的小院里。

衣衫尽数被雨打湿，哪里还会在意冷热，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他还是没有跳进那口幽深而寒冷的井。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守住了一些骄傲，他用的是剑。

他选择死在自己的剑下。

……

……

庄换羽的死讯很快便传遍了整座京都。

与皇城不远的那片灰色院落，是最早收到这个消息的地方，因为这里是清吏司。

周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挑着灯笼，站在菜地里的一株青蒿前，试图找到昨天夜里把自己养的那棵兰花咬至半死的蒿杆子虫。

庄换羽之死自然与陈长生归京有关系。站在陈长生一方的人们，想必会觉得扬眉吐气，那些曾经试图通过此事攻击陈长生甚至国教的人们，难免会有些失望。

周通应该是世间唯一真正认为陈长生可能与魔族勾结的人，但非但没有任何挫败感，反而笑了起来：“死的好啊。”

他是真的很开心，虽然不至于笑到前仰后合，但手里的灯笼都摇晃了起来，以至于青蒿杆的影子在菜地里变出很多残影，仿佛一道栅栏。

从浔阳城之事结束，确认苏离活着，陈长生也还活着，京都里的风声顿时为之一变。

离宫方面和军方，给清吏司施加了极大的压力，要求他放了折袖。

释放折袖，这是一个礼物，迎接陈长生归来的大礼。

周通当然不会放人，如果不是陈长生的身份太过敏感，他一定会把陈长生也关进前院的大狱里。

所以他认为庄换羽死的好，死无对证的死，死无对证的好。

当然，他很清楚，以陈长生现在的身份地位，庄换羽的死没有太大意义。

但一定会有人利用这件事情。

……

……

新雨浥轻尘，京都春意不曾变淡，反而更深，明媚至极，甚至显得有些粘腻。

有车队回到了京都。

陈长生坐在车里，感受到剑鞘里传来的波动，知道黑龙即将醒来，很是安慰。

然后，他听到了车外传来的一道声音。

“叛徒！”

很多人都知道车里的人是陈长生，看惯热闹的京都百姓，也忍不住在街道两侧来看热闹，议论纷纷，声音嘈杂，无比热闹。

在这两个字响起之后，京都的大街瞬间变得无比安静。

第426章 拜见教宗大人

叛徒这两个字其实并不贴切，或者说不够准确，在这个故事里更应该是奸细以及别的说法，比如接下来打破人群安静的这句话：“陈长生你这个恶徒，居然勾结魔族杀害离山高才，现在竟然又逼死了换羽公子！”

“逼死？我看是某些大人物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这是一场无耻的谋杀！太可耻了！”

“你们瞎说什么！”

在天书陵观碑之后，陈长生已经不再是所有京都人敌视仇恨的目标，已经有很多人开始把他当作大周的光荣。有人大声指责陈长生，自然有人更大声地替他辩护。一时间京都大街旁争吵之声大作，无比嘈杂热闹。

陈长生看着窗帘，听着车外传来的声音，很是吃惊。在路上，通过华介夫他终于知道了当初在周园外发生的所有细节，原本以为回到京都后，第一件事情便是要去和庄换羽对质，谁知道庄换羽昨夜……居然死了？

车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大，民众争执的越来越激烈，言辞越来越尖锐，嘈杂而令人心烦，陈长生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低着头沉默不语，睫毛轻颤，眉眼间的稚意终究已经快要消失不见。

不管是万众欢呼还是万夫所指，总之，在无数京都百姓的注视下，陈长生回到了京都，直到车队驶进百花巷深处，窗外的世界才终于变得安静了些。

有离宫教士守住百花巷四周，无人能够靠近，陈长生看着国教学院依然很新的院门和上面依然很老的青藤，感受着四周传来的庄严静寂意味，觉得有些不适应。

一日观尽前陵碑，一夜星光浴京都，教宗大人确立他国教继承者的地位，到现在没有太长时间。而且他离开天书陵后便进了周园，在日不落草原里度日如年，接下来又是万里雪原，逃亡奔忙，根本来不及、也没有机会感受某些变化，现在竟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很多事情都变了，曾经被无数愤怒的京都百姓包围的国教学院，现在成了普通百姓根本无法靠近的地方，虽然还远没能恢复当年的盛景，气象已然一新。

好在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变。金玉律依然站在国教学院的院门，身上那件满是铜钱图案显得无比富贵而土气的绸衫依然光滑如水，轩辕破还是那般威武雄壮，手臂比树还要粗，拥抱的时候总让他有种被吞噬的错觉。

落落还是落落，如清风一般入怀，双手搂着他的颈，用额头蹭了蹭他的下巴，小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

……

站在湖畔的大榕树上，陈长生和落落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他把周园里发生的事情以及随后万里南归旅途中遇到的事情，给小姑娘毫无遗漏地讲了一遍。

“那位秀灵族的姑娘……生的很漂亮吗？”

这么多的事情，有波澜壮阔，有阴谋暗杀，有一剑万里，有万剑出鞘，有铁刀破风雨，落落只关心这个，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陈长生好奇问道。

陈长生自然无法忘记那位叫做陈初见的少女，却忽然间发现自己竟有些记不清楚她的眉眼，不知为何觉得身体一片寒冷，感觉自己正在失去一些什么东西。

落落能够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有些同情地看着他，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轻声说道：“先生，不要太担心，我再去想办法请人查查。”

从浔阳城回京都，路途很遥远，有很多时间，陈长生除了用来清理这些回忆，准备京都的事情，当然没有忘记请国教里的人们帮助查找初见姑娘的行踪。然而无论是离宫里的教士还是汉秋城方面的人，都不能确定进周园的通幽境修行者里有没有这样一位姑娘。那么，自然更无法确定她是不是活了下来。

听着落落的话，陈长生安心了些，秀灵族与白帝城及大西洲的关系都很亲近，落落的母亲是大西洲的长公主殿下，父亲是妖族白帝，她请人去查，应该比较方便。

落落又说道：“庄换羽死了。”

她早就已经忘记当初在天道院里求学时，曾经在茅院长的寓园里看到过那个曾经的天才同窗，这时候提起，只是因为担心庄换羽的死会给自家先生带去些麻烦。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嗯，我知道了。”

落落又说道：“先生，我去过两次皇宫，想要他们放了折袖，但没有成功。”

陈长生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说道：“怪你咯？”

落落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虎头虎脑的，好不可爱。

阳光落在春湖里，再反射到大榕树的树枝间，变成无数随时变形的光斑，有一个落在陈长生的脸上。落落盯着那块光斑，咯咯笑了起来。她很开心，因为先生没有怪她，也没有谢她，还为了逗她开心专门学她说话。

……

……

接下来，陈长生用了半个时辰和三大桶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清清爽爽，然后和落落一道去了离宫。

教宗大人在离宫里等他。

不是光明正殿，而是那间清静的偏殿。

殿里的光线很清淡，唯有那盆青叶的嫩绿直接跳进了人们的眼睛里，再然后，他看到了那根随意搁在墙上的神杖，看到了那方清池和那座华美至极的水晶座还有座上那方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阴阳冕。最后，他才看到那位穿着麻衣的老人。和世间教徒们充满狂热崇拜的想象不同，至高无上的教宗大人看上去就像一位寻常的老人，甚至比不上神杖、神冕那些外物引人注目。

看着教宗大人给青叶浇水的背影，陈长生的思绪有些纷乱。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教宗选定的继承者，有些大人物甚至知道他是教宗的师侄，换句话说，他本来就是教宗在这个世间唯一的传人，可问题在于，他和教宗只见过两面，他和教宗真的不熟，更难言亲近。

教宗取手帕擦了擦手，转身看着他微笑说道：“我记得苏离很好美食，你跟着他，可有吃到什么好东西？”

明明教宗的神情是那样的和蔼，声音是那样的温和，就像长辈对远游归来的晚辈的问话，而且为了不想晚辈太紧张，所以一开始问的是很琐碎的小事……但陈长生却觉得一座横亘于天地间的大山，迎面压了下来。

从魔域雪原到浔阳城，很多人都想杀死苏离。在那些人的身后站着一座仿佛神明般的高大身影。

正是教宗大人。

但苏离活了下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陈长生，所以他无法不认为教宗这句话隐有所指，无法不紧张。

……

……

第427章 四季皆梅，秋实渐坠

在世人眼中，教宗大人对陈长生的信任与疼爱无以复加，甚至有些莫名其妙，按理来说，陈长生当然应该按照他的意志行事，可事实上，从军寨到浔阳城，陈长生做了很多违背教宗意志的事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教宗大人都应该很有些失望，至少会问些理由。

教宗大人没有问，他静静看着陈长生说道：“真的很难想象，师兄会教出来你这样一个学生。”

陈长生怔住，他忽然发现自己对师父的印象其实很模糊，师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教宗大人看来，他教出来的学生应该是什么样子呢？他不知道答案，但他很确定地知道，教宗的这句话是对的，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师父教出来的，他是师兄教出来的……

想着西宁镇的旧庙，山后的雾与雾里的那些声音，还有师兄及野花，他有些出神。

教宗大人看着他平静微笑，心想在这种时候，换作谁都应该会紧张，结果小家伙居然还有闲情想别的事情，真是了不起。

“坐吧。”他对陈长生说道。

陈长生嗯了声，很老实地听话坐到椅中，没有靠着椅背，也没有刻意只沾着点臀，总之是真的老实，没有任何刻意的地方。

教宗大人指了指茶壶。

陈长生明白过来，拎起茶壶把教宗身前的茶杯斟满，想了想，把自己面前的那个茶杯也斟满，然后又开始走神。

因为他想起了在百草园里的那两个夜晚，那张小桌，与自己对坐饮茶无话的那个妇人。

教宗搁下茶杯，随意说道：“说说周园里的事情。”

说的随意，要听的也是随意的内容，因为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周园里没有苏离。

“在周园里……我遇到了一位姑娘。”陈长生下意识里说道。

教宗微怔，问道：“嗯？”

陈长生这才醒过神来，觉得脸有些发热，赶紧把周园里的事情，详尽地讲述了一遍，从在汶水唐家拿到那把黄纸伞开始，一直说到周独夫的陵墓，基本上没有任何遗漏，只是有些与大事无关的细节，比如姑娘，他自然不会提，再就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没有提到周陵里的两断刀诀和那些失落的天书碑……

天光从殿檐间漏下，落在光滑如玉的地板上，把地面照耀成很多格子，仿佛棋盘。

教宗大人坐在椅中，看着地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陵，遮天剑，黄纸伞，离山，剑池，兽潮，这个前后数百年的故事，两个世界之间的机缘，便是他听完后，也不禁有所感慨。

“原来……剑池就是剑海，就是日不落草原，那个人的坟墓也在里面。”

教宗大人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响起。

作为人类世界至高无上的圣人，他对这个世界的掌握要远远超出普通人的想象，但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很多年前自己曾经看到过的那片草原里，竟然隐藏着那么多秘密。

“周陵里的黑矅石棺是空的。”陈长生自然不会忘记这个很重要的细节。

教宗大人微笑不语，那个人的生死对很多人来说是个谜团，但时间终究是世间最强大的事物，时至今日，他已不再怎么关心。

相对而言，教宗大人更关心别的事情：“如此说来，那些剑现在都在你的手里？”

陈长生没有任何犹豫，从腰间解下短剑，双手奉了过去。

当初在李子园客栈里，唐三十六想要拿他的剑，都被他拒绝，但现在他无法拒绝，因为教宗大人是教宗，还是他的师叔。

剑池里的剑在他手里，这件事情也没有办法隐瞒，当初在荒野里与薛河神将战斗的时候，那些剑已经现过踪迹。

“你知道这剑鞘是什么吗？”教宗大人没有接短剑，看着他问道。

陈长生摇了摇头。

教宗有些感慨，说道：“这是当年国教学院的镇院之宝，后来消失于那场血火之间，原来是被你师父带走了。”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与师兄乃是同窗，更是同门，说起来，他的修道天赋与智慧，始终远在我之上，最后却是我继承了教宗之位，他去了国教学院作院长。”

教宗看着殿外的天空，双眼里的星辰海洋缓生缓灭，仿佛云与时光：“因为他的执念太盛，你不要学他。”

陈长生依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于当年国教学院的事情，直到今天为止，他都不知道真实的内幕，就算知道，他也没有资格说话。

“剑池里的那些剑怎么办？”

“离宫会发文诏告天下，那些还有后人的宗派，先行登记，然后把剑还给他们，至于已经断了传承的宗派，那些剑则由你自行保管。”

陈长生明白，如此此事这般安排，那么继星耀天书陵之后，自己算是为人类世界再立大功，梁笑晓和庄换羽之死带来的那些非议，会得到极大程度的减轻，说道：“都依您安排。”

没有恭称冕下，没有拉着衣袖唤师叔，只是轻轻说个您字，已经是某种进步，某种终于回到师门的天然亲近世界里的进步。

教宗很满意，对他说道：“去吧，好好歇息一下。”

看着他的神情，教宗明白他在担心什么，说道：“折袖会很快出来的。”

从始至终，教宗大人没有问他一句与苏离有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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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回京都，哪里可能好好歇息，出了离宫，回不得国教学院，没有办法去探视折袖，陈长生便被辛教士接到了教枢处。

一排红枫本应如火，但在深春初夏时节，却是浓绿胜翠，就仿佛枫树后那幢建筑，有着朝廷教育机构与国教文华殿的双重身份。

教殿最深处那间到处种满梅花里的房间里，梅里砂坐在桌后，闭着眼睛，似睡未睡，脸上的老人斑愈发的清晰，就像桌上那盆胭脂梅一般。陈长生站在桌前，隔着那盆胭脂梅看着主教大人，心情有些复杂。

和教宗大人相比，梅里砂主教与他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按道理来说，应该更加陌生才是，但不知为何，他一直觉得主教大人是真的对自己极好，无论是大朝试还是周园之行，梅里砂大主教都给他提供了太多便利与帮助，虽然有时候，那些事情会让他觉得压力有些大，但让他心情复杂的真正原因，不在于此，而在于主教大人正在变老。

陈长生不知道梅里砂大主教的境界修为，但以他在国教里堪与教宗大人分庭抗礼的资历与影响力，还有朱洛等人对他的态度，便应该能够想到，他距离神圣领域应该并不远。这种境界的教士，和别的修道者相同，活过八百岁是很常见的事情，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境界高深的强者们即便渐老，也只有须发眉眼间的神态与些许皱纹，绝对不会有虚弱的苍老之态，只有到生命的最后阶段，才会思考后裔的问题，留下血脉，然后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急剧变老。

死如秋叶之静美？不，更像是狂风间坠落的果实。

这一年时间里，整个大陆都知道，梅里砂大主教在变老。

这意味着，大主教留在世间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他随时有可能回归星海。

胭脂梅里那样的艳丽，房间里的梅花盛开的仿佛不是深春，而是春夏秋冬任意一时，任意适合梅花怒放的那时。

和满室花色比较起来，主教大人的苍老越发触目惊心。

陈长生觉得有些难过。

便在这时，主教大人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笑，说道：“过来。”

陈长生依言走到他的身前。

梅里砂看着他感慨说道：“知道你还活着的消息，我很喜悦，同时又觉得有些难过。”

陈长生听不懂这句话，不知因何，心里忽然生出很多不安甚至是恐惧。

“既然苏离没有死，那么目光还是得收回来，落在京都里，就像你终究还是要回到京都。”

梅里砂说道：“煮石大会是明年的事情，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但我至少还能把你的这一年看完。”

陈长生想出言安慰一番，却发现自己不擅长，有些自责地低下了头。

梅里砂看着他平静说道：“这一年对你来说很重要。”

陈长生说道：“我不明白。”

“你要尽快成熟起来。”

说完这句话，梅里砂的神情变得有些沉重，眼神变得有些黯淡，接下来却又明亮如前：“相信我，最终你和我们会获得胜利。”

陈长生真的听不明白，心想这是和谁的战斗呢？和圣后娘娘吗？就算是，自己又有什么力量能够参与到这种层次的战斗中？

“国教与娘娘之间的问题，依然还是皇宫里的那个位置。”

梅里砂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带着陈长生走到窗前，看着不远处的皇宫方向，说道：“在这场斗争里，你会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

陈长生说道：“就因为我是……老师的学生？代表着支持皇族的态度？”

梅里砂感慨说道：“当然不止于此。”

主教大人没有做更详细的解释，因为这件事情很难解释，甚至无法解释，也因为这时候房门恰到好处地被敲响了。

门被推开后，出现了一个陈长生意想不到的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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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介尔昭明

来的人是陈留王，陈氏皇族在京都唯一的代表，也是圣后娘娘唯一能够接受的晚辈。

陈留王在京都的风评向来极佳，被认为温润如玉却又极富魄力，当初这位年轻的郡王曾经不顾议论，两次帮助陈长生和国教学院，陈长生对他的印象也非常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唐三十六很不喜欢他。

陈留王对主教大人行了晚辈礼，然后看着陈长生笑着说道：“是不是觉得这次见面太早了些？”

梅里砂没有理会这句话的隐义，直接说道：“国教想要请娘娘尽早表明态度，天海家的人们自然不会同意，天海胜雪是聪明人，但他家里的人不见得都有他的智慧，就算有，也会被看似触手可及的皇位所粉碎，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抵抗得住那种诱惑。”

陈留王正色道：“身为陈氏皇族，我与诸郡兄弟当正意直行。”

这两句话都是对陈长生说的。

“国教会一直站在皇族的身后，从太祖年间开始，便一直如此。”梅里砂继续说道：“现在也是如此。只是因为庄换羽的死，天道院方面可能会有些问题，六位大主教里，还有两人没有转过弯来，因为教宗大人的弯转的太快。”

陈长生心想既然如此，那十几年前国教学院的那场血案又是怎么回事，教宗大人为何会支持圣后娘娘这么多年时间？他明白这是在给自己分析当前的局势，可是依然不理解，自己能够做些什么，主教大人安排陈留王与自己相见的意义何在。

梅里砂的下一句话，揭开了谜底，但那又是一个新的谜，对于听到这句话的陈长生及陈留王来说，都是如此。

“请王爷你将来一定要记住陈长生曾经付出了些什么。”

陈留王闻言若有所思，却思无所得。

陈长生思无所得，思及其余，问道：“折袖怎么办？”

教宗大人说折袖会很快出来，但他依然很着急——折袖还在大狱里，而且那可是周狱！

他无法想象，在这段日子里，那名狼族少年禁受了怎样可怕的折磨。

梅里砂说道：“如果朝廷还不放人，过些天，我会亲自走一遭。”

陈留王看着他抱歉说道：“折袖下狱的第二天，我便把名帖递了过去……但你也知道，我这个王爷在周通大人面前，说话并不好使。”

……

……

站在那排春意盎然的枫树间，陈长生看着传闻里周狱的方向，又望向天书陵的方向，最后望向皇宫与离宫，叹了口气。

他不是普通少年，但终究还是少年，世间有些事情对他来说太复杂，太沉重，有些难以承受，甚至让他有些艰于呼吸。和京都相比，他反而觉得浔阳城的风雨来得更加清爽直接一些，他宁肯与那把铁刀站在一起，简单地去做些事情，哪怕那些事情并不简单。

在教士们谦卑的目光里，他离开了教枢处，没有回国教学院，而是去坊里买了好些吃食，然后去了北新桥，借着西落的阳光的闪耀一瞬，身法虚幻，跳进了那口枯井。

地下空间里依然寒意彻骨，黑龙却在沉睡，仿佛山脉般的巨大身躯，安静地伏在地面上，那道铁链依然锈死在石壁里。

陈长生取出那些肉食，用荷叶承着，在黑龙身前摆好，最后从腰间解下那块如意，搁到了地面。

黑龙的离魂还在如意里沉睡，不知何时能够醒来。

做完这些后，他想了想，在地面的冰霜上写了些字，就此离去。

出得池塘，浑身湿透，换了备好的干衣裳，在皇宫庭院里再见黑羊，他展颜一笑，屈膝蹲下抱着亲热了一番，浑然不顾黑羊微昂着头，毫不情愿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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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起，寒意依然，却被驱散到数十丈之外，冰霜上的荷叶重新恢复嫩绿，那些新鲜的肉食重新散发热气。

天海圣后负着双手，低头看着陈长生刚刚留在冰霜上的那行话，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她看都未看一眼，神识微动，那块玉如意便回到了她的腰间。

黑龙的那缕离魂就此醒来，化作一道清冷之意，通过眉心间的那道红痣，回到龙躯里。龙眸缓张，冰雪簌簌落下，山脉般的龙躯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缩小，最后变成那个穿着黑衣的小姑娘，只是眉眼间的冷漠已经被那颗朱砂痣冲淡了很多。

“看见没有，男人都是薄情寡义的。”天海圣后看着她嘲弄说道。

黑衣少女看到了那句话，沉默了会儿后说道：“他不知道我什么时候醒，有事要办，自然先走，而且他又不知道我是个女儿身……”

“你是一条母龙。”天海圣后平静说道：“让他知道这个事实，能有什么意义？”

黑衣姑娘很生气，眉间煞气大增，地底空间的温度急剧降低。

天海圣后并不在意，她身周数十丈方圆内依旧温暖如春，脚畔的地面甚至生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井上的世界已是初夏，傍晚时分，有着些许暑意，远处那家冰店生意好了起来，这边却很冷清，因为有很多侍卫散布在四周，也因为草地树下那两只恐怖的雪獒。莫雨手里拿着绳，静静地等着。

当圣后娘娘的身影重新出现后，她第一时间走了过去，说道：“先前陈留王也去了教枢处。”

圣后娘娘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想说什么？”

莫雨说道：“我想不明白，就算陈长生是计道人的学生，又如何值得国教如此重视，这……会不会是什么障眼法？”

这种不理解，是她作为臣子和智囊必须即刻提出的问题，但或者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这也会让娘娘对陈长生的警惕降低一些。

圣后娘娘说道：“国教中人行事，最好故弄玄虚，何须理会。”

说完这句话，她向着皇城走去，那两只雪獒悄然无声地离开大树，跟在她的身后。

看着娘娘的背影，莫雨微涩一笑，心想如果真的不用理会，为何陈长生刚来看过黑龙，娘娘您便跟着来了？

她的不理解，那是因为她不知道圣后娘娘与黑龙之间搭成的那个协议，不知道那个玉如意的存在。

回到皇宫里，看着身前那片池塘，想着先前陈长生就应该是从这里出来，圣后又想起更早些时候的那个夜晚，陈长生第一次从池塘里冒出来时的画面——那少年不顾自己身处深宫险地，看着被惊的松鼠撞翻的花盆快要砸伤一名妇人，便冲了过来。

圣后的脸上再次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只是总觉得像是长辈在嘲弄晚辈。

她神识微动，玉如意自行离开衣带，飘到了池塘的上方，池水大动，仿佛沸腾，生出很多雾汽。

一道光线从玉如意里射出，落在那些水雾上，画面渐渐清晰——那是黑龙跟随陈长生离开京都之后，看到的画面，后来很多时候她的神魂在如意里沉睡，如意系在陈长生的腰间或是腕间时，也会把画面记录下来。

看着那些画面，圣后越来越安静，笑容并未消失，只是嘲弄的意味少了很多，留下的是某种趣味。

画面快速地翻动，渐成流光，比正常的时间速度要快无数倍，也只有像她这样的圣人，才能够看得清楚。

当金色的凤翼照亮夜空，白衣少女重伤的画面出现时，圣后的眉挑了起来，第一次表达了某种关切。

徐有容是她最疼爱的晚辈，虽然经过了易容，但哪里能够瞒过她的眼睛。

在接下来的画面中，徐有容与陈长生相见，却不相识，她微笑不语，大概觉得很有趣。

终于，她在画面上看到了草原边缘那轮不落的太阳，看到了妖兽的狂潮，看到了徐有容的不离、陈长生的不弃，看到了那个人的陵墓。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敛没，静静看着画面中的周陵，沉默不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画面变暗，一切消失无踪。

她轻轻挥手，让画面回到最初徐有容与陈长生相遇的地方，也正是误会开始的地方。

那里是湖畔的苇岛上，二人相逢不相识。

如意无法记录下徐有容的心理活动，但圣后很清楚她当时在想什么，为什么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把当时昏迷的家伙与婚约另一边的陈长生联系起来——无论谁来看，陈长生都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他太过沉稳平静，哪怕在昏迷中，都是如此。当时，徐有容一眼看过去，便觉得此人的年龄在二十岁上下。那么，他怎么可能是陈长生呢？

圣后在池塘畔站了很长时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她看着画面里的徐有容说道：“原来你也觉得他不像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夜风拂草，一名太监首领不知何时来到了殿外。

她问道：“如何？”

太监首领低声禀报道：“案子没有任何新的线索，周通大人在西宁镇也没有发现……只是钦天监那位发疯的胡大人，直到现在还坚持认为……昭明太子没有死。”

他跟着圣后娘娘已经数百年，不知经历过多少大事，然而在提到那位发疯的胡大人所说的话时，声音依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圣后看着夜空里某颗星辰本应存在的地方，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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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夜色

太子，是皇位的天然继承者。如果现在大周有太子，或者，国教与圣后娘娘之间的矛盾，根本不至于演化到今天这种程度，大陆的局势会平稳很多——事实上，大周确实曾经有过一位太子，他是先帝与圣后娘娘的儿子，也就是昭明太子。

只可惜，大周的历任太子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太祖建国之后的那位太子，惨死在百草园之变里，太宗皇帝精心教育培养的太子，最终也因为莫名的谋反被诛杀，这位昭明太子的遭遇也很不幸，但也可以说，相对比较幸运，因为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先帝驾崩后不久，昭明太子便病死在了襁褓之中。

但没有人相信，当然没有人相信，皇族和圣后娘娘的血脉相合，怎么可能是一个早夭儿？

关于昭明太子的死因，有无数种说法。

有一种说法流传最广——当年陈氏皇族与国教旧势力联手，意欲把圣后娘娘从皇位上赶下来，在那场惊心动魄的斗争中圣后娘娘与教宗获得了最后的胜利，数百名陈氏皇族的王公贵族或被诛杀，或被流放，国教学院的师生死伤殆尽，只剩下凄凄霜草与断井颓垣，但圣后也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昭明太子在那场叛乱里，被圣后娘娘的敌人趁乱毒杀。

还有一种说法流传的也极广，但无论茶楼还是客栈里都听不到，只在黑夜里不安地传播，那种说法更加残忍，更加冷酷。

有人认为并且暗中不停宣扬，数百年前圣后娘娘被太宗陛下逐出皇宫，在百草园里凄苦度日，与教宗陛下和前国教学院院长相识，了解了逆天改命的秘密，她对星空起誓此生宁愿血脉断绝，以此换此逆天改命，昭明太子的死亡，便是她当年逆天改命的诅咒，或者说是天谴，甚至……有可能是她为了完成逆天改命主动做的事情！

在那些阴暗的传闻里，讲述者们仿佛亲眼看到了皇宫里那幕血腥可怕的画面，说的是栩栩如生——圣后娘娘的手如何穿过襁褓，伸向那个哭嘀不停地婴儿，美丽端庄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眼角却滑下了一滴眼泪，然后哭声渐静，夜宫安静的令人心悸。

如果是圣后娘娘当年逆天改命所引发的天谴，导致她断子绝孙，孤家寡人到死，这天道与星海未免也太冷酷可怕了些。如果是圣后娘娘为了完成当年的逆天改命，亲自动手杀死了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就要做这片大陆的孤家寡人，那么她未免太冷酷可怕了些。

无论是哪种说法，昭明太子已经死了，死在冷酷可怕的原因下，死的很无辜可怜。此后再也没有人敢提起这件事情，无论是陈氏皇族还是国教中人。只有那位疯了的钦天监胡大人，哪怕被周通拔掉了所有的手指甲，依然用满是血污的嘴不停地告诉这个世界，昭明太子……没有死。然后，就当周通准备拔掉这位胡大人的舌头的时候，圣后娘娘施予了自己的仁慈，让胡大人回乡静养。

但在很多人看来，这不是仁慈，是心虚，或者是一种自我的心理安慰。当年皇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昭明太子究竟是怎么死的？娘娘为什么会心虚？于是，那个残忍可怕的说法，流传愈广，当然，依然还是在深夜里。

……

……

夜里的皇宫很安静，初夏的夜晚却有无限寒意。

太监首领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圣后娘娘一眼。

安静的庭院，瞬间变成了寒冷的雪原，看不到一片雪花，但池塘表面却渐渐凝出了片片薄冰。

圣人一念动天地，心情激荡，便有惊涛骇涛，心情黯然，便有夜幕临空，情绪低沉却又暴郁，自然风雪连天。

就在太监首领觉得自己的识海都快要被冻裂的时候，圣后娘娘的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很淡，就像薄冰下的池水：“世间万民，都是我的儿子，相王，象王也都是我的儿子，昭明的生死，从来都不重要。”

从来都不重要，那么，以前也可能不重要。

太监首领的头更低，仿佛要触到寒冷的地面，向后渐渐隐入夜色之中。

园外缓缓行来一只黑羊，皮毛光滑漆黑如玉，从夜色里走出，仿佛就带出了夜色里的一部分。

被夜色掩盖的都是真相吗？那么夜色本身呢？

圣后娘娘看着它面无表情问道：“那么你呢？你为什么愿意亲近他？他究竟是谁？”

……

……

今夜是陈长生回到国教学院的第一个夜，就像以前的那些夜晚一样，吃过晚饭、沿湖散步之后，他很自然地走进了藏书馆里。落落回了离宫，唐三十六还在天书陵中，轩辕破在砸树，折袖还在周狱里，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那么继续修行就好。

星光穿过琉璃，雪片穿过疏叶，没有停留在他的衣衫与皮肤上，而是直接进入了他身体深处，原野上的雪层越来越厚，灵台山外的湖水虽然远未变成汪洋，但水势已经大了不少，山间斜斜石阶尽头的幽府石门已经完全开启，宁柔的光线从洞府里透出，在水中散的到处都是，给人一种很安宁的感觉。

现在的他自然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惘然，以为引来的星光都去了别处，他静静地感知着遥远星空里自己的那颗星星，感知着身体里的变化。时间缓慢地流逝，不知何时，他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开始梳理这段日子的收获。

离开天书陵里的时候，他已经是通幽上境，经过周园之行，南归途中又遇着那么多强敌，剑心渐趋圆融，境界更加稳固，甚至隐隐然已经快要攀到通幽境的巅峰。加上跟着苏离这么长时间，他在剑法上的进步更是极大，二者相加，他可以说是聚星境以下无敌，就算遇着那些初入聚星境的强者，也有战胜对方的机会。这个事实让他有些欣慰，但不会有任何放松，因为他始终不曾忘记那片夜色。

他的时间真的不多，就算他现在可以说是历史上最快修到通幽境巅峰的人，可是距离遥远的神隐境界，还有无限远的距离，那还需要多少时间？所以他必须珍惜时间——结束冥想洗髓与坐照自观演算之后，他毫不停顿开始练习剑法。

他身体里的雪原与那片湖水，表明他现在积蓄的真元已经极多，远超同龄的普通修行者，问题在于，他的经脉是断裂的，没有办法完全利用那些真元，苏离教他的燃剑也只能解决一部分，而且燃剑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以他现在的境界修为，最多也只能出三剑而已。

而且燃剑是无法练习的，伤身。慧剑也是无法练习的，伤神。他只有练习笨剑。他站在地板上不停地抽剑、横剑、不停地重复这个简单枯躁的过程，看着确实有几分笨拙。

做完一千次后，他再次盘膝坐下，将神识度入剑鞘里。

剑鞘的世界里，有万把残剑，安静地悬浮在空间中，互不相扰。

这些剑已经没有在周园里初次现世时的威势，但毕竟都曾经是名震大陆的神剑，剑意依然强大，看似空旷的空间，早已被剑意所占据。

神识在万道剑意里穿行，其实是件很危险的事情，尤其他此时没有尝试用神识去控制这万道剑，而是直接用神识与万剑在接触。

他要用万剑的剑意磨励自己的剑心。

他现在的剑心已然圆融，如果让人知晓，必然会震撼赞叹，因为这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再进一步便是真正的剑心通明。然而剑心通明，对剑道方面的天赋要求太高，放眼望大陆，能够做到真正剑心通明的，不过寥寥数人。

问题在于，陈长生这段日子便见过两个剑心通明的人——苏离和初见姑娘，所以他自然无法满足。

那些剑意是磨刀石，他的神识便是剑锋。或者锋利或者霸道的剑意，与他的神识不停地接触，磨擦，切割。

这个过程很痛苦，他闭着眼睛，没有出汗，脸色却渐渐变得苍白起来。

宝剑锋从磨励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不经历风雨，能见什么彩虹。

他想着这些前人的名言，忍受着难以想象的苦楚，直至度入剑鞘的那缕神识越来越薄，越来越弱，似乎随时可能涣散……

忽然间，他感觉到万道剑意的后方隐约有什么在吸引着自己的神识。

一朝感知到那处的吸引力，本来已经薄弱渐散的神识，忽然间变得稳定了很多，重新变得强大起来。

他的神识穿越万道剑意，缓慢地向着遥远的那方飘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轻舟终过万重山，他的神识来到了剑意海洋的彼岸。

剑意海洋的彼岸，原来是一片真的岸，岸上有一块黑色的石碑，但那不是真的石碑，只是一道虚影。

那座黑色石碑有些眼熟，就像一片夜色。

看到黑色石碑的那一瞬间，陈长生的心里很自然生出了一种感觉，这座石碑虚影，应该是通往另一处地方的门。

黑色石碑那面是什么世界？夜色的后面是什么？忽然间，他想起来了，这座黑色石碑之所以眼熟，不是因为夜色每夜都能见到的缘故，而是因为这座黑色石碑，正是他从凌烟阁里拿到的王之策的那块黑石变回天书碑后的模样，也是周陵四周那些天书碑的模样。

难道这座黑色石碑是通往周园的？难道周园还没有毁灭？

……

……

第430章 晨雨

想着周园里的那片草原，那道暮峪，那些失落在湖里的道藏与旧物，陈长生诧异之余，很是惊喜。

当时从周园里出来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换个角度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周园，忽然间便出现在数万里之外的魔域雪原里，因为他不知道黑袍手里的那块铁盘，他对随后周园发生了什么事情完全不了解，都是后来在路上听华介夫等人转述的。

如果周园没有毁灭，岂不是说那些被周独夫抢走的天书碑有可能重见天日？

是的，周园里最重要、也最宝贵的事物，并不是那座陵墓，也不是那些前人失落的法器，更不是他与南客双侍战斗时扔到湖水里的烧鸡烤羊与银子还有书籍，当然就是天书碑。

不，陈长生怔住了，想到了一种可能，忽然发现周园里最宝贵的事物，并不见得是天书碑。

至少对他来说。

如果初见姑娘……没能离开周园，那么会不会现在还在周园里？如果周园没有毁灭，是不是意味着，她有可能还活着？现在就在里面？

他知道这种可能性极小，但既然想到这种可能，哪里还有半点犹豫，神识直接向着那座黑色石碑的虚影冲了过去。

轰的一声巨响，在他的识海里响起。

他的那缕神识骤然化作无数道青烟，就此消失无踪。

他在国教学院藏书楼里醒来，识海震荡，剧痛无比，烦恶地想要呕吐。

过了很长时间，那种痛苦的感觉才渐渐消退。

陈长生毫不犹豫，再次分出一道神识度入剑鞘中，请求万剑让开一条道路，瞬间便再次来到了剑意海洋的那头。

然而，那里什么都没有。

万剑遵命让开道路，剑意敛没，么自然没有剑意组成的海洋。

没有海洋，哪里来得彼岸？

没有岸，岸上自然不会有一座黑色的石碑在哪里等着他的到来。

陈长生想了想，放弃了对那些剑的控制，于是凌厉至极的剑意重新充塞空间，海洋重现。

他的神识极其艰难地再次穿越剑意的海洋，来到对岸，看到黑色石碑，然后落下。

依然没有任何意外，他的那缕神识轰然毁灭，他再次醒来。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起身向藏书楼外走去。

今夜他的神识损耗太多，无法支撑他再次尝试。

要压抑住重新发现周园，找到那些天书碑……和她所带来的强烈冲动，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就算他是世间最能抵抗诱惑、最理智的少年，依然忍得很辛苦。

……

……

有些事情陈长生早就已经无法再忍，那就是，他已经很多天没有洗澡——从进入周园，再到后面万里南归，哪有时间让他清洗，所以今天回到国教学院后，他别的什么事情都没做，便先用三大桶热水和半个时辰的时间，把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可是即便这样，他依然觉得没洗干净。

回到小楼，他把自己又洗了两遍，确认再无一点污垢后，握着龙吟剑开始剪发、剃须，把手指甲修至微圆，把脚指甲修至方正，换上干净衣裳，这才觉得舒服了些，走到窗边，又看了眼周狱与天书陵，在心里同折袖和唐三十六打了声招呼，上床开始睡觉。

其时夜色已深。

清晨五时，他准时醒来。

房间里隐约有股淡淡的味道，不是脂粉味，也不是花香，但闻着很舒服。

枕畔落着一根青丝。

想来，莫雨应该来过。

陈长生有些惘然，心想自己昨夜居然睡的这般死？还是说莫雨比人们想象的更强？

要知道现在他已经是通幽巅峰的修行者，莫雨就算是聚星境，也没有道理悄无声息地在他身边躺了一夜，他却毫无察觉。

当然，他此时的心情更多的还是不适应，觉得有些荒唐。

莫雨是大周朝最出名的美人。

她是大周朝地位第二高的女人。

而且他们是敌人。

他刚回京都，她连一夜的时间都不给他，便要悄悄过来睡上这一觉，这是在做啥呀？

窗外忽然落下一场雨，啪啪落下，并没有带着太多寒意，但初夏顿时回到了春天里。

陈长生望向窗外，忽然间听到远处院门方向传来很大的声音。

一切都有些熟悉，仿佛那天雨中的清晨，天海胜雪带着大周北军的铁骑，直接把国教学院的院门撞毁。

今天清晨的雨中，来的人是谁？

……

……

来到还是天海家的人，不是天海胜雪，但也是陈长生和轩辕破认识的人。

轩辕破看着坐在轮椅上那个少年，情绪有些复杂，当初他的右臂便被这个少年毁掉，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很恨这个少年，但是后来，这少年被落落殿下打成了残废，伤得比他还重，而他右臂的伤势在陈长生的治疗已经基本痊愈，憨厚的熊族少年实在是生不出太多恨意，反而有些同情。

坐在轮椅里的是天海牙儿，那个曾经在京都拥有极可怕凶名的少年强者。当然，那些都已经是曾经。

现在的天海牙儿脸色苍白，脸颊有些浮肿，双腿上的肌肉明显有些萎缩，已经变成了个废人。任谁看着这样一个少年，如果不知道他曾经做过的那些恶事，想必都会像轩辕破一样，生出怜悯同情之心。

但天海牙儿是一个不需要同情的人，他从来没有同情过别人，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无论对人还是对自己，他都很残忍——哪怕残废，他也不会愿意忍气吞声。

“陈长生，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当陈长生来到国教学院院门处时，听到的第一句话便与自己有关。虽然直到今天为止，他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己祖籍何方，但听着天海牙儿尖细的声音，也没有办法不因此而生出恼火的情绪。

国教学院的院门被推开，在晨雨中，陈长生走到百花巷里，开始直面自己的敌人，就像去年那样。

……

……

第431章 阴天只是两三天

已经过了一年，国教学院没有别的新生，但已经新生，早已不复当初墓园般的景象，院内依然冷清，院外早已戒备森严，离宫的教士守在百花巷里，即便深夜也不离开，百姓根本无法靠近，但教士们看着轮椅里的少年，眼神里满是警惕与厌憎，却无法出手，因为天海家在大周朝的地位太特殊，也因为天海牙儿现在已经是个废人。

用圣后娘娘的话来说，国教中人行事最好故弄玄虚，在国教中人自己看来，那便是要讲道理，要光明正大，他们很难对一个残废的少年主动出手，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在天海牙儿的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约摸三十来岁，身形瘦高，脸色阴沉冷漠，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很强大。

细雨里，天海牙儿尖细怨毒的咒骂声不曾断绝，那人始终保持着沉默，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紧密的院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国教学院的新院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陈长生走了出来，站在石阶上，望向雨中的天海牙儿，第一眼便注意到他没有撑伞，那个站在轮椅旁的人也没有替他撑伞。他望向那人，猜到此人应该不是天海牙儿的侍卫，却不知是何来历。

陈长生再次望向轮椅里的天海牙儿，说道：“你应该很清楚，你家中那些长辈要你来国教学院门口叫骂是为什么。”

天海牙儿的脸被雨水打湿，显得更加苍白，神情却还是那般凶蛮嚣张，而且因为陈长生的出现而兴奋起来。

“我当然知道！”少年的声音越发尖利，甚至显得有些凄厉，似哭似笑一般，“我现在已经是个废物，废物当然要好好利用一番，找同情嘛！而且我们之间的事情，那就是小孩子之间的事情，是胡闹！难道教宗大人好意思说是我天海家在打压国教学院的院长？”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可是我不明白，你这样来闹有什么用，我可以不理你。”

今时不同往日，在国教学院的院门处，有一名主教带着数十名离宫的教士与护卫，把天海家来的两个人隔绝在外。不要说是坐在轮椅上的天海牙儿，即便是天海胜雪从拥雪关带着骑兵杀回来，也再没有办法像去年那样直接冲到国教学院门口。

天海牙儿笑了起来，露出了满口细碎的白牙，看上去就像受了伤的幼兽，尖声说道：“你难道没有听见我在骂你家祖宗十八代？”

陈长生又沉默了会儿，说道：“然后呢？我就要骂你家祖宗十八代？我不会做的。”

天海家的祖宗就是圣后娘娘的祖宗。

他不会再犯去年相似的错误。

天海牙儿冷笑说道：“我不敢骂落落……殿下，但我却不怕你，我倒想看看，你能忍到何时。”

“那你继续骂吧。”说完这句话，陈长生转身向国教学院里走去。

在推开院门之前，听见天海牙儿辱及自己的父母祖辈，他真的很生气，准备不管天海家有什么后手，有什么阴谋，都要把对方教育一顿，但当他真的走出院门，看到轮椅上的残废少年后，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天海牙儿很残忍冷血，曾经是个很可怕的人，现在他已经残废了，依然很可怕，可怕在于他不知廉耻，没有敬畏，没有追求，而且现在就连野心都没有。现在的他，就是一摊烂泥。陈长生和国教学院如果不想双脚陷进这滩烂泥里，从而被拖慢前进的脚步，那么只能不理会，或者，直接把这滩烂泥用沙石填平。

既然不能直接把天海牙儿杀死，做别的事情都没有意义，那么何必站在院门口听这些。

看着他的背影，天海牙儿怔住了，变得更加愤怒，用尖锐的声音不停咒骂着，各种难听至极的污言秽语不停地喷出来。

陈长生像是听都没有听到，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很稳定地向着学院里走去。

教士们看着这幕画面，吃惊之余不够心生佩服，心想果然不愧是教宗大人最看重的晚辈，不愧是最年轻的国教学院院长。

站在轮椅旁的那名男人，看着陈长生的背影，眉梢微微挑起，似乎有些意外，但接着意外便转成了不屑。

和同龄人比起来，陈长生确实要成熟稳重，或者说沉默平静太多，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轩辕破看着更老，但事实上，他只是个十四岁的熊族少年，所以他想不明白陈长生为什么能忍，有些生气问道：“就这样？”

陈长生看着他一眼，说道：“那还能怎样？把他杀了？”

轩辕破想了想，说道：“也不是不行啊。”

陈长生说道：“他是天海家的人，除非离宫那边亲自颁下诰旨，不然谁都没办法，再说了，他身边一直跟着人，没看见？”

轩辕破问道：“那个人很强？”

陈长生说道：“聚星境。”

轩辕破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个瘦高男子看着不过三十岁上下，居然是个聚星境的强者？

“可是，总不能任由天海牙儿就在外面骂吧？”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是的，陈长生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和那件事情比起来，天海家令人厌恶的手段以及隐藏在幕后的恶意，都不重要。以前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事情当然就是修行，但现在除了修行，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在磨砺剑心的过程里，通往剑意海洋的彼岸，找到那座黑色石碑，确认那里是不是通往周园的通道，如果是，他想再进周园看看。

神识落在那座黑色石碑的虚影上，瞬间被里面蕴藏着的恐怖的、隐然绝非这个世界能够拥有的能量，直接震碎成万千细缕，化为虚无。藏书楼里骤然卷起一阵风，气息从他的身体里喷溅而出，带起衣袂，也拂起了书架上很少的尘埃。

他连续做了三次尝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脸色苍白的仿佛肖张脸上那张白纸一样，他再也承受不住识海的震荡与那道雄浑力量的反噬，推开藏书楼的门，直接奔到湖畔的青草地上，捂着胸口便开始呕吐，看着很是凄惨。

轩辕破正在砸树，看着这幕画面很是吃惊，走上前来扶着他，看着草地上的水渍担心说道：“幸亏还没吃早饭，不然就太恶心了。”

陈长生很注重一日三餐，今晨因为心急没有吃早饭，中饭和晚饭总是要吃的，只是却有些吃不下去。

他的胸腹间一片烦恶，难受至极，吃什么都没味道。

“这盘水煮花菜……你是不是忘了放盐？”

轩辕破很委屈，心想整个国教学院就自己一个人做饭，结果你还挑三拣四，而且还挑拣的毫无道理，恼火地叫了起来。

“你自己说做菜要少放油盐！”

陈长生捧着饭碗，虚弱说道：“晚上……做些有味道的菜。”

轩辕破看着他，心想这大概是真病了，不然怎么可能从这个家伙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问道：“要不要请殿下过来看看？”

陈长生摇了摇头。落落毕竟是妖族公主，身份太过敏感，他不希望她参与到朝廷与国教之间的对峙中来。

……

……

第二天清晨没有下雨，于是暮春又变回了初夏，五六月间的京都天气总是这样难以捉摸与定义。天海牙儿也是一个很难定义的人，他曾经冷血嗜杀残忍，仗着天海家的家势与自己的修行天赋无恶不作，后来被落落打成残废后，消失了整整大半年时间，当他再一次出现在京都民众视线里时，竟表现出了很罕见的耐心与毅力，虽然他做的事情，看起来与这两个词真的没什么关系。

轮椅碾压着青石板，来到国教学院门口，残废的少年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在教士们异样的眼光注视下，开始继续骂人。

昨天他已经骂了一天，看来今天的国教学院依然要笼罩在那些污言秽语之中。

只不过和昨天不同，今天来了很多看热闹的京都民众。

民众无法走进百花巷深处，被教士与前来维持治安的羽林军士兵拦在外面，却能把天海牙儿的辱骂声听得清清楚楚。

天海牙儿的辱骂其实没有什么新意，不过是问候陈长生的长辈，尤其是他的女性家人。

“陈长生，我操你妈的。”

“陈长生，我要弄死你的女儿。”

听着这些污言秽语，巷外的民众们议论纷纷，纷纷摇头，摇头不语，虽则不喜，但没有谁敢说些什么。

那个瘦高个的男子依然站在轮椅畔，看着紧闭的国教学院院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唇角依然挂着那抹淡淡嘲讽的笑容，似乎是在嘲笑陈长生的怯懦，又似乎有别的意思。

“真的不管吗？就算不告诉殿下，也应该请教枢处出面处理一下。”

轩辕破听着院外传来的天海牙儿的辱骂声，脸涨的通红，看着陈长生说道。

陈长生说道：“当初国教学院的院门被天海胜雪派人撞烂，最后是谁修的？”

轩辕破以为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再等些天。”陈长生微顿，说道：“……再等三天。”

说完后，他看了眼院外有些黯淡的天光，发现今天是阴天。

一旦不去理会，日子还是要照常过，时间的流速不会像日不落草原那样发生变化，一天时间很正常地过去了。

天海牙儿堵着国教学院的院门骂了整整两天，离宫和教枢处都保持着沉默，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天书陵那边却来了消息，再过三天，某人就会出来了。

……

……

第432章 野渡无人，陵自开

第三天清晨，天海牙儿和那个瘦高男子准时来到国教学院门口，看热闹的京都民众已经到了不少。

前两天陈长生的神识消耗过剧，依然没能打开剑意海洋对岸的那座黑色石碑，今天他准备暂时停一天。

他坐到藏书楼里开始读书学习。

忽然起了一阵风，然后落了雨。风声雨声读书声，还有墙外的骂声，此起彼伏，互不相扰。

陈长生能够做到万物不乱心神，别的人做不到。京都民众对天海家的印象本就极糟糕，对恶名早显的天海牙儿更是没有任何好感，当时间来到正午，淋着雨的民众发现天海牙儿的骂人毫无新意，再次转回最初时，人终于暴出了第一声喝倒彩，嘲笑声也随之而起。

天海牙儿坐在轮椅里，脸色愈发苍白，眼神愈发暴戾，抬起了右手。于是，人群与天海家的随从发生了冲突，离宫教士与羽林军赶过去的稍晚了两步，便有两名普通百姓受了伤，也有一名天海家的随从被民众打的浑身是血。

离宫教士们很生气，要求羽林军马上把百花巷清干净，同时准备不等大人们的商议结果，也要把天海牙儿和那个人请走。便在这时，天海牙儿一拍受伤的腿，凄厉地喊了起来：“杀人了呀！”

“离宫势大，要逼死人啦！逼死了梁笑晓，逼死了庄换羽，现在又要逼死我吗！”

“来呀，你们！我倒要看看，你们逼死了我，怎么向我姑奶奶交待！”

离宫教士们很是愤怒，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自圣后娘娘代替先帝批阅奏章，主持朝政，二百年来，天海家已然取代陈氏皇族，变成整个大陆第一大家。现在的大周朝廷里遍布天海家的子弟门生，势盛至极。最关键的是，所有天海家的晚辈，都有一个相同的姑奶奶——那就是圣后娘娘。

……

……

看着满室鲜艳夺目的梅花，再看着倦容难褪的主教大人，辛教士的心情有些复杂，说道：“再这么闹下去，太丢脸。”

梅里砂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某处，说道：“反正天海家的脸已经丢了这么多年，他们不在乎。”

辛教士说道：“到底要怎么处理？实在不行，我带人去把天海牙儿赶走。”

梅里砂面无表情说道：“难道你还没看明白，这是障眼法？”

“障眼法？”辛教士忽然想到离宫传来的那个消息，微惊说道：“您是说两位大主教前些日子提出的那件事情？”

国教里有所谓六巨头，无论从资历还是地位上看，梅里砂毫无疑问是六巨头之首，但其余五人也是相当可怕的大人物。茅秋雨不再担任天道院院长，接任了英华殿大主教，成为了国教六巨头之一。辛教士此时说的那两位大主教，则分别执掌折冲殿与步影殿。

数年前，这两位大主教以魔族日盛，国教需要增加人类修行者实战能力为由，提出一项提案——青藤六院里除了摘星学院，各院师生之间只要同境，便可向对方发起挑战，若无充分之理由又或是离宫特批，被挑战的一方不得拒绝，当然，还有很多规则限定。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项提案都有道理、有必要，所以当初一提出便得到了诸殿和诸院的支持，朝廷对此也颇为赞赏，摘星学院更是要求也加入到这项计划中来。问题在于，那两位大主教当时提出这项提案的时候，是教宗陛下最忠诚的助手，而现在整个大陆都知道他们坚定地站在了圣后娘娘那边——是的，这两位大主教正是前些天梅里砂所说的转过弯来的那两位大主教。当现在整个京都的眼光尤其是离宫教士们的注意力，都被国教学院院门口的这场闹剧吸引过去的时候，两位大主教再次推动此事，究竟想做什么？

辛教士忽然想明白了，不禁心头微寒，说道：“教宗陛下……不会同意的。”

“问题是有不同意的理由吗？”梅里砂声音有些疲惫。

“国教学院现在只有陈长生和轩辕破两个人，就算唐棠从天书陵里出来，人数也太少，按照提案里的规则，对国教学院太不利……”

“两年前有这个提案的时候，国教学院里一个人都没有，所以你不能指责他们是故意针对国教学院。”

梅里砂最后说道：“现在国教学院只有三个半学生，那也是国教学院自己的问题。”

……

……

夜里的时候，辛教士去了国教学院，把这些情况对陈长生说了一遍。

“那个人叫周自横，出自宗祀所，是折冲殿的教士，有宗祀所教习的身份，而且他是天海家的客卿。”

“野渡无人舟自横？”

“周，周密的周。”

“横又是哪个横？”

“那是那个横。”

陈长生想起轮椅旁那个瘦高个的男子，想着他脸上挂着的淡淡嘲讽神情，心想确实是个很骄横的人物。

“周自横有三层身份，无论哪个身份，都能给他充分的出手理由，如果你对天海牙儿出手的话。”辛教士语重心长说道：“既然你已经忍了三天，不妨再多忍些天，如果折冲殿的提案真的通过了，到时候我们再来看如何处理。”

“因为周自横是折冲殿的教士，所以守着国教学院的离宫教士不便对他做什么……”陈长生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看着他认真问道：“那么如果那项提案真的通过，周自横向我发起挑战，离宫也不会做什么？”

辛教士说道：“是的。”

陈长生说道：“但他是聚星境，比我高出一个境界，按照规则，我可以不接受。”

辛教士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他挑战的是国教学院，而你是院长，或者，国教学院有别的人可以接下？”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这院长是教宗大人和主教让我做的，国教学院没有别的学生，您最清楚原因。”

辛教士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总之你再忍些天，教宗大人当然不会让你吃亏。”

陈长生没有再说什么，把他送出国教学院，然后走进藏书楼继续引星光洗髓，继续修行剑法，继续破解那块黑色石碑的秘密。

一夜时间无话而去，清晨再次到来，天海牙儿与那位叫做周自横的折冲殿强者也一同到来。

今日依然有微风，有细雨，也有污言秽语与辱骂。

陈长生能忍，那些污言秽语，终究不是重油重盐的吃食，也不是满是灰尘的床铺，没有什么不能忍的。然而傍晚时分，离宫传出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两位大主教的提案终于通过了，他再忍与否，已经不再重要。

一封挑战信递进了国教学院，落款正是周自横。

看着那个落款，陈长生沉默了会儿，然后继续引星光洗髓，继续观察那座黑色的石碑。

现在，他已经能够看清楚那座黑色石碑上的线条，确认就是王之策留在凌烟阁里的那块天书碑，并且已经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黑色石碑的那头，确实是周园的气息。

和天书碑、周园相比，天海家与国教内部某些人的手段，真的不算什么。只是当他的神识艰难地度过那片剑意海洋的时候，仿佛总是能够看到飘在汪洋里的一艘小船。那艘小船随浪不停摇摆起伏，似乎随时可能覆灭，却一直没有，看着有些令人心烦。

他本来以为，在院门外辱骂不休的天海牙儿和去年那座破掉的院门一样，都是天海家的耻辱。

但现在他发现，虽然他还是认为自己的看法是对的，可是面临这样的局面，谁会不生气呢？

第二天清晨，辛教士再次送来了两个不好的消息。

周通拒绝放人，折袖还被关押在阴森的大牢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整个大陆都知道，周通是圣后娘娘最忠心也是最可怕的一条狗，和他比起来，徐世绩什么都算不上，周通今次在这件事情里表现出来的强硬态度，让很多人都感觉到了某种极不好的预兆，山雨欲来城将摧，难道说朝廷真的要和国教撕破脸？

陈长生问道：“这是教宗大人的意思，主教大人亲自拜访，周通居然还不肯放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辛教士在这时说出了第二个坏消息：“主教大人身体有些不好，可能要晚两天才能去见周通。”

总算还是有些好消息。

折袖没能出来，某人终于要出来了。

清晨五时，陈长生准时醒来，带着轩辕破走出国教学院的院门，其时天海牙儿和周自横还没有到。

从国教学院到城南的天书陵有很远一段距离，当他们走过那条小河，来到天书陵的正门前时，晨光已然大盛。

看着眼前这座郁郁葱葱的青陵，陈长生很自然地想起当初自己在里面观碑悟道时的情形，然后不知为何又想起了日不落草原里的那座陵墓。接着，他又想起了数月前的那个夜晚，王破和茅秋雨就站在自己现在站的地方，他和苟寒食等人则是抱着将死的荀梅站在里面。

茅秋雨不再担任天道院院长，接任英华殿大主教后，权高位更重，却沉默了很多，京都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

想着庄换羽的死以及天道院最近的沉寂，他隐约明白其中的缘故，心情不禁觉得有些沉重。

一道轰隆的声音把他唤醒，伴着地面的微微震动，天书陵前的沉重石门缓缓开启。

……

……

第433章 春雨里的太阳

渐渐有人伴着晨光走出了天书陵，大部分是参加了今年初春大朝试的三甲学子。那些人自然不可能不认识陈长生，看着他微觉诧异，然后纷纷行礼。那夜星光落下，无数观碑者破境，天书陵开了数十朵烟花，无论对陈长生的观感如何，众人总要承他的情，表示感谢。

陈长生回礼，然后再次望向天书陵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唐三十六终于出来了。只见他披头散发，浑身恶臭，名贵的衣衫上满是污渍，肩上扛着被褥与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裘皮，哪里还像当初那个万千少女宠爱于一身的翩翩贵公子，就像一个乞丐刚刚从哪座破落的府邸里偷些不知用处的家当。

但最大的变化并不是这些，而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

以前他的眼睛也很亮，但那是一种清澈的亮。现在他的眼睛里的明亮，除了清澈，还多出了一道锋利的意味，即便是脏兮兮的头发也没有办法掩住。

“我差点没认出来是你。”陈长生看着他说道。

“更帅了？”唐三十六剑眉轻挑，说不出的轻佻。

陈长生心想果然还是这样的你比较好辩认，摇头说道：“脏了。”

说话的同时，他极不易察觉地、很自然地向后退了一步，与唐三十六站得远了些。

唐三十六把肩上的被褥与裘皮扔给轩辕破，大笑着上前与他拥抱了一下。

轩辕破看着手里臭烘烘的被褥与裘皮，一脸无奈。

在陈长生的脸上看不到无奈，因为他用手遮着自己的脸，避免闻到或者接触到什么脏东西。

唐三十六放开他，得意问道：“你看我有什么变化？”

陈长生很认真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问道：“汶水家里断了你的金钱，你现在开始要学着自立更生？”

唐三十六说道：“这是哪里话？”

陈长生指着轩辕破怀里的被褥说道：“如果是以前的唐棠，怎么会把荀先生用了几十年的被褥都抱了出来？”

“你懂个屁，这是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陈长生心想这是要纪念什么呢？

“纪念我们在天书陵里观碑悟道的这段时光。”

唐三十六转身望向那座青色的山陵，感怀说道：“像你们这些贪图周园之宝、没能完整自己观碑岁月的家伙，何足以语此？”

陈长生不知该如何接话，说道：“看起来你在天书陵里的日子过的不错。”

唐三十六说道：“还算不错，前些天勉强进了通幽上境。”

说出通幽上境四字时，他的神情刻意扮的平淡，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无论陈长生还是轩辕破都能听出他的得意与骄傲。

陈长生记得自己离开天书陵的时候，他刚刚破境通幽不久，现在不过数月时间，便连破两道门槛，修到了通幽上境，确实有得意骄傲的资格，只是心想按照这个家伙的性格，断然不会如此轻描淡写到底，果不其然，下一刻唐三十六便破了功，转身望向他眉飞色舞说道：“我操，你都不知道，我现在分分钟教关飞白做人！”

修行破境是极其困难的事情，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连破三境，更是难以想象，唐三十六的兴奋自然可以理解，只是陈长生实在很难跟着兴奋。看着陈长生平静的脸，唐三十六才想起来，自己以及此次天书陵里观碑够有此境遇造化，都离不开他那夜引来的满天星光，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当然，这件事情要感谢你，但归根结底，还是我天赋足够高。”

陈长生给出了一个相对客观的结论：“主要是你进国教学院后不再偷懒了。”

这也是天机阁那位智慧无双的老人曾经在青云榜点评里的说法。

唐三十六无话可说，只能说道：“难道你不恭喜我？”

“恭喜。”陈长生很没有诚意地说道，然后望向天书陵里，不解问道：“苟寒食他们呢？怎么一直没有出来？”

梁笑晓和七间提前离开天书陵，进入周园。离山弟子中，还有苟寒食、梁半湖以及关飞白和唐三十六一样，留在天书陵里继续观碑悟道，虽说国教不要求观碑者何时离开天书陵，没有一定之规，但在陈长生想来，既然这么多人都结束了观碑，他们也应该出来才是，只是看了很长时间，竟都没有发现那三个人的身影。

唐三十六说道：“本来说好一起出天书陵，但不知道离山出了什么急事，他们昨夜便提前走了。”

陈长生心道原来如此。

看着他的神情，唐三十六微异问道：“你知道离山出了什么事？”

陈长生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离山出了大事。

如果不是真正的大事，向来没有人会打扰天书陵里的观碑者，唐三十六有些吃惊，问道：“什么事？”

陈长生示意轩辕破把酸臭无比的被褥与裘皮扔到车上，对唐三十六说道：“回去再说。”

唐三十六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把手伸进被褥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封信和一个笔记本，递给陈长生，说道：“这是苟寒食让我交给你的。”

陈长生认得那是荀梅留下的笔记，曾经帮助他在观碑悟道的过程里少走了很多弯路，也帮助了曾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那些少年们。

信是苟寒食留下来的信，内容很寻常，说道提前离开京都，不能相见，借笔问候，来日山高水长，想必总有重逢之日。

唐三十六看着信纸嘲讽说道：“离山的朋友们看来还是不怎么服气啊。”

陈长生说道：“你怎么就不能把人往好处想想，苟寒食哪有你说的那意思。”

唐三十六忽然说道：“听说……你现在是国教学院的院长？”

陈长生犹豫了会儿，说道：“好像……是。”

传闻得到证实，唐三十六沉默了会儿，然后看着陈长生语重心长说道：“你身份地位已经不一样了，可不能还像以前那般天真幼稚。”

说话的同时，他伸手拍了拍陈长生的肩膀。

陈长生看了眼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脏手，唇角忍不住抽了抽，也不与他争辩什么。

正所谓沧海巫山，米粒珠华，苏离在这件事情上都输给了他，再赢这个家伙也毫不足夸。

回到百花巷，马车停下，唐三十六看着向陈长生行礼的离宫教士，感觉有些不适应，跳下车进了巷口外的小店里。

轩辕破坐着马车，带着他破烂的家什先回了国教学院。

陈长生跟着唐三十六，看着他买了两根油条和一碗豆浆，一路吃着一路向巷子里去。

明明是最简单也是最常见的食物，唐三十六却吃的兴高采烈，摇头晃脑，好不快活。

“有这么好吃吗？”陈长生真的很好奇。

唐三十六说道：“你不知道，在天书陵里别的事情还行，就是伙食太糟糕了，尤其是你和七间走了之后……我操，关飞白那白痴会做饭吗？我居然开始怀念起轩辕破做的饭菜，甚至觉得国教学院的伙食比澄湖楼的全宴还要好吃，你说有多惨？”

陈长生心想那确实很惨，又想着冷傲暴戾的关飞白在那个小院子里切腊肉炒青椒的画面，忍不住摇了摇头，觉得真是难以想象。

唐三十六把手里的半根油条摁进微黄的豆浆里，说道：“要不要来口？”

陈长生看着他伸进豆浆里的手指，想着先前看到的他手指甲里的泥垢，连忙摆手说道：“不要。”

唐三十六很是鄙薄，说道：“我操，你懂生活吗？”

陈长生无奈说道：“虽然知道你是前些年扮贵介公子憋坏了，现在才是你的真性情，但……能不能少说些脏话，听着真有些刺耳。”

唐三十六从善如流，举起盛着豆浆的碗，以祭苍天，对着渐要被云掩住的太阳，说道：“日。”

说笑骂吃间，二人便进了百花巷，迎面便见周自横撑着一把纸伞，站在那里。

忽然间，天空里的太阳便被乌云完全遮住，有雨丝飘落，落在那把看似不能承风的纸伞上。

这幕画面很妙，而且隐隐间有种难以用言语说清楚的玄机。

周自横仿佛提前便预盼到了雨丝的降临，这代表着某种境界，表明他已然初窥天地之道。

然而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首先想到的是，前天落雨的时候，你为何不撑伞，接着，才想起来那封挑战信——此人要代表宗祀所挑战国教学院。

唐三十六更是对这画面毫在不意，他不知道这个瘦高男子是谁，因为太阳的忽然消失而有些恼火，只是想着陈长生的话，所以没有说什么，只是说道：“麻烦让让。”

说完这句话，他便往前走去。

周自横没有让路，甚至没有看他。

他的眼里根本没有这个浑身恶臭，衣衫破烂的年轻人。

他看着陈长生说道：“你考虑的如何了？”

陈长生说道：“考虑好了，会给你回话。”

周自横微笑说道：“难道要一直考虑下去吗？”

这微笑很可恶，带着淡淡的讥讽与嘲弄。

唐三十六怔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现在的大周朝，居然还有人敢在国教学院门口，对自己和陈长生用这种态度说话。

“这人谁啊？”他问陈长生。

陈长生说道：“周自横。”

唐三十六没听过这个名字，说道：“周自横，那是谁？”

周自横微怒，觉得陈长生和这个乞丐般的家伙是刻意用这番对话来羞辱自己。

唐三十六转过身去，看着周自横问道：“我说，你到底谁啊？”

周自横面无表情说道：“折冲殿周自横。”

唐三十六看着他问道：“你很出名？”

周自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莫名其妙。”

唐三十六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然后转身对陈长生说道：“你得弄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地位，听都没听过的人物，哪里用得着理他，他够得着吗？”

说完这句话，他端着豆浆和油条走过周自横的身边，向巷子里走去。

周自横低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唐三十六停下脚步。

雨丝骤乱，然后重新垂落如柳叶。

周自横出现在唐三十六的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百花巷一片安静。

唐三十六看着他，很平静地说了四个字。

“傻逼，起开。”

这时候的唐三十六浑身污垢，恶臭熏鼻，衣衫破烂，真的就像个乞丐，但他的气势却像是个王子。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乞丐，而是这个世界最有钱的王子。

他比平国公主、落落、南客，这些真正的公主们加起来还要有钱。

所以当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盛气凌人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程度。

盛气凌人，居然也会难以想象吗？是的，因为这不是嚣张之气，而是底气。

没有千年底蕴，根本无法养蓄出来的底气。

周自横眯着眼睛，看着唐三十六，杀意渐起。

然而，最终他也没有动手。

因为陈长生正看着他。

很多离宫教士也看着他。

最令他感到警惕也是不解的在于，按道理本应该站在自己这一边的羽林军中，忽然生起一道毫不掩饰的狂暴杀意。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出手，那么下一刻，那道杀意便会把自己撕成碎片。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唐三十六再次从他的身边走过，左手端着碗豆浆，右手拿着根油条，依然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雨帘缓缓飘落，落在纸伞上，悄柔无声。

百花巷深处，传来天海牙儿的辱骂声。

听着那些污言秽语，唐三十六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走到国教学院门口，他只见天海牙儿坐在轮椅上，对着院门不停地骂着。

“陈长生，你这个……”

“有本事你就来打我啊！”

唐三十六走到天海牙儿的身后，没有阻止他，认真地侧耳倾听着。

很多离宫教士与羽林军还有闻讯赶来的京都民众，都看着这幕画面。

百花巷里雨如烟。

陈长生问道：“你在做什么？”

唐三十六说道：“回忆人生。”

天海牙儿听到声音，转头望去，神情微变。

陈长生不解问道：“什么人生？”

“我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人生。”唐三十六感慨说道：“……妈逼，还真没听过这么贱的要求。”

……

……

第434章 国教学院的棍子

虽然唐三十六现在浑身恶身，衣衫破烂，和传闻中的模样有很大的差别，但如此尖酸刻薄的话语以及眉眼间那股漫不在乎的劲儿，还是让天海牙儿很快便认出了他的身份，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当初他之所以去天道院参加青藤宴，就是因为唐三十六曾经对整个京都放过话，要废了他。

这件事情最终的结果是，因为天道院师长们的约束，唐三十六没能参加那一场青藤宴，天海牙儿借故发飙，直接废掉轩辕破的一条胳膊，继而却被落落直接打成了残废。

二人到今天为止都没有正式相遇过，但这并不妨碍天海牙儿把自己残废的责任归到唐三十六的身上。

他盯着唐三十六，脸色苍白，眼睛里满是怨毒，恨不得把他吃了。但他没有做什么，相反，听着唐三十六最后那句话，联想起传中这个家伙的性情，他的心里生出一抹不祥的预兆，用尖利的声音抢着说道：“我是对陈长生说的！和你无关！”

有种你就来打我呀！

天海牙儿无赖无耻险恶，敢对所有人包括陈长生说这句话，可就是不敢对唐三十六说。

因为他知道唐三十六真的可以拉下脸来出手。

唐三十六微怔，有些没想到这个家伙的反应如此之快，再想不出什么好方法，干脆不讲理说道：“我不管，反正我要和你打。”

说完这句话，他对陈长生说道：“帮我把袖子卷卷。”

他这时候左手端着碗豆浆，右手拿着一根半油条，确实没有办法自行把袖子卷上来。

卷袖子是谁都明白的某种带有象征意义的动作，是某种出发的信号。

天海牙儿面色微白说道：“我可不会与你打，反正我是残废，你要不怕丢脸，就自己动手好了。”

陈长生正在思考要不要真的替唐三十六把袖子卷上去，忽然听着这句话里的不怕丢脸四字，心想这下好了，不用自己再想什么。

果不其然，听到不怕丢脸四字，唐三十六非但没有任何犹豫，眼睛却亮了起来，说道：“脸是什么？”

天海牙儿看着他不安说道：“你想做什么？难道你真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欺负我这个残疾人？”

烟雨笼着百花巷，雨势并不大，甚至渐渐的小了，在负责维持治安的离宫教士与羽林军的那面，已经围了很多京都民众。

天海牙儿在京都里的名声极为糟糕，但他毕竟是个十四岁不到的少年，而且已经残废了近一年时间，双腿细的像麻杆一样，看着很是可怜，如果有人对轮椅上的他出手，只怕会惹来很多非议。但唐三十六哪里会怕什么责难非议。

他看着天海牙儿微笑说道：“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最喜欢做一件事情。”

天海牙儿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微颤道：“什么事情？”

唐三十六说道：“我最喜欢拿根棍子追着掉到河里的狗不停地打。”

天海牙儿明白了他的意思，打了个寒颤，颤声喊道：“快来人啊！汶水唐家的独孙打人啦！他要对我这个残废下黑手啦！”

唐三十六也不着急，任由他喊着，待天海牙儿声音终于停下时，才对巷外的人群说道：“大家看清楚了，我可没有出手。”

他确实没有打天海牙儿，连天海牙儿的衣服都没有碰一下。

说话的时候，他还特意举起自己双手里的豆浆与油条，示意众人，自己就算想打人，也做不到。

然后他神情骤冷，一脚狠狠地踹到了天海牙儿的胸腹间！

啪的一声闷响！

天海牙儿连着轮椅一起被踹到地面的雨水里，跌的头破血流。

唐三十六的踹得太狠，残废的少年像虾一样缩着身体，脸色苍白至极，痛的话都已经说不出来。

国教学院院门前，百花巷外，一片死寂，没有人说得出话来。

谁都没有想到，前一刻他还面带微笑，举着豆浆与油条，二逼呵呵，下一刻，他便真向轮椅里的残疾少年下了狠手！

天海家的侍卫，还有周自横都没有想到，所以根本来不及阻止。

劲风呼啸而起，天海家的随从侍卫赶到场间，把天海牙儿护住。

周自横手里的那把纸伞早就丢了，右手已然握住剑柄，一脸怒容盯着唐三十六，似乎下一刻便会出剑。

唐三十六依然理都不理这名聚星境的强者，看着四周的人群，把手里的豆浆与油条举得更高了些，说道：“大家看清楚了，我真没出手，更没下手，我是用踹的。”

确实如此，他没有对天海牙儿下黑手，他下的是黑脚。

周自横怒啸一声，剑锋出鞘而起，剑意陡然大升，在国教学院门前回荡。

这道强大剑意的目标，自然是唐三十六。

在天书陵里观碑悟道，勤勉修行，唐三十六的境界提升极快，如此年龄便不可思议地修行到了通幽上境，但他不可能是聚星境的对手。

可是，他还是看都没有看周自横一眼，继续向国教学院的院门里走去。

走进百花巷，看到周自横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这个人很想被世界看见，那么从始至终，他就是不看。

这当然是羞辱。

周自横是折冲殿的教士，是天海家的客卿，还是宗祀所的教习，无论哪个身份，都注定他有资格骄横。

骄横的人哪里受得住这份羞辱，所以哪怕此时已经知道了唐三十六的身份，他依然要出剑。

剑没能出。

只听得场间一阵密集的绷弦声起。

数十名羽林军在唐三十六身后布阵，手里的神弩平举，锋利而带着气息波动的弩箭，是那样的恐怖。

一名副将满脸冰霜站在后方，手里握着剑柄，盯着周自横的眼睛，警告意味非常清晰，只要他动，那么就死。

唐三十六和陈长生进了国教学院，院门闭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就像一记清脆的耳光声。

天海牙儿被侍卫随从们扶着，脸色苍白，痛苦不堪。

周自横站在微雨里，脸色苍白，看着那名副将寒声说道：“我想知道，薛神将知道这件事情吗？”

众所周知，负责整个京都安全的羽林军由大陆第二神将薛醒川统辖，而薛神将向来忠于圣后娘娘。

今天羽林军在国教学院门前展现出来的态度，对天海家带着明显的敌意。

那名副将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周自横，说道：“我外公家就这根独苗，我不拦着你，难道你想全家都被弄死？”

说完这句话，他挥了挥手示意下属们散开，然后走到国教学院对面的那间客栈里，继续喝茶发呆。

国教学院里，轩辕破和陈长生很热情地夹着唐三十六走进了藏书楼。

“你们的热情，让我感觉到相当的不适应。”唐三十六看着他们脸上的神情，感觉有些奇怪。

陈长生看着他一脸欣慰，轩辕破也是如释重负的模样。

“你不知道，这些天那个残废了的小怪物天天在院门外面骂脏话，我们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就指望着你回来。”

陈长生看着他感激说道：“果不其然，你一回来便把这些事情都平了，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唐三十六有些得意，又有些恼火，说道：“你们就任由人堵着院门开骂？出息！”

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确实没有处理这些事情的经验。”

轩辕破在旁说道：“天海牙儿仗着残废瞎骂，脸都不要了，我们能怎么办，难道真把他打一顿？”

唐三十六心想自己刚才不就踹了他一脚，踹的很愉快，为何不能？

陈长生无奈说道：“那家伙现在就像是一坨屎，怎么处理，都不免脏了自己的手，所以只好等你回来。”

唐三十六说道：“为何一定要等我回来？”

陈长生转身去看窗外风景。

轩辕破比较老实，说道：“你这方面的经验比较多，再说了，我们都知道你比他还要不要脸。”

唐三十六闻言微怔，然后大怒：“什么意思？你俩给我说清楚了，这什么意思！难道在你们看来，我也就是一坨屎？”

轩辕破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解释，想要开解两句，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长生安慰说道：“我们的意思是说，你胡搅蛮缠和不怕脏的能力刚好用来对付这种人。”

唐三十六把这句话在心里重新建构了一遍，更加生气，说道：“这不就是撑屎棍？哪里更好了！”

……

……

当然不会真的生气，只是打趣，陈长生和轩辕破确实是在等唐三十六回来，因为他们两个都不擅言谈，更不擅思维谋划，落落自然有这个能力，但她的身份太过敏感，所以想要解决国教学院当下面临的问题，还是只能指望唐三十六，事实上很少有人注意过，国教学院以前的很多问题，就是唐三十六解决的。

听陈长生把国教新规讲了一遍后，唐三十六想了想，然后把手里的油条摁进豆浆里，说道：“淹死他们。”

陈长生和轩辕破没有听懂，淹死是什么意思。

……

……

第435章 共商何事

“你们不用管，我来解决。”唐三十六没有对他们解释太多，直接说道：“如果这事都解决不了，我就不叫唐三十六。”

这句话说的极有信心，但陈长生和轩辕破却更在意别的三个问题。首先，这碗豆浆里落了很多雨水，该有多淡，其次这根油条被他在手里拿了这么长时间，该有多脏，最后就是，唐三十六改名字是很常见的事情，这种承诺听上去怎么总觉得有些不怎么靠谱？

他本来就不叫唐三十六，他叫唐棠。而且他现在进了通幽上境，必然要离开青云榜，进入点金榜，只是不知道会排第几，想来总不可能那般凑巧还是三十六，再就是上次青云换榜后，他借口位次不大好听没有改名，这一次总不能还以相同的理由唬弄过去。

轩辕破觉得唐三十六这话说的太没诚意，摇着头走了出去。

陈长生想要问清楚，但转念一想，自己确实不懂这些，何必自寻烦恼，问道：“你觉着自己这次会改个什么名字？”

“我想怎么着……也得进前三十吧？”

“那是点金榜，不是青云榜。”

“那又如何？我现在可是通幽上境！我只要不懒，分分钟追上你。”唐三十六得意说道。

他的脸上有很多灰尘，但依然能够看到肤色白了些，而且瘦了很多，很明显在天书陵里的修行极为辛苦。

这样的年纪就能进点金榜，而且有自信进前三十，在以往是极其罕见的事情，他确实有足够的资格骄傲。

陈长生真心替他高兴，说道：“要继续努力啊。”

唐三十六听着有些不是滋味，说道：“你还真把自己当院长啊。”

陈长生笑了起来，准备道歉，唐三十六却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一想着你和徐有容在前面跑那么快，我这么了不起的成就居然也不能震惊天下，只能震惊一下汶川里的那些亲戚，确实没劲。”

说完这句话，唐三十六站起身来，看了看藏书楼四周，忽然问道：“落落殿下不来迎我倒也罢了，折袖呢？”

在他的心里，狼族少年折袖是他用重金替国教学院买来的优质生源，现在国教学院面临的问题正好需要他解决，可不能让他走了。

陈长生说道：“有件事情我没有来得及和你说。”

唐三十六转身望向他，问道：“什么事？”

陈长生说道：“折袖现在在周狱里。”

……

……

从陈长生与折袖离开天书陵、进入周园直到今日，这个故事看似有些长，讲完却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就连豆浆里的油条都还没有泡烂。

“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唐三十六说道：“别的事情先不管，但折袖……我们是花了钱的，必须得尽快弄出来。”

折袖是国教学院花了钱的，那他就是国教学院的人，是国教学院的人，国教学院就要护着，这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

而且周狱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在里面多停留一日便如同在地狱深渊里停留一年。

陈长生也很担心折袖，只是国教与朝廷正在对峙中，离宫内部又出了问题，偏生梅里砂主教的身体不好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某种意义上，周通像你们没办法的天海牙儿一样，只不过比天海牙儿可怕无数倍，强大无数倍，为了达到目的，再凶残恶心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谁都知道他是圣后娘娘的一条疯狗，娘娘要他咬谁，他就咬谁，对付这样的人，什么谋略算计都没有用。”

“可他为什么要咬住国教学院不放？”

“因为教宗大人已经表态，大周的皇位应该归还皇族，但娘娘很明显不这样想。”

陈长生低着头说道：“其实……我不是很能理解，皇位有什么重要的。”

唐三十六像看怪物一般看着他，说道：“那是大周皇位，那是至高无上的权力，那是谁都无法抵抗的诱惑。”

陈长生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可我真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好，我只觉得为了这些事情而付出时间与精力，真的很没道理。”

唐三十六看着他的眼睛，是那样的清澈干净，没有丝毫作伪，不由微微动容：“你真是这样想的？”

“是的。”陈长生说道。

“陈长生，你真是个怪物，而且是真正的怪物，并不是天海牙儿那种变态。”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你不能理解我们这些人，我也很难理解你，为什么会真的不在意这些。”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可能是因为我见过……更重要的一些东西？”

“比如？”

“……生死。”

……

……

生死之外，皆是闲事。

死生亦大矣。

人生无大事，唯生死系之。

这些都是前人典籍里的话。

陈长生通读道藏，记得很多，但都不需要，他只需要记住生死二字便足够。

对普通人来说，生死在他们的百年之后。

对修道者来说，生死在他们的数百年之后。

对陈长生来说，生死一直就在他的眼前，在他的一念之间，让他念念不忘。

生死在前，他又如何还会对生命里的那些附属物感兴趣，至少，在他解决自己的问题之前，不会太感兴趣。

唐三十六不知道陈长生的问题，但在听到生死二字后，不知为何，忽然觉得窗外的雨带来了一阵不属于夏天的寒意。

陈长生接着又想起别的事。

他想着病中的主教大人、国教内部的那些纷争以及苏离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说道：“这个世界真的这么不堪吗？”

唐三十六说道：“至少不会像我们期望的那样干净，就没有人理解你为什么能够当上国教学院的院长。”

即便在天书陵和周园里，接连为国教与大周立下大功，以陈长生十六岁的年龄，也没有任何理由成为国教学院的院长。

在唐三十六以及很多不知道内情的人们看来，这件事情必有蹊跷，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或者说内情。

陈长生不认为那些事情不能见光，至少可以对唐三十六说。

“我的老师是教宗大人的师兄。”

他的视线穿过窗户，落在国教学院满是青翠的校园里，说道：“他就是以前的国教学院院长。”

唐三十六很震惊，比刚才听陈长生讲故事讲到苏离，讲到浔阳城里那一段时更加震惊。

十几年前的国教学院血案，直接或者间接地改变了整个人类世界，就连远在南方的长生宗与离山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前任国教学院院长，那是谁都无法忘记的大人物，虽然他的名字早就已经被国教典册划掉，在京都更是被严禁提及。

“难怪你只是个乡下的少年道士，却能够通读道藏，教宗大人让你做国教学院的院长，要培养你做他的继承人……难怪周通会对国教学院下黑手。”唐三十六看着他，喃喃说道：“原来你竟是那位大人物唯一的传人。”

陈长生说道：“不，我还有位师兄。”

离开西宁镇时，老师交待过他些事情，所以他在京都很少会提到师兄，到现在为止，只在徐有容和唐三十六等寥寥数人面前承认过。

唐三十六问道：“你还有个师兄？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长生想了想，发现余人师兄真的很难用言语来形容，或者是因为师兄从来不说话？

“师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多了不起？难道比我还了不起？”

“师兄比以前的你了不起一万倍，你现在开始勤奋之后，师兄也要比你了不起一百倍。”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没有刻意嘲弄轻蔑，而是认真思考之后得出的结论。

唐三十六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看来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陈长生说道：“是的，他是我的偶像。”

唐三十六忽然问道：“你老师究竟想做什么？”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唐三十六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应该非常明白我的意思。”

既然计道人不仅仅是计道人，还是前任国教学院院长，是反对天海圣后的领袖人物，那么他做的所有事情都值得仔细地想一想。

他应该很清楚，陈长生的来历不可能一直是秘密，通过梅里砂与教宗大人的态度，甚至可以确认，在陈长生到京都之前，他就已经联系过离宫。那么他更应该清楚，天海圣后或迟或早，总会知道陈长生的来历，这也就意味着，陈长生的处境将变得极其艰难，甚至危险无比，但他依然坚持让陈长生进京赶考，并且没做任何交待，这是为什么？就因为那份与徐有容的婚约？

这是很重要的问题。只不过陈长生一直没有想过，或者说，他刻意不让自己去想这个问题。

直到唐三十六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

……

“禀报大人，寒山郡那边传来最新的消息，确实有个行医的计道人来过，但侦骑赶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消失无踪。”

“像商院长这样的人，娘娘当年都没能杀死他，又岂是我们这些人能够找到的？”

周通坐在桌后审看着昨夜前院送来的十几分审案笔录，不曾抬头。

那名下属站在桌前，低声说道：“按照西宁镇那边的说法，我们查实，计道人……商贼确实还有一个徒弟。”

周通正在翻页的手指顿住，然后抬起了头。

……

……

第436章 锦鲤，沉塘，铁刀的光芒

周通放下卷宗笔录，望向那名下属说道：“确认了？”

那名下属从怀里取出一张画像，说道：“千真万确。”

周通没有接过来，就这样看了两眼，没有说话。

那名下属接着说道：“按照资料里的记载，陈长生来京都这一年里，从来没有提过此人。”

周通看着窗外的天光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道：“你说，昭明太子究竟是死了，还是被皇族那些贼心不死的家伙给偷偷抱走了？”

那名下属不知该如何回答，很是紧张，声音微哑说道：“您的意思是？”

周通摇了摇头，说道：“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是下意识里想起了这件事情。”

那名下属不敢接话。

“有些事情暂时查不清也不用在乎。”周通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说道：“梁笑晓为什么愿意与黑袍这种魔鬼交易，宁肯自杀也要试着对付苏离父女？因为他要报仇。苏离当年为什么会上长生宗杀了那么多人还跑到浔阳城去大开杀戒，从而弄得梁家实力大损？因为南人想要借着我大周内乱北进，抓了他的老婆威胁他让他发了狂。大周为何内乱？因为国教学院的那场血案，所以说万物皆有源，一切事情归根结底，就是大周皇位的问题，只要能够认识清楚这点，我们的方向就不会出错。”

那名下属说道：“五天里陈留王去了三次教枢处。”

“不要忘记，娘娘虽然没有亲生儿子，但是先帝还是有很多儿子和孙子的，就算娘娘将来真的退位，把皇位归还给陈氏皇族，陈留王这般年轻，又能有几分机会？他当然会着急。”

“大人的意思是指陈留王想要争取国教的支持？”

“梅里砂大主教即将回归星海，不在这时候多露面，争取一下离宫教士们的好感，他怎么能在京都里活到现在，而且还活得越来越好？”

……

……

“虽然你不在意皇位，但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都在意，所以我认为，所有问题到最后，或者说所有问题产生的根源，就是皇位，商院长的想法最终也要落在那把椅子上。”

听完唐三十六的这句话，陈长生在思考之前，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个称呼。

“商院长……是谁？”

“你的老师，商行舟。”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而他已经和这个名字的主人在一起生活了十五年。

最近这段时间，他本来有很多机会可以知道这个名字，但他没有问，无论是梅里砂主教还是教宗大人，因为他不想知道这个名字，不想因为知道这个名字而出现一些他不想面对的问题，同时，他也不想别人知道他不知道这个名字，因为这让他有些难过。

唐三十六隐约猜到了些他此时的心情，对他的老师不知为何生出些反感，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收你做徒弟？”

陈长生有些茫然，问道：“师父在溪畔拣到的我，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唐三十六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姓陈。”

“然后？”陈长生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唐三十六说道：“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你可能是皇族？”

陈长生怔了怔，摇头说道：“不会，我是从云墓里面的山溪飘下来的，我的亲生父母有可能是当年罪民的后代。”

唐三十六嘲讽说道：“你那时候才多大，知道个屁。”

陈长生说道：“这是师兄说的，师兄从来不会骗人，更不会骗我。”

这句话他说的很肯定，干净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疑。

唐三十六还想说些什么，看着他的眼睛，有些不忍，转而说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走？”

从西宁来到京都，陈长生本以为自己的道路很清楚，那就是寻找逆天改命的秘密，从而让自己从死亡的阴影里摆脱出来，但现在，他忽然发现在此之前已经要面临很多岔路口。

“我不知道。”

“你需要有人帮忙。”

“谁能帮我？”

“我。”

“好，那你帮我。”

很简单的对话，很令人温暖的信任，因为他们两个都是少年。

或者沉稳老成，或者嚣张轻佻，都是少年。

少年有时候过于热血又天真地令人厌烦，但和那些久经风雨的长辈们比较起来，他们的生活要简单的多，他们之间的相处也会简单的多。

唐三十六说道：“没问题，首先让我们来理一下这件事情的前后起因。”

陈长生摇头，说道：“你先帮我做件事。”

唐三十六未假思索，毫不犹豫说道：“你说，什么事。”

陈长生对他说道：“你能先去洗澡刷牙吗？”

……

……

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我连牙都还没刷……总之，唐三十六有些恼火地被陈长生赶出了藏书楼，用了两大桶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干净净，确保再没有一点天书陵里带出来的泥垢，这才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拿着轩辕破刚蒸好的馍馍来到了湖畔。

陈长生把荀梅先生的笔记放进了书架，做好登录，然后去洗荀梅先生的被褥以及唐三十六的裘皮，花了半个时辰才洗干净，然后吊到大榕树下，看着就像是两个秋千。

清晨时的那场雨早就已经停了，初夏的阳光照在湖面上，没能蒸出太多水汽，没有闷热的感觉。

再也听不到天海牙儿的喝骂声，国教学院一片安静幽美。

站在湖畔，看着对岸的风景，唐三十六说道：“我爷爷说过，教宗陛下就是个老好人，所以你也不要太过担心。”

说话的同时，他很专心地把手里的馍馍撕成碎片。

教宗是陈长生的师叔，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很乐于接受这种说法，只是从魔域雪原跟着苏离南归，一路见着太多暗杀与阴谋，他实在很难说服自己相信教宗陛下真的是个老好人。

“朱洛和观星客，应该都是教宗陛下请过去的。”

陈长生看着湖水里倒映的蓝天白云，想碰上青叶世界里完美不似真实的天空，摇头说道：“老好人怎么可能成为教宗陛下？”

“这种对世界的看法看似成熟，实际上很庸俗。”

唐三十六把掰碎的馍馍扔进湖里，说道：“教宗陛下从来都不以智慧闻名于世，他能够成为国教的领袖，是因为当年他和圣后娘娘真的关系很亲密，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老人家的实力境界确实深不可测，连你老师商院长最终也败在了他的手下。”

陈长生说道：“可是……他要杀苏离。”

“又绕回来了。”唐三十六看着他嘲弄说道：“说句你不爱听的话，苏离这辈子杀了那么多人，无数人想他死，难道那些人都是坏人？事实上，在他们眼里，你护着苏离一路南归，才是真正的坏人。”

陈长生心想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我们还是要先弄清楚商院长让你进京，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唐三十六说道：“要知道我爷爷说过，这个世界上真正让他忌惮的人，只有四个半，你老师就在其中。”

陈长生很是好奇，问道：“其余人是谁？”

唐三十六说道：“娘娘，天机老人，还有黑袍。”

陈长生数了数大陆上那些最强大的人物，不解问道：“那魔君呢？”

唐三十六说道：“魔君又不是人。”

“那半个……又是谁？”

“黑袍。既然他为魔族效命，当然不能再算是人类。”

陈长生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重点，问道：“唐老太爷知道黑袍的身份？”

唐三十六没有回答这句话。

时光渐移，日头也渐移，碧蓝的天空渐渐变红，暮色满空。

在大榕树后方的天空里，已经可以看到一抹夜色即将到来。

他们站在湖畔，低声说着这些自己根本不感兴趣的事情。

当初在李子园客栈里，陈长生和唐三十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会。其时，他们都下意识里想让自己表现的成熟些，想学着成年人一样寒喧、交际，却显得那般笨拙，幼稚的可爱。

现在他们终于接触到了这些，却忽然间发现自己不想成熟了。

因为成熟往往意味着腐朽，意味着复杂与疲惫。

数十尾锦鲤，在湖水里摆动着尾巴，因为吃饱了馍馍，显得有气无力，有一只最肥的锦鲤，竟慢慢地向塘底的污泥沉了下去。

湖畔的气氛有些沉重。

“世界本来就很大，人心本来就很复杂，黑暗时胜过夜色，无趣时胜过天道院，尤其是统治着这个世界的那些老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都满是灰尘气。”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但那些其实并不重要，因为我们不是那样的人。”

陈长生看着湖水里的倒影，看着自己的脸，有些不安，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将来有可能会变成现在最厌憎的那种人。”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那是每个人自己的问题，难道变成一坨屎还有脸去怪这个世界？”

他接着说道：“你要明白，我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么我们的世界就会变成什么样。”

陈长生觉得这两句话说的太有道理了。

在离开浔阳城之前，苏离对他说过一番话，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完全明白，抬头望向唐三十六说道：“谢谢你。”

按唐三十六的性情，这时候应该会很淡然地接一句不用客气，但因为某个原因，他没有说。

有晚风吹来清凉，湖面上的金波被切割成无数碎片。

他仿佛回到了浔阳城，暴雨里的长街上，到处都是空间裂缝，裂缝的边缘是刺眼的光明。

一把铁刀横在风雨之前，无法撼动。

“我要成为王破那样的人。”

他说道：“我要像他那样活着。”

……

……

第437章 不管秋风还是春风，让我们砸树吧

在这个世界上，陈长生以前只有一个偶像，那就是师兄余人，后来在浔阳城里经历了那场风雨，又多了一个王破。金光在湖面轻轻闪烁，他看着水里的那些锦鲤，尤其是那条渐渐向污泥沉下去的胖锦鲤，心想自己不要这样活着，如果能够通过这场生死的考验，能够活下来，那么他就要像王破那样活着。

他真的很欣赏王破，甚至有些崇拜。王破是逍遥榜首，是大陆公认的中生代最强者，崇拜他的人很多，崇拜他很常见。按道理来说，听到陈长生的话，唐三十六应该会觉得很理所当然，但是他的神情证明他并不如此想，因为他知道陈长生是怎样的一个人，陈长生说要像王破那样活着，绝对不是像别的崇拜者一样希望像王破一样强大，而是别的方面。

唐三十六觉得那样不好，看着陈长生说道：“不要做王破。”

陈长生收回望向湖面的视线，望向他不解问道：“为什么？”

唐三十六说道：“因为要成为王破太苦太难，而且很容易悲壮。不管我们要怎样活着，最好还是离悲壮这个词远些。”

陈长生说道：“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唐三十六忽然说道：“你知道他为什么叫天凉王破吗？”

踏雪荀梅、画甲肖张、不动如山梁王孙，大名关白，逍遥榜里排名靠前的这些强者，都有自己流传大陆的名头，各有道理渊源，有的是功法，有的是藉贯，有的是怪癖，陈长生一直以为王破之所以叫天凉王破，当然是因为他出身天凉郡，此时听到唐三十六的这句话，才知道原来另有来由。

唐三十六说道：“当年天凉郡有四大门阀，朱梁陈王，其中梁家与陈家先后成为皇族，统治整个人类世界，朱家则是出了无数高手强者，比如现在的月下独酌朱洛，王家能够与其他三家并列，则是因为王家非常有钱，很多年前甚至可以与我家相提并论。”

陈长生问道：“那王家是怎么破落的？”

唐三十六说道：“问题就在于，王家一直支持梁家，而最后陈氏却是代梁而起，做了皇帝。”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就这么简单？”

“千世之家，犹如千足之虫，尤其是商家，向来极会分散投资，自然不可能一铺赌错，便满盘皆输。只是陈氏起事之后，王家自然会受影响，家产十之八九被没为军费，梁家降的快，朱家一直跟得紧，反而相对来说要好过很多。”唐三十六说道：“在这个过程里，朱家做了很多事情，所以自那之后，朱王两家便成了世仇。”

陈长生想起浔阳城里的那场战斗以及圣女的那番话，终于明白了圣女为何说朱洛有私心。

既然是千年世仇，朱洛当然不愿意看到已然破落不堪的王家，因为王破的横空出世而重振家声。

“正如先前所说，王家与皇族里的某些大人物向来交好，而且太祖还算念旧情，所以并没有让王家太惨，只是王家哪里想到这才是他们最终覆灭的原因。”

“什么意思？”

“当初太祖皇帝准备收拾王家的时候，陈玄霸执剑上殿，为王家作保，而太子娶了王家的女儿。”

“太子？”

“我说的当然是真正的那位太子。”

陈长生想起数百年前那些血雨腥风，想起百草园里那段冷酷的故事，不禁觉得身体微寒，心想王家支持那位太子，其后继位的太宗皇帝自然容不得他们。

“后来呢？”

“后来的故事你应该也知道，百草园之变里，太宗皇帝杀了他的亲哥哥，更早些时候，周独夫杀了他的亲弟弟，天下终于太平。”

说到太平二字的时候，唐三十六的唇角微扬，说不出的嘲讽。

陈长生闻言沉默，低声说道：“你是说……陈玄霸入周园战败而亡，是太宗皇帝的阴谋？”

“不然呢？”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太宗皇帝与周独夫是异姓兄弟，陈玄霸可是他的亲弟弟，二人为何要打这一场？”

陈长生说道：“都说是陈玄霸眼看着国事已定，所以想要追求武道的最高境界，才会主动挑战周独夫。”

唐三十六说道：“其时天凉郡大军初入京都，京都局势纷乱，就连妖族的猎户都知道太祖皇帝的儿子们想做什么，家事都未定，何来国事已定？陈玄霸作为太子一派最强大的武力，居然会在那时候离开？你以为曾经的绝世武神、大周皇族千年最强者会是个白痴？”

陈长生说道：“或者……他就是不想看到骨肉相残，所以干脆一走了之，眼不见为净？”

唐三十六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陈长生知道自己这个理由没有任何说服力，不禁有些怅然，又有些莫名的伤感。

他低头望向自己腰畔的那把剑，感觉到剑变得热了起来。

不是燃烧，只是皮肤能够感受到的滚烫，或者说，就像眼睛有些发热的感觉。

那是一种悲郁之情。

这把剑里有一道剑魂，龙吟剑的剑魂。

龙吟剑，正是陈玄霸的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与那位曾经的少年武神，通过这把剑隐隐相通。

所谓伤感与悲郁，便是从中而来。

“王家呢？”他问道：“陈玄霸死了，太祖退位，太宗陛下登基后，是怎么对付王家的？”

“帝王想要收拾不听话的臣子，哪里还需要特意去对付？”

唐三十六脸上的神情有些淡漠，说道：“就在太宗皇帝登基后的第三个月，秋风起时，他抚栏观景，很随意地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天凉了，让王家破产吧。”

湖畔一片安静，夜色渐浓，有些微寒。

陈长生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原来所谓天凉王破，便是由此而来。

太宗皇帝乃是一代雄主，无论手段能力，都是千世难见的强者，但他不需要动用任何手段，只需要很随意地说一句话，便自然有无数人想尽无数手段，去把这件事情做了。

陈长生明白了唐三十六先前说的那些话，权力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秋风起时，太宗皇帝说了一句话，秋意渐浓时，王家便破败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头落地，多少庄园田地被夺，多少婢仆流离失所。

天凉郡王家，迎来了最可怕的一段时光，凄惨到了极点，然后随着年月的流逝，渐渐快要被整个大陆忘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王家出了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叫王平，修行天赋极为卓异，甚至被天机老人评为苏离之后，人类世界最了不起的天才。

或者是为了纪念，或者只是为了记住。

那个少年在拿到青云榜首后，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王破。

天凉郡的王破。

天凉王破。

“从改名的那一天开始，整个大陆都知道了他想要做什么。”

唐三十六说道：“他要向大周朝廷要一个公道。”

夜风拂面，陈长生只觉一阵清爽，脸却微热。

以一人向天下要公道，何其壮阔。

“难道……京都里的大人物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当时王破已经展现出来进入神圣领域的潜质，因为圣言之誓，就连朱洛也不能对他任意动手，最关键在于……那时候已经是圣后娘娘执政，皇族里的那些人被压的无法喘息，哪有时间和精力对付他，当然，王破也面临着很多危险，所以他去了汶水！”

“我听苏离前辈说过这件事情，他说王破在你们家当了很多年账房。”

“我没有见过王破，但听父亲他们说过很多他的故事。”

唐三十六说道：“王破一直不明白，为何王家当年这般有钱，面临破家之难的时候，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唐家却能一直存活到现在，后来他做了多年账房，才终于明白，唐家之所以能够一直存活，首先在于不站队，不下场，其次在于，如果要投资，唐家更愿意投资那些声明不显的年轻人。”

“比如苏离前辈？”陈长生问道。

唐三十六看了他一眼，说道：“还有你……你不是说我爷爷把那把伞都送给了你？”

陈长生说道：“被苏离前辈抢走了。”

唐三十六恨其不争，不再说此事，继续说道：“国教学院血案之后，皇族势力被圣后娘娘和教宗陛下镇压的极惨，朱洛也变得无比老实，王破便离开了我们家。”

陈长生说道：“我知道他去了南方。”

唐三十六说道：“不错，他只用十余年时间，便买下了半座槐院，已经是一方强者。”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听完了王破的故事，他才知道，唐三十六说的对。

要成为王破这样的人，要像他那样活着，果然真的很难。

“我爷爷说过，王破活的太苦。”

唐三十六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我不想你将来也活得像他那么苦。”

陈长生说道：“那我们究竟应该怎么活着？”

唐三十六说道：“我们年轻，就该像年轻人那样活着，就像我，进京都后知道天海牙儿的那些恶事，就想把他废了，早上在院门口，看见他坐在轮椅上的白痴模样，就想把他踹翻，所以我就喘了！热血冲动就热血冲动！那又怎么样？不服来打啊！”

湖对岸忽然传来嘭嘭的沉闷撞击声。

二人望过去，只见晦暗的夜色里，轩辕破正在那边不停地砸树。

唐三十六大笑说道：“你看，有精力就是要用，有力气就要使，年轻就该轻狂，想那么多做什么？”

陈长生也笑了起来。

……

……

第438章 什么都要管的陈院长

“年少就该轻狂……我忽然觉得，你和一个人有些像。”陈长生说道。

唐三十六看着他好奇问道：“谁？”

陈长生说道：“苏离。”

唐三十六眉飞色舞说道：“爷爷说过，我确实像年轻时的他。”

正在交谈的二人，不知道在浔阳城外，南方圣女曾经对苏离说过相似的话。苏离很狂，唐三十六也很狂，虽然有些细微的差别，比如唐三十六的狂明显要清新的多。

作为一名家世极为出众的少年天才，唐三十六从汶水初至京都，便不知引来多少关注，成为天道院重点培养的学生，他却在青藤宴上加入了已经破败多年的国教学院。

没有人能想到，国教学院居然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获得了新生，震惊了整个座京都城。但在京都民众的眼中，真正让国教学院渐复盛名的，是与徐有容有婚约的陈长生以及身份尊贵无比的落落殿下，无论是青藤宴还是大朝试上，他们的光彩无比夺目，狼族少年折袖作为国教学院的边缘人物，也极出色，相形之下唐三十六反而有些平平。

然而，就在很多人以为唐三十六会在国教学院渐渐沉寂、变成一个普通学生的时候，就在那些在天书陵成功破境通幽的年轻修行者进入周园试炼提升的时候，他忽然间暴发了。

他在天书陵里继续观碑悟道，放弃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再没有好逸恶劳的模样，吃着关飞白做的难吃的腌鱼生菜饭，合衣而睡，醒则修行，竟在断断数月时间里，连破两境！

现在的他已经是通幽上境，放眼望去，自苏离横空出世以来的数百年里，除了他以及王破等早已名震大陆的强者，有谁能够在他这个年龄进入通幽上境？如果不是秋山君、徐有容和陈长生三人实在是太过变态，他做到的事情真的可以震动整个大陆。

就像唐家老太爷说过的那样，他的这位独孙确实很像苏离。那么很像苏离的唐三十六，在第二天清晨于国教学院门外，再次看到周自横后，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

“按照国教关于诸院演武一事的规则，国教学院最迟今天之内就要确认回复。”

周自横看着他说道：“我们都是修道者，我们将来的敌人都是魔族，很多问题终究还是要看剑与枪，难道你们真以为把国教学院的院门关着，外面的风雨就进不来？”

今晨无雨，前些天一直坐在轮椅上的天海牙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被唐三十六那脚踹得太狠，没有出现，只有周自横站在院门前。

人如其名，周自横本身就是一个很骄横的人，因为他是聚星境的强者，他的修行天赋极其优异，他是宗祀所的教习，还是折冲殿的教士，更重要的是，他是天海家的客卿。

有这样的三重身份，他找不到任何自己不骄横的理由，当然，他很清楚，自己代表宗祀所挑战国教学院，确实有失强者身份，明显是以大欺小，有些丢人，但唯因此，他反而表现得更加骄横——似乎把国教学院完全踩到脚下，他才可以不至于那般心虚。

唐三十六看了此人两眼，才想起来他是谁。

昨天周自横挡过他的路，他没想到，今天这个人又来挡自己的路。

昨天他是要回国教学院，今天他是要去百花巷外再买豆浆与油条，他不喜欢吃轩辕破做的早饭，熬的再好的粥，被陈长生禁止放糖，连小咸菜都没有一碟，如何吃得下去？

起床本来就有气，想吃个顺心意的早饭还被人堵住，唐三十六自然不会与他客气。

“傻逼，起开。”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

昨天也是这四个字，今天还是。

周自横昨天很愤怒，今天更愤怒，右手再次握住腰畔的剑柄。依然如昨天一样，巷子里那间客栈里响起一声呵欠，教士们围了过来，军士们端起了手中的神弩。

国教学院门前一片混乱，引起这片混乱的唐三十六却没有什么反应，直接向外走去。

对他来说，那家老铺子里的豆浆与油条，要比这个叫周自横的人重要太多。

“没有哪家学院是能关着门办学的。”

周自横看着他的背影，寒声说道：“就算陈长生和你背景深厚，但你们如果真想拖延下去，最终也只能让国教学院变成京都里的笑谈！”

唐三十六停下脚步，回头说道：“你究竟想和我说什么？”

周自横神情微凛，想着昨夜的见闻，知道这个少年仗着自己是唐老太爷的独孙，行事嚣张无忌，这时候看他双眉微挑的模样，便能猜到这少年又要不要脸地乱来了。

“我和你说不着。”

他看着唐三十六面无表情说道：“我要和陈长生说。”

“原来你也知道陈长生是国教学院的院长。”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那你又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陈院长是你这种小屁屁想见就能见的？”

周自横这才想到，那三个令自己骄傲的身份，哪怕合在一起都没有任何资格求见陈长生，相反，单凭他先前直呼陈长生的姓名，国教学院都能要求折冲殿治自己的罪。

一念及此，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便在这时，国教学院的院门被从里面推开，轩辕破像敲钟一样的洪亮声音响起：“就是买个豆浆油条，咋用了这么长时间，赶紧些，不然让陈长生瞧见了，又要说咱们。”

唐三十六有些恼火，说道：“我用自己钱买，关他屁事。”

轩辕破有些着急地挥着手说道：“豆浆无所谓，关键是油条……”

“油条好吃，但是，那是油炸的，对身体不好。”陈长生到的比他们想象的更快，从院门里走了出来，看着轩辕破说道：“把唐棠拉回来，你去买点别的。”

唐三十六闻言大怒：“我就要吃油条！你真当你是院长啊，什么都管！”

“昨天你不是已经吃过了？”

陈长生准备继续劝他，忽然看到了周自横，下意识里停了下来。

周自横看着他说道：“我宗祀所……”

陈长生说道：“我明日有空，请宗祀所选择场地。”

国教学院门前一片死寂。

周自横以为听错了，问道：“你说什么？”

陈长生说道：“我代表国教学院，接受你的挑战。”

连续数日前来看热闹的人群里，哄的一声炸开。

十余个人，向着京都的大街小巷奔走而去。

用不了多长时间，整座京都便会知道今晨发生的这件事情。

国教学院接受了宗祀所的挑战。

……

……

第439章 吃喝嫖赌，生老病死

周自横站在原地，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本以为今天国教学院还是会像前些天一样，想办法拖延，然后再去想办法怎么面对自己的挑战——比如说国教学院有可能把落落殿下从离宫里请出来，那样的话他当然只能认输，或者避战，但天海家对此做了预案，如果国教学院真的让落落殿下出面，天海家肯定会借此掀起更大的风浪——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陈长生居然答应了。

片刻后他才真的醒过神来，看着陈长生神情凝重问道：“国教学院由谁出战？”

陈长生说道：“我。”

说出这个我字的时候，他未作停顿，自然也未假思索，显得特别理所当然。

是的，他是国教学院的院长，国教学院被挑战的时候，当然应该由他来面对。

周自横忽然发现今天的陈长生与前两天比起来，有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了，只是不清楚究竟哪里发生了变化。

“很好。”他看着陈长生问道：“既然时间已经定了，那么随便哪里都行？”

陈长生说道：“按照两位圣堂大主教提案里的细则，时间既然是我们国教学院定的，地点自然由宗祀所定。”

周自横看着百花巷外黑压压的人群，面无表情说道：“既然已经来了这么多人，那就干脆定在这里好了。”

陈长生点头表示没有异议，看着唐三十六不知何时买来的豆浆与油条摇头无奈说道：“吃喝有这么重要吗？”

唐三十六说道：“吃喝不是生死，高于生死。”

国教学院的门再次关闭，但与前些天的隔绝却是完全不同，所有人都知道，明天，这扇紧闭的大门将会再次打开。

百花巷外人群的骚动一直在持续，于是整座京都也随之骚动起来。

宗祀所挑战国教学院，这将是诸院演武的第一战。

与国教新规为人类对抗魔族带来的深远意义没有关系，人们很清楚，这代表着天海家以及国教新派的势力，终于开始向离宫发出自己的声音。

没有用太长时间，这个消息便传遍了整座京都，很快便有很多工役带着各种施工材料而来，不多时，一座简易的凉棚便初见雏形。接着，数十辆马车来到了百花巷外，车里走下来很多人，有画师，有讲书先生，有商人，还有四大坊的客卿高手。

是的，这些比京都府反应还要快的人，都来自京都著名的四大坊。

四大坊什么生意都做，食肆、酒楼、妓院、粮食、奢侈品，织物，但最挣钱的生意，永远都是赌坊。

每年大朝试的时候，往往就是四大坊挣钱最多的时候，他们哪里会错过诸院演武这般天然完美的下注项目，事实上很多人都在怀疑，离宫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顾教枢处的反对通过那两位圣堂大主教的提案，极有可能是四大坊的幕后东家暗中做了推动。

当然，百花巷外变得热闹无比，四大坊的人却不敢去骚扰国教学院的清静，生意人就是生意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些出乎意料。

天香坊的一位管事竟是浑然不顾离宫教士与羽林军的警惕目光，施施然地走到了国教学院的门口。人们看着这幕画面，很是疑惑不解，心想这位管事究竟要做什么？要知道天香坊在四大坊里实力最弱，向来排在最尾，今年大朝试上冷门迭暴，最后陈长生不可思议的拿到首榜首名，更是让天香坊损失惨重，甚至一直有传言，天香坊极有可能要易手，这位管事又哪里来的底气？

更加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国教学院的门居然真的开了，那位管事竟就这样走了进去。

……

……

“你是说……天香坊是你们唐家的产业？”

陈长生看着唐三十六身前那个神态无比谦恭的管事，吃惊问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唐三十六说道：“大朝试之后才定下来的事情。”

陈长生说道：“听闻京都四大坊的背景都极深厚，有家好像还是天机阁的产业，为何天香坊的前东家会愿意出手？”

谁都知道汶水唐家乃是世间最有钱的家族，问题在于，天海家与唐家之间的关系一向有些糟糕，这些年里，一直暗中阻止唐家的势力进入京都。如果天香坊真的归了唐家，天海家的努力都将化为虚有，所以他有些不理解，唐家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唐三十六看着他笑了笑，没有解释。

陈长生有些莫名其妙。

那位管事看着陈长生，表情也有些怪异，心想如果不是汶水唐家在大朝试里于您身上下了重注，天香坊何至于输的要被迫转手？这些话他自然不敢说出来，看着唐三十六请示道：“少爷，按家中规矩，坊里的钱是不能动的，我只能把您私人那份存银全部押上去。”

唐三十六算了算数目，心想就算赢了也不足以把澄湖楼买下来，转身对陈长生和轩辕破说道：“你们还有多少钱，都给我。”

他向人借钱，自然不需要开什么借条之类的东西，至于借钱用来做什么，他也懒得解释，他向人借钱，那真是瞧得起对方。

很遗憾的是，他在国教学院里的这两位同窗，在这方面真的很让人有些瞧不起。

轩辕破翻箱倒柜，找出了七十几两银子。

陈长生更是凄惨，翻遍全身，连张纸片都没找着。

唐三十六对轩辕破很是同情，对陈长生则是极为生气：“我给你的那些银票呢？落落殿下给你的那些宝贝呢？大朝试后，国教学院收了那么多礼单，东西都跑哪儿去了？”

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说道：“那些……都落在周园里了。”

唐三十六很清楚陈长生去周园之前有多少财产，不说成箱的银票，落落给他的那些宝贝便是他都有些羡慕，结果……居然给弄丢了！想到现在周园已经覆灭，那些财货再也没有寻回来的希望，他更是觉得好生痛心，看着他恼火说道：“真是个败家玩意儿。”

陈长生想着周园湖水深处的那些箱子与书籍，也是觉得好生遗憾，心想总得想个办法拿回来才是。最近这两天，他又试了数次，只是神识在穿过那片剑意海洋之后，依然无法穿过那座黑色石碑的虚像，想要重新找到回周园的路，看起来注定将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轩辕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看了眼正在清点银两的那位天香坊管事，对唐三十六问道：“你要钱是去赌？”

唐三十六说道：“不然呢？难道去嫖？”

轩辕破摇头说道：“我们族里说过，人类最是狡诈，不能和你们赌，我还不如留着做些小本生意。”

说着话，他便准备去把自己的那些银两收回来。

“真是头笨熊。”唐三十六没好气说道：“只需要两天时间，一两银子就会变成十一两银子，有什么生意比这更值得做？”

轩辕破停下脚步，有些吃惊说道：“咋会赔这么多？”

妖族不爱与人族赌博，不代表他们不赌博，再憨厚的熊族少年，也至少懂得赔率这种东西。

唐三十六说道：“四大坊刚刚算出来的赔率，最高的就是一赔十一，最低也是一赔九。”

轩辕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有些不确定问道：“这是说的咱们赢？”

唐三十六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周自横是聚星境，陈长生是通幽境，你觉得四大坊会给周自横开出一赔十一？”

轩辕破惊了，喊道：“你居然要拿我的钱去押陈长生！”

要知道那几十两银子里除了教枢处发的补助，剩下的都是当初他在夜市上洗碗挣的辛苦钱，他哪里舍得让这些钱打了水漂。

唐三十六看着他冷笑说道：“你要弄明白了，你要不押他，他用院长身份给你小鞋穿，再在落落殿下面前告你一状，你咋办？”

轩辕破闻言无奈，觉得好生痛苦。

……

……

满房间的梅花，依然在盛放，仿佛简单的几堵墙壁之间，真的有春夏秋冬四时。

遗憾的是，人的生命不可能拥有这样美好而神奇的景象，一旦来到凛然的寒冬后，便再也无法回到春天里。

梅里砂的病已经很重，教枢处里的事务已经全部交给下属处理，有些事务则是转给了茅秋雨。

其实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得病，只是老了。

如果是病，便能治，更不要说病的是他。只要他愿意，只怕整个青矅十三司的师生都会过来为他施展圣光术。

没有人能够治好老，青矅十三司不行，圣女不行，教宗大人也不行。

年华老去，即将回归星海，这种时候，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表现。

梅里砂在国教里研习典籍、主持教务，孤寂了整整数百年时间，在这种时候，他最喜欢的是热闹。

尤其是与陈长生、国教学院有关的热闹。

听完辛教士关于今天清晨那件事情的讲述后，梅里砂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着说道：“真热闹啊。”

说着真热闹，苍老的脸上带着笑，就连那些老人斑仿佛都淡了些，辛教士却听出了些寂寥的意思。

这让他感到很不安。

……

……

第440章 把那梅花看好多年

辛教士忽然觉得满室梅花正在散发着寒意，虽然梅花大多数是喜寒的。为了驱走这种寒意，他有些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继续讲述国教学院的热闹，尤其重点描述了一番当陈长生代表国教学院接受挑战后，四大坊的反应速度，百花巷口的那座凉棚，以及正在不停汇集到四大坊的赌注银两。

“好像没有大朝试的时候下的注多。”梅里砂微笑着说道。

辛教士没听明白。明日周自横与陈长生的这一战当然很引人瞩目，但又如何能与大朝试相提并论？下一刻，他终于想起来了些什么。大朝试的时候，在所有人都不看好陈长生的情况下，他把全副身家都押在了陈长生的身上——因为主教大人看好陈长生。

“我明白了。”他对主教大人笑着说道：“一会儿我就让人帮我去下注。”

整个离宫现在都知道，自从国教学院踏上复兴之路后，辛教士便成为了梅里砂大主教的亲信，他的态度就是主教大人的态度，今年大朝试，辛教士把全副身家押在陈长生身上，于是乎，教枢处的教士们哪怕并不看好陈长生，也在陈长生的身上押了很多钱。

这是一笔数量极大的银钱。

天香坊最后输的那般惨，除了汶水唐家冷静而强硬的进攻之后，便是因为他们必须要把这些离宫教士赢的钱赔付干净。

听着辛教士的话，梅里砂笑了起来，然后开始咳嗽。房间里回荡着痛苦的咳声。过了很长时间后才停下，他有些疲惫地喘了两口气，看着窗外的天光，遗憾说道：“我本想看看陈长生现在究竟到了哪一步，可惜却看不到了。”

对陈长生来说，明天是大朝试之后，他第一次在世人面前正式展现自己的实力境界。他在天书陵里观碑、在周园里撑天、背着苏离逃离魔域雪原、南归……这些日子里，他学到的、体悟到的东西，都将在明天展现。

他将向那些关心自己的人做一次成果展示与汇报。

明天，对他来说将会是崭新的一天。

可是，对梅里砂来说，没有明天了。

辛教士忽然觉得腿有些软，极其艰难地走到塌前，看着神情平静的主教大人，紧张地说不出话来。整座教枢处，很快便都沉浸到紧张的气氛里，一个消息向着京都四面八方而去。

教枢处前的广场上早已没有去年秋天的血迹，那排枫树却红的像是血一般，仿佛提前来到了肃杀的秋天，原来是暮色降临。

无论哪种解读，终究都是不祥的，是令人感伤的。

秋天既然已经到了，死寂的冬天还会远吗？

暮色降临，夜色岂不是就在眼前？

夜色落下，华灯初上时，陈长生赶到了教枢处，没有时间理会那些教士们的请安，直接来到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里。

房间里依然满是梅花，只是很多梅花不再盛，已然了凋蔽的迹象。

“我要死了。”梅里砂看着他说道，声音很温和，仿佛怕吓着小孩子。

陈长生思考过无数次生死，曾经很多次以为自己已经能够看破生死，比如在黑龙面前，比如在周园里面。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领悟到了生命的某些真谛，比如说最怕死的人往往最不怕死，而人生很多时候只有不怕死才能不会死，只有拼了命才能继续活下去。

但这时候看着苍老的主教大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那些看法依然是不完整的，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敌人，或者说如果你的敌人就是时间，那么你如何与之战斗？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你如何能够保持平静？他不知道，所以他这时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梅里砂看着他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问道：“明天你有几分把握？”

可能是因为死亡即将来临，时间太少的缘故，主教大人今天说话特别直接。

陈长生也很直接，没有任何犹豫，说道：“十成。”

梅里砂以为他是想让自己安心，笑了笑，说道：“我相信你其实想过很多次，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陈长生沉默，他当然想过很多次，但是得不出结论，他知道肯定与一些很大的事情有关，但又不想那般推想。

“我有些事情瞒着你，甚至是在故意骗你，但你要相信我，相信教宗大人，相信你的老师。”

梅里砂说道：“也许很多事情的真相与表面看起来并不一样，但那只是走了不同的道路，最终的目的地却从来没有变化过，就像我们对你的安排，在将来的某个时间段或者你会觉得不满甚至愤怒，但你要看最后的结果究竟是什么，我相信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你有坏处。”

陈长生不是很明白这段话的意思，但明白主教大人的意思——这两个意思是不同的意思——只要结果是好的，那么中间的过程与手段并不重要。梅里砂想说的就是这个。可是究竟是论心还是论行呢？陈长生看着梅里砂苍老的脸，不想再去想这个问题，他认为对一位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老人来说，再继续发问，是非常残忍的事情，而且他感觉得到，这位老人是真心想自己好。

在世人眼中，无论青藤宴还是大朝试，陈长生能够获得最后的胜利，名动京都，他和国教学院最需要感谢的人就是梅里砂大主教。教宗大人亲手为陈长生戴上棘冠之前，梅里砂是世间唯一支持他的人，是国教学院的大靠山，他与陈长生当然很亲近。只有陈长生自己清楚，其实他和梅里砂大主教连面都没有见过几次，从西宁来到京都，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时间流淌的太快，就在猝不及防之间，他和国教学院便走到了今天，而对方便要死了。

相处不多，差着数百载岁月，自然谈不上相知，但他能够感受得到梅里砂大主教是真心对他好，而且很……怜惜，仿佛知道他生命里最大的那个秘密，所以看着他时眼里总带着歉意，任何情感都是相互的，此时看着将死的他，陈长生不知该能帮些什么，有些无助，很是抱歉，以至于眼睛都湿了起来。

……

……

梅里砂让陈长生离开，让辛教士进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来看。

在生命最后的这段时光里，他还在看书，那是一本封皮有些旧的道典。

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合上书页，看着窗外的夜色喃喃说道：“商院长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辛教士不明白为何在这个时候，主教大人会想起来那位曾经的国教学院院长，虽然他刚刚见的陈长生是那人的学生。

“有意思。”梅里砂枯瘦的手指在那本道典上点了两下，说道：“我很好奇，将来道藏里下一任教宗的生平会是怎样记载的。”

辛教士听不懂，又不想主教大人在这种时候还要忧虑身后的国教大事，问道：“您看明天那一战到底谁会胜？”

这是岔开话题，也是真的很好奇，与全副身家无关，只是他真的不明白。

大朝试的时候，陈长生的胜利可以说是奇迹。

他当场破境通幽，再用离山法剑的最后一式，逼着苟寒食弃战，这才拿了首榜首名。

明天他的对手是聚星境的周自横，他总不可能又像大朝试一样，当场破境聚星。奇迹，便意味着极罕见。如果在短短半年时间里，奇迹会重复出现两次，那就不叫奇迹，那叫不可能。辛教士怎么看，都看不出来陈长生明白有战胜周自横的可能，他想知道，主教大人是真的认为陈长生会胜，还是说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给那个少年增加些信心，最后替他保驾护航一段。

花瓣渐渐凋落，梅枝却依然坚挺，哪怕扭曲着形状，哪怕室内温度骤低，一片苦寒，也没有半分会折断的模样。

梅里砂看着桌上的这盆梅花，微笑说道：“我还是看好陈长生。”

……

……

陈长生坐在大殿里，落落坐在他的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抓着他的手。教士们站在远处，没有上来打扰他们，像周自横那样的人或者有时候会忘记这个少年已经是国教学院院长的事实，但这里的人们不可能忘记，而且现在的气氛有些压抑。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抬起头来，发现殿内异常安静，那些教士们不知道去了何处。

一位穿着麻袍的老人，静静站在大殿里的那幅壁画前，正是教宗陛下。

那幅壁画很大，却只画着一株梅树。

梅花香自苦寒来，无论国教还是南溪斋，或是离山剑宗，在教育下一代方面，都禀承这样的看法。

陈长生起身走过去，恭谨行礼，然后问了一个困扰了他很长时间的问题。

或者是因为今夜比较特殊的缘故，或者是因为先前梅里砂说话很直接的缘故，他问的很直接。

“您为什么会忽然改变看法？”

这里的看法，自然指的是教宗大人对圣后娘娘的看法、对皇族的看法，对这个世界看法。

陈长生看着大殿深处说道：“自然不可能是因为我，我想也不应该是因为他。”

……

……

第441章 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

教枢处的大殿很安静，落落在原地没有过来。

教宗静静看着陈长生，说道：“既然是对世界的看法，那么只能因为这个世界而改变。”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我还是不懂。”

教宗平静说道：“你不需要懂……像我们这些老人，经历的风雨太多，见过的日出日落太多，对很多事情已经变得麻木，很多时候看待世界的方式会比较无趣，我们不介意使用一些不怎么美丽的手段，甚至做一些违心的事情，但很多时候，我们这样做，不是想要保住些什么，而是因为我们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责任之所在。”

“责任？”陈长生问道。

“是的，活的越久，责任越大。”教宗说道：“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责任，随着时间的行走而不断变得沉重，我们有责任为人类谋求更美好的未来，为此我们可以承担污名，可以不计代价，当年我与你老师为敌，现在我与娘娘为敌，都是这个道理。”

说完这句话，教宗向大殿深处走去，然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陈长生和落落走出大殿，走下石阶，来到教枢处前那片枫林前。

春天的枫树林是青色的，但暮时是血红色的，这时候在夜色里，却变成了黑色。

原来，所谓颜色，都是天地来涂染。

没有过多长时间，殿里响起了沉重的钟声。

离宫里也响起了钟声。

钟声响起，那是归家的讯号。

国教典籍里，一直认为人死并不如灯灭，但灵魂也不会停留在现世里，而是会回归星海。

夜空里的星辰海洋之间，是神国，是天堂，更是永恒的故乡。

梅里砂大主教的灵魂，就在钟声响起的那瞬间，平静地离开了人世，神魂归寂于星海之间。

没有什么阴谋，也没有什么壮阔而瑰丽的结局，只是这样平静寻常地依循着生命的规律离开，就像很多普通的老人一样。

但他毕竟不是普通的老人，他是国教资历最老、地位最高的圣堂大主教。

他见过三任教宗，四代圣女，见过太宗皇帝，见过周独夫，见过陈玄霸，见过王之策，见过百草园的生与死，见过国教学院里的血与火，他见过无数岁月，知道无数秘密，而那些岁月与秘密，便将随着他的离去而一道被掩埋。

听着钟声，陈长生抬头望向夜空，只见满天繁星被随风摇曳的树叶或掩或分隔开来。

他不知道主教大人的本命星是哪颗，更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颗星辰这时候应该正在变暗。

如果说死亡真的是灵魂回归星海，那为那颗星辰会变暗呢？

钟声依然在持续，不停有车辇从京都各处抵达教枢处，大人物们纷纷亲自前来表达哀思。陈长生站在树林里，看着这些画面，没有说话——他看到了天海家的家主，看到了薛醒川，看到了莫雨，看到了强忍着泪水的陈留王，看到了徐世绩。

他不想与这些人相见，与落落牵着手穿过树林，来到相对僻静的大街上，一起回到了国教学院。

这是很长时间之后，落落第一次在国教学院过夜，金玉律一路随着，知道今夜情况特殊，没有说什么。

陈长生带着她直接来到湖畔，爬上大榕树，并肩坐着，看着天上与水里的繁星，轻声说着话。

他说了很多事情，西宁镇的事情，周园里的事情，一路南归上发生的很多他以为险恶血腥残酷的事情，他上次没有对她说，今夜都说了。

落落安静地听着，没有说什么。

“成熟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很难把握其间的度，果子熟透了，就很容易腐烂。”

陈长生说道：“我还是坚持认为，活着不应该是战斗。”

说完这句话，他让落落去睡，自己继续在大榕树上坐着，想着一些事情。

苏离教过他三剑，慧剑很强大，各种计算推演，那是战斗，燃剑很强大，各种燃烧生命，那是战斗，但他真正喜欢的还是笨剑，因为笨剑需要的是勇气，而且不是战斗。

他只想要活着，从来没想过要战斗，他不喜欢战斗，但是活着，有时候战斗不可避免，尤其是当你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

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知道梅里砂大主教想要承担的责任是什么，但他领悟到了那种态度。

他在大榕树上闭着眼睛，却一夜未睡。

清晨五时，他睁开眼睛，就像往常里的每一天，只是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做了五次深呼吸，静心明意，下树沿着湖畔走了一圈，活动了一下有些酸僵的身体，在灶房里吃了两碗轩辕破煮的粥，还破例吃了半个咸鸭蛋。

“今天应该有很多人去教枢处吊唁，你代表国教学院过去。”他对落落说道。

落落想着今天那场战斗，有些不想离开，却抵不过陈长生的眼神，只好点了点头。

……

……

晨光渐退，百花巷外渐渐变得热闹起来，临时搭建的凉棚下面已经坐满了人。最好的位置不属于最有权力的大人物，而是属于四大坊的画师与说书人，他们要负责把今天这场战斗的所有细节纪录下来，然后传遍整个京都以及整个大陆。

周自横已经到场，站在国教学院门前，心情有些遗憾。

——以聚星境的修为来挑战一名通幽境的少年，怎么看都有些丢人，但对方毕竟是国教学院的院长。所以他认为今天这一场战斗，必将让自己的声名得到极大的提升，不敢说在逍遥榜上提升多少，但至少能够让更多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作为一位客卿，名气往往是比实力更重要的东西。

想要通过这一战让名声更加响亮，他需要观众，尤其是那些很有力量的观众，而不是那些画师与说书人。遗憾的是，梅里砂大主教昨夜死了，那些本有可能出现的大人物，都会去教枢处吊唁。所以他觉得有些遗憾，甚至有些恼火。你什么时候死不行，非得这时候死呢？

……

……

第442章 国教学院的首战

国教学院外人声嘈杂，仿佛一个大鼎，里面的水正在沸腾。百花巷外的街上搭起的凉棚四周，有很多掌柜管事正在忙碌，接受民众的下注，只要战斗还没有开始，那么便可以随时下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双方的赔率从昨天到今天一直都没有什么变化。

不是所有的人都好赌，有更多的京都民众只是单纯地来看热闹，毕竟这是一场盛事——陈长生接任国教学院院长之后，便进了周园，这是他回到京都后的第一次亮相，今天对他来说很重要，同样，今天对国教学院来说也很重要。如果说去年，陈长生成为国教学院多年以来的第一个学生，更多的是一种象征意义，那么今天这一战，便是国教学院真正重现人世的首战。

如果这是一个故事，那么接下来的发展，必然是陈长生顺理成章地获得胜利，破败多年的国教学院向整个大陆宣告重生，遗憾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故事不会这样发展，因为他的对手是一位聚星境强者，国教学院的新生首战，极有可能会迎来一个惨淡的结局。

人们看着紧闭的国教学院院门，看着站在门前面无表情的周自横，生出很多感慨，谁都知道，诸院演武的新规，是天海家和国教新派大人物们联手打压国教学院和陈长生的手段，再联想到那名传说中的狼族少年折袖直至今日依然还被关押在周狱里，更是能够在这件事情的后面看到圣后娘娘高不可攀的身影。

圣后娘娘怎么可能给国教学院任何真正成长起来的机会？如果国教内部没有纷歧，或者离宫方面会对这次打压做出更强烈的反应，国教学院不至于被逼到如此尴尬的境地里，可惜的是就连国教内部也有很多人不愿意看到国教学院真正复兴——那两位提出诸院演武新规的圣堂大主教，已经向整个大陆昭告了自己的立场，在教宗大人改变心意的当下，他们依然站在了圣后的身旁。

令人感慨的是，这两位圣堂大主教是在教宗大人的刻意培养才成长为如今的国教六巨头，变成了两棵参天大树，也正是因为教宗大人他们才会与圣后娘娘有所接触，如今教宗大人改变了自己的立场，却无法让离宫里的所有人都改变立场，毕竟，离宫与圣后娘娘已然亲密无间二百余年，怎能一朝切割开来？

梅里砂大主教昨夜死了，教宗大人失去了他曾经最强大的对手、也是最强大的战友，而且教宗大人必须保证表面的公平，就算离宫有再多想法，也不可能在万千眼光之前偏帮国教学院，所以今天这一战哪怕再如何艰难，结局可能再如何惨淡，依然得由国教学院自己来打。在过去的一年时间里，陈长生和国教学院在离宫的照顾下，没有怎么经历风雨，很顺利健康地成长着，那么到了今天，不说轮到他们为离宫遮蔽风雨，至少他们要开始与离宫共风雨了。

当然，这并不公平，街上的民众大部分都是这样想的，通过教枢处的登记名册，四大坊早就已经向整个京都做了确认，国教学院现在只有五个在册的学生，落落殿下身份特殊，无法代表国教学院参战，被很多人认为最强悍的折袖则被关押在周狱里，那么当其余诸院发起挑战时，国教学院其实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或者说腾挪的空间。

这里没有成名已久的强者高手，只有年轻人。

国教学院的门被推开，陈长生走了出来，轩辕破和唐三十六随在他的身后。

街上一阵骚动，然后迅速变得安静下来。

国教学院首战，出战的当然是陈长生，因为他是院长。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院服，针脚细细密密，袖口收拾的极利落，显得很整洁，黑色的头发紧紧地束着，眉清目秀，看着很是干净。

走到院门前，对百花巷里那间客栈遥遥行了一礼，然后他望向周自横，点了点头。

与十六岁的年龄相比，他确实显得太过沉稳平静了些，不过绝对没有任何老成浑浊之气，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缕清风。

单看风姿，他确实很像一个院长。

四处传来真挚的赞美声。

来看热闹的民众无法突破御军与离宫教士，只能在远处看着，并不清晰，却越发觉得这位少年院长看着很是舒服。

去年春天整座京都围攻国教学院的事情，早就已经成了过去，梅里砂大主教都已经死了，教枢处前的血迹都已经不在，谁还记得那些？经过大朝试、天书陵以及周园三事，现在陈长生早就已经成了大周朝的骄傲，京都是大周的京都，国教学院在京都，那么京都人自然也认为这是自己的骄傲。

有赞叹便有议论有遗憾，人们始终觉得今天这一场战斗不公平。整个大陆都知道，陈长生和徐有容是有史以来最快进入通幽上境的修道天才。但那终究是通幽上境。他的对手周自横，是位聚星初境的真正强者。能够获得越境战胜利，已经极属罕见，更不要说，今天这场战斗，陈长生如果想要获胜，需要越过的是一个大境的差距，那是多么高的一个门槛？

“昨夜听千机阁的知客讲述，小陈院长在浔阳城里面对朱洛大人也没有后退一步，周自横不过是聚星境，谁说他一定会赢？”

“不错，我也听说了，在浔阳城里，小陈院长和肖张那个疯子都对过一记，虽然不敌，但也没吃什么大亏。”

人群里传出很多议论，有些出乎意料的是，竟然绝大多数都看好陈长生，或者，那不是看好，只是情感上的某种倾向。

“拜托你们拎拎清楚，小陈院长在浔阳里里表现出来的水准再高，但当时他身边可是有苏离和王破，而且局势混乱，现在可是单对单。”有人嘲笑说道：“我也不与你们争，你们要真相信，要不去押国教学院胜好了。”

人群暂时安静，果然，人们只是希望陈长生能够获胜，并不是真的看好，事实上，就没有几个人押了国教学院获胜。

“一赔十一，这实在是没办法押国教学院。”

“如果是换作别的通幽上境修行者挑战聚星境，你觉得那些比贼还精的家伙，会开出赔率来？更何况还专门搭了个凉棚，摆出了这么大的阵势。依我看啊，四大坊应该也是认为小陈院长会输，但至少能够坚持很长一段时间。”

“哪怕周自横只是聚星初境，可是要战胜一名整整低一境的对手，难道还需要很长时间？”

“不要忘记，当年王破在通幽上境的时候，是怎么把他的那名聚星初境对手砍成疯子的。”

“虽然我也觉得小陈院长很厉害，但我不认为他能够赶得上当年的王破，不要忘记，王破当初就是在那一战里聚星成功。”

“你也不要忘记，小陈院长年初的时候，也正是在大朝试最后一场对战里通幽成功。”

“正是因为没忘记，所以才认为这不可能，这才短短半年时间，怎么可能会连续出现两次，除非那是神迹。”

……

……

观战的人群议论纷纷，激烈地争执着，只有投注的数额与人数，才代表着真正的看法。

正如民众们分析的那样，包括开赌的四大坊以及京都很多大人物在内，没有谁看好陈长生。哪怕陈长生在周园和浔阳城里，已经展现过自己惊人的天赋与战斗能力。那是因为浔阳城里的战斗，陈长生不是主角，而在浔阳城之前发生的那数场战斗，也没有观众。

澄湖楼的顶楼今日清了场，只有一个人在吃饭，因为他一直觉得赏湖最需要的不是天时，而是清静。现在是夏天，澄湖楼里最出名的蟹宴自然无法摆出来，但桌上依然密密麻麻摆着数十盘菜，每盘菜，大概都比普通百姓一年的生活所需要更贵。

如此奢阔的人物，自然不是普通人。

天海承武身前的盘中是来自大西洲的蓝龙虾，洁白如玉、却比玉更弹嫩冰冷的虾肉，被澄湖楼的大厨以极妙的刀工切成了菊花形状。

他拿起筷子，片刻后却摇了摇头，没有动筷。

他没有什么食欲，因为手里的那几份卷宗，以及卷宗上对那些血腥场面的描述，实在是有些恶心。这几份卷宗讲的是陈长生与薛河神将、梁红妆还有那位北地大豪林平原之间的战斗。前两场战斗，由薛河和梁红妆亲自讲述，最后那场战斗，因为所有人都被陈长生杀了，所以是由事后的现场倒推而来的画面。

不知道确认了何事，天海承武的心情好了很多，重新拿起筷子，挟了虾肉送入唇里，缓缓地咀嚼着，只觉入口甘甜。

“现在没有苏离，你还怎么赢？”

……

……

整座京都，没有人看好陈长生。

看好陈长生的那位主教大人，现在正在梅花里安静地沉睡。

教枢处里一片哀戚的意味，很多教士却看着国教学院的方向。

落落坐在梅花畔，代表国教学院履行着自己的责任，忽然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走到窗边，向国教学院方向望去，双手微微握紧成拳。

先生一定会赢的。

就算所有人都不看好陈长生，她依然相信陈长生能够获得最后的胜利，没有理由。

不知何时，莫雨来到了国教学院。

她没有去国教学院的院门前观战，现在那里已经有很多大人物镇场，薛醒川正在那间茶楼里，她没有必要过去。

不知何故，她出现在陈长生的房间里。

她没有睡，她坐在窗前，看着国教学院里郁郁葱葱的树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间，前院方向传来轰的一声。

她眼瞳微缩，向声音起处望去。

国教学院的第一战，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

……

周自横出剑。

陈长生出剑。

各自出了一剑。

负责纪录现场情况的离宫教士，目不转睛。

数十名画师与说书先生紧张地注视着场间。

数千京都民众鸦雀无声。

京都各处，有更多的人等着听到这场战斗最新的情况，看到最新的画面。

唯一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就是四大坊。

有极深造诣与眼光的画师，在周自横与陈长生出剑之后的那一瞬间，便开始落笔。

尤其是来自天机阁的那位画师，更是本身就拥有聚星境的修为，只见他草草数笔，一幅图画，便跃然于纸间，虽然潦草，却已经完美地捕捉到了那两剑的轨迹与精神。

片刻后，这一幅画便通过法器，传到了京都各处。

……

……

这是一幅草图，极其潦草简单，如果不是知道画的是什么，甚至会以为是刚刚学会写字的孩子胡闹的作品。

房间里一片安静，天道院的学生们围在桌子四周，心里有无数疑惑，却不敢发问，不敢打扰桌前那人观画。

没有天道院学生敢靠近那人身旁，因为敬畏，因为爱戴，因为那人是关白师兄。

如果说前些天自杀而死的庄换羽，是这两年天道院的骄傲，那么关白便是天道院这十年来的骄傲。正如逍遥榜上别的那些人一样，关白也有自己的封号：大名关白。

这些年来，正是他让天道院的大名不堕。

关白眉眼如剑，略有风霜，很明显刚刚从远方归来。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潦草简单的纸上后，变得更加锋利，仿佛是真正的剑。

他的手指在空中沿着纸上的线条轻轻地划动，发出嗤嗤的响声，指缘仿佛有剑意破空而出。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收回手指，收回视线，望向窗外国教学院的方向，神情复杂说道：“好剑。”

终于有学生忍不住问道：“师兄，到底谁胜了？”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同窗们的无数眼光，眼光里满是责难。陈长生与周自横的这一战刚刚开始，这幅图上只画了双方的第一剑，哪里能够凭此判断谁胜谁负，这个问题徒然打扰关白师兄观剑，何其愚蠢。

然而，令这些天道院学生们想不到的是，关白竟真的做出了判断。

他看着纸上的那几根线条，看着将凝的墨与枯笔里的拖丝，眼眸里忽然有剑光亮起。

然后他说道：“陈长生胜了。”

……

……

第443章 拙于剑者

在那草草数笔间，关白看到了周自横孤舟一剑天外来，气势果然磅礴。

但他更能够清晰地看到陈长生的那一剑。

那一剑就是一字。

就是一字。

仿佛大堤，仿佛铁链，仿佛崖石，仿佛横剑自刎。

关白的胸口隐隐作痛。

如果师弟能够明白这一剑的道理，万事取直，那么怎么会有现在这个下场？

他看着面露困惑之色的同窗们，说道：“这一剑，陈长生至少练了一万次。”

天道院的学生们不解，问道：“这就够了？”

“据我所知，陈长生习剑至今不过一年时间，这么短的时间里，他把如此简单的一剑，便练了万次。”

关白面无表情说道：“如此拙于剑之人，既然答应与周自横论剑，周自横的剑，又哪里有胜的可能？”

说完这句话，他摇了摇头，起身向室外走去。

天道院里风景如画，无论怎么走，都是风景，比如迎面的那片湖山。

湖畔站着一个身影很落寞的中年人。

他便是天道院的院长，庄换羽的父亲。

他转过身来，对关白说道：“你对陈长生的评价很高。”

关白说道：“既然注定会是对手，所以评价更应该冷静客观。”

庄院长看着他说道：“如果让你知道陈长生学那一剑最多不过三十天的时间，你对他的评价会不会更高些？”

听着这话，关白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我不管您怎么想，换羽终究是我的师弟，我总要替他做些事情。”

庄院长叹道：“看来煮石大会你是一定要参加了。”

关白说道：“是的，因为我想知道，再给陈长生三百天的时间，他的这一剑能够到什么程度。”

……

……

国教学院门口，周自横的剑挟着满天风雨而来，气势逼人。如果不是离宫教士昨夜便提前布置好了阵法，只怕外围观战的人群，都会被他的剑势所震伤。

正如关白通过那张草图看到的一样，陈长生只出了一剑。

当然，不可能真正就只有一剑，这里的一剑指的是他把那一招剑法不停地重复使用，从周自横的剑挟风雨而来，再到狂风巨浪之势已成，他始终都是用那一剑。

在关白眼中，他是个拙于剑之人，那么他用的剑自然也有些拙。

正是苏离当初教他的第三剑。

这一剑有个很蠢的名字：笨剑。

这一剑看上去也很笨，有时候像是挑担，有时候像是牵马，有时候像是准备自刎，总之，就是不像出剑。

剑锋从不向外，剑身始终平直，就在他的身前。

这看似简单的一剑，实际上很不简单，因为就连苏离都没有练成，事实上，陈长生是第一个学会笨剑的人。

要练成这一剑，什么都不需要，天赋、悟性，都不需要，只需要不断地练习，笨拙地重复，以及坚定地相信自己能够做到。

周自横的剑真的很强大，剑势如海浪一般，不停地拍打而至，却无论如何，过不了这一剑。

陈长生手里的剑，变成了被巨舟拉直的铁链，变成了倔强的杨树。

周自横的剑如孤舟而至，便被拦住。

周自横的剑如风雨而至，还被拦住。

周自横的剑招无论再如何精妙，却始终无法突破陈长生的防御，剑锋无数次地刺在陈长生的剑身上，激射出无数火花。

两剑相遇，放射无限光华，绝大多数观战的民众都被刺得遮住了眼睛，震撼想着，周自横果然不愧是聚星境强者，剑出如风，只是瞬间，便把陈长生压迫的节节败退。

普通人看不懂场间的局势，自然有看得懂的人。

就在陈长生出剑的那一瞬间，凉棚里骤然响起一阵惊呼，那位来自天机阁的画师在画第二幅画的时候，笔尖竟开始颤抖起来！

百花巷里的那间茶楼上，薛醒川坐在窗畔，看着那片炽亮无比的剑光，默然想着弟弟的来信，心想此子的剑法居然又进步了。

剑光令人无法直视，仿佛无数道闪电。

其间伴着无数声雷鸣。

轰隆般的剑击声，在下一刻，骤然停止。

周自横收剑，看着已经退到院门之前的陈长生，心情有些莫名骇异。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陈长生居然能够防住自己这么多记剑！

要知道，他的风雨孤舟剑，首重气势，最是霸道无双，更不要说他是聚星境，而陈长生只是通幽境！

就算陈长生的剑法精妙无双，但以他的境界修为，凭什么能够硬接自己这么多剑，还没有被震伤，甚至就连握着剑的手都没有颤抖！

下一刻，他眼神里的震惊便被狠厉所取代，有些受损的信心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因为陈长生退了。

他没有让周自横的风雨孤舟剑落在自己的身上，但他也没有办法站住脚步。

他毕竟只是通幽境，哪怕浴过龙血，拥有堪比聚星境的身体强度与力量，终究有无法弥补的差距。

尤其是他的经脉断裂，能够输出的真元数量不要说与周自横相比，就连与同境界的修行者相比，都远远不足。

周自横回忆先前战斗里的细节，通过每次两剑相交时，剑身传回来的震动，确认了这个事实。

茶楼里的薛醒川，凉棚下的某些大人物，同样都把这个事实看得很清楚。

陈长生的剑法确实很精妙，他的力量更是强的匪夷所思，但他的真元数量不够。

他的真元数量不足够支撑这种层次的战斗。

这些人的境界并比关白弱，甚至像薛醒川这样的人物，更是远胜关白，但他们毕竟不是剑道中人。

他们无法从陈长生的剑法里看懂他的自信。

周自横是剑道中人，但却是局中人，所以他也没有看懂。

他以为自己看穿了陈长生的弱点，于是信心重生。

他看着陈长生，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准备说几句话。

陈长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直接一剑刺了过去。

这时候的国教学院门口很安静，仿佛是黎明前，又像是暴风雨前。

在这种时候，往往都会有一声鸟鸣，或是燕子低空飞过，然后晨光来临，暴雨倾盆。

这是一种节奏。

陈长生的这一剑，很简单地打破了这种节奏。

无论是周自横，还是观战的民众，都因为节奏被打破而感觉非常不舒服。

晨光来得太快，暴雨忽然落下。

太突然了。

凉棚下骤然响起桌椅倒下的声音。

茶楼里薛醒川霍然起身，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

在战斗里，打破对方的节奏是很常见的事情。

问题在于，很少有人能够做得像陈长生这样自然。

令他们震撼的真实原因便在于此，因为这极有可能表明，这场战斗的节奏……其实一直都处在陈长生的掌握之中。

聚星境与通幽境之间的差距非常大，在这样的战斗里，后者可以苦战、血战，可以天赋暴发，甚至像王破当年那样，于战斗里奇迹般的破境，但身处弱势的一方，居然从始至终都掌握着整场战斗的节奏，完全以强者的心态面对自己的对手，这是何等样的自信！

他凭什么这般自信！

凉棚里的有些人看懂了，所以他们震惊无比地丢掉了手里的茶杯，踢翻了面前的桌椅。

茶楼里的薛醒川也看懂了，所以他霍然起身，震撼的无法言语。

陈长生的自信就在于他的剑。

他的这一剑。

他向周自横出的第一剑。

这一剑妙到天成。

这一剑避无可避。

这一剑已经算死了周自横的所有退路。

……

……

当陈长生出剑的那一瞬间，如果周自横以最快的速度后退，或者他还能有一线机会，但他没有。

因为他是聚星境，陈长生只是通幽境，他代表宗祀所挑战国教学院，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以强凌弱，很瞧不起他，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被陈长生一剑逼退，他会更丢脸。当然，他知道陈长生的这一剑肯定很强，无论是传闻中他是教宗大人的晚辈，还是说他与那位剑道大师同行多日，这一剑必然不简单，所以他也没有选择硬接，而是准备避。

然而他震惊地发现，陈长生的这一剑竟给自己一种避无可避的感觉。

这究竟是什么剑？

便在最危险的时刻，周自横终于放弃了所有的执念，回归了剑者的本心，一声清啸，长剑破空而起，于身前连斩数道。

一道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屏障，随着他的剑势而生，把他与陈长生隔绝开来。

在那道屏障上，隐隐流淌着美丽的星光，那些星光来自他的剑，源头却是更高远的地方——天空。

这便是聚星境强者最强大的手段，也正是聚星境之所以称为聚星境的道理。

聚星境强者，能够将真元强行转回星光，仿佛命星入体，自成领域，是为星域。星域自成世界，其间星辉源源不绝，近乎完美，可以说是坚不可摧，只能凭借更高的境界、或者更强大的真元碾压。

坐照境的修道天才越境战胜通幽境还有一线可能，比如像落落的血脉天赋极其霸道，在坐照境便能横招普通的通幽初境。但通幽境想要战胜聚星境，却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便是因为有星域的存在。

不到万不得已，周自横绝对不想动用星域，因为那会显得太难看。

但这时候他不得不用，因为陈长生的剑实在是太可怕了。

国教学院门前，星光辉映，仿佛要与日争辉。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隐约能听到辱骂的声音。

凉棚里，有人重新坐下，尤其是那些支持天海家的大人物，更是露出了微笑。

薛醒川却没有坐下，依然看着场间。

星域里，周自横的脸色很难看，就算今天这一场战斗他胜了，也胜得太难看。

不过，胜利总比失败更好。

隔着淡淡的星辉，看着陈长生的剑，他很想告诉对方，虽然你不可能战胜我，但你能逼得我布出星域，也值得骄傲了。

——这句话不错，有些前辈高人的风范。

周自横这样想着，准备稍后待陈长生的剑被星域挡住，自己出剑轻易获胜之后，就当着众人的面这般说。

然后，他听到了噗哧一声轻响。

这是什么声音？

那是剑刺进身体的声音。

那是陈长生的剑刺进他身体的声音。

陈长生的剑，毫无停滞地刺破了他的星域，刺进了他的胸口！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在心里不可思议地震惊狂喊道：“这怎么可能！”

凉棚里响起数声震惊的喊声：“这是怎么回事！”

……

……

第444章 剑如其人【上】

陈长生的剑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刺进了周自横的胸口，仿佛那道星域并不存在一般。

懂得聚星境意味着什么的人们非常意外，无比震惊。

陈长生自己并不意外，他很平静，就像薛醒川和那些大人物们先前震惊的那样，从始至终，这场战斗的节奏就是在他的控制之下。

对人类修行者来说，能够凝结星域可以说是最重要的过程，只有成功聚星，拥有了极强大的防御，才能与身体条件堪称完美的魔族强者平等对战，人类世界甚至一直有种根深蒂固的看法：拥有星域的修行者，在没有星域的修行者面前天然处于不败之地。所以说当周自横结出星域之后，所有人都认为陈长生肯定输了，以为他继续出剑，只不过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安慰，只是随意一剑。

周自横也是这样想的。

但陈长生从来不这样想，因为他的剑是自学的，从来没有律条，从来都不认为、或者说不知道，相对低境界的剑，无法破掉星域。

后来他跟着苏离学剑，更加没有律条，甚至，苏离教他的第一剑，就是如何破掉聚星境强者的星域。

这自然就是他在荒野上随苏离学的第一剑：慧剑。

前些天的那个清晨，天海牙儿来国教学院门口破口大骂，周自横站在轮椅边沉默不语，其后几天皆是如此。

陈长生什么都没有做，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忍耐，在等待离宫出面，后来又以为他是在等着唐三十六从天书陵里出来。

是的，他确实是在等待，但同时也是在准备，尤其是在知道那两位圣堂大主教针对国教学院，再次提出诸院演武一事之后。

为了这一剑，他准备了很长时间，他通过辛教士，掌握了很多周自横此人的信息。当国教学院门前污言秽语不断的时候，他在藏书楼里读书，读的就是折冲殿的历史，宗祀所的故事，还有那套名为孤舟风雨剑的剑法。他知道了周自横的人生经历，知道此人冷漠、贪婪、自私、好名。他找到了周自横的七次战例，知道此人左肩受过一次重伤，还知道了此人最喜欢吃澄湖楼的螃蟹。

无数关于周自横的事情，都在陈长生的脑海里，甚至可以说，在某些方面，他比周自横还更了解周自横。

这些信息在他的脑海里汇总，然后开始梳理，分门别类，继而开始计算推演。

他要找到周自横剑法里的弱点，更要提前找到周自横星域的弱点。

夜空里的真实星域，都在随着运动而不时留出空间，更何况是人的星域。当初在荒野上面对薛河还是梁红妆时，于剑将及身之时，他都能找到对方星域的弱点，这一次他在国教学院里推演计算了这么长时间，破掉周自横的星域不足为奇，破不掉那才是真正奇怪的事情。

所以他找到了，然后破掉了。

慧剑不是剑，是一种计算推演的战斗方法。从前期的沉默，到昨日的忽然同意，再到先前的笨剑，直至退在石阶前，再于鸟鸣之前现熹微晨光，于燕低飞之前落暴雨，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慧剑。

他真正用的剑招，则是国教真剑里最普通的一招，名为夜雨声烦。

周自横的星域，其形华美，其实不固。

这便是陈长生推算出来的弱点。

至于具体位置，便在他的脚前。

夜雨声烦一剑出，剑如雨落，直刺周自横的膝下青衫，却没入了他的胸口。

噗哧一声，鲜血飙射。

周自横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可思议的神情。

厉啸声中，他化作一道风雨，向着百花巷深处疾退。

陈长生的剑没能完全没入他的胸口，他认为这是因为对方真元数量不够的原因。

他虽然已经受了重伤，但还有一战之力，只要能够摆脱陈长生的这一剑，便有机会反击。

狂风骤起，周自横面临着死亡的危险，竟暴发出了难以想象的能量，强行撞破了离宫教士布下的阵法，退到了大街上。

要知道，这里距离国教学院的院门，足足有百余丈的距离！

然而，他依然没能摆脱陈长生和他手里的剑。

周自横忽然想到自己忘记了一件事情。

在这场试剑之前，天海家为他准备了很多陈长生的资料，他虽然因为自信只是随意看过几眼，但也记得，这位少年不知因何机缘，竟是学会了魔族的耶识步。虽然不是真正的、完美的耶识步，但已经可以让对方的速度提升到一种很可怕的程度。

如果是平时，就算如此，周自横也有无数方法可以应对，但现在，他慌乱之下只顾着疾退，哪里还想得起来这些。

周自横就像汪洋里的一艘船，不停地起伏，退让。

陈长生就像汪洋里的海水，始终跟着他，一步不离。

慌乱的喊声中，人群散开，然后向着长街两头退去。

风静时，陈长生和周自横站在街中央。

凉棚里的几位大人物散出气息，避免这场战斗的气息对冲，伤害到普通民众。

不过不用了。

陈长生的剑已经穿透了周自横的胸口。

鲜血顺着剑，不停地往下滴。

在茶楼里看到这幕画面的薛醒川，再次无语。

周自横的判断没有错，陈长生能够运用的真元数量太少，所以剑势不盛。薛醒川自然也看得明白这一点，所以哪怕已经确认陈长生的剑法果然来自那人，也不认为他的剑在破开周自横的星域之后，还能拥有多大的威力。

陈长生的剑，再一次推翻了所谓的常理，明明不强，却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贯穿了周自横的身体。

为什么？

……

……

“不是浔阳城里那种燃烧生命真元的暴烈剑法。”

在街的那头，一辆幽暗的马车里，一名官员在纸上快速地记着些什么东西。

隔着窗口，看着那边的画面，他想了想后在纸上继续写了一句话。

“可能是那把剑有古怪。”

……

……

一声细微的轻响。

陈长生收剑。

周自横捂着胸口，跌坐到了街上。

早有青矅十三司的人在旁候着，赶紧上前替他治伤。

周自横很痛苦，又很惘然，看着他问道：“这是……什么剑？”

街上一片安静。

四周的人群，凉棚下的人们，还有茶楼里的薛醒川，都在等着陈长生的答案。

陈长生看了眼手里的剑，鲜血顺着剑身淌落，不留一滴残余，剑身重新变得明亮起来，纤尘不染。

这把短剑是余人师兄给他的，现在里面有当年陈玄霸那把龙吟剑的剑魂。

但他终究不是陈玄霸，他终究要拥有自己的剑意。

从周园到雪原，从浔阳城到京都，他的剑意终于大成。

那么这把剑也该有个自己的名字了。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就叫它……无垢吧。”

……

……

第445章 剑如其人【下】

街头那辆马车里，那名官员还在做着纪录，在纸上写道：“据浔阳城消息及汇总分析，苏离应传授了陈长生三记剑法，其中一剑可以帮助他在短时间里真元暴发，威力巨大，本以为先前他会用此一剑，不料周自横水准差劲，竟无法逼出这一剑。”

车里还有另外一名官员，同样也是来自清吏司，在旁补充说道：“有可能是陈长生的短剑太过锋利的缘故。”

执笔的那位官员沉默片刻，有些不确定说道：“可那剑明明没有任何气息波动，只是锋利便足矣？”

那名官员也无法确定，除了那些传闻中的神兵，有什么剑能够如此轻松地刺穿一名聚星境强者的身体？

此时街上很是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长生手里那把短剑上。

那把短剑看着很是普通寻常，但谁都知道，这把剑绝对不像看上去这般普通。

那位来自天机阁的画师，握着笔的右手微微颤抖，很长时间都没有画出第三幅草图。

他已经震惊到了极点，要知道天机阁负责评选百器榜，他的眼光自然不凡，只是一眼便看出陈长生那把短剑的不凡。

是的，那把短剑没有任何气息波动，只是锋利。

但任何事物，若发展到极致，便会非常可怕。

一把剑如果锋利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哪里还需要别的外物，甚至连神圣气息的加持都不需要。

更令他感到震惊的是，陈长生的那把短剑明显不是旧物。

“无垢……”那位天机阁画师在心里震撼想着：“难道今年百器榜终于要出现新的名字了？”

……

……

国教学院门前这场战斗的结局，很快便传到了京都各处。天海承武坐在澄湖楼的顶楼，看着楼外的湖光山色，忽然觉得有些厌烦，但他是何等样的大人物，只是片刻，便重新收敛心神，平静想着：“原来已经有了越境杀的实力，那就继续好了，我天海家乃四海之主，无数强者高手投效，我倒想看看，国教学院能靠这个少年院长撑多长时间。”

然后他看着跪在房间前的下属，微笑说道：“我不想吃了，你把桌上的菜吃干净，不要浪费。”

那位下属愕然抬首，看着桌上那数十盘菜，还有那盘无比巨大的蓝龙虾，惊恐想着这如何吃得完？

天海承武敛了笑容，起身向澄湖楼外走去，走过那名下属身旁时面无表情说道：“如果吃不完，你全家就不要活了。”

……

……

天道院的湖同样清幽，只是湖畔没有酒楼，只有崖石柳树。

庄院长站在柳枝里，看着关白的背影，准备说些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忽然，有数名天道院的学生匆匆赶了过来，关白停下脚步，回首望去。

“陈长生胜了！”天道院学生在远处便对庄院长喊道，同时望向关白师兄，脸上满是敬服的神情。

先前关白只是看了眼那张草图，便判定陈长生必然会获胜，这等眼光见识，实在非凡。然而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听到陈长生获胜的消息，关白的眉如剑一般挑了起来，明显有些意外，因为，他没有想到陈长生会胜的如此之快。

他对周自横的剑法很是不屑，对陈长生非常重视，但毕竟二人之间差着整整一个境界，本以为陈长生就算胜，必然也是靠着国教正宗的心法以及坚毅无双的剑心，经历一番极长时间的苦战，才能最后获得胜利，然而……从看到第一剑的草图到现在，他只是在湖畔与庄院长说了几句话，这么短的时间，陈长生就胜了？

“他用的什么剑法？”关白问道。

“不知道。”那几名天道院学生摇头，然后赶紧把刚刚传过来的第二张草图递到了关白的手里。

关白接过那张草图，只见纸上画着无数道线条，凌乱的难以形容。

“看图，双方应该是出了很多剑，便是那位天机阁的先生都画不清楚，只是这时间怎么算都不对。”一名天道院的学生不解说道。

关白看着纸上那数百道很细很淡的线条，皱眉说道：“不是剑迹，是星域。”

天道院学生们闻言更惊，心想周自横这么快便动了星域？陈长生究竟强到了什么程度？更令他们吃惊的是，周自横动了星域，陈长生居然还胜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张草图上还有一道笔迹，似粗实淡，似枯实满，力透纸背。

关白看着那道笔迹，忽然间，眼中又有一道剑光闪过，身畔几道柳丝迎风而乱，断作了十余截，落入湖水之中。

“他还是只用了一剑。”他说道：“这一剑……”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摇了摇头。

先前看到陈长生的第一剑时，他说了声好剑。

现在看到陈长生的第二剑时，他竟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评价。

“他的剑虽然快，但十年之内也追不上你。”

不知何时，何院长来到了他的身旁，看着他说道：“何必如此着急？”

“魔族随时可能南侵，我会去拥雪关，十年之后……或者我已经死了，所以在离开京都之前，我要把这件事情了结。”

关白平静说道：“只是没想到，他的剑比想象中更强，如此看来，我真需要去亲自看一眼了。”

说完这句话，湖畔柳树轻拂，夏风微作，他的身影消失无踪。

……

……

教枢处里的悲伤气氛，随着陈长生胜利的消息传来，被冲淡了不少。

大殿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里，落落却很平静，因为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陈长生能否取得这场战斗的胜利。

同样，满室梅花里的主教大人也很平静，仿佛睡着了一般。

……

……

青矅十三司的教士正在替周自横治疗。

周自横捂着胸口，指缝间已经不再溢出鲜血，但脸色苍白的仿佛像纸一样。

他知道陈长生手下留情了，因为那把锋利的短剑，刚才擦着他的心脏而过，之间只有一根发丝的距离。

只要陈长生手腕微颤，或是稍微释放出一丝真元，他便将幽府俱毁，当场身死。

想着先前陈长生破自己星域而入的曼妙一剑，周自横便觉得无比恐惧，颤声说道：“这……到底是什么剑？”

是的，他问的不是陈长生手里的短剑，他问的是剑法。

终究他是剑道中人，惨败之余，最想知道的便是这个。

陈长生知道他问的当然不是最后自己出剑时用的那招夜雨声烦，而是想知道自己如何破了他的星域。

但他当然也不会做太过详细的解释，只是说道：“这是苏离前辈传我的剑法。”

听着苏离二字，安静的街上哄的一声闹将起来，人群里议论之声大作。

原来……陈长生用的是苏离的剑法！

大陆有无数强者，不说天机阁出的那些榜单，便是在榜单之上，还有很多绝世高人。那些强者谁强谁弱，一直是世人最感兴趣、也是议论最多的事情。只有一件事情，从来没有疑问，不需要讨论，是整个大陆公认的事实，甚至放在千年的时间尺度里来看，这依然是绝大多数人的结论。

周独夫，刀道第一。

太宗皇帝，枪道第一。

苏离，剑道第一！

……

……

听到陈长生的话，所有人看着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尤其是凉棚下的那些剑道中人，更是情绪复杂至极，羡慕、嫉妒、惘然、愤恨，不一而足。周自横更是悔恨到了极点——苏离居然会传陈长生剑法！早知如此，他哪里会这般托大！

是的，天海家给他提供的资料里提过，甚至整个大陆很多人都知道浔阳城里发生的事情，但依然没有人相信苏离会传陈长生剑法。因为苏离很孤很傲，眼光很高，而且传剑绝非普通小事。更何况，陈长生乃是国教继承者，与离山剑宗本就是敌人。

“原来如此。”周自横看着陈长生恨声说道：“不然你怎么可能越境胜我！”

陈长生听着这话，摇头说道：“不，据我所知，能在通幽境里胜你的，至少还有五人。”

周自横看着他的神情，知道他不是在说假话，挫败之感更浓，神情茫然，仿佛呆了。

陈长生不再理他，转身向国教学院门口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人群里响起很多喊声，有让他说些什么的，还有些人直接请他说出那五个人的姓名。此时在街上的民众，都是来看热闹的，当然最爱热闹，听着陈长生与周自横最后两句对话，当然很想知道，在他眼里，还有哪些通幽境的天才，能够像他一样，越境战胜聚星境的强者。

陈长生没有说话，在离宫教士的保护下穿过人群，走回到了国教学院门口。

院门前已经有备好的马车，轩辕破驾车。

马车穿过百花巷，通过人群，来到了街上。

人们看着这辆马车，很是好奇，国教学院刚刚获得了首战胜利，这便要出门？他们要去哪里？

国教学院的马车来到街上，行过凉棚时，忽然停了下来。

车窗的帘子被掀起，露出唐三十六的脸，顿时引来好些少女的欢呼。

唐三十六看着那些少女们展颜一笑，然后望向凉棚下的人们说道：“昨天花三个时辰搭出这么个破棚子，太浪费时间了。”

搭棚看戏，这场戏却只演了片刻时间，比凉棚搭的时间还要更少。

这很好笑。

唐三十六不喜欢这些来看戏的人，所以特意要轩辕破把车停下，来笑他们一番。

棚下很多大人物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四大坊的管事倒是面不改色。

唐三十六放下窗帘，望向陈长生腰畔的短剑说道：“无垢这名字不错。”

当初在李子园客栈里，他想要看看这把剑，被陈长生拒绝，一直都有些不高兴。

今天他终于大概明白了些原因。

陈长生有些不确定自己取名字的本事，问道：“真不错？”

唐三十六说道：“剑如其人，确实不错。”

陈长生微微一笑，准备说句笑话，比如人如其剑。

轻松战胜周自横，虽然然在他的意料之中，但终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他这时候很开心。

便在这时，他的视线穿过被风掀起的窗帘，落在街旁人群里某处。

一位男子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不凡，神情宁静淡漠，鬓间却有几粒风尘，似乎刚刚结束一场极漫长的旅程。

陈长生不知道此人是谁，只是觉得此人就像他身畔的那柄长剑一样，非常沉稳，却又极度危险。

……

……

第446章 车往何处去？

只是在人群里看了那人一眼，陈长生的眼睛便有些刺痛，当风拂过，窗帘落下隔绝了视线，才不再难过。

好强大的剑意——陈长生数月来见过不少高手，在周园里与万剑同心，与苏离一路同行，对剑意的敏锐程度，早已超过了一般的人。他能够感受得到，那人的剑意虽然不及朱洛这种神圣领域的大人物，但亦是非常可怕，更可怕的是，对方的剑意里带着一道杀意，而那道杀意全无遮掩，便是对着他来的。

“那人是谁？”他问道。

唐三十六注意到了先前那刻他的异样，掀起窗帘一角望过去，很自然地发现了那名男子的身影，神情顿时变得凝重起来，说道：“他就是关白。”

陈长生听说过这个名字，沉默片刻后问道：“就是天道院的那个关白？”

“不错。”唐三十六放下窗帘，回头望向他说道：“天道院学业结束之后，他一直在外游历，没想到竟是突然回了京都，你应该很清楚，他为何回来。”

陈长生说道：“他与庄换羽关系很好？”

唐三十六说道：“庄换羽不愿意接受自己父亲的照顾，进京之后，庄院长托关白照看了他一年时间，二人可以说情如兄弟。”

陈长生沉默无语，现在所有人都认为庄换羽是被他逼死的，如果关白真的视庄换羽为兄弟，那么理所当然会来报仇。

“他应该不会用青藤诸院演武的名义来挑战你。”唐三十六看着他的神情，说道：“毕竟是逍遥榜的高手，不会像周自横那般无耻。”

陈长生问道：“那你觉得他会用什么方法？”

唐三十六说道：“如果我算的不错，他会给你一年时间。”

陈长生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唐三十六说道：“明年会有煮石大会，他到时候当场杀死你，教宗大人也没办法，就算事后要交待，他最多把这条命还给离宫。”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先前他感受到的那道剑意，已经告诉了他，唐三十六的猜测极有可能是真的。

唐三十六很同情他，任谁被一个逍遥榜的强者发誓不惜己命也要斩于剑下，都会过的很辛苦，而且这时间可能会持续一年。

他无法想象如果这种事情落在自己身上，这一年要怎样熬过去。

但他想不到，陈长生对承受这种压力，面对这种阴影，已经很有经验，所以只是片刻，便神色恢复如常。

唐三十六看着他的神情变化，有些意外，又担心他是故作镇定，便转了话题。

“不说这些了。”他看着陈长生很认真地问道：“刚才你对周自横说，至少有五个人在通幽境的时候就能战胜他，是哪五个人？”

刚才听到这番对话的有很多人，这也是所有人最感兴趣的事情。

“我知道，肯定没有我。”迎着陈长生的视线，唐三十六很无所谓地说道：“所以你不用在意我的心情。”

陈长生没有思考太长时间，直接说道：“秋山君，徐有容，初见姑娘，苟寒食，南客。”

很明显，这是他平时已经考虑过很多次的问题。

在他看来，除了自己之外，这五人都有能力在通幽境的时候，战胜聚星境的周自横。

“秋山君、徐有容、苟寒食应该有这个能力，那位魔族公主以前只是听过些传闻，前些天听你说她在周园里把你打的鼻青脸肿，生不如死，这么看起来，她要收拾周自横，当然是很轻松的事情，只是……初见姑娘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唐三十六很好奇地看着他问道。

关于日不落草原上的那个故事，陈长生只对落落说过全部的细节，他没有对唐三十六提过那位秀灵族的天才少女。

这时候听着唐三十六的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着那位姑娘现在生死未知，他更加沉默。

唐三十六看出来他此时的心情有些异样，不再继续追问，想着以后找时间来打听，问道：“我们这时候去哪里？”

陈长生说道：“去接人。”

……

……

看着渐渐驶远的马车，人们议论纷纷，都很想知道，刚刚完成了一场震撼的越境杀，国教学院的少年们这是急着去哪里？

四大坊负责处理建筑事务的人员，前去询问是否现在就开始拆凉棚，却在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天极坊在四大坊里实力最强，背景最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家的大管事身上。

那位大管事看了不远处的天香坊管事一眼，说道：“接下来还有很多场，这……破棚子，当然要先留着。”

没有人有异议，因为所有人都想明白了。

国教新规已出，从明天开始，还会陆续有很多人来挑战国教学院。

陈长生今天的胜利，并不意味着结束，相反，这才是刚刚开始。

人世间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无论生活还是工作，哪有那么容易便告一段落的道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无趣的枯躁重复。

比如街头那辆车里的两位清吏司官员，刚刚结束了今日这场战斗的纪录与初步分析，接下来还要继续自己的工作。

就在国教学院的马车离开后，这辆车也缓缓启动，远远地跟了上去。

两辆车在京都的街巷里，一前一后的行走着。

沿途无数信息从清吏司遍布京都的密探及眼线处，传到后一辆车中。

那两位清吏司官员也很好奇，前面那辆国教学院的马车要去哪里，当然，除了好奇，更重要的是，他们必须知道对方的行踪与目的。

国教学院的马车没有绕路，没有任何隐藏自己行踪的意思，所以跟踪进行的很顺利。

但后面那辆车里的两位官员，脸色却变得越来越凝重，眼里的震撼神色越来越浓。

他们怎么看，都觉得这条路线很熟。

因为他们每天清晨醒来，都会沿着这条路去上班。

如果国教学院的那辆马车继续前行，那么便会抵达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做周府，又叫做周狱。

当然，那处还有一个相对更正式的名称：大周朝清吏司衙门。

……

……

第447章 海棠花残如血

……

……

清吏司衙门在北兵马司正巷里。

说是巷，其实是条很宽敞的直街，可以容纳两辆马车并排而行。

这时候，巷子里也有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着，车里已经没有人，巷外却来了不少人，而且随着消息的传播，相信随后会有更多的人出现。

巷外的那些人是京都各势力的眼线，他们只敢在巷口远远看着那座府邸，不敢靠近。

那座府邸看着很普通，没有什么阴森的感觉，但石阶下的巷子里根本没有一个行人。

陈长生站在那座府邸的门前，取出名帖递到一名官员的手里，神情和动作显得有些生硬。

这是他第一次递出自己的名帖正式拜访。

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难免有些紧张。当然，紧张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这座府邸本身，不要说他，轩辕破的呼吸也很沉重，就连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唐三十六，这时候都表现的很沉默——事实上，当马车经过石坊子正街，拐进北兵马司正巷，确认了陈长生此行的目的地后，他就再没有开口说过话。

这座府邸就是清吏司衙门，也是周通的住所，也就是传说中的周狱。

对很多人来说，尤其是对大周朝的臣民来说，这座府邸便是整个大陆最阴森可怕的地方，甚至要比魔域里的那座雪老城还要可怕。

因为雪老城太远，周狱却就在身边。

这座府邸之所以阴森可怕，当然就是因为住在里面的那位大人物。

周通之名，可止小儿夜啼，这并不是某种文学上的形容手法，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除此之外，还有过很多类似的故事。相传数十年前，当朝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在某座青楼里饮多了酒，意欲强行硬着某位声名在外的清倌人过夜，正在将要得手之际，忽然听着有人在门外喊了声周通来了，那位尚书家的公子竟吓得当场失禁，就此再也不能人事。

当然，这并不代表周通是一个愿意帮助京都百姓教育自家的孩子、愿意拯救落难妇女的好人，这只能说明在人们心中，他的名字已经恐怖到了什么程度。

举世皆知，周通是个手段暴虐的酷吏，是个阴险邪恶的小人，残害了不知多少无辜的百姓、铁骨铮铮的官员。

如果说，苏离因为当年剑下杀过太多人，所以成为很多人想要杀死的对象。那么，天下所有人都想杀死周通，哪怕是他同阵营的官员，有时候，也恨不得他赶紧去死。甚至有时候，有些人会觉得，上天让周通这样的人出现，是对人间的一种惩罚。

按照一般的故事发展，周通这样的人最多只能得一时之势，早就应该被英主凌迟处死，或者是被世外高人化作一道青烟，但他没有。

因为他是大周朝位秩极高的大臣，有无数军士高手保护，而且他本身就是聚星境的强者，最关键的是，他是圣后娘娘最信任的狗。

世间有无数反对天海圣后执政的人，其中大概有七成是因为她的女子之身，剩下三成基本上都是因为周通行过的那些恶事。因为没有人是傻子，就算再愚痴的百姓，在这么多年之后，也应该看得出来，周通的暴虐邪恶，其实就是圣后娘娘的意志体现。

圣后娘娘统治大陆，实际时间已逾二百年，执政手段堪称完美，但依然有无数的反对者。

她很清楚，身为君王，不能一味怀柔，所以她需要一条恶犬，需要一把快刀，去撕咬、斫斩那些在暗地里反对自己的人。

往更深层次里去说，她需要一个人，来实现她恶的意志。

这个人就是周通。

他完美地符合圣后娘娘的要求。

他没有任何童年的阴影，没有任何利益的纠缠，没有任何不得已，他就是喜欢在大周律法的名义下刑囚人，凌虐人。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周通其实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他就是一个纯粹的恶人。

……

……

陈长生今天来到清吏司衙门，便是要见周通。

从西宁镇到京都，他听过太多关于周通的事情，难免有些紧张，直到捏了捏袖子里的那样事物，才稍微好了些。

被清吏司官员带着走进府中，他没有想到，这座传闻中无比阴森可怕的府邸，竟是如此清幽美丽。

他们被带到了最深处的一座院子里。

院子不大，种着两株海棠树，树龄应该颇老，梢头已经越过了院墙，上面还残着些粉色未褪的花。

轩辕破转着头，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四周。

唐三十六微微挑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长生则在回忆先前一路上看到的建筑与环境，试图推算出来折袖被关押的位置。

他现在的境界是通幽巅峰，放在世间普通的宗门山派里，已经可以算得上是高手，虽然与天地之间还不能互感，但也已经有了些这方面的直觉能力，尤其是在跟随苏离学习了慧剑之后。但这座看似普通的府邸，明显有远超他当前境界的阵法，不要说找到折袖被关押的位置，越是回想，他竟发现自己连进来时的路，都有些忘了。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通幽越境胜聚星，十年来这是第一次，必然会震惊整个大陆，你此时意气风发，剑意正在壮阔之时，驾车直入北兵马司正巷，从兵法上来说，很是不错，单骑闯关何尝不是行军布阵的一种？只是我未曾听闻过你擅长这些，现在想来，应该还是苏离在路上教你的。”

那声音很平静，很寻常，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此人的声音，陈长生三人的眼前，仿佛看到了一片血海。

血海里，有无数妇孺正在绝望地哭泣，渐渐沉沦。

陈长生知道这是幻境，并不紧张，虽然不明白对方对方要弄出这样一幕画面给自己看。

神识微动，如一缕清风，他醒了过来，望向小院里忽然出现的一名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自然便是周通。

他脸色苍白，仿佛多年不见阳光，神情平静，似乎村墅里的教书先生，双唇极薄，显得格外冷酷。

他穿着官袍，却没有一丝官威，只有浓浓的血腥味道。

第448章 我是来接人的

小院里一片死寂。

陈长生以前见过周通，而且不止一次。

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周通。

见到真正的周通。

他看着周通苍白的脸颊，薄如刀的双唇，血般的大红官袍，感受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恐怖气息，闻到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仿佛是真实一般。

他的视线最后落到周通的手上。

那双手很修长，指甲修理的很干净，找不到一点污垢，更没有血迹。

但他知道，这双手曾经杀死过多少陈氏皇族与忠于皇族的官员，更不知活活挖出过多少人的眼睛与心脏。

陈长生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然后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周通的这双手很适合用来握剑。

于是他回答道：“苏离前辈在路上还教过我剑。”

剑是用来杀人的，言出如剑，破的是对方的势。

陈长生不懂这些，却很自然地做出了应对。

数万里南归路上，苏离教过他的那些东西，一直留在他的身体里，不停地发挥着作用。

唐三十六和轩辕破醒了过来，面露警惕之色。

周通微笑不语。

海棠树上的残花纷纷落下，有几瓣落在陈长生的肩头。

小院里的阴森威压顿时消失无踪，那道浓烈的血腥味道更不知去了何处，只剩下了淡淡的花香。

没有人说话。

片刻后，周通看着陈长生说道：“不与本官见礼，便是无礼。”

一片安静，陈长生还在想应该怎么应对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唐三十六忽然开口说道：“你什么身份，什么地位？”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盯着周通的眼睛，就像盯着一条危险的毒蛇。

周通微微眯眼，没有想到这位唐家的少爷，居然有胆量质问自己，而且……如此无礼。

不待他回答，唐三十六继续说道：“陈长生是国教学院院长，以身份论，在国教里只在教宗大人之下，而大人您不过是清吏司衙门主官，区区二品，就算圣后娘娘加恩施德，赏了大人三等公爵之位，又如何能与我家院长相提并论？若要见礼，当然应该是大人先。”

周通看着唐三十六似笑非笑说道：“便是你父亲，也不敢这般与我说话。”

唐三十六说道：“所以爷爷说过，我父亲不如我。”

周通说道：“如此说来，倒真应该是我先见礼？”

唐三十六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不轻佻，不骄傲，不得意，只是平静专注到了极点，说道：“理所当然。”

周通挑眉，说道：“如此说来，应该是你先。”

唐三十六说道：“我和轩辕是学生，随行。”

周通说道：“随谁而行？”

唐三十六说道：“随院长而行。”

“我就是院长。”陈长生终于跟上了这两人的节奏，很正式地自我介绍道：“我是国教学院的院长陈长生。”

周通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轻轻整理了一下官袍。

红色的官袍，在海棠残花之间，格外醒目。

然后，他揖手，为礼，相问。

“不知陈院长今番前来，有何贵干？”

“斡夫折袖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我来接他回去。”

小院清幽安静，清吏司衙门则已然戒备森严，北兵马车巷外更已经是来了无数人。

整座京都，都处于某种紧张的气氛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陈长生今日来见周通是为了什么。

但大概所有人都想不到，陈长生会如此平静自然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因为他已经确定了自己的身份，他是国教学院的院长，折袖是国教学院的学生，院长关心自己的学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天经地义到就连周通都在叹息了一声，心想苏离那个怪物究竟教了这个少年多少东西？

然后他微笑说道：“我依朝廷要求，将斡夫折袖下狱，若要放人，陈院长需要圣后娘娘的旨意，或者大理寺与刑部的审结文书。”

自从清吏司衙门出现之后，大理寺与刑部便变成了摆设，或者说成为了清吏司的附庸。

只要周通没点头，大理寺与刑部什么案子都不能结。

“我自幼通读藏道。”陈长生忽然说道。

唐三十六和轩辕破看了他一眼，心想为何此时要说这个？

周通知道他还有话要说，安静等着。

陈长生看着他继续说道：“我确认过，大人是直接从离宫处接手的周园一案，刑部和大理寺根本没有立案。”

周通说道：“那又如何？”

陈长生说道：“我通读道藏，对大周律也倒背如流，我很确定，没有哪条律法支持大人继续关押斡夫折袖。”

周通看着他微笑不语。

陈长生说道：“请大人放人。”

周通从袖中取出一块雪白的手绢，轻轻地擦拭着唇角，动作很是优雅，说的话却很嘲讽。

“我们未来的教宗大人，竟是如此的耐不住性子，这让人不得不为国教的未来忧心。”

不知道是因为周通的动作，还是因为这句话，唐三十六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答应过主教大人，再多等两天，但……”陈长生沉默了会儿，继续说道：“他死了，所以我不用再等。”

周通看着他平静说道：“我想你忘记了一件事情，折袖的罪名是与魔族勾结，只要有这条罪名，我想把他关多长时间，就可以关多长时间。”

“大人好像也忘记了一件事情，被指控在周园里与魔族勾结的是三个人，折袖、七间……还有我。”

陈长生看着他认真说道：“如果大人真的认为折袖会与魔族勾结，那您现在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我关进监狱里，如果不是，那么你就应该放了他。”

小院变得无比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

只能听到花落的声音与呼吸声。

这就是他给周通留下的选择题——放了折袖，或者，把他也一起抓了。

周通的眼睛缓缓地眯了起来，渐成柳叶，又似乎是他最擅长用的柳叶细刀。

他的声音从薄唇间飘出，也是如此，而且更多了数分寒意。

“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

……

第449章 蝉鸣哪能静

不是所有的牛奶都好喝，不是所有的人都会被周通一句话吓的噤若寒蝉，比如世间有些年轻人就不会。

如果是苟寒食，听到周通这句满含杀机的话后，想必会很温和地说一声，大人您误会了，我只是想帮您解决问题。如果是秋山君听到周通的这句话，大概会笑着说道：是的，大人您没有误会，我就是在威胁大人您。如果是平时的唐三十六，面对这个问题应该会说：傻逼，我就威胁你了，你又能怎样？

有些遗憾也可以说有些幸运的是，周通发话的对象是陈长生，不是唐三十六。

陈长生的反应很符合他的性情，他静静地站着原地，看着周通的眼睛，没有添油加醋，但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海棠树下的寒冷气息渐渐消失，周通看着陈长生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从你进入北兵马司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很紧张。”

陈长生想了想，这并不丢人，也没有隐藏的必要，说道：“是的。”

周通说道：“但你还是来了。”

陈长生说道：“是的。”

周通说道：“那么你应该做好了我不放人的思想准备。”

陈长生说道：“是的。”

周通微微挑眉，颇感兴趣说道：“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准备的。”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最终做了决断，看着周通认真说道：“如果大人不放人，我就准备抢人。”

小院里再次变得静寂无声。

海棠残花缓缓飘落。

唐三十六和轩辕破望着陈长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此时的心里可曾掀起惊涛骇浪，至少脸上没有任何表现。

周通也在看着陈长生，这一次他看得非常认真。

陈长生的眼神很清澈，很平静，所以很容易看到他的想法，哪怕是最深处的想法。

周通看得认真，所以很轻易便看出来了——陈长生是认真的。

他说的那句话不是玩笑话。

如果今天折袖走不出周狱，他真的会动手抢人。

问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周通笑了起来，然后摇了摇头。

这里是周府、周园、周狱。

这里是大周朝戒备最森严的地方，不在皇宫之下。

这片幽美的宅院四周，不知隐藏着多少高手，前后数条街巷里，还有朝廷重兵把守。

就算是天凉王破也没有办法在这里抢人，更何况是他们。

是的，这三个年轻人都是很有天赋的修道奇才，但毕竟只是年轻人，至少现在，他们还没有力量对抗这个世界。

甚至不需要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朝廷高手出面，只需要周通一个人，只需要他动动手指头，陈长生三个人便没有办法离开这座小院。

周通不再理会他们，背着手向小院北面的厢房走去。

大红色的官袍在凋落的微微花雨里，还是那样的醒目，甚至夺目。

陈长生的眼睛里，只有这件红色的官袍，就像先前那片充斥天地间的血海。

周通把后背对着他，这种无视大概会让很多人觉得羞辱，但只会让他更加冷静。

很明显，周通根本不在意他出或不出手，甚至根本不相信他会出手。

唐三十六和轩辕破看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从始至终，从国教学院到清吏司衙门，他们没有任何交流，但从来没有任何犹豫与摇摆。

陈长生要来清吏司衙门，他们便跟着来了，陈长生要见周通，他们便跟着见了。

这时候如果陈长生说要动手，他们自然会跟着动手。

“大人，请留步。”

陈长生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同时，他的手握住了剑柄。

剑名无垢，真如其人。

唐三十六深吸了一口气，运转真元，右手握住了汶水剑的剑柄，同时左手在袖中握住了一件法器。

轩辕破转头四处寻找合适的兵器，目光最终落在左手边那株海棠树上，心想虽然略细了些，但可以将就用用。

周通停下了脚步，却没有转身。

大红色的官袍在他的身上随风轻轻摆动，泛着血腥味的海洋，瞬间淹没了整座庭院，阴森可怕至极。

轰隆隆！

雷声响起。

不是院中有人出手，而是院外远处传来了雷鸣般的蹄声，就连地面都发生了微微的震动。

紧接着，到处响起清吏司官们略显紧张的喊话声。

来的是……国教骑兵！

……

……

“你调不动国教的骑兵。”

周通转身，看着陈长生若有所思说道。

整座京都，没有太多事情可以瞒得过他的眼睛，从确定国教学院马车的目的地有可能是北兵马司巷的那一刻开始，无数相关的情报，都被送到了这里。他很清楚，陈长生没有布置任何后手，他就是靠着战胜周自横的那口气、那道剑意，直接闯到了这里。

“和我没有关系。”

陈长生确实调不动国教骑兵。

这些国教骑兵直属离宫统辖，战斗力极其强大。

周通忽然想起了去年的某一天，那天整座京都围攻国教学院，教枢处殿前到处都是人。

然后，国教骑兵来了，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极其强硬冷酷地完成了清场。

那天死了不少人。

也就是从那天之后，很多人才明白，原来教枢处那个随时仿佛会睡着的主教大人，竟然在国教内部拥有如此高的威望，有如此多的隐藏实力。

如此看来，刚刚到来的这些国教骑兵，应该便是那位刚刚逝去的老人，为陈长生留下的遗产之一。

周通看着陈长生面无表情说道：“你知道如果向我出剑，会是什么结果。”

陈长生说道：“我会死。”

周通说道：“在我面前，你们想死都没那么容易。”

陈长生说道：“不，我自然有办法去死。”

周通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恼火，说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陈长生说道：“大人你一直不出手，想来是怕我们真的死了。”

周通冷笑说道：“我有什么好怕的。”

“刚才大人说我这是在威胁你，便应该清楚，我如果想威胁到你，就只有这样一个方法。”

陈长生说道：“我把我的命押上去，然后看看在那些大人物们眼中，到底是我的命重要，还是大人你的命重要。”

时值初夏，日渐中天，清幽的小院变得有些闷热。

远处不知何处传来蝉声，听着有些令人心烦意躁。

便如周通此时的心情。

当他知道陈留王到了，茅秋雨也到了巷外的时候，这种烦躁更是到了顶点。

……

……

第450章 红色官袍下的小

今天的京都特别热闹。

清晨之后不久，便是国教学院门口那场战斗，陈长生越境战胜了周自横。

这件事情已经可以说是足够惊世骇俗。

但谁也都没有想到，接下来他做了一件更加惊世骇俗的事情。

他带着国教学院余下的两名学生，驾车直闯周狱，据闻现在正在里面与那位可怕的周通大人对峙。

国教学院要人。

周通不放人。

知道这个消息后，很多京都民众赶过去看热闹，只不过与清晨那场热闹不同，周狱煞气太重，在民间形象太过阴森，人们不敢靠得太近。

于是当那五百骑国教骑兵呼啸过街的时候，没有产生什么误伤。

紧接着，皇宫里一位太监首领到了，副宰到场，茅秋雨到场，最后，郡王府的马车也赶到了现场。

没有人进入周狱，甚至连巷子都没有进。

陈留王从车上下来，看了眼已经那五百国教骑兵，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望向茅秋雨微涩一笑，说道：“这件事情，闹得太大了。”

今天这事情确实闹得太大。所有人都知道，国教关于诸院演武的新规，是朝廷、更准确地说，是天海家以及那两位忠于圣后娘娘的大主教，对国教学院的打压。但谁都没有想到，国教学院对此事的反应竟是如此激烈，而且如此迅速，刚刚获得了首战的胜利，竟是毫不迟疑地直接去了周狱！要人！

曾经的天道院院长茅秋雨，现在是英华殿的圣堂大主教，站到了六巨头的行列里。

他的到场，毫无疑问代表着离宫的态度，问题在于，就连这样的大人物都站在巷外，没有进去。

谁都知道，圣后娘娘与离宫的关系在最近一年里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渐行渐远，但是至少表面上还维系着平静。

在两位圣人保持沉默的当下，谁都不想、也不敢让局势变得更加紧张，直至失控，因为没有任何一方愿意承受那个可怕的结果。

直到国教学院的马车进了这条巷子。

如果今天，那间小院里真的出了事，那么京都，甚至整个人类世界，都将会出大事了。

……

……

小院里，唐三十六看着周通非常认真，甚至可以说真诚地说道：“大人，我必须实话对您说，陈长生他的命……真的很好，堪称贵不可言。我不知道圣后娘娘会怎么看，但至少在教宗陛下的眼里，大人您的命必然是没有陈长生的命金贵，如果他今天真的死在周狱里，你想想教宗陛下会饶过您吗？而且娘娘会怎么看您？”

“贵不可言吗？”周通看着陈长生微微眯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唐三十六继续说道：“而且您可能不了解他，他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执拗，很愚蠢，他真做得出来用自己的命换折袖的命这种事情。”

“说来说去，还是在威胁我。”周通生出很多感慨，说道：“是不是最近京都里我的故事比当年少了很多，以至于都没有人怕我了？”

唐三十六微笑说道：“随便您怎么想咯。”

周通寒声喝道：“你们可承担得起此事的后果？”

陈长生说道：“不是我自己想做国教学院的院长，我不认为自己需要承担这个后果。”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

他是国教学院的院长，折袖是国教学院名册上的学生，折袖被关在周狱里的时间太长，他当然要把折袖救出去。至于这件事情幕后隐藏着多少深意，他是真的想不明白，也不想再去想。所以他只需要承担一个院长回护学生应该承担的后果。至于此事会不会引发别的什么严重后果，当然应该是让他做国教学院的那个人，以及让周通把折袖关起来的那个人负责。

换而言之，如果今日小院真的起了风波，朝廷与离宫就此势成水火，哪怕天下大乱，魔族趁势入侵，万民流离失所，直至人族惨遭奴役一万年啊一万年……那都是教宗陛下和圣后娘娘的错。

小院里再次变得无比安静。

周通完全没想到陈长生是这个意思，微微眯眼，寒意骤深，地面的花瓣上结了一层霜。

唐三十六和轩辕破看着陈长生，好生叹服。

……

……

离宫，光明正殿。

无数的圣贤雕像，或者肃穆，或者神圣，散发着淡淡的光辉，注视着殿外的天空。

教宗大人也在看着天空，神情平静，就像是刚才根本没有听到陈长生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

“像陈长生这等不识大体，不知大局之人，如何能够继承国教？”

说话的人是司源道人，折冲殿之主。站在他旁边的是凌海之王，天裁殿之主。

作为国教六巨头里最年轻、同时也是最有实权的两位圣堂大主教，他们对教宗陛下的态度依然尊敬，但说话非常直接。

或者也是因为他们距离神圣领域已经只有一步之遥，已经能够看到教宗陛下的背影了。

当整个大陆都以为，这两位大主教之所以继续支持圣后娘娘而不愿意站在教宗陛下一边，是因为他们对陈氏皇族抱有难以泯灭的敌意与不信任感，却没有想到，除此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教宗陛下决定把国教的未来交给那个叫陈长生的年轻人。

两位圣堂大主教对世俗权力可以不在意，但无法不在意神圣的继承。

凌海之王面无表情说道：“圣女传书里写的清楚，那件事情真有成功的希望，说明给予离山压力是有道理的，周通在此事上有功。”

教宗依然平静，不发一言。

司源道人叹了口气，说道：“您应该清楚，无论是神杖的归属还是皇位，都不是我们反对您的理由，我们的不安在于，您和娘娘至少还有数十年寿元，为何您要着急着做出决定？”

这个决定还是指的归属。

神杖与皇位的归属。

凌海之王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仿佛最幽深的海洋，含蕴着难以想象的威力：“至于周通，杀了便是，一切罪恶归于己身，他应该早就非常清楚，自己的使命是什么。”

前一刻，他才说周通立了大功。

这一刻，他便说如果那间小院里出了问题，把周通杀了便是。

下一刻，光明殿外传来一道有些不安、有些惶急的声音。

北兵马司正巷里发生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

周通，居然真的放人了！

……

……

第451章 少年与光阴

光明的教殿里，大主教在想着黑暗的杀戮——为了解决国教学院年轻人们引发的这场冲突，为了给这件事情一个诸方能够接受的结局，如果教宗不再护着陈长生，周通当然可以死。

然而，周通终究不是普通人，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飘着海棠残花的小院已经陷入僵局的时候，他还是不肯接受别人安排的结局，他给了这个世界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

教宗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望向凌海之王，微微一笑。

凌海之王的声音骤然破碎，就像无数的黑暗海水在瞬间破成白色的泡沫。

“他究竟想做什么？”

……

……

“很多年前，我的姐姐被……一个王爷家的儿子奸杀。嗯，不是世子，也不是什么受宠的小儿子，就是很普通的、一个小妾生的儿子。我甚至敢打赌，那位王爷甚至连他有没有这个儿子都不清楚，因为他像种猪一样，生了四十几个儿子还有一堆女儿，不过总之……姓陈。”

周通看着陈长生，眼神很冷漠，但最深处又藏着一丝暴虐的回忆：“朝廷怎么会理会这种小事，京都府和兵马司又哪里敢上王爷府去抓人，于是这件事情渐渐被人忘记，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还记得那天的雨下得多大，我的姐姐赤裸的身体上有多少被野兽咬出来的伤口……是的，很难忘记，如果你们是我，你们会怎么办？”

小院里海棠花落，满地如雪，但里面又夹着些血色。

陈长生三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起这些旧事，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当然是要杀人咯。”周通平静说道：“为了杀死了那位王爷的儿子，嗯，我当时还想着把那位王爷一起杀死，我准备了很长时间，准备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一时的快意，然而就在我准备冲进王府的时候，我被一个人拦住了，那个人就是娘娘。”

他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里有着异常复杂的情绪，沉默了很长时间后，继续喃喃说道：“娘娘对我说，一个不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了某个理由轰轰烈烈地去死，一个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了某个理由谦恭地活下去。”

周通收回视线，望向陈长生，平静而认真地说道：“你明白吗？”

陈长生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说道：“明白，但是做不到。”

周通笑了起来，说道：“谁能做到了？我并不同意娘娘的说法，所以依然抽出刀就往王府里冲，不过幸运的是，娘娘只动了一根手指头，便把我击昏了过去。”

唐三十六问道：“后来呢？”

周通说道：“后来我自然就懂了，于是我开始忍耐，忍了很长时间。”

唐三十六想起当年某件震动大陆的京都血案，有些猜疑，却不敢确定，问道：“最后？”

“最后我当然杀了那个人，以及那位王爷，当然……是凌迟处死。当然，整座王府的人都被我杀了，四十几个儿子和女儿……再像种猪一样能生，又哪里及得上杀得快呢？娘娘说的确实是对的，我谦恭甚至卑微地多活了那么些年，最终才能完成自己的目标。”

周通像个孩子一样笑了起来，很开心，天真，所以感觉很残忍。

轩辕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觉得小院骤然寒冷。

唐三十六确认果然是当年的歧山王府被满门抄斩一案，沉默不语。

陈长生忽然说道：“我想当年那个揣着尖刀准备冲进王府的你要比后来的那个你更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很认真地看着周通的眼睛。

周通说道：“哪怕那是不成熟的，甚至是愚蠢的？”

陈长生说道：“有些事情，有些时候，或者不成熟会更好些。”

周通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他转身向院后走去，大红色的官袍双袖轻拂，掀起一片红白色的花瓣。

小院侧门咯吱一声打开，数位清吏司官员抬着一个担架走了出来。

折袖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

……

……

将折袖关押在周狱里，一关便是这么多天，无论离宫和摘星学院给予多大的压力，周通都视若无睹，因为这是圣后娘娘的意志，而且这是在给离山施加压力。

——就像他对陈长生说的那样，折袖在周狱里，便意味着周园的那件案子没有结束，刚刚摆脱内乱的离山剑宗，必然要为了此事付出一些什么，这对大周来说，当然是好事。

当然，他不肯释放折袖，还有一些更深层次的原因，但那无法告诉任何人。就像到这一刻为止，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其实他早就准备把折袖放出来了，只是……

“大人，为何您会同意放人？”清吏司衙门最幽冷的那个房间里，辛教士不解地问道。

辛教士！谁都想不到，梅里砂大主教最后数月最信任的他，居然这时候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很明显与周通的关系非同一般，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不放人？给离山的压力应该已经足够。我本想看看离宫会有什么反应，结果教宗陛下这样的圣人确实不是我能算计的，但至少我亲眼看到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通闭着眼睛，回想着先前在海棠树下看到的那个干净的少年。

辛教士心想刚才大人说的那段关于成熟与不成熟的定义，极有道理，极难应对，他本以为是陈长生的答复触动了大人你经年的灵魂，所以你才会答应放人……

“感动？”周通仿佛有察知人心的能力，睁开眼睛，面无表情说道：“本官从来就没有姐姐，能感动谁？谁的答复又能感动我？”

辛教士摇了摇头，说道：“主教大人逝世之前，一直在看这本书。”

说话间，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典籍递了过去。

周通伸手接过，发现是一本国教著名的光阴卷。

看着这本典籍，他想起先前海棠树下的少年，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对辛教士说的是真话。

他始终不肯放折袖，就是要在这里，借助两棵海棠花，周狱里的杀伐气，仔仔细细、认认真真、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看一眼陈长生。

对他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事情，比折袖，比那两位大主教冷漠的抹灭意图，都更加重要。

因为他想在陈长生的身上，看到一段光阴。

……

……

第452章 天道西流去

不知道周通有没有在陈长生的身上看到那段光阴，他这时候在看手中的光阴卷。

光阴卷又名西流典，乃是国教典籍里最重要、同时也是最玄妙难明的经典道藏，取江河西去不可缓之意，讲述的是与时间有关的道门妙诣。梅里砂死前还不忘看这本道藏，意味着什么？

周通看着西流典上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默默思考着。

辛教士继续讲述当时那间满是梅花的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他说商院长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周通微微眯眼，视线骤然间变得寒冷锋利起来。人之将死，其言必信，像梅里砂这样了不起的教士，对于生死早已看淡，临终之前，为何要看这本道藏，为何会忽然提到那个早已消声匿迹多年的人物？

辛教士停顿了片刻，想起主教大人最后的那句感叹：“他说很好奇，将来道藏里下一任教宗的生平会是怎样记载的。”

周通的双眉挑了起来，安静的房间里没有风，红色的官袍却开始微微起伏，仿佛血海来到人间。

外景缘自心境，这说明辛教士转述的这句话，对他带来了怎样的精神冲击——因为他从这段话和这本书里隐约捕捉到了一条线索。

下一任教宗？整个大陆都知道，如果没有太特殊的情况发生，那么国教的下一任教宗必然是陈长生，梅里砂作为此事最坚定的推动者，当然不会有别的想法，那么他为何会好奇陈长生的生平记载，觉得这件事情很有意思？还是说他认为将来的史书上，对于此事一定会有与现在不同的看法？此事究竟是何事？生平最重要的是什么？功绩伟业还是道德修为？

周通的官袍飘拂的越来越激烈，房间里充斥着血腥的味道，血海里掀起无数惊涛骇浪，就像他此时的心情。

辛教士脸色惨白，有些快要承受不住这等恐怖的威压，却又不敢退走。

忽然间，所有的压力消失无踪，周通挑起的眉缓缓敛平，眼神不再锋利，官袍静覆于身，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你知道一个人的生平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最重要的？”辛教士想不明白大人为何此时会忽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周通脸上的笑容变得越来越真挚，仿佛盛开的花，但配着他的阴森气息，则显得越来越诡异。

“一个人的生平最重要的不是境界修为，也不是权势与疆圭，而是……生卒年月。”他走到门口，看着那两株海棠树，听着更远处巷中传来的车轮辘辘声，说道：“无论是国教典籍还是史书，想要记载一个人的生平，首先需要确认的、也是在第一句话里便必须写明白的，就是你出生于何年何月，以及何地，只有确定这些信息，才能确定那个人究竟是哪个人。”

辛教士走到他身后，不知该如何接话，他隐约察觉到，周通虽然此时表现的很平静，但实际上，内心深处的情绪非常紧张。

什么事情或者说发现，能够让周通这样可怕的人物都紧张起来？

“海棠花已残，大狱自有神威，他站在其间，却是不动如湖。”

周通的眼睛再次眯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没有锋利似剑，而是充满了困惑与某种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不安。

辛教士也很想知道，大人摆出这么大的阵式，除了看清楚某些大人物的心意，最重要的那个目的究竟达成了没有。周通想要看看陈长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他想看看……陈长生是什么人。只是一般都说不动如山，为何他评点陈长生却用的是不动如湖四个字？

“他很像一个人。”周通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恐惧之意，说道：“很像宫中秘档里的陈玄霸。”

辛教士不解，史书以及民间传说里，陈玄霸作为陈氏皇族千年里的最强者，与太宗皇帝并驾齐驱，向来以暴烈粗鲁闻名，与陈长生哪里有丝毫相似？而且为何要说是宫中秘档里的陈玄霸？大人自然有机会接触到那些绝秘的宫中秘档，或者，在那里面记载着的陈玄霸与传闻里的陈玄霸并不相同？

“我们伟大的太宗皇帝陛下，把能够修改的所有史书与道藏全部改了一遍，所以陈玄霸自然就变成了一个不识大局、不识大体的粗鲁武夫。”周通带着嘲讽意味说道：“谁能想到真正的陈玄霸其实是一个很安静的人。”

辛教士觉得这两个不识的评价有些耳熟，然后想起来，这正是先前不久大人对陈长生的评价。

周通沉默了会儿，说道：“陈长生也是一个很安静的人。”

这里的安静，代表着很多意思，比如在不需要说话的时候，不说话，拙于言而敏于行，却静于心，比如遇大事有静气。

小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周通最后说道：“而且，他也姓陈。”

辛教士走了，带着极大的心理压力与惶恐不安，离开了北兵马司胡同，这种心理压力与他的双重身份无关，而是来自于周通那番话里隐隐透露出来的信息。陈长生，难道真的有可能是皇族的后代？

他不敢去想，更不敢往深处去想，因为很明显，就连周通大人，都因为这件事情而变得紧张起来。

周通确实很紧张，因为他比辛教士知道的多很多，而且以他身份地位，这些事情必须想，而且必须想清楚。

他站在小院的石阶上，看着那两株花落将尽的海棠树，沉默地想了很长时间，根本没有理会院外的那些纷纷扰扰。

梅里砂死前，说商贼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梅里砂死前，在看西流典，看光阴如水。

是啊，商贼能够帮娘娘逆天改命，让一个婴儿停止生长四年时间，又算得什么呢？

或者，陈长生只是少年老成？可是那般晦晦无趣，老成那样，难道还真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吗？

商贼在西宁镇带走的那个徒弟，年龄倒是对得上，而且据说天残地哑，与传闻里的说法也更契合。

但那太显眼，太明确，所以太不可信。

或者，那个徒弟是用来欺瞒天道的手段？

真正的那位，早就已经被商贼用西流典改了寿元？

周通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寒冷。

他知道宫里那位最受娘娘信任的太监首领，最近这数月时间，一直在查当年宫中那件旧案。

娘娘没有让他查，不代表不再信任他，只是意味着，娘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此事。

——昭明太子，真的有可能还活着。

如果娘娘真的逆天改命过，而且正如传闻里说的那样，她为了逆天改命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惨烈代价。

她注定将会断子绝孙，血脉全无，才能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昭明太子如果还活着，那就意味着，娘娘的逆天改命还没有真正的完全结束！

至少意味着，娘娘的逆天改命还有弱点！

如果所有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么是不是必须把昭明太子的存在抹灭掉，才能让一切回归平静？

周通觉得小院的温度越来越低，明明初夏，却仿佛要进入严寒的冬天。

即便是世人眼中最冷血可怕的他，想到当年的那些故事以及现在可能发生的故事，都不禁觉得，这太残酷了。

可是，为什么那些人要把陈长生送到京都来呢？难道他们以为可以一直瞒住娘娘？瞒得住我？

周通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发现这个谜题到现在为止，还有很多事情无法解释清楚。

……

……

圣后娘娘在甘露台上看天。

清晨的时候，天空是湛蓝色的，后来，国教学院门打了一场架，马车去了清吏司，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片云，天空便变成了灰濛濛的。灰暗的天空，仿佛要遮住所有的真相，但又如何遮得住她的眼睛？

世间绝大多数人，无法在白昼里看到星辰，但她能看到，只不过以往她不喜欢在白天看，因为那样会让她想起先帝，想起太宗，想起很多姓陈的人。此时她看着天空，却正是因为一个姓陈的……少年。

她知道周通猜到了些什么，查到了些什么，开始动疑，所以才会有今天京都里的这场热闹。

她对此并不在意，更未动怒，因为有很多事情，她也没有确定。

白昼里的星辰，藏身于太阳的光辉之后，但与夜空里相比，位置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她静静看着那颗属于自己的命星，天空里最亮的那颗星，静静想着数百年前，她以难以想象的能力，改变了那颗星辰的位置，同时改变了那颗星辰的亮度，自然而然，在那颗星辰周边的无数颗星辰都随之发生了变化。

一个人的命运改变，终将影响到无数人、甚至是整个世界的命运。

蝴蝶扇动两下翅膀，大西洲便会生出一场风暴，更何况是她傲然立于云端。

只是，所有的这些命运集合在一起，又是由何种力量决定的呢？是天道吗？

如果昭明真的还活着，她会面临怎样的天道报应？

如果昭明当初已经死了，她又会面临怎样的天道报应？

数百年前，她向星空献祭的时候，曾经向天道院发出过愤怒而强硬的喝斥，当时的她愤怒绝望伤心，对这个世界无所爱憎，故而强大的连天道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然而她不曾想到，昭明居然真的出生了。

从那一刻开始，她知道自己便将直面天道，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天道便自悄然无声，退隐于夜色之后。

直到去年，国教学院里落下一道星辉，有人点亮了一颗命星。

天道，似乎来找她了。

命星，原来真的可能就是命中的克星。

……

……

第453章 停车开车，言钱道剑

国教学院的马车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北兵马司正巷。

巷外聚集的人群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连茅秋雨和陈留王，都不知道小院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五百国教骑兵随之而散，只留下了道道烟尘。

陈长生等人如此着急，不是因为折袖的伤势已经重到无法支撑，而是因为那间小院给他们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可怕。

折袖躺在担架上，穿着一身干净的布衣，脸色有些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有些消瘦，但没有什么伤口，看着情况还算不错。

马车高速地行驶着，街上的风掀起窗帘一角，唐三十六看到了周狱飞檐的一角，脸色微白，下意识里握紧了剑柄，哪里像先前在院中与周通侃侃而谈的镇定模样。

周狱阴森，真正可怕的还是周通本人。

陈长生低着头，鬓发早已被汗水打湿，看上去就像是刚刚做了极重的体力活。

他从袖子里取出手帕，将脸上的汗水擦拭掉，然后团在掌心里，真元外放包裹住。

先前进入周狱之前，他捏的便是这块手绢。

他很少出汗，像唐三十六和轩辕破就从来没有见过。

今天的情况特殊，他事先便想到，自己有可能会流汗。

确认被汗水打湿的手绢没有释放出那股让他不安的异香，陈长生才真正放下心来。

在小院里与周通的这场对峙，对他来说，要比与周自横的那场战斗惊心动魄的多。

因为这场对峙，他们的心境需要承受极其恐怖的威压。

“不要擦嘴。”唐三十六看着不停擦汗的他说道。

陈长生的动作顿住，问道：“为什么？”

唐三十六说道：“拿手帕擦嘴，就像周通刚才那样，会显得很变态。”

车厢前方传来轩辕破的笑声，憨厚的熊族少年，笑点总是这么低。

这是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车厢里的气氛总算是轻松了些。

陈长生心境渐静，开始查看折袖的伤情。

他的手指搭在折袖的脉关上，静静地诊听着，忽然间，车厢里响起嘭的一声闷响，他的手指被弹了起来。

唐三十六问道：“怎么回事？”

“心血来潮，他的老毛病。”

陈长生觉得折袖的脉象有些问题，微微皱眉，但没有说什么，接着从指上解下金针，解开他的衣领，准备运针看看。

便是这一解，他的手便僵住了。

唐三十六看到后，身体也僵住了。

陈长生的手指有些颤抖，但依然还是慢慢地解开了折袖的衣服，让他的身体露了出来。

是的，折袖的脸上没有一点伤，也看不出来受了什么伤或刑罚，因为那些都在他的身上。

他的身体现在没有一寸肌肤是完整的。

到处都是伤口与烂肉。

有些地方甚至可能看到白骨。

有些地方，甚至就连骨头都变成了黑色。

陈长生不知道折袖受了多少种刑，被下了多少毒。

他也不想知道，因为不忍知道。

车厢里一片死寂。

“停车！”

陈长生忽然说道。

唐三十六低着头，右手不知何时再次握紧了汶水剑。

轩辕破不知道车厢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停下车后钻了进来，便看到了折袖的惨状。

他的眼睛顿时红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因为愤怒，双臂开始变粗，如钢刺般的毛探出了肌肤，正是变身的前兆。

“我要杀了周通！”

陈长生和唐三十六没有说话，但他们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喊停车，所以才会握住剑柄。

折袖被折磨的太惨了，以至于陈长生无法再保持平静沉稳的心境，唐三十六哪里还顾得自己世家子弟的身份。

如果说梁笑晓用自己的死指责折袖勾结魔族，折袖是受了七间的牵连，那么周通始终不肯放人，用如此残酷的手段折磨折袖，则是在替国教学院受罪。

他们就是国教学院，他们当然要替折袖报仇。

就在这个时候，折袖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瞳深处依然是柠檬色的。

那是南客的毒与狼族烈血的融合。

但因为在周狱里被植的毒太多，各种毒素相互冲突，最后这些天，他的视力竟然渐渐恢复了些。

他周狱里被每次醒来，便要迎接无穷无尽的痛苦，所以他睁开眼睛后，一片冷漠与仇恨。

但这一刻，他看到的不是那些稀奇古怪、甚至是专门为了妖族设计的刑具，而是三张流露出关切神色的年轻的脸。

很短的时间里，折袖便完全清醒了过来，并且从他们三人的神情里猜到他们准备去做什么。

他眼中的警惕与仇恨渐渐消失，脸上却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直接对轩辕破说道：“开车。”

他的声音很虚弱，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感觉。

轩辕破大声喊道：“我们准备杀回周狱给你报仇。”

折袖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那里面有很多种炮烙，你想给他们做红烧熊掌吗？”

这依然是个不好笑的笑话，而且这一次没有人发笑。

当然不是折袖从来都不说笑话，所以大家有些吃惊的原因。

“可是……这口气，实在是没有办法咽下去。”唐三十六说道。

折袖说道：“打不过对方的时候就要忍，一直盯着他，强大自己，然后，一口咬死他。”

这就是狼的生存之道。

陈长生看着他难过说道：“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折袖闭上眼睛，没有理他。

轩辕破回到了车前，马车继续开始行驶。

离周狱越来越远。

但马车上的四个少年都很清楚，总有一天，他们会回到这里。

车厢里忽然响起一道冷漠平直的声音。

那是折袖的声音，他依然闭着眼睛。

“如果你们觉得我太惨……加钱好了。”

……

……

回到国教学院，早已等候多时的青矅十三司教士开始用圣光术替折袖救治，然后陈长生亲手开始替他治疗，小心谨慎地用金针与小刀处理折袖身上那些惨不忍睹的伤口，竟用了整整半日时间才处理完毕，天色已然尽黑。

折袖受伤太重，为了方便治疗与避免移动，没有住进林畔那几幢小楼，在藏书楼的木地板上铺了厚厚的被褥，就这样席地而卧。

借着灯光的照耀，陈长生看了看国教学院的名录，然后收回抽屉里，望向闭着眼睛，忍着疼痛一言不发的狼族少年，想起在周园里折袖说过他想要一把剑。

“钱……我现在没有太多。”陈长生没有理会唐三十六在旁投过来的恼火的目光，对折袖说道：“但我有很多剑，你可以随便挑。”

第454章 熊孩子们与剑的故事

在周园里，万剑凌空，助陈长生斩金翅大鹏，破黑袍阴谋，是因为它们想要离开那片太阳永远不会落下的草原，想要回到故土。

陈长生对这些剑做过承诺，自然不会反悔，所以回到京都后，哪怕有些不舍，还是第一时间把剑池的事情禀报给了教宗陛下。

这个消息暂时没有在民间传播开来，但离宫通知了大陆各处后，已经不再是秘密。今日清晨陈长生越境战胜聚星境的周自横，更是让很多人开始怀疑，除了那些曾经的名剑，他是不是在剑池里还有别的奇遇，不然只靠苏离的指点，他的剑法何至于进步的如此之快。

陈长生不关心剑池出世的消息在大陆会引起多大的震动，也不在意别人投向他的眼光会有何变化，只是觉得这件事情有些麻烦。

离宫前天夜里给他发来了一份极长的名单，很多宗派山门对离宫及陈长生表达了真诚的谢意，同时附上相关的证明，请求离宫将那些先辈祖师的佩剑还给他们。这份名单很长，排在首位的毫无疑问是圣女峰的斋剑，其后还有很多曾经声名赫赫的神兵。陈长生按照名单，把鞘中的剑重新整理了一番，发现名单虽然长，但与剑池里的传世名剑数量相比，依然只是极少的一部分，由此可见，当年曾经声震大陆的强者与宗派，现在还能在世间找到传承的，已经不多了。

用历史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情，无疑会感受到其后隐藏的一抹悲凉，很容易让人感慨世事无常，但对他和国教学院来说，这当然是好事——跟随他离开周园的名剑里，至少还有七千多把已经无法找到曾经的宗派山门，换句话说，现在他就是这些剑的主人。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一把带着点点锈痕的旧剑，出现在藏书楼的地板上。

紧接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不停响起，不过片刻功夫，本来空旷阔大的藏书楼里，便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剑，那些剑的数量是如此之多，合在一起是如此之重，竟连藏书楼的地板都被压的微微下陷，有些快要承荷不住的感觉。

折袖睁开眼睛，望了过去，然后便再也无法闭上眼睛。

昏暗的灯光下，藏书楼里出现了一座由剑堆成的小山。

他只想要剑池里的一把剑，陈长生却把整座剑池都搬了回来。

唐三十六看了眼那座剑山，又看了眼陈长生，最后又望向那座剑山，张着嘴，半晌都无法合上。

他听陈长生说过在周园里发现剑池，与万剑联手对敌的故事，但真正看到这些剑，那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即便是堪称富有天下的汶水唐家，也看不到这样的画面。

他忽然觉得，陈长生虽然在周园里损失了很多金银与宝物，但这趟生意还是赚大了。

轩辕破听着声音，也来到了藏书楼，手里还拎着一块脏兮兮的洗碗抹布。

啪的一声，那块比普通围裙还要大的洗碗抹布落到了地板上，溅起了一些水花。

陈长生看了一眼，说道：“说过很多次了，洗碗抹布要经常换。”

轩辕破这时候还哪里听得见他在说些什么，整个人就像小熊上树一般，嚎叫着便向那座剑山冲了过去。

剑山没有被他粗壮的身躯撞垮，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这是陈长生的东西，在最后一刻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陈长生，也不说话，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极其无辜可怜。

“你想要啊？”陈长生问道。

轩辕破用点地点头，因为速度太快，而且脑袋太大，以至于夜晚的藏书楼里，竟拂起了一阵小风。

陈长生说道：“自己挑。”

轩辕破高兴地叫了一声，伸手握住了剑山里的一把剑柄，然后用力拔了出来。

金属的磨擦声，回荡在安静的藏书楼里。

那是一把浑体黝黑的铁剑，并无锋芒，极为粗大，看上去更像是一根铁棒。

轩辕破愣了愣，发现这把铁剑的重量与手感与自己的力量配合的极为自如，甚至生出一种这把剑本就应该是给自己用的感觉。

不得不说，剑与人之间真的可能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神秘联系，或者说缘份，就像星空里那些永远没有人能够看到的无形命运之线一般。

轩辕破随便抽出的这把剑，是一把玄铁重剑，其重如山，其威如海，故名：山海剑。

这把重剑曾经的主人，是一位叫做西客的强者，据说这位强者拥有白帝一氏的血脉，生平从未败绩，直至在周园里败在周独夫之手，最后死在了一个无名之辈手里。

陈长生有些没想到，轩辕破拿了这把剑。

山海剑是剑池万剑里保存最完整的剑之一，仅次于斋剑，而且因为西客拥有白帝血脉的传闻，所以在离宫确认西客已经没有传承之后，他本已想好，把山海剑留给落落。但此时看着喜不自胜的轩辕破，又想着落落如此清丽稚美的小姑娘拿根大铁棒子乱砸的画面实在太美，所以他没有说什么。

唐三十六有话说。

“这是山海剑，虽然很明显剑锋被周独夫的两断刀砍掉了，但即然重新现世，也一定能排进百器榜里。”

一把严重受损的旧剑，只要重新出现，便一定能进百器榜？

唐三十六没有夸张，要知道如果为历史上的那些名剑排序，无论怎么排，山海剑都必然会排进前十。

轩辕破觉得有些不妙的感觉，像孩子抱玩具一搬，紧紧抱着山海剑，警惕地盯着唐三十六，说道：“你想说啥？不管你说啥，我都不会被你们这些狡猾的人类骗的！”

唐三十六嘲笑说道：“陈长生也是人类，你怎不怕被他骗，还好意思收他的剑？”

轩辕破不知如何应答，憋了半天憋出句话来：“他是我师祖，怎么能和普通人比，师祖给我东西，我当然敢收。”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平时从来不认，现在为了把破剑，就心甘情愿当孙子，谁再说你们熊族憨厚老实，我就和他急。”

轩辕破哪里说得过他，气乎乎地不再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山海剑抱得更紧了些。

“你想说什么？”陈长生问道。

唐三十六说道：“一个婴儿，怀揣重宝，行于街巷之间，你说会有什么问题。”

陈长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轩辕破的身躯粗壮如小山，本极沉重巨大的山海剑，在他的怀里也不显得突兀。

但唐三十六说得对，在这个险恶的人世间，轩辕破就是一个婴儿，一个熊宝宝。

现在他是国教学院院长，是教宗大人指定的继承者，所以明明知道他身怀重宝，除了寥寥数人，没有谁敢在规则之外对他下黑手。

轩辕破则不然，无论国教还是白帝城，都不会因为一个普通的妖族少年而大动干戈。

“如果他真是一个熊孩子，倒也懒得管他死活，问题在于，这小家伙最近表现的还算不错。”唐三十六说道：“我看不如这样，这把山海剑，我就先替你保管，你什么时候能够打过我，证明自己有了手持神兵的能力与资格，我再把这剑还给你。”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看着轩辕破，神情很自然，语气很随意。

轩辕破差点被骗，看到陈长生唇角的笑意才醒过神来，恼火地低吼了两声。唐三十六的那点小心思被揭破，也不着恼，微笑着站起身来，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纸扇，一面摇着一面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要抱着山海剑天天在外面晃来荡去，迟早会被人敲黑棍。”

轩辕破神情变幻不定，他知道唐三十六说的是真的，但哪里舍得把山海剑交给唐三十六保管，那还不如交给陈长生。

“反正我不会给你，但我也不会让别人知道。”

轩辕破抱着山海剑便出了藏书楼，不多时便折返回来，怀里的山海剑已经不见了。

“藏哪儿了？”陈长生真的很好奇。

轩辕破也不瞒他们，说道：“灶房的柴火堆里。”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还真不错，别人就算看到了，只怕也会以为是根烧火棍。”

唐三十六毕竟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此时身边的汶水剑便不逊色于那些剑池名剑，此时发现没办法把唯一感兴趣的山海剑弄到手，他便没了太大兴趣，听着轩辕破与陈长生的对话，忽然想到一种很有趣的可能：“你们说，将来数千年后，会不会有人在国教学院的柴火堆里发现这把铁剑的秘密，得悟剑道，一举成为绝世强者？”

轩辕破心想，我自己都还没成绝世强者，而且将来我回部落后，难道还会把这剑留在国教学院里？

陈长生心想这确实很有趣，很像书上的某些故事，问题在于几千年之后，自己这些人早就已经不在了，又如何知道后续？

唐三十六越想越觉得这事好玩，眼睛变得异常明亮。

“只一把剑还不够有意思，还得在国教学院里多藏几把，不，几十把甚至几百把剑，湖边的石头里藏几把，树洞里藏几把，湖底藏几把，藏书楼里的柱子里，噢，对了，大榕树上面不是有个很大的鸟窝？……啧啧，你说国教学院以后的学生，隔个几十年，便会在一个地方发现一把绝世名剑，那画面……”

他越说越兴奋，陈长生则是越听越无奈，心想湖里的鱼倒也罢了，栖在树上的那些鸟又哪里得罪过你呢？

唐三十六说到做到，便向剑山走去，准备挑些损伤太严重的旧剑，藏在国教书院里。

他甚至已经想好，那些藏剑的位置，谁都不会告诉，连陈长生都不告诉，这样以后找起来才有意思。

便在这时，折袖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又有些淡淡的嘲讽。

“不是说让我挑剑？怎么感觉这件事情好像和我没什么关系？”

陈长生三人才想起来，从始至终，折袖都没有说话。

更准确地说，是他们三人说得很热闹，早就把正主给忘记了。

气氛有些尴尬，唐三十六又好死不活地感慨了一句。

“存在感这种东西，还真的很神奇，明明你是我们几个里最凶残的家伙，现在又这么惨，偏偏……”

陈长生看着折袖的脸色，赶紧阻止唐三十六继续发挥，小心翼翼问道：“你想要哪把剑。”

折袖抬起手臂，指向剑山里某处。

因为伤势太重的缘故，他的动作有些困难、迟缓，但很坚定。

陈长生三人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神情微变。

“你确认就要这把？”

“是的。”

“可是……那把剑的来历……将来可能会惹出一些议论。”

“周通既然说我是魔族奸细，那我当然要用魔族的剑。”

折袖要的那把剑已经古旧，略有残损，上面却依然盈绕着一道极深远的魔气与血腥意味。

正是魔帅旗剑。

……

……

第455章 越女

分赃，不，分剑结束之后，折袖没有与他们闲聊的精神与兴趣，再次闭上眼睛。陈长生替他把了把脉，确认他的伤势正在好转，稍微放心了些，又觉得他的经脉似乎出现了一些新的问题，心血来潮的节奏要比以往来的缓慢很多。难道是真元枯竭的征兆？陈长生不敢去想这种可能，把油灯的光调暗，把剑山重新收入鞘中，示意唐三十六和轩辕破跟着自己走出了藏书楼。

“没问题吧？”唐三十六问道。

陈长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周通，究竟是个什么人？”

今日离开清吏司衙门，在车厢里看到折袖的惨状后，他便已经暗定里下了决心，但他也记得很清楚，站在那个清幽的小院中，明明海棠花落如雪，周通那件红色的官袍给他们带去的精神威压与恐怖感受，他很想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直面这种恐怖。

“周通撒了谎，他没有姐姐。”

下午的时候，汶水唐家便送来了相关的情报。

唐三十六说道：“他与娘娘也不是在什么王府前相遇，而是在百草园，当时他应该还是坐照境，但后来境界突飞猛进，很快便聚星成功，据说，那是因为他奉娘娘旨意抄灭那些王爷府邸时，暗中拿了很多天才地宝。”

“难道圣后娘娘不关心这些事？”陈长生自然不会以为圣后娘娘不知道这些事，所以用的是不关心。

唐三十六摇了摇头，说道：“周通最强大的手段叫做大红袍，是一种偏精神类的功法，据说可以强行进入修行者的识海。”

陈长生和轩辕破想着今日在小院里看到的那片血海，再次觉得寒意上身。唐三十六继续说道：“大红袍动，周通可以很轻松地碾碎我们的识海，当然，他不会这样做，不过如果你们想这时候就去替折袖报仇，那就一定会品尝到那种滋味。”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陈长生有些不明白：“既然他反正不敢杀我们，那为什么今天要在小院里摧动大红袍？就是为了立威？”

“周通这个人残暴阴险，但算策过人，按道理来说，应该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事。”

唐三十六也想不清楚，剑眉微挑说道：“我当时感觉他是想通过那片血海震撼我们的道心，然后想看到些什么。”

“他想看什么？”轩辕破在旁说道：“反正我不怕，我没什么秘密。”

陈长生沉默了，因为他有很多秘密。

事实上，从西宁镇来到京都时，他只有身体方面的秘密，然而随着时间的流转，他的秘密变得越来越多。比如周园里的天书碑，比如周墓里的黑矅棺，比如棺壁上的两断刀诀，比如……周园可能并没有毁灭，通往周园的道路这时候正在他的剑鞘里。

……

……

回到小楼，沐浴静身，然后静心。

他来到窗畔，看了眼夜空里的星辰海洋，在地板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冥想，准备进行每夜的功课，引星光洗髓，然后再次试图通过那块黑色石碑的虚影找到通过周园的道路。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习惯了在藏书楼修行，还是因为今天在周狱里受到的精神冲击太大，竟很罕见地迟迟无法入定。

下一刻，一缕极淡极幽的香味飘到他的鼻端，他才明白之所以自己无法静心，不是因为这些原因，而是因为有人来了。

莫雨从国教学院里的夜林里飘出，直接飘到窗口，然后飘了进来。

在星光下，她美丽的仿佛不沾凡尘。

整个过程，她都显得特别熟悉，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一般。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今夜陈长生盘膝坐在窗后的地板上，于是当她飘进小楼里，就势蹲下时，正好蹲在了陈长生的身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鼻子仿佛都要触碰到一起，眼睛看着眼睛。

画面有些尴尬。

好在莫雨气息如兰，陈长生干净的如雨后的天空，不至于让二人觉得太恼火。

夜风轻拂，一缕黑发飘起，落在了陈长生的脸上，有些痒，于是他皱了皱眉。

莫雨飞到了床上，动作确实显得特别熟，就像是做过无数次那样。

陈长生知道她的那个怪癖，但到现在为止，依然想不明白，当然更无法接受。

“你不会又打算睡我的床吧？”他问道。

“不行吗？反正这时候你又不会在这张床上。”

莫雨显得特别理直气壮，但在星光的映照下，隐约可以看到她的脸有些微红。

陈长生有些无奈说道：“可我这时候在，你怎么也来了？”

莫雨说道：“你平时这时候都在藏书楼里修行，谁知道你今天脑子出了什么问题，这么早就回来了。”

陈长生觉得自己很无辜，心想怪我咯。

然后他又想起落落，想起最近和落落很少有机会见面，更少说话，不知为何，便觉得心情有些低落。

莫雨看着他的神情，问道：“怎么了？”

“折袖伤太重，在藏书楼里歇着，我怕打扰他，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莫雨看着他，忽然蹙了蹙眉，说道：“我本以为现在的你应该很愤怒才对。”

她和陈长生其实没有见过几次面，不算熟悉，在陈长生出天书陵之前，两个人的身份地位相差太大，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当初在皇宫里相遇开始，她便发现陈长生这个人很容易挑起自己的怒意，愤怒其实是一种情绪，那么这就表明，陈长生很容易影响到她的情绪。

这是一件她想不明白的事情。

她更想不明白，为何陈长生才十六岁，便能把情绪控制的如此之好。

陈长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今日在周狱里的遭遇，主要是随后折袖的惨状，当然会让他的情绪出问题。只是从小他就跟余人师兄学会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后来在浔阳城里对这个道理的领悟更加真切。有些事情自己默默记在心里就好，不需要表现出来，只需要做，冲动与热情从来都不是同义词，冷静绝不代表怯懦。哪怕被所有人都认为怯懦，他都不会在意，更何况现在说话的人是莫雨。

他和莫雨不是朋友，他很清楚，这位大周朝的著名美人是怎样的可怕，尤其是在今日之后。

整个大陆都知道，莫雨和周通是圣后娘娘最倚重的两个人，周通如此可怕，她又会差到哪里去？

“难道不应该说一声好久不见？”莫雨说道。

仔细算来，大朝试结束之后，他们便没有见过面。

但陈长生不觉得有说这句话的必要，因为他本来就没有想过要和她见面，只不过她总是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连续三句话陈长生都没有接，这让莫雨的心情变得有些糟糕，眼睛微微眯起，锋利的……像是宫墙外的柳叶，很好看。

“你对我很有敌意。”她说道。

陈长生说道：“你应该很清楚当前京都的局势。”

莫雨笑了起来，带着一丝嘲讽说道：“你以为自己真有资格被娘娘视作敌人？”

陈长生说道：“就算有资格，我也不想成为娘娘的敌人，但很明显，你们那边的人不是这么想的。”

这说的自然是诸院演武的新规，天海家以及国教新派势力对国教学院的打压。

莫雨敛了笑容，说道：“别人怎么想，与你怎么做，没有任何关系。”

陈长生说道：“我来京都只是想修行学习，从来没有想过会参与到这些大事里，但你觉得我能避得开吗？”

莫雨声音微寒，说道：“为什么避不开？就因为你是国教正统的唯一传人？”

这当然是个很充分的理由，因为人们无法否定自己的师门背景与过往岁月，那将意味着否定自己。但这绝对不是全部的理由，因为陈长生以前更在意的是修行速度，逆天改命，后来却发现，自己不得不在乎落落的经脉能不能通，轩辕破的右臂能不能治好，折袖的心血来潮能不能解决，唐三十六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让他自己满意的名字，以及最重要的……国教学院的院门能不能保存完好。

梅里砂主教大人临死对他说的话，他没有忘记。

除了追求自己想要的以及必须得到的，所谓成长的过程，不就是担起一个又一个的责任？

莫雨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他，神情漠然说道：“娘娘是不可战胜的。”

此时她变回了平日里能令百官噤若寒蝉的大人物。陈长生对她的态度却没有任何变化，想着浔阳城里的满天风雨，想着朱洛和观星客同时出现后王破说的那句很平淡的话，说道：“……我想试试。”

他当然不可能战胜圣后娘娘，这试都不需要试。

他只是想试试，想看看，自己和国教学院能不能挡住这一次的狂澜。

莫雨忽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致，向小楼外走去，当然，她还是习惯性地把窗口当作正门。

当她走过身边的时候，陈长生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难道我在天书陵和周园的时候，你一直都在睡我的床？”

莫雨有些羞恼，喝道：“那又如何？”

陈长生很无奈，拿此事没有任何办法，要知道他年龄虽小，但总是个男子，这事无法向谁说理去，而且他打不过她。

“那……”他犹豫了半晌，终于说了出来：“以后记得勤洗澡，最好……每次洗了澡再来。”

这话一出口，他便知道不妥，因为听着很是暖昧。

果不其然，莫雨秀眉倒竖，美丽的脸上煞意十足，寒声说道：“你想死吗？”

陈长生知道自己确实不该，连声说道：“对不住，对不住。”

莫雨神情稍和，说道：“如果道歉有用的话，那你将来就可以不杀周通？”

陈长生很认真地说道：“当然不行。”

莫雨说道：“所以说，言语总是不及礼物来得真诚。”

陈长生怔住了，心想以你在大周朝的地位，除了唐三十六这样的家伙，谁敢说比你更富有，我又能送你什么？

“听说，你这里有一把越女剑？”

莫雨看着他嫣然一笑，说道：“你说这事儿巧不巧？小时候，娘娘刚好教过我这套剑法。”

第456章 两地思

在大周，莫雨如果向谁要什么东西，不要说是一把剑，就算是全部家产，也有无数人心甘情愿地双手送上，还会觉得是极大的荣幸。

陈长生虽然现在身份地位也不一般，但如果能借着先前失言的机会，把二人之间这层隐秘的联系变成友谊，怎么看都是好事。

这是顺水推舟，很轻松，也很自然，谁都不会拒绝。

陈长生没有拒绝，却也没有马上答应下来，他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看着莫雨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莫雨怔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极难得找人要件东西，竟然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她当然不会回答陈长生的问题，冷笑一声，转身便消失在窗外的树林里。

陈长生看着夜林里若隐若现的那道身影，有些不理解她的情绪为什么会忽然变差。

他先前想了想确认越女剑确实不在名单上，但……那是自己的东西，你就算向我要，我问一声道理不行吗？说的更直接些，我的东西我不想送你难道不行吗？西宁镇上的人多简单，余人师兄多简单，怎么京都里的这些人这么让人想不明白呢？

他不再去想这些比道藏要复杂无数倍的事情，闭上眼睛继续开始冥想。

或者是因为莫雨离开的太急，还没有来得及在房间里留下太多体香的缘故，这一次他入定非常迅速，很快便感知到了自己的命星，开始引星光洗髓。与此同时，他从识海里生出一缕极细的神识进入剑鞘，有些艰难却已经轻车熟路地渡过那片由凌厉剑意组成的海洋，再一次来到彼岸，看到了那座黑色石碑的虚影。经过这些天的努力尝试，他的神识已经不会触到黑色石碑便会破灭，甚至已经可以向里面深入一些距离，尤其是今夜，他的这缕神识完全浸进了黑色石碑的虚影之中，甚至隐隐约看到了一座山崖！

那座山崖很是残破，还能勉强看得出来，山崖顶端应该是平滑坚硬的灰白岩石，只是现在已经出现了无数道裂缝，青树皆毁，只有几株树根深入崖缝里的松树，歪歪扭扭地坚持着，而在那座山崖的远方，还可以看到很多如镜子一般的小湖，更让他觉得眼熟。

是暮峪吧？那些小湖就是日不落草原边缘的湿地，就是自己从山那边的湖底逃出来的地方吧？那么这里真的就是现在的周园？她……还在里面吗？此时他的神识已经深入那座黑色石碑的虚影太多，受了极强大的能量的碾压，不要说深入周园搜索，便是想再坚持一瞬间也无法做到，只是这般远远望了望，想了想，便化作了一道青烟消失无踪。

陈长生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此时夜色已深，窗外满天繁星，星空下的国教学院里的树林，看着很像是郁郁葱葱的草枝。

就像日不落草原里那些比人还要高的野草。

陈长生很自然地想起与她在草原里同行的那段日子，想起雪庙生死相依，想起在周陵里血水交融，想起神道尽头的那番对话。如果不是南客用魂枢控制了初生的金翅大鹏，驱领兽潮包围了周陵，或者，他和她已经开始……

互诉衷肠？是这个词吗？他不是很确定，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陌生的情绪，那种情绪是甜密的，却令人有些害怕，是不安的，却让人那样的向往，最重要的是，那种情绪带来的悲与喜，竟是那样的强烈，有的时候甚至显得比一切都更加重要。

自幼修读道藏，十岁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更是严格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悲不喜，然而无论是当时在草原里背着她，在神道尽头的石门前双肩相触，还是现在想起她，他都无法、也不想控制这种情绪，因为他喜欢那时的美好，确认这时的想念……

那么，你究竟在哪里呢？

……

……

徐有容走在山崖间。

她眉眼如画，稚意微存，美丽动人，庄严神圣。

是的，这是押韵，因为她本就美到了极致，除了飘渺的音韵，很难用什么实际存在的事物来形容。夜风拂动着衣袂，白衣轻飘，她缓缓行走，脚步间自有大气生，然而如果仔细望去，或者能发现她水般的眸子里，隐藏着淡淡的哀愁。

未满十六岁的少女，正应享受青春，却因何事而悲伤？

因为圣女峰再次传来消息，没有人知道那位雪山宗弟子是谁，远在西北的雪山宗甚至根本不肯承认自己有个叫做徐生的弟子。你或者是潜入周园的，你或者是隐门弟子，或者你有什么隐秘，但那都不重要，只是，你确实是叫徐生吗？你真的就这么死了吗？

从周园离开之后，她因为受的伤太重，一直隐居在圣女峰后养伤，她不再每日赏雪、听雨、采药，只是服养、读书，静思。

她静思着周园里的经历，那片草原里的生死，那个男子。

她本来早就决心将生命奉献给书中的大道，哪里会料到自己会真的遇到生命里初次生出的悸动，然而，那抹悸动却又是如此之快地随风而逝。那是难以言说的淡淡哀伤，那是无处去诉的刻骨记忆，她很清楚，或者那段回忆在今后的漫长修道岁月里，将会永远地陪伴着自己，而且也只有自己知道，最终会成为她精神世界里无人能够触及的一处角落。

那是她暂时还不想离开的世界，她自然不再关心世外之事。苏离、梁王孙、画甲肖张、王破、朱洛、观星客……那场浔阳城的风雨惊动了整个大陆，却无法让她抬起微垂的眼帘，只有圣女老师和陈长生这两个人的名字，让她凝神了片刻。

但有个人她必须关心，而且她确实很关心。

离山内乱，小松宫等三位长老谋叛，秋山君重伤将死，这些消息早就已经在天南传开。

当她伤势渐愈，走出圣女后峰的那一刻，听到这个消息后，便知道自己必须去看看。

是的，她走在山崖间。

她这时候正走在离山上。

……

……

第457章 那些你所不知道的事情

举世皆知，秋山君对徐有容情根深种，人们也曾经以为徐有容对秋山君同样情深意重，真龙与天凤，同宗同源，相伴成长，一个极有可能重续长生宗断了数十载的圣人传承，一个则是未来的南方圣女，怎么看这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直到……京都去年那场青藤宴。

在那场青藤宴上，陈长生拿出了婚书，同样是在那场青藤宴上，徐有容让白鹤带去了一封书信，在那封信里她明确地表示一切并不是人们想的那样，直到这一刻，整个世界才知道，原来所谓天造地设、理所当然，只是人们心里对美好的想象与希望。

如果是普通少女，徐有容现在应该会不愿意与秋山君见面，因为尴尬与不方便，换成那些冰雪聪明且做事果决的不普通少女，也不会与秋山君见面，因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方尽快地平复心情。

但徐有容没有这样做，她不是那个如清风一般的少年，道心也未染尘，不计算，也不会刻意改变。

走进离山顶峰的洞府，她将空着的食盒搁到桌上，对床上的秋山君说道：“七间师妹还是很虚弱，却总想着要去京都找折袖。”

秋山君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师叔祖回山知道这件事情后很是不高兴，骂了小师妹好长时间。”

徐有容有些不解，说道：“苏离前辈潇洒不羁，为何在这件事情上如此不近人情？”

秋山君微笑说道：“任何男子做父亲的时候，总会变成他年轻的时候最讨厌的岳父大人。”

徐有容说道：“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严厉地反对。”

秋山君沉默了会儿，说道：“师叔祖当年在雪原上见过那个狼崽子，他说……那个狼崽子有病，活不了太长时间。”

徐有容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想着那个曾经在青云榜上给自己最大压力的狼族少年，除了身世凄惨命运也如此不堪，不免有些感慨。

秋山君望向她说道：“没有哪位父亲会同意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短命鬼……说起来，师叔祖为了这件事情还把陈长生骂了三天。”

徐有容笑了笑，没有说话。来到离山后，她才知道了些周园之后发生的事情，比如陈长生陪着苏离跨雪原过天凉的故事，不得不承认，这些事情让她对那个叫陈长生的家伙的印象有所改观，但毕竟那个家伙叫陈长生，她不会对他恶言相向，却也不想称赞对方。

秋山君也不再说话，借着石壁上夜明珠的光芒，继续阅读手里的剑经。

徐有容从桌上拿起一卷长生经，开始默读。

洞府里很安静，但并不暖昧，只是非常自然，就像先前徐有容走进来，两个人开始对话，然后结束对话，不需要刻意做什么。

数年前，徐有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从京都来到圣女峰，开始在南溪斋修行学习、解读天书，二人便时常见面，时常像现在这样相对而坐，静静看书，没有言语。

世人都以为两小无猜便是青梅竹马，其实他们清楚，那并不正确，之所以无猜，是因为彼此都很清楚，对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徐有容起身说道：“师兄，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秋山君把视线从书籍上移开，望向她，却没有像前些天夜里那样，像前些年那样，说声路上小心。

这是他数年来，过的最愉悦平静的几个夜晚。

因为他可以静静地看着她，无论是微微眨动的睫毛、翻动书页的手指，唇角微微翘起的线条。

不用时时看，只是看书疲惫时，随意抬头望去，她便坐在那里，他就会觉得安心平静，然后愉悦。

他很想这样的夜晚能够更多，所以他想要多说几句。

“因为师叔祖的事情，我离山剑宗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无论以往双方之间曾经有过什么仇怨，现在只能是我们欠他。”秋山君看着她说道：“但这种事情与人情向来没有任何关系，我想说的是，他很优秀，配得上你，绝不像你小时候说过的那般顽劣，更不像去年你在信里提过的那般不堪，那么现在你对这门婚事又是如何想的？”

这段话里提到的那个人自然就是陈长生。

秋山君的语气很平静，很坦荡，很诚恳。

徐有容想了想，说道：“过段时间，我便会回京都退婚。”

“直接退婚……”秋山君认真说道：“对陈长生来说未免有些不公平，人言可畏，去年京都你家做的事情，已经迹近羞辱。”

徐有容看着他的眼睛，平静说道：“可是如果履行婚约，对我不公平。”

与陈长生的这门婚事是她祖父定下的，从来没有任何人问过她的意见。

秋山君沉默了会儿，说道：“抱歉。”

这里的抱歉，指的是去年南方使团去京都提亲的事情，当时也没有人问过徐有容的意见。

徐有容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她深知秋山君的为人，相信那件事情与他没有关系，当时她被师门长辈遣去南海静修，秋山君正在与那些魔族的青年强者争夺周园的钥匙……

想到周园，她如秋水般的眸子里忽然多了一抹淡淡的伤感。

在周陵里，他说过他有婚约，但他会解除婚约。

她对他也说过，她有婚约，但她一定不会嫁给那个人。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番对话？自然是因为他想娶她，她也想嫁他，虽然没有说，虽然他已死，但怎能否定，怎能忘记？

是的，所以她要回京都退婚，无论陈长生好或者坏，那都是不重要的事，因为他不可能是他。

“师妹，你怎么了？”

秋山君能够察觉到她最细微的心思变化，因为这些年来，他的心思一直都在她身上，他能够感觉到她的伤感，不禁有些担心。

“没什么……”徐有容看着秋山君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件事情不该瞒着他，略一停顿后说道：“师兄，有件事情你不知道，我之所以坚持退婚，是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洞府里忽然变得非常安静，比先前二人看书时还要安静。

秋山君忽然笑了起来，说道：“想来那个人肯定不是我。”

徐有容微笑，然后把自己在周园里遇到的事情粗略地讲了讲，主要说的是那位叫徐生的雪山宗隐门弟子。

秋山君笑容敛没，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说道：“师妹，他应该已经死了。”

徐有容平静说道：“我知道。”

秋山君看着她，有些担心。

……

……

走出洞府，来到崖畔，松涛被夜风带起，在星光下仿佛一片银海。

徐有容望向崖畔那位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说道：“二师兄。”

苟寒食提前离开天书陵，便是因为知道了离山的消息，比她更早抵达。

他转身望向徐有容，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对他来说，徐有容是师妹，秋山君是大师兄，他最清楚二人之间的事情，而且他还清楚京都那边的很多事情。

如银海般的松涛下方，是一道极其陡峭的崖壁，崖壁里忽然传来一道凄厉的嚎叫声。

小松宫与那两名戒律堂长老，现在便被囚禁在离山崖壁里，那两名戒律堂长老重伤未愈，小松宫的下场则更是凄惨，直接被苏离下令斩去了两只手臂。

至于那位意图趁着苏离不在，重新树立权威的长生宗长老，则是被苏离直接废去了一身修为，离山小师叔行事，果然冷血辣手。

苏离现在正在后山养伤，徐有容也是要去那里，因为她的老师南方圣女也在那处。浔阳城那场风雨过后，整座离山、整个天南、整片大陆才知道，原来圣女与苏离之间竟有如此深厚的交情，便是徐有容，也是首次得闻此事。

“别的事情不说了，只是如果你坚持回京都退婚，希望你能尽可能照顾一下陈长生的颜面。”苟寒食看着她说道。

徐有容微异。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尤其陈长生和苏离这场堪称壮阔的南归之后，她对霜儿和莫雨来信里说的事情，已经产生了很多疑问，对陈长生不至于再像从前那般鄙视，可她还是没有想到苟寒食居然也会主动替陈长生说话。

“陈长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到她的问话，苟寒食认真地思考了很长时间，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是个真人。”

他和徐有容都不知道，在南归的途中，苏离也曾经这样评价过陈长生。

“是吗？”

徐有容很相信苟寒食对人的判断，不禁有些恍惚，小时候的事情她本来已经忘了很多，从陈长生入京后又逐渐记起了些，可是……

罢了，或者真的有什么误会，但和她也没有关系。

她向苟寒食告辞，顺着松林畔的山道，向后山走去。

苟寒食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说道：“师妹，陈长生他……”

徐有容转身望向他。

苟寒食本想告诉她，陈长生在周园里发现了剑池，离宫正准备把这些剑还给各宗派山门，其中就有圣女峰失落在外的那把斋剑，但看着她略显淡寞的神情，知道她不想听，又想着她只怕早就已经知道了此事，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

第458章 你帮我把伞还给他

陈长生找到了剑池，带出很多剑，这件事情暂时还没有传播开来，但已经算不得秘密。

只不过徐有容一直在幽居养伤，并不知道这件事情，然而所有人都以为，她当然知道这件事情。如果这时候苟寒食说了，那么她应该便会提前猜到一些事情，可事实上……什么时候知道从来都不重要。

这段话很拗口，说的道理其实很简单。

如所有故事或真实的人生一样，人们总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有的问题会让你饮了毒药投了坟，有的问题却让你啼笑皆非美了姻缘，归根结底，故事或人生的结局与其间的那些问题并没有太大的关系，重要的是你怎么去解决那些问题。

徐有容走到离山后峰的时候，她的老师就正在试图解决一个问题，身为与教宗分庭抗礼的南方教派领袖，她要解决的当然是大问题。

这个问题叫做南北合流。

人类如果想要彻底战胜魔族，或者至少完全消除魔族的威胁，便需要真正的大一统，或者用两百年来流行的说法，叫做南北合流。

大周皇朝无时无刻不想着能够真正的征服南方，但哪怕是英明神武的太宗陛下，也只做到了让南方的宗派门阀在名义上认同了京都的正统地位。圣后娘娘实际执政之后，最想做到的也是这件事情，但她也没有成功。十几年前，梁王府与长生宗合谋，意图以南伐北，事后看来虽然更像个笑话，但也说明，南北合流乃是大势所趋。

更早的那数百年，南北合流无法成功，有很复杂的原因，而最近这两百年，整个大陆包括魔族都知道，之所以天海圣后、教宗以及南方圣女这三位圣人的集体意志与强力推动，都无法让南北合流向前推进一步，根本的原因就是因为一个人的存在。

因为，苏离不同意。

为什么苏离在魔域雪原与魔族强者们血战之后，紧接着便要面临人类世界的无耻追杀？为什么圣人与八方风雨不惜声名受损，也要在浔阳城置他于死地？就因为他杀过太多人？当然不是，而是因为只有苏离死了，南北合流这件伟业才有可能真正实现。

“我不想你成为第二个周独夫。”圣女看着苏离轻声说道：“如果你觉得周人的嘴脸实在无耻，眼不见为净便是。”

苏离摇头说道：“你始终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同意这件事情。”

“你何时又真正对我敞开过心怀？”圣女看着他的眼睛微笑说道。

徐有容知道老师和苏离知道了自己的到来，只是长辈们行事可以如清风繁星，她却没办法听下去，上前行礼。

苏离指着她对圣女说道：“你有时间，先把你徒弟的问题解决先。”

徐有容神情微凝，心想自己又有什么问题？

苏离继续说道：“她那问题比南北合流还要麻烦的多，便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圣女微微挑眉，说道：“什么问题？”

苏离说道：“当然是人生大事的问题，秋山君和陈长生那个白痴，便是我都分不出来谁更好，她到底嫁给谁？”

圣女微嗔说道：“在晚辈面前，瞎说些什么呢？”

徐有容真的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画面，在心里叹了口气，又觉得苏离前辈这句话里竟隐隐对陈长生更亲近些。

“我谁都不会嫁。”她说道：“回京都后我会去退婚。”

苏离眉梢微挑，仿佛要飞入离山夜雾里的剑，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圣女有些怜惜地看了她一眼。徐有容在周园里遇到了什么事情，谁都没有说，包括她。但她是何等样人物，前些天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的女徒遇到了情障，所以不再提婚约之事，转而说道：“去京都的时候，你代为师去离宫取样东西。”

徐有容说道：“是，师父，只是不知是何物。”

圣女说道：“周园剑池重现天日，陈长生愿意将那些剑归还各宗派山门，斋剑便在其间，只是暂时保存在离宫里。”

斋剑乃是南方圣女的随身佩剑，多年前被周独夫从圣女峰夺走，就此消失无踪。

听着这个消息，徐有容很是吃惊，然后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是的，非常不对……

苏离忽然问道：“你什么时候去京都？”

徐有容醒过神来，回答道：“应该是冬至后。”

苏离说道：“既然你要去京都，帮我还样东西给陈长生，刚好你们认识。”

徐有容下意识里便有些抗拒，说道：“我可不认识他。”

“你这丫头倔起来和你师父没两样！”

苏离说道：“天海和你师父就教出来了一个你，寅老头就他这一个晚辈，你们总要打一架，退婚可以不见，打架也能不见面？”

徐有容知道确实如此，回到京都后，不理会青藤宴大朝试那些事情，按当前局势来看，自己与陈长生的一战在所难免。

“什么东西？”

“一把伞。”

苏离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把黄纸伞，扔给了徐有容。

这是当年他最珍视的一把伞，里面有他最想找回的一把剑，还代表着一段时光。

所以在雪原上，哪怕和陈长生像孩子般斗嘴，他也舍不得给出去。

但现在，他就这样随便地把伞扔了出去。

圣女神情微变，声音微颤说道：“你真的……同意了？”

苏离说道：“还在考虑当中，不过……如果真有机会去别的世界看看，确实好过于在这片泥沼里闻臭气。”

圣女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满是欣慰与感怀。

如果，徐有容看到这幕画面，一定会觉得很无奈，但她没有。

因为她正在看着手里的那把伞，那把旧伞。

她当然认得这把伞。

她握过这把伞。

她举过这把伞。

从草原到周陵。

一路何止千里，曾经数次四季。

当时她在他的背上，伞在她的手里。

这把伞替她和他遮过雨雪，挡过风霜，避过烟尘，指引过方向。

还给……陈长生……剑池……斋剑……他。

她的脸瞬间变得雪白一片。

她有些失神。

她很是恍惚。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

……

第459章 什么情况？

秋山君的脸色很苍白，但与前些天失血过多、伤势过重而导致的苍白不同，要更加憔悴些，更加低沉些。

只是半夜时间，他不知经历了些什么，沧桑了很多。

苟寒食看得清楚，也知道这是为什么，心情很是复杂，同情，然后有些不悦。

同情是对大师兄的，不悦是对徐有容的。

他知道这件事情不是徐有容的错，只是亲疏有别，而且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

哪怕他自幼通读道藏，也想不明白这些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秋山君忽然开口说道：“过些天师妹要回京都，如果你没事，陪她走一趟吧。”

苟寒食有些不解，问道：“怎么了？”

秋山君看着洞府外地面的星光，说道：“师叔祖……可能会与圣女一道离开，今后的天南会走向何方，便要看京都那边的动静。”

听着这句话，苟寒食很吃惊，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问道：“师妹回京都做什么？难道她真要亲自去解除那份婚约。”

秋山君摇了摇头说道：“那件事情不是关键，相反，我主要是提心她与陈长生的那一战。”

苟寒食更加不解，心想为何师叔祖，师父还有师兄你，都坚持认为，有容师妹回到京都后，必然会与陈长生一战？

“南北合流在前，无论圣后还是教宗大人都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掀起太大的风波，换句话说，两位圣人一定会保持沉默，皇位之争还在水面之下，国教新规，诸院演武……天海家与那两位大主教做的事情，其实与教宗和梅里砂大主教做的事情很像，那就是为最后一战造势。”

秋山君看着他平静说道：“从青藤宴到大朝试，再到天书陵，陈长生踏星光而行，先胜你再胜命，而这一次，如果他还能继续胜下去，当他的气势名声都在最巅峰的时候，有容师妹自天南回京，一举胜之，那么以后还有谁敢轻易挑战圣后娘娘的威严？”

然后他微微皱眉说道：“只是这也太残酷了些。”

苟寒食明白他说的残酷是什么意思，摇了摇头，说道：“师妹先前究竟说了些什么？”

秋山君很平静地将徐有容先前说的话说了些，比如她喜欢上了一个可能已经死去的雪山宗隐门弟子。

苟寒食心想这何尝不是一种残酷，沉默了很长时间后问道：“难道就这样了？”

秋山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死人是无法战胜的。”

苟寒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喃喃说道：“这样不对。”

“谁不对？师妹吗？”秋山君看着他微笑说道：“你说周独夫的刀为什么无法抵挡？”

苟寒食说道：“因为快。”

秋山君微笑说道：“因为一刀两断，有时候……才是真慈悲。”

慧剑能斩情丝，刀也能。

他微笑地说着，然后咳了起来。

他咳的很痛苦，痛的有些伤心，衣裳上落下斑点血痕。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又哪里是刀剑轻易便能斩断的？

……

……

陈长生并不知道这场京都的风雨是在造势，所谓新规的最后，要落在自己与徐有容之间。同样，天海家与国教新派还有远在南方的那些世家门阀、宗派山门们对国教旧派及皇族的警惕与敌意，也全部落在了他与国教学院的身上。

清晨五时，他像过去那些年一样准时醒来，静心片刻后睁开，起身穿衣洗漱。

窗外有雨落下，夏天的晨风却没有因此变得更凉，远处院门口传来的声音也没有变得小些。他已经习惯了醒来的时候，便会听到那些嘈杂的声音以及各种各样的消息，不像当初那般着急，很平静地做着手头的事情，去湖对面的灶房里吃了两碗小米粥、两个高梁面馒头和两片切到极薄的粗脂粒红河火腿，顺便找了找那把被藏在柴堆里的山海剑，才往藏书楼走去。

昨天从周狱回来的时候，发现街上的凉棚没有拆，他和唐三十六便猜到了所谓诸院演武不可能随着周自横的重伤而结束，越境战胜聚星境，确实是件足以轰动整个大陆的事情，但与天海家薰天的权势气焰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尤其是离宫直到现在都保持着沉默。

离宫保持着沉默，不代表国教旧派势力以及教宗大人就真的不管国教学院了。从前些天到现在，一直都有很多离宫教士与国教骑兵守护在国教学院四周，虽然无法阻止嘈杂的声音，但确保了此间的安全。

一名姓鲁的离宫教士匆匆走进学院，赶在陈长生走进藏书楼之前拦住他，先恭谨地行了一礼，然后双手递上一封信。

这时候送进国教学院的信，当然是挑战书。

陈长生向那位鲁教士回礼，感谢对方这些天付出的辛劳，却没有接过那封挑战书，示意对方去小楼找唐三十六，还让他顺便转告唐三十六，早些起床吃饭，小米粥冷了无所谓，他如果起的再晚些，整整一大盆粗脂粒红河火腿就真要被轩辕破一个人吃完了。

走进藏书楼，他先查看了一番折袖的情况，然后从怀里取出昨天夜里落落请金长史送过来的伤药，又解下金针，蘸了些昨夜唐三十六潜进百草园里的偷的一味药草打磨出来的绿汁，刺进折袖的眉心，缓缓地捻动着，继续替他治伤。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离宫珍药与百草园药汁里的双重药力在金针的催发下，尽数进入了折袖的经脉，然后向着身体四处散去。

陈长生做完这些，感觉到有些疲惫，身体也有些发热，只是没有像昨天那样再次流汗。

要解掉折袖身体里的那些毒素不是难事，事先让他最担心的南客的孔雀翎毒，不知道是因为有离宫的红衣主教亲自施展圣光术，还是周狱里下的毒药与之相冲的缘故，竟已经变得非常微弱，与折袖讲述时提到的毒素数量完全不符。

现在他最担心的是折袖的经脉问题。

藏书楼的门嘎吱一声响了，轩辕破走了进来，问道：“今天我学些什么？”

国教学院现在没有教习，轩辕破要学什么，当然只能来问他。陈长生有这方面的经验。他在国教学院里教过学生，他知道很多种妖族功法，对妖族特殊的身体结构与经脉走向了若指掌，而且大朝试后替折袖治了这么多次病，他现在对妖族修行人类功法有了更多的信心。

他拿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书籍递了过去，说道：“从今天开始，你学习天雷引。”

天雷引并不是一种常见的修行功法，准确来说，这是国教典籍里的一卷道经。据说这卷道经修行到极致处，可以力大无穷，拳起呼风，拳落唤雨，仿佛魔神一般，更能引动天雷灭杀无比强大的敌人。

但据说，往往就是传说，没有人能看懂这卷道经如何修行，自然也就没有人修行成功过。

轩辕破是个憨厚的熊族少年，并不代表他就很笨，尤其是在国教学院里呆了这么多天，被陈长生逼着看了那么多书，神智早开，见识渐广，看着手里这卷道经，难过说道：“你这是在逗我玩吧？还是说你觉得我将来要去当一个召雨的教士？”

天雷诀现在最常出现就是祈雨的时候，教士会带领民众诵读，可是谁见过这卷道经读完后，祭坛便会发光，紧接着风起云涌，雷电大作，然后暴雨如注？就算这卷道经是真的，轩辕破是个为了成为妖族神将愿意奋斗终生的少年，又哪里会愿意云做个呼风唤雨的道士？

陈长生也不解释，拿出院长的地位与师祖的威严以及最重要的落落的请托还有山海剑的归属权，成功地镇压住了国教学院重新开院以来有可能发生的第一次逃课事件。

轩辕破喘着粗气，很是恼火不甘地走到窗边，对着天光开始修行。

国教学院院门外渐渐安静，并不意味着事态平息。

诸院演武是一个简单的名词，但事涉国教对修行者的培养以及更重要的人类与魔族之间的战争，当然有一整套规矩与程度。

陈长生不理会这些事情，确认折袖重新入睡、轩辕破也真的开始认真读那本道经之后，他也开始冥想修行。昨夜他在黑色石碑的虚影里，惊鸿一瞥般看到了周园里的那些画面，这让他看到了希望，于是更加着急。

至于院门外的事情……自然有唐三十六负责处理。陈长生和轩辕破都没有这种能力，折袖就算没受伤也只会打架杀人，所以当初陈长生和轩辕破一直在等着唐三十六从天书陵出来，而唐三十六果然不负所望，回来的第一天便踹飞了天海牙儿，骂傻了周自横。

今天他又会怎么做？

……

……

唐三十六嘴里咬着小半个高梁面馒头，馒头里夹着灶房里他能找到的最后半片粗脂粒红河火腿，接过离宫鲁姓教士递过来的挑战书，也没有看，直接走出了院门。

两队国教骑兵肃杀至极地站在微雨里，外围是乌压压的人群，当看到国教学院的门被推开后，人群里暴发出极大的声音。他被吓了一跳，嘴里咬着的馒头险些掉在了雨水里，含混不清说道：“什么情况？”

……

……

第460章 他在花中央

离宫鲁姓教士有些无奈说道：“都是来看热闹的，也没办法赶得太远。”

街上凉棚下面，除了四大坊的管事没有什么大人物，来看热闹的京都民众，竟已经到了很多。

明明才清晨六时，天空里还落着雨，唐三十六很是无奈，又很恼火，心想不就是打架，有什么好看的，值得起这么早的床？

人群渐分，然后渐静，一名穿着黑色教袍的中年男子，面无表情走到了场间。

唐三十六撕开信封，看了两眼，确认这便是今天的挑战者，竟是离宫附院的一位教习。

他如剑般的双眉微微皱起，不是因为对方是位通幽巅峰境的强者，而是因为他心里的不解变得越来越浓，感觉越来越怪。

除了摘星学院，其余的青藤五院都直属国教管辖，难道国教内部真有这么多……胆敢违逆教宗意志的人？

……

……

藏书楼的门被推开，微风带着雨点卷了进来，同时走进来的还有唐三十六。

“我想不明白这件事情。”他对陈长生说道。

陈长生摇头说道：“如今的国教里，包括离宫里的很多教士，都经历过当年的国教学院之乱，他们杀死过很多皇族供奉的强者，很多人手上还有国教学院师生的鲜血，他们当然没办法接受皇族重新执政，国教学院重新出现，这倒与违逆教宗大人的意志无关。”

稍作停顿后，他继续说道：“主教大人当初说得准确，教宗大人转弯太快，哪怕是那些忠诚于他的人，一时间也无法转过这个弯过来。”

唐三十六想了想，说道：“有些道理，但我还是感觉有哪里不对。”

陈长生更关心具体的事，问道：“那位离宫附院的教习水准如何？”

唐三十六说道：“不是聚星境，通幽巅峰，年龄很大，一看就知道有些压箱底的搏命手段。”

陈长生闻言沉默，心想这种对手看似不如周自横，但战斗经验只怕远在周自横之上，不太好对付。

他问道：“和对方约的什么时候？”

唐三十六微怔，问道：“什么什么时候？”

陈长生同样微怔，说道：“什么时候和那位离宫附院的教习打。”

唐三十六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很随意地说道：“已经打完了。”

陈长生有些没听真切，问道：“打完了？”

“是的，打完了。”

“诶……”陈长生完全没有想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轩辕破再没办法静心读书，吃惊地望了过去。

即便是躺在地上的折袖，耳朵也微微地动了下。

“谁打的？”答案是明摆着的，但陈长生还是有些不确信。

唐三十六觉得他白痴到了某种程度，说道：“当然是我啊！”

轩辕破更憨实，还真以为是落落殿下回来了，这时听到他承认，下意识里问道：“你……打得过吗？”

那位离宫附院的教习既然是通幽境巅峰，才在天书陵里进入通幽上境的唐三十六，又如何是对方的对手？

“什么意思？陈长生能越境挑聚星，我连个糟老头子都搞不定？”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看我现在这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片叶些雨不沾身的潇洒模样，你们也就应该知道谁胜了。”

藏书楼里一片安静。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青藤宴上和大朝试里，无论境界修为还是剑法，唐三十六明显都要比七间和关飞白他们稍逊一筹，更不要说和苟寒食比，作为自幼天赋过人的世家子弟，结果却被离山剑宗那些寒门子弟们压的气得喘不过来，头都抬不起来……陈长生知道他表面上没有什么，依然漫不在乎、有钱任性、满口脏话，但实际上很受刺激。

所以唐三十六在天书陵里非常用功，非常刻苦，最终追上甚至超过了关飞白，令人震惊地直接进入了通幽上境。

但陈长生还是没想到，他竟然进步如此之大，竟能战胜一名通幽巅峰的前辈。

他看了眼唐三十六，确认真的没有受伤，问道：“最后是什么情况？”

唐三十六盘膝坐到地板上，衣裳微湿，鬓间残着些水花。

他没有立刻回答陈长生的问题，沉默了会儿才说道：“我砍断了他一只手。”

陈长生也沉默了会儿，说道：“重了些。”

唐三十六说道：“总要让对方付出些代价……不然挑战信每天都有，怎么办？难道你能一直打下去？如果有一次你出了闪失，他们就敢断你的手。”

这句话他说的很平静很坚定，因为他知道那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陈长生却注意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然后想起来，虽说唐三十六进京后便喊着要废了天海牙儿，但事实上……他自幼在汶水含着金匙长大，来京都后也有庄院长照拂，直到离开天道院，来到国教学院才开始真正地面对那些人生里的风雨，他哪里真的废过人，甚至除了大朝试对战，他就根本没怎么见过血。

陈长生没有说什么，取出手帕递了过去，说道：“擦擦。”

唐三十六有些吃惊，轩辕破非常吃惊，便是连折袖都睁开了眼睛。

他们是世间最与陈长生亲近的人，现在都已经知道陈长生有非常严重的、平时不怎么显现的洁癖。

“只能雨水。”陈长生加重语气解释道：“如果你要去擦剑上的血，那就不用把手帕还我了。”

……

……

唐三十六下手很重，但夏天的雨水更重。清晨的微雨在傍晚的时候忽然变成暴雨，国教学院门口的血迹很快便被冲洗干净。这件事情除了让京都少女们觉得他更酷、从而更加花痴之外，似乎没有留下任何影响，无论对国教学院还是国教学院的对手来说，都是这样。

第二天清晨，国教学院再次收到三封挑战书，但与昨天不同，国教学院的院门一直没有打开，只能隐隐听到院墙里传来争论甚至是争吵的声音，直到傍晚时分，院门才再一次被打开，看着走出院门的唐三十六，等了整整一天的京都闲人与凉棚下的管事们，还有街上各处的车中的人们，精神为之一振。

与昨天确实不同，今天没有暴雨落下，只有满天晚霞。

汶水剑离鞘而出，明亮的剑身映着晚霞，同时却似乎有某种魔力，将京都西天的晚霞尽数收了进去，街上一片晦暗，然后再次清明。

唐三十六出手便是威力最强的汶水三式！

晚云收，剑意起。

院门前的地面上残着些雨水，一洼一洼就像是缩小了无数倍的湖。

真元磅礴而起，剑势浩荡而出，那些湖面泛着金光，暑意顿消。

巷里响起无数道密集的凄厉剑啸！

那名表面上来自宗祀所、实际上是天海家高手的剑客，倒掠而退，重重地落在街面上！

啪的一声响，那些小湖被身影砸碎，金光变成无数片残鳞。

那名剑客的身上纵横着十余道伤口，鲜血四溢，再也无法站起。

唐三十六没有再看此人一眼。

他握着汶水剑，看着人群，说道：“下一个。”

人群安静无声，然后轰地一声炸开。

尤其是那些京都少女们，更是痴了一般，拼命地喊着他的名字，把手里的鲜花掷过去。

鲜花不停地被掷到国教学院门前，地面上不多时便积了厚厚的一层，仿佛花海。

他就站在这片花海中央。

……

……

第461章 淹之始

今夏某日，唐三十六断了那名离宫附院教习的手，第二日他一剑重创那名天海家的高手，接着再胜两场，第三日他干净利落地连胜两场，第四日他云淡风轻地再胜一场，第五日他气吞万里如虎连胜四场，至此，他代表国教学院出战十二场，连胜不败。

国教学院门前变成了一片花海，百花巷第一次名副其实，更喜悦的还是巷外卖花的小贩和凉棚里开庄设赌的四大坊，无论赔率怎样变化，下注的内容怎么调整，只要人们越来越关注，那么商人们便总能借此获得最大的利益。

人们都在议论，到底唐三十六的连胜究竟能够持续多何时，同时真正确认，自幼便有天才之名的汶水唐家少爷，果如天机老人在去年青云换榜时的点评那样，只要勤于修行，境界实力果然可以轻易地突飞猛进，一日千里，有人已经开始琢磨，如果今年点金榜换榜，十七岁的他会走到哪一步。

如前些天一样，唐三十六站在花瓣构成的海洋里，神情平静，仿佛根本不为这些美丽的景象与街上那些少女的喊声所动，心里却在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事情——最近天气有些热，巷外卖花的小贩从青丘郡运过来的鲜花生长的过于丰茂，他站在花海之中，总觉得自己站在一大堆肥嫩的五花肉里。

“果然了不起。”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道冷漠的声音：“我很好奇，如果现在点金换榜，你能够排在第几。”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一个穿着黑色布衣、浑身泛着寒意的男子缓步走到了国教学院门口。

这个问题是现在京都很多人都很好奇的问题，但没有谁比这个男子问出来更合适，也更有力量。因为这位黑衣男子正是点金榜上的强者，排名二十七，聚星初境，姓墓名老板，就叫做墓老板，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位做坟墓生意的老板。

墓老板自幼生活在南方幽岭一带，修行的法门偏于阴毒地火一流，战斗手段诡异莫测，便是同境界的强者，也很难在单人对抗中战胜他。他是天海家的客卿，如周自横一样，也有宗祀所教习的身份，所以他有挑战国教学院的资格。

随着墓老板登场，国教学院门口的温度瞬间降了不少，盛夏里平空多出数道寒意。

人群下意识里向外避让，少女们的喊声也变成了担忧的窃窃私语。

今日前来挑战国教学院的人，都是昨天夜里便递交了挑战书，唐三十六对此人的出现并不意外，并且已经提前做了很充分地准备。他知道自己不是墓老板的对手，因为他不是陈长生这种变态，能够越境战胜聚星境。

所以他不准备和这个人打，直接从怀里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天海家一年给你三千两白银和一袋晶石，我现在手边暂时没有多余的晶石，只有三万两银票。”

正如天香坊管事们给他提供的情报一样，看到他手里厚厚的那叠银票，墓老板的脸色顿时变了，眼睛变得无比明亮炽热，便是身上的阴寒气息都消减了很多。——果然是个极其贪财之人，唐三十六看着墓老板脸上挣扎的神情，微笑想着。

紧接着他想起自己在大朝试上只用了一只烧鸡就搞定了折袖，又觉得自己确实骨骼清奇，血统不凡，真真是做生意的天才。

看着这幕画面，街巷里的京都民众目瞪口呆，心想难道还能这样？

令唐三十六有些遗憾、却让来看热闹的京都民众高兴的是，墓老板最终还是抵抗住了金钱的诱惑。

“我确实喜欢钱，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墓老板看着唐三十六遗憾说道：“你懂的。”

唐三十六懂，对墓老板这种阴邪小人来说，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当然不可能是什么正义、承诺之类的事物，只可能是天海家捏着他的把柄，或者，更多的钱。

墓老板从弟子手中接过一截黑色的短枪，走到花海边缘。

那把枪应该是由精铁打铸而成，不知为何特别短，想必在战斗中枪法应该极为阴险，但最阴险的是枪头上那些可怕的毒素侵染。

“这样也行吗？”唐三十六看着巷子对面茶楼里喊道。

离宫教士负责保护国教学院的安全，但真正有资格确认诸院演武公正的人……在那间茶楼里。

整座京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些天里，英华殿大主教茅秋雨和折冲殿大主殿司源道人，有时候会坐在小楼里饮茶。

茶楼里没有声音，说明司源道人与茅秋雨并不认为那截淬了毒的短枪违反规则。

墓老板看着唐三十六笑了起来，腥红的双唇里，森然的白牙看着就像冰雪深处的动物骨骼，声音同样寒意逼人：“请。”

“请你个头。”唐三十六说道。

墓老板神情微变，眼神里的阴寒意味更加浓烈，说道：“难道……国教学院想要认输？”

“白痴，国教学院又不止我一个人。”

唐三十六毫不犹豫收剑归鞘，转身向院门里走去，喊道：“赶紧出来，这家伙既然不肯收钱，我可没办法。”

国教学院的院门被推开，陈长生从里面走了出来。与唐三十六错身的时候，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当初你说能够解决这些事情，就是这么解决的？”

“我哪里做错了嘛？淹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嘛，三万两银票都淹不死那个贪财的家伙，我又打不过他，当然得你上嘛。”

陈长生停下脚步，有些无奈说道：“能不能不要嘛？”

唐三十六很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说道：“不要忘记我们商量好的事情。”

陈长生点了点头。

这些天看着是唐三十六一个人在战斗，事实上，每天夜里他们都会在藏书楼里商议第二天的对手，就连重伤的折袖，偶尔也会给出一些极犀利的意见，再加上汶水唐家和教枢处两边源源不断送来的情报，所以才有了这震动京都的十二场连胜。

可是总会遇到唐三十六和他都无法解决的对手，到时候怎么办？

他们定下一个原则，无论胜负，他们都不能受到任何不能修复的重伤，比如识海幽府，比如不能断臂。至于别的情况不用太过担心，离宫派了两位圣光术极为高深的红衣大主教就在国教学院守着，怎么受伤都无所谓。

看着陈长生出现在石阶上，刚刚安静了片刻的人群，忽然暴出一阵比先前更加响亮的喝彩声。

正要进入国教学院休息的唐三十六听着身后的声音，忍不住恼火地咕哝了两句。

这些天国教学院十二连胜，让唐三十六绽放了前所未有的光彩，以至于京都民众竟有些遗忘了陈长生的存在，直到此时他再次闪亮登场，才想起他才是国教学院的院长，他才是国教学院复兴的关键人物，或者说灵魂人物，而且众所周知，他是国教学院的最强者，曾经越境击败过聚星境的周自横……

墓老板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盯着石阶上的他说道：“我是应该觉得荣幸还是要替陈院长你感到遗憾？”

陈长生没有回答他，横剑于身前，说道：“请。”

墓老板的神情凝重起来，缓缓举起手里那截约两尺长的黑色短枪。

……

……

第462章 三剑破神甲

嗡！黑色铁枪前端骤然出现一团气流，那是枪尖高速颤头导致的空气变形。

嗤的一声厉响，锋利的枪尖刺破那团气流，带着难以想象的速度与威势，直刺石阶上的陈长生。

果然不愧以阴厉著称，墓老板的这一枪竟是毫无预兆，诡异到了极点。

诡异不代表缺乏威力，只见无数花瓣从地面被气息带起，随着铁枪向着石阶上涌去。国教学院门前到处都是粉或白的花瓣，遮住了陈长生的视线，也遮住了很多人的眼光。

人们只知道那截短枪就在花海之后。

飞舞的花瓣，正在急剧地变黑，那是枪尖的毒浸染过来的象征。

瞬间，这场名为演武的挑战便变得无比危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花雨漫天飞舞，铁枪破空而出，诡异地仿佛花海里探出的一条斑澜细蛇。

然而，无论这截短枪的运行轨迹再如何诡异，也没有办法突破陈长生的剑。

因为那是苏离都无法练成的笨剑。

唯拙于剑者才能练成的天下第一守剑。

当的一声！

事实上，锋利而浸着可怕毒素的枪尖已经与陈长生的剑碰撞了无数次。

当初在浔阳城里，画甲肖张的铁枪都没能越过这一剑，更何况是这一枪。

但这截断枪的锋尖上浸染着可怕的毒素，那些毒会通过剑传到陈长生的身上吗？

墓老板就是这样想的，在过往的岁月里，他之所以能够战胜很多实力境界并不在他之下的对手，就是因为随着战斗的持续，他枪里的寒毒便会随风而起，随意而去，悄然无声损毁对手的武器，然后通过兵器甚至空气直接侵入对方的肺腑经脉，最终让那些人无力再战。

今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陈长生那把看似寻常只是有些明亮的剑里蕴藏着难以想象的龙威与能量，怎么可能被人间的毒损毁？

剑名无垢，自然有其道理。

剑没有问题，人也不会有问题，因为人亦无垢。

陈长生擅于医术，昨天拿到教枢处送过来的情报后，便做了相应的准备。就算他不提前服药，铁枪上的寒毒也伤不得他分毫，因为他的身体里曾经住过一条玄霜巨龙的离魂，他曾经沐浴过那条玄霜巨龙的真血，他的身体强度要远超完美洗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他的体魄与其说是强大的人类，不如说更像是一条真正的龙……

除了南客孔雀翎这种层级的毒，像这种来自南方幽岭的所谓剧毒，又哪里奈何得了他？

花瓣雨落下，枪剑分离，露出墓老板震惊不解的眼睛。

陈长生耶识步动，化作一道残影，来到他的身前。

墓老板暴喝一声，向后退去，同时黑色短枪碾碎无数花瓣，一道粉白黑三色夹陈的屏障，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就是他的星域。

在与周自横的那场战斗后，整个大陆都知道陈长生有越境挑战聚星境的能力，墓老板不敢有任何托大，而且明显是汲取了那场战斗里周自横的教训，退的竟是如此坚定决然，更重要的是，他的星域施展的极早极快，在陈长生出剑之前，便已经笼罩住了自己的全身。

他和很多人一样，依然坚持认为修行界的铁律就是铁律，陈长生当日能够一剑破掉周自横的星域，那是因为周自横的心乱了，或者是陈长生的剑太锋利，运气太好。他相信自己的星域要比周自横更加强大坚固，最重要的是，他认为在有准备的情况下，自己绝对不会心乱，所以他不相信陈长生今天还能那般轻易地破掉自己的星域。然而，他和那些抱着所谓铁律不肯放手的人，哪里会懂得像苏离这样的天才根本无法羁束的高妙玄思，哪里会知道所谓慧剑究竟是什么。

慧剑，真的不是一种剑法，而是一种战斗方式。

当国教学院门前地面上的花瓣如倒瀑一般洒向天空时，当那截铁枪阴险的穿过花雨刺过来时，当陈长生横剑于前时……

他已经施出了自己的慧剑。

这一剑起于昨夜的推演计算，落于此时的花雨之间。

国教学院门前出现了一道亮光，仿佛闪电。

无垢剑似乎要刺向花雨之上的天空，最终却只是刺穿了一片柔软的花瓣。

但在那片柔软的、指甲大小的花瓣后面，便是墓老板的眼睛。

他的星域就这样轻易地被陈长生找到了漏洞。

陈长生用剑招的是最普通的国教真剑，这一刻却是最适合的手段。

短剑破花而出，刺向墓老板的眼睛。

他的眼中流露出震惊的神色，但没有注意到，在最深处似乎还有些别的情绪。

他厉啸而起。

噗哧一声轻响，龙吟剑刺进了他的胸口。

然而与当日战周自横不同，锋利无双的龙吟剑，竟未能贯穿他的身体，而是被某样东西挡住了！

感受到剑端传来的异样，陈长生眼瞳微缩。

墓老板的衣服里藏着软甲。

问题是，世间有什么软甲能够挡住自己的剑？

他的见闻还是太少，如果是唐三十六，此时必然已经猜出，墓老板衣服里的那件软甲应该便是天海家的镇宅宝物之一，六御神甲！

六御神甲乃是百器榜上排名第七十九的神器，据传是当年天凉王家的宝物，后来被太祖皇帝征入宫中，再后来，先帝担心天海娘娘在百草园里被敌人暗算，所以送给她防身，当娘娘修至从圣境界，不再需要任何防御，便转送给了当时还未回归星海的父亲。从那时起，这件六御神甲便一直珍藏在天海府里。现在应该便是被墓老板穿在身上。

不得不说，天海家这一次真是下了大本钱，难怪先前唐三十六拿出了那么厚一叠银票，也没能让贪财的墓老板动心。

不愧是百器榜上的神器，龙吟剑竟未能一举刺破，陈长生的剑招被迫断在半途。

墓老板眼中的惊恐瞬间变成狂暴的杀意。

一声厉啸，他的短枪向着陈长生的咽喉狠狠地刺了下去。

更可怕的是，他的枪势继而暴起，在极短的时间里再次重构星域，把陈长生关在了里面。

按道理来说，聚星境强者最重要的手段就是星域，绝对不会允许对手进入自己的星域，但现在的情况很特殊。是的，他不得不承认修行界的铁律在陈长生的剑之前已经失效。那么他干脆用星域把陈长生困住，然后与他正面相抗！

这些天来挑战国教学院的人，对陈长生的研究都非常深，尤其是他与周自横的第一战。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承自苏离的剑意无比精妙，剑法庞杂甚至浩瀚如海，他的耶识步虽然不完整，但足以帮助他的身法快如闪电，但陈长生有个最大的弱点。

他未满十六岁，只是个少年。他确定自己的命星，开始修行不过一年时间。就算他是周独夫再世，体内的真元数量也不可能比得上那些修行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强者。

这还是人们不知道他的经脉也有问题，输出真元的效率无比糟糕。

总之，陈长生最大的弱点就是真元数量。

然而，墓老板不知道一件事情，同时没有记住一些事情。

在浔阳城里，梁王孙曾经用过相同的办法对付陈长生。如果陈长生的真元真的如此之弱，当初在大朝试对战里，又是如何能够撑住苟寒食风雨般的攻击，在浔阳城里又是如何能够破开梁王破的星域？如果连梁王孙的星域都困不住他，聚星境以下还有谁能困住他？

凉棚下很多人都以为陈长生可能会输掉这场战斗，震惊地纷纷起身。

茶楼里，还有长街首尾那几辆安静的马车里的人们却不这样想。他们知道并且不会忘记陈长生在浔阳城里做过些什么。他们很清楚，陈长生有能力脱困，这场战斗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那一刻，胜负依然未分。

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情，便是连他们都没有想到。

陈长生没有选择再出慧剑，破开墓老板的星域，先行退避，再作打算。

他的无垢剑依然刺在墓老板的胸口，然后继续向前。

似乎他根本没有想过脱困这件事情，不在意墓老板的衣服下有件百器榜上的六御神甲，只想着胜利。

一声清喝！

一道炽烈的气息陡然出现在国教学院门前，墓老板带来的阴寒气息，仿佛冰雪遇着烈阳一般，瞬间消失无踪。

漫天飞舞的花瓣，竟然真的燃烧起来，变成了一大片刺眼的光线。

墓老板的脸被照耀的一片苍白，身处场间的他感受的最为清晰，那道暴烈的、炽热的气息……陈长生的真元变得无比磅礴！

真元不济……原来都是假象！

他神情骤变，真的惊恐万分，暴喝声中，哪里还顾得上出枪，拼命地向后疾退。

但陈长生哪里会给他这种机会，手中的无垢剑直接刺进了他的胸口！贯穿而出！

暴烈的剑意，直接摧毁了墓老板的所有斗志，那道恐怖的力量，直接把他从锋利的短剑上击打了出去。

国教学院门前，响起一道雷鸣般的闷响。

墓老板化作一道黑影，倒飞数十丈。

街上凉棚前有阵法以为屏障。

他重重地撞到了上面，然后颓然滑落于地，再也无法起身。

凉棚前的空气里隐隐显现出青色的光芒，隐约还能听着极低的撕裂声，凉棚的梁上簌簌落下灰尘，洒得里面很多人满头满脸都是。

墓老板瘫坐在地上，不停地吐着血，眼神惊恐震撼到了极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长生的真元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得如此狂暴强大？

凉棚下的人们同样震撼到了极点，竟顾不得落到身上的灰尘，目瞪口呆看着陈长生。

他的这一剑，竟险些把街上的屏障阵法都给击破了！

……

……

第463章 今年夏天，就看国教学院

这场战斗持续的时间很短，比第一天陈长生与周自横那场还要更短，一切发生的太快，普通民众根本都看不清楚，陈长生的剑曾经在墓老板的胸前停滞过极短暂的一瞬，他们更不可能知道，墓老板的衣服下面有一件传说中的百器榜神甲，他们只看到陈长生出剑，刺穿了对手的胸口，把对手震到了街上，于是对墓老板不免生出些轻视，心想即便实力不如小陈院长，但你知道当初小陈院长是怎样胜的周自横，难道就没有半分准备？如果准备了，还以同样的方式落败，那就更不行了。

当然，很多人都注意到了陈长生这一剑的异象。

那一剑仿佛太阳燃烧一般，喷涌出了无穷的光与热，把花海变成了火海，这是什么剑？

墓老板很痛苦，很虚弱，很惘然，也在想着这个问题，明明陈长生才通幽上境，怎么真元数量比很多聚星境还要多！而且怎么能够刺破六御神甲！这到底是什么鬼剑？

凉棚下的那些管事与大人们也很震惊，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茶楼里响起一声叹息，然后重新回复平静。

街尾那辆黑色的马车里，一根毛笔正在纸上稳定而顺滑地行走着，留下字迹。

“陈长生终于用了第三剑。”

“这种暴烈的剑招，很明显非常损耗真元，但和挡中记载的浔阳城一战不同，陈长生已经能够用不止一次，看来回京后有明显提升。”

“墓木森穿着六御神甲，却无法抵挡那一剑，除了陈长生真元暴涨之后外，应该还是与那把名为无垢的短剑本身有关。”

两位清吏司官员忠实地记录着今天看到的所有画面，然后才搁下墨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对视无言，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不解。就算苏离教给陈长生的那种剑法可以用秘法摧动真元燃烧，在短时间里暴发出比平时强大无数倍的能量，但那可是……六御神甲啊，怎么如此轻易就被破了呢？

“听说天机阁已经派人来京都，就是要看看这把无垢剑。”

“难道今年百器榜真的要换榜了？”

“上次就说过，无垢剑出，百器榜必然更新，只是经过今天一役……只怕这把剑的位次要再往前排一些。”

六御神甲本就是百器榜上的神兵，无垢剑居然能够如此轻易地刺破它，自然要远远排在它的前面。

车厢里很安静，一名官员忽然想起来了些什么，重新拿起墨笔，在纸上写道：“陈长生依然没有杀人。”

是的，墓老板没有死。

无垢剑穿胸而过，如上次一样，紧依着他的心脏穿了过去。

陈长生的剑，锋利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也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那么他握剑的手，该稳到什么程度？

……

……

时间极其缓慢地流逝着，终于到了盛夏时分，国教学院在这十几天里，迎来了数十场挑战，至今未尝一败，震动京都。

聚星境以下的挑战者，打不过唐三十六，虽然有几场他胜的极为惊险，有一次甚至还受了较重的伤。

聚星初境的挑战者，都成为了陈长生的手下败将，这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确定，陈长生虽然还未聚星成功，但已经有了聚星初境的水准，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设想，如果他和年初聚星成功的秋山君对战一场，最后的结果会是谁胜谁负。

迄今为止，还没有聚星初境以上的强者挑战国教学院，因为到了那种层次的强者，很多都成为了一方大豪，很难被天海家所驭使，即便有，也是相对更重要的客卿身份，既然是强者，总要讲究一些风范与气度，如果自降身份去挑战陈长生，就算胜了也是极丢脸的事情。

最关键的是，谁也不知道如果事情如果走到这一步，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教宗大人，会不会降下雷霆之怒。当然，就算真有聚星中境的强者出现，唐三十六也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作为国教学院对外事务的总管，他早就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这些天，真正的惊喜是轩辕破。

折袖还在藏书楼里静卧养伤，轩辕破右臂的伤势则是终于完全复原，在陈长生的指点下开始修行天雷引后，狂暴的真元开始在他那粗阔仿佛官道般的经络放肆快活地流转，天生的神力终于能够被完美地控制，从而展现出令人心悸，让国教学院的大树们哀怨的破坏力。

在确定有把握的情况下，陈长生让轩辕破代表国教学院出战了四场，按照人类修行者标准，连通幽境都算不上的轩辕破居然一场都没输。最后那次遇到一位通幽上境的高手，他竟然也胜了，当然，在最后时刻他被迫变身，在国教学院门前拔了一棵柳树，极其狂暴地砸烂了百花巷里的半截院墙，顺便把那名通幽上境的剑客砸昏了过去。

何其狂暴的力量，何其粗暴的战法，至于当时隐藏在柳树枝叶里里的那些雷电碎屑，除了陈长生之外，则没有太多人注意到。

天机老人当初把轩辕破放到青云榜尾，令很多人都觉得莫名其妙，现在，再也没有人这样想了。看着国教学院门口那个树坑，和那半截明显新砌的院墙，人们只是在想，如果青云榜换榜，这个时常端着饭碗蹲在院门石阶上傻笑的熊族少年，能排进前几呢？

夏天是京都最热的时候，也往往是最热闹的时候，今年夏天的京都比往年要更热一些，也要更热闹一些。因为国教学院门口天天都有热闹看——平时很难看到的那些名人，换着出现，然后还打架给你看，而且还不收钱，不要票，这种事情，最爱凑热闹的京都民众哪里会愿意错过？天气转热之后，唐三十六便把对战的时间放在了清晨，于是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便有很多京都百姓便会拿着花卷包子馒头赶过去，甚至很多人还携家带口，仿佛踏青一般。更夸张的是，当外地有亲戚朋友过来后，京都百姓还会专程带着他们去百花巷看热闹，国教学院……俨然要成为新的京都六景了。

国教学院连续数十场不败，对京都带来的影响当然绝不限于此，比如关于诸院演武的赌弈一事，四大坊现在已经不再开胜负的盘口，而是开始在别的方面挣钱，每天开出来的盘口大多是国教学院由谁出战？用什么剑法？轩辕破什么时候会拔下一棵树？唐三十六今天胜后会收到多少封情书？以及陈长生什么时候才会再次施展出暴烈的那一剑？

某天傍晚极热，陈长生三人在湖里游了几个来回，然后坐在大榕树上发呆。

“很久没有见过落落殿下了。”唐三十六看着远方那轮落日忽然说道，不知有心还是无意。

陈长生也看着那轮落日，仿佛能够看到离宫里清贤殿的轮廊，听着唐三十六的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嗯了一声。

唐三十六转头望向他，说道：“明天去找她吧。”

陈长生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低头望向湖面最后的几缕金光，沉默片刻后说道：“她可能不大方便。”

落落在离宫里，在教宗大人的青叶世界里，要出来一次不方便。

但事实上，听说皇宫里最近几场饮宴，她都出现过。

最关键的是，听说从上个月开始，落落会轮流在离宫和皇宫里居住。

不方便，自然是因为别的。

陈长生明白，所以一直保持着沉默，甚至这本来就是他对她的要求。

去年的时候，国教学院刚刚新生，在那些大人物们的眼里，落落进国教学院，只是小孩子的玩闹。哪怕大朝试也是如此，都是小事。但现在不一样，教宗与天海圣后渐行渐远，落落身份敏感，如果她还留在国教学院，或者经常回到国教学院，小事便会成为大事。

落落在大周京都，代表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八百里红河，而是她身后的那两位圣人。

“我不管，我想她了。”

唐三十六站起身来，扶着大榕树粗大的树干，看着远方落日下的离宫大声说道。

陈长生看了他一眼，很感激。

他的身份也很敏感，很多话不方便说。唐三十六说想落落了，是因为他知道陈长生想落落了，落落肯定也想这里的大榕树了。

“我也想落落殿下先生了。”轩辕破在旁边说道。

他是真的想，与陈长生无关。

唐三十六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那明天我们约着吃饭，她如果方便，就带她回国教学院看看。”

轩辕破坐在树枝上，却快要及得上他站着的高度，这个画面竟无来由地有些和谐。

“那明天早上那两场得赶紧打完，轩辕你就不要上了，我和唐棠上。”陈长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唐三十六也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蹲下身来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和你说个事儿。”

陈长生见他神情郑重，有些不安问道：“什么事儿？”

唐三十六说道：“明天是江南州天道别院的一位教习，境界实力肯定及不上你，但……你能不能多出几剑？”

……

……

第464章 国教学院三杰

“什么意思？”

“明天那场你争取出到三剑……不，如果能坚持到四剑再把对方打倒，那是最好不过。”

唐三十六凑到他耳边说道：“有人在天极坊下了重注，赌明天如果你落场，不会出三剑以上。”

陈长生怔了怔，问道：“天极坊就是有天机阁背景的那家商会？”

唐三十六点点头。

陈长生问道：“这样做……天机阁难道不会生气？”

唐三十六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说道：“我家今年收了天香坊，天极坊想要示好，才会暗中给这边通气，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知道？”

陈长生有些吃惊，问道：“难道你们四大坊暗中一直有勾结？”

“废话，不然怎么挣钱？”

“这……不是在骗那些人吗？”

“废话，那些人下场落注，不就是等着被我们骗？”

陈长生很是无语，过了很长时间后，有些不好意思问道：“几剑？”

唐三十六说道：“四剑就成。”

陈长生想了想，依然很不好意思，问道：“那……几成？”

唐三十六看着他，像重新发现这个人一样，说道：“可以啊，知道事先就谈价钱了。”

陈长生说道：“离开周狱的时候，折袖说过要加钱……我想这钱还是应该由我来出。”

唐三十六想了想，说道：“有道理，利润总数分你四成。”

陈长生觉得不错，表示同意。

轩辕破在旁说道：“真不明白折袖和你们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像我们这些山里的淳朴孩子，有肉吃，有皮衣穿，就很满足了。”

唐三十六看着他嘲讽说道：“看看你现在这恬不知耻的模样，还好意思说自己淳朴？”

轩辕破有些生气，说道：“我哪里像你说的那样？我家乡可没有你这么狡猾的人。”

陈长生不想听轩辕破站在大榕树上狂喊什么京都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这么多人，赶紧主持公道说道：“你现在确实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唐三十六闻言大笑，说道：“你看，连陈长生都这么说。”

轩辕破很是委屈。

陈长生拍了拍他的腰，安慰说道：“但也不怪你，谁和唐棠这样的人在一起呆时间长了，都会有些自恋，甚至有些不知羞耻。”

唐三十六笑容骤敛，好生恼火，换成轩辕破开心地大笑。

便在这时，湖对面的院墙那头，也隐约传来了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快看……树上那三个人就是国教学院三杰。”

“什么叫三杰……小陈院长和唐公子倒也算了，那个像熊似的家伙怎么能算。”

“那个人就是轩辕破？那棵柳树就是他从地上拔出来的？正拔还是倒拔？这人像座山似的，得有多重啊，这树怎么就承得住？他们就不担心断了？”

“国教学院的树自然不是普通的树。”

陈长生三人很无语。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最近来国教学院看热闹的人太多，尤其是外郡来的很多游客，并不知道京都的规矩，竟偷偷地瞒过四周离宫教士和国教骑兵的视线，遛到了后院这边。

看到院墙，当然想看看墙后的国教学院是什么样子，于是人们开始翻墙。

湖对面墙外的笑声与议论声戛然而止，响起的是蹄声与呵斥声，想来那些游客都已经被国教骑士控制住。

国教学院重新恢复安静，三人却忽然没了说话的兴趣。

“我不喜欢最近这些天的生活。”陈长生说道。

他自幼修道，修的是顺心意，求的是长生道，天然喜欢清静。唐三十六和轩辕破虽然正是喜欢热闹的年纪，但也觉得烦了，因为最近这些天着实太过热闹，甚至已经到了他们都受不了的程度，唐三十六看着他摇头说道：“让你下手重些，你却始终不听。”

他初次代表国教学院出战，便一剑断了那名离宫附院教习的一只手，此后却在陈长生的请求下，出手轻了很多，看着低着沉默的陈长生，他继续说道：“如果……你真同意我的说法，杀几个人，绝对可以让当前的局面缓解一些，你不杀还不让我杀，那些人还有什么好怕的，自然一个接着一个来，天海家不就是想看着我们疲于奔命？”

陈长生说道：“可是你难道不觉得如果就这样一直战斗下去，反倒更像是在帮助我们成长？”

唐三十六说道：“如果你想这么理解也不为错，可是……你自己先前也说了，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陈长生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前些天你说过，你如果解决不了这些问题，便要改名字。”

唐三十六有些恼火，不再劝他，想着他先前说的那句话，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说道：“确实有些问题，教宗大人一直不管这件事情，我们应该研究一下。”

陈长生说道：“还有件事情，想请你帮我研究一下。”

“什么事情？”

“墓老板衣服里真的就是传说中的六御神甲？”

那场对战结束之后，唐三十六对他说过自己的猜想，这时候听到他发问，说道：“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应该就是这样。”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怎么才能把那件六御神甲弄到手？”

在说到这个猜想的时候，唐三十六自然给他介绍过六御神甲的来历，那本来是天凉王家的宝物，后来被朝廷强行征入宫中，现在又流入了天海家。

唐三十六看着他不解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想把他送还给王破。”陈长生说道：“感谢他在浔阳城里的帮助。”

唐三十六有些不高兴说道：“我帮了你这么多，你怎么就没想着送我点什么？”

……

……

“不高兴，愤怒，怨恨，杀戳的渴望……这是被欺压、被挑衅后最容易产生的情绪。”

天海承武站在栏畔，看着微有雾气的湖面，感慨说道：“我就是想看到陈长生杀人，无论是被逼的，还是冲动之后下的结果，只要杀人就好，如此不停地杀人，手上沾满鲜血，变成苏离那样的人物，那么他还有什么资格与我们的人争，还有什么可能成为下一任教宗呢？谁能想到，他这般小的年纪，这般强大的实力与奇遇，竟依然能够完美地控制住自己的心态，到了现在，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有杀死。”

他转身望向桌畔的那人道：“我很好奇，你对他怎么看。”

……

……

第465章 澄湖楼偶遇

栏是酒楼的栏杆，桌是酒桌，酒楼是京都最出名也是最昂贵的澄湖楼，这里当然是用来吃饭的，有资格陪天海承武吃饭的人极少，徐世绩恰好就是其中一个。

作为名义上的、同时也是举世皆知的陈长生的未来岳父，他现在对陈长生的观感很复杂。去年，东御神将府因为这个乡下来的少年道士被弄的灰头土脸，被整个大陆所耻笑，然而他事先哪里会想到，陈长生居然会是教宗看好的继承者，他又哪里知道，那位计道人居然就是曾经无比风光的商院长……每每想到这件婚约，他对早已回归星海的父亲便会生出很多怨言，明明婚约的背后隐藏着这么多事情，为什么你事先不对我说清楚？

观感复杂，心思自然也很复杂，徐世绩对这门婚事的态度也变得有些难以捉摸，昨日收到天海府的邀请时，他便想到，这位以老谋深算著称的天海家主，或者便是要逼自己表态，于是来到澄湖楼后，他基本保持着沉默，尤其是当天海承武谈到陈长生时。

天海承武微笑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想法完全了然于胸，淡然继续说道：“胜雪在北面修行勤勉，以战提意，已经成功破境聚星，年后应该会回京都再观天书碑。”

徐世绩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提到天海胜雪，虽然天海胜雪是天海家第三代最优秀的年轻人，也是圣后娘娘最欣赏的晚辈之一。

“年初大朝试的时候，胜雪做的那些事情，谁都瞒不过，但这孩子是个聪明人，也没有想瞒谁，说起来，这应该算是把阳谋用的相当不错……但对他自行其事，我还是有些不高兴。一个家族太大，里面的人们难免会有各自的判断与想法，然而如果家族面临着压力的时候，那些单独的想法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必须把所有的力量集合在一起，才能保证整个家族继续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所谓覆巢之下……连巢都保不住了，你还想保住自己的那颗蛋，岂不是很滑稽的事情？”

听着天海承武这番看似轻松的笑谈，徐世绩的心情更加沉重。他怎么可能听不懂这段话的言外之义。所谓正确的道路，当然就是天海家要取陈而代，继续统治人类世界的道路。所谓对天海胜雪的不满，当然实际上是对他的警告，不要生出太多别的心思。

“姑母最近没有说什么话，所以京都里有很多人产生了误会。”无论在皇宫还是在朝堂之上，天海承武提到圣后娘娘时都用尊称，只有在非常私密的场所里，才会称之为姑母，这不是一种隐性的提示，而是赤裸裸的力量炫耀，他转身盯着徐世绩的眼睛说道：“他们却忘记了一点，姑母毕竟姓天海，她难道忍心看着家里的所有人都死光？”

徐世绩知道不能再听下去了，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教宗大人也一直保持着沉默。”

这说的当然是最近京都最热闹的那件事情，国教学院与其余诸院之间的对战。天海承武敛了笑容，说道：“当所有人都不明白的时候，那么必然有其深意……我总觉得教宗大人是在用这种方法让陈长生尽快地成熟起来，甚至有时候我觉得教宗大人是在揠苗助长。”

徐世绩微微皱眉，心想自己那个便宜女婿是公认的沉稳早熟，十六岁不到便已经快要摸到聚星境的门槛，更是前无古人，除了自己的宝贝女儿还真没有人能及得上，教宗大人居然这样还不满意，还想他更快成熟起来？

“除了姑母，谁能想明白教宗大人的心意？”天海承武转头望向湖面上的淡雾，缓声说道。

徐世绩更加不明白，心想如果教宗大人是想通过天海家和国教新派势力来磨砺陈长生，天海家为什么始终没有动用真正的手段？

“从梅里砂开始，一直到现在，离宫始终在为陈长生造势，我若要逆势而行，需要花的力气太大，那么我为何不顺势而行？我就让人不停地去国教学院挑战，陈长生如果能够撑过这段时间，想必无论实力境界还是心志都会得到很大的提升，但如果他撑不过去呢？”

天海承武脸上泛起一道嘲讽的笑容，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很多人在想什么，觉得我天海家不停派那些人去国教学院挑战，是在为陈长生送祭品，就像是往一堆篝火里不停地添加木柴，根本没有办法压熄，反而会让那堆火烧的越来越猛烈，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某一天，忽然落下一根大树，这堆火还能继续燃烧吗？又或者，忽然没有木柴往里面添了，这堆已经狂暴燃烧了这么长时间的火堆，会在多短的时间里熄掉，或者会不会烧着它自己身后那片树林？既然离宫要造势，我就帮他们把这场声势推到最高处，然后再让他轰然倒塌，到那个时候，我要看看陈长生如何还能够承受得住这种落差，教宗大人对他的磨砺，会不会直接把他磨成一堆沙砾！”

徐世绩微微挑眉，说道：“烈火烹油，最终往往确实是凄凉收场，只是……如果最后真的动用强者，只怕离宫那边会出面阻止。”

天海承武瞥了他一眼，微讽想着都已经到了此时还如此作伪，也不知道姑母当初是怎么选中了你。

“有一个人……可以确定击败陈长生，而且就算教宗大人也没办法挑出半点不妥之后处，因为她年龄比陈长生还小，同样现在也还没有聚星成功。”他看徐世绩淡淡说道：“再过些天，你家凤凰儿就要回京了，姑母对你家凤凰的宠爱，举世皆知，离宫想要替陈长生造势，我们为何不能替你家凤凰儿造势？”

徐世绩知道今天这场谈话终于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她毕竟年幼，如何承担得起事后之事？”

阻止国教学院复兴的势头，甚至借此让陈长生的教宗之路戛然而止，对他那位天才的女儿来说，都不是什么太大的事，问题在于，国教学院这场风波的背后，隐藏着两位圣人的角力，徐有容纵使是天凤转世之身，但毕竟尚未成年，如何能够承受得住那些风雨？

“你要清楚一件事情，从周通到很多人，这些天看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实际上是一直在配合南方那位圣人行事。”

天海承武看着烟波浩渺的湖面，想着那件事情，即便权高位重、性情冷酷如他，也不禁有些向往，感慨说道：“南北合流今年或者真的有成事的可能，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教宗和姑母才会表现的如此平静，双方只能争势，不便落实，所以你不需要担心太多。”

……

……

撤席下楼。

像天海承武和徐世绩这样身份地位的人，自然走的不是寻常客人走的通道，而是澄湖楼专门留出来的一条别道。谁都没有想到，按道理来说绝对不会出现两批客人相遇的别道里，今天还真有两批客人遇着了。

和天海承武与徐世绩迎面撞着的是三个年轻人。

国教学院的三个年轻人。

第466章 挡道者死

陈长生先看到的是徐世绩。那张肃冷的脸瞬间让他想起去年天道院外那辆马车里的剪影，然后他才注意到走在徐世绩前面的那位中年男子。那名中年男子眉眼之间颇有英气，有些眼熟，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但从二人的先后位置便能猜出这人的身份地位应该极高。

他向徐世绩行礼，因为他是晚辈，这是必要的礼数，他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同样是礼数，而且他确实不知道该和对方说什么。虽说大朝试之后，徐世绩对他的态度明显有所改变，还请他去东御神将府吃了顿寻常家宴，可是那场家宴的结束也不是太过愉快。

——那封婚书的旅行到现在还没有抵达终点。

他直身的时候，发现唐三十六正在对着另外那个中年男人行礼。这是很少见的事情，因为唐三十六是个非常不重视礼数，更准确地说，是很鄙视世间那些繁文缛节的人，当初即便对着梅里砂大主教，他也没有这般规矩过。

天海承武看着唐三十六问道：“你爷爷还好？”

以天海家家主的身份地位，需要他放动问候的人，放眼整个世界也已经不多了，即便是汶水唐家，也只有那位老太爷有这个资格。

唐三十六笑着应道：“身体特别棒，家里来信说，现在一顿还是要吃四碗饭，夜食更是天天不落。”

说话的时候，他很乖巧，特别像一个懂事的晚辈，完全没有平时嚣张的模样。

陈长生更加吃惊，心想这个中年男人到底是谁？

徐世绩这时候对他说道：“过些天，容儿要回京，找时间来府里吃饭。”

听着这话，过道里瞬间变得安静无比。

天海承武望向徐世绩，缓缓眯起了眼睛。

陈长生才知道原来……徐有容要回京都了，沉默了会儿，看着徐世绩很有礼貌地回应道：“您知道最近国教学院事情比较多，不确定到时候有没有什么时间。”

从徐世绩说出这句话后，唐三十六的目光便一直在他与天海承武之后间来回，想要看出些什么。

天海承武忽然笑了起来，然后缓缓敛没，望向陈长生说道：“既然事情多，还有闲情逸志来这里吃饭？”

只是简单一句问话，陈长生便感觉到了极强大的威压，尤其是对方声音里的寒意，竟似乎要把他道心冻凝一般。

便在这时，唐三十六极富特色、特别无赖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听说您最喜欢在澄湖楼吃饭？”

他问的是天海承武。

天海承武静静看着陈长生，没有理他。

唐三十六也不尴尬，笑着继续说道：“您知道的，前些天陈长生和周自横那一战，我挣了不少银子，东凑凑西凑凑，凑够了银子，把这座楼买了下来，今天我们就是来收楼的，从明天开始，澄湖楼就得歇业重新装修，这些天可能您就吃不着蓝龙虾了。”

天海承武望向他，微嘲说道：“小孩子脾气。”

唐三十六微笑说道：“只是和您说一声，再过些天秋高气爽食蟹时，这楼可能也来不及开，可能得让府上管事再去觅个好去处。”

天海承武看着他说道：“这些年来，越来越少人敢当面挑衅我，不愧是唐老太爷最喜欢的独孙，胆气果然与众不同。”

唐三十六睁大眼睛，状作无辜道：“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天海承武笑了起来，感慨说道：“原来只是想让国教学院热闹热闹，现在看来，得让你们吃些苦头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向前走去。

通道不窄，但也不宽，尤其是有轩辕破像座小山似的身躯横在当中。

天海承武向前走去，国教学院三个年轻人便要让道。

轩辕破已经感觉到场间的气氛有些紧张诡异，看着对方就这样走了过来，很是生气，便准备用自己的身体迎上去。

然而，这不是熊族部落里孩子们斗气，也不是国教学院同窗之后间的玩耍。

唐三十六神情微凛，闪电般伸手抓住轩辕破的腰带，真元暴起，生生把他抓住推向一旁的墙壁。

轰的一声，墙壁被轩辕破直接撞垮了，烟尘微起。

陈长生早就觉得这名中年男子有些问题，在唐三十六转身避让的同时，便已经退到了一旁。

天海承武就这样负着双手，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徐世绩看了陈长生一眼，也随之离开。

“你怎么回事！”轩辕破坐在地面的砖石废砾里，又茫然又愤怒，不明白唐三十六为什么会忽然向自己出手。

忽然他发现唐三十六和陈长生都没有理会自己，下意识里回头望去，只见身后有十余张桌子，桌边坐满了人。

原来别道墙壁的那边，便是澄湖楼的一楼大厅。

他们把墙壁撞垮了，便等于来到了大厅里。

明明应该是热闹嘈杂的酒楼，这时候却仿佛比皇宫还要更寂静。

无数道目光，落在陈长生三人的身上。

有资格、有钱在澄湖楼吃饭的人，都不是普通人，很多都是朝廷官员、离宫主教，最不起眼的，也是些名声在外的青年俊杰。

国教学院如今在京都非常出名，他们自然认得陈长生三人，先前墙壁垮时，有很多人看到了天海承武的侧脸，更早些时候，甚至有人隐约听到了那边的争执之声。

没有人能确切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陈长生三人和已经离开的那位大人物之后间发生了些矛盾。

那不是普通的大人物，那是天海家的家主。

无论是静宰相还是六部尚书，无论是国教六巨头还是青藤诸院院长，都无法及得上那个人在大周朝的权势薰天。

事后陈长生三人居然毫发无损？那个叫轩辕破的熊族少年虽然有些狼狈，但他居然没有死？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叫楼间众人如何能不震惊，如何能不安静？

“诸位，没事儿，没事儿。”

不等故事里的大掌柜循例登场，唐三十六很有澄湖楼新东家的自觉，向四周揖手微笑说道：“继续吃，我可不会给你们免单。”

说完话，他便带着陈长生和轩辕破往楼上走去，便在这时，先前隐约听着别道里谈话内容的一人，当然也是位好事者，站起身来问道：“唐少爷，难道澄湖楼真要歇业？”

唐三十六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上回头望向楼里众人，说道：“确实如此。”

澄湖楼大厅里响起无数议论声，又有人问道：“眼看便是蟹肥时，您这不是要愁死我们吗？”

又有人问道：“唐少爷，就算准备装修要歇业，也得有个时间吧？何时宏图新开？”

唐三十六看着众人，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这主要得看我什么时候有空过来打理生意。”

听着这话，想着其中隐藏的意思，楼间一片哗然。

现在谁都知道，唐三十六是国教学院的学生，所谓什么时候有空，主要是看他什么时候有心情，他什么时候心情能好起来，当然就是国教学院没麻烦的时候。

澄湖楼乃是京都生意最好、同时也是最为昂贵的酒楼，日进斗金都无法形容这家湖畔酒楼的挣钱速度，唐三十六为了不让天海家那位大人物吃上蓝龙虾和秋蟹，竟舍得这么多钱长时间歇业，众人不禁震撼无语，心想果然不愧是汶水唐家的独孙，真真任性到了极点。

……

……

顶楼栏畔唯一的那张桌子早已收拾的干干净净，十余碟清爽的果蔬小菜摆在其间，又有三种清茗随意享用。轩辕破没有这样的生活经验，看着那些产自诸名窑的名贵瓷器便觉得有些棘手，心想这般薄，不小心捏碎了怎么办？这般白，不小心弄脏了怎么办？

“你这未免也太任性了些。”陈长生看着唐三十六摇头说道。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那老家伙最喜欢吃澄湖楼的蓝龙虾，问题在于，他让我的心情不好，我凭什么让他心情好？”

陈长生说道：“那也不至于把银子不当银子。”

唐三十六说道：“我比较富有。”

这句话他说的很平静，很淡然，没有任何吹嘘的念头，只是做解释，唯如此，才让陈长生无话可说，同时想起来去年在李子园客栈，自己第一次请唐三十六吃饭的情形，又想起来当时唐三十六说自己和徐有容都是很让人无话可说的朋友，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对了，那位……究竟是谁？”直到此时他才想起来这个重要的问题。

“天海承武，现任家主。”唐三十六说道：“圣后娘娘的亲侄子，换句话说，如果将来娘娘不想把皇位还给陈氏皇族，他就最可能成为我大周的下一任皇帝。”

陈长生这才知道原来竟是这位大人物。

轩辕破从顶楼湖居里的豪华陈设的震撼中醒过来神来，想着先在一楼唐三十六做的事情，埋怨道：“你刚才为啥拦着我？你怕他啊？”

唐三十六嘲讽道：“我不是怕他，我是怕你不让道，当场就被人活活打死了！”

轩辕破哪里服气，说道：“就他那么瘦弱的样子，我随便都能撞他三个跟头。”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我大周朝有数的聚星巅峰强者，还能让你给撞翻了？你以为他是湖边那些树，随便让你这个狗熊撞？”

轩辕破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看上去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竟然是位聚星巅峰的强者。

陈长生回想着先前在别道里的画面，尤其是天海承武当时的神情，忽然间觉得楼外拂进来的湖风变得非常寒冷，因为他的心里生出了一道寒意——这位天海家主当时真的动了杀念。

……

……

第467章 一盘蓝龙虾引发的血案

如果当时他们三人不让道，天海承武或者会看在教宗和唐老太爷的面子上，只随便教训一下自己和唐三十六，但如果拦在道前的是轩辕破呢？要知道对他这样的大人物来说，轩辕破的命和蝼蚁根本没有任何分别。

陈长生很快便得出了结论：如果当时唐三十六没有伸手把轩辕破推到墙上，天海承武绝对不介意杀死轩辕破。

他是聚星巅峰的强者，随意出手，轩辕破都是个骨折身死的下场。

到现在，陈长生都还无法忘记当初在浔阳城里，面对梁王孙的金刚杵、尤其是画甲肖张那柄恐怖的铁枪时的可怕感受。而天海承武无论境界修为还是杀伐意志，明显要比梁王孙和肖张更强更厉更老辣。最关键在于，他是天海家主。除了陈长生和唐三十六这样背景极为深厚的人，像轩辕破这样的普通人，他杀便杀了，整个大陆有谁敢说一个字？便是白帝夫妇都不会说话。

过了片刻，陈长生才摆脱了心里的那道寒意，望向唐三十六认真问道：“以前你不是经常对天海家表现的不屑一顾吗？”

唐三十六脸色有些难看，说道：“我说的是我爷爷，什么时候说过我自己了？”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去年金长史第二次请咱们吃烧烤的时候，你说过，后来大朝试看见天海胜雪的时候你说过，再后来……”

“行了，赶紧打住，什么重要的事儿，值得你拿出解天书碑的力气在这儿回忆？”唐三十六恼火说道。

轩辕破看着他嘲笑说道：“你也就会欺负我，在这些大人物面前，一点都不硬气。”

唐三十六大怒，说道：“你们拎拎清楚，那可是天海家的家主！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再说我哪里不硬气了？没听那老家伙走之前说的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人敢挑衅他！那么现在是谁挑衅了他？是谁让他吃不着秋天的螃蟹、蓝血的龙虾！说啊！”

便在这时，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不是今天请的正客，而是一位驻守国教学院的离宫教士。

唐三十六神情微凛，看着那位离宫教士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位离宫教士有些情绪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听说……先前您顶撞了天海家主数句？”

用唐三十六的话来说，那叫挑衅，但在京都各大势力看来，他只是汶水唐家的晚辈，天海承武是绝对的长辈，所以叫做顶撞。

当然，用顶撞这个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为了唐三十六考虑。

“直接说什么事。”唐三十六有些不耐烦说道。

那名离宫教士也不说话，直接取出厚厚一叠信放到了桌上，然后望向陈长生说道：“陈院长，请您过目。”

说完这句话，他便离开。

陈长生拿过那些信，依次拆开。

湖居里异常安静，唐三十六和轩辕破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些信上。

其实他们都已经猜到了这些信里是什么，因为最近这二十几天，国教学院收了很多封这种信。

果不其然，信里是挑战书。

这里一共有四十几份挑战书。

陈长生只是草草浏览了一遍，没有去看是谁来挑战国教学院，只是觉得这些挑战书真的有些重。

天海承武离去前说，以前只是想热闹一番，现在则要让国教学院吃些苦头……苦头很快便来了。

距离刚才别道里的冲突才多长时间？便有这么多的挑战书送了过来。

陈长生甚至仿佛能够看到，无数挑战书像雪花一样地飞进国教学院里。

十二连胜？二十几场连胜？那有什么用，有什么意义？无数的强者，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整座国教学院淹没掉。

不愧是当今人类世界的第一世家。

天海家实在是太可怕了，不要说国教学院，就算是离宫，想要应付只怕都会有些吃力。

“你不让别人吃龙虾……别人就要让我们吃苦。”

陈长生看着唐三十六，叹了口气，说道：“当初你说要淹死他们，现在我们马上就要被淹死了，怎么办？”

话音未落，楼梯间传来碎碎而急促的脚步声，珠帘被掀起，又是清脆的撞击声，然后是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

已经有些天没有听到的声音。

酷热的盛夏，湖畔的澄湖楼顶楼湖居，借阵法引来徐徐湖风，最是清凉怡人，乃是京都最舒服的地方，所以只有天海承武这种大人物以及唐三十六这个新东家才能登楼。

这时候来到陈长生身前的小姑娘，却比湖风更加清凉，沁人心脾。

落落看着他嘿嘿笑了两声。

看着她清稚的眉眼，陈长生顿时忘却了那些烦恼，笑着说道：“傻笑什么？”

落落理直气壮说道：“太久没有看到先生，没有受先生教诲，难免会变得有些傻。”

这句话说的非常不傻，隐隐有不高兴的意思，陈长生也不傻，哪里听不出来，于是只好装傻。换作往常，轩辕破这时候肯定已经单膝跪在落落身前行礼，唐三十六肯定酸味十足地调侃他们师徒二人，但这时候湖居里很安静，轩辕破和唐三十六看着桌上那厚厚一叠挑战书，已经有些失魂落魄的感觉，想着以后每天要不停地打来打去，只怕连吃饭上茅厕的时间都没有，觉得好生痛苦。

落落这时候才发现二人的异样，好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唐三十六这时候才醒过神来，望向落落，眼睛变得明亮无比，说道：“殿下啊……”

陈长生哪里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走到桌前，将那些挑战书扔进唐三十六怀里，同时挡住了落落的视线，说道：“上菜吧。”

落落有些好奇地从陈长生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唐三十六说道：“怎么了？”

唐三十六看着陈长生的眼睛，明白如果自己真的向落落开口求助，自己回国教学院后的日子，肯定要比独自承受这些挑战更加凄惨，所以很坚定又很自如地转了话题，说道：“澄湖楼从明天开始就要歇业了，我们把他家存着的蓝龙虾都吃掉吧！”

……

……

第468章 世间最贵重的礼物

今天这场宴请，主要请的是落落，但为了让她能够找到理由离开皇宫，所以还请了一些陪客，比如陈留王、茅秋雨，还有辛教士。拟名单的时候，陈长生没有在意地位差异和敏感之类的问题，只是想顺便感谢一下那些曾经帮助过国教学院的人。陈留王来了，茅秋雨没有来，辛教士来了，但看着场间这些人，想了想自己的身份，留下了礼物便先行退走，得到了唐三十六的赞扬以及轩辕破的不解。

美食佳肴清梅酒，湖风以及年轻人。

陈留王与众人最不熟，但不愧是能够在京都里坚持到现在的唯一的皇族成员、唯一能够得到圣后娘娘欣赏的晚辈，说话行事极其平和自然，没有过多长时间便与陈长生熟了起来，待最后一道菜上后，他想着先前来时路上听到的风声，有些不确定问了声。

“那件事情是真的？”

落落好奇问道：“什么事情？”

陈留王把先前澄湖楼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还提到了后续发生的事情。

陈长生见事情瞒不过去，示意唐三十六把那些挑战书拿了出来，说道：“总感觉有些儿戏。”

陈留王看了看那些挑战书，摇头说道：“大人物的小儿戏，往往也有深意，你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毕竟是国教学院的事情，我们自己先处理，如果实在不行，说不得只好进离宫去求见教宗陛下了。”

落落看了陈长生一眼。

陈长生夹了一筷子腐乳空心菜到她碟子里。

落落懂了，轻声说了声谢谢先生，便低着头继续吃菜，没有说话。

……

……

“先生，为什么国教学院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您都不对我说呢？”

“在皇宫里住的还习惯吧？噢，我忘了，你来京都最开始那段时间，都是住在宫里的。”

“先生，那个周自横真的是聚星境吗？先生你真的只出了一剑就把他杀了？”

“说起来，金长史为什么不肯进院？就因为他不喜欢外面那些国教骑兵？”

“先生，唐棠那个家伙现在真的有这么强吗？”

“你觉得陈留王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觉得不错，但你也知道，我的朋友很少，也不怎么会看人。”

“先生，唐棠现在难道比我还强吗？应该没有吧，既然他都能十二连胜，如果我代表国教学院出战，会不会一直连胜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唐三十六一直不喜欢他。”

“先生……”

当然不是话不投机，也不是刻意顾左右而言它，虽然最开始的时候，陈长生确实是这样想的，但到后来，只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在进天书陵之前，尤其是轩辕破和唐三十六都没进国教学院之后前，这座占地千亩、无比阔大的学院就只有他和落落两个人，那时候傍晚在湖畔散步，或者在大榕树上发呆的时候，他们也会做些这样有意思的事情。

陈长生看着湖面上的金波与远处的离宫，伸手揉了揉落落的脑袋。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没有看落落一眼，手便准确地落到了她的头上，因为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而落落永远就坐在那个位置。

梅里砂回归星海的那一夜，其实他们就已经预见到了现在的局面，上次他们见面的时候也已经讨论过这件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最麻烦的是，每个人永远都没有办法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亲人朋友同窗师长乃至国族传承，所以你永远没有办法自己一个人做选择或者说做决定，你总要考虑前面的事情，还要考虑后面的事情。

“我从不会推卸自己的责任。”落落从他的手掌下挣出来，站起身和他一起望向离宫的方向，说道：“但你们怎么就没想过我是国教学院的学生，也需要责担这边的责任呢？”

“因为……你首先是你父亲最珍爱的女儿，是八百里红河无数妖族子民爱戴的公主殿下。”

陈长生看着她说道：“至于国教学院，这边有我还有唐三十六，你不用担心什么。”

从浔阳城归来后，他发现京都局势已经非常紧张，天海圣后与教宗陛下开始展现自己的力量，很多人都开始、被迫站队，他不让落落理会国教学院的事务，就是因为他不想让落落站队，因为如果落落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整个妖族的态度。

“可是……”落落低头看着湖水里大榕树的影子和她和陈长生的影子，说道：“我很难过。”

陈长生安慰说道：“过段时间，如果局势能够稍微明朗些，或者就不会这么敏感了。”

毕竟是来自西宁镇的少年，哪里懂得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就不会有结束的时候。

落落是来自白帝城的公主，她当然懂得，所以越发难过。

看着她的模样，陈长生有些不忍，转了话题：“前些天夜里，折袖他们都挑了一把剑，你也挑一把，嗯，还有很多不错的剑。”

他想着国教学院每个人都有一把从剑池里归来的剑，落落自然也不能例外，而且她如果想到这是国教学院学生的特权，或者会觉得开心。至于落落会挑什么剑……他没有怎么在意，当初之所以没有轻易答应莫雨要越女剑的要求，除了他真不认为自己有给她的义务之外，更主要的也是想着落落还没有挑过，像越女剑和流光剑这种比较偏女性化的剑，得先给她留着，她不要的再做处理。

果其不然，听说国教学院每个人都有一把剑池的剑，落落开心了些，但没有立刻就选剑，只说让陈长生先保管着，以后再说便是。

陈长生看着她系着腰间的落雨鞭，忽然想到她贵为妖族公主，连千里钮都有十粒，还有落雨鞭、帝獠牙这些百器榜上的神兵，只怕对那些曾经的名剑不怎么感兴趣。

“嗯，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小礼物，如果……最后我能弄到手的话。”陈长生看着她说道，想着如果自己真的能够再进入周园，再学会王之策当年的手段，就把周陵四周的那些天书碑变成小黑石，送一颗给她。

把天书碑当作礼物……

他肯定没有想过，如果这真的变成现实，那么这必然会是有史以来最贵重的一件礼物。

第469章 黯然销魂者

落落绝对想不到陈长生说的礼物是什么，但这不会影响她的心情变得好了些——先生说会专门送她礼物，这就证明在先生心里，自己要比唐三十六和轩辕破还有折袖加起来都还要更重要些，自己在先生的心里绝对不只是一个学生……吧？

想到周园里的天书碑，陈长生想起那件重要的事情，问落落帮自己查的如何，这些天他也请离宫的教士们帮忙查过，还是没有消息，他只能把最后的希望放在她这里。

落落低着头，有些不想说的意思。

陈长生觉得嘴唇有些干，声音微涩说道：“秀灵族那边也没消息？”

落落抬起头来，迎着他探询焦虑的眼光，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道：“秀灵族还留在大陆的都散居在草原里，很难完全确认，但可以确定的是，没有先生说的那位姑娘出了周园。”

陈长生看着湖里的游鱼，沉默了很长时间。

落落有些难过，小脸却挤出一抹笑容：“先生不要慌，我再让人查查。”

陈长生没有听到她的话，看着湖面喃喃说道：“我当时明明看着她坐着大鹏飞进山里，离畔山林语已经不远，虽然她受了重伤……”

然后，他沉默了。

她没能走出周园。

她不可能像他一样离开周园。

她现在应该还在周园里。

或者活着，但更大的可能是已经死去。

这就是结局。

如果人生若只如初见，她在苇堆上静静地睡着，多好，因为总有醒来的时候。

陈长生很伤心，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体会这种感受，虽然在之前偶尔想到那个姑娘可能已经不在的时候，曾经体会过一些，但那是石块下的草，还没能掀开坚硬的地表冒出来，虽然在桐宫里走到黑龙面前时，他曾经体会过一些，但同样是离别，却不一样。

自己与这个世界离别，世界与自己离别。

大概便是这样的分别。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曾经答应过她要做一件事情。

“过两天，我会去东御神将府退婚。”

落落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来，心想先生进京都后，已经去神将府退了两次婚都没有成功，上次徐世绩已经言明，如果还想退婚，那就当着徐有容的面退……徐有容再过些天就要回京都了，先生为什么这么着急，不再等等？

“我答应过她……退婚。”

陈长生看着湖里的游鱼，眼睛不眨说道：“既然确定她不在了，那我更要做到，而且得快一些，不然我怕她以为我是在骗她。”

……

……

落落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院墙，小脸有些苍白。

没有人明白她刚才对陈长生说出那个消息的时候，需要多大的勇气。

因为她很清楚，以陈长生的性情，一旦知道那个消息后，那么自己便没有任何希望了。

果然，陈长生很快便决定要去东御神将府退婚。

他的那位未婚妻没希望了。

更何况她只是他的学生。

车外的金玉律隐约感受到了些什么，叹了口气。

便是这一声带着怜惜的轻叹，让落落哭了起来。

她放下窗帘，难过地抽泣着，心想你们什么都不懂。

离开的人，在人们的心里总是会重要些。

永远离开了的人，在人们心里的位置便将永远无法被人取代。

这个道理她懂，在五岁那年，疼爱她的奶奶长眠红河之后，她就懂了。

她知道自己永远没有可能战胜那个没有见过面的姑娘，因为那个姑娘已经离开了。

或者，真的只有离开才能够被记住吧。

落落抬起头来，擦掉脸上的泪水，再次掀起车帘，望向渐渐远去的国教学院的青树。

她知道，到了自己离开的时候了。

先生，我一定要你记着我。

她倔强地想着。

……

……

唐三十六注意到陈长生今天的情绪有些问题，问道：“没事儿吧？”

陈长生把桶里的湿衣服搭到晾衣绳上，说道：“没事。”

他不想让朋友担心自己，而且他总觉得周园里的那段记忆是他和她两个人的，于是他转了话题：“刚才陈留王殿下要来国教学院，你为什么不同意？”

唐三十六挑眉微讽说道：“哟，我又不是国教学院的院长，有资格不同意吗？”

陈长生端着桶向小楼里走去，经过他的时候说道：“你倒是没说，就是那张脸难看的像是……”

他本来想说像死了什么人似的，出口时却变了。

“……像出了什么大事似的。”

“我这张脸如此英俊，就算给他摆脸色，又能难看到哪里去？”

唐三十六接过他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搓板，跟了上去，说道：“我就不喜欢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是陈长生一直不理解的事情，问道：“到底为什么？”

“我觉得这家伙太虚伪。”唐三十六说道。

陈长生说道：“没有实证，就不要诛心。”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你不觉得这家伙无论谈吐还是行事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陈长生很疑惑，心想这难道不是褒扬吗？

“他是个男人，有什么道理让我们都觉得春风扑面？”唐三十六不屑地作出自己的结论：“必有所图，而且所图甚大，且离他远些。”

陈长生想了想，这话倒有些道理，只是眼下看来，皇族被分逐诸郡，除了国教和朱洛，没有任何强有力的外援，陈留王刻意与国教学院交好，也是能理解的事。

说话间二人进了小楼，放好东西后，陈长生去了折袖的房间。折袖的伤势逐渐好转，虽然还不能行走，便可以移动，前些天便被他们搬回了小楼里。陈长生坐在床边，仔细地替折袖诊脉，然后取出针匣，开始为他治疗，过了很长时间，才结束了今天的疗程。

唐三十六在旁看着折袖依然苍白的脸庞，有些担心问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好？”

陈长生摇了摇头，说道：“这个要看他自己的生命力。”

折袖睁开眼睛，毫无情绪说道：“这点不用你们担心。”

便在这时，轩辕破从藏书楼抱着那厚厚一叠挑战书来到了房间里。

“这只是第一批，听鲁教士说教枢处那边还有一大堆挑战书，看起来那位天海家主真的是很生气。”

唐三十六说道：“这么大年纪，这么高的地位，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喜欢生气？”

大西洲的蓝龙虾，整个京都就只有澄湖楼能吃到，现在澄湖楼无限期歇业，自然很难再吃到——最喜欢吃的食物忽然吃不到了，谁都会不高兴，轩辕破想象着如果有人不让自己在湖对面烤羊腿吃，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便很理解，甚至有些同情那位天海家主。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就为了盘龙虾……”

以天海家在人类世界里的地位，那位天海家主真的发起飙来，还真不是国教学院能够扛得住的，从今天开始，想必会有无数挑战书像雪花一样的飘来。国教学院的三个年轻人再如何能打，就算依然场场必胜，又如何承受得住这么多场？就算打不死，只怕也得累死，就算累不死，那也真的要恶心死。

他看着那些挑战书，便觉得有些胸闷，就像昨天在大榕树上说过的那样，天天过这样的日子，委实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真正麻烦的是，在这些挑战书里，有一封很重，无论他还是唐三十六都接不住。

“别天心，曾经的离宫附院最强者，聚星初境，但……不是周自横、墓老板那种聚星初境，当年在青藤宴和大朝试里，他只输给过关白一个人。甚至很多人怀疑，他早就已经可以进入聚星中境，只不过因为家传功法太过强大诡秘，所以暂时停留在这里。”

“家传功法？他不是离宫附院的学生？”

“如果你家比离宫附院更强，换作你，你最后会选什么？”

“嗯……他是谁的儿子？”

“他爸叫别样红，他妈叫无穷碧。”

“嗯……他家果然很强。”

陈长生没有感慨这两个名字很怪，因为即便孤陋寡闻如他，也听说过这两个名字。

这两个名字与朱洛、观星客一样，都意味着天地间的风雨。

但他这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两位八方风雨竟然是夫妻，而且还生了一个儿子。

陈长生叹道：“就算打得赢，也不好赢。”

如果胜了小的，说不得人家爸妈就会找上门来。

“能别像我这么自恋吗？”唐三十六说道：“你从哪儿来的信心能打赢对方？”

陈长生很想说，无论是在浔阳城外的荒野里还是最近在国教学院门前，自己已经胜过几个聚星初境，然后想起来唐三十六说过，这个聚星初境不是一般的聚星初境。

“别天心当年胜不了关白，不代表他的实力就比关白差，你可以把他们两个人的水准等同看齐。”唐三十六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见过关白，你觉得自己有多少机会？”

陈长生回想起那天在街边看到的那名书生，感受到的那道剑意，沉默片刻后说道：“一点机会都没有。”

唐三十六说道：“那你想胜别天心，也没有可能。”

折袖在床上再次睁开眼睛，说道：“我和他打过。”

三人望了过去，吃惊问道：“谁胜了？”

第470章 国教学院的大事件

“当然是他。”折袖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们。

进京都之前，他还没有破境通幽，就算狼族血脉天赋特殊，也不可能战胜一名聚星境的强者。

他又说道：“不过如果现在和他打，我有把握。”

唐三十六微异问道：“你有把握胜他？”

折袖说道：“不，我有把握和他同归于尽。”

房间瞬间安静，唐三十六头疼想着，除了自己，国教学院里的这些家伙都是变态，真是没法交流。

陈长生忽然看着他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按道理来说，以唐三十六的性情，再如何嚣张，也不可能在澄湖楼里故意挑衅天海家主这样的大人物，从而让事态忽然变得激烈起来。

唐三十六安静了会儿，说道：“我们分析过，双方想要做什么，教宗陛下或者是想把你这把剑磨的更快，那天海家为什么要配合？”

“因为他们想造势……最终逼着我直面徐有容。”

“你想和徐有容血战到底吗？”

陈长生很认真地想了想，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理由、任何道理去与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女战斗，摇了摇头。

“那不就结了。”

唐三十六说道：“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让他们都想不到我们的应对方法，这件事情办好之后，你就可以安安静静地读书修行。”

“真的可以吗？”陈长生看着他认真问道。

唐三十六剑眉微挑说道：“我是谁？”

陈长生忽然想起来雪岭温泉畔的苏离，觉得这事好像有些不大靠谱。

“可是，为什么对方会忽然加大打压国教学院的力度？”

堂堂天海家主，当然不可能就因为吃不到龙虾，就改变既定的方针。

唐三十六看着笑了起来，有些不怀好意。

“很明显，你那位便宜岳父现在对你感觉很不错，天海家很担心徐有容真看上你了，不肯和你打怎么办？”

陈长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有些生硬地转了话题：“首先我们要解决眼前的问题，怎么不被他们淹死。”

这话他刚才在澄湖楼上也说过。

当初国教学院陷入困局，唐三十六从天书陵回来，左手端着一碗豆浆，右手拿着一根油条，在国教学院门口铿锵有力地说道，这件事情他来解决，然后恶狠狠地把油条摁进豆浆碗里，说要淹死他们。现在陈长生很想知道，水来土淹，兵来将挡的法子明显不能再继续用了，他还打算怎么淹。

如果没有什么好办法应对，他只好不去考虑太多的事情，直接去离宫求见教宗陛下。

“淹，有很多种方法。”唐三十六胸有成竹说道：“接下来我的方法，叫做水淹七军。”

“水淹七军？”陈长生很是不解。

唐三十六忽然说道：“先前听说国教骑兵又抓了两批意图闯进国教学院看风景的外地游客。”

陈长生心想，这和咱们现在讨论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唐三十六继续说道：“这件事情给了我一些提醒，既然很多人都想进来看，我们不如直接卖门票，还能挣些钱。”

陈长生和轩辕破还是不懂。

唐三十六看着他们认真说道：“我想说的是，国教学院很大……就我们几个，难道不会觉得寂寞吗？”

……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国教学院外便来了很多看热闹的民众。

很明显，昨天国教骑兵逮捕了三批意图闯入国教学院的游客，并没能影响到其余人的心情。

而且昨天澄湖楼发生的事情，以及随后天海家主的怒火，已经传遍了整座京都，所有人都知道，只是今天一天，便将有四十余名修行强者前来挑战国教学院——要知道前面这些天，总共也就才数十场对战。

这种热闹，谁会愿意错过？

国教学院当然可以像最开始那两天一样先拖着，但现在不比当初，今天有四十几封挑战书，相信明天可能会有更多的挑战书，雪花不停地落着，雪球不停地滚着，到时候地面的雪层积的越来越厚，雪球滚的比院门还高，国教学院里的那些年轻人还能怎么办？

巷外卖花的摊贩已经来了，更早占据好位置的是早点摊贩，人们一边吃着热乎乎的包子和清爽的凉面，一面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这件事情，空气里弥漫着肉馅与黄瓜丝的味道，以至于那些爱慕唐三十六的花痴少女们恨不得把鲜花藏进怀里，生怕花香被毁了。

人群忽然渐渐地安静下来，因为就在街对面的凉棚前方，出现了很多人。那些人或老或少，或高或矮，俱自沉默，明显不是来看热闹的民众，因为他们身上都流露着非常危险的气息，都是真正的高手，都是来挑战国教学院的高手。

看着这数十名天海家从各学院甚至诸郡调过来的高手，很多人不禁替国教学院担心，心想这怎么打得过？怎么打得完？

便在这时，国教学院的院门嘎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院外的街上一片安静，气氛有些诡异，便是那些少女也只是满怀企盼地望着那边，却不像前些天那般不停喊着唐三十六的名字，说着我一定要嫁给你之类的疯话。

从国教学院里走出来的不是唐三十六，也不是陈长生，是辛教士。

辛教士看了眼四周的人群，尤其是远处街那些高手，忍不住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复杂，却看不出来是在替国教学院担心还是如何。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吩咐下属仔细地贴在了国教学院门边的墙壁上，然后转身望向人群，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今天国教学院暂时停止接受挑战申请。”

百花巷以及更远处的街上都是鸦雀无声，国教学院这样的应对，在众人的意料之中，但正如大家想的那样，总不能无限期地拖延下去，那么国教学院必然要有新的手段，也就是说按道理来讲，这位离宫教士接下来应该还有话要说，说不得有什么大事发生。

果不其然，辛教士接着说道：“今天，国教学院正式开始招收新生！”

……

……

第471章 一场闹剧？

从百花巷到正街，先是瞬间安静，然后是一片哗然！

人群热议不断，凉棚里的四大坊管事和大人物们摇头无语，那些挑战国教学院的高手们则是皱眉不悦。在这样的时候，国教学院忽然开始招新？他们究竟想做什么？现在国教学院里连个正经教习和先生都没有，他们招的哪门子学生？而且现在距离春天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稍微有些潜质的学生早就已经考进了别的青藤五院，他们就算想要招新，又能招到什么象样的学生？

无论人们怎么想，辛教士的话已经说出来了，而且国教学院招生的告示也已经贴出来了。

当国教骑兵撤掉国教学院前的两条警戒线后，民众们向潮水一般涌到国教学院门前，开始阅读那份招生的告示。

“学期三年，以最终考核为准，若能通过，则承认是国教学院的学生，若不能则滚？”

“这告示是谁写的，怎么这么乱七八糟？”

“诶，你们快看这条！国教学院的学生居然不收学费，还有津贴和食补？”

国教学院的招生告示用的是红纸，字是用墨汁写的。

红纸黑字，分外醒目，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眼里。

那些简单而又极不简单的条款，那些简单到甚至有些粗暴的规则，直接让看到告示的民众们瞠目结舌，完全不知该作如何反应。

四大坊的管事去抄了几份招生告示的条文，于是凉棚下的人们还有那些准备挑战国教学院的高手，也都知道国教学院招生的具体细节。

看完告示后，管事们更加无语，他们看得清楚，这件事情不符合陈长生的性情，必然是那位唐家少爷弄出来的手笔，于是乎，三大坊的管事纷纷走到天香坊的位置前面，询问天香坊的管事，你家少爷究竟想做什么？靠这个拖延时间？别的不提，昨日咱们配合的挺好，下场让小陈院长试着用五剑？

看完告示，人们也没有散去，而是围在国教学院门前议论纷纷。到现在为止，没有人知道国教学院为什么会选择在盛夏、这个并不是传统招新的时间段，忽然开始招生，但这并不影响人们做出自己的判断。

国教学院……应该招不到什么学生。

不提春天的时候，青藤诸院已经招过一次新，只说国教学院现在的局面，便注定没有多少人敢报考。

现在的国教学院已经不像去年之前是京都里的忌讳、被人遗忘的墓园，已经有了新生的征兆，但怎奈何今年京都局势紧张，尤其是国教学院正处于两大势力对峙的风口浪尖之后上，这时候进国教学院读书，不说能学到什么，只怕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便在这时，国教学院的门再次开启，陈长生等人抬着几张桌子，夹着笔墨与名册纸张走了出来。

人群轰的一声围了上去，京都百姓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竟是直接就开始问这些问题。

幸亏离宫教士和国教骑兵来得快，没等陈长生等人的脑袋被七嘴八舌的人们弄昏，便隔出了一片区域。

陈长生、唐三十六、轩辕破分别坐在三张桌子后面，桌上铺着纸，砚中的墨已磨好，笔搁在架上，只陈长生面前的桌上，多了一本国教学院的名册与院长的印章。

万事俱备，只等有人报名。

此时晨光已盛，八九点钟，新鲜的太阳已经升起。

……

……

时间缓慢地流逝，国教学院门前，依然是三张桌子，三个人。

围在告示前的人们已经散去，却始终没有人来报名。

轩辕破看着笔架上秀气的毛笔，又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大手，心想要拔树简单，写字太难……幸亏今天可能没什么人来。

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但既然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埋怨唐三十六什么，只是有些无奈地想着，难道真的没有人来报名？

唐三十六的桌前最是热闹，不时有少女面带羞意地上前，放下香囊便像受惊的小鹿般跑走，又有胆大的少女要求他给自己写扇面，当然，这些少女只是想借着今天这个难得的机会来与他亲近一番，真正报名的却是一个都没有。负责维持场间秩序的辛教士脸色越来越难看，唐三十六却没有什么感觉，是的，他一点都不觉得窘迫，至少没有表现出来，很温和地笑着，与那些少女们轻声说着话，把收到的香囊之类的礼物，收进桌中，并且认真地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用。

一时，陈长生趁着他桌旁稍微清静些的机会，凑过去低声问道：“哪个人是别天心？”

唐三十六说道：“这种人物当然不可能随便就出场，我看过了，他没在。”

陈长生放心了些，又说道：“你桌子都快塞满了。”

唐三十六微微挑眉，说不出的潇洒得意，说道：“羡慕哥？”

陈长生低着头说道：“可你那桌子里一份报名表也没有。”

唐三十六轻轻咳了两声，说道：“不用着急。”

陈长生说道：“我看你很享受被姑娘们围着的感觉，确实不怎么着急。”

唐三十六说道：“你懂个屁，我这是在打造自己的良好形象，国教学院招新，我就是活招牌，当然要耐心温和些。”

……

……

国教学院招新的消息，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传遍了整座京都。很多人甚至包括那些大人物，都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或者亲自到场，或者派出得力的下属，想要知道国教学院里的这几个年轻人究竟想做什么。

有两位大人物，这些天本来就经常会在百花巷里的那间茶楼里出现，今日当然不会缺席。

正是提出诸院演武新规的司源道人，还有代表教宗意志前来照看的英华殿大主教茅秋雨。

司源道人看着国教学院门口冷清的模样，看着那三张桌子和三个少年，摇头说道：“真是胡闹。”

茅秋雨坐在桌子对面，看着正在向人群里的少女挥手微笑的唐三十六，笑着说道：“真是个活宝。”

他在接任英华殿大主教之后前是天道院的院长，唐三十六在进入国教学院之前，便是他的学生。

司源道人皱眉说道：“这样的闹剧，真是给离宫丢脸。”

“闹剧吗？我可不这样看。或者今天他们招不到一个新生，但是……”

茅秋雨敛了笑容，淡然说道：“整个大陆都将知道，国教学院……近二十年后，终于开始再次招生了。”

……

……

国教学院重新开始招生，这里说的招生是指大规模地、正式地招生，而不是当初陈长生误入国教学院那样的情况。

在很多国教旧派老人和很多记得当年国教学院盛景的民众看来，这是极具象征意义的一个事件。

但在当时，在从清晨到正午的这段时间里，这件事情看上去真的就像是一场闹剧。

国教学院的门口，始终是三张桌子，三个少年，冷清的让旁观者都觉得有些尴尬，更不要说当事人。

不知何时，唐三十六让轩辕破从国教学院库房里找出来一把大伞，遮在了三张桌子的上面，聊挡阳光，也算是打发一下无聊的时光。

“行吗？”陈长生低着头问道。

这时候送花的少女们都已经承受不住酷暑，依依不舍地归家，留在街巷里的人们，看着这边议论纷纷，看神情便知道是在嘲笑他们，虽然并不见得有什么恶意。

但此时的京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嘲笑他们，而且带着极深的恶意。

第472章 招生风波【一】

“当然行。”

唐三十六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挫败的情绪，说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虽然始终没有人上前，但是来看我们的人越来越多了。”

轩辕破被热的十分辛苦，喘着粗气说道：“整个京都的人都来看咱们笑话，又有啥好处？”

听着这话，陈长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头笨狗熊。”唐三十六对陈长生说道：“你仔细看看人群，是不是有很多人比以前来看热闹的人要更年轻，眼睛更有神？”

陈长生望向人群，发现还真是如此，今天来国教学院看热闹的人里多了很多年轻人。

“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唐三十六瞥了轩辕破一眼，说道：“也不是来看笑话的，就是来看我们的。”

陈长生微惊问道：“难道你的意思是，他们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报考？”

“不错。”唐三十六看了眼不远处的那座茶楼，又看了看人群外围那些面带轻蔑之意的天海家高手们，说道：“所有人都忘记了一件事情，明年大朝试的预科考试就是最近，而接来就是青藤宴，现在的京都最多的就是年轻的学生，洗髓成功？坐照境都不要太多！”

陈长生想起去年自己和落落在大朝试预科考试前后，在街上看到的那些青年学子，明白了为什么唐三十六始终都保持着信心。

那些来自外郡甚至南方的年轻学生，不像青藤六院的学生一样有学院背景，所以整体水准要差一大截，但并不并代表他们的天赋就很糟糕。事实上，每年大朝试预科考试和青藤宴后，都会有很多来自外地郡州的学生，被青藤六院招收。而这些年轻学生，当然也希望能够进入青藤六院，学习到真正高深的修行法门，追随著名的师长，获得强大的学院背景。

国教学院，也是青藤六院之一，对这些外地郡州的学生，想必也有一定有吸引力。

“可是……为什么他们都不肯上前来报名，甚至就连问都没问一句？”

陈长生看着人群里一个面带稚意、有些紧张的少年，不解问道。

“拜托，今天……不，今年夏天，国教学院都是整座京都的焦点，这些可怜的乡下孩子，哪有胆子冒头，得有人帮着推一把。”

“嗯……我去年来京都的时候，也是个乡下少年。”

“你进京都第一次事情就是去东御神将府退婚，难道你以为谁都会像你脸皮这么厚，胆子这么大？”

便在这时，唐三十六注意着人群里那些年轻人们的眼神渐渐变得焦虑挣扎起来，心里更有把握，低声说道：“火候到了。”

遮阳伞面积不够大，桌子前面的砚台被晒的滚烫，轩辕破去移时，手指被滚的有些红肿生疼，听着唐三十六的话，以为他又在嘲笑自己，说不得稍后便会说什么红烧熊掌之类的浑话，正准备举起拳头与他说说道理，却忽然被吓了一跳。

蹭的一声，唐三十六跳到了桌子上。

有风起，遮阳伞被掀开。

人群忽然安静，再没有人议论，看着国教学院门口，看着站在桌上的唐三十六，心想这又是要做什么？此时阳光落在他的身上，那件名贵的绘金文袍随风轻飘，腰间的汶水剑闪闪发亮，更加明亮的则是他衣带上系着的那些玉佩，还有手腕间的金镯。

陈长生望过去，只觉得眼睛快瞎了，这才明白为什么早上他要给自己弄这么一身，也才明白了所谓招牌是什么意思。

“我说，大家都是年轻人，用得着这么腼腆吗？想来就赶紧过来啊！时不我待啊！朋友们！”

唐三十六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望着人群里的那些年轻人们热情洋溢地呼唤着。

陈长生觉得好丢人，恨不得把头钻到桌子里去，大概明白了为什么汶水唐家能够成为大陆最有钱的地方。

人群先是安静，然后哄笑了起来。

片刻后，有个来看热闹的民众在人群里喊道：“大家伙为啥要报考你们国教学院啊？”

唐三十六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很是高兴，心想自己昨天忘记让天香坊派几个专业的托过来，谁成想出现了一个自发的，清声说道：“大朝试预科考试虽然延后，但也已经迫在眉睫，只剩下最后的这些天，难道你们不想突飞猛进，不想在青藤宴上去展露光彩？”

一名脸色黝黑、可能是来自哪个乡下私熟的年轻学生，壮起胆子问道：“我们大可以报考别的学院。”

说来也是，京都除了最著名的青藤六院，还有无数学院。

唐三十六看着那名乡下年轻学生，嘲讽说道：“你拿那些学院和我国教学院比？”

此言一出，无论是来看热闹的还是看笑话的人都纷纷点头，心想国教学院就算曾经如何衰败，但既然重开院门，那便不是普通学院能够比较的。接着又有人问道：“那我们为何不能进别的那五家？”

“青藤诸院按惯例只会在预科考试结束后才补录，只有……大家听清楚了……只有我们国教学院会在预科考试之前招收新生！”

唐三十六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折扇，一面摇着一面说道：“如果你们连预科考试都过不了，哪家学院会收你？说来说去，还是报考我们国教学院最是稳妥不过。”

“我们不要稳妥。”一名看上去有些沉稳的年轻学子摇头说道：“既然千里迢迢来到京都，当然做好了千军万马闯关的准备，我们宁肯预科考试结束之后，再去报考别的学院。”

很明显，这位年轻学子对自己的实力境界和学力有一定自信。

唐三十六看着那人问道：“你今年多大？”

那名年轻学子应道：“今年二十有四。”

“那还是年轻人，怎么就没有一点年轻人的锋芒？”

唐三十六看着那名年轻学生微微挑眉说道，显得有些不屑。

那名年轻学子想要分辩两句，唐三十六却不再给他机会，望向人群说道：“你们为何就一定要进天道院？就因为教宗陛下出自天道院？为何一定要进宗祀所和离宫附院？就因为离教宗陛下他老人家近些？为何一定要进青矅十三司？就因为里面漂亮的师姐多？”

听着他的话，人群里暴出一阵笑声。

“如果你们坚持要进摘星院，我没有任何意见，只有祝福和钦佩，但你们如果原来是想进那几家……”唐三十六收了折扇，在掌心啪的一打，看着人群骄傲说道：“那你们为何不选我国教学院？诸君！我们都是少年，清新明朗，不落俗套，不走寻常路，我国教学院百废待兴，一张白纸无比干净，你们有何道理不来共襄盛举？再说了，那几家又有哪里及得上我国教学院？”

那名年轻学子觉得这把折扇仿佛敲在了自己的心头，下意识里认真了很多，竟把这番话完全听了进去，甚至觉得有些道理。

来自诸郡乡野甚至是遥远南方的民间学子，对京都诸院其实只是听过些传闻，并不清楚其间的分别，所以没觉得唐三十六这番话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对于凉棚前那些天海家的高手以及马车里的很多官员大人物来说，这番话则显得格外刺耳。

天道院、宗祀所、离宫附院、青矅十三司……都不如国教学院？要知道今日准备挑战国教学院的那数十名修道强者，基本上都是出自这四家学院，即便是未曾露面的别天心，虽说家世非凡，但也向来以离宫附院弟子自居。

茶楼里的茅秋雨和司源道人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司源道人亦是离宫附院出身，茅秋雨更是在天道院里先做学生，后做先生直至院长，数百年尽在其间。他们哪里肯承认唐三十六的这种说法。

人群里果然响起一道极其愤怒的质问声：“你凭什么这么说？”

唐三十六看都没看那人，继续说道：“教宗陛下确实出自天道院，离宫附院和宗祀所确实就在离宫里，但你们要清楚，我们国教学院的院长叫陈长生……你们在离宫附院和宗祀所里读一辈子书都不见得能见教宗大人一面，可如果你们进了国教学院呢？”

说到这里他便停了下来，笑而不语，显得颇有深意。

所有人都知道教宗大人对陈长生的态度。

很多年轻学生相视一眼，低声议论起来，似乎有些意动。

“让我们说得再直接一些吧……大家请看，这位壮如山的小朋友，他叫轩辕破，乃是妖域熊族的普通少年。”

唐三十六用折扇指着轩辕破说道：“说天赋没天赋，说功法没功法，要背景没背景，可以说是要嘛没嘛，连他自己都觉得很羞愧，以至于自行从摘星学院退了学，然后……被陈长生和落落殿下从夜市里面拣了回来，结果呢？”

人群变得安静了下来。

他很满意这种效果，继续说道：“结果呢？他进了国教学院，伤都没好，大朝试都没参加，天机阁便把他排进了青云榜！”

听着这话，人那些来自外郡的年轻学子们若有所思，看着桌后的轩辕破，更加意动。

这件事情很多人都知道，而且确实很有说服力，国教学院似乎真的是个点石成金的地方？

第473章 招生风波【二】

不愧是汶水唐家的继承者，唐三十六的这番话，确实很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国教学院门前变得安静了很多，很多人都开始认真地思考招生告示上的条款。

唯一不满意的当然是轩辕破，他听得很不高兴，什么叫说天赋没天赋，要嘛没嘛？还羞愧？我羞愧你大爷！但他清楚唐三十六为什么要拿自己举例子，所以没办法，只好强行忍着，哪怕呼吸变得粗了很多，甚至在唐三十六的示意下，还被迫站了起来，举起粗粗的右手胳膊，挤出憨厚的笑容，对着四周的人群挥了挥手。

人群里响起掌声。

唐三十六很满意自己的宣传效果，再接再励说道：“刚才提到了落落殿下……”

他的声音陡然间拔高，说道：“不错！如果你们进了国教学院，八百里红河封土，妖域至尊少女，二位圣人掌心的瑰宝，白帝落衡公主殿下，便将是你们的同窗！”

“还有教宗陛下指定继承人，史上年轻的国教学院院长陈长生，将对大家进行热情地指导！”

说完这句话，他示意陈长生站起身来向人群挥手致意。

陈长生觉得好丢人，转头看着国教学院门边墙上的告示，很是认真，仿佛那红纸黑字之间隐藏着逆天改命的大秘密。

唐三十六无所谓，看着人群继续说道：“你们现在应该已经明白了，整座京都，不，整个人类世界，包括槐院、离山前院在内，就没有比我国教学院背景更深厚，靠山更强大的地方，而最重要的是，如果你们考进国教学院，还将拥有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同窗。”

最开始那位热心的京都民众，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发问：“是谁？”

唐三十六眼睛微亮，心想事后要让天香坊的管事想办法寻到此人，送他一场小小的富贵才是。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炽烈的阳光下，他的人也仿佛亮了起来，无论汶水剑还是金镯又或是玉佩，在众人面前闪闪发光。

他大笑三声，说道：“不好意思，那就是我了。”

……

……

“或许，有些年轻的朋友来自远方，不清楚我是谁，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唐三十六。”

说到这里时，他看了陈长生一眼，继续说道：“我不是在家中排行三十六，而是十五岁时初入青云榜，排名便在三十六位。”

听着这番话，那些真不知道他身份的乡下孩子不禁好生惊叹，心想十五岁居然就能进青云榜，国教学院果然藏书卧虎。

“大家不要太惊讶，请再次看向我身后。”唐三十六指着陈长生说道：“我们的陈院长，还要再过三个月才满十六岁，准确地说，他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是通幽上境，他从来没有上过青云榜，因为他够资格上青云榜的时候，青云榜已经没有资格接受他。”

现在陈长生已经是大陆名人，再偏远的州郡都在流传他的故事，但听着这番介绍，人群里的年轻学子们还是觉得震撼不已，再望向那张国教学院招生告示的眼神，变得炙热起来，而有些炙热的视线，则是直接落在了他的身上。

陈长生再也没办法，无奈地站起身来，向四周揖了揖手，惹来了一番热烈的喝彩。

“说青云，道青云，我才想起来没有说完，就在国教学院里，现在还躺着一位诸君日后的同窗。”

唐三十六大声说道：“他叫斡夫折袖。”

此言一出，场间又是一片哗然。

陈长生出名是这一年的事情，而狼族少年在雪原里单身对抗魔族的传奇故事，则已经在人类世界里流传了好些年。

徐有容当年是青云榜首，折袖便一直在她之下，但凡立志于学、立志于道的少年少女们，哪有不知道他名字的道理。

唐三十六接着说道：“还是说青云榜，当年唯一能够胜过折袖君的便是徐有容，但你们应该知道，徐有容她便是我们小陈院长的……”

陈长生再也忍不住了，瞪了他一眼。

唐三十六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忘形，赶紧把这段略过不提，说道：“今天太阳有些大，忘了说到哪儿了，刚才不是在说我自己吗？”

人群里响起一阵喝倒彩的声音，以及一个少女对人群不满的嗔怨声。

唐三十六敛了心神，平静而认真地说道：“之所以我会说，诸君如果考进国教学院，最重要的就是拥有我这样一个同窗，换句话说，为什么国教学院胜在有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强，要说起实力境界，我肯定不如陈长生和折袖这种变态，但是……我来自汶水唐家，我可以成为诸君求学道路上最坚定的支持者。”

他指向国教学院门口那张告示，说道：“比如我们不收学费，还给津贴，当然，只限今年这一期，以后没门。”

有名年轻学生皱眉问道：“不收钱还要给钱，你们岂不是在买学生？”

“不是买，是收买。”唐三十六的神情依然平静，微笑说道：“凡洗髓成功，入院后包食宿，月银五两，若是坐照初境，月银五十两，每破一境，月银翻倍，若已通幽成功，月银之外，还有晶石十块以助修行。”

国教学院的招生告示上只是写着会有津贴补助，而且不收学费，却没有具体的数目，这时候听到唐三十六讲述的细节，人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便是远处那些天海家的高手都有些吃惊，至于棚下三大坊的管事，则是望着天香坊管事，神情莫名惊诧，心想你家少爷这么糟蹋钱，汶水家里知道吗？

唐三十六很满意现场的反应，继续说道：“至于伙食问题，大家也不用担心，澄湖楼……现在就是我们国教学院的食堂。”

听着这话，那些来自外郡的年轻学子还好，但那些京都百姓，尤其是一些老饕真的险些昏了过去。

澄湖楼，是京都最著名也是最贵的酒楼，居然……真的要停业？居然会变成国教学院的食堂？

轩辕破很满意，决定原谅唐三十六刚才的一些行为。

但很多人看着唐三十六的眼光，就像看着杀父仇人。

唐三十六看着那些人不解问道：“怎么了？”

有人忍不住说道：“您这也太夸张了，有这么办学院的吗？”

唐三十六认真说道：“我比较富有，难道大家还没有认清这个事实吗？”

……

……

第474章 招生风波【三】

毫无疑问，如果唐三十六说的这些都会变成现实，那么国教学院肯定会成为有史以来条件最好的一家学院。但既然是学院，那么最重要的必然不可能是食堂和津贴，而是看在这里面能够学到些什么，有些人或者不在意，但更多的学生还是会在意这个。

“我听说国教学院现在连教习都没有，我们进去了能学些什么？”

那名对自己的水准比较自信的年轻学子认真请教道。

“这位是教枢处的辛教士，那边的茶楼，对，就是那家，英华殿大主教茅秋雨正在那里喝茶。”唐三十六看着那人说道：“你还应该看到了，我们国教学院有国教骑兵保卫，有离宫教士负责维持秩序，如果需要教习，你觉得这是件难事吗？”

“可是……教枢处的教士大人们毕竟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授过课了，而且我真的很担心在国教学院里能够学到什么修行法门，毕竟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开过课了。”那名年轻学子很认真而且执着地问道。

“愚蠢。”唐三十六看着他摇头说道：“陈长生通读道藏，博览群书，国教学院历史悠久，底蕴深厚，你要学什么修行法门没有？”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作更多的解释，看着人群说道：“国教学院招生就只有一天时间，大家自己不要错过机会。”

那名学子见他不理会自己，反而坚定了决心，第一个走到桌子前说道：“我要报名。”

就像世间很多事情一样，只要有人带头，那么跟随者就会不停出现，只是片刻功夫，先前还站在人群里的很多年轻学生，都来到了桌子前面，因为担心招收人数有限，甚至还抢了起来，只听见不停有人喊着：“我要报名，我是第三个排队的！”

“我也要报名，我是江南郡的第二名，我已经坐照成功了。”

“陈院长，我愿意交学费，我也不要津贴，只要你们肯收我。”

为了参加大朝试预科考试，以及更重要的、在青藤宴上进入青藤诸院的视线，大周诸郡以及南方不知有多少年轻的学生，现在正汇集在京都，这时候把国教学院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场间变得好生嘈杂。

陈长生接过那些学生填写的表单，过眼之后交给辛教士等人去登记，而没有直接往名册上记录，因为想要进入国教学院当然还需要考试，不然如果混进去了一些为非作歹的家伙，那将来可别想得清静。

有辛教士和教枢处教士们的帮助，国教学院的新生报名进行的非常顺利，桌上的报考表单越堆越厚，轩辕破不停地揉着手，唐三十六笑着与每个报考的学生打招呼，还要负责回答他们的一些问题，答疑解惑做的极为到位。

陈长生看着这幕画面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这件事情到底有什么吸引力，竟让这个向来很懒的家伙如此上心。

便在这时，街上忽然响起一道嘲弄的声音：“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什么背景深厚，法门众多，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你们几个没办法应付青藤诸院的挑战，所以临时招些学生给你们做替死鬼吗？”

听着这句话，国教学院门前瞬间变得异常安静。那些年轻学生们脸色微变，相视无言，因为他们发现这个人说的话，是真的很有道理，不然为什么早不收，晚不收，偏偏在这个时候国教学院开始招收新生？

人群渐渐分开，露出说话的那个人来。

唐三十六的眼睛缓缓眯起，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那人应该还很年轻，气息打扮却很老气，穿着一件被洗至发白的青衫，脚上套着双布鞋，眼神却很深，仿佛能够洞悉所有人的人心，唇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味道。

他看着唐三十六说道：“是不是说破了你的小算盘，你这时候觉得很尴尬？”

唐三十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盯着那人问道：“别天心？”

听到这个名字，陈长生站起身来，轩辕破握紧了拳头。

“不错，我就是别天心。”

那人看着他们的反应，微微挑眉，显得极是不屑，说道：“我是谁并不重要，我说的话是不是正确的，这才重要。”

陈长生说道：“你为什么能够确定你说的就是对的？”

“你就是陈长生？”

那人很认真地看了他两眼，然后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望，说道：“本以为你真的和秋山君一样了不起，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陈长生略一沉默，说道：“请指教。”

“既然知道我是别天心，便应该知道我别抒天心算尽人心的名头。”

那人微嘲说道：“这些小手段能够瞒得过这些乡野来的傻孩子，难道还能瞒得过我？”

陈长生又沉默了会儿，摇头说道：“这样是不对的。”

别天心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看着他说道：“你的对错？”

“我昨天对唐三十六说过一句话，没有实证，不可诛心。”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我在浔阳城里对苏离也说过，不要把世界想象的太阴暗，因为那只能说明你自己太过阴暗。”

听完这两句话，别天心挑起的眉渐渐落下。他当然不赞同陈长生的说法，也不用理会他前半句里提到的唐三十六，但他后半句里提到的苏离，这让他不得不慎重起来。

“可是，你们就是这样做的。”

他的唇角再次现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显得有些可恶，看着唐三十六说道：“难道国教学院以后不会让这些学生出战？”

四周的年轻学子们已经非常紧张，如果这个人说的话是真的，那么进入国教学院岂不是就要意味着极大的风险，自己这些人哪里可能是对手？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怎么对得起家中父母的殷切希望，什么大朝试岂不是都成了泡影？

很多双目光落在了唐三十六的身上，想要听他到底怎么说。

唐三十六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做出了自己的答复。

“他们报考国教学院，如果通过考核，那就是国教学院的学生，既然是国教学院的学生，当然要替国教学院出战。”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

……

第475章 招生风波【四】

别天心有些意外，没想到唐三十六居然会直承此事，微嘲说道：“你这人虽然作派极令人不喜，但倒还算坦荡。”

然后他望向那些学生似笑非笑说道：“你们都听到了。”

那些年轻学生顿时慌了，有些准备报考但还没有填表的学生趁着没人注意，向着人群外移去，那些已经递交了表单的学生则是脸色苍白，好生后悔，有个少年有些紧张地看着陈长生，吃吃艾艾说道：“您……您看……我刚才填了报名表……可不可以退？”

“当然可以退。”唐三十六听到了那少年的声音，没有转过头去，而是继续盯着别天心的眼睛，说道：“但是，这时候退的人，就再也没有进入国教学院的机会。”

然后他的眉梢挑了起来，笑着说道：“而但凡我国教学院的学生，我以教宗大人的人格发誓，他们绝不会因为要迎接诸院的挑战而受到任何影响。”

听着这话，几名正准备去拿回自己表单的年轻学生的手顿时停在了桌子上，国教学院居然用教宗陛下的名义起誓？而且此人表现的如此轻松，难道说，事情并不是那人说的一般？

别天心冷笑说道：“刀剑无眼，你凭什么保证？还是说你又想耍什么小聪明？”

唐三十六看着他微讽说道：“像你这种没有大智慧的人，自然容易把所有事情都看成小聪明。”

如果真的是耍小聪明，那么先前当此人当众说国教学院招生是存在极坏的心思时，他完全可以斩钉截铁地否认，至于把这些学生骗进国教学院之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完全可以再说，但他没有，而是当着众人的面承认国教学院招的新生，理所当然要代表国教学院参加诸院演武。

面对那些诛心的、很难解释的攻击，坦荡往往就是最有力量的武器，这就是君子的大智慧。

事实证明，很多人愿意接受这种坦荡，有些年轻学生经过几番思量，还是在陈长生那里取回了报考的表单，但更多的学生则是相信了唐三十六的承诺，或者说不敢质疑教宗陛下的人各，虽然有些不安，但还是继续完成了报名的手续，紧接着，陆续又有不少人走上前来，加入了报考国教学院的队伍当中。

发现自己的话没有起到太多作用，别天心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转而望向陈长生轻蔑说道：“他们以后如果没有被欺骗，那就要感谢我先前说的这番话，而我想，你们这时候应该很愤怒，被我揭穿了险恶用心，以后再想利用这些学生，只怕要麻烦的多。”

陈长生和唐三十六对视一眼，真的愤怒起来。

国教学院招新，当然与天海家施予的压力有关，但他们绝对没有想过去利用这些来自诸州郡甚至是乡野的学生。

明明没有这等下作的心思，却被人强行扣上这么一顶帽子，这便是诛心。

而但凡这种不需要实证，只需要把人心往阴暗里搁的言论，最是不好辩驳，也最令人愤怒。

“我知道你们这时候很生气，但……你们也只有忍着，因为你们不是我的对手，就算躺在国教学院里的那个狼崽子，当初也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罢了。”别天心看着陈长生神情漠然问道：“你呢？准备什么时候败给我？”

“不愧是算尽人心别天心。”

唐三十六走到陈长生身前，看着他问道：“我很想知道，你能不能算到我接下来会做什么？”

别天心微微挑眉，颇有兴趣看着他说道：“你想与我战一场？”

“我打不过你。”唐三十六很诚实地说道。

别天心觉得心情很愉快，笑着说道：“那想来你大概也只能嘲讽我两句，说些酸言涩语罢了。”

唐三十六摇头说道：“我从来不会做这种事情。”

别天心的眉挑的更高了些，因为他确实很感兴趣，很想知道，面对这种情况，这个少年能够做出怎样的应对。

唐三十六凑到他的身前，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我操你妈逼。”

他的声音很轻，而且这时候场间有些嘈杂，所以除了他和陈长生之外，便只有别天心自己能听清楚。

别天心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眉头挑的再高了些，有些不解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操你妈逼。”

这一次他的声音大了些，于是有更多人听到了这四个字。

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国教学院门前变得无比安静，所有人都望向了他。

尤其是棚下那些管事还有那些天海家的高手，他们知道别天心的身份来历，看着唐三十六的目光更是震惊到了极点。

别天心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眼神骤然暴戾，直欲噬人一般。

唐三十六看着他认真问道：“不是算尽人心吗？那你有没有算到我会对你说这句话？”

别天心眼瞳微缩，渐有杀意生，声音从他的牙缝里渗了出来，无比寒冷：“你再说一遍？”

“你耳朵不好使？”唐三十六似乎有些意外，看着他说道：“那这一次你一定要听清楚了，操，你，妈，逼。”

国教学院门口鸦雀无声。

别天心怒极，反笑，唇角的讥诮意味尽数变成寒冷：“原来你是在找死。”

陈长生走到了唐三十六身前，挡住了别天心的视线。

他不喜欢唐三十六说脏话，但想着此人先前令人厌憎的诛心之语，不得不承认只有唐三十六这样应对才有用处，所谓一力降十会，污言破慧心，便是如此。而且唐三十六是替国教学院和他出头，那么无论说的话如何不得体，甚至哪怕是错的，会给国教学院惹来大麻烦，他也要和唐三十六站在一起。只是，他没有办法说出那么脏的话，只是平静说道：“他的话也是我的态度。”

那么，这就是国教学院的态度。

别天心冷静下来，却变得更加危险，仿佛有一道寒冷的剑意，即将破衣而出。

陈长生仿佛看到了那天在街畔的关白，眼中掠过一道剑意，有些锋芒逼人的感觉。

“原来你们都想死。”别天心看着他平静而认真地说道。

“我不想死。”陈长生说道：“如果不是你先来撩拨我们，局面也不会弄到现在这般难看。”

别天心望向唐三十六，似笑非笑问道：“你说那四个字之前，难道没有打听过，我妈是谁？”

如果是普通人，事先不知道别天心的来历，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去打听他的背景，如果知道他的来历，谁敢说出涉及他父母的脏话？

然而，唐三十六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微讽说道：“八方风雨大啊？”

……

……

第476章 招生风波【五】

别天心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愈发锋利，他没有想到对方既然知道自己的来历，居然还表现的如此肆无忌惮。

他今次来京都本是办事，不料发现一位长辈遇着一些麻烦，而他这一年听多了国教学院和陈长生的名字，很是不屑，自然不服，于是才会出面。关白给陈长生留了一年时间，他却没有这种耐心，至于这是不是以强凌弱，他也不在乎，要知道他这辈子向来顺风顺水，天赋出众，背景惊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备受尊敬，当初游历经过浔阳城时，便是梁王孙都对他客客气气，即使是画甲肖张这个疯子不喜欢他，但因为他的家世也一直没有真的为难过他，谁曾想到今天却遇着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

“我知道你这时候很生气，但……你也只有忍着。你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能把我们给杀了？我就想不明白，你在我们面前有什么资格趾高气扬，折袖多大？你多大？几年前他多大？你胜过他有什么好得意的呢？你想想当初你那么大的时候，能打得过我们当中谁？”

这句话的前半段，正是先前别天心说他们的，这时候唐三十六原话奉还。

“八方风雨就很嚣张吗？在别的地方或者可以让你颐指气使，但麻烦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是哪里。”

他指着身后国教学院过了一年依然崭新的院门，冷笑说道：“这里是国教学院，这里是汶水唐家，这里是苏离，这里是国教，是三位圣人！我本不喜欢拿什么背景靠山说事，因为我觉得那很幼稚，很丢人，可偏生就有些像你一样喜欢拿这些来说事儿，问题是……拿这说事儿，你有可能说得赢我们？”

听着这话，别天心的脸变得很苍白，因为他忽然才想明白，对方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位前辈想要打压国教学院都要步步为营，小心谨慎，自己……似乎冲动了些。

但他毕竟也是逍遥榜中人，毕竟是两位风雨之后，此时被唐三十六的一番话逼到全无退路，他如何能够就此退走。

脸色苍白，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有所动作，不然自己和家里的声望，只怕将会严重受损。

他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剑柄。

陈长生站在唐三十六的身前，右手离无垢剑只有极短的距离，盯着他的眼睛，非常专注而且平静，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轩辕破也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看着别天心的眼神凶狠至极，往常的憨意早就被妖族变异之前的狂暴意味所取代。

他们都知道，如果别天心出手，那么必将是诸院演武以来，国教学院遇到的最强之人。

而且别天心如果真的带着杀意出手，那么谁也不知道结局会是如何。

国教学院门前一片死寂，人们早已散开，气氛显得格外紧张。

唐三十六却根本都不紧张，从陈长生身后侧出身来，看着别天心说道：“你想清楚了，在这里随便动手是什么后果。”

然后他望向那些离宫教士和国教骑兵大声喊道：“还愣着干嘛？没看见你们未来的教宗大人眼看着就要被人杀了？”

这句话他当然是刻意喊给别天心听的。

……

……

小楼里的茶桌，对坐依然是那二人。

“真是幼稚啊。”茅秋雨看着远处国教学院的动静说道，却不知道是在说唐三十六还是在说别天心。

他很清楚，别天心的父母与司源道人、凌海之王的关系很亲近，就像朱洛、观星客与已故的梅里砂大主教之间的关系一样。他也很清楚，别天心被世人赞为算尽人心，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世家公子，不然他在出面之前，怎么会没有想到，国教学院的这些年轻人，不是他能得罪的。

“把他带走吧。”茅秋雨看着对面的司源道人说道：“当年他父母把他交到你的手里，你总不能眼看着他出事。”

司源道人脸色有些难看，但没有说什么，站起身来向楼下走去。

茅秋雨再次望向国教学院那边，摇头说道：“过了这么多年，脾气一点没变，难怪一直不如关白。”

……

……

别天心离开了。

国教学院获得了这一场争斗的胜利。

在很多人看来，这场争斗特别幼稚可笑，比小孩子的胡闹还要胡闹，但在知道别天心真实身份的那些人看来，这场看似幼稚可笑的争斗其实说明了很多事情。

国教学院再次向整座京都证明了自己强大的背景与隐藏实力，而且其势已成。是啊，就算把落落殿下代表的白帝城放到一旁，只说教宗陛下的关注，还有苏离与陈长生之间的关系，除了诸院演武这种正规的手段，谁还敢在规则之外对国教学院进行打压？

那些来自各州郡的外地学子，最开始的时候并不知道别天心的来历，当知道之后，对唐三十六的强硬表态，不禁佩服地五体投地，对国教学院也有了全新的认识。于是刚刚停滞片刻的报名工作，立刻变得更加火热，有些先前拿回了报考信的年轻学子，趁着不注意，试图重新报名，却哪里瞒得过唐三十六的眼睛，被他毫不客气地逐走。

陈长生说道：“过苛了。”

唐三十六说道：“我的眼睛里向来揉不得沙子，连别天心我都不忍，我凭什么要忍这些家伙？”

陈长生对这位朋友真的有很多好奇，问道：“你从小就是这样的人吗？”

唐三十六很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如果我身后就只一个汶水唐家，要对上两位八方风雨，当然要考虑一下，说不得我当场就先忍了，但现在不是有你吗？”

陈长生被他的理所当然弄的无话可说，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说道：“以前就说过，骂脏话不好，你得控制一下。”

唐三十六挑眉说道：“有什么不好？很爽的好不好。”

陈长生说道：“火大伤肝，而且这些脏话让小朋友们听着了不好，已经有很多人提意见了。”

第477章 剑从口出【一】

国教学院开始招收新生一天时间，也只招收了一天时间，便有六百余人报名。

国教骑兵巡守学院四方，离宫教士维持秩序，教枢处亲自出题，辛教士统抓全局，无论是报名还是第二天进行的考试都极为顺利。

除了考试成绩之外，想要成为国教学院的新生还必须通过两个环节，一是身份审查，这个主要由教枢处负责，有离宫出面，想要查清楚那些考生的底细非常简单，最终有六人被取消了资格。第二关是面试，由陈长生和唐三十六亲自负责，至于轩辕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兴趣，可谓是跟在那位澄湖楼大厨的身边不肯离开。

面试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见个面，然后随便聊聊，陈长生和唐三十六的合格标准也很简单，就看考生的言谈举止，当然，最重要的就是要看着顺眼——看着那些被面试淘汰的考生掩面而去的身影，陈长生想着去年自己也是这些考生当中的一员，想着自己连着报考了青藤诸院，却被东御神将府阴坏的过往，不禁有些感慨于境况变化之快，自己居然从考生变成了考官，又觉得有些不忍。

有一百名考生通过了这三项考核，这便是国教学院今年招收的新生。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这些国教学院新生的水准相当不错，虽然来自那些相对偏远的州郡，介竟然全部都已经成功洗髓，还有四十余人已经完成了初照，陈长生甚至发现了几个修行天赋不错的学生，而最令人吃惊的是，这一百名新生里竟然有二十几个人是从别的学院转来的。

既然吃惊，这里提到的别家学院自然不是京都里的普通学院，而是指的天道院、宗祀所等与国教学院齐名的青藤诸院。

看着名单上的那些名字，辛教士有些担心会不会出问题，惹出什么麻烦。

“这些学生大部分已经初照成功，和州郡来的学生相比算不错，但在天道院这种地方又算不得什么，肯定不受重视，所以才会想着转院来我们这儿。”唐三十六说道：“既然本来就不受重视，他们原来的学院应该不会怎么在意。”

“可是哪怕是……被抢着吃也会觉得香。”辛教士有些艰难地把那个不雅的字眼咽了下去，说道：“而且最近本来局势就有些紧张。”

“所谓诸院演武，其实不过是天海家凭着权势压人，与诸院本身并没有太大关系。”

唐三十六说道：“再说了，陈长生是未来的教宗，青藤六院都归他管，提前要几个学生，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听着这话，想着昨日在国教学院门口唐三十六指着别天心骂那两位八方风雨，辛教士知道他是真不在乎，摇了摇头便不再提。

招收新生当然不是就考试这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天里，国教学院变得无比热闹，教枢处派了好些工匠役人，把原来寂静的校园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工地，好在去年春天的时候，这里已经做过一次彻底的整修，已经提前打好了基础，所以在很短的时间里，整个工程便顺利地结束了。

国教学院里闲置了极大一片地方，不需要全部拿来用，只需要其中的一小部分，便足以容纳新收的这一百名学生。陈长生等人住惯的小楼，还有那片对他们来说特别意义的树林与湖，则被一道新砌的院墙隔了开来，依然保持着相对的独立，想必以后也不会太过吵闹。

藏书楼里有阵法，那些书也不易搬动，所以被留在了外面，对所有的学生开放。

隔出来的那片园林，靠近百草园与皇宫，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做别园。

辛教士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忍不住想问，这个名字和那天灰头土脸离开的别天心有没有什么关系？

崭新的寝具送了过来，崭新的国教规定教材运了进来，崭新的院服分放到新生们的手里，食堂升起了炊烟，喷泉向天空里洒着水花，为酷热的夏夜带来了很多清凉。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准备妥当，新生们紧张又兴奋地等待着正式上课的日子。

明天，教枢处就会把这些天选好的教习先生们送过来，同时送过来的，还有一大笔费用。

夜里，陈长生在国教学院里走了一遭，看看哪里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这才发现原来国教学院竟是这么大，自己在这里过了整整一年时间，居然一直都只在十分之一的区域里。

看着灯火通明的藏书楼，隔着窗户看着那些如饥似渴看着国教学院藏书的学生们，他感觉很好。

他的老师是国教学院的上任院长，他是国教学院现在的院长。

国教学院是在他老师的手里荒废的，现在看来，即将在他的手里真正重生。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虽然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想明白，唐三十六为什么要弄这样一出事情。

回到小楼，替折袖治疗完毕后，他和唐三十六最后一次查对名册上的新生名单，不料却发现了一个很熟的名字，不禁很是吃惊。

“他来过吗？”陈长生指着那个名字，望着唐三十六问道。

“我也没看到人，听说他现在还在天书陵里，是让离宫附院一个师弟过来替他报的名。”

唐三十六问道：“你要是觉得不合规矩，我让人带话过去，让他别来就是。”

陈长生说道：“别的转院生倒罢了，他要真过来了，离宫附院肯定不肯答应。”

唐三十六说道：“又不是我们哭着喊着求他来的，你管那么多作甚？”

陈长生心想也对，转而问道：“别天心那边怎么办？”

他们都很清楚，别天心那天受了如此大的羞辱，必然憋着一口气，要在对战里面找回来。

唐三十六指着书架里那堆挑战书，说道：“现在已经有一百三十四场对战等着我们，虱子多了还怕什么痒？”

“天海家哪里来得这么多高手？”陈长生有些不解，心想这么多修道强者听命于天海家，岂不是可以灭国了？

“如果是西北那些小国，天海家挥手便可灭之。但如果放在整个大陆上来看，其实也不算太夸张，离山剑宗就绝对能派出这么多人来。”唐三十六说道：“而且现在应该差不多了，想必把这一批应付完后，会消停一段时间。”

陈长生问道：“我们能应付吗？”

“当然不能，更不要提里面还有像别天心这样的强者。”唐三十六说道：“不然我们招这么多新学生做什么？”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最好还是别打，我担心会有损伤。”

唐三十六说道：“没有经历过战斗，怎么能够快速成长？他们的基础本来就差，理所当然要更加努力，再说这件事情主要还是看你。”

说完这番话，他们两人从书架上把那一堆挑战书抱了下来，然后在地板上开始排列组合，陈长生认真地进行推演计算，唐三十六则在旁用笔记录。他们首先挑出所有的通幽下境，然后由陈长生选择相对应的出战学生。至于怎么选择，为什么那么选择，唐三十六也不明白，正如他说的那样，这件事情要看陈长生，因为只有他会慧剑。

陈长生这时候在做的事情，就是把诸院演武的这一百多场对战变成一场战斗。

他的剑便是国教学院里的所有新生。

那些新生们如何战斗，便要看他的剑法如何。

看着陈长生专心致志地推算，唐三十六忽然有些感慨，说道：“你的命真好。”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人说陈长生命好，也不是唐三十六第一次说他命好。

陈长生知道唐三十六是在感慨自己的遭逢际遇，能在周园里发现剑池，能与那些魔族强者对战，能够与苏离相遇，相携南归，从而学到了那三剑，摇了摇头，又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抬头望向唐三十六说道：“你想学吗？”

这自然指的是那三剑。

反正当初苏离在路上教他这三剑的时候，也没有说过不能传给别人。

他甚至想到，是不是可以把这三剑安排进国教学院的必修课里。

至于苏离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反正是以后的事……

唐三十六没有露出惊喜的神情，也没有感激，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陈长生有些不安问道：“怎么了？我哪儿说错了吗？”

唐三十六叹了口气，说道：“如果我不是和你熟，我绝对会认为你是在故意羞辱我。”

陈长生觉得很冤枉，心想自己一番好意，怎么就成了羞辱了呢？

“我学不会这三剑。”唐三十六看着他认真说道：“所以以后请不要再提这件事情来羞辱我的智商，明白吗？”

陈长生睁大眼睛，问道：“为什么学不会？”

唐三十六大怒说道：“我就看不得你这一脸无辜的样子！为什么学不会？你问我我问谁去？你觉得自己能学会，天下人都能学会？那苏离为啥这辈子也就教过你们三个人？除了你和秋山君，还有一个是他亲生女儿，他怎么不去教离山剑宗里的徒子徒孙？”

这时，折袖忽然在床上睁开了眼睛，不知为何。

唐三十六这时候心情非常不好，看着他喊道：“听着她的名字就知道醒了？不装死了？色狼！”

折袖想了想，说道：“等我伤好，就来揍你。”

唐三十六也不怕他，冷笑说道：“那你有本事就赶紧好啊！别说那么多没用的，我和陈长生谈事儿，你睡你的去。”

折袖倒也干脆，拿得起放得下，见他们不是在说七间，便真的闭上眼睛继续养神去了。

……

……

第478章 剑从口出【二】

陈长生明白了些，有些不确定说道：“第三剑确实有些难，按苏离的说法，他自己也没学会，可是前两剑……”

他本想说自己学的时候也没觉得哪里难了，但看着唐三十六的脸色，很困难地把后半段话收了回去。唐三十六冷笑说道：“第二剑明显就是苏离针对你的经脉问题新创的，我们怎么学？至于第一剑，需要的推算能力太强，你以为谁都能做到？”

陈长生心想初见姑娘的推算能力就比自己强很多。

唐三十六看着他，非常认真地问道：“陈长生……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个天才吗？”

陈长生想了想，自己的记性算是不错，至于推算能力，应该是在天书陵里观碑的时候得到了很大的强化，至于天才……他摇了摇头。

唐三十六说道：“当初在天道院里第一次见你，我是怎么说的？”

陈长生说道：“你说我是天才。”

唐三十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相信我，我从来不会看错人。”

陈长生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唐三十六说道：“对了，你得把国教真剑和倒山棍教给我。”

陈长生不解问道：“离山剑法总诀你都不肯看一眼，为什么要学这个？”

“我是国教学院学生，当然要学国教学院的剑法，学离山剑法做什么？”唐三十六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早就忘了就在刚才还称赞过对方是天才，“再说了，既然我要做院监，不会这两套剑法，传出去是要闹笑话的。”

国教真剑，是当年每个国教学院强者都要掌握的基础剑法，威力不弱，只是剑招不多。

至于倒山棍，其实并不是剑法，而是当年国教学院负责维持纪律的教习用来惩戒不听话的学生的棍法。

是的，陈长生将会是新国教学院的院长，而唐三十六则会成为新国教学院的第一任院监。新国教学院的后勤主管，是轩辕破。折袖还在养伤，但他的职司也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他将来要负责传授国教学院学生战斗以及如何在魔域雪原里生存的本事。当然，国教学院还有一个很尊贵的位置，留给了落落，那就是终身荣誉副院长，而新院规里明确说明，今后国教学院将不再设立副院长一职。

……

……

盛夏里的某一天，百花巷外人山人海，百花巷里彩旗飘扬。

时隔二十年，国教学院终于正式重新开张。

对国教里的很多老人来说，这是一件盛事，离宫里不知多少老教士泪湿前襟。

对于教枢处来说，这是故主教大人留下的最大一笔遗产，也是最大的心愿，所有教士与职员在欣喜之余，还有些淡淡的伤感。

对于皇族来说，这是他们沉寂多年之后，终于向大陆发出了自己的声音，虽然陈长生和唐三十六肯定没有这样想，但这不会影响到陈留王来观礼的时候，浑然忘却了那么多双眼睛正看着自己，圣后娘娘随后就可能知道的危险，手抚青树，感慨万千。

对于国教学院的一百名新生来说，这是他们人生崭新的开始，也是他们最大的机遇。

对于天海家、国教新派势力来说，这是一个有些危险的信号。

而对于莫雨来说，这……就是个笑话。

“你当院长倒也罢了，反正是教宗陛下圣言独断，落落殿下也罢了，反正只是个虚名。可是唐棠那个连自己都管不住的家伙居然当院监？你不觉得最大的可能是他会带着学生们一起烂醉如泥，然后天天逃课？那头狗熊当后勤主管？你就不担心澄湖楼的大厨看在钱的份上做再多大锅菜都能被他一个人给吃了？”

莫雨看着陈长生，笑得花枝乱颤：“最搞笑就是折袖了，教学生们生存？到时候他把学生们埋进雪堆里，七天之前出来就算不及格，诶，我说你们到底准备了多少口棺材？”

这里是小楼里陈长生的房间，他坐在她的对面，看着有些疲惫，主要是今天的事情太多，当然也和她这时候尽情地嘲笑也有一定关系。

莫雨今天来国教学院，当然是来看热闹，同时也是来看笑话的，并没有正式出场，只是待所有事情结束之后，才悄然出现在他的房间里，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来之前明显经过了精心地妆扮，看着要比平日里更加精致美丽，有些明媚动人。

“从院长到院监，现在的国教学院主事之人，竟没有一个超过二十岁的……你们这是在扮家家吗？”

莫雨笑的更加开心，插在黑发间的那朵金花颤的更加厉害。

“这不是被你们逼的吗？”陈长生不想听她再这般嘲讽下去，转而问道：“为何今日打扮的如此正式？朝中有事？”

莫雨微怔，心想自己平日里基本都是这般打扮的，哪里出奇了？

忽然间她想起来，除了第一次在夜宫里相见，其后她与陈长生见面的时候，大多数都是在夜里，而且往往都是她想过来在他床上睡觉、或者她已经在他床上睡着，那时候的她自然不会盛妆华衣，都是洗漱之后才会过来，素颜朝天，想必和现在确实区别极大。

想到这些事情，她便有些微羞，待想起上次陈长生让她洗干净之后再上他的床，不禁有些微恼，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随风飘掠出窗，就这样消失在树林里。

陈长生不解想着，唐三十六说得有理，女子果然是世间最难理解的对象，明明自己没说什么，她为什么忽然间就不高兴？

他没有对莫雨说谎，国教学院之所以临时起意招收新生，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天海家和国教新派施予的压力太大，想要挑战国教学院的人太多。只是那天在国教学院门口，别天心指责他们有险恶用心的那番话还有唐三十六随后的承诺已经传播极广，所以很多人，包括那一百名新生都很想知道，接下来国教学院会怎么办。

第二天清晨，停了数日的对战再次开始，歇息了数日的京都民众奔走相告，携老扶幼而来，国教学院门口再次变得热闹无比。

陈长生昨夜已经拟好了对战名单，并且对那些出战的新生做了单对单的指点，精神消耗太大，这时候没有出场，而是在学院里休息。

唐三十六带着三十余名新生，站在国教学院的门前，且不说别的，只看那些新生身上统一整齐的院服，便觉得很是精神，气势十足。

此时，挑战国教学院的第一个人已经走到场间，揖手说道：“还请赐教。”

此人出身离宫附院，境界已经修至通幽下境。

他很想知道，国教学院会派谁来对付自己，当然，他很清楚自己不是陈长生等人的对手，但看眼下的阵势，很明显国教学院应该会派新生出战。只是站在唐三十六身后的那些新生，怎么看都没有通幽成功之人，他们凭什么出来打？

唐三十六哪里会在意此人以及外面那些人在想什么，看着手里的名册，说道：“陈富贵出列。”

他声音方落，一个新生便从同窗们身后挤了出来，这名新生年纪不大，但身材极为魁梧强壮，看上去就像是缩小版的轩辕破。

唐三十六毫不拖泥带水，指着场间那名离宫附院的挑战者，对他说道：“打不打得过？”

那名叫陈富贵的新生，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道：“总要打过才知道。”

“有胆魄。”唐三十六看似赞赏，脸上却没有任何激动的情绪，干净利落说道：“那就去打。”

“好！”那名叫陈富贵的新生大吼一声，便从石阶上跳了下去，如猛虎出山一般，直扑那名离宫附院的挑战者。

那人被这声势吓了一跳，心想难道这是国教学院隐藏的高手？心思微动，再看这名新生的虎扑之势，忽然联想到国教学院里那位落落殿下，再联想到白帝最可怕的神通，不禁神识微乱，觉得这像极了传说中的那种功法，下意识里便生出了几丝怯意。

临战之时，最讲究的是气沉神定，他此时心神微乱，气息自然也随之而乱，动作不免便慢了三分，那名新生如沙钵大的拳头已经砸到他的面前，他担心这一拳后面藏着什么厉害手段，不敢硬接，向后疾退，只是退的仓促，竟是没能完全离开那名新生拳风的笼罩范围，脸侧被带到了一丝，有些火辣生痛。

这道火辣的疼痛才让他真正地完全清醒。

他震惊地发现这名新生的拳法虽然看似狂暴，但明显只有其形，全无其意，而且那双沙钵大的拳头里真元波动弱的可怜！这不过就是一个刚刚初照的普通学生，自己居然如临大敌，险些吃了亏！这名离宫附院的挑战者怒火攻心，生气于自己的愚蠢以及对方的虚弱声势，大喝一声，一剑便斩了过去。

“停。”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很平静但很有力量，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至少是比这场对战重要无数倍的事情发生。

那名离宫附院挑战者的剑，下意识里停在了半空，望向声音起处。

第479章 剑从口出【三】

唐三十六从石阶上走了下来，站在那名叫陈富贵的新生身旁，看着他点头说道：“表现不错，以后你就学这套夜林奔虎。”

陈富贵闻言微怔，然后才反应过来，面露狂喜之色，颤着声音说道：“多谢院监，多谢院监。”

唐三十六转身望向那数十名新生，说道：“看见没有？这就是昨夜说的，两军交战首重气势，不管你是不是敌人的对手，总要打过才知道，而且在出手之前，绝然不能想着自己不如对方，正所谓宁肯被打死也不能被吓死，又有所谓，打不死人也要吓死人。”

那些国教学院新生齐声应是，声音非常整齐，看着陈富贵的眼神里满是羡慕与向往。

那名离宫附院的挑战者被这幕画面弄的一头雾水，到这时候终于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打了吗？”

唐三十六问陈富贵：“你打得过他吗？”

对战开始之前他就问过这个问题，陈富贵当时说没有打过怎么知道打不打得过，这时候打过了……

他很老实地承认道：“打不过。”

“不要气馁，你刚刚初照不到两个月，当然不可能是通幽境的对手，你又不是我和院长这种绝世天才。”

唐三十六伸手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安慰说道：“夜里好好总结今天这场对战，然后做好接下来学习的准备。”

观战的民众心想对战刚刚开始，什么都没做，有什么好总结的？

那名离宫附院的挑战者看着向石阶上走回的陈富贵，也有些茫然，看着唐三十六问道：“然后呢？”

对战刚开始，他连剑都还没来得及出，便被喊了停，那么……接下来难道不是应该继续打吗？

唐三十六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说道：“打不过当然就是认输咯。”

那名离宫附院的挑战者这下真的傻了，愣了半晌后才醒过神来，不可置信问道：“不会吧？就这样结束了？”

“不然呢？你还想留下来吃饭？我们国教学院的食堂那可是请的澄湖楼的厨子，一般人可别想来蹭饭。”

唐三十六留下这句话，便往国教学院门口走去，准备接下来的第二场对战。

那名离宫附院的挑战者大怒，气息陡然提升，手中的剑泛起一道寒意。

唐三十六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你往前再踏一步试试。”

就在国教学院正门两侧，两队国教骑兵手持寒枪，冷漠地注视着场间。

院墙上方隐隐还可以看到弩箭的存在。

围观的人群到这时才明白过来国教学院准备做什么，轰的一声闹将开来，然后下一刻便被笼罩场间的杀意镇压了回去。

“国教学院……这是准备耍赖吗？”

街上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应该是那些来挑战国教学院的高手当中的一个。

唐三十六理都不理那人，直接走到那些新生的面前，看着手里的名册喊道：“伏新知是哪个？”

有人站了出来，正是国教学院招募新生那天表现的很有自信的那位年轻学子。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在同窗当中，你的境界实力最强，表现好点，让那些外人看看咱们国教学院真正的实力。”

伏新知揖手为礼，从鞘中缓缓拔出长剑，走到场间，气度显得颇为沉稳。

那名离宫附院的挑战者还站在场间，始终没有人理他，孤伶伶的，看着有些可怜，有些可笑。

明明他是这场对战的胜利者，可是哪里有半点胜利的快感？

他恨恨地看了唐三十六一眼，拂袖而回。

接着他出来的，同样是一位通幽中境的剑客，以哪家学院教习的身份出战，唐三十六已经记不得了，他只知道陈长生昨夜交待的清清楚楚，伏新知的对手只能是这名剑客，而且陈长生在名册上还做了很细致的附注，说明了伏新知怎么出剑，最多能出几剑。

时光行走的有些慢，或者说第一场对战结束的太快，依然还是清晨，虽然是盛夏时分，也不怎么热。

伏新知执剑站在国教学院门前的平地上，任清风缭绕，掀起衣袂，看着颇有些出尘之意。

他的对手也是位剑客，青衫映着晨光，剑锋微寒，同样看着风范极佳。

看着这幕画面，还因为上一场对战如此荒唐的结束而有些憋闷的民众顿时提起了精神。

那位剑客面无表情说道：“请。”

伏新知看着晨光里的对手的脸，看似神情平静，实际上只有他知道自己有多紧张。

他是来自绥阳郡的学生，不像京都的学生这般自幼便能接受修行方面的知识，虽然他的天赋不错，但实力境界一直不是太高。

至于战斗能力……他在绥阳郡里，从来没有真正与人对战过。

今天是他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对战，而他的对手是自己在绥阳郡时根本无法想象、只会视作前辈高人的通幽中境！

这叫他如何能不紧张？

不能紧张，陈院长昨夜重复最多的话便是这个。

首重气势，气势不仅在于猛，也在于静，院监从晨课到先前一直都在重复这个道理。

他在心里把昨夜陈院长对自己说的那几剑的方位、速度、真元运行的方法再次重新记了一遍，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平静下来，然后出剑。

呼的一声，国教学院门前仿佛有风雨骤生。

钟山风雨剑第一式：起苍黄！

他的剑奇快无比地穿过那阵风雨，来到那名剑客的身前。

那名剑客依然面无表情，剑离鞘而起，真元磅礴而去，直接把伏新知的剑震离了原有的轨迹。

伏新知没有惊慌。

不知道为什么，就像陈长生和唐三十六昨天夜里，对所有的新生们说的那样……

当他出了第一剑之后，往常在绥阳郡里对通幽境的敬畏早已消失无踪。

而且对现在的局面，昨夜已经演练过数次，他的剑正好就在那个位置，那个陈院长推算出来的位置。

那个位置非常好，非常好用钟风雨剑的第五式。

他凝神静气，剑势陡涨，风雨渐骤，自斜方再次刺向自己的对手。

同时，他在心里数着：“这是第二剑。”

昨夜陈院长说过，只要他今天能够在这个强大的对手面前使出来四记剑招，那么便是相当成功。

嚓嚓嚓嚓！

剑光不停闪现，然后消失无踪。

国教学院门前的风雨同样消失无踪，剩下的是一片清明，以及随后即将到来的暑意。

那名剑客依然面无表情站在原地，动都未动，身上没有伤口，只是青衫前襟多了一道极小的裂口。

伏新知握着剑，胸膛微微起伏，左肩出现了一道极深的剑伤，鲜血正在不停地流出来。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楚一般，眼睛非常明亮，显得格外激动和兴奋。

他当然不可能获得胜利，虽然他是这批国教学院新生里实力境界最强的一个人，与通幽境之间的差距依然无法逾越。

但他出了四剑。

这是最重要的事情，也是陈长生希望他能够做到的事情。

所以他非但没有任何挫败的感觉，反而觉得豪情万丈。

他刚进国教学院五天时间不到，居然便能在一名通幽境强者的面前连出四剑！

那么如果在国教学院学习的时间再长些，自己可能会走到哪一步？

他看着那名剑客的眼睛，在心里想着，明年，只要明年，自己一定能够真正地战胜你！

“还站在那里干嘛？”

国教学院门前响起唐三十六的声音。

伏新知醒过神来，收剑回鞘，向那名剑客行礼，然后向回走去。

那名剑客没有像离宫附院挑战者那般生气，也没有试图阻止，而且很明显，与国教骑兵还有墙上的那些弩箭无关。

唐三十六看着走回来的伏新知，说道：“按照昨晚的推演，你如果想把这四剑都使出来，确实极有可能受伤，但不至于伤的这么重。”

伏新知走了回来，那些同窗才看清楚那道剑伤竟是如此之深，甚至隐隐可以看到骨头。

“最后那一剑我用的深了些。”他有些紧张说道：“因为……我真的很想试试，能不能刺中对方。”

他的最后那剑没能刺中对手的身体，只在对方的衣服上刺破了一个极小的口子，如果不仔细去看，甚至无法看出来。

唐三十六看着他问道：“你觉得值得吗？”

用深可见骨的一道剑伤，换取对手衣服上的一道小口子，任谁来看，这都是很不值得的事情。

但伏新知认真地想了想后，说道：“我觉得值得。”

“自己觉得值，那就是值。”唐三十六露出笑容，看着他满意说道：“比如我觉得你很不错，那你就是真的不错。”

便在这时，场间忽然传来那名剑客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那名剑客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分不清楚是恐惧还是激动。

“好剑法。”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看着伏新知，而是看着唐三十六。

不是恐惧，是激动，甚至是一种得见名山云海绝美风光之后的震撼。

以伏新知的境界，能够学会钟山风雨剑，哪怕只有两招，这个事实已经足够令人震撼。

但这名剑客的震撼与赞美并不是由此而来。

真正让他震撼的，是教伏新知剑法的那个人。

第480章 剑从口出【四】

这名剑客是通幽中境，按道理来说，对上一名坐照境的年轻人，随意一剑也可以把对方击垮。但伏新知的第一剑来得太快，竟让他不得不先用了守势。而就在他准备转守为攻的时候，伏新知的第二剑便到了，依然很快。

能够这么快，说明伏新知的两剑之间，没有任何凝滞的地方。

而钟山风雨剑的第一式与第五式，按道理来说，很难联在一起，更没可能如此顺畅。

问题就在于，他的剑把伏新知的剑，震到了斜上方。

便是那个位置，正是那个角度，才能让伏新知的两剑联的快如闪电。

他见过钟山风雨剑，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钟山风雨剑能够这么用。

更令他感到震惊的，是伏新知的第三剑与第四剑。

那两记剑招，是国教真剑。

由钟山风雨剑转国教真剑，为何也能转的那般顺畅？甚至给人一种妙到天成的感觉？

明明不是一套剑法，为何却仿佛是那些剑道大宗积千年底蕴创造出来的连环剑？

对这名剑客来说，这四剑实在是太妙了，也太可怕了。

他很清楚，如果不是伏新知的境界远远不如自己，自己还真不知道该怎样应对这四剑。

换个说法，那就是伏新知如果能够破境通幽，哪怕比他差整整一个层次，也可以用这四剑威胁到自己。

这样的四剑，当然不可能是一个初入国教学完的州郡新生能够想出来的。

而先前伏新知剑招变化时，看似对局势无比精确的推演预判，更明显是有人提前已经替他设计好的。

谁能提前就算到今天这场对剑的所有细节，并且给出如此完美的解决方案？

那名剑客想到世间居然有这样的人，便觉得浑身寒冷，又浑身发热。

他想到有人竟然能在剑道上走到这一步，便兴奋到了极点，恨不得这时候就去痛饮一番！

“这……是陈院长的剑法？”他看着唐三十六颤声问道。

唐三十六说道：“是的。”

那名剑客沉默了很长时间，才从震惊里平静了些，感慨说道：“我听过去年青藤宴上他与苟寒食论剑的故事，每每听到那些细节，总觉得是讲述者言过其实，太过夸张，毕竟当时他还只是坐照境，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剑之一道，真有生而知之者。”

听着这番话，唐三十六也很自然地想起了去年青藤宴上的那画面，同样很是感慨，说道：“不要说你不信，当时他说剑招，我负责出剑，可在出剑之前我也不相信他能够帮我战胜七间，可是……那个家伙就是做到了。”

那名剑客再次感慨说道：“这等剑道天赋，真是令人惊叹。”

“你的赞美，我会转达给他，不过，他肯定不会承认自己是个剑道天才……”

唐三十六说道：“他只会说自己不过是比较勤奋努力，记性比较好罢了。”

那名剑客闻言怔住，心想这等剑道天赋便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如何能够否认……不知该如何言语。

“我也觉得他说这话时的模样很欠扁，嗯，比有时候的我还更欠扁。”

唐三十六向那名剑客拱了拱手。

那名剑客点了点头，走回人群后方，却没有与那些天海家的高手们站在一处，而是继续向更远处走去。

相信他会走得很远，一直要走过奈何桥，走出城门，然后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今日始见剑道如海，又如何还能在京都这座小城停留？

……

……

第三场对战很快便来了。

挑战国教学院的那位高手神情阴鹜，明显不是个善类，而且也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杀意。

代表国教学院出战的，是一位由天道院转过来的学生，叫做初文彬。

“师兄……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劲。”初文彬看着那名高手，有些不安地低声说道。

他以前是天道院的学生，唐三十六以前也是天道院的学生，本来就认识，现在又都变成国教学院的学生，虽然说谈不上同病相怜，但至少有几分不一样的香火之情，此时一紧张，他习惯性地称呼唐三十六师兄，还忘了应该喊院监，很在乎这件事情的唐三十六也不怎么生气。

“怎么了？”唐三十六侧了侧身问道。

初文彬带着怯意看了场间一眼，说道：“那人感觉有些凶。”

唐三十六说道：“昨夜陈长生教了你一招，就是专门对付这个人，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占些便宜……你就算怕了，可也没办法临时换人。”

初文彬有些无奈，提着剑便向石阶下走去。

那名神情阴鹜的高手，看着肤色白净像个女子般的初文彬，露出一丝阴恻莫名的笑容，说道：“原来还真有不怕死的。”

初文彬被这一抹笑容吓得够呛，转身看着唐三十六说道：“师兄，他吓我。”

唐三十六微微挑眉，看着那人说道：“我说，打架就打架，你瞎鸡巴说什么呢？”

那人敛了笑容，寒意逼人说道：“国教学院现在连句实话都不敢听了吗？”

唐三十六说道：“有本事你今天就把他打死了给我看。”

初文彬闻言大惊，心想师兄你这话说的帅气，气势极盛，可是……命是我自己的啊！

那人冷笑说道：“打死了又如何？”

唐三十六微微抿唇。

就像当初陈长生在澄湖楼里一样，他也清楚地感知到了此人的……杀意。

“诸院演武的规矩里并没有可以打死人这一条。”

他看着那人面无表情说道：“如果你想破坏规矩，我自然有不按规矩的玩法。”

那人笑了起来，配着苍白的脸色与阴沉的眉眼，笑容显得格外可怕：“前些天，我家公子才说过，刀剑无眼。”

听着这话，众人才知道，原来这人竟是别天心的下属，或者是他家的仆人。

不要看只是个下属甚至仆人，但能够跟随别天心行走世间，让那两位八方风雨安心……此人必然极其强大可怕。

“刀剑无眼，你又不是瞎子。”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如果不妥，我自然会喊停。”

那名别家的仆人似笑非笑说道：“凭什么唐少爷您喊停，我就要停？再说了，你们国教学院的这些学生太弱，我正常来战，一时失手把他打死也是正常。”

“失手？”唐三十六的眉挑了起来，像一把将要出鞘的剑。

那名别家仆人看似很好心地解释道：“失手就是停不下来的意思。”

“你说的对，我们国教学院的新生当然还比较弱，你们对他们来说，是毫无疑问的强者，以强凌弱，人们还停不下来……”

唐三十六看着他很平静地说道：“那说不得，我只好请你全家停下来。”

那名别家仆人神情微凛，说道：“您应该很清楚，我是别家的人。”

“我当然知道你是别家的仆人，野兴庆。”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但你自己的家在山南郡，仗着别家的势，在乡间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占了良田万亩，听说你儿子还在做县官？”

听着这话，那个叫野兴庆的别家仆人神情骤变，厉声喝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是谁。”

唐三十六不再看他，望向人群后方那些应天海家之命前来挑战国教学院的高手们，说道：“你们所有人，我都知道是谁，所以，要打便打，但如果有人真想把事情弄大，再说什么停不下来之类的混账话，那我只好让你们全家都停下来。”

然后他重新望向野兴庆，问道：“现在，你听明白了吗？”

这个世界上能够停下来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剑，比如言语，还有前途，甚至是命途。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很平静，完全没有平时嚣张浮夸的感觉。

唯如此，场间所有人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不仅仅是狠话。

是的，就算是国教学院也不可能把别家如何，毕竟那意味着两位八方风雨。

但野兴庆终究只是别家的仆人，他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家人，那么当他威胁国教学院的时候，事先就应该想清楚，国教学院可以很轻松地威胁到他。

在唐三十六很清楚地说完这段话后，野兴庆想清楚了，于是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师兄，你真了不起。”

初文彬怯意渐退，看着唐三十六开心说道。

被如此称赞，换作平时，唐三十六肯定也很开心，但他这时候没有，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情不会就此收局，最重要的是，当初在国教学院门口，他对整座京都说过，自己绝对不会让对战影响到这些新生们，所以他不想冒险。

他和陈长生昨夜做好的安排，至此暂时告一段落。

虽然与原先的设计有些出入，但他还是决定亲自出手。

便在这时，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人，那人走到国教学院门口，说道：“这场我来吧。”

那是个文静贵气的年轻学生，又给人一种端正严肃的感觉。

唐三十六看着他问道：“你怎么黑了这么多？”

那名年轻学生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回答道：“你知道，后面那几座碑的亭子有些小，挡不住太阳。”

……

……

第481章 出人意料的转院生

唐三十六的视线下移，忍不住笑了起来，问道：“那你这双手怎么还这么白？”

那名年轻学生回答道：“后来我才想明白，把手笼在了袖子里，晒不到太阳，自然变回了原来的颜色。”

唐三十六打量了他一番，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气息，微感惊讶说道：“可以啊，居然通幽中境了。”

那名年轻学生礼貌说道：“多谢夸奖，只是一般。”

唐三十六说道：“不用谦虑，虽然比我还是差那么一点点，但也算不错了。”

那名年轻学生微怔，虽说他与唐三十六在大朝试和天书陵里多有接触，还是有些不适应，想了想说道：“你运气好。”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我出天书陵的时候，可是实打实的通幽上境，你比我晚了一个月才通幽中，这和运气有什么关系？”

那名年轻学生又想了想，说道：“你说的有道理，我确实不如你。”

这个说话做事非常严谨、甚至显得有些木讷的文静贵气学生，便是离宫附院这几年最有潜质的学生苏墨虞。

当初苏墨虞曾经在离宫神道上对陈长生提出过质疑，而当他发现自己的质疑没有道理的时候，他很快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郑重道歉，在大朝试里，还和国教学院的人们同行过很长一段时间，天赋确实出众，只是因为签运的关系，没能走得太远。后来众人进天书陵观碑悟道，陈长生等人先后离开，月前便是唐三十六和苟寒食等离山弟子也走了，只有苏墨虞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继续留在天书陵里观碑，陈长生他们得知此事后，甚至有些担心这个有些迂腐木讷的家伙会不会真的被天书碑吸引，再也不愿意离开天书陵，变成碑侍。

唐三十六看着苏墨虞问道：“你真确定想打这一场？”

苏墨虞看了看野兴庆，说道：“这一场应该我来打。”

唐三十六没听出来这句话里隐藏着的意思。

苏墨虞和已经自杀的庄换羽一样，都是青藤六院里最出色的学生，也是京都名人，只不过这一年里才被陈长生和国教学院抢走了不少光采，但京都百姓还是有很多认识他的人，消息传开来，人群议论纷纷，又不惊讶又是不解，心想他什么时候变成国教学院的学生了？

野兴庆听到了这些议论声，不知为何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看着苏墨虞有些犹豫问道：“您……不是离宫附院的学生吗？”

唐三十六没有留意到他对苏墨虞用的是尊称，说道：“噢，他提前已经报名进国教学院了。”

然后他望向苏墨虞问道：“有信心吗？”

这个问题并不多余，野兴庆毕竟不是普通的仆人，是被两位八方风雨调教出来的仆人。

苏墨虞选择离开天书陵，必然是较诸以前，无论在境界还是实力上都有绝对的提升，但依然不见得是此人的对手。

唐三十六先前准备自己出手，除了想着只有汶水唐家可以硬扛别家之后，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苏墨虞不知想到什么，没有接话。

唐三十六想了想，说道：“他虽然是别家的仆人，但功法并不是走的那二位大人物的路数，而是走的蒲田星河流。”

苏墨虞有些吃惊，看来他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

野兴庆被说破功法底细，也不如何在意，只是看着苏墨虞，显得有些不安。

“蒲田星河流，走的是诡异阴狠的路子，前天教枢处把资料拿过来后，陈长生研究了一下，拟了几个方案。”

唐三十六指着已经退到石阶上的初文彬说道：“这方案给他用，只能撑一撑，但既然是你出手，应该能够胜他。”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苏墨虞表示什么，直接把陈长生拟的方案全部说了出来。

国教学院门前变得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如果说语中有剑，那么他这时候讲的话里，便是陈长生为野兴庆此人准备的剑。

就像前面两场对战一样。

来看热闹的京都百姓，自然听不懂。

那些离宫教士还有挑战国教学院的高手，则是越听越是沉默。

野兴庆的脸渐渐变得苍白起来。

唐三十六说的这些话里隐藏着的陈长生的剑，直接挑破了他的功法特点，准确无比地找到了他的弱点。

而现在无数人听到了这些话。

剑不在多，够锋利就行，陈长生的方案也很简单，只要有效就行。

没有多长时间，唐三十六便说完了。

国教学院门口依然一片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

直到很久以后，苏墨虞叹道：“我不如他。”

这是他发自真心的感慨。

也是很多人此时的想法。

“现在有信心了吗？”唐三十六问道。

苏墨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说我不如陈长生，何时说过我对这场战斗没有信心？”

唐三十六心想那你刚才不接我的话。

其实就算苏墨虞刚才便说自己有信心，他也会找机会把陈长生昨夜准备的方案说出来。

世人总以陈长生能够在如此年龄便修行到如此境界，主要是因为他的国教背景以及那些奇遇，从而低估了他的修道天赋以及勤勉程度。

他觉得这不对，他认为陈长生的天才值得所有人赞美甚至敬畏。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很不喜欢野兴庆这个人，所以他要把他的功法秘密与弱点，在光天化日之下揭破。

“那就去打。”唐三十六对苏墨虞说道：“打到他家少爷都认不出来。”

……

……

曾经的离宫附院天才，又在天书陵里观碑静悟半年，苏墨虞现在已经相当强大，再加上他没有任何心理障碍的使用了陈长生的方案，而且不知为何野兴庆的战斗里表现出来的水准远远不如人们的想象，这场对战毫无意外地以前者胜利而结束。

至于野兴庆有没有被打到他家少爷都认不出来，则要去问别天心本人，反正按照苏墨虞的说法，大概是认不出来了。

第三场对战结束的也很快，加上前面那些说话的时间，也没有多长，晨光刚褪，烈日将生时，唐三十六便带着苏墨虞和那数十名新生回到了国教学院里，只把紧闭的院门留给了那些意犹未尽的民众和那些沉默无语的挑战者们。

唐三十六用的理由很简单，有朋自天书陵归来，我们得先吃顿大餐叙叙旧，至于诸院演武这种小事，吃完饭再继续便是。

湖畔的青草地上，坐着很多学生，手里拿着书卷在看，不远处的青树下，有澄湖楼最著名的玫瑰冰块，由学生们随意盛取。

看着这幕画面，苏墨虞很是感慨，说道：“这也未免太奢侈了。”

唐三十六说道：“你加入国教学院，不会后悔的。”

湖畔青草地前方有一堵明显是新修的墙，那堵墙有些矮，无法挡住里面的风景，当然更挡不住那棵大榕树，只是聊作一道区隔。

矮墙那边的树林更密，也更幽静，没有什么人。

青林掩映间，有一幢小楼，陈长生在楼前等着，看着苏墨虞说道：“来了？”

“嗯。”苏墨虞注意到他的脸色，说道：“你看着很疲惫。”

陈长生确实很疲惫。这几天他一直研究那些对手，寻找漏洞，替国教学院新生指导、出方案，其实等于一直在出慧剑，而且他急着重新进入周园，每天夜里还要进行很多次尝试，神识损耗的太过严重，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这时候可以说了。”唐三十六看着苏墨虞问道：“你为什么要来国教学院。”

那天夜里在报考名单上看到苏墨虞的名字，他和陈长生都很吃惊，而且有些担心。

青藤诸院也有些学生转到了这里，但那些都是不受重视的学生，苏墨虞则不同，他是离宫附院这两年重点培养的对象，结果从天书陵出来后，和离宫附院连个招呼都不打，便来了国教学院，这件事情传出去后，肯定会惹来一些麻烦。

“我是来躲麻烦的。”苏墨虞没有任何隐瞒的意图，直接说道：“你们在京都闹出来的风波太大，我便是在天书陵里都知道了，如果我回离宫附院，接下来等着我的安排，肯定是代表离宫附院来挑战你们，我只喜欢读书修行，不喜欢做这些事情。”

陈长生和唐三十六明白了。

司源道人是国教六巨头，是国教新派的代表人物，同时也是离宫附院的最大背景。

已经聚星中境的别天心，不顾议论也要执意挑战国教学院，便是因为他的父母与司源道人有旧。

苏墨虞如果回到离宫附院，肯定避不开这种安排。

唐三十六还有些不解：“你不喜欢打架，先前为何要主动代表国教学院出战？”

苏墨虞说道：“因为他是别家的人。”

唐三十六说道：“就因为他是别家的人，处理起来有些棘手，所以我本来一直有些犹豫。”

“欺软怕硬是不对的。”苏墨虞看着他认真说道。

“有道理。”唐三十六觉得越看他越顺眼，甚至有些佩服。

苏墨虞说道：“而且我刚才就对你说过，这一场应该由我来打。”

唐三十六想起来先前他确实说过这句话，此时想来这话确实有些怪，什么叫做应该由他来打？

“为什么？”

“因为别天心是我表哥。”

第482章 别样红的态度

唐三十六沉默了会儿，问道：“那别样红是？”

苏墨虞说道：“我舅舅。”

唐三十六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问道：“无穷碧？”

苏墨虞心想这还需要问？

“当然是我舅妈。”

有些冷场。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以后这种事情你能不能早说？”

苏墨虞说道：“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总不能见着一个人便告诉他，我舅舅是别样红。”

陈长生点头说道：“有道理。”

唐三十六看了他一眼，说道：“我还没说当初你瞒着我们与徐有容婚约的事，不要急着找什么同盟。”

然后他望向苏墨虞，说道：“继续。”

“舅妈当年在离宫附院的时候，与司源大主教情同姐弟，自然站在他这一边，而且……她很护短。”毕竟说的是长辈，苏墨虞的神情有些不自然：“如果表哥真和你们打起来了，无论谁胜谁负，只怕都不好收场，最好说不得舅妈也会来京都。”

陈长生和唐三十六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说道：“不必了，你赶紧给你舅舅写信说这边一切都好。”

苏墨虞说道：“不用，我舅舅给了我写了一封信。”

“什么？”

“不然我怎么会从天书陵里出来。”

苏墨虞想着那封信的内容便有些无奈，心想舅舅你惧内，难道我就不怕舅妈？

“舅舅让我进国教学院。”

他说道：“所以我就来了。”

至此，陈长生和唐三十六终于想明白了这整件事情。

别样红知道自己的妻子支持国教新派，现在别天心代表离宫附院挑战国教学院，如果胜了，别家自然就会得罪教宗陛下、汶水唐家，甚至有可能得罪苏离和白帝城里的那两位圣人，可如果败了，他那护短的妻子说不得便要来京都掀起一场风雨。

他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或者是因为他支持国教旧派，或者只是很简单地，他不想参加到这场风波里来，所以修书一封给了在天书陵里的苏墨虞，让自己最亲的外甥提前出关，加入国教学院，尽可能地争取把这件事情消弥于无形。

不得不说，别样红的做法很智慧，当妻子站到国教新派一方的时候，他则让苏墨虞代表自己向另一方表达了善意或者至少是让事态平息的意愿，如此一来，以他们夫妻二人的地位实力，别家应该不会受到场大风波的任何影响，所谓置身事外，方能傲然于世，便是这个道理。只是这样一来有一点则变得很明显，那就是无穷碧在这件事情之前，明显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或者说没有听从他的劝说。

八方风雨，恩爱夫妻，传闻中这一对真如神仙眷侣，原来……也各有心思。

想到这点，陈长生不禁有些感慨。

唐三十六则是直接的多，看着苏墨虞问道：“你舅和你舅妈感情不好吧？”

场面再次冷下来，苏墨虞看着他不说话。

“这句当我没说。”唐三十六看着他笑着说道：“如此说来，你算是别家的表少爷，难怪刚才那家伙看着你眼神便不对，也是，表少爷教训下人，他还敢还手不成？”

苏墨虞很认真地纠正道：“就算他出全力，我也能胜他。”

然后他望向陈长生感慨说道：“你真是了不起。”

陈长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唐三十六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揽过他的肩膀说道：“你舅让你进国教学院的意思现在很清楚了，今天已经教训了下人，过两天你表哥如此来闹事，你可别躲了啊。”

苏墨虞心想话是这个话，意思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怎么什么事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总那么刺耳，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接，看着小楼四周清幽的环境问道：“这边倒是清静。”

“这边普通学生不能过来，刚才那堵矮墙你也看着了，不过你当然不是普通学生，昨天轩辕破就已经整理好了你的房间，一会儿就带你去看，如何？我们给你的待遇不错吧？”

唐三十六想到一件巧合，笑着说道：“你是别家的表少爷，被墙隔出来的这片园子叫别园，你说是不是注定了，你就得转到我们国教学院来，而且还就得住在这里？”

苏墨虞根本没有想这些事，摇头说道：“都是学生，享特权不妥。”

“他是院长，我是院监，轩辕破是主管，折袖的位置已经安排好，但叫什么名字还没确定，落落殿下是终身名誉副院长，总之都不是普通学生，你要什么职位随便提。”

“可我还是觉得，大家都是年轻人，为何非要用一堵墙隔开？”

“因为陈长生说他喜欢清静，我看他这个人是有太多秘密，怕被人发现。”

听到这里，陈长生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对苏墨虞解释道：“你知道的，修行确实需要安静，如果新生里面有成功通幽的，也可以搬到别园这边来住，再就是大朝试如果能进前三甲，也有资格搬进来，按唐棠的说法，也有一个催人奋进的意思。”

苏墨虞听着这话觉得不错，问道：“大家的反应如何？”

他在离宫附院带领同窗惯了，今日初至国教学院，便下意识里开始考虑这些事情。

唐三十六望向远处湖畔青草地上那些或坐或卧的年轻学生们，说道：“他们都是些从州郡甚至乡野来的学生，或者是青藤诸院里被忽视久了的隐形人，能过大朝试预科便恨不得祭星海、拜娘娘，哪里敢奢望在大朝试里进前三甲，至于破境通幽……那更是想都没有想过。所以根本没有人在意我们说的话，只觉得是画了个大饼给他们看而已，甚至还有些怨言。”

苏墨虞想着陈长生在大朝试对战里破境通幽震惊了整个大陆，再想着天书陵那夜星光之后通幽竟似乎变成了一件很常见的事情，下意识里看了他一眼，心想现在究竟有多少人清楚地意识到陈长生究竟为年轻一代修行者们带来了什么好处？

唐三十六看着草地那边说道：“其实我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想，但我还是觉得他们很没出息，所以前天把他们召集起来大骂了一顿。”

陈长生摇了摇头，他绝对不想再经历、哪怕只是回忆前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他这辈子也没有见过像唐三十六这样骂人的。

苏墨虞很不赞同这种教学理念，摇头说道：“骂人是不对的。”

“我一个脏字都没说，就像当初在离宫神道上你拦着我们时一样。”

“离宫神道啊。”苏墨虞有些感慨，看了陈长生一眼，带着些歉意。

“我告诉他们，去年这个时候，就在离宫神道上陈长生告诉整个世界，他要拿大朝试的首榜首名，而那时候他其实连洗髓都还没成功，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疯子。结果呢？结果他真的做到了所有人都以为不可能的事情。”

唐三十六说道：“那么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真的不可能？大朝试三甲或者破境通幽又算什么呢？”

苏墨虞想了想，说道：“有道理。”

二人把苏墨虞送回房间，让他好生休息，便先离开。

走出小楼，唐三十六非常肯定地说道：“他舅和舅妈的感情肯定有问题。”

……

……

第483章 国教学院走进了新时代

“你居然还没忘记这事……”陈长生很是惊叹。

“那对夫妻可都是八方风雨中人，谁会对他们的事不感兴趣？其实我甚至有些怀疑无穷碧是不是和司源道人当年在离宫附院里有一腿，不然她为什么派自己的亲儿子过来替司源道人冲锋陷阵？别样红又为什么这么警惕，让苏墨虞进国教学院来扛着？”唐三十六向湖边走去，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别天心那白痴是无穷碧的亲儿子，倒还真不一定是别样红的亲儿子，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是司源道人的种？唏嘘啊。不过这件事情涉及私隐，可不能到处传去，尤其是别让苏墨虞听着了，毕竟是他的亲舅，多难堪。”

他望向身边，却发现空无一人。

陈长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现在已经走到了墙那边的草地上。

他看着那边不解问道：“你干嘛？”

陈长生连头都没回，摆手说道：“我去看看饭好了没有。”

……

……

清晨开始的那三场对战，结束的都很快，午饭的时间便提前了，吃完后还有时间眯了一会儿，等着太阳从中天西移了一段距离，闷热稍解，国教学院的门才再次打开。

还是唐三十六带队，国教学院的新生们站在他身后的石阶上，脸上满是激动与不安交织的神情。

没有任何意外，第一个出战的国教学院新生便输了，就在对手的剑眼看着便要落下的时候，唐三十六的声音很及时地响了起来：“就到这里了。”

第二场输了，第三场也输了，接下来的几场对战，国教学院都输的很干脆，平时热闹无比的场间现在气氛变得有些沉闷，只能听到唐三十六和那些国教学院新生的声音。

“差不多了啊。”

“我说你差不多点啊儿！”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不听呢？”

这些是唐三十六说的话，他是对那些来挑战国教学院的人们说的。

国教学院新生们说的话则要更加简单，基本上不超过五个字。

“认输。”

“我认输。”

“我认输了。”

只有当他们走回国教学院门前，从先前战斗里的紧张与陌生感里摆脱出来后，说的话才会多一些，站在石阶上和同窗们议论纷纷。

“我刚才那一剑用的有没有问题？”

“院长昨夜里不是说了，你对手的弱点就在于速度，所以你的剑应该再快一些。”

“我已经尽可能快了。”

“说明你的梅花三弄练的还不够熟。”

“院长昨夜说还有一种剑法可以制住此人，是什么来着？”

“渔歌三唱，那是离山剑宗的强大剑法，听说连梁半湖都没能掌握，是苟寒食的绝招，凭你我现在的境界，根本没办法学。”

……

……

国教学院新生们议论纷纷，完全看不出来有任何失败的情绪，连续的失败似乎根本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心情。

别家那位仆人其实说的对，刀剑无眼，尤其是这种实力相差巨大的对战，唐三十六的眼光再如何犀利，喊的再如何及时，依然避免不了出现了一些意外，但那还真不能怪那些挑战国教学院的高手们，基本上都是国教学院新生们过于紧张导致的结果。

暮色初起时，国教学院这边已经输了十余场，六个新生受了伤，其中两人伤的还有些重。不过这些学生们没有任何怨言，更没有提起前些天唐三十六承诺过的不会让他们受到影响一事，反而心存感激。因为他们比谁都更清楚，得到陈长生的指导，又有了如此难得地与高手实战的机会，自己获得了多大的进步，仅是眼界就较诸入院之前不知开阔了多少倍。

在京都引发很大风波、为民众带来很多热闹的国教学院对战，在今天终于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国教学院开始失败，但没有人认为他们会是失败者，因为代表国教学院出战的都是前些天才招进来的新生。

当然，更没有胜利者。

国教学院新生们的情绪很好，唐三十六对现在的局面也算基本满意，但看着这等敷衍故事的战斗，来看热闹的民众们觉得好生无聊，闷的发慌，甚至有人开始犯困，打起了呵欠。

最郁闷的还是那些来自天海家与青藤诸院的高手，他们发现自己完全变成了陪练，有几个真的失手、不小心伤着国教学院新生的人，想着唐三十六今天清晨说出来的那番威胁，甚至有些不安，直到看到唐三十六的脸色如常后，才放下心来，苦着笑退了回去。

……

……

暮色渐暗，国教学院院门关闭，大部分离宫来教士各回殿堂，只留下守夜者以及一队国教骑兵。京都百姓悻悻然回家准备晚饭，棚下的四大坊管事看着今天的投注额，眉头皱的极紧，那些挑战国教学院的高手们，心情最是莫名烦躁。

晚饭结束之后，国教学院的师生开始进行总结，同时为明天的对战进行准备。

所有事情都做完后，陈长生等人回到了别园。

轩辕破今天一天都跟着澄湖楼的大厨，在他看来，灶房里铁锅间的那些热闹，那些他听都没听说过的食材处理方法，要比院门外的热闹重要太多，直到刚才总结的时候，才知道今天院门外的对战是怎么个情况，有些不解问道：“如果认输就能解决问题，何必招这么多新生，我们直接认输就好了。”

唐三十六说道：“我看你对国教学院招募新生一直都有意见，为什么？”

轩辕破说道：“你也不看看中午和晚上这两顿饭，那么好的菜，都让他们给吃光了。”

“看看，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的道理。”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因为你丢得起那人，我不行。”

轩辕破有些没听懂，想了想才明白这种说话的方式叫做双关。

“我可是要冲击五十八场连胜的人，怎么能断在这里。”唐三十六最后说道。

陈长生看了他一眼，知道事情肯定不是这么简单。

第484章 苦修教士，少年宗师

接下来的几天里，国教学院门前的对战还在继续，代表国教学院出战的还是那些新生。

那些新生都已经洗髓成功，当然不能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但哪里能和天海家及青藤诸院那些真正的高手相提并论？

新生们很清楚自己的水准，按照陈长生的指点，上场便把自己来得及展示的东西全部展示出来，把想要体会的东西都体会一下，然后认输。有些像浅尝辄止，也可以说是见好就收。

总之，出剑二三，然后干脆认输，变成了国教学院门前最常见的风景。

直到最后，天海家和青藤诸院的普通高手，都已经胜过了一轮，只剩下了一些真正的强者。

这时候来到场间的，便是宗祀所的一位聚星境强者，他是位苦行教士，本来正在西北肉身修道，竟也被两位圣堂大主教召了回来。

这位苦行教士戴着一顶笠帽，纵使盛夏酷暑天气，依然穿着粗布棉衣，被笠帽阴影遮住的脸上，只能看到那双散发着肃杀气息的眼睛。

他看着唐三十六面无表情说道：“今天陈院长应该会亲自赐教了吧？”

从称谓其实便能看出这些挑战国教学院的高手们的真正归属，那些名义上属于青藤诸院，实际上却是天海家的强者，基本上都是直呼陈长生姓名，而那些真正青藤诸院高手，哪怕对陈长生的观感也好不到哪里去，却必须要严格地遵守国教内部的神圣序列，尊称他一声院长。

“很抱歉，陈院长他些天心神损耗过大，正在院内读书养复。”

唐三十六看着这位自己在汶水便曾听过大名的苦教士，微笑说道：“贝教士您今天的对手另有其人。”

那位苦教士的视线刺破笠帽的阴影，落在唐三十六的脸上，郑重说道：“听闻唐公子在天书陵里连破三境，若能领教，也算不虚此行。”

从遥远的西北回到京都，确实是一段很长的旅程。

由此也可以看出，司源道人和凌海之王这两位国教巨头，其实早就已经开始准备对国教学院的打压。

对方的目光落在脸上，唐三十六竟觉得有些隐隐生痛，眯着眼睛想道，像你这样强大的对手，我可没有信心赢你，就算能赢，只怕也要受极重的伤。

“您的对手不是我，是他。”

他看着那位苦教士郑重介绍道：“他是我国教学院这一届的学生里修行天赋最高的一个人。”

随着他的手势，一个年轻的学生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那位学生确实很年轻，太年轻，更应该说是位少年，不过十三四岁模样，神情紧张，本来很灵动的眼睛，现在也显得有些呆滞。

看着这少年，那名苦教士怔住了，说道：“如果我没看错……这孩童应该才刚刚洗髓成功？”

唐三十六赞美道：“不愧是苦修悟道的贝教士，果然慧眼如炬，您没有看错，这孩子就是在三月之前洗髓成功，这次入京准备参加大朝试预科，试试运气。”

国教学院门前，现在已经不复前些天的热闹，但还是有不少人，先前看着赫赫有名的贝教士亲自出场，人们吃惊之余正在议论纷纷，忽然发现，国教学院为贝教士安排的对手，竟然是这样一位少年，场间瞬间变得安静无比，心想国教学院这是在弄什么玄虚？

“你的意思是……我的对手就是这位孩童？”

贝教士的声音理所当然地变得愤怒起来，沉声喝道：“你这是在侮辱我！”

唐三十六面不改色，微笑说道：“教士此言差矣，诸院演武之意，除了相争而前，也有前辈指点晚辈的意思，这孩子确实是我国教学院最具修行天赋的新生，虽然从来未曾与人切磋过，很是紧张，却依然勇于出列，请前辈指点，这如何能称得上是侮辱？”

一道极其威猛的气息，顺着笠帽边缘向外散出，贝教士强抑怒意说道：“请你尊重我。”

唐三十六缓缓敛了笑容，看着他平静说道：“教士这两句话听着有些耳熟，很像清吏司那些自诩为廉洁奉公的官员。”

贝教士盯着他的眼睛厉声喝道：“你居然把我与那些虎狼之吏相提并论！”

“我以前是很尊重您的。”唐三十六顿了顿，看着他继续说道：“但您这次回京都，实在是没有办法让我再尊重起来。”

贝教士的视线在他与那名国教学院少年之间来回，说道：“你明知道我没办法向他下手。”

唐三十六说道：“因为您是位君子。”

贝教士说道：“所以你专门选这个孩童来对付我？”

唐三十六没有否认，说道：“不瞒您说，绝大多数的对战名单，都是陈长生定的，唯有您这一场，是由我亲自确定。”

贝教士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说道：“如今这世间，果然是小人当道吗？”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便准备离开。

唐三十六本来不准备再说什么，但看着这位闻名于西北的苦教士有些萧索的背影，忍不住还是开了口：“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这当然不见得是对的，我虽然不是君子，但也不是小人，但您这位曾经的君子，既然被小人所用行非君子之事，那我自然也只能以小人之道应之。”

听着这话，贝教士如遭雷击，身体微僵，片刻后才重新抬起脚步，走入人群里。

看着远处街上渐行渐远的身影和那顶越来小的笠帽，唐三十六平静不语。

“记下来，这场是我们国教学院胜了。”

不等围观群众发出喝倒彩的声音，他平静说道：“下一个。”

……

……

不是所有对战都有故事，不是所有故事最后都能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结局。国教学院门前的对战持续着，没了鲜血，也没有死亡的阴影，自然少了很多刺激，变得越来越沉闷。对那些普通的百姓们来说，如果没有这些，没有那些山倒天破的画面，踏进神圣领域的那些大陆强者打架，与街头那些顽童们的打架能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不过就是力气大些。

只有看得懂的人才能看得懂这些对战里透露出来的信息。

代表国教学院出战的新生，除了情形特殊的苏墨虞和那位少年，其余的新生虽然至今没有获得一场胜利，甚至连胜利的可能性都看不到，但在时间极为短暂的对战中，他们却经常能施展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剑招与变化，虽然人们知道那是受了陈长生的指点，可是这些新生能够实现出来，已经展现了某种可能性。

这些来自州郡乡野的孩子，这些青藤诸院没人理会的差生，忽然之间变得不一样了。

来国教学院门前观战的，除了看热闹的民众，也有很多换装前来的青藤诸院的教习与学生。他们看着石阶上那些国教学院新生，他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就是自己曾经教过的无比顽劣的魏橦？那就是天天只知道睡觉的初文彬？

国教学院新生们与以往相比，身上仿佛多出了一道光泽，关键就在于，他们现在的精神不一样了，自信而且平静，仿佛没有任何事可以难倒他们，即便看似无穷无尽的失败也不可怕，依然坚信自己能够获得最后的成功，所有这些合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种叫做从容的气质。

因为从容，所以淡定，才可以在人群之前谈笑自若，绝不会再因为他人的嘲笑或是无视而紧张自卑。

如果说去年陈长生成为国教学院的新生，接着落落、轩辕破、唐三十六、折袖陆续加入国教学院意味着新生，那么今年国教学院可以说是重生了——就像这些年轻的学生一样，或者说，正是因为他们的到来。

这些年轻学生们的改变，当然源自国教学院，最重要的两个人便是陈长生和唐三十六。

唐三十六暂且不提，陈长生的重要性谁都能看到，如果不是他每天夜里指点不辍，耗损大量心神去研究那些高手的功法与弱点，国教学院的新生们哪里会有胆气去直面那些比自己足足高出数个境界的强者们？又哪里能拥有这么多自信？

从国教学院招募新生之后，陈长生便再也没有在对战里出手，甚至都没有去院门外看过一眼，但整座京都里的人都知道，他一直在国教学院里看着外面，他通过这数十场对战尽情地展露了自己难以想象的剑道天赋与才华。

那种剑道天赋是如此的强大，那种才华是如此的夺目，以至于整座京都再次被震动。

从去年夏天相同的时刻开始，他已经给京都以至整个人类世界带来过太多震惊。青藤宴、大朝试、天书陵、周园、浔阳城……很多人本以为自己已经被陈长生震惊的快要麻木，无论他以后再做出任何事来，都不足为奇，然而这一次他们依然再次被震撼。

以陈长生的年龄，能够拥有如此深不可测的剑道修为，是非常难以想象的事情。更难以想象的是，他还能够指点旁人学剑，要知道，这并不是教孩童写字那般简单——传道授业解惑，这是师。

现在的陈长生，竟然已经隐隐有了宗师风范——因为他的年龄实在是太小，人们每每生出这种想法时，都会自己摇头否定掉。但谁也不敢否定，如果再给他更多的时间，比如再给他十几年，待他真正成熟起来之后，或者真的可能成为名实相符的国教学院院长。

在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国教学院，为陈长生的剑道修为震撼赞叹的时候，只有一个人依然不以为然。

“不过就是胡闹罢了。”

莫雨看着娘娘的背影，有些无聊地弄了弄手指上的草环，说道：“也不知道朝上和离宫里那些人为什么要在那里大惊小怪。”

……

……

第485章 两株野花满山崖【上】

在秋山君之前，莫雨是世间最年轻的聚星境，当然有资格对所谓的修道天才表示自己的不屑与嘲讽。

圣后娘娘看了她一眼，说道：“你真认为陈长生是在胡闹？”

莫雨手指微僵，就像很多大人物一样，她也曾经暗中去国教学院门前，那些对战当然入不得她的眼，但她必须承认，陈长生通过那些国教学院新生手里的剑展现出来的天赋与才华，无论是和他相同年龄时的自己甚至是现在的自己，都有些及不上他。

这是圣后娘娘的问话，她没办法撒谎，轻轻咬了咬下唇，说道：“我说唐棠呢。”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陈长生，以为唐三十六就是胡闹……难道你也这样认为？”

圣后虽然知道她是在随意说话，依然不满意她的看法，说道：“承武和两位大主教准备了三个月的时间，不知有多少预案，如丝如缕，无论离宫怎样应对，他们都有办法把事情闹大，然而时至今日，你可曾看到离宫表过一次态，出过一次手？”

莫雨当然知道天海家和那两位圣堂大主教的用意。

天海承武对徐世绩说，他是想顺势而为，等着徐有容回京后一战而定，当然不是真话，至少不是全部的真话。

像他这样的大人物，与两位圣堂大主教联手做的事情，不可能如此小家子气。

青藤诸院挑战国教学院，只是一个大事件的前引。

莫雨本来以为，教宗大人应该会直接把这件事情镇压在暴发之前，却没想到，直到现在教宗大人依然保持着沉默。

这令她很意外。

现在被圣后娘娘提醒。她才想明白，为什么离宫始终没有表态，为什么国教学院的事情始终局限在国教学院里，而不是像天海家以及那两位圣堂大主教最开始设计的那般波及到离宫，从而让诸院演武变成国教新旧两大派势力的全部对抗？

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国教学院……自己就把这件事情办了。

陈长生和唐三十六，根本不需要离宫表态，不需要教宗说什么，便把这件事情漂漂亮亮地办完了。

天海家和那两位圣堂大主教，当初决定推动这件事情的时候，想必根本没有想过，在他们眼里只是个过场的事情，就因为这两个年轻人，似乎将永远地变成过场。

那个大事件只是开了个头，便好像走不下去了。

“只要国教学院能够撑下去，教宗就不会开口说话。”

圣后走到台边，望向不远处灯火渐盛的国教学院，说道：“无数后手，就被唐棠一个人给断了，教宗如果对陈长生有什么想法，也被他断了，你现在还觉得他只是在胡闹？”

莫雨无语，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唐三十六这个看似轻佻无能的家伙，居然能够看穿这么多大人物的老辣布局。

“果然是野花盛开的年代。”

圣后说道：“唐棠不错，陈长生更不错，如果给他们足够多的时间和机会，大周和人类的将来哪里还需要担心？”

野花如果只有一株，在山崖间孤伶伶地开着，如何能够言美。

只有很多株野花一道绽放，那才称得上是盛开，才能美得惊心动魄。

想着这一年里的变化，莫雨必须承认，国教学院之所以如此之快便有了复兴的迹象，除了陈长生，最重要的节点便是唐三十六离开天道院，进了国教学院。如果娘娘的判断是准确的，唐三十六这些看似胡闹的手段，实际上是冷静的应对，那么可以说，国教学院现在最需要的，便是他这样的人。

她知道陈长生和唐三十六第一次相遇时的情形，那时唐三十六是早已成名的天才少年，而陈长生是无人知晓的乡下小道士，在报考天道院的时候相遇相识，而且是唐三十六先和陈长生搭的话，如今想起来，你不得不承认这种相遇真的带着某种命运的味道。

“汶水唐家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什么？不是财富也不是谋略，而是眼光。”

圣后看着灯火通明的国教学院，说道：“唐老太爷当年是第一个看出苏离本事的人，其后数百年有谁敢对唐家有任何不敬？便是八方风雨亦是如此，后来唐家又顶着朝廷的压力，让王破当了十年账房，相信又能换来数十年平静，如今唐棠与陈长生又有了这般情谊，如果陈长生将来真的做了教宗，汶水唐家的地位更是不可撼动。”

莫雨不知为何说道：“如此说来，陈长生其实不如唐棠。”

“女生果然外向。”圣后看了她一眼，颇有深意。

莫雨有些委屈，却不敢说什么。

圣后说道：“天机阁派人过来看剑，你既然与陈长生认识，便由你带着去吧，不然以陈长生那性子，还真不见得能看到。”

……

……

与过去一年不同，与过去的二十年不同，今夜的国教学院灯火通明。

即便已经很晚，湖畔林间和喷泉旁，到处都还能够看到人影，能够听到声音。

陈长生有些不习惯这种变化，摇了摇头，想起上午聊的那件事情，望向唐三十六说道：“你前天说的那个故事不对，我从来没有说过要拿大朝试的首榜首名，当时苏墨虞就在神道上，应该记得很清楚，那是主教大人说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这说明在所有人的印象里，这句话就是你说的，所以不要再尝试辩解。”唐三十六说道：“而且我记得很清楚，在李子园客栈里，你对我亲口说过这件事。”

因为这句话，两个人同时想起当时在客栈里请客吃饭的情形。当时他们学着大人模样寒喧交往，现在想来却是一副青涩模样。

二人相视笑了起来。

时间似乎没有过去太久，便已经有太多的事情改变了。

一年前，国教学院还很冷清破落，虽然也被教枢处清理整修过，但除了他经常活动的那片区域，其它的地方还是很凄冷，尤其是入夜后，更是仿佛墓园一般。一年后，国教学院迎来了很多朝气十足的新生，冷清的夜色早已被宿舍楼里的灯光驱走，曾经很长时间只有一个人的藏书楼里，现在有很多人正在借着灯光看书。

很多人看到了这些变化，每每想到陈长生和唐三十六如此年轻，便把国教学院变得有模有样，把这件事情做的有声有势，不免有些意外，然后赞美。陈长生想的事情却不在此间，他看着唐三十六问道：“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

……

第486章 两株野花满山崖【中】

“我说过要淹死他们，这就是水淹七军。”唐三十六手里的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个青苹果，他拿着青苹果指着藏书楼里的灯光与那些新生留下的剪影，说道：“国教学院有了这么多人，对方想要耗死我们就没那么容易，相反，我可以耗死他们。”

陈长生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信。”

唐三十六沉默了会儿，说道：“这是开端。”

“开端？”陈长生是真的不明白。

“你的开端，也是国教学院的开端，这里总是要招生的……”唐三十六看着夜色下的学院说道：“一个人的国教学院，听着很酷，但事实上，那并不是国教学院，就是你一个人。后来变成两个人、三个人、三四个……都不是国教学院，只有现在才是国教学院。”

夜已渐深，依然灯火通明，陈长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喃喃说道：“可是，要这么多人做什么呢？”

“人多力量大。”唐三十六望向他说道：“现在他们还很弱小，很年轻，但以后呢？”

“以后嘛……”陈长生大概有些明白了，只是他真的没有考虑过以后的事情，因为他习惯性只把眼光放在二十岁之前。不过此时看着灯火通明的国教学院，看着那些窗边捧着书卷静静读书的新生，看着湖边那些少男少女的背影，他想起了当初自己刚入国教学院时想象出来的那些旧年画面，那些数十年前曾经在这座学院里读书、看湖的少年少女们，脸上渐渐露出微笑，心想不管以后会如何，但这样也挺好，没见寂静了这么多年的树林现在仿佛都醒了过来？

唐三十六说道：“不要忘记，以后你是要做教宗的。”

整个大陆都知道，陈长生将来是要做教宗的，但唯独他自己对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实感，觉得太过遥远，没有想过，他现在已经是国教学院的院长，距离登上无限光明的教宗宝座只有数步之遥，他现在的实权当然远远不如茅秋雨、司源道人这些巨头，但单从神圣序列来说，已经与他们完全相等。按照梅里砂大主教当初的话来说，现在的陈长生只需要向教宗陛下行礼，别的人都不需要。

“教宗……不好当吧。”

“当然不好当。”唐三十六说道：“如果不是教宗陛下在你的身后站着，像司源道人、凌海之王这样的大人物，随便一根手指就把你捏碎了……事实上，他们之所以如此坚定地与天海家站在了一起，我以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教宗陛下选定了你做继承者，将来你如果想要成为教宗，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陈长生想着最近这些天国教内部的暗流涌动，想着那个明显针国教学院的诸院演武提案，知道唐三十六的推测是正确的。和凌海之王那些国教真正的巨头相比，他除了教宗陛下的支持与梅里砂大主教的遗泽之外，在国教内部没有任何根基，想要成为下一代的教宗，在此后的岁月里必将承受无数的疑难与挑战，他如何能够应对？

“国教学院就是你的根基，此后数十年里，这座学院里走出去的教习与学生，无论愿意或者不愿意，都会被视作你的人。”

唐三十六望向他说道：“天海家和那两位大主教肯定有很多后手，甚至有可能是想借着挑战国教学院这件事情，直接向教宗陛下发难，但现在被我们的胡闹直接压在了国教学院门前，那么所有压力必然也只有国教学院独自承受，你必须习惯这一点，因为在之后的数十年里，你可能随时都会面临这些问题。”

陈长生听完这句话才知道原来这件事情竟是如此复杂，惭愧说道：“我是真想不明白这些事情，如此说来，幸亏我没有去离宫？”

“就算你去离宫向教宗陛下求援，他老人家如果确定国教学院还能撑得住，也不会开口说话。”

唐三十六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因为教宗陛下和我们这些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我们希望你能尽快习惯这种压力，然后尽快成长起来。”

“这些事情……太复杂了。”陈长生真心说道：“我是怎么想都不会想到这些，你们是怎么能够想明白的？”

抽丝剥茧，揣度人心，这是魔族军师黑袍与周通这样的人物最擅长的事情。

陈长生一直觉得这是人世间最难的事情，要比慧剑难上无数倍。

刚好唐三十六也想到了苏离教给陈长生的那一剑，说道：“你连慧剑都能学会，又怎么会想不明白这些事情，只不过你懒得想而已。”

陈长生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安慰你。”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那天你说我和苏离很像，其实后来我也想到了你和一个人很像。”

“王破吗？”陈长生期待地看着他。

“那个愁眉苦脸的家伙……和你哪里像了？”唐三十六说道：“我说的是教宗陛下。”

陈长生闻言微怔，想不明白自己和教宗陛下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小时候我爷爷对我说过，当年国教正统只有两个传人，教宗和你师父，无论从修行天赋还是智谋方面，教宗都比不上你师父，后来二人各自去天道院和国教学院学习，彼此之间的差距拉的越来越大，但是又过了不到十年，教宗陛下便追了上来，因为他不像你师父那般长袖善舞，与朝廷交往甚密，只是在天道院里读书，心无杂念，所以境界提升非常快。”

唐三十六说道：“我说你与教宗陛下很像，就是因为你们两个人都非常专心，非常珍惜时间。”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因为那道阴影，他一直活的非常认真，修行的非常专心，非常珍惜时间，只是没想到，当初的教宗陛下也是这样的人。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你这么珍惜时间，换句话说，永远这般着急……你到底是在急什么？你究竟想做什么？”

陈长生沉默，没有说话。

“你不想说就算了，估计说出来又会是听上去很疯狂的宣言，就像当初说要拿大朝试首榜首名一样。想成为第二个周独夫？”

唐三十六不等他回答，看着他微笑说道：“不管什么，但想来肯定很有意思，以后我会看着你做成那件事情的。”

陈长生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谢谢两个字，反问道：“你呢？你想做什么？为什么最近变得这么认真……为什么要帮我？”

在很多时候，为什么要帮我这种问题，是很容易让气氛变糟糕的问题，不过他和唐三十六已经太熟，他不在意，唐三十六同样如此。

“在进京都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将来要做什么。”唐三十六走到大榕树下，看着湖水里的点点星光，停顿了会儿，说道：“或者说，我自己将来要做什么，早就已经注定了，所以不需要我去想。”

陈长生站在他的身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这时候的神情极其罕见的平静。

“青云换榜的时候，天机老人的评语你还记得吗？他说我懒，不然早就进了青云榜前十。”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所以那天在天书陵外看着你的样子，真的有些没想到。”

“懒……就是不想做事，因为我从小就真的不需要做任何事。”

夜风渐敛，湖面渐平，那些落在水上的星光也渐渐变得清楚起来。

唐三十六看着那处，说道：“无论谁当皇帝，谁做教宗，只要人类不被魔族奴役，我家都能很好地活着，而我注定会成为唐家的主人，什么都不需要做，便能一辈子荣华富贵，权高位重，我会住在世间最豪奢的庄园里，我会娶最贤淑安静的妻子，我会喝最贵的酒，骑最烈的马，组最好的戏班子，而往来的都是世间最有权力的人。既然这些都已注定，我为什么还要勤奋？”

陈长生想了想，问道：“那么，修道呢？”

唐三十六说道：“天机老人说我如果勤奋起来，便能进青云前十，但……那还是不如徐有容、折袖，还有你。”

陈长生想起来，去掉在李子园客栈里，他便提起过此事。

当时唐三十六用的词是：那个让人无话可说的女人以及那个狼崽子。

他看着唐三十六开解说道：“能进青云榜前十，已经很不错了。”

“确实不错，但还是比你们这些变态差些，哪怕只是差一点，终究是差。”唐三十六顿了顿，说道：“既然做不到最好，有什么意思？”

陈长生不知该如何接话，转而问道：“那为什么你现在不懒了？”

唐三十六说道：“天机老人在青云榜评语里说过，因为我遇着了机缘。”

“什么机缘？我怎么不知道。”

“白痴，这话不就是说我遇到了你吗？”

“我又怎么了？”陈长生是真的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然而就像唐三十六前些天说的那样，身为天才而不自知，这真是一件令同行者愤怒且郁闷的事情。

他看着陈长生摇了摇头，说着：“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世界上像你这样的大概比纯白色的独角兽还要少吧，因为你活的……太认真，太端正了，虽然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在追求什么，但那种感觉……很有意思。”

第487章 两株野花满山崖【下】

从西宁镇来到京都后，陈长生经历过的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去东御神将府退婚，不是在国教学院里遇到落难的落落，甚至也不是在桐宫的深处遇到那条黑龙。虽然这两次相遇都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他的命运，但对他的人生真正产生影响的还是李子园客栈里的那顿饭。

他遇到了唐三十六，才知道原来年少就应该轻狂，而不应该像自己和余人师兄那样，明明还很年轻，却像得道多年的老者一样清心寡俗地活着，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应该去争取，该放弃就是要放弃，或者说，他从唐三十六的身上学会了如何能够活的更轻松些。

相对应的，从汶水来到京都，唐三十六最重要的事情也是遇到陈长生，他从陈长生的身上学到了更多东西。

他们性情相投，不是说完全一样，恰恰是完全相反，一者动，一者静，一者如水，一者如火，在一起相互配合，真的发挥出了远超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力量。

更关键的是，如果陈长生和唐三十六没有相遇，那么青藤宴可能不会那样发展，大朝试的结局或者会发生极大的改变，国教学院绝对不会在这时候重开院门、招募新生，陈长生应付不来天海家和国教新派的压力，那么整个故事将会走向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

甚至可以说，历史也将发生改变。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还是乡下小道士的陈长生和初入京都的唐三十六，在天道院里的那次相遇，真的无比重要。

“也许你是故意的，也许你是有意的。”

——反正不是无意的。

唐三十六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你从来都没有想过，我和落落殿下一样，其实也背着很重的责任。”

陈长生认为落落承担着妖族的重任，不应该承受人类世界两大势力对抗的压力，所以不让她回国教学院，甚至刻意减少与她见面的次数，却没有想到，唐三十六是汶水唐家的继承人，他在京都里做了这么多事，只怕在有心人眼里，那都是唐家那位老太爷的意思……

这时候听到唐三十六的话，他才明白过来，歉意顿生，想要说些什么。

唐三十六举起右手，示意他不要说那么多废话：“不过无所谓，因为我还没有成年，所以可以暂时不用理会这些事情。”

“你刚才问我究竟想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帮你？你错了，我不是在帮你，而是在帮自己，因为我也是国教学院的学生，这个地方可不是你陈长生一个人的，我想做什么？我就想在回汶水继承家业之前，不去思考数十万人生计问题，不去思考家族绵延千世的问题，那些沉重的问题我都不要去写，我就是要为了我自己，为了我们放肆痛快地玩一把。”

唐三十六看着陈长生说道：“前些天在这里我对你说过，年轻人就应该像年轻人一样地活着，该笑就笑，该骂就骂，该……轩辕破怎么今天没有砸树？澄湖楼的点心有那么好吃吗？……反正等将来你变成世间最强大的那个人，人们提到我时，除了唐家家主的身份，还会提起数百年前是我和你在京都让国教学院重新站了起来，那我就觉得很痛快了。”

他命中注定便会是汶水唐家的家主，大陆最有钱的人，这不需要奋斗，不需要努力。所以他更看重国教学院的未来，因为那不是先祖的遗泽，而是他们用自己的双手打拼出来的事业。

所有的年轻人都喜欢说奋斗，但不是所有的年轻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我会努力的。”

陈长生想了想，又说道：“因为某些原因，本来我就会努力成为世间最强大的那个人，那么这是顺便的事情。”

唐三十六说道：“顺便这个词用的很好，我很欣赏，显得淡然、特别不在意，将来你真成为世间最强大的那个人后，不要忘记这个词。”

陈长生说道：“我会记住。”

唐三十六伸出手去，说道：“成交。”

陈长生没有行过这种礼，有些笨拙地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

唐三十六很随便地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

“走吧，刚才教枢处来了消息，说明天国教学院有客，得准备一下。”

“你是院长，这种事情当然是你去做，我懒得理会，你让我再呆会儿。”

唐三十六向湖畔的大榕树走去，说道：“以前你和落落殿下老霸着这棵树，现在得让我享用一下了。”

陈长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片刻后听着大榕树处传来的声音，回头望去，只见唐三十六已经站到树臂上。

夜空里洒落的星光，笼罩着大榕树，把他的衣衫镀了一层淡淡的星晖，远远望去，就像一个很漂亮的小银人。

……

……

天海家和国教新派的谋划，遇到了事先完全没有想到的挫折。

谁也看不明白，现在这究竟是阴谋剧还是闹剧。

在陈长生和唐三十六看似胡闹、实际上颇为强硬坚韧的抵抗下，这场以诸院演武为发端的攻势，还没有来得及变成狂风暴雨，便不得不暂时停下。苏墨虞教训了那名叫野兴庆的别家仆人之后，别天心应该是知道了这代表着父亲的警告，直到对战结束，也没有再出现过。

国教学院迎来了暂时的安静，然后很快迎来了第一批客人。

清晨，天还不是太热，国教学院的正门完全打开，离宫教士在门外候着，刚刚结束早餐，或者已经开始晨读的新生们，好奇地望了过去，一个消息开始流传开来，学生们的脸上流露出兴奋而又紧张的神情，纷纷走向院门处，好奇地向外张望着。没有过多长时间，两辆马车停在院门前，开道的羽林军士兵与国教骑兵交接，有宫女走到两辆车前，神态恭谨地将车中人扶了下来。

到访国教学院的是莫雨，还有一位老人。

……

……

第488章 观剑

看到来的真是莫雨姑娘，国教学院的新生们表现的极为紧张而兴奋，站在后面的不停踮着脚，想要把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看得更清楚些，而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那些少年，则是被她的绝美容颜震撼的不敢抬起头来，只敢望着自己的脚尖。

学生们其实很清楚，教宗陛下和圣后娘娘已经不复往年的亲密无间，国教学院正是两大势力对峙的前沿地带，但依然难以抑止兴奋。要知道莫雨是大周朝最著名的美人，也是最著名的才女，更是权势极重的大人物，便是平国公主在民众心中的地位都远不如她，也只有多年前便远赴圣女峰修道的徐有容，能够与她相提并论。

至于随着莫雨前来国教学院的那位老人，衣衫上有天机阁的徽记，想来应该是天机阁的管事供奉一类的人物。

只是天机阁的人为何要来国教学院？莫雨姑娘为何会陪着前来？

学生们心里的疑惑没有办法找到答案，因为很快，陈长生和唐三十六便来到了场间。

唐三十六昨夜睡的有些晚，本想着对战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可以趁着清晨凉爽的时候好好睡一觉，谁曾想又要起来，心情本来就不好，这时候看着那些学生们看着莫雨神魂颠倒的模样，便觉得很是丢人，恼火说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美人虽然可以娱目，但没办法代替院规，而国教学院的院规，现在就是唐三十六说的话，学生们很是无奈，摇着头散开，只是离开时的速度，慢的有些令人发指。

陈长生知道莫雨的性情其实并不像在自己面前表现的那般淡然恬静，能够替圣后娘娘处理朝政的莫大姑娘，向来以冷漠强硬著称，这时候听着唐三十六的话很是随便，他很担心莫雨会生出不悦，借此发难，转身望去，不曾想莫雨却完全不以为忤，微微笑着。

“我以为你会生气。”他看了那名来自天机阁的老人一眼，对莫雨低声说道。

莫雨白了他一眼，说道：“被唤美女有什么好生气的？平日里你就没这么唤过我。”

她的声音也很低，相信唐三十六和那位来自天机阁的老人都没有听到二人之间的交谈。

既然名义上是代表朝廷前来视察国教学院，那么总得视察一番，陈长生和唐三十六陪着她在学院随意逛了逛，随意地说着话。

“你二姐现在还是喜欢锡纸拼图吗？”莫雨看着唐三十六问道。

唐三十六说道：“去年我走的时候她就不怎么玩了，现在她喜欢砌木头房子……就是这么大的那种。”

他用双手比划道：“那房子看着不是很大，但如果想搁得稳，还得专门弄张桌子，结果为了能搁下那张桌子，家里又得专门给她修了幢楼。”

莫雨微笑说道：“这也就是你们家了。”

唐三十六说道：“如果我家能有皇宫一半大，何至于这么麻烦。”

莫雨笑着说道：“我又不是没去过汶水，把你家祖宅和溪畔那几座庄园联起来，皇宫一半……便是皇宫都没那么大。”

这番对谈里有没有什么机锋，陈长生没听出来，他正在吃惊，当初在青藤宴上，没见着莫雨和唐三十六有什么交流，今天才知道原来是旧识，所谓权与贵，果然难分离。

“我和他二姐小时候就认识。”

莫雨猜到他在想什么，微笑说道：“不过我最后一次随娘娘去汶水的时候，他才三岁，像个泥猴似的，谁曾想现在出息大了。”

既便在这方面有些迟钝的陈长生，这时候也听出了些意思。

唐三十六自然听得更清楚，但更要装作没有听懂。

莫雨可不是别天心那种二世祖，她是莫大姑娘，而她身后的圣后娘娘，也要比别样红和无穷碧合在一起更加可怕。

像唐三十六这种世家子，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嚣张，什么时候该低调。

陈长生有些不适应他的表现，因为他对莫雨在大周朝是什么地位，直至今日都没有什么概念。

当然这不能怪他，只能说莫雨在他面前表现的太不像莫雨。

来到别园的湖畔，很是安静清幽，墙也隔绝了远方那些青年学子炙热的视线。

莫雨这才正式介绍道：“这位是天机阁的大掌柜。”

陈长生和唐三十六向这位大掌柜行了晚辈礼。

一个是国教的继承者，一个是汶水唐家的继承者，但毕竟年纪小。最关键的是，这位是天机阁的大掌柜，不是普通地方的大掌柜。没有敢轻视天机阁，而且陈长生和唐三十六对天机阁以及那位天机老人的印象非常好，他们没有忘记当初青云换榜时，天机老人对国教学院诸人的点评与期望。

那位大掌柜亦是不敢怠慢，郑重回礼，然后看着唐三公子微笑说道：“最近与唐公子合作的很愉快，希望以后能够继续合作。”

这说的自然是青藤诸院挑战国教学院，双方合作赢钱的生意。

唐三十六谦虚说道：“哪里哪里，主要还是陈长生配合的好。”

大掌柜哈哈大笑，望向陈长生说道：“陈院长那四剑，让阁里的供奉了津津乐道了好些天，都说您的剑道修为果然深不可测。”

陈长生终究不是生意人，不像唐三十六和这位大掌柜的脸那般厚，闻言有些尴尬。

莫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他总觉得她的目光里带着很浓的嘲讽味道。

这位大掌柜的来意，昨天教枢处为宫里传话的时候已经说得非常清楚，轩辕破提前便让学生们离开了藏书楼，把地方空了出来。

陈长生解下短剑，双手递到了那位大掌柜的手里。

大掌柜接过剑后，没有急着拔剑。

他的目光落在剑鞘的上面，很长时间都没有移开。

陈长生的心情顿时紧张起来。

虽然他的师父还是教宗陛下都说过，没有人能够强行打开剑鞘，但想着剑鞘里的数千把绝世名剑，还有那些一直藏着的、连唐三十六都没有说过的财富，以及更关键的那块黑色石碑的虚影，他没有办法不紧张。

第489章 品剑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反正在陈长生看来，已经过了很久很久，那位天机阁的大掌柜才终于把目光从剑鞘上移开，然后看着他笑了笑。

陈长生不知道这有没有什么深意，只能希望没有。

大掌柜的手轻轻摸着剑鞘，感慨说道：“好东西啊。”

唐三十六当然知道这个剑鞘是好东西。

任何空间法器，都能成为普通宗派山门的镇派之宝。

陈长生的这个剑鞘，当初在藏书楼里曾经倒出来了一座剑山，而且还不见得是里面的所有，由此可以推想里面的空间有多么巨大。

在大陆上，无论是要鉴定修道者的高低，还是法器的好坏，天机阁当然是毫无疑问的最好选择，不然那些著名的榜单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公信力。唐三十六知道这位大掌柜是来看无垢剑的，却也不想错过让他点评这把剑鞘的机会，试探着问道：“有多好？”

大掌柜看着他很严肃地说道：“非常好。”

陈长生听着这话险了些笑了出来，紧张的情绪稍微缓解了些。唐三十六则很是郁闷，心想这位大掌柜说话的无耻程度和自己还真有的一拼，恼火说道：“难道能好到被录入百器榜？”

他这本来是赌气的话，不料那位大掌柜闻言后，脸色竟变得严肃起来，认真地想了想后才摇了摇头。

唐三十六有些得意，又有些失望。

然而就在这时，大掌柜又说了一句话：“我记得这把剑鞘本来就一直在百器榜上，自然不需要再录进去。”

藏书楼里变得非常安静。

唐三十六看了陈长生一眼，莫雨看了剑鞘一眼，陈长生不知道自己应该看哪里。

“这便是藏锋。”大掌柜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剑鞘，听着剑鞘发出的沉重却不闷的声音，感慨说道：“我也已经有二十几年没有见到了。”

莫雨虽然对此略有猜测，但依然神情微变，问道：“这就是以前离宫里的那件藏锋？”

大掌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而是神情郑重地把短剑从鞘中抽出。

看着短剑，他缓声说道：“如果不是藏锋，如何能够容得下这把锋利无双的宝剑？”

很多时候都能听到锋利无双这样的评语，但如果这句评语出自以严谨著称的天机阁，那么便非常不同寻常。

——这意味着，陈长生这把短剑的锋利程度，真的举世无双，单以锋利论，天机阁不认为世间还有什么神兵能够超过它。

这把短剑看着真的很寻常，陈长生从来没有仔细保养过，甚至连擦拭都很少，但可以清楚地看到，短剑的剑身上没有任何污垢，就连灰尘都没有一粒。这把剑在陈长生的手里已经杀过不少人，沾过不少血，却看不到血。

“剑名无垢，果然无垢。”大掌柜感慨说道。

这把短剑太锋利，所以剑身无比光滑，如此方能过万花从中不沾香气，入俗世不惹红尘，破万物而出而不扰万物。

莫雨看着陈长生问道：“这把剑是什么材质做的？”

想要让一把剑做到如此锋利，除了极其高超的锻造水准，最重要的还是剑本身的材质。

只有最紧密、最坚硬同时又是最具韧度，不惧高温与严寒的材质，才能承受得住千锤百炼。

陈长生摇了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这把短剑是由什么材料制成，然后和莫雨、唐三十六一道望向大掌柜。

大掌柜摇了摇头，声音微寒说道：“此事不可言，不然九霄之上雷霆动，言破者与执剑者的命途都会遇大凶险。”

唐三十六最厌憎这种高深莫测的神棍作派，心想天机阁就是喜欢装神弄鬼。

观完剑后，大掌柜先行离开国教学院，说是要为时隔多年后的百器榜再一次改榜做准备。

莫雨没有走，她看着陈长生说道：“藏锋是离宫之宝，当年被你师父偷走，你就这么带在身边，似乎有些不妥。”

陈长生心想今日之前只有教宗陛下看出了自己剑鞘的来历，只要你不到处宣扬去，又能有什么不妥？

“首先，我师父曾经是国教学院的院长，是教宗陛下的师兄，也是国教正统传人，就算是分家产，他也有资格从离宫里拿些东西。”

他说道：“其次，如果你觉得不妥，我可以今天就去离宫还给教宗陛下，然后再请他老人家赐还给我，只是……你不觉得这是多此一举？”

莫雨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挑眉说道：“今日你的词锋比你的剑还要更利……这可不像你平时的模样。”

陈长生说道：“可能是因为最近磨剑比较多。”

莫雨知道他说的是这些天国教学院门前发生的那些事，看了他一会儿，说道：“不错，你确实比前些天强了很多。”

接连与聚星初境的强者对战，然后又要指导新生们与实力远胜自己的对手战斗，陈长生说的话没有错，这个过程有些辛苦，就像是在用无数的大石头、小石头、圆石头、方石头在磨自己这把剑，只要剑没有被折断，那么必然会变得越来越锋利。

从天书陵到周园，从浔阳城回京都，这段日子里他的境遇造化以及所悟，就在这个过程里被不停地锤打、烧灼，所有的杂质都被挤了出来，或者烧成青烟消失无踪，只留下了最精华的那个部分，最终完全变成了他自己的实力与修为，再也不会失去。

现在的陈长生真的变强了很多，如果这时候再让他与薛河神将、梁红妆分别再战一场，应该会有一场的胜机。

“但这一切并没有什么意义。”

莫雨看着他平静微笑说道：“因为她就要回来了。”

“所有人都在和我说，她要回来了。”

陈长生很认真地说道：“但其实我以为，这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莫雨说道：“你是未来的教宗，她会成为圣女，如果你败在她的手下，你觉得国教内部会有怎样的声音？”

事涉国教南北两派持续千年的竞争，虽然因为徐有容生于京都，这些年双方的对抗并不像过往那般激烈，但陈长生知道莫雨并没有夸大其辞，沉默了很长时间后，带着复杂的情绪问道：“必须要打吗？”

……

……

第490章 一座山，观一人

莫雨看着他很无所谓地说道：“最终还是要看你自己决定，如果按我的想法，你赢了她最好，反正我看她也不顺眼。”

陈长生有些不解，问道：“我记得你说过你和她是很好的朋友。”

“朋友之间最容易互相看不顺眼。”

莫雨转身向藏书楼外走去。

陈长生和莫雨说话的时候，唐三十六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于藏书楼外，他才走到陈长生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言不发。

“你这样子有些可怕。”陈长生说道。

唐三十六盯着他的眼睛说道：“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很想看看，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们。”

“我瞒你什么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莫大姑娘这么熟了？”

陈长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双方分属不同派系，私下却有接触……但这也是小事，关键是他和莫雨相识的原因真的无法说出口，莫雨再如何权高位重，终究是位美丽的女子，清誉重要，他总不能告诉全天下，世人眼中仙女般的莫雨姑娘，没事儿的时候就会爬到他的床上去睡觉……

“陈长生，你可以啊。”唐三十六感叹道：“剑鞘是离宫神器藏锋，剑也要成为百器榜上的名物，未婚妻是徐有容，女学生是落落，现在又和大周所有男人都喜欢的莫大姑娘不清不楚……”

陈长生认真说道：“这话要说清楚了，我连她的手都没有碰过。”

唐三十六的神情明显不相信，但下一刻便严肃起来，看着他认真说道：“离她远些。”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唐三十六说道：“记住我的话，这个女人不简单，而且性情薄凉，哪怕做生意，都不要选她。”

陈长生想起当初把自己囚禁进桐宫的莫雨，再次点了点头。

然后，他想起了桐宫深处的那条黑龙，发现最近因为太忙，已经有好些天没有去北新桥了。

“晚上有事我要出去一趟。”他对唐三十六说道。

唐三十六看着他冷笑说道：“看看，这又是一个秘密。”

陈长生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唐三十六和他并肩向藏书楼外走去，忽然说道：“那件事情以后我不会再怪你了。”

陈长生不解，看着他问道：“什么事？”

“去年在客栈里，我要去拿你的剑，你不让我拿，这事儿让我一直很不高兴……现在想来，当时刚和你认识，你谨慎一些是有道理的。”

那位天机阁的大掌柜，刚才确定了陈长生那把剑的价值，唐三十六自问，如果换成自己，也会对这把剑视若珍宝，不肯轻易视人。

陈长生怔了怔才想起来这件旧事，摇头说道：“你也太记仇了些。”

唐三十六剑眉微挑，说道：“你知道魔族那边能够看到的星星比咱们这边少吧？”

这是道典上记载过事情，而且就在不久前，陈长生才从魔域雪原归来，当然很清楚，点了点头。

“夜晚的时候我们的天空里到处都是星星，但他们那边不一样，有的地方星辰密集，有的地方很疏，相近的星辰连在一起可成图画。”

“我知道，南客的南十字星剑便是从他们夜空里的两条星河中悟出来的。”

“星河很宽很大，我们要说的是星河中间的事情。”

“什么事情？”

“魔族会把不同形状的星辰组合，称为星座，不同日期出生的生命归属于不同的星座，拥有各自不同的特点。”

“然后？”

“如果在魔族那边，按我出生日期算，我应该是天蝎座。”

陈长生停下脚步，想起来道藏里确实是有相关内容的记载，但他不明白唐三十六忽然说起这件事情是为什么，要知道魔族和人类的文化背景本来就不同，而在各自的疆土里，对方的图腾或推崇的一些事物，更是会成为禁忌。

“对了，刚才那位天机阁的大掌柜……”他有些不解地停下，因为发现，自己竟忘了那位大掌柜长什么样子。

观剑不过片刻时间，他的记忆力本来就好，怎么可能会忘了刚见面的人的模样？

唐三十六没有听到他继续问星座的事情，正有些欲求不满，听到他的话，也不禁怔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也忘了那位大掌柜的模样，甚至随着回忆的持续，刚才的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竟变得越来越谈。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在变淡，只是那位大掌柜，他甚至有种感觉，先前在藏书楼里观剑的，只有他和陈长生、莫雨三人。

陈长生和他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不安与惧意。

天机阁的大掌柜就这么厉害吗？

那位大掌柜究竟是谁？

他……到底是谁？

……

……

大掌柜离开国教学院后，没有等莫雨，直接进了皇宫。

在宫门处迎接他的，是那位苍老的太监首领。

那位太监首领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傲意，无论是侍卫首领还是别的太监恭敬行礼，也只是用鼻子轻轻嗯一声，自然也不会与这位大掌柜说话。

没有人注意到，在深宫幽静无人处时，太监首领脸上的冷傲意味尽数不见，低声与那位大掌柜说着话，神态甚至显得有些谦卑。

这片大陆，有资格让这位太监首领如此谦卑的人，不会超过十人。

在俗世里，天机阁大掌柜当然也是大人物，但绝对不会排进这十个人的名单中。

所以事实很简单，这位老人并不是天机阁的大掌柜。

虽然他确实来自天机阁。

在一座偏僻的宫殿里，圣后娘娘与这位老人见面了。

就连她，对这位老人都表现的很尊重，请他先坐下，然后自己才坐下。

老人的身份至此已经呼之欲出。

这场谈话很快便结束了，因为圣后娘娘与这位来自天机阁的老人，一共只说了三句话。

其中两句话是这位老人说的。

“他姓陈。”

“我看不出来他多少岁。”

听完这两句话，圣后娘娘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望向老人平静说道：“辛苦了，琅琊山的风景不错，以后有机会我去做客。”

老人点了点头，起身便离开了皇宫。

其时，桌上的热茶才刚刚端上来，还在冒着热气。

圣后娘娘看着茶碗上方的白雾，静静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琅玡山是西海畔的一座名山，方圆数百里地，风景幽美，据说天气最好的时候，站在最高峰上能够隐隐看到大西洲的白鹿角。

这座名山曾经归属天南，也曾经被大西洲占过，最近这两百年，则是大周的属地，只不过没有得到所有势力的承认，所以名义上还是个无主之地。

圣后娘娘先前说，有机会要去琅琊山做客，意思便是从今日开始，大周便不再是琅琊山的主人。

琅琊山，今日易主。

这座海畔名山，是她请那位老人来京都所付出的代价。

为此，老人只需要看一眼。

当然不是看剑，而是看人。

无垢剑即便是神兵，会录入百器榜，又哪里值得一座琅玡山。

真正值这个价钱的，是陈长生。

圣后看着渐渐飘散的白雾，想着先前老人留下的那两句话，沉默不语。

陈长生当然姓陈。

老人说他姓陈，意思是说，他是陈氏皇族。

很多人都知道，陈长生今年十六岁。

老人说看不出他的年龄，那么就说明，他有可能十六岁不到，也有可能真实年龄更大。

圣后娘娘起身向殿外走去。

衣袂轻拂，桌上那盏茶生出的热雾，瞬间消失无踪，碗中的茶水变成了寒冰。

走到殿外，她背着双手，看着眼前的这方小池塘，有些傲意。

只是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池塘里的水很绿，很静，被夜风轻拂，生出道道细纹。

她在池畔站了很长时间，从清晨到日暮，然后夜色降临。

池塘里某处的水忽然开始翻涌，似乎下面有什么要冒出来。

第491章 清烈的龙吟

北新桥的夜晚，像京都别的地方的夏夜一样，充满着闷热的暑意，草地上到处都是不停摇着蒲扇的人，很多人没有拿着扇柄的另一只手里都会拿着一个冰袋，陈长生等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合适的机会，从树下来到井畔，然后跳了下去。

还是那种熟悉的降落的感觉，还是那道冰冷刺骨的寒意，地面上的酷暑，在地底的空间里，找不到任何影子，地面厚厚的雪霜表明，这里永远都是残酷的冬天。

看着如山川般缓缓飘浮过来的黑龙——虽然已经看过很多次这种画面——陈长生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有些心惊胆颤。

黑龙飘到他的前方空中，居高临下看着他，龙眸里的情绪显得很冷漠，只有他能看得清楚，里面的最深处隐着一丝燥意与怨意。

从浔阳城回京都后，他来看过黑龙一次，只是最近因为国教学院承受的压力太大，他太过忙碌，实在是没有办法离开。

黑龙眉间的那道伤口，应该是渐好了，至少现在从表面上看不到什么问题。

陈长生取出例行准备的烧鸡烤羊之类的食物，又把地上的那些垃圾收拾了一番，正准备说话的时候，忽然一阵寒风迎面而来。

那是黑龙的龙息，里面蕴藏着可怕的威力与寒意。

再强大的神魂，都可以被这道寒冷的龙息吹散。

传说中黄金巨龙的龙息可以直接融化金石，陈长生没有遇见过，但这时候，他很确认，同阶的玄霜巨龙的龙息，绝对可以把金石冻成碎屑，因为他这时候就被冻住了，寒意刺骨，无比疼痛，过了段时间，他艰难地破冰而出，余悸难消说道：“以后别开这种玩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曾经在黑龙的真龙之血里浸泡过，不然刚才那道龙息，就会直接把他给冻死，那可不是开玩笑。

黑龙的巨眸深处闪过一抹开心得意的情绪，地下空间里回荡起吱吱般的笑声。

陈长生已经习惯了黑龙这种奇怪的笑声，把最近国教学院遇到的事情对它说了说，也算是解释为什么最近很久没有来。

黑龙缓缓落在他身前的地面上，遮住了穹顶数千颗夜明珠洒下来的光辉。

陈长生站在阴影里，看了它很长时间，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问出答案来。

当初他冒着生命危险初次坐照，眼看着便要死去，结果最后醒过来的时候，却躺在了国教学院的床上，非但毫发无损，反而获得了难以想象的身体强度以及力量还有速度。

他知道这肯定与黑龙有关，后来也问过数次，然而黑龙始终没有正面回答过他的问题。听到他的问题，或许是感觉到了他今天的决心，黑龙没有像以前几次那样，直接用无视羞辱他，或者直接用龙息羞辱他，而是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确认想要知道答案吗？”黑龙用的是人类的语言。

这不是陈长生第一次听到黑龙用人类的声音说话，最开始的时候他没有想明白黑龙的声音为什么像一个暴躁易怒的小女生，后来才想通，黑龙虽然被王之策关在地底数百年时间，但相对于龙族漫长的生命来说，它其实还处于青春期，不能说是幼龙，也应该算是……

一只少女龙？

陈长生说道：“我想知道答案。”

黑龙再次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当时的情形描述了一遍。

陈长生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竟是如此的幸运。

过了很长时间，他看着黑龙说道：“我该怎么感谢您呢？”

从周园之行后，他便很少对黑龙用尊称，但这时候，他的心神有些不宁，充满了后怕以及对黑龙的感激，所以非常尊敬地用了一个您字。

然而，黑龙很明显不想听到这个字，巨眸深处生出一丝恚意。

然后，黑龙不知道想到什么，那丝恚意变成了一丝恼意。

如果陈长生能够在某些方面敏锐一些，或者还能看到一抹羞意。

黑龙眼眸深处的所有意思，最后变成了一道煞意。

你得了我的初血，居然还问我如何感谢我！

地底的世界瞬间变得无比寒冷，地面的雪层被震飞，雪花又从空中飘落，到处都是森然的白。

一道龙吟直接落在了陈长生的识海里。

那是她的声音，这一次她用的是龙语。

她的声音很轻，很清。

她的情绪很冽，很烈。

陈长生险些被震昏了过去，再回想刚才听到的那道龙吟，才知道那是黑龙对自己说的话。

龙语是世间最复杂、也是最简单的语言，一声龙吟是一个音节，里面却包涵了无数个音调，可以是一个意思，也可以是一大篇文章。

陈长生很小的时候读最后那卷经时，便曾经接触过龙语，来京都后，也随黑龙学过一段时间，但这时候没有完全听懂。

他隐约听明白黑龙这声龙吟里的某些片段。

“血……你……我……约……誓……负心……耻……辜……死……库……水……胖……次……”

这是什么意思？他有些茫然，尤其是脑海里最响亮的负心那个词，让他有些怀疑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自己是不是真的学过龙语。

“您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他把身上的雪霜拍打掉，走到黑龙前，抬头望去。

黑龙居高临下看着他，毫无情绪的眼眸里，渐渐生出一抹黯然与委屈。

不知道是不想让陈长生看到，还是因为它真的有些累了，它闭上了眼睛，地底空间里的风雪也随之而止。

陈长生看着它说道：“谢谢。”

他说的很真诚，但黑龙没有睁开眼睛，就像在周园和雪岭里说过的那样，它觉得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走心。

陈长生其实看到了龙眸闭上之前的那抹黯然与委屈。

他没有联想到自己身上，而是想着如果换成人类和妖族来看，黑龙大概也就是个像落落一般大的小女生。

一个小女生被人类强者欺骗，被囚禁在地底数百年时间，当然有资格觉得委屈，当然会神情黯然。

陈长生以为自己明白了为何黑龙先前表现的有些愤怒。

是啊，黑龙救了自己的命，甚至可以说赐给了自己更好的生命，而它一直被囚禁在地底，自己曾经答应过它，如果有可能，会想办法把它解救出去，可是这半年来自己做了些什么呢？自己可曾想过这件事情？自己刚才居然还问，如何才能感谢它……

他低着头从黑龙的身旁走过，向远处的夜色里走去，然后渐渐消失。

陈长生这时候的心里满是亏疚的情绪。

黑龙没有睁开眼睛，但知道他在做什么，却不知道他的内心在想什么。

一片安静，只有渐远的脚步声，黑龙闭着的眼睛四周微微颤动，有冰雪簌簌落下，似乎想要睁开眼睛，但最终还是没有。

她有些木然地想着，人类果然都是无耻且无能的，遇着解决不了的事情，承受不住的恩情，便会想着躲避，或者更恶心的反目。

你终究还是个人类。

那么，想走便走吧。

——我今天胃口不好，不想吃人。

但如果下次你来的时候，还是只肯说声谢谢，却不肯把国教学院食堂里的饭菜带来让我尝尝，我一定会一口吞了你。

是的，陈长生刚才讲述国教学院最近发生的事情时，没有忘记提，唐三十六把澄湖楼变成了国教学院的食堂。

她听到蓝龙虾三个字，便想起了很小的时候跟着父亲去西游那边玩耍，在海底旅途中无聊时，便会随便捞几只蓝龙虾放进嘴里嚼嚼，当作零食。后来她登陆来到人类世界后，发现南方有些人类也喜欢吃类似的食物，好像是叫槟榔？

黑龙忽然醒过神来，心想自己是被关的太久了吗，怎么如此容易走神，前一刻还准备痛骂负心郎，下一刻怎么就想到了零食的事情？

然后她听到从身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敲击声，于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是玄霜巨龙，眼睛里的寒意，可以让整个世界都感到恐惧，不知为何，此时多了一抹暖意。

敲击声来自很远的地方，那是因为黑龙的身躯很巨大，本身就像座山川一样。

陈长生这时候正在那堵无比巨大的石墙前，试图打开困着黑龙的铁链。

很神奇的是，那两根铁链并不是很粗，至少和黑龙的身躯比较起来，然而黑龙却没有能力挣脱掉。

陈长生以前试过，知道哪怕是被天机阁评为锋利无双的无垢剑，也没有把这道铁链断开。

因为无垢剑的剑锋，根本没有办法与铁链真实地接触到，铁链的外层边缘，有一层看不到也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气息包裹着。

这时候墙边响起的敲击声，是他正在把铁链入墙处的厚厚冰层敲打掉。

能够囚禁住玄霜巨龙的铁链与阵法，当然不是现在的他能够破掉的，然而正所谓万里路起于脚下，他总要先走出第一步。

第一步是研究。

越研究，他越觉得惊心动魄。

第492章 我在池畔再次见到你

陈长生感到惊心动魄，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对铁链和墙壁里的阵法，竟然没有任何认识。

他通读道藏，来京都后更是接触了不少前辈强者，见识更广，在周园里与初见姑娘夜谈，在荒野里与苏离对话，那两个天才教会了他很多。然而，他依然没办法看破这个阵法，甚至连一点头绪都没有，只能感受到隐藏在其间的难以想象的宏大气息与恐怖的杀意。

在他敲掉冰层，专心致志地看着铁链与石壁的连接处时，无比巨大的石壁上刻着的那两位故去的神将，仿佛也在看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抬起头来，向石壁上方望去。

看着那两位传说中的神将，他心生震撼。

那时候的强者，实在是太强了。

千年里第一次野花盛开的年代，现在想来，是那样的不可思议。他非常确定，无论是布置这道阵法的王之策，还是这两位只留下一缕神识在石壁上，便能手握铁链缚住苍龙的神将，绝对都已经踏入了神圣领域，那么，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从圣境界的又有几人？

太宗年间，人类世界竟然强大到这种程度吗？

难怪可以把魔族打得落花流水，最终把他们赶回了雪老城。那么现在呢？自数十年前王破出天凉郡开始，很多人都认为，人类迎来了又一个野花盛开的年代。他也在其间，那么，他和这一代的同行者们，什么时候才能追上当年的那些人？

“歇歇吧，以你现在的境界，没可能把那根铁链从墙上拔出来。”

黑龙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地底空间里，用的是人类语言，所以听着是小女生的声音，充满了嘲讽的意味，但却又显得比较满意。是的，她对陈长生今天的表现比较满意，和刚才那简单两个字谢谢比起来，他研究石壁上的阵法与铁链时的态度很专心，那么这就是用心。

寒风微拂，黑龙如山川般的身躯，在空旷的地底空间里高速移动，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在很短的时间里，头颅便来到了陈长生身前的空中，居高临下看着他，很威严同时也刻意扮的很冷漠。

陈长生看着铁链上那些意义不明的繁复花纹，摇了摇头，抬头望向黑龙说道：“可能你需要给我更多的时间。”

黑龙说道：“我刚才就对你说过，时间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陈长生心想你哪里说过这句话，转念一想才明白，黑龙指的是那声龙吟，问题是，他没能听明白那声龙吟里的所有意思。

他仰首对黑龙问道：“你刚才对我到底说了些什么？你要我做什么？”

黑龙说道：“什么时候你听懂了那句话，便自然会有答案。”

陈长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神圣领域的强大生命说话总是这么晦涩难懂，教宗陛下是这样，朱洛是这样，现在想来，只有苏离比较像个正常人，虽然他明显也不怎么正常。

他看得出来，黑龙的心意已决，无论自己再怎么问，它都不会说，就像以前，它始终不肯把初照那夜发生了什么告诉他，直到今天，它似乎因为某些原因忽然想说了，于是便说了，那么关于那声龙吟，或者以后它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只是还是有些好奇啊。

陈长生这时候才发现，掌握好一门语言，这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

……

这是一座在外人眼中、以及在宫廷档案里都已经废弃的宫殿，但只有圣后娘娘身边的那些太监宫女才知道，娘娘偶尔会来这座宫殿坐坐、逛逛，却没有人明白为什么，尤其是从去年夏天的某天之后，娘娘来这里的次数更多了，能够留在这座宫殿里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今天这座宫殿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圣后站在殿外水畔，看着眼前这方小池塘，停留了很长时间。

从清晨到日暮，再到夜里——她统治着这个疆域广阔的国度，是整个人类世界名义上的主人，每天要处理无数朝政，时间无比珍贵，却看了这方小池塘看了整整一天时间。

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她与那位老人说完话后，心境微感不宁，这对她来说，这是极为罕见事情，所以想在没有人的水畔静一静。

然后是因为她想起了前面数次在这方小池塘边发生的事情，遇着的那个少年。

后来则是因为她发现那个少年真的来了。

在那一刻，她抬头看了眼刚刚出现在夜穹里的满天繁星，唇角微扬，带着嘲讽意味想着命运这种事情还真是有趣。

她曾经改变过自己的命运，她是世间最不惮于直面命运的那个人，所以她没有离开，而是等着命运的到来。

夜色下幽绿的池水忽然间动了起来，尤其是最中间的那处水面，不停地翻滚涌动，仿佛沸腾了一般。

她静静看着那里，由夜风拂面。

太宗年间，她就已经是闻名天下的美人，便是周玉人都无法夺走她的光彩。

随着她成为皇后，于是在很多人眼中，她便变成了天下第一美人。

当她开始替先帝批阅奏章，处理国事，受封圣后，便再没有人敢用美人这两个字来形容她。

权力，永远是美丽之上。

但这并不会改变一个事实，她确实很美。

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岁月的痕迹，所谓宁静沉稳与成熟，只是气质的问题。她的容貌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美丽至极，只是或许因为统治这个世界的时间太长，眉眼之间有一抹隐隐约约的神威与一丝极淡煞意。

这时候夜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那些美丽与威严尽数被洗去，显得极为平凡，那丝煞意还在，却也往眉心深处隐去了何多。

池塘里水声不断，夜风也没有断绝，在她的身周缭绕不去，代表着她身份与地位的圣袍，变成了一件普通的布裙。

夜风轻拂间，她便成了个普通妇人，只有那根乌木钗还插在发鬓间。

浪花涌动，陈长生从水里冒了出来。

他游到池塘边爬起，走到树丛里，准备取出备用的干净衣服换掉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转身向池塘对面望去，便看见了她。

第493章 我要看看你的脸

夜色下的宫殿很冷清，池塘和小园也很冷清，虽然是夏夜。

在池塘畔不只两个人，还有那只黑羊，它就在旁边不远的树丛里。

陈长生先看到了那名中年妇人，然后看见了黑羊，如果换成别的人，肯定会吓一跳，但他没有，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每次从北新桥底出来，都会在池塘边看到黑羊，至于那位中年妇人他也不陌生，当初第一次从池塘里出来的时候，他看见的就是她。

深在禁宫，若惊动了宫里的人会有大麻烦，他不便说话，揖手对着池塘对面的中年妇人行了一礼。

他的举动很礼貌，动作也很标准，只是他现在浑身湿透，再这般恭谨行礼，看着便不免有些滑稽。

黑羊隔着树叶看着他，微微偏着头，似乎在取笑他。

他顾不得这么多，对中年妇人比划说道，自己要换一套干衣服，麻烦她转过身去等一等。

然后他对黑羊用嘴型说道：“把眼睛闭上。”

他一直以为中年妇人是聋哑人，自然能看懂自己跟余人师兄学的哑语，事实上，她也确实会哑语。

但她没有转身，因为世上没有什么事有资格让她转身回避。

黑羊也没有闭眼，反而把眼睛睁得更大了些，在夜色里很是明亮。

陈长生不知道该怎么办，浑身湿透，不停地滴着水，看着很是可怜。

中年妇人似有些不喜他的反应，挥了挥衣袖。

有夜风从池塘那边拂来，在他的身边缭绕不去。

夏夜的风并不干燥，但有些热。

片刻之后，他的衣裳便干了，从里到外都变得干爽无比。

陈长生很吃惊，然后看见那名中年妇人负手向园外走去。

黑羊看了他一眼，转头从树丛里走了出来，向中年妇人跟了上去。

以往从皇宫回国教学院，都是黑羊在前面领路，哪怕后来他有了钥匙也是如此，习惯总是无比强大的。于是他跟着黑羊跟着那名中年妇人走进了皇宫的夜色里，然后通过那条幽静的秘门，来到了……百草园。

落落如今在离宫住一个月，在皇宫住一个月，百草园已经久不住人。

除了和唐三十六过来偷采药草，陈长生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边。

但百草园却与从前没有什么变化，长廊依然绕的狠，里面的树木花草生长的极好，把所有的道路都遮住了一半，林间的那张桌子也还在原来的地方。那张石桌上还是摆着个茶壶，两只茶碗，只不过今天喝的茶是白茶，茶水很清，味道却很香浓。

他有很多事情无法理解，想不明白，比如百草园里明明没有人，为什么石桌上会有茶壶与茶碗，为什么壶中的茶水是新泡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比如这只黑羊听莫雨说是宫中养着的，为何会与这位中年妇人如此亲近，比如为何这位妇人只是挥了挥衣袖，便有风吹干了头发和衣裳，比如这位中年妇人……到底是谁？

这位中年妇人的实力境界高深莫测，至少他看不出来，在皇宫里的地位很高，行动很自由，而且知道很多皇宫的秘密，对百草园有异样的感情——陈长生早就知道中年妇人不简单，曾经很多次猜测过她的身份，从先帝后宫曾经得宠、现在失势的嫔妃再到当初与圣后娘娘一道在百草园里静修的道姑，却总觉得这些猜测都不对。

陈长生后来没有再猜——中年妇人没要他做过什么，还顺手帮过他，而且就像唐三十六说过的那样，因为自身的原因，他对很多事情并不是太过在意，总会流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淡定，又因为自身有很多秘密，所以他不想去探知别人的秘密。

更重要的是，他很习惯甚至可以说很享受和这位中年妇人在百草园里对坐饮茶时的气氛，虽然怎么算，也只有过三次。

在百草园里饮茶的时候，中年妇人不会说话，他也不用说话，中年妇人大多数时候都在看着夜空里的星星或者百草园里旧年的痕迹，没有看他，所以他也不用紧张。那种宁静的感觉，仿佛可以把他带回西宁镇旧庙，仿佛他还是和余人师兄坐在溪边，什么话都不用说，也不用知道彼此的心意，就这样坐着发呆便好。

因为周园的事情，陈长生最近的心境有些不宁。

他没有办法进入周园，便没有办法最终确认那位少女的行踪，这让他很是焦虑，他很需要此时的宁静。

然而与前几次不同，这种他渴望且珍惜的宁静感觉，在下一刻便被打破了。

中年妇人收回望向星空的视线，开始看他。

这一看便是很长时间，她看的很仔细，很平静，很专注，仿佛他的脸上有山有水有花有树有云有无限风光。

陈长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有些莫名，自然有些紧张。

随着时间的流逝，中年妇人依然在看他，于是他越来越紧张，以至于最后身体都变得僵硬起来。

便在这时，中年妇人忽然伸手，用食指的上缘抬起他的下巴。

陈长生吃了一惊。

当初第一次在这里喝茶的时候，这名中年妇人便曾经抚摸过他的脸颊，当时因为她眼中的那抹情绪，陈长生忍着，什么都没有做。

但抚摸脸颊与捏下巴是两种意味完全不同的动作。前者可以理解为长辈对晚辈的怜爱，对某些失去的感情的追忆，后者则……更像是逗弄小动物或者调戏。而且妇人的年龄虽然足以做他的母亲，可是终究男女有别，这个动作实在是让他无法接受。想要转头避开，却发现对方的手指间传来一道难以理解的气息，直接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法动弹。

她抬着他的下巴，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

当然不是在调戏小男生，也不是在逗弄小动物，因为她的眼睛里没有怜爱、追忆那些情绪，没有任何情绪。

她看着陈长生的脸，就像在看一张画，想要看出画的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陈长生非常不喜欢她此时的眼神，因为太过漠然，然而却动不得丝毫，鼻翼微微起伏，喷出来的气息变得粗了很多。

如果是落落或者唐三十六，看着这幕画面就会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但她不知道，而且就算知道，也不会影响她的决定，没有人或事能改变她的决定。

不过她可能觉得这个样子的陈长生很可爱，微笑了起来，然后准备松开他的下巴。然而就在这时，她笑容忽然敛去，脸色变得严常冷峻，似乎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些什么。

第494章 残茶破红袍

一丝煞意，从她的眉心深处隐隐浮现出来。

寂静的百草园里，出现了一道无比恐怖的威压。

陈长生怔怔看着她的脸，感受着她眉间的那丝煞意和四周沧海般的威压，下意识里停止了挣动，隐约猜到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看着他的眼睛，难道问题便在他的眼睛里？

不，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她通过他的眼睛，看见的是他的识海。

她看不到他的思想，但能清楚地感受到那道并不属于他的神识。

那缕神识非常渺淡，却又非常坚韧，而且非常狡猾，隐藏在陈长生识海的最深处，与那些潜意识形成的石块静静地躺在海底，非常难以分辩。不要说陈长生自己，即便是她，如果不是今夜忽然兴起，想要看看陈长生，想要试图在他的脸上和眼睛里找到些什么，从而证实或者否定那个猜想，看得无比专注仔细，也没有办法发现那道极细微的神识。

“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向他动手。”

她看着陈长生识海深处的那缕神识，冷哼了一声。

随着这声冷哼，她的一缕神识进入了陈长生的识海。当然，这只是她全部神识当中的极小一部分。不然以她的神识强度，只怕在进入陈长生识海的那瞬间，他便会暴头而死。

饶是如此，当她的那缕神识进入之后，陈长生的识海还是落下了一场狂风暴雨，无数惊涛巨浪不停生成，海面上生出无数泡沫，甚至就连最深的海底都受到了影响。

那缕入侵陈长生识海的神识，不知在海底隐匿了多长时间，这时候终于无法再继续伪装，伴着深入海底的大浪翻涌而起，只是瞬间，四周的海水便被尽数染红。

一道无比恐怖的血腥意味，泛滥于天地之间。

陈长生的识海，仿佛要变成一片血海。

这缕隐匿的神识，现出行藏后，竟是如此的强大，可以想象，如果不是被提前发现，将来某天这缕神识的主人想要暗中杀死陈长生，那会是多么容易的事情！

即便是现在，那缕神识也想杀死陈长生。

陈长生还什么都不知道。他的识海现在已经起了无数风雨，狂风暴雨之下是渐渐蔓延向天边的血色。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只是觉得有些恍惚。

幸运的是，她坐在他的对面——无论陈长生是或不是那个人，这终究是她的事，她不允许别的任何人触碰，哪怕对陈长生下手的是她自己的养的那条狗。

是的，就在海底那缕神识随海水荡起来的瞬间，她就知道了这缕神识是谁种在陈长生的识海里的，因为那道血腥味太清楚，太刺鼻。

她伸手进碗里蘸了些茶水。

陈长生恍惚间觉得回到了很久以前，当时她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写了一个冰字，帮助他找到了北新桥，从而找到了黑龙。

但这一次她不是要写字。

她指尖轻弹，一滴茶水落在了陈长生的眉心上。

嗤的一声，那滴茶水化作一道白烟，消失无踪。

陈长生只觉得识海里嗡的一声，就这样昏了过去。

……

……

就在那滴茶水落在陈长生眉心的同时，北兵马司胡同的那座府邸里，一个茶杯落到了地上，摔的粉碎。

周通的手僵在空中，脸色异常苍白，仿佛在极短的时间里得了一场重病。然后他的手颤抖了起来，紧接着，他的整个身体都擅抖了起来，那件大红色的官袍因为颤抖表面微曲，像极了被风拂过的血海。

先前那一刻，他沏了一碗很好的黑茶，待放到温度合宜时，正准备端起来饮，不料识海里忽然间生出一道极其剧烈的痛意。

那道痛意是如此的真实，仿佛有谁用一把满是铁锈的小刀刺进他的脑髓深处，即便是他，都无法承受这道痛意，手指一松便让茶碗跌落在了地上。

也就是与痛苦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他，这时候还能坐在椅子里，虽然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如患恶疾，至少没有昏厥过去。

就在识海生痛的那一瞬间，周通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日在海棠花开的小院里，他借着周狱的阴森威压，不惜耗损心血，施展手段，在陈长生的识海深处隐匿了一缕神识。

大红袍不愧是最诡异的意识类攻击手段，这件事情，他竟做得悄无声息，无论陈长生还是唐三十六都没有发现。

但再强大、诡异的意识攻击，终究也要受到某种限制，周通的大红袍不可能让他无时无刻都能查知到陈长生识海里的情形，更像是一个探子，隐藏在敌后深处的草原里，将看到的一切记录下来，待以后周通收回那缕神识时，便能知道陈长生最近这些天遇到过什么事情，什么人。

当然，那缕像游骑兵一样的神识，在某些特殊的时刻，也可以向敌营里的将军发起自杀式的攻击。

这也是周通准备好的手段，他想把陈长生的生死控制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然而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这缕神识竟然被人发现了，而且被对方直接抹灭！

那缕神识被抹灭，直接反噬到他的识海里，让他受了极重的伤。

是谁？是谁能够发现那缕隐藏在陈长生识海深处的神识？又是谁有这样的大神通，居然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破掉自己的大红袍？

周通的脸色很苍白，眼睛里布满是血丝，震惊而且不解，带着一道寒意想道：难道是教宗？

这世间能够看破他的大红袍秘法的人很少，在京都也只有寥寥数人，教宗当然在其中。只是他专门为了瞒过教宗的眼睛，做了相应的安排，教宗又是如何能够看破的？

……

……

陈长生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竟是伏在石桌上睡着了。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位中年妇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石桌上的茶壶与茶杯已经消失无踪，黑羊也不在了。百草园里的夜林还是那般幽美，到处响着昆虫欢快的鸣叫。

这里静美的仿佛梦境，他觉得自己先前仿佛真的做了一场梦。

他没有在池塘畔遇到那位中年妇人，也没有随她来百草园，没有对坐喝茶。

他下意识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发现触手处有些微湿微凉。

他收回手指看了一眼，无法确信就是那滴茶水。

只是那种微湿微凉的感觉特别好，由眉间沁入心脾，让他觉得清爽无比。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也清醒了很多，仿佛身体被什么从里到外仔细地洗过一遍，没有留下任何污垢。

……

……

从百草园回到国教学院，陈长生想着先前的遭遇，有些不安，在大榕树下冥想入照开始自观，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无论幽府、识海还是经脉都和从前一模一样，那些断开的经脉也依然堵塞着，真元没有受损，神识也没有变强，只是……好像多了一道不一样的气息。

如果说他以前的神识平静如水，厚重如山，这时候则是仿佛被春雨洗过一般，水面添了很多灵动，山色增了很多湿意。

是那滴茶水带来的改变吗？陈长生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在湖畔树下呆呆了坐了很长时间，才起身离开。

回到小楼里，他例行先去了折袖的房间，金针入颈，真元轻渡，助药力发散，治疗的手段总不过就是那几种。

经过这么多天的治疗，以陈长生的医术还有那些从离宫要来和从百草园里偷来的灵药，折袖的身体已经有很大的好转，在多日前便可以被扶着走两步。但他依然长时间地躺在床上，除非必要连身都不会翻，轩辕破对此曾经表示过不解，只有陈长生知道那是为什么。

周狱的黑暗时光在折袖的身上留下了太多伤，那些伤表面渐好，痛却依然在他的身体里面。

伤就是痛，伤痛这个词本来就是没有办法分开，如果有动作，折袖便会感受到可怕的痛苦，以至于以毅力著称的狼族少年，也宁愿看似很没有出息的躺在床上不动。

陈长生知道折袖有多痛，所以不会认为他是没出息，相反，每次看到他面无表情的脸，他都会叹服于折袖能够忍耐到现在，没有哭也没有喊叫一声。

“等经脉完全修复之后，就可以请青矅十三司的教士们过来施展圣光术了。”

陈长生从折袖的身上取下金针，有些欣慰地说道。

忽然间，他的手指停止了动作。这个时候，他的拇指与食指的指腹，正拈着折袖颈间的最后一根金针。

他很清楚，金针下方是一条人族与妖族都有的重要经脉，从幽府疏三里直通识海下缘。

折袖被关进周狱后，周通第一件事情就是用一种秘法，直接切断了他的那条经脉，废掉了他的一身修为。

那条经脉太重要，也太敏感，不要说真的接触到，即便是用神识轻拂，都会让人感觉到不舒服，如果真的碰触，那种疼痛……陈长生只能想象，他所认识的人里面也只有折袖禁受过，所以每次对这里下针的时候，他格外小心保守。

他清楚那处经脉的修复不能靠任何外力，只能靠时间，所以他对折袖完全痊愈从来没有给出过时间，甚至已经做好可能需要三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心理准备，然而……就在刚才他准备取下那根金针的时候，忽然感觉到金针下方隐隐传来了一道波动。

第495章 再入周园

那道波动虽然很微弱，但非常清晰，绝对就是真元的波动！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折袖的那条经脉已经连上了，虽然还不能说完全修复，但至少可以让真元在里面慢慢流动，而只要真元开始流动，经脉的自行修复过程将会无数倍地加速，哪里还需要三年，说不定连三十天都不需要，那条经脉就能回复如初！

“这是怎么回事？”陈长生吃惊地想着，望向折袖。

眼神对上，他知道折袖自己对经脉的恢复已经有所察觉。与治疗无关与灵药也无关，比预先估计的时间要少无数倍，那么只能说这是折袖自己做到的，问题是他怎么做到的？

“痛苦。”折袖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可以激发生命力，越大的痛苦越能激发出越多的生命力，只要你能够清醒地承受那种痛苦。”

陈长生很震惊，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

……

深夜时分，国教学院里的灯光渐渐熄灭，别园里的星光变得更加明亮。陈长生站在窗前，看着银色的湖面，沉默不语。如果放在平时，他这时候早就已经睡了，但今天没有，折袖展现出来的狠厉意志让他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他在窗前盘膝坐下，开始冥想，然后进入了剑鞘。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他没有分出一缕神识进入剑鞘，而是把所有的神识都送进了剑鞘里，他知道这是很危险的事情，他将承受很大的痛苦，而且如果神识被那座黑色石碑的虚影震碎，他非常有可能会受重伤。

可是他已经不想再等了，他必须进入周园去看一看。

剑鞘名为藏锋，里面的无数的锋锐剑意，构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凶险的海洋。以往他的一缕神识过这片剑海的时候，便会引发狂风暴雨与惊涛骇浪，更不要说他今天是把所有的神识都送了进来，剑意海洋有所感应，顿时狂暴地怒吼起来。

很痛苦，真的很痛苦，他的神识不停地撞破如山般的巨浪，或沉进冰冷的海底，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终于再次成功地抵达了剑海彼岸，看到了那座黑色石碑的虚影。

这看似很简单，实际上凶险到了极点。如果不是他的神识今夜刚刚被那滴茶水洗过，较诸以往更加灵动、具有生命力，或者早就在半途便会被这片汪洋直接吞噬。

纵是如此，途中他有几次都因为痛楚而险些放弃，只是在准备放弃前，他想起了折袖，想起了当初在周陵顶端举着万剑之伞撑着坠落天空时的画面，硬是咬着牙撑了过来。

今夜抵达剑海彼岸的是他所有的神识。

于是便可以理解为，他来到了剑海的彼岸，站在了那座黑色石碑之前。

当他的目光落到黑色石碑的虚影上，神识也随之落下。

上一次的时候，他的神识已经能够深处黑色石碑虚影里，只是无法穿过，所以只是隐约看到了后方的一些画面。这时候也是如此，他看到了有些昏暗的暮峪山崖，看到了已经变成废墟的畔山林语，看到了那些仿佛疮痕一般的干涸的小湖，也看到了那片草原。

草原上看似毫无生气，青色的苇丛与白色的霜草像是很大的色斑，被地裂形成的沟壑切割开来。

就在他以为妖兽都已经逃离草原，不知去了何处的时候，忽然发现西北方的一大片黑点，心念微动，便来到了那处的天空里。

草原上，至少数万只妖兽正在向着远处那座陵墓缓慢地前进。

它们低着头，喘着粗气，嘴角流涎，身上的伤口泛着腐烂的气息，看着就像随时都会死去。

忽然间，黑色的兽潮停了下来，一个如小山般的身影缓慢地站起身来，正是那巨大的倒山獠，向天空望去。

数万只妖兽随着它的视线望向天空，都感觉到那里仿佛有什么在注视着自己，然而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妖兽们的眼睛里流露出绝望的情绪，发出痛苦地低声呜咽，如果神明真的在天空上俯视着自己，为何不来拯救我们，为什么会忍心眼睁睁看着我们走进绝境？

妖兽没有因为绝望而发疯，因为发疯的那些妖兽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都已经自相残杀而死，现在剩下的妖兽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已经放弃了生存的希望，只想回到世代生存的地方，然后与陵墓里的主人一道陷入长眠。

……

……

陈长生把视线收了回来，望向黑色石碑的表面。

黑色石碑的虚影和黑色石碑没有任何差异，只不过没有实体，是真实的完全投影。

他看着碑面上那些繁复难解的线条，思考着如何通过的问题。

这些线条如果落在普通人的眼中，那就是天书，怎么看都看不懂，更不可能从中分析出什么规律，因为这座黑色石碑本来就是天书碑。

陈长生看过很多座天书碑，对碑面的那些线条非常熟悉，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看。

视线落在线条之间，随之而动，他仿佛回到了天书里的碑庐前，在树下坐了无数个日夜。

那些线条是星辰运动的轨迹，是一切命运变化的源头或者说表征，他仿佛回到了天凉郡北的荒野中，正在溪畔抬着头仰望星空。

那是苏离传他慧剑后的第一天。

他很清楚自己的计算推演能力并不足以掌握慧剑，所以他用的是别的方法。

他用的是解天书碑的方法在施展慧剑，即便是苏离，大概也想不到他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

那么现在，他要把这一切反过来，他要用慧剑解开天书碑，不是当初在天书陵里观碑悟道时的理解，而是要破解。

他要在黑色石碑表面的这些线条里找到通道，要通过星辰的轨迹找到神国，要在虚无缥缈的命运里看到真实，然后以剑破之。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他睁开了眼睛，一剑刺向黑色石碑的表面。

他的神识此时在剑鞘里，他的身体在剑鞘外。

他的剑在剑鞘里，却不在剑鞘中。

但当他出剑的时候，无垢剑应念而至，便被他握在了手中。

无垢剑破空而去，落在了黑色石碑上，明明刺的是数道线条的交汇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剑锋及碑时，却落在了一片空白处。

啪的一声轻响，仿佛是池塘上的一个气泡被顽皮的小青蛙踩破。

轰的一声，他身后的剑意海洋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他眼前的黑色石碑表面急剧地淡化，然后变成一片纯净的白色。

那就是光明。

也是天空。

他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低头望向四周的草原，看到了远处那三道山脉，看到了荒野间的凄草。

有寒风呼啸而至，拂起衣袂。

这里就是周园。

他站在周园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也是距离地面最远的地方。

他正站在周陵的顶上。

……

……

国教学院里的清晨，早已不像以前那般清静，别园这边稍微好些，折袖躺在床上养病，唐三十六虽说比以前勤奋了很多，也不可能五时便会起床。轩辕破从湖那边的灶房里绕了过来，来到小楼前，对着楼上某个窗户喊道：“陈长生，下来吃饭。”

先前在湖那边他看得很清楚，陈长生就在窗前，于是他知道原来已经五时，国教学院从来不需要计时的用具，陈长生就是。

那个窗户里没有人回话。

轩辕破挥舞着手里那只肥大的蓝龙虾，喊道：“这个加油辣子，配白面馒头很好吃的，我专门给你留了一只，你赶紧下来，不然让唐三十六听着了，又得来和咱们抢。”

还是没有人回答。

轩辕破有些讷闷，嘭嘭嘭嘭跑上楼去，推开陈长生的房门，说道：“刷牙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啊。”

没有人回答，因为房间里没有人，窗户是开着的，晨风拂了进来，掀起床单的一角。

……

……

陈长生看着右手里的无垢剑，确认剑是真的。

然后他确认自己是真的。

那么这意味着，他是真的进入了周园，或者换句话说，他重新找到了周园。

那座黑色石碑的虚影，现在看来，便应该是通往周通的道路，而那座黑色石碑的本体，则应该便是周园的钥匙。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离开周园的时候，天空正在崩裂坠落。

在人类发现的小世界中，周园最稳定也是最大，但毕竟是空间碎片，自然没有本源的世界那么坚固。所以无论他还是汉秋城外的朱洛及梅里砂，都以为周园肯定毁灭了。谁能想到，周园还依然存在着，竟然重新建立了规则，艰难却真的重新稳定了下来。

……只是，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距离他离开周园其实没有多长时间，肯定没有半年，但周园已经变得非常不同。

这个世界变得荒芜了很多，破败了很多，可能是那次天翻地覆的灾难，地面上到处都是裂缝，草海里的水变得很是浑浊，远处的山崖间到处都是崩坍后的迹象，山泉干涸，很多小湖也已经干涸，大地看着疮痍一片，青色的树林满是灰尘，看着很是凄凉。

草海里再也听不到那些昆虫的鸣叫，草根都已经快要坏死，自然也看不到鱼群，视线及处，只有几只鱼翻着肚皮，有气无力地吐着泡泡。

就连天空里的那轮太阳，或者说光晕，现在都变得有些昏暗。

……

……

第496章 此间无人

这里是日不落草原，太阳本来就有些不一样的地方，而现在变得昏暗了很多，不是太阳本身出了问题，是它所在的空间，出现了一些用语言很难描述的问题。

很难描述，自然更难懂得，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向四周看了一眼，陈长生便明白了周园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周园渐渐变得荒凉，当然与规则被打破后导致的天灾有关，在规则重新建立之后还没有办法自我修复，则是因为这些天的周园一直被隔绝在本源世界之外。是的，周园是小世界，是漂浮在时间与空间河流里的碎片，但它必然是与本源世界有所联系的，不然不可能在周独夫死后，而且还会依循一定的规律，不时出现。

陈长生知道周园为何会每隔十年出现一次——因为它需要与本源世界进行互通。

活水方可不腐。

周园虽大，但如果被真的隔绝开来，变成一潭死水，哪怕这潭大若沧海，也终究会变得死气沉沉。

站在周陵最顶端，陈长生向四周望去，隐隐感知着某种联系，判断出随着自己的到来，周园与本源世界重新建立联系，这种情况应该会得到改变，只是那必然是一个很缓慢、漫长的过程，也不知道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那些生命，还能不能支撑到那一天。

草海间的兽潮，已经不复当日的壮阔，数万只的数量看似很多，但在广阔无垠的草海表面上，显得很少。

数万只妖兽重新启程，向着周陵而去，准备在那里迎接自己生命的终结。然而就在下一刻，它们再次感受到了那道气息，那种被俯瞰着的感觉，这一次那种感觉并不是来自遥远的天空，而是来自前方那座周陵，而且这一次那道气息变得强烈了很多，有些智慧稍高些的妖兽，甚至能够分辩出来那道气息自己曾经闻到过。

倒山獠停下脚步，直起数十丈高的身体，向着远方那座陵墓望去，如绿豆般的眼睛里，渐渐布满是暴戾的气息。

嗖的一声，受伤极重的那只土狲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抓着倒山獠身上的毛，仅用双手，便像闪电般攀至它的肩头，向着远处的周陵，发出了凄厉的啸声，充满了愤怒、怨毒，以及绝望。

兽潮最后方的犍兽闭着眼睛，残缺的耳朵在寒风里微微颤抖，从土狲的啸声中确认了那道气息的来历，身体难以抑止地颤抖起来，因为箭毛失去太多而斑驳难看的身体表面，荡出了一波一波的涟漪，就像是水份已经完全蒸发但依然湿润的沼泽。

这三只大妖兽在上一次的剑池重现之战里受伤惨重，但毕竟无比强大凶残，竟然在那样的天灾之后也侥幸地存活了下来。它们当然能够分辩得出那道气息就是那个人类少年——让周园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

对这些妖兽们来说，周园是它们的家乡，它们在这里平静地生活了无数年时间，却被可恶的人类与魔族所扰乱，甚至陷入了当前的绝境中——天塌了下来，人族和魔族都离开了，它们却依然还要生活在这片草原上，能怎么办？

妖兽们对陈长生的恨意，自然是件很好理解的事情。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下一刻，那位土狲的厉啸声戛然而止，它瞪圆眼睛看着周陵方向，眼睛里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情绪，紧接着，又出现了畏怯的情绪，悄无声息地凑到倒山獠的耳边咕咕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把自己残缺的半截身体藏进了倒山獠头顶盘着的角里，再也不敢冒头。兽潮后方的犍兽也平静了下来，微微偏头，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浑厚的长吟。

倒山獠看着周陵方向，沉默片刻后，跪了下来。

于是，数万只妖兽全部曲起前肢，或者低下高昂的头颅，闭上充满了暴戾与疲惫的眼睛，跪下来。

这是臣服，也是欢迎，臣服于可以为周园带来新生的人，欢迎周园新的主人。

……

……

草海某处，陈长生看着跪在身前的那两只大妖兽，不知该作何反应。

哪怕是跪着，倒山獠也像是一座山，犍兽同样如此，与之相比，他看着是那样的渺小。如果不是与北新桥底那只黑龙相见多次，处于相同的画面多次，哪怕他这时候对周园的情形已经了然于胸，只怕也会生出马上逃离的冲动。当初他和她在这片草海里，遇到过很多危险，最后周陵被兽潮包围，这两只……不，三只无比强大又异常阴险恐怖的妖兽，曾经给他们带来过无数的麻烦。如果不是剑池重现天日，根本不需要南客与那只金翅大鹏的幼鸟神魂合一，他便会被这三只妖兽轻而易举地杀死，然后吃掉。

“我知道现在周园的情况。”

陈长生看着倒山獠盘角阴影里藏着的那两只眼睛，知道肯定是那只最阴险的土狲，说道：“我可以帮着解决一些问题。”

听到他的这句话，倒山獠跪的更加彻底，犍兽也表现的更加谦卑。两只大妖兽后面那片黑压压的妖兽群，则是更加不堪，蛟蛇滚动着身躯，灰鹫发出难听的尖鸣，用尽一切方法想要展示自己的服从与温顺。

事实上，现在还能活着的妖兽都不可能是善类，都是最强大也最危险的妖兽，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的感觉有些怪异。

他把平时就带在身边的药物全部取了出来，扔到倒山獠与犍兽的身前，又看了眼倒山獠盘角阴影里的那双眼睛，说道：“伤重的先吃。”

倒山獠盘角里的那双眼睛骨碌碌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没有带足够的药物，所以一定要按照我刚才说的方法分配。”他没有再看那双眼睛，抬头望着倒山獠说道：“我这时候有急事，必须先离开，明天这个时候会再进来，但如果让我发现有谁没有听我的话，我就不会再进来了。”

倒山獠听着这番话，把粗壮的双臂轻轻地搁到地上，表示遵命，满是黑毛的掌心向天摊开，仿佛就像是两处黑森林。

随着这个动作，它的盘角也抵到了地面。

那只土狲因为身体残缺的缘故，没有站稳，就这样滚了出来，直接滚到了陈长生的身前。

很明显，倒山獠是故意的。

那只土狲根本不敢抬头，不停地亲吻着陈长生靴前的泥水，同时发出呜呜呜呜类似哭泣的声音，显得特别可怜。

陈长生知道它是装出来的，也不在意，摇了摇头，便向草原外围走去。

他很清楚这些妖兽都不是什么善类，不要看这时候表现的特别臣服老实，其实都非常凶残。但他还是想要帮助它们。

上天有好生之德，他比谁都珍爱生命。

他也不担心这些妖兽得到救助、重新变得强大之后，会不会反噬，因为现在他是周园的主人，如果他不开启周园，这个小世界最终会走向寂灭，生活在里面的生命再如何强大，也只有死路一条。换句话说，周园现在就是他的牧场，这些妖兽都是他的牲畜，牲畜病了饿了，他这个做主人的当然要管。更何况像犍兽这样的大妖兽，早就已经具备了初步的智识，他无法视其为牲畜，也不想看着它死去。

而且周园对他来说，有很大的意义。

他不希望周园最终变得死寂一片。

他希望周园继续活着，就像希望她还活着一样。

……

……

周园的旧规则已经被打破，日不落草原的空间屏障也已经消失无踪。

成为周园新的主人之后，周园新规则里的一部分，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进入他的脑海，然后，他掌握了其中一部分以现在境界实力可以理解的规则。随着他的境界实力不断提升，这个小世界将会向他展现更多的规则，相反，理解那些规则，对他的境界实力地提升也极有帮助。因为这种对规则的掌握，他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走出了日不落草原，翻越了数座山峰，来到了周园边缘的那片宅院处。

这里是畔山林语，是当初人类修行者最集中的地方，也是他看着大鹏带着她飞去的位置。

曾经的回廊小榭，如今已然变成断壁颓垣，到处死气沉沉，没有蛙鸣，只有很远的地方传来鸟叫，证明这里并不是真正的死亡国度。

但这里已经死了很多人。

倒塌的山崖，把畔山林语最美丽的那片建筑全部掩埋，无比沉重的巨石从山坳里一直堆到山腰处。

看着面前这幕恐怖的画面，陈长生沉默不语。

他无法移动这些山石，但能清楚地感知到，在垮塌的山崖下面，有很多死去的人。

他在这片垮塌的山崖前站了很长时间，然后离开。

接下来，他去了另外两处园林，没有什么收获。

他去了那条山溪，倒溯而上去看那片寒潭。

潭水里已经没有了剑意，也没有人。

潭水那边的湖里也没有人，湖水深处隐约可以看到那颗夜明灯散发的光亮。

陈长生没有去取那些珍宝与银白还有被湖水浸泡多日却神奇地没有泡烂的书籍，只是拿了一样被布裹好的东西。

湖畔也没有人，沙砾间还残着一些发乌的血渍，不知道哪些是七间留下来的，哪些是折袖留下来的。

然后，他从湖底向着远处游去，便来到了暮峪前方那片小湖。

那片小湖里的湖水已经顺着地面的裂缝不知流到了何处，只剩下干涸的湖底。

当初他就是在这里破湖而出，然后被她所救。

这里也没有人。

……

……

第497章 一串石珠

陈长生在草原外围的湿地里走了一阵，看了眼那片苇岛，然后去了那个山洞，在山洞的最深处看见了那名三阳宗老者已经被兽群啃食干净的遗骨。

然后他去了暮岭，在山间那条白石山道上缓步行走，来到一株梧桐树下。

他不知道自己要来这株梧桐树下，只是顺着那种感觉来了。

但这里也没有人。

周园里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最后他回到了周陵前。宏伟的陵墓，在天地之间依然是那般的不可一世。陵墓四周的那些天书碑，早已没有了当日狂暴恐怖的气息，变得非常平静，表面上的那些线条，不知道是被这些天的风沙重新填满，还是被磨灭，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变回了最初的石柱。

那座黑色的石碑也同样如此，石碑表面一片光滑。

陈长生把手放了上去，身后远处的草原里，传来一阵妖兽的低沉啸声。

那是欢送，也是不安与乞求。

欢送周园新主人的离去，不安于他是否还会回来，乞求他的恩泽能够更快再次降临。

……

……

一片黑暗，然后是光明。

陈长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房间里，还在窗前，与先前没有任何改变。

只是时间已经到了正午，太阳挂在湛蓝的天空里，纵使国教学院里的树荫再如何努力，都无法阻止那些炽烈的光线落下。

他看到的光明便是这片阳光。

然后他注意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串珠子。

那些珠子无论怎么看，都是最普通的石头磨砂成的，表面没有任何纹饰，也没有散发任何气息，而且连表面光滑都谈不上。

他不知道当初在浔阳城里面对朱洛的那一剑时，这串石珠也曾经出现在他的手碗上。

这些石珠是天书碑化成的。

因为这串石珠一共有十一颗，十颗是灰色的，一颗是黑色的。

当年周独夫可能从天书陵里带走了十二座天书碑，后来他和她在周陵里看到的，只有十座，还有一座断碑的基座。

正是因为少了一座天书碑，他又带走了替代那座天书碑的剑池，所以周陵的阵法出了问题，直到他想起来，自己身上有块黑石。

那块黑石是他在凌烟阁里拿到的，竟也是一座天书碑。

当那颗来自王之策的黑石真的变成天书碑，帮助周陵四周的天书碑阵重新稳定下来之后，他本以为那颗黑石，是王之策从周园里带走的一座天书碑，但后来出了周园，回忆起在凌烟阁里看到的那本笔记，他又觉得自己的推测可能并不准确。

不管那两座天书碑去了哪里，他现在手腕上的这些石珠就是天书碑。

当然不仅仅因为这十一颗石珠十灰一黑，刚好与周陵四周的那些天书碑相符，更因为只有他才能通过那颗黑石感应到某些事情。

他感应的很清楚，周园就在黑石的里面。

这种说法并不准确，更应该说，这颗黑石就是周园新的大门，而开启周园的钥匙，则是他的神识。

他下意识里抬起手来，迎着窗外的阳光认真地看着那串石珠。

明亮的光线，从石珠的缝隙间透了过来，变幻成更多角度，在某些细微处，仿佛里面有着彩虹。

他这时候才真正地明白过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世人眼中无比神圣、所有道法之源的天书碑，竟被他戴在了手上。

而且，是十一座。

阳光照耀着石珠，射进他的眼里，让他有些恍惚，觉得一切似乎都并非真实。

便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

他回头望去，只见是唐三十六和轩辕破。

“那个白痴到底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落落殿下先生还要我盯着他，结果他倒好，什么话都不说就跑了，我怎么盯？”

轩辕破很委屈地说道，然后和唐三十六一道看见陈长生的身影。

片刻安静，唐三十六拍了拍胸口，有些后怕说道：“还好还好，我也不问你去哪儿了，只要你没落跑就好。”

陈长生不解问道：“我为什么要跑？”

“你无缘无故消失了半天时间……”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我们都在怀疑，是不是听说徐有容要回来，你怕被自己的未婚妻打的鼻青脸肿不好看，所以跑掉了。”

轩辕破连连摆手说道：“我可没这么说。”

唐三十六看着他冷笑说道：“你敢说自己没这么想？”

轩辕破是个很老实的熊族孩子，听着这个问题，吱唔了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

陈长生微怔，说道：“刚好提到她，让我想起来一件事，你们谁帮我写封信给东御神将府？”

唐三十六吃惊说道：“泥脚女婿上门？人女儿都还没回来，你急什么。”

陈长生摇摇头说道：“我晚上想去拜访，有些事情想谈。”

“你不会真是怕了徐有容，准备出盘外招吧？”

唐三十六来了兴趣，说道：“这种事情你应该先问我啊，你知道我最擅长这些事情。”

陈长生笑了笑，没有理他，向门外走去，说道：“我先去吃饭。”

前些天，落落对他说，确认那位姑娘没能活着离开周园，他便说过，要去东御神将府退婚。因为这是他当初在周园里答应过她的，她既然不在了，他当然更要做到。之所以这些天他没有去东御神将府，是因为最近比较忙，因为他把一样重要且必需要要的东西遗落在了周园里，同时，他的心里还存着最后一线希望。

她没能离开周园，或者她现在还在周园里面，周园既然没有毁灭，那么她便有可能还活着。

直到昨夜今晨，他终于重新进入了周园，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一个人，没有那个人，于是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

他顺便把那样东西也带了出来。

看着陈长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唐三十六沉默了会儿，问道：“你有没有觉得他今天比较怪？”

轩辕破不解问道：“哪里怪？”

唐三十六说道：“他笑的有些怪……很难看。”

轩辕破回想了一下，点头说道：“嗯，笑得像哭似的。”

第498章 昨日重现徐府

暮色想要完全点燃天边的云，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京都那些酒楼与青楼里的宴席，则早就已经开始。

正式的酒宴总是要花很长时间，那么开始的时间自然也会很早，这与节约灯油或明烛没有任何关系，修道强者与达官贵人，文人墨客与小姐丫环们更看重的是从天明到日暮再到夜色降时的光线变化，以及随之而变的氛围与感受。

陈长生不理解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一顿饭的时间如果超过一刻钟的时间，那便意味着不健康，就像此时他身前桌上的那些美味佳肴一样，都意味着不健康。

今天徐府设宴和上次的寻常家宴不一样，是正式的酒宴。虽然只有他一个客人，他是晚辈，年龄还很小，东御神将府一年也开不了两次的中门被打开，各种名贵食材烹制的菜肴不停地端上，然后吃都没怎么吃，只是被看了两眼便被撤了下去，换上了新一轮的菜品。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名贵的器物，盛菜的瓷盘，让他很自然的想到初入京都第一天时，徐夫人说的话。到处都是婢女，根本不需要他动手，便自然有人服侍。然而有意思的是，无论徐夫人、花嬷嬷还是那位叫霜儿的大丫环，今天都没有出现。

或者是因为当初，陈长生与她们之间发生过的那些事。

徐世绩一人作陪。

陈长生不饮酒，本着礼数吃了些菜，饭便很快吃饱了。

徐世绩搁下酒盏，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等着他说话。

陈长生不喜欢也不擅长绕弯说话，看着这架式知道徐世绩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于是直接说道：“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我老师的身份。”

“知道计道人就是商院长的那天，我像所有人一样吃惊。”

徐世绩没有说当天在祠堂里与父亲的画像说了很长时间话的事情，看着陈长生淡然说道：“包括周通大人在内，有很多人都想通过这点对你下手，但你不用担心，我大周律向来没有株连一说，当初国教学院谋逆案发的时候，你生都还没生。”

“可是您毕竟是圣后娘娘最信任的神将之一。”陈长生问道：“为什么您还要坚持这门婚事呢？”

“所有人都认为我粗鄙不堪，能够生下这么一个女儿，不知道是积了多少辈子的福……私下里不知有多少人在嘲笑我。”

徐世绩看着陈长生的眼睛，没有掩饰自己的冷漠情绪，说道：“至于这门婚事，更是给我带来了无穷的羞辱……在世人眼中，最开始是我们徐府瞧不上你这个穷酸少年，想要悔婚，甚至对你诸多打压羞辱，而后来，当知道你与教宗陛下的关系之后，则不要脸地缠着你，非要与你结亲，于是，曾经施加在你身上的那些羞辱，现在全部都回到了我们自己的身上，甚至可以说……这很不要脸。”

花厅里很安静，所有的婢女早已远远地避开。

徐世绩说道：“好在没有人认为我家容儿配不上你，不然只怕连她都会被人笑话。”

陈长生心想你既然知道这件事情很难看，为何还要坚持？上次自己来退婚的时候，你为何不肯直接收了婚书？

“可是我不在乎，或者说这些羞辱与嘲笑，我都能忍。”徐世绩的眼神忽然变得锋利起来，盯着陈长生说道：“因为我是位父亲，我要为我的女儿考虑，我对娘娘忠心不二，但是为自己女儿考虑，又有什么错呢？”

这些天陈长生曾经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徐府现在非要死守着这份婚约，他想过很多理由，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

——徐世绩就是想为自己的女儿好。

陈长生应该觉得有些喜悦，被承认的喜悦，但他没有，因为他不相信徐世绩是这样的人，是这样的父亲。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京都里的人们在想些什么。”

徐世绩面无表情说道：“就像在离山内乱之前，所有人对秋山家主的看法一样，但事实证明，你们都看错了。”

“不错，如果我坚持这门婚事，将来如果教宗大人败了，圣后娘娘当然不会允许我再继续活着，但我很肯定，就算我死了，娘娘她对容儿依然会宠爱有加。而如果……教宗大人胜了，因为你的关系，想来他老人家也不会对容儿有任何不好的看法。”

他看着陈长生的侧脸，继续说道：“南北合流大势已成，离山剑宗或许还能保住锋芒，秋山君因其功正好趁势北上，而南溪斋又还能有什么作为？如果容儿不能与你成亲，她将来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枯守圣女峰，可是如果这门婚事能够成功呢？”

“教宗与圣女，这才是真正的南北合流。”

“无论南北，所有人都愿意看到这样的画面。”

“什么是大势？这就是大势。”

“不管到时候我是否还活着，但我徐家必将青史留名。”

……

……

真正的南北合流，大势，所有人都愿意看到这样的画面，所以这门婚事必须继续下去。

陈长生觉得这些话有些耳熟，然后想起来，从西宁来到京都后，他经常听到类似的话，那个叫霜儿的大丫环曾经说过，那位嬷嬷曾经说过，青藤宴上很多人说过，甚至就连唐三十六都曾经说过，只不过那个时候与徐有容联系在一起的名字并不是自己。

他不是愿意隐藏真实想法的人，抬起头望向徐世绩说道：“当初你们也是这么说秋山君的。”

“在我看来，如果要婚配，秋山当然是一个比你更好的选择，哪怕现在也是这样，问题在于，他现在已经不如你。”

更好的选择和不如这是两个概念里的对比。

陈长生想着离山那边传来的消息，阳光照耀主峰时，秋山君平静随意地刺了自己一剑，从而轻描淡写地解决了一场筹划已久的大阴谋，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如他。”

徐世绩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说道：“教宗大人是你的师叔，只凭这一点，他便永远也及不上你。”

就像秋山君在离山主峰对他父亲说过的那番话一样，年轻人与老人，果然不可能是一路人。

陈长生不知道那番话，但有同样的感受，站起身来准备告辞，同时取出那份婚书，搁到了桌上。

他的动作并不如何郑重，但也不随意，感受不到傲意，也没有自卑，只是取出来，然后放下去。

他已经来了这座神将府三次，每次都是为了退婚，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已经不像最初那般紧张和尴尬。

徐世绩的脸上也看不到尴尬的神色，收到国教学院的信说陈长生要来拜访时，他便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上次我就说过，如果你真的坚持要退婚，当着容儿的面把婚书给她。”

陈长生在周园里倒确实有过这个想法，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遇到徐有容。然后他有些不理解，为什么无论徐世绩还是唐三十六都说过类似的话，仿佛断定他只要见到徐有容的真人，便再也不想退婚。就算徐有容真的美若天仙，那又如何？

他甚至觉得别人这般看自己是一种瞧不起。

“听闻徐小姐近日便会回京，婚书便先放在贵府，如果徐小姐有何想法，请去信国教学院。”

他没有理会徐世绩的话，继续说道：“请您不要再把婚书送回国教学院，不然真的有可能弄丢，那样就真的不好看了。”

徐世绩闻言大怒，心想你居然敢威胁我，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陈长生不是在威胁他，而是说的真话，这份婚书真的差点就在周园里丢了。

当初在湖底与南客双翼战斗的时候，为了破开对方的光之翼，自己把剑鞘里的所有东西全部丢了出来，其中也包括这份婚书，只不过他对这门婚事早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以至于对这份婚书也不是很在意，直到前些天准备来徐府退婚的时候，才记起来了这件事。

他看着徐世绩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不再多言，告辞而去。

徐世绩面无表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收回视线，望向婚书，神情微凝，有些不明白为何婚书的边缘有些微湿。

走在东御神将府的花园里，借着前方婢女挑着的灯笼，看着略有印象的直树灰石，陈长生很自然地想起以往在这里的那些遭遇。

刚才告辞的时候，他确实想对徐世绩说些什么，只是一时间寻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也不知道应该如何组织。如果是唐三十六，估计会直接问徐世绩：你这么无耻，你女儿知道吗？但他说不出来这样的话，只是忽然间有些同情徐有容。

徐世绩说坚持这门婚事为了自己的女儿着想，但言谈间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大势、南北合流、青史留名这样的字眼，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想着，不过就是个好名之辈，只会想着光耀门楣，徐氏一族千秋万代，女儿在他眼里和一座牌坊又有什么区别？

如此想来，徐有容还真是有些可怜。

这般漫无头绪地想着，便来到了一座石门前。

石门处站着位姑娘。

和一年半前的情景很相似。

第499章 离宫解铃

那位姑娘正是徐府的大丫环霜儿。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半，她看着稳重成熟了不少，眉眼也变得宁静了些。

霜儿看着灯笼后的那个少年……不，现在已经要说青年了，不知为何变得越来越紧张，紧握着的双手变得有些湿热。

她想要说些什么，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在小姐回到京都之前。因为她现在发现，就像老爷太太说的那样，这门婚事对小姐来说，或者真的是最好的选择。然而……当初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如果换作她，肯定也会记恨到现在。

就在她咬了咬牙，准备开口的时候，陈长生来到了她的身前，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向石门那边走去。

没有什么怨气，没有什么恨意，没有趾高气昂，也没有咬牙切齿。

很平静，仿佛只是过路人，和曾经在某个时刻某个地点遇见过的某人点头打了个招呼。

霜儿怔住了。

便是这段时间，陈长生便走过了石拱门。

霜儿转身，抬起手来，想要唤住他，最终还是没有。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她的心情有些微惘。

她有些想不明白，为何感觉时间没有过去太久，那个少年和这个世界好像就已经改变了很多？

离开东御神将府，顺着官道前行，来到一座石桥上。

还是那座石桥，酷热的夏夜里，桥下的河畔坐满了乘凉的民众，河水里没有落叶，他站在桥头收回视线，回头望向东御神将府的那些飞檐，沉默不语，不知道和霜儿生出了相似的感慨——距离初入京都来这里退婚，不过一年半时间，为何却已经恍若隔世？

当初离开西宁来京都，他的主要目的是参加大朝试，得首榜首名，进凌烟阁，寻找逆天改命的秘密，退婚只是顺带、当然也是必行之事。如今他虽然还没有找到逆天改命的方法，但毫无疑问，他的命运早就已经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可是这婚为何还是没有退掉？

他摇了摇头，向石桥那边走去，决定尽快把这件事情解决。

解铃还须系铃人，解除婚约同样如此，太宰老太人早已仙逝，老师带着师兄云鹤般杳无踪迹，那么便只能找婚书的第三方。

他去了离宫。

不需要通报，守在宫前的教士便恭恭敬敬地把他请了进去，专程陪着他走过漫长的神道，来到了最深处的那座宫殿前。

夜晚的离宫非常幽静，教宗居住的宫殿更是如此，被四方黑檐隔出来的天空里繁星点点，看的时间久了，真的很像一口幽深的水井。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把手腕上的那串石珠取了下来。

幽静的殿里响起哗哗的水声，他转身走了进去，对着青叶盆载旁那位普通老人似的教宗行了一礼。

“师叔，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以往陈长生很少用师叔二字称呼教宗，不是因为什么精神方面的洁癖，纯粹就是有些不习惯。但国教学院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再在东御神将府里听到徐世绩那番有些赤裸裸的话语，他便知道，无论自己怎么喊，在世人的眼中，自己与教宗的关系已经无法分割开来，那么不如提前习惯为好。他是个很珍惜时间的人，既然决定了便这样做。

就像这个问题在他的心里其实已经盘桓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时候既然能够面见教宗，他当然就很直接地问了出来。

师叔的称谓和这个问题本身，让教宗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起来。

陈长生问的是国教新旧两派之间的斗争以及离宫最近这段时间的沉默。

“你们是年轻人，年轻人的事情就算不是小事，但如果有什么做错的地方，或者说不够好的地方，事后总有弥补的余地或者说理由。”

教宗把木瓢搁回水池里，接过陈长生递来的麻布，轻轻地擦拭了一下手，说道：“但我们这些老年人不行。年轻人可以冲动，可以热血，我们则必须冷静甚至冷漠，在所有人看来，我们都很老谋深算，好听一点叫深谋远虑，那么我们必然不会冲动行事，我们做的所有事情背后都必然隐藏着什么阴谋，所以只要我们动了，事情便容易变大，而且再也没有余地。”

这两段话其实有些散碎，但陈长生听明白了。

这场风波本来是天海家与国教新派向教宗发起的攻势的开端，却硬生生被国教学院挡在了院门之前，离宫当然会保持安静。

教宗走回椅前，示意他坐下，说道：“而且这是一个机会。”

这句话更简单，更含糊，但陈长生还是听懂了。

天海家和国教新派的攻势，如果能被控制在一定程度之下，对国教学院和他来说，是一次非常珍贵的机会。

就像他的神识在剑意海洋里被洗的更加纯净坚韧，他的剑也在这些对战里变得更加稳定强大。

“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尽快地成熟起来。”教宗看着他和蔼说道。

这个结论陈长生只明白一部分，他和唐三十六讨论的时候，就是这一点无法确定，为何教宗陛下会选择这种方式让他成长，显得过于着急，用唐三十六的话来说，近乎揠苗助长。

看着他的神情，教宗有些意外，说道：“我以为你对这些事情不怎么感兴趣，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想明白，或者会更早些便来找我。”

“有很多事情不感兴趣，也必须要学习，既然你无法避开……这是唐棠对我说的。”陈长生说道。

唐三十六对他说过，既然你要成为教宗，那么便要学会这些看似无趣的事情，便要拥有自己的班底，比如国教学院。

教宗先前的这些话，他之所以都能够听明白，也是因为唐三十六提前就做过类似的分析。

现在看来，唐三十六的那些推算都是对的。

“你这个朋友交的很不错。”教宗有些感慨，说道：“当年我和他祖父相识的时候，差不多也就是你们这么大，只不过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我和他祖父想法不一样，自然也就没办法继续维持当初的情谊，他回了汶水，我进了离宫，一晃便已经这么多年。”

前些天在国教学院看着莫雨和唐三十六说话，陈长生意识到所谓上层社会，但还是没有想到教宗居然与唐老太爷曾经如此亲近过。

“既然前些天没有来，我以为你最近便不会来，为何忽然今夜来了？”教宗问道。

国教学院已经撑过了最艰难的那个阶段，在那时候都没有向离宫求援，现在就更没有道理。

“我去了东御神将府。”陈长生说道：“我想退婚，他们那边一直在拖，所以我想请师叔帮忙直接解除这门婚事。”

教宗发现他眉眼间的神情竟很认真，神情微异问道：“你知道这门婚事意味着什么吗？”

如果是以前，陈长生当然会相信师父说的那个故事——徐有容的祖父替先帝祭山，被魔族大将偷袭重伤，便是御医也无法治好，恰逢他的师父计道人路过当地，妙手回春，太宰感激之下便有了这份婚约，但现他自然清楚这份婚约的背后定有隐情。

因为师父并不仅仅是计道人，还是商院长，是圣后娘娘最强的敌人。

“不管这份婚约意味着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

如果是普通的少年对着长辈说出这样的话，往往会有很浓郁的幼稚可笑意味，充斥着令人掩鼻的热血感觉，实际上只是自私放肆。可是当这句话从陈长生的嘴里说出来时，却没有这些问题，显得很平静，而且很有说服力，区别就在于前者往往是根本不知道责任是什么东西，而他则是经过很认真地思考之后确认这不是该自己承担的责任。

生死是自己的事，婚姻是自己的事，生不生孩子是自己的事，怎么养孩子也是自己的事。陈长生对这些事情并没有进行过整理，只是很自然地这样做，或者因为他一直修的就是顺心意，而上面这四点便是顺心意的最低要求。

教宗看着他再次问道：“将来你不会后悔？”

老人浩瀚如星海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深意。

陈长生没有注意到，说道：“不会。”

教宗静静看着他，说道：“好。”

陈长生告辞之前问道：“能不能不打？”

这说的自然是万众期待的……他与徐有容的那场对战。据唐三十六打听到的消息，据说青矅十三司那边已经开始准备挑战书，执笔人请的是一位朝中的大学士。陈长生本来就不想与徐有容争斗，今天去了东御神将府，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更是多了一分同情，这时候又得到教宗首肯解除婚约，他觉得更没有任何道理打这一场。

“我们这一门修的就是顺心意，只要你自己愿意，当然可以，即便对方想要，你也可以避开。”

教宗从水池里拾起木瓢，继续给那盆青叶浇水，缓声说道：“只是你要能够做到确认，选择确实是在顺心意而行。”

陈长生看着教宗的背影，这一次总算明白了些，知道这段话另有深意。

第500章 我把最好的送给你

从离宫到皇宫的距离并不远。

只是以陈长生现在的身份，进离宫相当容易，进皇宫则有些麻烦，尤其是在事先没有报备的情况下，最终还是惊动了薛醒川。

“陈院长深夜进宫有何事？”

“我要去看落落。”

薛醒川问的很随便，陈长生应的更随便，戒备森严的皇宫便开了门。

陈长生随着一位太监向皇宫深处走去，过了段时间才醒过神来，不明白薛醒川为什么这么好说话。他不知道，那是因为薛醒川曾经在宫墙秘门的这边等过圣后娘娘从那边归来，薛醒川以为那一次圣后娘娘是专门去看这少年的。

同样，看着陈长生的背影，薛醒川也很不理解这个少年为什么会在自己面前表现的如此平静自然，他是圣后娘娘的神将，他的亲弟弟薛河在荒野上被陈长生一剑斩断了左臂，然而陈长生回京都后与他相遇数次，不要说有什么抱歉的意思，连警惕都没有。

落落在皇宫里过的很好，虽然宫墙隔绝了热闹的尘世，但毕竟和青叶世界里相比，这里的天空和太阳都是真实的，只是有些无聊。所以当她知道陈长生来看自己的时候，很是高兴。师徒二人在安静的花园里说了很长时间的话，说的都是开心的事。

话题只是围绕着大榕树和那面湖，只是讲着国教学院的伙食质量突飞猛进，轩辕破的食量越来越夸张，唐三十六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苏墨虞收到了他舅妈的来信后脸色相当的难看，折袖的脸色还是老模样，像个死人一样。

陈长生还讲了讲国教学院新生里天赋相对出众的十几人，说如果运气好应该能过预科，甚至说不定还能在大朝试里排进三甲的后半段。

落落听得很是开心，只是和以前比起来，她的话要变得少了很多，大多数时候，只是睁着明亮的眼睛，看着陈长生。

陈长生想着先前在徐府里看到的霜儿，以为这是小女孩长大后自然的变化，也没有怎么在意。

时间在闲谈里流逝的很快，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已经到了深夜，直到隐藏在树丛里的李女史觉得实在有些不妥，咳了两声。陈长生这才想起自己今夜来看落落的主要目的，牵着她的手走到墙边，用自己的身体隔绝了所有可能窥视的视线，摸出一个东西塞到了她的手里。

落落有些吃惊，看着掌心里那颗石珠，不明白先生为什么要送自己这个东西。

“我不确定告诉你真相之后对你的修行到底是好是坏，所以暂时不说，但总之……这是个好东西。”

陈长生看着她说道：“一定不要弄丢了，平时没事的时候多拿在手里感悟一下，最好不要让人看见。”

落落认真说道：“先生送我的礼物，我一定不会弄丢的。”

金玉律送陈长生离开的时候，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

陈长生有些不解，问道：“金叔，怎么了？”

金玉律在心里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把那件事情说出来，问道：“你刚才和殿下在墙角说什么呢？”

陈长生说道：“没什么，送了她一个小玩意儿。”

金玉律当初在白帝城坚不受官，躬耕为生，但看他身上那件满是铜钱的绸袍便知道性情，感兴趣问道：“很值钱？是不是唐家的东西？”

在他看来，陈长生穷的厉害，以前全靠落落殿下和唐三十六接济，哪里拿得出来什么好东西，应该是转送的唐家礼物。

陈长生摇了摇头说道：“是我以前拣的，不值什么钱。”

一听居然是拣的，而且还不值钱，金玉律顿时没了兴趣，又想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不禁更加恼火。

“殿下送了你那么些好东西，你就没想过回报些什么？”

陈长生这种人哪里听得出来这句话意有所指，很诚实地说道：“这是我身边最好的东西。”

……

……

回到国教学院的时候，夜已极深。

换作往常，陈长生早已入眠，但他今天没有。

他先去了百草园，又去了藏书楼，再回到自己的房间。

站在窗前，看着湖里的繁星，他想起了离宫里那片被黑檐切割开来的夜空。

去凌烟阁是师父的安排，王之策藏在墙里的那个盒子，也是师父告诉他的，但那个盒子的开关机枢没有动过，说明没有人打开过那个盒子。这也就意味着，师父也应该不知道王之策那本笔记里的内容，也不会知道王之策在里面提到过他的名字——计道人。

通过王之策的笔记可以看出，计道人在太宗年间就已经非常出名，可以随意出入皇宫与王公大臣们的府邸，那么他是什么时候接任的国教学院院长一职，又是如何在这两个身份之间转换自如的呢？

陈长生的目光落在手边的那本书籍上，那是国教学院的大事录。先前他在这本书籍里找到了师父当初接任国教学院院长时的日期以及前后发生的一些大事，依然没能想明白，师父当年怎么能够瞒得过天下众生，最关键的是，他怎么能够瞒得过教宗，要知道，他们可是同门师兄弟，而且传说在国教学院之变里，师父便是死在教宗的手中……这里面有没有什么隐情？

对整件事情，他有很多无法理解的地方，比如教宗的转变太过突然，以至于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司源道人和凌海之主都与他决裂，为什么？他曾经当面问过教宗，得出的回答是一个非常有力量的理由，可还是完全解除他心头的疑惑。

天下苍生如何，真的能影响到圣人的选择吗？

想了很长时间也想不明白，而且事涉师父和师兄，也没有办法与唐三十六和落落进行交流，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把那本书籍塞进书架的最深处，走回窗边，借着夜空里洒落的星空静心宁意，闭上眼睛开始冥想，神识微动，落在那颗黑色的石珠上。

寒风拂面，顿时清醒，他出现在周园里，还是站在陵墓的最上方。

第501章 时光泡烂了过往

他发现和昨天比起来，今天的风里似乎多了些别的味道，相对湿润了些，而且有淡淡的泥腥味，那并不是坏事。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天书陵神道下方的渠水清如无物，便是这个道理，周园重新开启，应该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兽群距离周陵又近了些，看着还是黑压压的一片，但远远看着便能察觉到某些变化。

来到草原里，看着跪在面前的数万妖兽，陈长生有些惊讶，昨天他只带了一些药草进来，没想到，倒山獠和犍兽的伤势便好了很多，其余的妖兽，看着精神也振作了不少。

土狲今天没有藏在倒山獠的盘角里，而是躲在兽群中，远远地看着他，眼珠骨碌骨碌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看不到什么凶意。

陈长生取出药草，放到身前的地面上。

看着这幕画面，犍兽缓缓点头以示感谢，然后把尾部竖了起来，仿佛一只旗杆。

倒山獠站起身，向着身后广阔的草原厉啸了一声。妖兽群如潮水一般地涌动，然后开始自行列队，显得极有规矩和老实，即便是那些平日里见面便会厮杀至死的宿敌，此时哪怕挤在一起，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陈长生有些没想到，怔了怔后继续自己的动作，没有过多长时间，身前便堆满了药草，竟仿佛一座小山般。

看着那座小山般的药草，犍兽和倒山獠哪怕当年跟着周独夫见过很多世面，眼神也不禁变得有些呆滞。那只土狲更是不堪，极其粗暴地挤开身边的蛟蛇，前肢不停地扒拉着地面，像道闪电般掠到了兽群的最前方，然后啪的一声倒在了陈长生的脚下。

它倒的很有讲究，前肢高高地举着，残缺的下半身轻轻地拍打着地面，震起微微的烟尘，显得格外恭顺乖巧。

前一次它也曾经亲吻过陈长生脚下的土地，但那是装的，远不如此时真心真意。

因为它确认陈长生真的愿意帮助这些妖兽，更关键的是，他居然真的有能力帮助这些妖兽。

“你们……自己分配吧，还是按照昨天的规矩。”

陈长生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些妖兽打交道，想了想后说了这句话，然后向草原边围走去。

兽群在他身后如潮水般低敛，为他送行。

昨天他已经把周园仔细地寻找了一遍，今天他没有重复这个过程，而是直接去了寒潭那边的湖山。

在湖水的深处，他找到了落落送给自己的夜明珠，还有那些从西宁镇旧庙带到京都的三千道藏，最后在淤泥里挖出来了盛放银票与珍宝的箱子。至于当初带着给黑龙路上吃的那些食物，则早已被湖里的鱼儿或别的生物啃食的一干二净。

带着这些东西回到岸边，他看了眼天色，把那些被湖水浸湿的书依次摆到石头上来晒，他知道这是一个很麻烦的工作，需要很长的时间和耐心，所以并不着急。湿漉的书页很难翻开，更不要说是这么多本书，他在岸边石间不停行走，仿佛在进行一个很盛大的仪式。

约一里长的湖岸石岸上到处都是书，书里淌落的水痕在阳光的作用下渐渐蒸发。

陈长生趁着歇息的时候，把箱子里的银票和那些珠宝挨个拣出来，用手帕一一擦拭干净。

忽然间，他看到了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只竹子做的蜻蜓，本来就很旧，又因为在水里泡的时间太长，早已发白，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快要烂掉。

这是多年前，他还在西宁镇的时候和某人通信的见证，也是童年的回忆。

看着竹蜻蜓，陈长生沉默了会儿，那些书还没有泡烂，它却撑不住了，果然和材质相比，还是时间长短更重要。

没有什么能够禁受得住时间的考验。

那份婚约已经解除，他与她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点，他的心情变得很轻松，仿佛卸下了很多重量。

但不知道为何，他又感觉失去了什么，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

……

盛夏渐退，秋气渐深，冬天也已经不远了。

国教学院的院门外变得安静了很多，很少再有战斗发生，来看热闹的京都民众渐渐失去了兴趣，街对面的那座凉棚，也终于在星秋节的时候拆掉了。不知道那是因为天气转凉，日头不再炽烈，还是别的原因。

国教学院的院里则变得热闹了很多，每天清晨开始，便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要到饭时，则能听到学生们敲打饭盆的声音，当然更多的还是欢声笑语。

与国教学院一墙之隔的百草园，其实变化最为剧烈，只不过因为很少有人进去看，所以没有被人发现，里面无数株果树与药园里的药草，都变得光秃秃的了，直到某天，宫里一位太监奉命过来寻找一棵药草。

——那棵药草极为珍贵，据说在生肌方面有奇效，如果配药得当，炼成丹药后，甚至可以生白骨。宫里之所以急着寻找这棵药草，是因为平国公主殿下的脸上生了一颗痘痘，她因此气的饭都吃不下去，尤其是当听说徐有容很快便会回京都之后。

那名太监没能找到这棵药草，他看着明显荒败很多的百草园，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心想今年的秋风未免也太狠了些吧？

百草园里的药草与灵果，当然是被陈长生打了秋风。

在这些天里，他和以往的十六年一样平静而认真地生活着，读书、修行、习剑，然后度过了自己的十六岁生日。

和以往数年稍有不同的是，在生日之后的第三天，他没有想起当天过生日的另一个人。

他也有很认真地研究那串石珠，想要从这些天书碑上感悟到什么，但暂时还没有发现。

他的境界实力变得越来越稳定，距离通幽境的巅峰越来越近，身体问题却始终没有任何改善，那道阴影还在前方静静地注视着他。

在他的研究指导下，落落的经脉问题正式突破，修行人类的功法不再有什么太大的困难，最重要的是，解决了这个问题之后，只要再次激发血脉，便意味着她极有可能突破妖族皇室多年来的障碍，以女儿之身学会白帝的霸道功法。

对于妖族来说，这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不问而知，据说消息传回妖族之后，八百里红河两岸的部族们狂欢了三天三夜，而且听说白帝城派出了使团，为国教学院和陈长生送来了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大批礼物。

能够解决落落的问题，自然也能解决轩辕破的问题，右臂伤势尽复之后，熊族少年开始修行天雷引，实力突飞猛进，一双铁拳引雷耀电，堪称霸道无双。金玉律专门来国教学院看过一次，很是欣慰，当场决定回白帝城后，会要求给熊族部落丰厚的赏赐。

轩辕破感动的热泪盈眶，再也不用因为自己在人族京都天天吃蓝龙虾而家乡的父老乡亲只能在山上打猎艰苦度日而感到惭愧。

陈长生也很为他高兴，没有发现金玉律这句话里还有别的一些信息。

折袖的伤势也渐渐要好了，和别的病人卧床休息，靠时间来诊疗伤口不同，他躺在床上看似一动不动，实际上无时无刻不在用真气冲击着受伤阻塞断裂的经脉，那种痛苦只有他自己能够体会，陈长生能做的事情只是用金针帮助他稍微缓解一下痛苦。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痛苦是激发生命力最直接和最有力的手段——在深秋里的某天夜里，他不需要别人帮助自己起了床，然后用了整整半夜时间，从楼上走到湖畔，然后对着夜空里的满天星辰发出了一声冷厉的狼嚎。

国教学院里的所有人都惊醒了过来，陈长生和唐三十六冲到湖边，看着消瘦的他，感怀莫名，说不出话来。折袖伤势尽复，甚至趁势冲开了妖人身躯里特有的十七个气窍，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感受稳定，实力境界必然会提升到一个很恐怖的程度。

整座京都听到了这声狼嚎。

北兵马司胡同安静的像是死地一般，仿佛重病初愈的周通抬起头来，看了国教学院方向一眼，神情漠然，毫不在意。

周通最近很忙，他在忙着处理朝廷里的事情，忙着与南方的某些人进行联系，准备迎接明年的大变局。是的，很多人都已经察觉到了，有一道暗流正在缓缓涌动，以至于京都变得安静了很多，但那并不是坏事，反而带着某种希望。

南北合流似乎真的即将提上议事日程。

没有人明白这是为什么。

苏离还在离山。

离山还在天南。

为何很多人都已经确定，无论苏离还是离山，都不会阻止这件事情？

与魔族的战争，是人类与妖族最大的事情，再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与之相提并论，南北合流，毫无疑问，是这件大事里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无论京都还是天南又或是白帝城，都要为了这件事情进行相应的准备。

京都和天南需要考虑的事情是双方之间的权力分配。白帝城需要考虑的事情相对简单，那对圣人夫妇只要保证自己的血脉能够继续维持对妖域的统治，保证红河两岸的稳定，便是对妖族人族联盟最大的贡献。于是，当白帝城的使团抵达京都，为国教学院和陈长生带来无数礼物与封赏的同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把落落殿下带回去。

第502章 分开以后才明白

大榕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很多，站在树臂上望向远方，无论是离宫还是天书陵，都是那样的清楚，仿佛就在眼前。

“真的没有想到。”陈长生望向身边的落落，沉默了很长时间，再次说道：“没想到。”

“当初来京都其实是母后的意思，她就是想看看教宗大人或者圣后娘娘能不能有办法帮我解决经脉的问题。不然将来我不能修行白帝一族的功法，便不能继承王位，说不定还要嫁给一个不想嫁的人。但母后肯定想不到教宗和圣后没能解决这个问题，却是先生解决了。”

落落仰起头来，看着他的脸仰慕说道：“先生，您真了不起。”

“我只是从小就喜欢思考经脉方面的问题……”

陈长生想起自己去年就已经解释过这个问题，于是沉默。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落落会离开，虽然她的离开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来京都是学习或者说看病的，现在她学会了如何修行人类的功法，看到了继承白帝霸业的可能，治好了病，那么自然就要回白帝城，因为她是红河郡主，那里有亿万子民等待着她的照看。

可是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事先没有任何预兆，在皇宫和离宫里见面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提过。

好吧，这些都是借口，即便不突然又如何，他还是会不舍，因为真的不舍。

暮色很浓，国教学院的湖与树都仿佛燃烧起来，落落向着国教学院外走去，忽然停下脚步，然后转身，轻轻地偎在了他的怀里。

陈长生知道她的心情，因为他的心情也一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在过去的近两年时间里，他和她经常并肩坐着，或者牵着手，或者她把头抵着他的胸口，因为熟了，所以不觉得如何，而且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小女孩，像妹妹或者像女儿……

“先生，有件事情我一直在骗你。”

落落抬头看着他，眼睛眨啊眨，说道：“其实我不是十二岁，我和先生您同岁。”

陈长生怔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至于手更不知道应该放哪里放，觉得放哪里放都是错。

“你……怎么能骗人呢？”

“先生，你自己笨，看不出来，还要怪我咯……”落落睁大眼睛，看着他认真说道。

陈长生无言以对。

国教学院里响起银铃般的笑声。

咯咯咯咯。

落落走了，回白帝城去迎接她必须要面对的挑战。

她的笑声则在国教学院的大榕树和湖面回荡了很多年。

直到很久以后，国教学院的学生提起这位传奇的妖族公主，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副院长，还会发出无限感慨，同时唐三十六生出无穷的怨念。当初他招募新生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

……

落落走了，出入国教学院的人则越来越多。

教枢处的教士前来授课，辛教士没事儿的时候就往这边跑，茅秋雨偶尔也会去国教学院外的茶楼坐会儿。

来国教学院作客次数最多的人是陈留王，时间能改变很多事情，包括对人的看法，因为时间是检验真理与人心的唯一标准，在交往与相处中，无论陈长生还是轩辕破甚至就连性情冷漠的折袖都感觉到了这位年轻的郡王对国教学院的真心维护之意，双方越来越熟。

但时间无法改变所有事情，比如茅厕里的石头永远是又臭又硬，唐三十六依然不喜欢陈留王，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每次陈留王来国教学院作客的时候，他冷嘲热讽两句后便会离席而去，今天又是如此，陈留王的修养再如何好，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陈长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代唐三十六道了两声歉，便去寻他，想问问他到底为何要这般做。然而当他在国教学院那片树林的深处找到唐三十六后，便忘了自己要问他这件事情，因为这件事情终究不是什么大事，而唐三十六这时候在做的事非常奇怪。

唐三十六没有像轩辕破一样的捶树，也没有像折袖一样把自己埋在树叶下面准备躺个七天七夜，他正蹲在树下把一个东西往树洞里用力地塞。陈长生看得清楚，被他塞进树洞里的东西是一把剑，而且不是普通的剑，是他昨夜才向自己要的一把名剑。

“你在做什么？”他吃惊问道。

唐三十六头也不回说道：“和你说过，我准备把你的那些剑都藏起来，以后让人来找。”

陈长生有些不可置信问道：“最近你隔两天就找我要一把剑……就没见你还回来，难道都被你藏着了。”

唐三十六在树洞边缘抹了抹，做了些很粗劣的伪装，打量一番后觉得还算满意，站起身来，对他说道：“不然呢？难道我还能把你那些破剑卖了买酒喝？”

陈长生很是无语，说道：“那可是我的剑，你赶紧还回来。”

“拢共也就找你要了一百多把剑，至于这么紧张？”

“我不知道你是要把这些剑藏起来，还以为你是要借剑意学剑法，所以专门挑了最好的那些剑给你……”

“那又如何？瞧你那小气样儿，不就几把破剑，我这两年给了你多少银子。”

“这不是银子的事情……就算你想要，你也得先和我说啊，如果让我知道你这么糟蹋东西，我怎么会给你。”

“这不就结了，明知道你知道后不会给我，那我还先告诉你原因做什么，你以为我是轩辕破，傻啊！”

“我不管，反正你赶紧把那些剑找出来。”

“我也不管，藏剑很累的，还要再重新找出来，很麻烦，再说了，茅厕里面很臭。”

“你……居然把我的剑藏在茅厕里了！”

“你就当没听到，反正我懒得去找。”

“那我自己去，你赶紧告诉我，那些剑藏在哪里了。”

“既然是藏……当然不能告诉你地方，你得自己找，能找到就算你厉害咯。”

“请不要用咯这个字。”

“落落落下了一根大萝卜。”

“你……以后别再说这事了。”

“蠢成你这样，还不顶一根萝卜。”

“我在问你剑的事情。”

“捉迷藏很好玩的。”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反正我的建议是，你哪怕将来当了教宗，也不要去白帝城。”

“为什么？”

“我担心白帝会生吞了你。”

“……”

“其实吧，你虽然傻了些，但正所谓傻人有傻福，不然你要真娶了落落，那就等于娶了一只母老虎，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

……

……

第503章 过往才是时光

……

……

时间就这样在告别与吵闹之间流逝。

虽然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苏离和他所代表的那些南人会放弃他们已经坚守了无数年的信念，但所有人都已经通过无数细节看出来，南北合流已经事在必行。就在此时，一件相对来说很小的事情，竟压过了这件大事。

之所以说那件事情是小事，是因为那是一门婚事。

根据离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在某次极私人的谈话中，教宗陛下承认，他已经解除了陈长生与徐有容的婚约。

这个消息在京都以及大陆各地暗中流传，并没有任何证据，东御神将府和国教学院方面保持着沉默，然而却渐渐让人相信了。

在青藤宴上，南方使团代秋山君提亲，当时还藉藉无名的陈长生推门而入，拿出了一纸婚书，然后有白鹤自圣女峰来。

从那时到现在，这门婚事一直都是整个大陆议论的焦点，因为那份婚约关系着人类世界前景最为远大、最优秀的三个年轻人，还关系着很多事情——国教、圣女峰，圣后娘娘，秋山家与离山剑宗，可以说，大陆最强大的几方势力，都因为这纸婚书联系在了一起。

难道就会这样结束吗？

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是陈长生主动请求教宗陛下解除婚约，那么已经被嘲讽了很长时间的东御神将府该如何自处？被所有人疼爱或者崇拜的那位天凤真女，现在面临这样窘迫的局面，此时此刻又会有怎样的心情？

很多人因为这个传闻，对陈长生生出很多愤怒，尤其是那些徐有容的崇拜者。

然而终究只是传闻，没有人能当面去问教宗陛下，自然也没有道理再去向国教学院发泄自己的怒火。

人们即便想当面质问陈长生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也很难找到陈长生的人，于是所有的情绪都只能渐渐沉淀发酵，或者愤怒，或者嘲弄，或者只是想看热闹，因为各种各样的情绪，整个大陆越来越期待徐有容回到京都的那一天。期待双方仿佛命中注定的一战。

……

……

陈长生确实很难被人遇到，这些天他一直深入简出，尤其是当婚约被教宗解除的传闻开始暗中流传之后。

因为这件事情，他对徐有容感到有些抱歉，因为她是位少女，所以他决定对此事保持沉默，待徐有容回京后，想办法告诉她这件事情的实情，让她当着整个世界的面提出解除婚约，然后他来接受。这样的话，或者她便不用承受异样的眼光，哪怕那些眼光都是怜惜，至于必然会给予婚约一方的嘲讽和同情，他来好了，因为他是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徐有容，却很肯定她不是一个愿意接受别人同情的人。

所以当唐三十六听到传闻来问他时，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关于婚约或者说感情这种事情，初入京都的少年并不懂，直到周园之后，他才知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喜欢过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死了。

他被一个女孩喜欢过，那个女孩走了。

他希望徐有容这个女孩能够比自己幸福。

在这段日子里，他尽量避免和人见面，与黑龙见面的次数变得多了很多。

他经常去北新桥的井底，给黑龙送去各种各样的吃食，尤其是她点名要吃的国教学院食堂的大锅饭。

黑龙每次装作文静慢慢吃菜的时候，他会蹲在那道石壁下方，研究困住黑龙的阵法和那根铁链，只是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秋去冬来的某天夜里，已然三时三刻，陈长生还没有睡觉。

他站在窗前，看着树叶已经落光的大榕树和开始结出冰膜的湖面，想着一些事情，然后听到远处墙外传来了一阵歌声。

最近这些夜晚经常能够听到一些歌声，他摇了摇头。

国教学院现在已经成为京都的著名景点，因为对战暂时告一段落，来看热闹的京都百姓少了很多，但外郡来的游客则是不减反增，再加上国教学院里的学生和教习、工役合在一起也有数百人，有人自然就有商机，商人从来不会错过任何机会，百花巷对面整条街的门面都或卖或租，被改造成了各种地方，有客栈有酒楼，日渐变得繁华热闹起来。

每天到了夜里，客栈和酒楼的生意都会变得很好，有些是闻名而至的客人，当然更多的还是国教学院的学生，无论院规再如何严格，门禁再如何森严，学生们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方法战胜门房以及院墙，然后进入酒楼和客栈，做些年轻人喜欢做的事情。

比如吃饭喝酒欣赏音乐畅谈人生什么的……

国教学院的教习们当然想管，管不了学生，也想把那些带来很多热闹的酒楼驱逐掉，只是这很困难，不管是国教骑兵还是城门司或者羽林军都没办法，真正有能力把百花巷对面这些酒楼客栈尽数搞定的唐三十六又不方便出面，因为里面有两家酒楼和一家客栈是他开的。

夜深时分，繁华依然，墙那边的歌声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飘进国教学院。

陈长生正想找出莫雨有天夜里落在这里的裘绒塞进耳里好入睡，忽然被那歌中的词句吸引住了。

唱歌的人应该是国教学院的一名新生，嗓子很破，可能还在变声期，但声音很大。这首歌的歌词很简单，谈不上雅致，甚至有些俚俗，但充满着一股青春特有的味道，与那名男生的声音合在一起，显得特别朝气蓬勃。

“青春少年是样样红，你是主人翁，要雨得雨，要风得风，鱼跃龙门就不同……”

陈长生站在窗前静静地听着。

听着这歌，想着来到京都近两年里遇到的这些人和事，他有些难以平静，无数情绪像潮水一般涌来。

是的，就像潮水一般涌来。

他以前一直以为这种形容是言情故事里的夸张手法，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下意识里摸了摸手腕上的石串，回到了周园。

这些天他经常来周园，坐在草原里发怔。

或者是因为他觉得和那些妖兽们在一起，要比和人类打交道简单多了。

那些妖兽们很听话，在他的安排下，疏浚水道，整治草原与湖泊，再加上重开后的自我修复，周园已经恢复了些旧貌。

无比珍惜时间的他愿意花这么多时间与精力在周园里，是因为他想留下一些纪念。

他站在周陵神道的尽头，看着下方倒山獠指挥数万只妖兽重修白草道。

妖兽们黑压压一片。

他觉得这画面有些眼熟，然后想起来，当初他就是和她在这里，看着草原上兽群像潮水一般涌来。

于是，悲伤与想念像潮水一般涌来。

……

……

京都南方的官道上，一个由数十辆车组成的车队正浩浩荡荡地前行着。

数百名天南骑兵骑着混血蛟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保护着车队。

数十名南溪斋弟子还有天南诸势力的代表，分别坐在车中。

最中间那辆车的地位明显最高，因为车前的是八头浑体雪白的天马。

这辆车很大，或者更应该说是辇。

徐有容坐在辇里。

她的黑发散在肩上，衬得肌肤如白玉一般。

世人都喜欢用眉眼如画来形容美丽的女子，然而她的美又如何是能够被笔墨画出来的。

她的睫毛很长，她的双唇很红，她的五官无可挑剔，她的美非常完美，却不会给人任何压力。

因为她美的很宁静。

就像是雨后的茶山，雨前的湖泊，圣女峰间的雾，小镇上的炊烟。

她这次回京都，是要给这个世界带去一个无比重要的消息。

无论大周还是天南，这些天都在为南北合流做准备，而她带来的那消息，便是所有这一切的前提，或者说许可。

然后，她要去赴一场约会，或者说约战。

整个大陆，甚至就连雪老城里的魔族王公们，都在等着看那场战斗。

在很多人看来，比起魔族公主南客，那个人才是她真正的宿命之敌。

因为他曾经是她的未婚夫，而现在在很多人看来，他是解除婚约、对她进行羞辱的冷漠男子。

车队忽然停了下来，伴着数声轻响，一名女子掀起帷帘，坐到了车厢里，看着她情绪复杂说道：“师侄，京都就要到了。”

这名女子是南溪斋外门的长老何清波，境界已至聚星中境。

说完这句话，何清波忽然想起什么，面上露出紧张的神情，有些尴尬说道：“清波失言，还请斋主恕罪。”

“师叔不用多礼。”

徐有容看着她平静说道，然后起身向车外走去。

随着她的动作，黑发与白裙般的祭服轻轻摇摆了起来。

她黑发的前缘无比整齐，仿佛被最利的剑修过，摆动之间，让她的眼神变得更平静，更强大。

白色的祭服间系着一根缀满星辰的带子，没有佩剑，因为她来京都就是来取剑的。

桐弓搁在车厢的一角，也没有被她拿在手中，因为她暂时还不想被京都里的某人看见。

角落里还有一把伞。

来到官道上，她望向远方天边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缓缓背起双手。

京都是没有城墙的，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城门，所以小时候她就不明白，为何会有城门司。

随着她的出现，四周那些天南骑兵以最快的速度下马，跪倒在地。

从车里下来的南溪斋弟子还有那些使臣们，也都纷纷跪倒。

跪倒是因为要行礼。

“拜见圣女。”

徐有容还在看着京都。

她已经有些年没有回来了，但对京都依然不陌生。

因为她的家在这里，莫雨、平国，很多小时候认识的人在这里，娘娘在这里，那个家伙现在也在这里。

碧蓝的天空里忽然出现了两道线，一白一灰，直入京都。

看着这画面，她回过神来，才想起众人是在向自己问礼。

距离那件事情发生已经有了些天，她还是有些不习惯，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话语，回复人们虔诚而恭敬的问候。

忽然间，她想起在周园那片草原上、在那个家伙背上时经常说的一句话。那时候她每天都没有忘记对那个家伙说这句话，因为那代表着她最真心的祝愿。或者……这便是最合适的回复？

于是，她看着人们说道：“愿圣光与你们同在。”

……

……

东方欲晓

第五卷

第504章 圣女回京

风声雨声读书声，今天的国教学院暂时只能听读书声。刚从天空飘落的雪花太过轻柔，过了会儿时间，才被教室里的学生们看见，引发一阵惊喜的轻呼，来自教枢处的教习沉声喝斥了几句，才把隐隐的骚动压制了下去，然而当下一刻窗外传来呼啸的风声时，所有的教室里都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年轻的学生们纷纷涌到了窗边。

风卷起草地上刚刚积起的薄雪，一只白鹤缓缓从天空落下，如在雪中起舞，美丽无比。

“好漂亮！”女孩子们看着这幕画面，激动地喊着。

随着人魔妖族强势崛起，曾经肆虐大陆的妖兽早已被迫避入了大泽荒山之中，与之相应，神兽仙禽也变得极为少见，一般只有在深山里的那些宗门才能看到，国教学院的新生们大都是来自各州郡，比起见多识广的京都人来说，更是很少见过这些传说中的仙禽。不过也有在京都生活了很长时间的人，从天道院转校而来的初文彬看着那只白鹤，想起了些什么，吃惊说道：“这……这不是徐府的那只白鹤吗？”

听着这话，他的身边顿时变得安静了下来，紧接着，所有的教室都变得安静了下来，学生们望向那只白鹤，再也不敢放出太大的声音。

这只白鹤不是普通的白鹤，它的出现代表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对学生们来说，是那般的圣洁美好，不容亵渎。

同时，学生们也知道，这只白鹤的归来对国教学院，对他们的院长来说意味着什么。

果不其然，没有过多长时间，一个身影便出现在学生们的视线中。

陈长生走到湖畔的草坪上，来到了白鹤的身前。白鹤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偏头望向不远处的藏书楼和那些窗边的学生，显得有些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才一年时间，这里便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看着白鹤，他沉默了会儿，问道：“她……回来了？”

……

……

两道线直入京都，一白一灰，白的是白鹤，灰的则是徐有容从周园里带出去的那只金翅大鹏。

——之所以是灰的，是因为这只大鹏还没有成年，羽色还没有变得鲜艳，更没有流金之色，看着灰扑扑的，而且有些小，就像陈长生当初的第一反应那样，现在的它看着就像是一只山鸡。

进入京都的时候，白鹤清鸣一声，那些准备起飞拦截的红鹰见是它自然放行，而这只幼鹏非但没有跟着白鹤一道飞去国教学院，反而似乎对皇城上的这些“同类”产生了兴趣，在空中转了一个急弯，扑扇着翅膀，便落到了宫墙之上。

都说落难的凤凰不如山鸡，这只幼鹏看着就像只山鸡，但终究凤凰就是凤凰，金鹏就是金鹏，怎么也不可能真的变成山鸡。

它收拢羽翼，昂首挺胸地向着宫墙前方那群红鹰走去，左顾右盼，眼神漠然，显得极为桀骜不驯。

红鹰是大周军方驯养的最强大的攻击型飞禽，速度快到难以想象，而且生性骄傲强悍，即便遇着再强大的敌人，也不会胆怯，相传千年之前的灭魔之战中，那一代的魔帅饲养了一只苍穹妖兽，最后便是被数十只红鹰以生命为代价，生生地啄死在蓝天上。然而此时看着宫墙上这只体型颇小、像只山鸡似的家伙，十余只红鹰的首羽同时竖了起来，显得无比警惕，甚至旁边的羽林军，感受到了它们的恐惧，至于栖在阁侧方的那几只红雁的表现则更是不堪，竟直接被吓得瘫倒在了地上，站都不站起来。

这是个什么鸟？羽林军们有些不解，警惕地看着那边，下意识里握紧了手里的枪。

便在这时，正在宫墙下方看着远处那只黑羊发呆的红云麟，忽然间抬头向上方望去。

正在房间里以心意磨枪的薛醒川若有所感，随之向上方望去。

宫墙上，幼鹏忽然停下了脚步，因为它感受到了一道杀意。

它向地面望去，视线落在红云麟的身上，觉得有点麻烦。

然后它注意到那道杀意的起处，望向那个房间，发现是个很大的麻烦。

如果金鹏现在是成年体，自然可以毫不在意红云麟的挑衅，也不会惧怕薛醒川，但现在不行。

当它看到皇宫草地上那只黑羊后，颈部的灰羽更是瞬间微蓬，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

周园外的世界，果然还是像前世记忆里一样充满了凶险啊，尤其是这座人族的都城，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自己只不过是落下来玩耍一番，怎么就能碰着这么多麻烦呢？就在羽林军士兵们持枪逼过来之前，它展开双翅，向宫墙下面飞去，只是片刻功夫，便掠过了宫前的广场，飞越了数座王府与三条直街，落在远处一条街上。

那条街上此时正人声喧哗，无比热闹，站在宫墙上，隐约能够看到一辆华美的车辇正在街上缓慢地前行着。

士兵们眼看着那只怪鸟落在那辆车辇上，才知道居然是来自圣女峰，心想难怪会如此可怕。

有官员匆匆而来，禀报了一个刚刚得知的消息。

“前代圣女退位？由徐有容继任？”

听着这消息，薛醒川望向远处那条街道的方向，微惊想着南溪斋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会出现如此大的变动？

对南溪斋的弟子和天南的百姓来说，徐有容是未来的圣女，对大周京都的百姓来说，徐有容是他们的骄傲，因为她生长于此间，随着徐有容正式继任南方圣女的消息传播开来，夹道欢迎她的京都百姓们因为吃惊而安静了会儿，然后欢呼声便震天价地响了起来。

孩子们在道旁跟着车辇追赶，年轻的女子挥舞着手帕与鲜花，有虔诚的教徒，跪在车辇经过的地方，不停地祷念祝福，青年男子们的目光是那样的炙热——哪怕风里混着小雪，天气是这般的寒冷，也不能让今天京都的热情稍减几分，而当风拂起车辇的幔纱，隐约露出里面那位少女的身影时，气氛更是热烈到了极点，很多人再也顾不得离宫教士的喝斥、城门司骑兵的拦阻，更不理会那些天南骑兵警惕的目光，纷纷向街中间挤了过去，虽然最终还是被骑兵们拦住了，却拦不住他们手里的东西。

一时间，盛冬里极难见到的鲜花像雨点般地洒落，只是片刻功夫，徐有容所在的车辇便变成了一片花海。

那些被洗净的瓜果，更是不要钱般地往那百余辆车里不停地扔了过去。后面一辆车中，叶小涟伸手接过一颗红通通的圣女果，轻轻咬了一口，觉得好生酸甜可口，眼睛喜的眯了起来，当然，就像车厢里别的师姐一样，她的喜悦更多的是来自京都民众的热情——想着圣女如此受周人敬爱，想来南北合流之后，圣女峰的地位不见得会下降，说不定还会更好，斋主飘然离去造成的不安顿时消减了很多，她们带着七分喜悦，三分自豪想着：“传闻里当年周玉人进京都，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

……

“周玉人当年进京，真的是险些被看杀，记得当时我还年纪小，和学士府的表小姐一道站在澄湖楼上偷看，那热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徐有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天海圣后很少见地流露出怀旧的情思，但也只是片刻时间，便回复了平时的淡然模样，说道：“想要不被看杀，便得脸皮厚些，也得把身子骨弄的强些。”

在世人眼前中，徐有容向来是恬静淡然的仙子模样，也只有在圣女老师和娘娘面前最是自然，说道：“脸皮厚……又不是什么好事。”

圣后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温暖的神情，怜爱说道：“脸皮薄有什么好？看你这小脸微红的模样。”

这番对话里自然隐有深意，无论是脸皮厚，还是身子要强些，都是圣后对她的提点。

想要坐稳南溪斋斋主的位置，最终成为整个天南都认可的圣女，在圣后看来，心狠手辣是必须的条件。

脸皮厚就是心狠，只有自己够强，想辣手的时候才有那个力量。

“要想把身子骨弄的强些，我们是不是应该开始吃饭了。”

莫雨站在一旁，正在布菜，看着徐有容有些怔怔的模样，知道她或者不想接话，或者就是像小时候那样又放空了，笑着转了话题。

圣后说道：“现在的孩子们，都不怎么爱听我们这些老家伙说话了。”

徐有容轻声说道：“娘娘才不老，娘娘永远不老。”

莫雨在旁听得打了个寒颤，说道：“几年时间没见，你这小嘴还是这么甜。”

“吃饭就不要说话。”

圣后拿起筷子，给徐有容碗里夹了一道菜，然后开始吃饭。

偌大的宫殿里，没有任何太监宫女，只有她们三个人，显得很是空旷。

尤其是开始吃饭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响起，场面显得有些诡异。

……

……

第505章 圣后的教诲

莫雨布完菜后，自己盛了碗饭，坐到了徐有容的对面。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这等诡异的场面，如果换作陈长生和唐三十六绝对受不了，但她们早就已经习惯了。

就像多年前一样，娘娘用饭的时候，很是严肃，不准任何人说话，只能用眼光交流。

徐有容和莫雨不知道用眼光交流过多少次，早有默契，非常容易看出对方在想些什么。

只不过那时候，交流的内容往往是今天哪盘菜好吃，哪盘菜不好吃，娘娘今天心情似乎不错，燕舌已经挟了三筷子，娘娘昨天晚上说要把宰相的官职剥夺，好像是来真的，不然为什么今天心情沉郁的连最喜欢的碧丝汤都喝不下去，但今天她们交流的是另外的事情。

莫雨看着她眨了眨眼，这便是在问她对陈长生和那份婚约究竟是怎样想的。

徐有容眼睫微垂，没有理会，只是手指拿着筷子的位置往前移了几分。

莫雨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开始同情陈长生。

她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徐有容不高兴的时候，握筷子便会下意识里用力，于是便会越握越往前。有一年她看见小徐有容这样握了一次筷子，当天下午，平国住的宫殿里，多了十几条没有毒的蛇，然后当天夜里平国的脸被画成了戏里的大花脸……

……

……

太监宫女们远远地守在殿外，对殿里的画面并不意外，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有资格与圣后娘娘同席吃饭的人不多，徐有容便是其中一个。

这与她现在是南方圣女的身份没有关系，从很小的时候，娘娘便会经常接她进宫，然后一起进餐。当时除了徐有容，还有莫雨、平国公主和陈留王。后来陈留王过了十六岁，便很少留宿宫中，与娘娘同席吃饭的时间也少了，至于平国公主……据说她今夜去城外的西山庙烧香去了，谁都明白，那是公主殿下不想面对让她羡慕嫉妒了这么多年的徐有容，就此避了出去。

用过午饭，莫雨留在殿里处理卷宗，圣后起身对徐有容说道：“随我来。”

徐有容跟着她，直接来到了京都最高的地方。

站在甘露台上，看着京都里的街市，看着远方的天书陵，徐有容想起小时候在这里玩耍时的情景，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这是你今天第一次笑。”

圣后背着双手，站在甘露台边缘，没有回头。

徐有容敛了笑容，走到她的身后，缓声说道：“压力陡然而来，不知该怎么应对。”

这自然说的是接任南方圣女。

圣后说道：“所谓圣女，不过是座神像罢了，以你的悟性本事，又有什么难做的？”

徐有容知道这是娘娘对南方圣女之位一直以来的看法，没有办法改变，笑了笑，没有言语。

“我倒有些知道你的压力从何而来。”圣后转身望向她，想着那夜在冷宫池塘上看到的周园里的幕幕画面，看着她似笑非笑说道：“情之一字最是害人，能避还是避开吧。”

徐有容微惊，觉得娘娘似乎看出来了些什么，只是……那件事情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的呀，就连他……不是也还不知道吗？

圣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视线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南方那些渐被白雪覆盖的远山之巅，问道：“她离开之前，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徐有容平静说道：“师父说，希望娘娘不要太操心国事，多过些自己的日子。”

圣后闻言有些不悦，声音微寒说道：“真是愚蠢。”

事涉自己的师长，徐有容虽然有些无奈，也不得不辩了两句。

圣后说道：“想当年，大公主在大西洲过于优秀，结果被她自己的亲弟弟忌惮甚至恐惧，那个废物最后甚至看她一眼就要心惊而厥，最终她没有办法，也因为父母的态度有些心灰意冷，才会远嫁白帝城……现在看来，你师父和她一样愚蠢。”

徐有容静静想着，如果大公主成为大西洲女王，和现在成为白帝城的皇后，到底哪种生活更幸福，除了她自己，谁能说得准呢？

“女人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都不容易，想要拥有自己的位置就更不容易，想要像我们一样，能够站到最高的位置上，那更是非常艰难的事情，无穷碧那个白痴且不提，你师父的天赋悟性与智慧都可以说是万中无一，我本以为她会和别的那些蠢女人不一样，结果呢？这么聪明一个女人，怎么就过不了一个情关？”

圣后的神情变得异常冷漠，说道：“什么叫过日子？凭什么女人就只能过日子？”

徐有容想到临来前的一件事情，轻声说道：“苏师叔说，娘娘肯定会这么说，就连字眼都没什么差别。”

圣后微微挑眉，说道：“喔？那小小苏是怎么说的？”

当今世间，踏进神圣领域的那些强者里，苏离和南方圣女要比教宗、圣后他们晚半代，又因为对苏离复杂的态度，除了南方圣女之外的圣人们提起此人来，都会称他为小小苏。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表明他们对苏离有些恼火的态度。

因为在他们看来，苏离就是个麻烦。

“苏师叔要我对娘娘您说……”徐有容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孤家寡人不好做，何必强撑着做？”

听着苏离的传话，圣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坦荡与不屑。

“娘娘，你也不要怪师父了，她能说服苏师叔与她一道去云游四海，已算不易。”

从去年秋天开始，无论大周朝还是天南诸方势力，都在进行相关的准备，似乎已经确定南北合流势在必行。当时就有很多人不理解，甚至包括薛醒川这样层级的大人物也知道执行却想不明白，明明苏离还在离山，为何圣人推动此事时，却丝毫没有考虑过他的态度。

原来，是因为南方圣女说服了苏离一道远离俗世里的恩怨是非，不再理会这些事情。

圣后说南方圣女过不了情关，其实苏离又何尝能过得去。

那个情字便是羁绊，便是南北合流的前提。

圣后的言词极为强硬嘲讽，因为有所感慨：“你师父最美好的岁月都枯守在圣女峰里，他却在外面吃喝玩乐，逍遥快活了这么多年，找了个魔族公主当情人，还生了个女儿，什么都没有耽误，最后玩的腻了，就回头再去找她，然后再一起看黄昏日落说那又多美？都说治国如弈棋，就算是，我也不会与敌人这般兑子，因为不划算。”

这世间能够与她在精神世界上平等交流的同性不过两人，现在就这样少了一个，而且还是因为男人这种最不能让她接受的理由。

徐有容没有接话，因为说的是她的长辈，也因为……其实有时候她是这样想的。

“她就这么走了，把你这么个丫头留下来，难道她也不担心？”

圣后望向徐有容，微微挑眉说道：“最终还不是要我来操心，真是和男人在一起就变笨，对上我就比谁都聪明。”

徐有容微笑着说道：“反正我也是娘娘教大的，娘娘再多教几年也好。”

“不是教，是交流。”

圣后看着她点了点头，这是礼。

徐有容很吃惊，然后很快平静，认真回礼。

她不是圣人，但她已经是南方圣女。

从这一刻开始，她与娘娘便要平等地对话，哪怕是表面的平等。

“既然是南方圣女，你就要替南人多考虑，这才是你的立身之本，哪怕……将来需要反对我。”

“明白。”

“就像最开始说的一样，男人就看不得我们高高在上，所以你师父之前的几代圣女基本上都很少离开南溪斋，表面上是在研读天书碑，忘了红尘意，实际上是她们也清楚，保证自己的存在感就好，但又不能让自己的存在感太强。你如果不想成为一尊神像，那就不能这样做。”

“那该怎样做？”

“男人不喜欢我们高高在上，我们就要高高在上，而且要踩得他们说不出话来，想反对也不敢。”

圣后面无表情说道。

徐有容知道这句看似过于简单粗暴的话就是娘娘的意志，是对她今后圣女生涯的提醒，但……更是对即将到来的那场战斗的要求。

她不能输给陈长生。

……

……

陈长生坐在国教学院的湖边发呆。

白鹤站在他的身边，也在发呆。

细雪自天而降，落在白鹤的身上，更添圣洁之意，落在他的身上，仿佛愁白了头。

“怎么办呢？”他看着白鹤忧愁问道：“如果真的没办法避开，一定要和她打一场，怎么打？”

白鹤微微歪头，看着他，仿佛是在说，这种事情你应该去问她，不应该来问我。

他想了很长时间，最后轻声自言自语道：“实在不行，那就输给她？”

……

……

微雪中，徐有容撑着一把伞在京都的街巷里行走。

没有一名南溪斋的弟子在旁，也没有离宫教士或者皇宫里的侍卫，她独自一人行走着。

不知为何，她今日没有改变自己的容貌，清美的仿佛仙子一般，却没有引来任何人的视线，更没有被人发现身份。

街畔食铺里的人们，蹲在门槛上吃面的劳工，仿佛都看不到伞下的她。

或者是因为她手里的这把伞不普通的缘故——伞看着有些旧，灰朴朴的，正是那把黄纸伞。

第506章 归府，却想着十一条街外

走过奈何桥下时，她险些被一位匆匆回家避雪的大娘撞上，在大娘将要倒地的时候，她伸手扶了一把。

那位大娘才发现雪桥下有位撑伞的姑娘，道谢后，看着姑娘单薄的衣裙，担心说道：“姑娘穿这么少，不冷吗？”

徐有容摇了摇头，撑着伞继续向雪里走去。

从皇宫到城南，一路所见尽是旧时街景，又过了一座石桥，便看见了家里的飞檐与明显新漆的粉墙。

即便道心守静如她，在这一刻也不禁有些心神微惘。

从知道南方使团入京的那一刻开始，东御神将府的中门便已大开，且不提那些冒着雪在街上等着的人群，只说神将府里的管家与下人，连眼睛都快望绿了。

徐有容撑着伞走了过去，直接就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走进了东御神将府。

竟没有人注意到她是怎么进来的，那些已经为了今天准备忙碌了数十天的管事与下人们都怔住了，心想这人是谁？

一声微响，她收了伞，在神将府的门上轻轻敲了敲，把伞面上的雪震到了地面上。

只听着一道哭声，霜儿向着门口奔了过来，只是她已经站了数个时辰，双腿有些酸软，此时心情激荡之下，来到徐有容身前时，竟是没能站稳，险些跪了下去。

徐有容伸手扶住她，说道：“以前怎么没见你行过大礼，我不在这几年，谁又开始给你教规矩了？”

这句话当然是调笑，霜儿却笑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哭着，然后又觉得丢脸，便不停地用袖子擦，脸上精心上好的妆顿时花了。

直到这个时候，神将府的人们才反应了过来，花嬷嬷快步迎上前，嘴唇微抖，却说不出话。

“小姐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声，鞭炮顿时炸响，礼花照亮了有些昏暗的雪天。

一片喧闹里，又听着谁在喊：“现在不能叫小姐，要叫圣女！”

“恭迎圣女！”

看着迅速被关上的中门，那些在雪中等了很长时间的人群轰的一声散开，向着各处传去消息。

——凤凰回府了。

“穿这么少，冻着了怎么办？”

徐夫人牵着徐有容的手，一脸关切，眼泪嗒嗒地落着。

“吾家凤凰儿，又岂会被人间的凡风俗雪冻着？”

徐世绩轻捋胡须，微笑着说道，像极了一位骄傲的慈父，感慨说道：“数年不见，真是长大了，居然……真成了圣女。”

虽然从进南溪斋的第一天开始，他以及很多人便基本确定，自己这个女儿将来必然会成为南方圣女，只是他哪里会想到，这一天竟会哪些快的到来。一念及此，他不禁有些心神激荡，骄傲与得意占了七分，解脱与轻松则是占了三分，心知自己现在就算有些别的心思，圣后娘娘也不会再像以前那般对自己，总会给自己留些面子，至于天海家和朝中那些大臣，谁还敢在背后嘲讽自己？至于那些曾经给过自己难堪的家伙……他忽然想起陈长生，心气陡然不顺，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

……

在所有人的想象中，圣女必然是美丽出尘的，神圣庄严，不苟言笑的，正襟危坐着，这种固有印象虽然不见得正确，但已经无法被打破，即便是徐有容，这些年偶尔出现在世人面前时，虽然无法做到像南溪斋别的师姐师妹那样行走无风，洁若白莲，但也会很注意自己的言行，尽量只是微笑不语。只有在圣后娘娘和圣女师父的面前，她会表现的自然些，像个晚辈样说些有趣的话，而只有在霜儿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环面前，她才会真正的放松下来，比如就像现在这样。

她在床上不停地翻滚着，黑发缭乱地到处散着，最后张开双臂平躺在床上，感慨说道：“还是这张床睡着舒服啊。”

“小姐，这太不雅了。”

霜儿赶紧找了条毛毯搭在她的身上，然后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她，很是高兴，但不知为何眼圈便渐渐红了。

徐有容问道：“究竟怎么了？难道真有人敢欺负你？”

刚刚进府时，她就问过，只不过那时候她是在开玩笑，因为她很清楚，徐府上下没有任何人敢欺负霜儿，因为当年自己的交待，想必就连母亲都不会给她什么脸色看，可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并不如此，她当然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霜儿抹了抹眼泪，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难过说道：“可是有人欺负小姐怎么办？”

徐有容笑着说道：“傻妮子还是这么傻，谁敢欺负我？你不知道，在周园里我遇着南客了，就是信上和你提过的那个魔族公主，要是单对单，我可是……”

“小姐，你知道我说的是谁。”霜儿看着她说道。

徐有容坐起身来，缓缓将黑发束起，然后抱着双膝，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霜儿很清楚，小姐独处的时候，时常这样发怔，小时候便是如此，看着很是令人怜惜，全不像在世人眼前那般平静大气。

此时看着小姐又是如此，她不禁有些不安，说道：“小姐，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你不要想了。”

徐有容看着桌上的那盏明灯，忽然问道：“有件事情我要问你。”

霜儿问道：“什么事？”

徐有容转头望向她，平静问道：“当初你说……她和落落殿下在国教学院里……你是亲眼看到的？”

霜儿有些着急，说道：“小姐，你好不容易回家一次，提那个无耻之徒作甚？”

虽然没有承认，但无耻之徒四字，似乎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徐有容没有再问什么，抱着膝盖，望着夜窗外飘落的雪花，安静了很长时间。

如果是以前回到京都，她肯定不会想着再出门，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在家里呆着，她想出去走走，去看看。

或者是因为和前两次回京相比，京都已经有了些不一样的地方，比如未央宫里的夜明灯比早年多了好些颗，奈何桥的桥墩去年夏天被一艘粮船撞的有些歪正在翻修，北新桥那边的树林不知为何变得茂密了很多，国教学院满是青藤的旧门听说已经换成了新的……

那个家伙就在京都。

和她隔着十一条直街。

如果寻常人走路，只需要半个时辰，这还是因为雪天路滑。

如果是她走路，只需要片刻时间。

如果是骑白鹤，那需要的时间更短，只要眨眨眼睛就好了。

夜窗外的雪忽然乱了起来，她的心情也变得微乱，眨了眨眼睛，发现是白鹤落在了院子里。

她起身披了件大氅，向屋外走去，霜儿赶紧把暖炉抱在了怀里，跟了上去。

白鹤在雪地里梳理着羽毛。

夜空里响起很难听的怪叫，灰色的幼鹏也落了下来，不知道先前它又去哪里玩耍去了，直到先前发现了白鹤，才跟着飞了过来，一落地，它便往白鹤的羽翼下面钻，像是讨好又像是故意撩拔以换取白鹤的注意，白鹤挺着颈，显得很是无奈，却也没有把它赶走的意思。

这间小院是东御神将府的禁地，未经她的同意，谁都不能进来，甚至徐世绩和徐夫人也是如此，不用担心幼鹏会吓着谁。

“这是什么鸟？”霜儿看着那只灰朴朴的鸟问道。

在她眼里，这只鸟生的真的有些难看，然而向来以爱洁著称的白鹤，居然并不抵抗这鸟的亲近，这让她有些吃惊。

“一只山鸡。”徐有容说道。

幼鹏从白鹤的翅膀下拱出头来，有些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圣女峰果然不是普通地方，峰上的山鸡居然都长的这么凶恶。”

霜儿拍着手掌赞叹不已，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说道：“啊，那我得再去准备些清水和果子，原先只准备了白鹤的。”

听着这话，幼鹏眼中的幽怨变得更重了。

它已经在圣女峰吃了整整半年的素，只是偶尔徐有容去镇上打麻将的时候，才能顺便开开荤，吃点腊肉排骨之类的东西，今天来到繁华的京都，飞掠的时候看见那么多香香嫩嫩的人类，还有那些明显很有嚼头、很有营养的修道者，它早就已经馋的不行，结果……

居然还是吃果子？

要知道这一世它虽然没有吃过人肉，但上一世残留在它神魂里的印象可没有忘记。

“这只山鸡喜欢吃肉。”徐有容看了幼鹏一眼。

只是很寻常的一眼，幼鹏便觉得神魂被最寒冷的冰水洗了三天三夜，刚刚生出的一些灼热欲望瞬间消失无踪，哪还敢有那些想法。

“家里如果有蓝龙虾，弄点给它尝尝。”

听着这话，幼鹏很是高兴，不停地摇晃着脑袋，神魂里的前世记忆告诉它，蓝龙虾的肉非常美味。

霜儿有些无奈地说道：“家里没有。”

徐有容微异，心想家里知道自己喜欢吃澄湖楼的蓝龙虾，按道理来说，和前两次回京一样，都应该备着不少，为何没有？

“整座京都现在都吃不到蓝龙虾。”

霜儿犹豫了会儿，说道：“因为国教学院把澄湖楼买了下来，只有那里才吃得到。”

徐有容微怔，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听到国教学院的名字。

幼鹏则在想国教学院是什么地方，得找机会去把里面的人全部吃掉，然后再慢慢地吃那些蓝龙虾。

白鹤忽然低声清鸣了起来。

徐有容这才知道，原来这整整半天时间，白鹤都在国教学院，想来……应该是在和那个家伙玩耍？

霜儿去取别的肉，她披着大氅，站在夜雪里，想着一些事情。

——他在京都，十一条街，半个时辰，片刻即到。

第507章 风雪故人来

她先前就在想这些事情，这时候再次想起，便无法再压抑住。

当然不是想他，也不是想去看他。

她对自己说。

她只是有些好奇，想去看他……在做什么，想知道，他在京都是怎么过的。

在周陵，她对那个家伙说起秋山师兄和婚约时，便说过自己最在乎的是顺心意。

此时心意已定，自然不再犹豫，她回屋换了身衣裳，拿着伞，便向夜雪中的院外走去。

霜儿端着一盘小牛肉走了回来，吃惊问道：“小姐，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

“是的。”

“您去见莫大姑娘吗？”

“……是的。”

……

……

夜里的国教学院很安静，但院外的百花巷则很热闹，酒楼的灯光照耀在纷纷落下的雪花上，再加上楼内热气生成的烟雾，画面看着有些迷幻。徐有容撑着伞静静地站在巷尾，白色的祭服、红色的大氅，便是这幕迷幻画面里最美的所在。

因为黄纸伞的缘故，没有人能感知到她的存在，酒楼里的那些人没有眼福看到这样的画面，自然也不会生出什么顾忌，就像平日里那样大声地说着话，痛快地喝着酒，呼喊着友朋，调戏着姑娘，丝竹之声不时被打断，欢歌笑语却未曾停过。

听着酒楼里传出的那些淫歌艳词，徐有容微微蹙眉。

对于新生的国教学院她很好奇，有过很多猜想，却没想到就在一墙之隔，便是藏污纳垢之地。

“都是做院长的人了，怎么也不管管。”

很莫名的，她因此对那个家伙生出很多不满来。

夜风轻拂，雪花骤乱，她悄无声息地掠过院墙，那些冒雪巡守的国教骑兵根本没有任何察觉。落到院墙里，迎面便是一座湖，湖畔有排房子，隐约能够闻到柴火的味道，她猜到应该便是灶房，信步走了过去，确认里面无人，推门进去随便看了两眼。

“伙食倒真是不错。”

她看着国教学院厨房里的食物，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却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角色定位出了些偏差。

当她看到堆在食物处理间的那些蓝龙虾甲壳后，终于相信了霜儿说的话。

她摇了摇头，心想还真把澄湖楼搬过来了，汶水唐家的那位年轻公子倒也真是位奇人。

沿着湖畔，走到对岸，便看到了那棵大榕树，然后她看见了矮墙那边的灯光和那座楼。

她想起在日不落草原雪庙里他提过的一些画面，讲过的一些事情，还有关于他的那些传闻，猜到那里便应该是藏书楼，他就是在那座楼里找到了自己的命星。

大榕树后不远有幢小楼，和国教学院别处的灯火通明与热闹相比，这幢小楼要显得安静很多。

她直接推开小楼的门，握着黄纸伞走了进去。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楼，她停在一个房间的门前，门缝里隐隐有药味弥散出来。

门后的房间里有张床。

折袖躺在床上。

虽然他的伤已经渐渐好了，但经脉方面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所以很多时候，他还是需要静卧。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转转，望向房门的方向，神情凝重严肃，如临大敌。

他此时的神情甚至要比当初在周园里面对那对魔将夫妇时，更加慎重。

视线落在房门处，他的眼瞳微缩。

他的右手在被褥里缓缓移动，握住了魔帅旗剑。

就在握住剑柄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背上生出了很多黑毛，微缩的眼瞳迅速变得血红一片。

他准备好了战斗，甚至准备毫不犹豫地变身狂化，因为他能感觉得到，房门外的那个人很强。

如果说境界，门外那个人应该与他差不多，却给他一种很危险的感觉。

这就是问题之所在。

因为特异的血脉天赋和严酷的成长环境，自幼便与杀戳相伴，以猎杀魔族为生，可以说，狼族少年折袖是世间最擅长战斗或者说搏杀的少年强者，在他的认知甚至是所有人的认知里，同等境界内不可能有人战胜他，当初他还没有通幽的时候，就曾经想过要搏杀通幽境的苟寒食，便是明证。

然而，他这时候却觉得，就算自己没有受伤，已经完全恢复到巅峰实力，依然不是门外那人的对手。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确定没有与门外那人交过手，但却仿佛与对方交过无数次手，而且……他没有胜过。

正是这种危险的感觉和奇异的心境，让他有些敏感，所以警惕，甚至不安。

房门外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

……

徐有容提着黄纸伞，静静地看着房门，没有说话。

她已经猜到了房间里的人是谁。

她和对方没有见过面，但其实已经见过很多面。

他们见面的地方在青藤六院和所有学院门口的石壁上。

那里是青云榜。

他们见面的地方就在青云榜的最高处。

过去三年里，她一直是青云榜首，那人一直是青云榜第二。

如果换成以前，她绝对不会错过与对方交手的机会，但现在她知道对方重伤未愈，自然不会发出邀请。

片刻后，她转身向楼上走去，没有刻意湮灭自己的脚步声。

……

……

从对方的脚步声里，折袖听出了对方没有恶意。

但此人究竟是谁？为何会夜入国教学院？

忽然间，他想起今天京都最轰动的那个消息，以及白天在湖畔停留了半日的那只白鹤，脸上顿时流露出震惊的情绪。

转瞬间，他又想起陈长生这时候在做什么，震惊的情绪顿时转变成了同情和怜悯。

……

……

徐有容直接去了陈长生的房间。

对她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不需要了解什么院长的特权，只需要了解他就够了。

她记得很清楚，在周园里的时候，哪怕再如何辛苦忙碌，日夜奔波逃亡，根本没有时间洗澡，他也会尽可能地把脸和手洗干净。

这层楼很干净，非常干净，干净的有些令人发指。

没有蛛网，没有纸屑，没有垃圾，甚至就连角落里的木板缝隙里都看不到一粒灰尘。

走道的地面更像是每天都会用水洗过十遍一样，干净的仿佛可以照见人的影子。

徐有容看了一眼自己穿着的裙子，有些不安，心想有洁癖的人会不会都有些变态？

她向那个房间走了过去，鞋底落在走道上，没有发出声音，只留下了很多在楼外沾着的雪与泥。

来到门前，她回头看着干净的走道上那道清楚的脚印，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微笑。

确认房间里没有人，她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

……

第508章 书架上的竹蜻蜓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排书架，一个衣柜，三个盆。

毕竟是女子，徐有容进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了衣柜。

衣柜里也很简单，基本上就是素色的衣衫，最多的是国教学院的院服，除了淡淡的皂树叶味道，没有别的任何香味。

对此，她很满意，但当她看到衣柜最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五十条毛巾与手帕，还是沉默了很长时间。

关上衣柜，走到书架前，她随意抽出几本书来看，发现都是京都这些年流行的志怪演义，于是又沉默了会儿。

自幼通读道藏，于是现在就不思进取了？

忽然间，她在书架上看了一个小东西，神情微怔。

那是一只竹蜻蜓，明显已经很久了，早已发黄，而且似乎被水泡过，边缘都快烂掉……她觉得有些眼熟，想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这是很小的时候，自己搁在给他的信里面的。

想起小时候的那些事情，她有些微惘，看着这件竹蜻蜓过了这么多年，还被他保存的……好吧，保存的不算太好，但终究还算保存着的，原来是个念旧的人吗？她有些满意，但接着不知为何，又有些生气，然后她醒悟过来，生气的原因也是自己，那么究竟应该生气还是开心呢？她想着这个问题，却不知自己的脸上一直都挂着微笑。

把竹蜻蜓小心翼翼地搁回已书架上，她走到床前，当然没有坐下，只是看了两眼。

被褥叠得极整齐，非常干净，无论床单还是枕巾上都看不到任何不干净的地方，就连头发都没有一根，不对……那是什么？

——在枕巾的阴影里有很难发现的一根头发。

徐有容沉默了。

那根头发很长很细，明显是女人的。

忽然间，她觉得有些寒意。

片刻后，她才发现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

今夜有雪，雪花从窗外飘了进来，打湿了书桌的一角。

她有些不解，像陈长生这般冷静沉稳而且有洁癖的家伙，怎么会离开房间的时候不会把窗户关上？

就算风雪无所谓，可如果进来的是灰尘与落叶怎么办？

这扇没有关闭的窗户，难道是给人留的？

徐有容忽然醒过神来。

这种猜疑，这种无止境的推算，没有用在战斗与修行中，却是用在发掘这根头发的真相上，自己何时变成这样的一个人了。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准备取出毛巾，把落在书桌上的那些雪擦掉。

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情，让她明白，这些猜疑与羞恼，并不是自己变得不堪，而是那家伙真的本来就很不堪。

雪粒轻舞，淡香袭来，一个女子越过窗户，落在了房间里。

同时落在徐有容耳中的，还有一句话。

“不怪姐姐没和你说，你那位未婚妻对你怨气极重，你可得小心些，她那小脾气发起来，啧啧，说起来，你可千万不能跟她说，我经常来你这里睡觉的事儿，不然……”

忽然间，那道充满调笑意味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那名女子忽然发现柜门后的人不是陈长生。

徐有容关上柜门，望向那名女子，觉得师父说的对，人世间的事情最禁不住的就是说。你说什么，往往事情就会发展成你说的模样。

比如离开神将府前，霜儿问她去做什么，她没有说实话，她说是去看莫雨。于是，她这时候……就看见了莫雨。

只不过不是在皇宫里，也不是在莫雨的居所桔园，而是在国教学院三楼的房间里。

……

……

莫雨微张着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然后，她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声音微沙问道：“能不能当作没有看见过我？”

徐有容静静地看着她，说道：“我已经看见你了。”

莫雨用右手扶着额头，左手指着她说道：“你先不要急着问，让我自己先理解一下当前的状况。”

徐有容平静说道：“你先慢慢想。”

莫雨这时候确实有些无语，脑子有些乱。她本想着趁着徐有容回京来调戏陈长生一番，同时也是真的想警告他一下，谁曾想到，居然会在陈长生的房间里碰见了正主，而且还被她听到了那句话。

“首先，我们应该达成一个共识，那就是你要冷静地听我解释。”

莫雨放下手，看着她严肃认真地说道：“小脾气那句算是我背后说你坏话，但睡觉这个事情你可一定不要理解错了。”

徐有容微笑说道：“继续。”

莫雨见她神情便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在心里叹了声，无力说道：“睡觉只是睡觉，不是你想的那种睡觉。”

“噢，那是哪种睡觉呢？”徐有容的笑容更加温柔。

莫雨有些无奈说道：“反正你可千万不要误会。”

徐有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只见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睡裙，赤裸着双足，黑发披肩，略有湿意，还有几粒雪花，似乎刚刚洗过澡？

“嗯，请你告诉我，怎样才能不误会。”

莫雨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自己身上，心里咯噔一声。上次陈长生提过一次之后，她竟真的每次洗完澡才会过来，渐渐变成了习惯，今夜也很自然地这般过来……那么，这真是跳进星海里都洗不清了。

正所谓破罐子破摔后往往便能够先声夺人，莫雨此时也是如此，眼见着解释不清，反而理直气壮了很多，看着徐有容说道：“这个故事很长，我想你也没有兴趣听，你呢？我倒很想听听你的故事，回京第一天不在家里呆着，来这里做什么？”

徐有容走到窗前，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院墙外的光线落在雪上，又映到她的脸上。

莫雨看着她美丽的连自己都有些嫉妒的脸，眼波微动继续问道：“圣女动凡心了？”

徐有容看了她一眼，问道：“当时你在信里面说他与小黑龙的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千真万确，他那时候和她就是抱在一起的。”莫雨见能够转移视线，哪里会错过这机会，恨不得用圣后娘娘的名义发誓，只是她忽然想着先前的事情，有些不确定说道：“但就像你刚才看到我进来，听到我说的那句话一样，眼见未必为实。”

徐有容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莫雨想到了些什么，不可置信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不会真是对他有意思吧？难怪你回京第一天就来看他！”

“我与他有婚约在身，回京后来看看他是很自然的事。”

徐有容很平静，唯独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表明她其实有些紧张。

莫雨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平静地承认了，微惊说道：“当初你在信里可不是这么说的，为了破掉你们的婚约，我可是付出了不少代价。你要清楚，陈长生现在可不是一般人，我得罪的是国教学院的院长，未来的教宗，如果你现在告诉我你真准备和他在一起，我可和你没完！”

徐有容看着她微湿的黑发与睡裙，平静说道：“代价确实不小，但他应该不会觉得这是冒犯或得罪吧？”

莫雨无可辩驳，羞愤说道：“别人不知道，你我都清楚，教宗已经解除了你们之间的婚约，就算我和他如何，你又以什么身份管。”

徐有容轻声说道：“不用你管。”

莫雨沉默了会儿，问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徐有容微微低头，轻声说道：“还是不用你管。”

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此时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其实很柔弱。

莫雨看着她叹道：“你就憋死自己吧。”

徐有容平静说道：“他去哪儿了？”

莫雨挑眉说道：“我怎么知道，你别真的误会啊。”

便在这时，院墙外的丝竹声忽然变得大了起来，莫雨向那处望去，便是随夜风飘落的重重雪花也遮不住她的目力，只见那处的酒楼里灯火通明，舞姬正在堂间起舞。

“你不要生气，他好像在那边。”她看了徐有容一眼，说道。

徐有容向那处望去，果然在酒楼最上层里，那个家伙正在饮酒，身旁还有三四名青年男子，又有很多女子行来走去，如花中蝴蝶一般。

还真是放浪形骸啊。

她静静看着酒楼，静静地想着，便在这时，她看到那名正在堂间起舞的舞姬忽然似乎没有站稳，跌落在那个家伙的怀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发现自己有些难以保持道心的宁静，胸膛微微起伏。

……

……

“徐有容回来就回来了，你怕什么，你又愁些什么？不要有心理障碍，该打就打。”

酒楼里，唐三十六拎着酒壶，搂着位少女歌姬，看着陈长生说道：“男女本就平等，你只要不抱着女人不能打这种世俗陈腐的观点，这场就有得打。”

他说话的时候，那位少女歌姬在他怀里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倾慕与幸福。

陈长生身边那位歌姬则是神情有些幽怨，不仅仅是因为陈长生坐的太过规矩，从始至终连手指都没有碰一下，也因为整个大陆都清楚，这位国教学院的少年院长未婚妻是谁，她只是个欢场女子，可不想得罪东御神将府和那位高高在上的凤凰。

“我准备输，你觉得行不行？”

陈长生忽然说道。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

第509章 七日之约

“当然不行。”唐三十六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丢得起人，国教学院丢不起这人。教宗陛下以后在娘娘面前怎么说话？你不要忘记，这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整个国教的事情。”

这些事情整个大陆都知道，所以不需要避着那些歌姬舞娘，但场间的气氛还是难免变得压抑起来。

唐三十六想让陈长生的情绪好些，微笑笑说道：“而且你就不想振振夫纲？没看小姑娘们先前听着你要认输吃惊成啥样了。”

苏墨虞在旁摇头，说道：“此言不妥，无论教宗陛下是否已经解除他们二人的婚约，但既然陈长生确定不想继续这门婚事，那么就不能用振夫纲三字，事涉圣女清誉，不妥。”

唐三十六无趣说道：“说说玩笑话罢了，现在国教学院就你们两个书呆子，折袖这个冷血杀手，再加上轩辕破那个夯货，我连个聊天的对象都没有，真是可怜。”

说完这话，他把陈长生案上的碗夺了过来，把碗里的茶水倒掉，换成西关来的烈酒。

陈长生摆手说道：“我说过我不喝酒。”

苏墨虞在旁说道：“天寒夜雪，还是早些回吧。”

唐三十六很是无奈，说道：“我这是在替他减轻压力好吗？”

今日白鹤落在湖边，徐有容回到京都，陈长生表现的很是沉默，显得有些心情沉重，他才特意举办这场夜宴，希望能让陈长生发泄一下压力，谁曾想来到酒楼后，陈长生和苏墨虞酒也不喝，正襟危坐，看舞姬起舞时拍手赞赏倒是很认真，可这哪里像是出来玩的模样……

看着在堂间旋转不停的那位舞姬，他忽然展颜一笑，说不出的潇洒迷人，看得怀里的少女歌姬眼中更添爱慕。便在笑的同时，他的手指微屈，便将案上碟子里的一粒松子弹了出去。

悄无声息，那粒松子击打在舞姬的膝盖上，倒是不重，只是位置太过敏感，舞姬一个立足未稳，便斜斜地摔到了陈长生的怀里。

陈长生赶紧扶着，关心问道：“姑娘没事吧？”

那名舞姬也是惯作风流的人物，见多识广，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先是微嗔看了唐三十六一眼，然后温柔望向陈长生，吐气如兰轻声说道：“奴家似乎有些不胜酒力。”

说话的同时，她的双臂很自然地揽住了陈长生的颈，整个人都倚在了他的怀里。

软玉在怀，陈长生没觉着销魂，只觉着有些不习惯与尴尬。

他正准备礼貌地扶舞姬坐到旁边，忽然觉得远方的雪夜里似乎有谁正在看着自己。

那双眼光，那双……可能并不存在的眼光并不寒冷，却让他的内心深处生出极强烈的不安，于是下一刻，他纯粹下意识里、甚至像本能反应一样，速度极快地举起了双手。

他只是想表示自己对舞姬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双手也没有触着她的身体，却没有想到，这个动作落在别人眼里会是多么的滑稽。

酒楼里先是片刻安静，然后哄堂大笑起来，尤其是唐三十六，更是笑的眼泪都差点流了出来。

……

……

徐有容站在窗边，看着酒楼里的画面，当那名舞姬坐到陈长生怀里的时候，饶是她的道心再如何宁静自守，也不禁挑了挑眉梢。

然而当下一刻，她看到陈长生高举双手的动作，听着院墙那边传来的笑声，也露出了笑容，只是强行忍住没有发出笑声。

莫雨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数看在眼里，说道：“想笑就笑，憋什么。”

徐有容还在看着酒楼方向，看着陈长生窘迫的模样，听着莫雨的话，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来：“哈哈哈哈！”

莫雨被她的笑声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说道：“你没事儿吧？怎么笑得像个大妈似的……”

徐有容的笑声有些豪迈，或者说大气？总之，她笑的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更像是百花巷口卖油条豆浆的那个大妈，更准确地来说，和小镇上与她打麻将的那位大妈很相似。

徐有容有些不好意思，故作平静说道：“你看他跟个傻子一样。”

莫雨哪里顾得上去看陈长生，看她就已经看呆了。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第一次看见徐有容的时候，徐有容才五岁，那个时候的她还是个小女孩，但向来都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读书然后修行，圣洁宁静，就像一个小圣女。

什么时候见她有过这般模样？

“你不会是……真的喜欢那个家伙吧？”

莫雨很吃惊，也很担心。

……

……

酒楼里的夜宴，在这次笑场之后便收了场，陈长生三人翻过院墙回到了国教学院。

刚刚走进小楼，旁边的房间门便开了，他们望了过去，吃惊地发现折袖扶着拐站在那里。

“今天终于有心情起来走两步了？”唐三十六取笑说道。

折袖没有理他，看着陈长生说道：“她来过。”

“谁？”陈长生有些不明白。

“徐有容。”

说完这个名字，折袖便关上了门，看样子是准备继续睡觉。

三个人听到这个名字后很是吃惊，看着紧闭的房门，知道今天晚上自己大概很难睡着了。

唐三十六走回小楼前，皱着眉头四处看了看，然后望向陈长生带着歉意说道：“可能看到我们刚才喝花酒的场景了，抱歉。”

陈长生捂着脸说道：“我就说不去不去，你非要拉我去。”

唐三十六看着他这模样便郁闷，说道：“你又不准备娶她，她也不见得想嫁你，你怕她什么？”

陈长生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心想对啊，觉得自己刚才捂脸的动作有些丢脸，强装平静说道：“不错，就算看到又如何？”

唐三十六耻笑说道：“装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有本事你把手放到姑娘身上去。”

“我有洁癖。”陈长生看着他和苏墨虞认真地解释道：“我不是嫌那些姑娘脏，只是心理上过不了那一关。”

唐三十六没好气说道：“我们当然知道，你不是嫌她们脏，你是嫌所有人脏。”

苏默虞一直很安静，这时候忽然问道：“圣女来国教学院做什么？”

“是啊。”唐三十六不再继续嘲讽，看着陈长生认真说道：“她是不是很生气，所以偷偷过来，准备一剑把你给捅死？”

略一停顿后他感慨道：“那可真是谋杀亲夫了。”

他这说法看似不嘲讽，实际上嘲讽更浓。

苏默虞看似智珠在握，实际上依然木讷：“才说过，既然婚约不作数，陈长生便不能视圣女为未婚妻，那么她就算真的是想过来把陈长生一剑捅死，也不能算作谋杀亲夫，只能说她意图杀人。”

事实上那份婚约，陈长生已经请教宗强行解除，但因为某些原因，他始终没有对外宣布过。

苏墨虞看着唐三十六语重心长继续说道：“而且她毕竟是圣女，你应该对她尊重些。”

唐三十六挑眉说道：“除了打架比我厉害，我看不出有任何需要尊重她的理由。”

便在这时，折袖的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

“我一向我很尊敬徐有容，所以你们也应该尊敬她。”

……

……

事情的发展比想象中快很多，第二天清晨，便有青矅十三司和南溪斋的弟子拜访国教学院。

想到徐有容曾经来过，甚至有可能进过自己的房间，陈长生的心情便有些异样，以至于昨夜的睡眠质量极难得地不怎么好，当他出现在青矅十三司和南溪斋的三名弟子身前时，眼圈有些黑，看着有些虚，南溪斋的那位师姐想着进院门之前看到的那排酒楼，生出些猜测，看他的眼神便难免带上了些鄙夷。

青矅十三司的那位师姐，陈长生和折袖曾经在周园里见过，算是有些交情，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有说什么闲话，直接把信递了过去。

从夏天国教开始诸院演武以来，国教学院已经收了无数封类似的信，但陈长生接过这封信的时候，依然觉得有些沉重。

信是常见的战书，但人很特殊，是徐有容。

整个大陆期待了很长时间的这场对战，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来了。

陈长生拆开信认真地看了一遍，从笔迹上判断应该不是徐有容亲笔，里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最重要的便是日期与地点。

日期是七日之后。

地点是奈何桥上。

……

……

第510章 她

不知道为什么，想着徐有容刚刚回京便来挑战国教学院，竟连一天时间都不耽搁，陈长生的心情有些低沉。

青矅十三司和南溪斋的三人，看着他已经收了信，便直接告辞。

传闻里，陈长生要求教宗强行解除了那份婚约，虽然至今尚未得到证实，但他也从来没有否认过。

对南溪斋来说，这毫无疑问是最大的羞辱，所以那位师姐对陈长生始终没有什么好脸色，哪怕他现在已经是国教学院的院长。相反，那位年纪小些的师妹对陈长生却没有流露出什么敌意，在临行之时还看着陈长生点了点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那个小姑娘有些古怪。”唐三十六说道。

陈长生将那封信收好，问道：“挺干净一小姑娘，有什么古怪的？”

唐三十六神情凝重说道：“从始至终，那个小姑娘没有看我一眼，只是盯着你在看。”

“她叫叶小涟，应该是今年刚进的南溪斋外门。”

陈长生提醒道：“去年在离宫神道上，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她骂哭了，她当然对你没有什么好印象。”

唐三十六这才想起来那个叫叶小涟的小姑娘是谁，摇头说道：“那又如何？越是如此，她对我印象越是深刻，所谓因恨生爱……”

陈长生听不下去了，转身向小楼里走去。

唐三十六跟在他的身后，有些不满说道：“再说了，当时我为什么骂她？还不是想帮你出气，结果刚才是怎么回事，她不看我，却看着你，春心大动的模样，怎么会没古怪？”

陈长生没有回头，说道：“不说这些，你帮我出出主意，接下来怎么办。”

“昨天夜里不是已经商量好了，打就是。”

唐三十六加快脚步，走到他身旁，转头望过去，有些不安说道：“你不会是真的想认输吧？”

陈长生想了会儿，摇了摇头。

唐三十六提醒说道：“七日后在奈何桥上，你可千万不要因为看着她生的漂亮就下不了手……虽然我知道这确实很难，但看你昨天夜里不解风情的模样，还算有可能。”

陈长生有些不解，为何所有人，无论徐世绩还是唐三十六都很确定自己看着徐有容便会改变心意。

他以前就此问过唐三十六，当时唐三十六的回答相当简单，今天则显得稍微认真了些。

“我没见过徐有容，但我见过很多见过徐有容便误了终身的人。”

他看着陈长生说道：“就像你的无垢剑一样，只要足够锋利，锋利到了极致，便可以入百器榜，一个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只要足够美丽，美丽到了极致，便很可怕，当年的周玉人、年轻时的圣后娘娘，还有现在的徐有容，都是这样的人。”

陈长生无法理解这种说法。

唐三十六说道：“就像一幅画，一只梅瓶，一湖秋水，一道远山……想着会破坏这些，你自己都会觉得那是罪过。”

陈长生想了想自己从西宁来到京都再至汉秋城沿途见过的风景与人，日不落草原与浔阳城的夜雨，草原上的少女和夜雨里的王破，大概明白了。

……

……

这场万众瞩目的对战即将在七日之后开始，奈何桥下的流水听到这个消息后仿佛都变得湍急了很多。

最快做出反应的依然还是四大坊，这一战的影响太大，很多大人物肯定都会到场观战，说不定就连圣后娘娘和教宗陛下都会出席，奈何桥东西两侧的直街提前便开始清洗，相信到时候街道两侧朝廷和离宫会有相应的布置，轮不到四大坊来修凉棚，但四大坊绝对不会错过对这一战开盘。

还有七天时间，这场对战才会正式开始，但现在便已经有了正式的名号——奈何桥之战。

似乎所有人都非常确定这场战斗会被记载在史册里。

这与徐有容和陈长生的境界实力无关，二人的修行天赋再如何不可思议，可以说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通幽上境，但终究都才十六岁。

不要说和当年周独夫与太宗陛下的洛阳之战相提并论，就连前不久浔阳城里的那场夜雨之战，都远远不及。

但战斗的双方是徐有容和陈长生，这就足够了。

不需要去提南方圣女和国教学院院长的身份，也不需要提那一纸婚书，更不需要提天海家与离宫之间的对峙，因为这些没有人忘记过，只需要提起这两个名字，过去一年时间里发生的那些事情，都会在人们的脑海之中再次泛起，整个世界都会因此而兴奋起来。

……

……

京都里的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场战斗的来临，朝廷和离宫里有很多人在为此做着准备。

作为当事者，陈长生自然也要做些准备。虽然他已经与很多聚星境的修道者交过手，甚至在浔阳城里还对上过梁王孙和画甲肖张这等级数的强者，他的对手徐有容才是通幽上境，但他绝对不会因此而有任何轻视怠慢，他非常确定，徐有容要比那些败在他手下的聚星初境修道者强大太多。

想要战胜徐有容这样的天才，要在真凤的天赋血脉之前获得胜利，他准备的自然是自己最强大的手段。

从对战日期定下来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出了剑，出的是慧剑——在离宫和汶水唐家的帮助下，他拿到了无数与徐有容有关的卷宗资料，坐在窗前开始认真地阅读观看，试图从中找到自己需要的那些信息，足够多的信息，从而帮助自己计算推演出来这一剑该如何出手。

他首先了解的是南溪斋的功法，圣女峰的历史，国教南北分流之后双方道术方面的分歧以及历代圣女对天书碑的解读成果，为此离宫方面送来了无数书籍，甚至还送来了一本徐有容最近两年研读天书碑后的笔记。然后他开始了解东御神将府，徐世绩领兵作战的惯常风格，徐夫人的性格，那个叫霜儿的丫环进入徐府之前是在那里生活，又是如何被徐有容带进了府里，待这些信息全部了解并且掌握之后，他才开始最重要的环节，那就是了解徐有容这个人。

关于徐有容的资料非常多，除了离宫方面，汶水唐家也送来了两个箱子，然而如果去除了世人皆知的那些以及一些战斗实例之外，这些资料里真正有用的非常少，而且绝大部分都是当初她在京都里的一些传闻，待她上了圣女峰之后，便再也没有太多记载。

陈长生越看那些卷宗，越觉得无法了解徐有容。

这不是说徐有容是个很神秘的少女。

事实上，以前她小的时候，很多京都百姓都亲眼看过她。

人们看过她在石桥上跳进了渠里，把她救起来后，人们问她为什么要跳，她说那是因为水里有个月亮。

人们看过她在北新桥踏青的时候往那口废井里跳，好险被人拦住后，人们问她为什么，她说那口废井里有条龙。

有很多京都老人，到现在都没有忘记十来年前离宫前面经常发生的一个画面。

还是小女孩的徐有容经常爬到离宫的石柱子上去看太阳，笑的很是开心，离宫的教士们在下面又急又气，却不敢做什么，便是唤她下来的声音都是那么的温柔。

从出生便被圣后和教宗断定身怀真凤血脉的她，是整座京都和整个大周都要呵护的宝物，不要说爬到离宫神圣的石柱上，就连在皇宫里把比自己大几岁的平国公主经常打的鼻青脸肿，圣后娘娘都不管，更不要说这些离宫教士了。

总之，小时候的徐有容，是个调皮捣蛋的小泥猴，是个胆大妄为的假男孩，没有任何人会想象出来，她会变成后来的模样。

就在五岁的时候，徐有容的真凤血脉觉醒了。

这比圣后和教宗推算的时间提前了两年。

从那一天起，徐有容便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白裙再也没有沾过灰尘，恬静而美丽。

她的性格也变得恬静而美丽起来，无论遇着什么事情，都是那般的淡然平静。

她再也没有说过水渠里有月亮、废井里有龙这种胡话，再也没有胡闹过。

她开始安静地读书，平静地修行，而她还是那么小。

那时候，京都百姓偶尔还能看着她入宫的画面，仿佛看到了真正的小仙女。

京都对她狂热的喜爱甚至崇拜，应该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

……

看着卷宗，想着那些画面，陈长生有些出神。

原来，她小时候是那样的一个人。

只是为什么那时候通信的时候，没有感觉到这一点，也没有感觉到京都百姓们赞美的后面那段？

看着书架上的那只竹蜻蜓，他有些想不明白。

从西宁来京都后发生了太多事情，他没有办法对徐有容还保有什么好感，曾经大概可能有过的那些想象也早已消失殆尽，而且他们现在是对手，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徐有容真的很了不起，水渠里的月亮他不理解，但他比谁都清楚，北新桥那口废井的下面……真的有条龙。而那时候的她才五岁不到？

第511章 命运的罗盘

五岁时，天赋血脉觉醒，开始修行，她似乎很随意地找到了一颗星辰作为自己的命星，但那颗星辰的亮度便可以在百年之内排进前三。过了几年，她结束了青矅十三司的学业，南方圣女亲自来京都，从教宗和圣后娘娘手里带回了南溪斋。

到南溪斋时，她的境界还停留在坐照境，然而却已经开始解读天书碑，并且从那些笔记上可以看出，她是真的看懂了天书碑。

他和她是历史上最年轻的通幽上境，但他是靠着奇遇与黑龙的真血，而她是完全靠着自己的天赋血脉与悟性。

她和秋山君一样，在修道的过程里没有遇到过任何障碍，只要想学什么便都能学会。

无论真元数量、神识强度、道术功法，她都要远远超过自己的同龄人。

她是真正的凤凰。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对于七日后那一战，没有任何信心。

现在很多人都说他是修道的天才，尤其是剑道方面，但看过徐有容的人生，他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天才。

就像唐三十六去年在李子园客栈里说的那样，徐有容就是这样让人无话可说。

然而还是像唐三十六说的那样，这一战终究是要进行的，他代表着国教学院和离宫，就算不敌，就算再如何不想打，也要打过再说。

他起身走到衣柜前，准备拿块新毛巾洗脸。

他是个生活很简朴的人，唯独在这方面比较放纵自己，每逢大事发生的时候，他都会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还会选用一块新毛巾。

打开衣柜门后，他怔在了原地，因为发现毛巾少了一块。

数十条毛巾整整齐齐地叠着摆放，除了他自己，大概谁都无法看出少了一块。

那天夜里，徐有容拿了一块毛巾擦掉了桌上的雪。

他静静站在衣柜前，站了很长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终没有取毛巾，缓缓把柜门重新关上，走回窗前，望向不远处的皇宫。

她现在应该就在皇宫里吧？

……

……

大周皇宫里有很多座宫殿，但只有皇宫里的老人们还记得，其中有一座宫殿是专门留给徐有容的。

那座宫殿地理位置有些偏僻，很幽静，而且有座特别好的园子，窗外风景极美。

这是圣后娘娘十几年前便决定了的事情，后来当徐有容去圣女峰后，平国公主想要搬到那座宫殿去住，也没能如愿。

徐有容这时候便坐在那座宫殿里，窗外微雪轻飘，树枝染霜，很是美丽，她却没有观景的心情。

她的视线落在身前的命盘上。

她的手指轻轻地在命盘上滑动，随着动作，命盘表面那些复杂的线条与图案也在发生着变化，像流水般时聚时散，像流云般难以捉摸，有的时候甚至就像是天书。

那些沿循着不同轨迹行走的线条，代表着无数条件，具体到此时此刻，代表着国教的历史、离宫的传承、国教学院的过往，商行舟、教宗、苏离、那位传闻里的师兄、唐三十六、澄湖楼、无数与陈长生有关的信息，自然也不会少了陈长生最擅长的那些剑法。

夜渐渐深沉，她依然静静地看着命盘，做着推演与计算。

直到很久以后，窗外的雪渐渐停了，夜空里的云也散了，星光落在皇宫地面的积雪上，反射进屋内，最后落在命盘之间。

她站起身来，背起双手向殿外走去。

命盘依然静静地搁在案上，在星光的照耀下，那些运动着的线条与图案渐渐停止下来。

那是一幅星图。

……

……

这样的事情，在皇宫与国教学院里重复了整整六天。

陈长生的身旁堆满了纸，那些纸上写满了一些数据与语句，他甚至连澡都忙得来不及洗，依然在不停地计算着，疲惫却越来越有信心。

徐有容也在不停地用命盘进行推演计算，最终得到了十七幅星图，每幅星图最后都毫无意外地指向了胜利。

京都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热闹，皇宫与国教学院的气氛则是变得越来越紧张。

因为很多人都看到了陈长生和徐有容为这场战斗准备了多长时间，为之付出了多少心力。

六天过去，便是第七天，第七天便是对战开始的那一天。

清晨过去不久，京都别的地方便安静下来，无数民众向着洛水走去。

陈长生与徐有容这一战的地点在奈何桥，就在洛水之上，在所有人看来，这里是最适合的战场。

不是因为奈何桥是风景名胜，配得上这场注定将会写入史书的战斗，而是因为奈何桥的位置。

奈何桥的西面是离宫，东方是皇宫，与两座宫殿的距离完全一样。

选择这里作为战场，毫无疑问是有深意的，而且也是公平的。

徐有容一直住在皇宫里，稍后应该会从皇宫里走出来，但陈长生不是从离宫出发，而是从国教学院离开。他像往常那样，五时醒来，静心片刻睁眼，在轩辕破殷切的目光下，吃了两大碗牛肉面，在苏墨虞的帮助下，把国教学院的院服穿好，无论领口露出外衫的长度还是衣摆与鞋面的高度差，都完美地符合最严格的要求。

唐三十六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根牙签不停地剔着牙，同时不停地埋怨今天的牛肉炖的不够烂。

国教学院的门缓缓打开，陈长生在唐三十六等人和新生们的陪伴下，走过百花巷，上了正街，然后在无数视线的注视下，向着洛水走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唐三十六的手里多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在街上候着的辛教士看着这幕画面，无奈摇头说道：“这么紧张的时刻，你居然还没忘记这件事情。”

唐三十六说道：“有什么好紧张的，反正只会分出胜负，又不会分出生死，更何况美食向来高于生死。”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些话，陈长生的情绪变得平静了很多。

但今天整座京都注定了无法平静。

陈长生离开国教学院的消息，随着微寒的冬风迅速地向京都各处传去。

“陈长生出了百花巷。”

“国教学院的学生都在随行。”

“离宫方面的人已经接住他了。”

“他们已经到了墨池。”

“过了天通苑。”

“陈长生马上就要到回龙观。”

……

……

第512章 奈何桥的风景

北兵马司胡同里一片寂静，院中那两株海棠树早已落尽了花，但这两天承了些雪，于是仿佛花海重现。

周通站在海棠树下，看着跪在身前禀报的下属，有些厌憎说道：“这种小事也需要专门来说一声？”

下属们很不解，心想徐有容与陈长生这一战，毫无疑问是今年最后的一件大事，为何大人如此漠不关心？

“既然不会分出生死，那么便是小事。”

周通和唐三十六有着完全一样的看法，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进了房间，再也不理会这件事情。

对这一战，周通不关注，还有很多人非常关注。

在城北某处清幽的雪湖畔，天海承武临栏看雪，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澄湖楼外的那片湖，心情变得有些糟糕。

这些天他对徐世绩说话的时候，要比以往客气些，因为徐有容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更早成为了圣女。

但因为这时候心情有些糟糕，或者也是有些紧张，他对徐世绩的态度又回到了从前，甚至更加强硬和直接。

“你想靠上离宫，也得看对方愿不愿意让你靠，教宗强行解除婚约，神将府再次被世人嘲笑一番，对你有什么好处？”

天海承武说道：“既然这一场终究是要打的，何必事先做那些无用功？”

徐世绩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实际上心情已经是恼火到了极点。

天海承武微微一笑说道：“今天就看有容如何替你这个父亲出气吧。”

……

……

国教学院的人数不是太多，全部加在一起也就是百余人。

但是当这么多人在大街上一起行走的时候，气势便有些惊人，尤其是当后方，还有数千京都民众跟着一起行走的时候，声势更是浩大，看着有些震撼。

过了回龙观不远，便到了洛水，或者又叫洛渠，前方不远处已经能够看到那座著名的桥。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过去，除了陈长生，唐三十六和随行的学生们都被拦在了八柳街口。

从八柳街到四方街，奈何桥周边约数里方圆，都已经被隔了出来。

没有办法进入，观战的民众们便只能在洛水两岸站着，此时已经到了很多人，沿着两岸的树堤黑压压地排得极远，竟似乎看不到尽头。

人们都在讨论即将开始的这场对战，分析着谁更强，谁会获胜。

和去年此时完全不同，现在的陈长生早已不是当初，青藤宴上与苟寒食语剑相战，大朝试上不可思议地拿到首榜首名，在天书陵里引来星光落京都，被很多人拿来与当年的王之策相提并论，更不要说后来周园里的事情，还有南归路上发生的那些战斗，只说从初夏到现在，国教学院迎来了无数场挑战，陈长生无一场败绩，更令人震惊的是，他连续胜了六名聚星初境的修道高手，至此人们才终于发现，原来看似不可思议的越境胜，对他来说并不是意外，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从开始的瞠目结舌到现在的理所当然，甚至有些麻木，陈长生已经给了这个世界太多震惊。

这场对战的另一方则更不用说，徐有容本来就是特殊的，拥有真凤血脉的她和秋山君一样，从修道之始，便已经超出了普通人能够想象的范畴，而且也在事实上超出了同龄人的范围，她不需要参加大朝试，她随时都有资格进天书陵，事实上从十岁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研读天书。直至今日，没有人知道她有没有与聚星初境的修道高手战斗过人，但包括陈长生在内的很多人，都毫不犹豫地相信她绝对能够轻松地做到这件在传统概念里极难做到的事情。

如果说陈长生这一年里给了这个世界太多震惊，那么徐有容本来就是这个世界最惊喜的发现。

“他们来了！”

洛水岸边的有些民众发现了陈长生和国教学院诸人的到来，纷纷喊了起来，场面变得好生嘈杂热闹。

有些民众很恭敬地向他行礼请安，有些民众高声问着什么，只是没有人替他助威，无数句话里听不到一句你一定要赢啊……

“四大坊传过来的消息，除了国教学院和教枢处外，基本上没有什么人买你赢……就连离宫里很多教士都买的徐有容。”

唐三十六看着他安慰说道：“但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京都民心所向，并不是大家对你们的实力评判。”

陈长生心想，如果真是这样，也算不得什么安慰吧。

他问唐三十六：“那你呢？”

唐三十六说道：“我对你有信心。”

这种信心不是盲目的，更与友情亲疏没有任何关系，而是建议在清醒的认知基础之上。

唐三十六非常清楚，在前面的七天时间里，陈长生准备的多么认真辛苦，每天看着陈长生在房间里计算推演的画面，他甚至觉得这个世界再也找不出来比陈长生更认真的人，所谓天道酬勤，只要星空还是明亮的，那么像他这么认真的人没有任何道理失败。

“我建议你还是买我输。”

陈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在教士的带领下，向着八柳街里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唐三十六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什么，隐约觉得，他的最后这句话似有所指。

轩辕破看着他的神情有些凝重，不解问道：“刚才你说不分生死就无所谓，怎么现在开始担心了？”

“我不是在担心他会不会输，是在担心我的银子。”唐三十六转身向人群外走去。

轩辕破更加纳闷，喊道：“你去做什么？”

唐三十六没有回头，说道：“我去四大坊取消下注。”

……

……

八柳街里很安静，除了那名带路的教士，看不到任何人。

而当到了八柳街通往洛水畔的侧巷时，那名教士也停下了脚步，伸手对陈长生请了一下。

陈长生点点头，向着侧巷里走去，不多时便来到了洛水畔，拾级而上，便来到了奈何桥的下方。

奈何桥是洛水上最大的一座桥，桥面非常宽阔，可以并行十余辆马车，桥身很高，却并不陡，和别的桥比起来相对非常平，站在桥下望过去，会觉得桥面更像是一片广场。

陈长生向桥上走去，不多时便来到了桥面的正中央。

奈何桥上没有人，桥对面也没有人，甚至在视线能够看到的地方，都没有人，很是空旷安静。

他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流水，想起来了一件事情。

奈何桥的桥墩前两年曾经被一艘货船撞过，朝廷花了很多钱，才用阵法重新加固。

那座阵法就在桥下。

同样的，洛水的几处重要水门处也都附着阵法，如此才能保证在严寒的冬天，水面不会结冰，来自南方的那些粮船与商船依然能够自如地通行。只是今天京都很多地方都已经戒严，尤其是奈何桥周边，平日里船行不断，画面壮观的洛水，今天很是冷清。

就像这座桥一样。

一个人都没有，一艘船都没有。

正想着这些事情，他便看见下游缓缓驶来了一艘大船。

那艘船真的很大，应该是大周水师的兵船，最上面那排甲板，竟快要与奈何桥的桥面平行。

大船上站着很多人，最上面那排甲板上站着的人数相对要少些，很多是他认识的人。

水声轻荡，大船缓缓停下，落锚，离奈何桥大概还有一里左右。

陈长生看得很清楚，大船最上层的甲板上，站着数位浑身盔甲的神将，他认识的便有薛醒川、费典……薛河居然也回来了，自然不会少了徐世绩。还有青藤诸院的主事者，最中间的是天道院的现任院长庄之涣。更靠前一些站着朝廷与国教里的大人物，他看到了茅秋雨，看到了凌海之王和司源道人，看到了礼部尚书，还看到了莫雨和陈留王。

但这些大人物依然不是站在最前面的人。

站在大船前首的是三位来自天机阁的画师，其中一位曾经旁观过当初陈长生与周自横的那一战，其余两位画师则是刚刚从天机阁赶过来，都是聚星境的修为。当初在浔阳城里，看到聚星上境的刺客刘青，人们便觉得不可思议，那么三位聚星境的画师……

陈长生看着船上的人。

船上的人看着桥上的他。

司源道人说道：“虽然我一直觉得这是胡闹，但他毕竟是国教学院的院长，只希望稍后他输的时候，也不要太难看。”

茅秋雨在旁平静说道：“尚未开始，便言胜负，过早。”

凌海之王在旁面无表情说道：“胜负已分。”

在这些聚星巅峰、距离神圣领域只有一步之遥的强者们看来，战斗之前或其间的任何细节，都足以影响最终的胜负。

凌海之王认为陈长生既然先到了，那么便必输无疑——此时距离约战的时间还早，他提前这么长时间便到了，或者说明他的心不够静。而且他这时候一个人站在奈何桥上，就算想要静心，只怕也很难做到。

因为他是在等待，等待便意味着被动，这些在桥上的时光片段，需要思考来填满，然而大战之前，想的太多从来都不是好事。

“不见得好，也不见得不好。”

茅秋雨看着奈何桥的方向，平静说道：“或者心浮气躁，或者平静宁神，先适应环境，终究是要看人的心性。”

这句话很有道理。

其实各自都有各自的道理，只不过因为立场不同，倾向不同，所以持的道理、说的话自然互相抵触。同样，也可以从持的道理、说的话看出此时在场的人，究竟是何立场。

“我不懂修行，但从陈院长以往来看，要论起平静与耐心，倒是不用质疑。”

说话的人是礼部尚书。

很多人投来微惊的目光，便是陈留王也侧身看了这位高官一眼。直至此时，人们才知道，原来这位礼部尚书竟然心向旧皇族！

……

……

国教学院里，折袖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站起身来，拿起墙壁上的拐杖，走了出去。

就在他走出小楼的时候，忽然觉得面上微凉，伸手一摸，发现是一片将要融化的雪。

他抬头望向天空，才知道原来又开始下雪了。

……

……

“下雪了。”船上有人说道。

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让大船上的人们稍有动静，然后再次寂静无声。

人们看着桥上的陈长生，心想如果雪下得再大些，可会干扰到他此时的心境。

看着这场落下的雪，徐有容会来得早些，还是说会刻意来得更晚些？

雪花渐渐变成雪片。

没有过多长时间，陈长生的身上便被染白了些许。

洛水两岸的民众纷纷撑起了伞，数万把伞同时撑开，画面看着有些壮观。

陈长生看不到这幕画面，只能看到眼前落下的雪。

他已经在桥上静静地站了很长时间，但正如凌海之王判断的那样，他的心依然没有办法完全平静下来。

因为他这时候很紧张。

准确地说，他一直都很紧张。

从看到白鹤落在国教学院湖畔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紧张，一直紧张了这么多天，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他不习惯这种紧张的情绪，清楚这种情绪对身体不好，更是会影响到自己在战斗里的发挥。

所以，他渐渐变得有些焦虑。

紧张与焦虑的源头，自然是因为这场战斗，但更主要的是因为这场战斗的对手是她。

从西宁镇到京都，发生了太多事情，一切的源头都是她，而现在，他终于要和她见面了。

在前面的这些天里，推演计算之余，他难免也会想，真的与她见面之后，应该说些什么。

他没有想出来。

想不出来便不想了。

在这一刻，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去看那艘大船与船上的人，因为那是世事，太过复杂。

他也不再看天上落下的雪，因为雪动无痕，难以捉摸。

他望向桥下的水。

深冬的洛水是平静的，但水面下方在不停流动。

动静，在这渠水里得到了统一，这便是动静如一。

他看着桥下，将一腔心思尽付流水，渐渐平静，直至万物皆忘，将要空明。

便在这时，徐有容来了。

她从长街那边走来，仿佛与风雪同行，来的悄然无声，没有任何动静。

风雪是很自然的事情，她的到来也是很自然的事情，竟没有惊动任何人，便来到了奈何桥下。

这一刻，陈长生在桥上看着流水的风景。

她看着桥上那个看风景的人。

白鹤自远方飞来，舞起雪粒，落在桥后一处民宅的黑檐上。

这便是一幕很美的风景。

……

……

第513章 万般不可言

那声响彻风雪的鹤鸣，传遍了洛水两岸。

人群纷纷站起身来，到处都是声音，有的人踮脚，想要把远方桥上的动静看得更清楚些，有的人则是干脆爬到了河边的槐树斜枝上，然而冬天的树本就有些发脆，哪里承得住这么多人，只听得喀的一声响，十余株槐树纷纷断裂，至少数十名民众掉入了寒冷的河水里。好在今天有很多离宫教士与周军在四处值守，下游也有船备着，没用多长时间，那些民众便被从河水里救了起来，生命无虞，只是被寒冷刺骨的河水一激，想来病一场是难免的事情。

奈何桥上的对战还没有开始，甚至还没有人看到徐有容的身影，场面便已经混乱至此，可以想见，人们对这场对战有多少期待。

大船距离奈何桥要稍近些，船上的大人物们已经看到了风雪桥下的那个身影，微一骚动，然后安静下来。

便在这时，唐三十六和折袖不知从哪里上了船，和苏墨虞会合后，开始寻找合适的观战位置。船首都是大人物和长辈，他再如何嚣张，也不合适在这种时候去惹事，看了看四周，忽然面露喜色，带着二人，挤到了莫雨的身边。莫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唐三十六望向远处的奈何桥，说道：“真的就这么开打了？”

莫雨看着桥上的少年与桥下的少女，没有说话，情绪有些复杂。

这场对战是国教南北两派年轻一代领袖人物的较量，也是国教新旧两派的一次相争。更重要的是，这场对战代表着圣后娘娘与教宗陛下的意志对抗。

陈长生在桥上看着流水，看着雪落在水面然后消失的过程，心里的紧张与焦虑就像那些雪片一样，渐渐消失无踪。

他感觉到了些什么，转身向风雪那边望去。

这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不沉重，却很缓慢，因为这个转身，已经用了很多年的时间。

隔着风雪，他看到了桥下的那个少女。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徐有容，自己曾经的未婚妻，那些书信以及竹蜻蜓的主人。

就像先前他在桥上想过的那样，他的人生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因为这个少女而改变的。

有太多事情因为她而发生，这却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

在相见之前，他已经听过太多关于她的事情和对她的赞美，但他还是会想她究竟是什么模样，有没有一卷乌黑亮丽的长发，是不是生的真那么好看……此时他没有看到她的脸，没有看见她的黑发，却发现站在桥下雪中的她和他的想象完全一样。

她一身白裙，没有撑伞，戴着帷帽，帽沿垂下的缦纱，遮住了她的脸。

他只能隐约看到一些，不清楚，但应该很美。

不可见，也很美，因为那是一种不可言的美。

是的，哪怕帷纱遮住了脸，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美不可言。

她站在风雪里，仿佛随时可能随风而去，随雪无踪。

她本来就不是属于这个尘世的人，就应该在无人踪的山崖高洁独处。

看到这位风雪中的少女，陈长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徐世绩和唐三十六都认为自己看到她，便会改变主意，为什么唐三十六说很多人见过她便误了终身，为什么说她让人无可言说。

……

……

徐有容面上的轻纱被风雪拂动，那是在点头致意。

陈长生点头以为回礼，心想自己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然而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前些天以及这一刻都想多了。

雪中的少女明显没有说话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洛河两岸一片寂静。

只有河水轻轻绕过大船的声音。

甚至可以听到雪落的声音。

所有人都和陈长生一样，觉得这时候他应该说些什么，人们想听听他和徐有容在战斗之前会说些什么。

这场奈何桥之战对朝廷和离宫里的大人物们来说，可能意味着很多，京都百姓也很清楚，但他们并不是太过在意——谁能继承圣后娘娘的权位，谁会是下一代教宗，和普通人的生活真的没有太大关系，当年百草园之变发生，国教学院血案之后，京都还是这座京都。

人们更关心的是这场对战双方之间的那些恩怨情仇。

陈长生和徐有容之间有婚约在身，或者如传闻所说，那份婚约已经被教宗陛下强行解除，但这都不能改变他们的关系。

他们本是未婚夫妻，本应是一对夫妻。

这说来有些令人感慨。去年秋天，京都里的人们还因为这份婚约围攻国教学院，把陈长生骂的像条狗一般，甚至还发明了专门的谚语，然而仅仅一年之后，京都里的人们便改变了态度，他们更希望看到这门婚事能够成功。因为在他们看来，陈长生已经完全能够配得上徐有容，而且他是周人——徐有容嫁给秋山君，还不如嫁给他。

洛河两岸的人们在想些什么，在等待着什么，陈长生和徐有容不知道，大概也不会在意。

他们只是隔着风雪平静对视，没有开口说话。

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直到最后，他和她都没有开口说话。

奈何桥的寂静，最终没能被打破，只是被一个动作惊醒。

徐有容伸手握住了剑。

她用的剑当然不是普通的剑，是一把名剑。

圣女峰的斋剑，时隔数百年，终于重新回到了当代圣女的手中。

握着剑柄的她的手很白，胜雪三分。

陈长生没有注意这点，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然而却发现怎样都无法与她的眼神接触。

帷帽垂落的那些纱似乎有些古怪。

徐有容将斋剑从鞘中抽出。

一声剑吟起于奈何桥，向着洛水的上下游飘去。

平静的水面生起了涟漪，然后水浪变成为波涛，不停拍打着船首与两岸，哗哗作响。

同时，陈长生的识海里也生起了无数波涛。

第514章 天音落

没有任何开场白，没有交谈，没有铺垫，没有风雪骤疾。

这场万众瞩目的战斗，以如此平常无奇的方式直接开始。

徐有容拔剑的速度很慢，仿佛被分解成了无数个动作，然后重新组合在一起。

在斋剑出鞘的过程里，附着真元的剑身与剑鞘不停地互相撞击，发出无数声剑鸣，合在一处便是一声悠长而沧桑的剑吟。

剑还没有完全出鞘，但已经出剑。

她的剑便是奈何桥上的这声剑吟。

剑吟入耳，直进陈长生的识海，看不见却能感受得非常清楚。

洛河两岸的民众都听到了这场如浪般的剑鸣，大船上一些境界低微的诸院学生，受到了这声剑鸣的影响，脸色瞬间变白。

“南海剑吟。”凌海之王看着奈何桥上的徐有容说道：“万道风浪随剑起，圣女去年于南海静修，果然有所参悟。”

茅秋雨在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眉。

听着飘荡在奈何桥上的这声剑吟，唐三十六和折袖神情微变，徐有容尚未真的出剑，便已有如此声势，陈长生能应付得了吗？

莫雨微微挑眉。只有非常少的人知道，徐有容最擅长的是箭术，但她知道，所以从先前到现在，她都不明白，为何徐有容没有动用桐宫，而是用的斋剑，是因为她瞧不起陈长生吗？

忽然间，她想到了一种可能：徐有容要在陈长生最擅长的剑道上战胜他？以此直接粉碎他的修道理念，直接破掉他成为教宗的可能性？

……

……

剑吟回荡在奈何桥上，那些从天而降的雪花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陈长生则不同。因为这声剑吟，他的识海里仿佛掀起了狂风暴雨，巨浪滔天而至，让他的神识非常不稳，甚至隐隐有了崩解的征兆。

只是一个拔剑的动作，便有如此大的威力？

在陈长生查过的资料里，并没有提到徐有容最擅长哪种战斗方式，在有记载的数场战斗中，她展现出来的是万法皆通四个字。

直到此时，他才确认原来徐有容在剑道上的修为竟也是如此精深，虽然境界尚远远不如苏离这种层级的大宗师，但要说到对天地至理的感悟，却并不稍逊。

这声剑吟，便暗合着天地间的至理，是一场来自南海的风暴。

陈长生看着她的剑，调动神识，强行将识海里的风浪镇住。

事实上，徐有容拔剑的速度并不慢，只不过因为太过清楚，所以画面显得有些慢。

斋剑离开剑鞘的过程，仿佛是一趟漫长的旅程。

最后，斋剑终于来到了这趟旅程的终点。

洛水里的风浪变得更加狂暴。

陈长生的识海被这声剑吟侵袭的，也快要有些不稳。

就在这时，陈长生动了。

呛啷一声！

奈何桥上顿时为之一静。

无垢剑离鞘而出，直刺天空里的一片雪花。

这一剑并没有实指，而是虚斩，便是剑锋所向的那片雪，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依然缓缓地向着桥面飘落。

但剑声响起来了。

如果说，徐有容的出剑是一个很缓慢的过程，陈长生的出剑则是快到了极点。

斋剑平静地走过数万里路，他的剑则是直接从地面来到了天空。

银瓶乍破。

一声脆鸣。

这声清脆的剑鸣，就这样突兀地出现，然后进入了斋剑的剑吟里。

悠远而淡然却蕴含着无数风暴威力的剑吟，因此稍稍一顿。

当斋剑离开鞘口的那瞬间，剑吟之声再作，甚至比先前更加明亮。

陈长生收剑而回，在身侧轻轻一摆，如拂袖般拍走将要落地的那片雪花。

又是一记虚剑，从天空回到岸边，将浪花拍碎。

风入山窍。

呼啸作响。

两声剑起，剑吟终止。

奈何桥上重新变得一片安静。

……

……

茅秋雨和凌海之王等人，看着一里外的那座桥，看着桥上的少年与少女，情绪有些复杂。

这场对战只是刚刚开始，陈长生和徐有容只是把剑从鞘中抽了出来，然而其间隐藏着的玄妙与凶险，便不下于普通聚星初境的一场对战。

大船上的人们扪心自问，如果换作自己当年，可是他们的对手？最终得出的结论，让他们有些唏嘘感慨，或者，在徐有容拔剑的过程里，他们便会败了。至于那些修剑道之人，看着先前的这幕画面，更是心神激荡之余，生出无尽的挫败感，心道与徐有容和陈长生想比，自己的剑也配叫剑吗？

“这是什么剑？”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问道。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茅秋雨感慨说道：“陈长生的应对真是天才。”

像他们这些人自然看得出来，陈长生用的是南溪斋的天音落。

这套名为天音落的剑法，实际上是圣女峰南祭星空时的剑舞，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威力，很少被用在实战当中。

但陈长生用在此时此刻，却是最完美的选择。

因为这套剑法与徐有容的南海剑吟乃是同源之剑，而且最能平静施剑者的心意。

天音落下，剑声成律，与徐有容的南海剑吟相冲相合，再大的风浪自然也会平息。

司源道人冷笑说道：“谁都知道，用天音落来消解南海剑吟是最好的选择，真不知道这算什么天才。”

茅秋雨平静说道：“问题在于，不是谁都能学会南溪斋的剑法，而且就有机会学，谁又会想得，去学这套祭星空的剑舞？”

司源道人闻言，不再说话。

他这位国教六巨头对南溪斋的很多剑法都有了解，也学过其中两套威力极大的剑诀，但就连他也不会这套天音落。

就像当初在荒野里苏离与陈长生讨论过的那样，学习剑法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是说你看到对方使出的剑招，然后死记硬背下来，就算学会了对方的剑法，你需要有相应的真元运行法门与这些剑招相互配合，直至二者融为一体，这套剑法你才算是学会了。

陈长生没有南溪斋的那些剑法的真元运行法门，但他有别的方法，从去年教落落开始，到后来救治轩辕破和折袖，通过对妖族和妖人的了解，再加上这些年来自己的思考，他的那套替代方案已经非常成熟，甚至就连苏离都有些惊叹。

通过那套替代方案，他所施展出来的这些剑法，肯定在威力有会有极大的削弱，但在剑意方面则是近乎完全复制。

他先前用的天音落，取的本来就是剑意。

……

……

一声剑吟，两声剑音。

奈何桥上风雪如故。

陈长生和徐有容静立桥面两侧。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什么都没有变化。

实际上变化已生，他们都握住了各自的剑。

握剑自然要出剑，雪花轻飘间，陈长生的身影骤然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徐有容身前，已经极近。

远方的船上隐隐传来一阵惊呼。

面对徐有容这样强大的对手，再谈任何伏笔隐线或者说架构都已经毫无意义，他只能把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全部展现出来，然后看看能不能击败对方。

所以他毫不犹豫便动用了耶识步，然后用的是天道院的临光剑。

这是他会的所有剑法里最快的。

就像耶识步是最快的。

徐有容的第一剑，走的是玄妙的路数。

他的第一剑，什么都不要求，只求一个快字。

只听得嗤啦一声响。

奈何桥上的空气仿佛都被刺穿了。

一道明亮的剑光，照亮了自天而落的雪与微黯的天色，也照亮了徐有容帷帽边沿垂落的白纱。

剑锋直刺徐有容的左肩。

远处船上再次响起一阵惊呼。

陈长生的这一剑无比迅疾，剑锋破空而去，竟比声音更要快。

然而……却快不过徐有容的剑。

不知何时，那把斋剑已经出现在雪空之中，准确而又平静至极地击中了无垢剑。

当的一声剑鸣！

不愧是真凤血脉之身，拥有难以想象的力量，自然拥有难以企及的速度，天道院的临光剑再快，又如何快得过展翼万里的凤凰？

更令陈长生微觉震惊的是，两剑相交时，他才发现徐有容的这一剑竟是用的剑面！

剑面迎风，当然不如剑锋破空去的快，但偏生她的剑就提前到了。

如果徐有容不来格挡这一剑，直接与他比快，那么他来得及回剑吗？

这是没有发生的事情，所以他不知道，而且在当时的情况下，他根本都来不及想这些。

无垢剑与斋剑相遇，周围的雪花仿佛被空气湍流卷住，狂飞而散。

两剑微分。

奈何桥上的气息忽然间变了。

那是因为徐有容的气息变了。

一直静静站着的她，忽然间仿佛变得高大起来。

不是真的变得高大，而是一种气势。

一种神明在天空俯瞰苍生的气势，显现于她的身上。

她一剑斩向陈长生！

与所有普通人对圣女的想象不同，与京都民众对她的印象不同。

这一剑并没有空灵脱俗的离尘之感。

也没有缥缈不定的玄妙之感。

徐有容的这一剑极其简单。

因为简单，所以锋芒毕露！

她双手握着斋剑的剑柄，举过头顶，与眉心平齐，仿佛是在向天空祭祷。

下一刻，斋剑破空而落，自她的眉心向前而去，带着她所有的精神气魄，一往无前！

仿佛无穷无尽的真元数量，坚不可摧的神识，带动着狂暴无比的剑势，向着陈长生的头顶斩落！

……

……

第515章 大雪崩

轰的一声闷响！

桥上的所有雪花都狂舞起来，随着斋剑涌向前方。

雪落无数，陈长生的眼前白茫茫一片。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雪雾后方那道剑的恐怖威力。

他仿佛觉得自己进入了幻境里，面对着的不是徐有容的剑，而是一场雪崩。

圣女峰南崖积着千年的冰雪，忽然间塌了，带着轰隆的雷鸣之声，向着他冲了过来。

他的剑法再精妙，又如何能够刺得破这片倒塌的山崖？

……

……

洛水两岸很安静。

大船上更是死寂一片。

无论茅秋雨还是凌海之王，都沉默不语。

唐三十六的手握得很紧，却依然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

苏墨虞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喃喃说着什么。

折袖的眼瞳不知何时变得有些红，握着拐杖的手暗自用力。

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奈何桥上的那片雪雾，雪雾后面的那一剑。

唐三十六和苏墨虞很清楚自己接不住这一剑，除非动用保命的法器，不然或者重伤，或者……而这才是徐有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剑，也就意味着，现在的自己连她一剑都接不住。

这个事实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却不得不接受。

折袖和他们想的不一样，但也不得不承认徐有容这一剑的可怕。

她的天赋血脉实在是太强大了。

除了秋山君的真龙血脉和落落的白帝血脉，世间还有谁能够抗衡？

即便是站在船首的那几位聚星巅峰强者，距离神圣领域只有一步之遥，也忍不住羡慕徐有容的天赋。都说修道是星空赐给智慧生命的礼物，那么徐有容便是这件礼物本身吧？

然而有意思的是，哪怕到了此时此刻，看到了徐有容雪崩般的强大一剑，依然没有人担心陈长生。

不管是唐三十六等国教学院的人，还是别的人。

是的，陈长生的天赋血脉或者很普通，但从浔阳城到京都，那么多倒在他剑下的聚星初境高手，早已证明了他绝对不是普通的通幽上境。

徐有容的剑势如山崖倒塌，如大雪崩落。

最可怕的，还是随暴雪而至的她的斋剑。

就像他再快的剑也快不过徐有容一样，徐有容的剑再强也无法直接突破他。

他静心宁神，横剑于前，平举至眉。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过去的半年时间里的三万次举剑一样。

横剑便是个一字。

山崖直倔，铁链重现，大堤永固。

这便是连苏离都没能学会的那一招笨剑。

雪崩来了，风声凄厉，雪粒如箭。

斋剑挟风雪而至，重重地斩落在无垢剑上。

这一次两剑相遇，没有发出清脆的剑鸣，而是发出了轰的一声巨响。

仿佛天空里的神明，持着一把铁锤，重重地敲打在铁砧板上！

桥面上的所有积雪都被震飞了起来。

桥下的洛水随之而起伏不定。

斋剑斩落！

一道难以想象的磅礴力量，随之落在了无垢剑的剑身上。

崩落的万年积雪，直接冲毁了看似坚硬的山崖，冲进了大江，开始不停地冲击江水里的铁链与大堤！

伴着极其刺耳的声音，无垢剑微微弯曲！

陈长生自练成之后，从来没有被攻破过的笨剑，在这一刻竟然有了崩溃的迹象！

他对此早有准备，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藏锋剑鞘，擦的一声响，剑鞘套住无垢剑的剑锋。

他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握着剑柄，横于身前，硬接！

轰鸣声不停持续。

暴雨不停地冲击。

喀喀喀喀！

一阵坚硬事物破碎的声音，在风雪里不停响起。

在风雪里，可以看到陈长生的身影不停地后退！

暴雪渐敛，洛水复静，奈何桥上重新变得清明起来。

徐有容握着斋剑，平静地看着对面，依然一言不发。

奈何桥坚硬的桥面上有两道清晰的沟壑。

陈长生站在两道沟壑的尽头，双脚陷在里面，后方堆起了一片石砾。

他的鞋与裤尽数碎裂，看着有些狼狈。

他忽然开始咳嗽起来，咳的有些难受。

只是一剑。

他便受了内伤。

洛水两岸的民众看不清楚桥上的画面，只能看到忽然暴起的风雪与随后而起的烟尘，发出无数惊呼。

大船上则依然一片安静。

就连凌海之王等人都没有对陈长生进行嘲笑和讥讽，因为不管多么狼狈，是不是已经受伤，终究他接住了这一剑。

这就够了。

这些强者们看得很清楚，徐有容的这招大雪崩，即便是普通的聚星初境，都根本没有办法接。

这就是血脉天赋的可怕之处，哪怕境界不如对方，她依然可以凭借真元数量和神识强度直接碾压你。

陈长生看着徐有容，视线落在那层白纱之上，发现果然还是看不穿。

他看不穿她——他知道徐有容很强，但没有想到这个给人一种清丽脱俗感觉的少女，竟然会强大到这种程度，甚至已经超过了霸道的范畴，隐隐然有了王者之气。凤凰，果然就是天生的王者吗？

他经过日不落草原里的同行战斗，雪庙里的修道对话，他曾经以为，像初见姑娘那样的人就已经是最天才的修道者，徐有容最多也就是与她差相仿佛，然而现在看来，她竟比初见姑娘还要更加强大。

徐有容在风雪里缓缓行来，右手随意地提着斋剑，仿佛从云端来到地面的仙子，很难让人联想起先前那雪崩般的恐怖一剑。

越是平静淡然，越容易让人生出难以战胜的感觉。

如何才能战胜如此强大的对手？

这个问题陈长生已经想了很多天，准备了整整七天。

奈何桥上响起喀的一声轻响。

无垢剑插进了剑鞘里，并不是收剑，而是剑柄与剑鞘首尾相连，自然不能藏锋，反而剑身骤长，锋芒毕露。

当初在浔阳城面对朱洛的时候，他曾经这样做过，是在向他最喜欢的余人师兄和王破致敬，也是对风雪那面的她的尊敬。

一道剑意出现在奈何桥上，出现在风雪之中。

这道剑意的出现是如此的突然，却丝毫没有诡异之处，反而显得格外光明磊落、理所应当，给人一种堂堂正正的感觉。

这道剑意很直，很直接。

这道剑意很热，很热烈。

……

……

第516章 半桥雨，半桥雪

“这剑有些不一般。”

站在船首，看着一里外的雪中石桥，感知着那道剑意，凌海之王面无表情的面容终于发生了些许变化。

司源道人说道：“商院长的弟子，自然不一般。”

陈长生释放出来的这道剑意很强，但不足以震惊像他们这等级数的大强者，他的情绪变化，来自于那道剑意里融着的两层意味。

这道剑意很热。

陈长生清楚，无论是真元数量还是神识强度，自己都远远及不上拥有真凤血脉的徐有容，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点燃了心里的那团火。

这场战斗刚开始，他还没有真正出剑，要出便必然是最强的剑。

一缕神识落在他幽府外的万里雪原上，万里雪原同时开始燃烧。奈何桥上也开始燃烧，看不到一丝火苗，却能感受到温度地升高。

只是瞬间，那些向他身体落下的雪片便融化了，在空中变成了水，哗哗落到他的身上和桥面，将先前承着的那些雪尽数冲洗一净。

那道剑意很直，和先前抵挡徐有容大雪崩一剑时的那一剑有些相似的地方，但要更直，不是山崖亦不是河堤，就是一道直线。

唯因其直，所以强硬，无垢剑还在他的手中没有施出，奈何桥上的风雪已然凝固在空中，桥面中间出现了一道笔直的线条。

奈何桥因为这道线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在这边，徐有容在那边。

雨在这边，雪在那边。

……

……

剑意笼罩石桥，雨生雪疏。

陈长生举起手里的无垢剑，眼神平静而坚定。

这是他跟随苏离学会燃剑后，第一次尝试如此狂暴地燃烧真元，但这一剑挟带的真元数量和威势还是不如徐有容先前的大雪崩。但他的这一剑的精气神更加饱满，更加专注而锋利。

茅秋雨忽然向船首踏了一步，看着远方的桥面，有些不可置信地皱了皱眉，说道：“怎么感觉有些像王破的刀道？”

唐三十六说道：“就是王破的刀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神情很是凝重。之前他曾经说过，这一场对战只分胜负，无关生死，所以他不怎么在意，然而此时，看着陈长生的这道剑意，他对自己的判断开始变得没有信心，然后开始不安起来。

站在船首的人们听到茅秋雨和唐三十六的话，有些震撼，接着很自然地想起浔阳城里的那场雨战，至于同样用刀的薛河，情绪更是复杂，看着奈何桥的目光极为专注，不想错过稍后的任何细节。

徐世绩面无表情说道：“此子能够有机会跟着如此多的强者学习，运气真是极好。”

“这和运气没有任何关系。”茅秋雨神情凝重说道：“要学会王破的刀道，便要行他的刀道，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这句话是对的。

先前陈长生用南溪斋的剑法，使出天音落，可以说他博闻强识，而且有国教的帮助，在修剑的道路上多有奇遇。

但想要学会王破的刀道，则没这么简单。

他要相信王破的刀道，必须毫不犹豫地践行之。

而这，正是唐三十六担心的原因。

王破的刀道，就在于一个直字。

不管铁刀之前的敌人再如何强大，哪怕是根本没有可能战胜的强者，握刀的手都必须那般稳定，刀锋所向还是要保证那么直。

要做到这一点，执刀者的心便要和刀锋同样直。

那个看上去有些寒酸的中年男人，用自己在天凉郡、在汶水唐家、在南方槐院、在浔阳城的无数场战斗都证明了这一点。

船首一片沉默，那些境界实力远在陈长生之上的强者们，扪心自问，能不能行王破的刀道，最终都只能得出否定的答案。

奈何桥上。

陈长生剑未出，剑意已出。

自天而降的雪花变成雨滴，织成雨帘，颗颗碎裂。

离他近些的破碎雨珠，尽数被蒸发成雾汽，把他的身体笼在里面。

徐有容站在雪里，眼神微凛，露出了凝重的神情——白纱遮着她的脸，雨雾扰了视线，却没有影响到她对这道剑意的感知。

她很清楚，如果自己走过奈何桥中间的那道线，便将迎来陈长生毫无保留的、也必然是他最强的一剑。

这一剑，必然要分出胜负。

当然，她也可以继续站在雪里，等着稍后可能发生的变化。但那同样可能意味着，陈长生可以把剑意提升到更加可怕的境地。

如果他可以做到的话。

陈长生毫无保留地燃烧着自己的真元，用王破从不留手的刀道，在风雪里的奈何桥上画下了一条清晰的道。

他给这场对战画下了一条道。

他让徐有容做选择。

白纱轻飘。

徐有容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重新睁开眼睛。

睁眼闭眼，只是片刻之事。

在这片刻之间，她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桥下的洛水不停地承接着雪片与微雨，轻轻摇晃。

远方水面上的那艘大船也在微微摇晃。

站在船首最前方的一名天机阁画师的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另外两名来自天机阁的画师，也是神情剧变。

然后响起了他们震惊不安而微微颤抖的声音。

“是那剑？”

“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吗？”

三名画师都是聚星境，不是在场最强的人。

但他们观看并且记录过无数场著名的战斗，他们对战斗里的变化最为敏感，所以他们最先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紧接着，茅秋雨、司源道人等人也看懂了。

洛水之上，一片死寂。

这一切，只是因为奈何桥上的少女重新睁开了眼睛。

白纱轻飘，风雪乱动，却遮不住她的目光。

有淡淡的金色的光点，从白纱里飘出来。

那些光点是从她的眼睛里出来的吗？

斋剑在风雪里轻轻颤抖。落在剑身上的雪花瞬间被震的烟化。

奈何桥一半是雪烟，一半是雨雾，仿佛在云中，不似人间。

徐有容此时仿佛也已经不在人间。

她是如此的神圣庄严，哪怕是最普通的人，也能感觉得到，她的身上多出了一种已经超出了世俗范畴的力量。

看着桥上的这幕画面，茅秋雨和司源道人、凌海之王露出难以置信神情，同时颤声说道：“大光明剑？”

第517章 青春逼人绽光明

当那三名天机阁的画师惊呼出声后，大船上有很多人猜到了徐有容用的是什么剑，只是因为太过震惊，完全不敢相信，直到此时听到茅秋雨三人的话，才最终确认原来真的如想象那般。

一片死寂，悄然无声，只有洛水轻轻拍打着船舷。

人们看着远处那座被雨雾与雪烟笼罩的石桥，看着那处仿佛仙境般的画面，震惊想着，难道大光明剑要重新现世了？

无数年前，国教南北分流之始，初代南方圣女在天书陵里观碑悟道，由秋至夏，最终于神道之前的亭下，创出了两大道法。一种便是据说最为高妙难懂的“春去也”，而另一种便是传说中的大光明剑。

大光明剑拥有超越俗世的神圣意味和难以想象的恐怖威力，与国教的日和卷、白帝的焚海诀的第七式，两断刀的“破天”以及陈氏皇族枪法里的“秋杀”，并称为大陆五大绝招。

日和卷体悟天道、忘星海，焚海诀霸道无双，两断刀杀尽众生，霜余枪漠看世间万物凋零，各有其道，胜在气质与精神，而大光明剑则有所不同，更像是对星空的一种祭奉，是对剑道的一种超越。

大光明剑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剑法，没有具体的招式，更像是万剑的精魄，繁复无比的星光轨迹，最后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呈现出来。

这种剑法最简单，也最复杂，每道光线便是一剑，而光线行于天地之间，可以拟形万物，无远弗届，只要身处天地之间，如何能避？

除了传说中的“春去也”与“光阴卷”，国教里再也找不到如此玄妙难懂的功法，想要学会，自然也特别困难。习剑者必须对世间万般剑法都有自己的清楚认知，再借助斋剑里的神圣气息，将那些剑道方面的认知与国教正统的道法完美地结合起来。

要学大光明剑，必须需要借助斋剑里的神圣气息进行感悟，很多年前周独夫闯上圣女峰，把斋剑带走，大光明剑就此失传。

“大光明剑不是已经失传了数百年了吗？”

大船上的人们看着仿佛仙境般的奈何桥，看着烟雪里若隐若现的徐有容的身影，忍不住发出震惊的低声呼喊。

凌海之王说道：“斋剑已经重新现世。”

直到此时，人们才知道原来徐有容此时手里的那把剑便是南溪斋的斋剑，紧接着，人们又想起陈长生在周园里发现剑池的传闻，心知这把斋剑必然是离宫还给南溪斋的，不禁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乱。

莫雨看着奈何桥，柳眉微挑。

想要感悟体会斋剑里的神圣气息，除了时间没有别的任何方法，当年斋剑还在圣女峰时，也不是历代圣女都能掌握大光明剑，那些掌握了大光明剑的圣女，也往往是要在境界大成之后，靠着数十载的岁月才能彻底通悟，她很清楚，徐有容上个月才满十六岁，从离宫里拿到斋剑不过七日时间，那么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就在船上的人们震惊无语的时候，桥上的画面再次发生了变化，无数道明亮却并不刺眼的金色光线穿透烟雪，照亮了桥下的洛水与两岸耐寒的柳枝，仙境顿时变成神国，石桥似乎便是通往神国的那条道路。

至此再无猜疑，徐有容用的果然是大光明剑！

光线透雪而出，雪烟里光影转换，生出无数道若有若无的痕迹，那些痕迹尽数都是剑意，凝而未动，隐而未发。

如果那些烟雪里的光线与事物相触，那么这无数道剑意便会随雪而至，遇雨则显，虽然直至此时，人们还没有看到这些剑意变成真正的剑招，但已经隐隐感觉到，有无数剑招隐于其间。

这便是大光明剑最可怕的地方，如果陈长生举剑相迎，那些剑意便会自生变化，谁能够破除天地之间的光明？

如果是像茅秋雨、凌海之王这等距离神圣领域只差一步的强者，自然可以凭借雄浑的真元与高深的境界强行碾压，破掉徐有容的大光明剑，只需要付出相应的些微代价，可是陈长生与徐有容境界仿佛，真元数量与神识强度甚至远远不如对方，如何能够破掉这一剑？

当然，大光明剑既然不是世俗之剑，想要动剑也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哪怕以徐有容的天凤血脉，应该也最多只能出一次。

如果陈长生不能破掉这一记大光明剑，则必败无疑。如果他能够破掉这一记大光明剑，徐有容则必败无疑。这也正是为什么先前那位天机阁的画师会震惊说出那句话。

今日的奈何桥一战，万众瞩目。为了这场对战，京都百姓已经等了数月时间，甚至可以说已经等了将近两年时间。

——这场对战难道这么快就要结束？

很多人很吃惊，无论是茅秋雨还是凌海之王又或是司源道人，他们当中的哪一位，都不会让自己这么早便进入绝境。

是的，这就是绝境。

无论对陈长生还是对徐有容来说，都是如此。

胜利或者失败，只在一剑之间——陈长生和徐有容都是对自己很有信心的人，有信心的人都不会让自己被迫进入这样的局面。

他们偏偏就这样做了，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陈长生用王破的刀道在雪桥上画下了一条道。徐有容有自己的道，但平静地接受了这条道，因为他们都正值青春。

青春，不需要保留。

不会藏拙更不会藏锋。

青春，要的就是逼人。

于是这场对战刚刚开始，便走到了最后。

凌海之王这些前辈强者们已经不再青春，甚至忘记了自己的青春，所以他们想不明白。唐三十六能想明白，苏墨虞明白，陈留王隐约明白，折袖最明白，因为他们是年轻人。

“不管是陈长生还是徐有容，都不会喜欢表演给人看。”唐三十六回头看了眼洛水两岸黑压压的人群，说道：“会结束的很快。”

便在这时，大船下方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奈何桥上雪烟狂舞，雨雾骤散。

无数光明隐藏无数剑意，向着陈长生袭去。

陈长生提剑刺向雨雪里某处。

这一剑没有什么新意，更没有深意。

然而，桥上的雨雪却忽然间停了。

第518章 天上人间

一道剑光亮起，与桥那边烟雪里涌来的无限光明相比，是那样的暗淡，完全不值一提。剑在雨雾里画出的轨迹，落去的方位也是那样的寻常无奇，任谁来看，都是一记很普通的剑招。然而就在剑锋挑起的那瞬间，自天纷纷飘落的雨雾与烟雪顿时停止，就连斋剑带来的无限光明都开始敛没，向着无垢剑湮去！

大光明剑尚未到来，挟烟雾而至的是剑意，其形无形，其意无象，然而陈长生却提前看破了隐藏在光明之后的斋剑的意图，因为他用的是慧剑，他用整整七天时间洗亮了自己的慧眼，他要见真实。

能猜到隐藏在烟雾里的剑意，能看到尚未发现的真实，不代表就能够轻易破之，他是怎么做到的？无垢剑那看似随意地一挑，那记剑招明明普通至极，但却特别合适于当前，就像一幅工笔花鸟画，他看似无心随意地落下最后一笔，墨线是那样的扭曲无力，然而若稍隔远一些看，你才会看到，那是一根梅枝。

随意的点墨，也有可能是点睛，平凡的一笔，有时候也能让整幅画面生动起来。

问题在于，要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局面下点下那团墨，落下那一笔，需要平时无数次的练习与感悟，这样才能知道这一笔应该落在哪里，而且应该用怎样的笔法。

这是什么笔法？这是什么剑？

大船甲板下面的某层响起一道有些不自信的声音：“梅庐小剑？”

说话的人是宗祀所的一名教习，以他的身份地位，自然不能站到船首，但隔着里许的距离，他勉强还是能够看清楚陈长生在雨雾里挑起的这一剑，他觉得陈长生的剑招很眼熟，很是吃惊，下意识里便说了出来。

有很多人都听到了这句话，再回想起陈长生的那一剑，发现居然真的就是宗祀所极不出名的梅庐小剑，一时间竟没有人能够说出话来，陈长生在剑道上涉猎极广的事实早已让人震惊到麻木，只是他怎么就能想到、并且敢于用这样一门非常普通的剑法来破徐有容的大光明剑？而且眼看着居然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吗？不，这是刚刚开始。

世间五大绝招之一的大光明剑，哪里这么好破，就在陈长生的剑招破雨雾而起，初露锋芒之时，烟雪里微微敛没的光明忽然间再次勃发，化作了无数道剑痕，挟雪带雨再次斩向陈长生。

光明还在烟雪里，徐有容还在桥的那头，已然有无数剑招纷沓而至，那些剑招均自隐而不发，只凭烟雾里的那些痕迹，便能感觉到这些剑招是多么的精妙绝伦，威力无穷。

这便是大光明剑最不可思议之处。光明行于天地之间，能拟万物，能拟万剑，就算陈长生在剑道上的修为再高，但遇着这样能够自行变化的繁锦似花雪的剑道绝招，又能怎么办？

徐有容的剑根本没有任何停顿，就在那名宗祀所教习惊呼出声的同时，斋剑破雪而出，距离陈长生只有十余丈的距离，大光明的剑势已然越过了石桥，来到了他的身前。

与过往那些天在国教学院门前的战斗不同，陈长生没有动用耶识步，试图脱离对方的剑势或者抢攻，因为与南客战斗过的他很清楚，想要与天凤血脉比拼速度，是非常愚蠢的选择。

而且既然他在雪桥上画出了道，徐有容接下了道，那么他这时候又如何能退？他眼神情平静而专注，看着烟雪里的满天光明，毫不犹疑，双手握剑，自上而下，向着光明最盛处斩去！

大船上响起唐三十六的喝彩：“倒山棍！破！”

徐有容的斋剑尚未真的落下，破烟雪而至的是剑意。

同样，陈长生化国教学院倒山棍为剑，也未能真的破掉大光明剑。

烟雪里的光明，已然变化了三道剑意，而陈长生也相应出了三剑。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暂的时间里。

剑光照亮了被烟雾雨雾笼罩的奈何桥，然后再未敛没，一道接着一道。

洛水上仿佛进入了盛夏的雷雨天，不时有闪电亮起。

然而烟雪凝成的云层，始终还是那般狂暴强大，没有被那些闪电撕开，向着桥那头移动。

无论是船上的人们还是洛水两岸的民众，都已经无法看清楚奈何桥上的细节，比如那些轻飘的衣袂与白纱，只能隐隐看到雨雾与烟雪里陈长生和徐有容的身影。

缓步前行的徐有容散发出来的神圣气息越来越浓，光明的威压越来越强，就像是离宫里的神像，而站在原地的陈长生则依然一如先前，平静沉默地仿佛是石头，任凭流水如何冲洗都不改其形，不动其心。

一者以动，一者以静。

静的是心，动的是剑。

无垢剑就像是闪电，斋剑则更像是一轮明日，但在雨雾与烟雪里，实际上更像是两艘行驶在暮时大海上的船，迎风而行，破浪而去，渐渐变得越来越近，终有一刻便会相遇。

直到此时，陈长生和徐有容的剑还没有相遇，但剑意已经相遇了无数次。

洛水上发出无数道清脆的剑鸣，紧接着便是剑锋切开一切坚硬事物的嗤啦声响。

拥有强大的阵法保护，即便兵船都无法撞毁的奈何桥，在两把剑掀起的光海与巨浪里，显得那样的脆弱，坚硬的桥面上出现了无数道裂痕，飞出来的石屑瞬间又被剑势碾碎，两侧的栏杆上多出了无数如蛛网般的密痕，静静看着洛水无数年的那些石头雕刻而成的兽头，更是被飘溅的剑意，割的石屑乱飞，断耳残面。

洛水两岸的民众隔得远些，看不清楚桥上的画面，只能看到落雪里的光线，听到那些声音，饶是如此，心神亦是激荡不安，船上的人们隔得近些，更是被雨雾烟雪里的绝妙剑招震撼的惊呼声声。

“那是天荡剑法吗！”

“渔歌三唱！”

“他怎么会绝情宗的剑法！”

惊呼声来自下方，站在船首的人们看着奈何桥，沉默不语。

是的，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哪种剑法能够完全破掉大光明剑，因为圣女峰的这记剑招太过不可思议，当光明现于烟雾里的那瞬间，陈长生想起道藏上的记载，也有相同的感慨——他没有见过如此繁复近乎包罗万有，却又如此简单已然暗合天道的剑法，甚至连想象都没有想象过，大光明剑已然是剑道的最终彼岸，自修道以来，他唯有在魔域雪原上看到苏离斩开通往南方的那记遮天剑时，曾经有过类似的感受。

以他现在的剑道修为，要破掉大光明剑，只有两个方法，那就是动用离山法剑的最后一式，或者像当初在周园里、或是在浔阳城里面对朱洛时那样，动用藏锋于剑鞘里的剑池万剑，然而前者的结局必然是同生共死，无法选择，后者则是他自己都无法控制万剑齐出的后果，那会超越他这七天时间的推演计算，所以也不能选择。

最终，他用的方法是苏离教给他的第三剑，也是苏离自己都没有学会的那一剑。只不过这一次他取的是剑意，而不是那一剑的本身，他没有用那一剑防守，只是用了那一剑的笨拙，因为那个方法怎么看都很笨。

他用无数剑，来破徐有容的一剑。

光明照耀俗世，能仿天上人间一切剑意。

那他就把天上人间的所有剑，全部施展出来。

这种方法很笨，但能够学会天上人间所有剑、并且知道应该何时出剑，出何剑，才能在光明之前，破其无形之形、无意之意的人，又怎么可能是真的笨人？

大船下方的那些青藤诸院教习和学生看不懂，站在船首的大人物们则非常清楚这一点。

所以看着雪桥之上那些纵横于天地之间的剑意，他们沉默了很长时间。

礼部尚书不是修道者，按捺不住问道：“多少剑了？”

凌海之王面无表情说道：“陈院长出了四十三剑。”

司源道人情绪复杂说道：“一剑都还没有完。”

这两位国教巨头说的话都是对的，而且并不是分别说陈长生与徐有容。

徐有容的这记大光明剑，确实还没有施展完毕。

陈长生的四十三剑，当然可以理解为一剑。

船首一片安静，事实上最开始的时候，一直有人在说话。

当陈长生出第六剑的时候，苏墨虞轻声说道：“我输了。”

当陈长生出第九剑的时候，一名自伽蓝关回朝述职的神将微微皱眉，摇了摇头。

当陈长生出到第十一剑的时候，薛河的手轻轻地抚了抚自己的断臂。

当陈长生出到第二十七剑的时候，折袖摇了摇头。如果他和陈长生正面较量，在这里便会输了，当然这是说论剑，并不是生死搏。然后他看了唐三十六一眼，有些不解，心想难道你能比自己撑得更久。

唐三十六一直没有说自己什么时候会输，此时却感慨说道：“我们这些人的剑都学到狗身上了吗？”

船首很多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却无法反驳。

世人皆知陈长生通读道藏，难道他还学会了世间所有的剑法？

……

……

第519章 慧剑斩

折袖看着桥上的烟雪、雪里的光线，说道：“确实如此。”

也没有人驳斥他的话。如果说陈长生展现出来的剑道修为震撼的人们感慨万分，徐有容展现出来的境界水准则是让人们震撼到无法言语，就像当年唐三十六在李子园客栈里对陈长生说过的那样，她始终让人无话可说。

开战至今，徐有容始终沉稳地控制着奈何桥上的局面，陈长生剑起风雨，看似强大，但终究是被动地在破，如果说陈长生已经强到不可思议，那么直至此时依然平静如初的徐有容，又强到了什么程度？

剑意侵袭石桥，剑势碾压阵法，烟雪与雨雾齐飞，光明与流水对峙。

洛水两岸的民众只看得到美丽的雨雪画面与隐隐绰绰仿佛神话般的交手场景，看不明白其间的意味，不停地发出喝彩声与惊呼声，大船上的人们却是越来越安静，尤其是船首的大人物们。

因为他们看到了完美。

石桥在天地之间，光线行于天地之间，天地之间的所有剑法，仿佛都出现在了石桥上。

陈长生与徐有容的境界，在当今世界并不能算超一流高手，便是大船上便至少有不下十人可以轻易胜过他们，但他们在这场战斗里表现出来的感悟能力与剑道修为，却可以说是几乎完美的，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拥有难以想象的潜质，只要不出大的意外，船首的这些人必将被他们一一超越。最年轻的南方圣女与未来的教宗，果然非同寻常。

薛河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船首的最前方，看着桥上的战斗画面，情绪越来越复杂，抚着断臂处的手早已落下，在微雪的空中虚握着并不存在的刀柄，仿佛想要参加到这场战斗中。忽然间，他的神情些变化，因为他隐隐约约在烟雪雨雾里那些复杂至极的剑痕里，捕捉到了一些自己很熟悉的味道，那不是剑的味道，而是刀的味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长生和徐有容用的明明是剑，为何却有刀意破桥而起？那刀意还是如此的森然高险！薛河忽然想起来，陈长生用的是王破的刀道，以为自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不再多作思考，继续沉浸于这场战斗当中，试图获得更多领悟。

站在桥上的陈长生没有感觉到刀意，一是战局太过紧张、难以分心，二是因为他是局中人，更重要的是，薛河感觉到的那道刀意，并不是出自他和徐有容的剑，而是……当他和徐有容的剑意相融之时，溅散出来的一些余味。

如果这时候他能够发现这个细节，或者他能想明白一些事情。

有些遗憾的是，他没能发现，他的视线与精神尽数落在烟雪里的万道光线里，神识高速地运转，不停地计算推演，慧剑不停地斩出，提前将那记可怕的大光明剑抵挡于那道线的后面。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用了多少剑，他只知道自己并没能学会天上人间的所有剑法，撑得很是辛苦，当初在浔阳城时只能使用数次的燃剑，今天已经至少使用了数十次，燃烧的雪原提供的真元数量早已耗尽，此时完全是靠幽府外的那片湖在支撑。

但他并不担心，因为事实证明他这七天时间的准备是有用处的，徐有容出乎意料地学会了大光明剑，那道神圣庄严、仿佛沧海又仿佛露珠的剑招，始终还没能突破奈何桥中间那道线，而且他相信徐有容也不可能再支撑太长时间。

当徐有容的真元无法再支撑大光明剑时，便是他反攻的机会。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内心深处隐隐有种不想就此结束的感觉。

因为他这时候很愉快。

虽然慧剑不停地压榨着神识，燃剑不停地消耗着真元，笨剑不停地磨折着精神，可是他还是很愉快。

这就像是在下棋，忽然间遇着一位棋力相仿、棋品上佳的对手。

又像是在喝酒，忽然间遇着一位酒量相仿、并且杯酒成诗的伙伴。

或者是论道，遇着一位言语可亲、面目绝不可憎的同桌。

看着烟雪里少女明亮的身影，陈长生就有这种感觉。

他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周园，正在草原雪庙里与那名少女谈话。

淋漓尽致。

酣畅。

愉快。

而且平静。

他甚至觉得烟雪里的徐有容，应该也有与自己一样的想法。

是的，徐有容也是这样想的，当然要比他想的更清楚。

徐有容没有想到什么棋伴酒友，直接便想起了雪庙里的那一夜。

为了这一场奈何桥之战，他和她都准备了整整七天时间。

三百多张满是推演计算笔迹的稿纸，十七张星图，就在烟雪雨雾里，就在剑意的痕迹里。

他们以此对弈，对谈，对战。

如果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自然很好，但事实上这并不可能。

落雪尽碎，落雨尽化，石桥表面碎成蛛网，桥下的洛水覆上万片鳞。

陈长生和徐有容都走到了各自道路的尽头。

少女的身影已然从雪中显现，离桥中间那道线极近，只是脚步变得沉重了很多。

陈长生的剑法变化，也开始渐渐变得凝滞起来，再不像最开始那般灵动，甚至有鬼神莫测之感。

烟雪骤落，雨雾骤散，奈何桥上莫名一片清明。

两道身影在桥上相遇。

如一盘棋残，只剩最后两手，终要分个胜负。

如一席酒残，狼籍碗菜间落着些小黄花，好胜肃杀。

风雪里，人去庙空，只有神像前的灰烬还留着些余温。

白纱轻飘，徐有容的眼神神圣光明一片，仿佛星盘上的那些星辰。

陈长生持剑轻挑，剑锋穿过重新飘落的雪片，仿佛三百张纸在国教学院的小楼里飞舞。

徐有容飘然而起，仿佛神明降世，一剑挟光明，直刺陈长生。

慧剑，斩。

斋剑，断。

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陈长生本来双手握着剑柄，此时却忽然松开了左手，隔空伸向破雪空而至的那柄斋剑。

他想做什么？就算他的身体浴过龙血，堪比最完美的洗髓，但终究还是血肉之躯，如何抵得过斋剑的锋芒，更何况此时的斋剑上附着徐有容的天凤真元，带着无限光明而至，就算是茅秋雨这等级数的大强者，只怕也不敢用单手去接！

陈长生的动作很随意，很自然，就像是把手伸向书架要取一本书。

他当然不是要凭自己的左手去抵挡这柄斋剑。

他只是要与这柄斋剑发生联系。

他的手指所向除了雪空与斋剑上的光明，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联系。

斋剑，本来就是他从周园里带出来的！

他对斋剑的剑意非常熟悉，斋剑又如何识不出他的气息？

周园里剑池现世，万把旧剑随他而战，包括斋剑在内，所有的这些剑，都是他的伙伴，他的同袍，在战场之上，同袍怎会向你出剑？在生死之刻，伙伴怎会听不到你救助的声音？

奈何桥上生出一道难以想象的气息波动！

斋剑在雪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疾速向陈长生飞去。

是飞，而不是刺，因为再无敌意，更无杀意！

大光明剑骤然散解！

然而更加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徐有容竟似乎早就已经算到了这幕画面！

她右手依然握着斋剑，借势而前，白裙舞于雪空之中，身影化作流血，敛去万道光毫，直接来到了陈长生的身前。如果不是陈长生在最后这一刻，动用神识撼动斋剑，徐有容的身法再如何迅速，也不可能如此之快，突破他的无垢剑！

陈长生算了七天时间。

她也算了他七天时间。

噗哧一声轻响。

或者是因为他对斋剑的控制来得太晚了些，或者是徐有容毕竟是圣女，与斋剑重逢不过七日，对斋剑的控制却比陈长生想得更加强力，又或者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他们双方都没有想明白的事情。

斋剑刺进了陈长生的左肩，飙出一道鲜血。

然后，斋剑落在了他的手里。

风雪重新轻轻飘舞，发出啸声，仿佛天地都觉得有些诧异。

不知道为什么，陈长生的动作有些微滞，右手的无垢剑本来妙到毫巅的痕迹，发生了些许偏差。

悠悠一缕风起，徐有容伸出纤细的食指，看似缓慢、实则无比迅疾地点向陈长生的眉心。

如果是一根普通的手指，根本无法威胁到陈长生的生命，他浴过龙血的身躯虽然不能硬抗百器榜上的名剑，但也不至于被一根纤细的手指破掉防御，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忽然生出极大的危险感，甚至觉得自己的生命都快要失去。

徐有容的指尖上绽着一点光芒，仿佛萤火，里面却似乎蕴藏着无穷的能量。

没有人能够比她的这根手指更快。

至少在发生过的数场战斗里，除了南客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够及得上她这根手指的速度。

开战至今，她始终都没有展开凤凰的双翼，因为她不需要。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就是灵犀指！

……

……

第520章 斩不断

洛水远处的大船上响起连连惊呼。

人们眼睁睁地看着陈长生伸出左手，用一种他们怎样都想不明白的方式轻而易举地破了大光明剑，然后看着徐有容竟似乎提前猜到了他的手段，借他破剑的方法反而破了他的剑势，再看着陈长生明明已经控制住了斋剑，斋剑却依然刺进了他的身体，最后人们终于看到了徐有容向着陈长生伸出了那根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雷霆万钧的手指。

“灵犀指！”司原道人动容道。

陈长生要输了吗？他可会死在这一指下？茅秋雨神情剧变，双袖荡起无数波浪，便准备向桥上掠去。唐三十六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莫雨和陈留王等人亦是如此。分出胜负，居然还要分出生死吗？

一切发生的太快。

没人能想到陈长生和徐有容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由极动而极静再转为极动，这说明他们都已经进入了自己的节奏，而且可怕的是他们的节奏很相似，这意味着很难有人打破他们的节奏，哪怕是境界实力要远比他们更强的那些大人物也不能。

一片安静。

奈何桥上的光明渐渐飘逝，仿佛光阴。

落雪依然稀疏，遮不住身影，也没能填满桥中间的那条线。

线的那边还是雪，这边还是雨，徐有容已经过了那条线，站在陈长生的身前。

她右手的食指抵着他的眉心，但并没有完全抵住。

她的指腹与他的眉心之间，还有一把短剑的距离。

因为那把短剑就在其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长生举起了无垢剑，挡住了徐有容的手指。

身无彩凤，心有灵犀，更何况身是彩凤？

徐有容的灵犀指快若闪电，却没有他的剑快。这只能说明，他早就已经提前算到了她最后会用灵犀一指。

斋剑在他的左肩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伤口，伤口的边缘还杂着些星屑似的事物，但剑柄已经被他握在了手中。

徐有容缓缓收回手指。

一滴金红色的血珠，从她的指腹间缓缓溢出，然后滴落在桥面上，雨雪骤然蒸发，生起淡淡的雾气。

无垢剑挡住了灵犀指，却没能完全消弥这一根纤细手指上的威力，陈长生的眉心也流了一滴血，仿佛多出了一颗红痣。

石桥上一片静寂。

远处洛水船上的人们发现战局并不如想象的那般惨烈，也暂时平静下来。

隔着淡淡的雾气，陈长生和徐有容对视着，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都受了伤，看起来是陈长生的伤更重一些，但现在两把剑都在他的手里。那么究竟是谁胜了？

很明显，陈长生和徐有容对最后的胜负已经不再关心，看着对方，心里生出无数的疑问。

“为什么我隔空夺回斋剑的控制权，让它在最后那一刻向右偏离七寸，最终斋剑却还是刺中了我的左肩，难道说，你的大光明剑从最开始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刺伤我的要害，最后也只想刺进我的左肩？”

“为什么你最后那记无垢剑堪称慧渺无双，有很大的机会能够与自己的灵犀指一起落下，至不济也能搏个同生共死，却偏偏在那一刻发生了些许凝滞，最后却又玄妙难言地出现在你的眉前，挡住了我的手指？”

七天时间，十七张星图，三百张纸，无数次推演计算，二人修道生涯里的所有经验与智慧，都放在了这场战斗里，他们已经把所有的细节都算到了极致处，然而最终却发现，等待自己的还是意外。

那是因为他们能算剑路、能算天时地理、却无法算透人心，算不到对方在想什么。

陈长生算了七天七夜，却没有算到……徐有容居然能够提前算到他最后会以剑意撼斋剑，从而破她的大光明剑，继而借势而前，最最关键之处在于，他没有算到徐有容从开始到最后都留着手，对他没有一丝杀意，甚至连伤他的心思都不强，所以他把撼动斋剑的距离算错了——斋剑刺伤了他的左肩，实际上是被他自己所伤。

这场奈何桥之战，陈长生只想求个平局，却不知道，她只是不想输。同样，徐有容也没有想到，他会这样想，因为她知道他是谁，但他不知道她是她，那么他没有任何道理回护她。

她以为他想赢，那么最后必然会操控斋剑，来破她的大光明剑——在周陵前，她看过类似的画面，知道他有这个能力——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当他试图抢夺斋剑的时候，她会借势掌控所有的局面，最后当场洛河两岸无数人面前宣布，此战是和局。然而，她却没想到陈长生没有抢夺斋剑反攻的意思，只是在防守。包括最后无垢剑的走势，也是如此。

总之，他们想起了一处去，却没有想到一处。

无数次的推演与计算彼此相遇之后，便变成了想不到。

徐有容没有想到的更多，因为她确认他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位初见姑娘，所以她错的更多。

错就错在，她还是没有完全认识清楚这个叫陈长生的少年。

他似乎比她在周园里认识的那个人，比她想象中的那个人似乎还要更加好。

这很好。

她输的很甘心。

“我输了。”

如果一定要分出生死，这场对战当然还可以继续，她的伤比陈长生要轻，还有很多手段没有施出，但这不是生死战，这是论剑，现在两把剑都在陈长生的手里，所以她认为自己输了。

没有任何相让，她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陈长生没有办法平静，因为他还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而当他听到徐有容的声音后，更加无法平静。

这个声音很悦耳，是清涧里的水，是秋枫上的露。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一般。

他望向徐有容，目光却依然被那层白纱隔绝在外。

但他依然盯着白纱在看着，看的越来越认真，越来越紧张。

纵使风雪再起，残留的剑意嗤嗤微响，都斩不断他的视线。

他的身体忽然变得有些僵硬，声音也有些发紧：“你……你……再说一遍？”

……

……

第521章 理还乱

这是奈何桥之战开始之后，二人第一次开口说话。

也是“陈长生”和“徐有容”的第一次交谈。

徐有容说我输了。

陈长生说你再说一遍。

如果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唐三十六，那么这句话毫无疑问就是极具杀伤力的嘲讽。徐有容肯定会直接用天凤真血把这座桥烧了。但她知道陈长生的性情为人，知道他猜到了些么，有些紧张，所以并不生气，微笑不语。

白纱遮着容颜，也看不到笑颜，只能隐隐感觉得到空气中流淌着的意味。

便在这时，风雪微作，徐有容帷帽边缘垂落的白纱被拂了起来。

这场对战里剑意纵横，尤其是大光明剑威力极其可怕，她的衣裙与帷帽有真元相护，白纱却无法幸免。

飘拂起的白纱，断裂开来，缓缓落到了地面上。

白纱的不幸，是陈长生的幸运。

因为他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美丽不可方物的脸，眉眼如画，肌肤吹弹可破，胜雪三分。

她真的很美，美到足以夺去三军士气，天地光明。

但这张脸对陈长生来说是陌生的。

正当他觉得遗憾袭来之时，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美丽至极的凤眼，眼里有无数星辉，仿佛正在燃烧，明丽刺眼。

但他把眼睛睁得极大，盯着她的眼睛，一直看到了最深处。

那里没有星辰，没有光明，没有神圣，没有责任，只有空山新雨后。

这时候，这双动人的眼睛里还有很多话，还有很多笑意。

陈长生当然认识这双眼睛，他永远也无法忘记这双眼睛，他曾经以为自己再也无法与这双眼睛对视，直至此时此刻，直至奈何桥头雨雪一战后的片刻宁静，微风拂落了他的对手脸上蒙着的白纱……

前段时间，坐在周陵里，他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悲伤如潮水一般涌来。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书上写的如遭雷击并不是夸张的形容，而是一种真实的情形。

略有些黯淡的雪空里，仿佛生出一道无形的闪电，直接劈中了他。

他的身体僵硬无比，无法言语，握着剑柄的双手一片寒冷，身体里却是火热至极。

他极其艰难地把视线从她的眼睛里拔出来，极其笨拙地转身，望向洛水上游那白茫茫一片的天与水。

过了会儿，他再次转身回来，望向她，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只好再次望向洛水上游的无人地带，因为他担心再继续看她，已经有些微微颤拌的双腿会不会直接就软了。

看着他这笨拙滑稽的模样，徐有容眼眸里的笑意越来越浓，掩嘴而笑，眼里开出了一朵花。

她走到桥畔，站到他的身边，向着洛水上游看去，平静说道：“有什么好看的吗？”

“你……你先别对我说话，我这时候有些乱。”

陈长生的脸有些红，不是灵犀指的余威，也不是天寒地冻的原因，而是紧张。

他看着洛水，闻着身畔传来的淡淡幽香，便觉得心慌意乱，根本不敢向旁边看一眼。

开战之前，他也很紧张，所以在桥畔看雪入洛水，从动静如一里终于获得了内心的平静。

然而，此时无论他怎么看雪入洛水，都无法平静下来。

徐有容轻轻把鬓角的发丝捋到耳后，看着他的侧脸，不想让他太窘迫，便敛了笑意平静说道：“先前最后那一剑，你为什么没有按最开始的宿参位直行，而是忽然回剑齐眉？”

论起剑来，陈长生果然稍微平静了些，喃喃说道：“我是猜的。”

苏离传他慧剑的时候说得很清楚，在很多时候，就是要用猜。这个说法听上去有些没道理，但以徐有容的天赋，自然能够明白。她本来不想再取笑他，但听着这话，还是忍不住说道：“那你怎么就猜不到我是谁？”

她说的很平静，但仔细听还是有些幽幽的意味。

陈长生这时候已经傻了，低着头根本说不出话来。

徐有容没有再说什么，静静站在他的身旁，看着雪入洛水。

……

……

从开战到现在，洛水两岸一直响着滔天的喝彩声与议论声，当烟雪与雨雾相遇，斋剑与无垢剑绽放出最明亮的色彩后，喝彩色与议论声攀至了顶峰，普通的民众们看不懂这场战斗，但奈何桥上炫目的画面，已经足够令他们动容。

这场万众瞩目的对战终于结束了，赞叹与议论还在持续，因为民众们看不出来，究竟是谁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我看应该是小陈院长，最后圣女不是先退的？”

“两个人都受了伤，小陈院长受的伤还重些，凭什么说圣女输了？”

“可你没看最后两把剑都落在了小陈院长的手里？”

“那又能说明什么？圣女真正强大的手段都还没用，你看到传说中的凤血了吗？”

“难道你就能确定小陈院长出了全力？”

河堤前方很快传来消息，说是徐有容承认输在了陈长生的剑下。

洛水两岸经过一段时间的安静，才渐渐消化掉这个事实。

“哎……你们快看桥上！”

无数双目光望向远方的奈何桥，看到了陈长生与徐有容并肩站在那处，似乎还在轻声交谈着什么。片刻后他们不再说话，静静站在那里，任微雪飘落，因为隔得有些远，仿佛他们的身体都靠在了一起。

洛水两岸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变得异常安静，人们看着奈何桥上的这幕画面，有些诧异，先前还在执剑而战，这时候便能并肩站在一处看风景？这是怎么回事？

“圣女……这是剑下留情了吧？”

岸边观战的民众里只有极少数人支持陈长生，即便是这些人也沉默了，因为看得出来，这场对战精彩无比，但很明显双方都没有生死相搏，民众们看不懂那些雨雪里的神妙剑招，此时看着桥上的画面，却能感受到其间隐隐淌动的某些意味。

奈何桥上的画面很美，画面里的他们站在一起很融洽，很平静，人们不忍发出声音来打破。直至很久很久以后，洛水两岸的人群里才渐渐响起很多意味相同的感慨。

“如此一对神仙眷侣，怎么就非得拔剑相向呢？”

……

……

第522章 乱弹琴

相对于洛水两岸的民众，船上的人们更加不解。

战斗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陈长生和徐有容却没有走下奈何桥，而是静静站在桥的那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无论是茅秋雨还是凌海之王这些大人物，甚至是徐世绩，都以为陈长生和徐有容并不相识，而且他们清楚这场奈何桥之战背后隐藏的意味，所以不认为陈长生和徐有容会通过这场论剑生出某些惺惺相惜之感。那么为何战斗刚刚结束，他们为什么可以如此平静地站在一起？而且隔得如此之近？他们这时候是在做什么？

“这是在搞什么？”唐三十六看着雪桥上那二人的背影说道。

莫雨同样如此，再联想起那夜徐有容去国教学院的事情，越发觉得这件事情有些问题，微微皱眉。

唐三十六有些恼火说道：“不管是冒充孤独还是模仿绝望，能不能照顾一下我们这些观众的心情？”

苏墨虞在旁问道：“什么心情？”

唐三十六指着奈何桥上的陈长生与徐有容，说道：“刚刚打了这么激烈的一场架，明明都受了伤，这时候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赏雪？你不觉得这太……那啥了吗？”

那啥是一句脏话。

洛水两岸和船上的人们心情或者各异，但没有人会像他这时候一样想骂脏话。

因为这时候奈何桥上的画面真的很美。

……

……

陈长生和徐有容站在桥的那边，背对着洛水上的那艘大船和两岸的数万民众，便仿佛不在这个世界里。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抬起头来，望向她，说道：“你……”

徐有容没有看他，看着洛水上游，平静说道：“不要说话。”

陈长生有些迟疑，说道：“那我……”

徐有容微微挑眉，说道：“不是说过不要说话？”

陈长生低头，说道：“噢。”

徐有容看着眼前飘落的一片雪花，说道：“不要对别人说我们的事。”

不是说不要说话吗？陈长生只敢在心里想了想，又想着她的要求，有些不解。

“呃？”

徐有容忽然问道：“高兴吗？”

陈长生很老实地做出了答复：“嗯。”

徐有容转头望向他，微笑说道：“真傻。”

陈长生挠了挠头，说道：“啊。”

“我先走了。”徐有容说道。

陈长生有些意外，着急道：“啊？”

徐有容伸手接过斋剑，向着雪桥那头走去。

陈长生看着渐渐消失在风雪里的她的背影，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再一次感受到前些天在周陵里感受到的那种感受。

无数情绪仿佛潮水一般袭来。

这一次的潮水里不再有悲伤，复杂至极。

他浑浑噩噩地站在奈何桥上，看着白鹤飞走，忽然又看着那只山鸡般的幼鹏。

在风雪里，那只幼鹏扭首看了他一眼，显得极为嘲弄。

他转头重新望向洛水，靠在栏杆上，低着头。

他没有用手捂脸，也知道自己的脸这时候烫的厉害。

没有用手捂脸，还因为他的手里现在有张小纸条。

这张小纸条是先前徐有容接斋剑的时候，偷偷塞到他手里的。

在青藤六院里，在那些州郡乡野的私塾州学里，窗外春光明媚之时，书桌之间总会有小纸条在不停流动。

那些小纸条仿佛春光一样。

今天风雪交加，当着京都数万民众的面，他也收到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一个时间。

福绥路的豆花鱼。

今天的黄昏后。

这是陈长生第一次收到这种小纸条。

他回想着看过的那些才子佳人小说和唐三十六平日里的教导，有些不确信地想着，这就是约会的意思吗？

风雪如前，奈何桥渐渐热闹起来。

徐有容认输，然后离开，这场万众瞩目的对战至此终于结束。

且不提这场奈何桥之战会对离宫与朝廷之间的对抗带来怎样的变数，这场战斗必然会被记载在史书上，成为将来教宗与圣女的初次相遇之战，然后无数次的被人提起，比如现在就有很多人想知道这场战斗里的细节。

尤其是唐三十六。

他根本没有理会国教骑兵与羽林军的示意，化作一道烟跑到奈何桥上，看着陈长生气喘吁吁地问道：“到底谁赢了？”

陈长生这时候的精神状态还有些恍惚，听着他的问话，下意识里回答道：“她没输。”

“我提醒过你，不要因为她生的好看就手下留情！结果现在好，你手下没留情，却在嘴上玩这套，她没输难道是你输了？”唐三十六恼火道：“徐有容都已经承认自己输了，你还想骗我！”

陈长生不理解他为什么如此愤怒，心想就算如此，你作为我的朋友难道不应该开心吗？

“你既然能胜过她，开战前为什么要我去买你输？你到底是啥意思？”

唐三十六想着这件事情便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你是猪啊！”

陈长生这才想起来这件事情，又想起来很多事情，有些羞愧说道：“是的，我是猪。”

唐三十六怔住了，这才发现他有些问题，看着竟有些失魂落魄。

……

……

在无数京都民众的注视下与街道两旁的喝彩声里，陈长生等人回到了国教学院。

院墙外的酒楼彩灯高悬，琴声乱响，因为院长的胜利而骄傲喜悦的师生们，正在那处纵情庆祝。

陈长生回到房间里后，却很长时间都没有出来。

唐三十六、苏墨虞和轩辕破站在楼下，看着三楼的窗户，脸上满是猜疑的神情。

陈长生最终获得了这场举世瞩目的战斗的胜利，而且胜的很漂亮，没有任何可以被指摘的地方，可是为什么在他的脸上看不到太多胜利者应该有的情绪？就算他与徐有容的关系有过婚约，情绪或者会有些复杂，但又何至于如此？

在奈何桥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陈长生遇到了什么问题？

“让一个有洁癖的人承认自己是头猪……”

唐三十六看着窗户，神情凝重说道：“这件事情看来很不简单。”

……

……

第523章 人约黄昏后

这时，折袖扶着拐从楼里走了出来，看着三人说道：“如果想知道，直接问他就好。”

唐三十六摇头说道：“我问过，他没有说，而且看他那时的反应，只怕打死都不会说。”

轩辕破有些头疼，说道：“依你看来，最有可能发生了什么？”

唐三十六说道：“我怀疑他是不是一开始就准备让徐有容赢，所以才让我去买他输，结果没想到自己一不留神就赢了，所以他现在才会表现的这么怪……”

苏墨虞摇头说道：“即便与事前的推演计算有偏差，也不至于如此。”

唐三十六说道：“你不懂，我的意思是说，他很可能拿全部身家买了……自己输。”

场间一片安静，轩辕破过了会儿才想明白，倒吸一口冷气，说道：“那陈长生岂不是在假打？”

折袖见他们说的越来越不像话，摇了摇头离开，不再理会此事。

苏墨虞无奈说道：“依我看来，陈长生只是道法修为日深，能够胜负不系于怀，你们过虑了。”

轩辕破想了想，摇头说道：“刚才在车里他那一时傻笑一时皱眉的样子可不像。”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连一头狗熊都能看出来，那他真是有问题。”

便在这时，楼上那扇窗户里忽然传出了一道喊声。

不是遇敌，也不是有蟑螂，而是他在发泄。

“看……如果不是输了这么多钱，何至于痛苦如斯？你们什么时候见他情绪如此波动过？”

唐三十六看着三楼的窗户感慨说道。

然而下一刻，那个房间里传来的喊声变成了哼歌的声音，隐约能够听出来，是首不怎么出名的俚曲。

苏墨虞看着唐三十六说道：“你还觉得他心情不好？”

唐三十六说道：“我说过这不是心情好坏的问题，是情绪起伏的问题。”

苏墨虞想了想，发现唐三十六的话有道理。

在国教学院这几个人里，如果说到控制情绪，当然是斡夫折袖最强，其次便要轮到陈长生。无论是在日常的生活里，还是修行战斗中，陈长生从来没有情绪失控的表现，平静沉稳到远超他的年龄，甚至给人一种久经世事的感觉。

但今天的陈长生很明显有些不一样。

“你们听说过晋贩中举的故事吗？”唐三十六看着三楼的窗户，眯着眼睛说道：“如果我刚才的推测是错的，那么极有可能是他因为赢了徐有容太过狂喜，从而患了失心疯。”

便在这时，三楼的那扇窗户忽然被推开，陈长生探出头，向楼下望来。

唐三十六等人吃了一惊，赶紧低头，嘴里胡乱低声说着什么，装作正在闲聊，以免被他看出异样。

陈长生哪里知道国教学院里的人们正在担心自己的精神状态，喊道：“唐棠，你上来帮我个忙。”

……

……

“什么忙？”

“你帮我看看，穿什么衣服比较合适。”陈长生指着衣柜里那排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过了一年却依然如新衣般的衣衫，对唐三十六说道：“嗯……也不是太正式的场合，只是不想失礼。”

唐三十六看着衣柜里那十几件素色的衣衫，无奈说道：“你觉得谁能看出这些衣服之间的区别？”

就像当初徐有容夜探国教学院里的感受一样，陈长生的衣服永远是那些样式，那些素色，除了干净没有任何特点。

陈长生心想确实如此，思考片刻后说道：“要不然把你的衣服借我一件？”

“魔族的月亮还真跑京都来了？”

唐三十六像听着很不可思议的事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有些无法理解说道：“对寻常人来说，离宫的庆功宴当然重要，但现在你进出离宫不要太随便，何至于这么重视？”

陈长生怔了怔，直到此时才想起来，原来今天傍晚在离宫有一场宴会……奈何桥之战举世瞩目，他作为国教学院院长，也是默认的教宗继承人，战胜了代表着天海圣后和南方教派的徐有容，这场庆功宴自然免不了。

“我一会儿有事情要去办……你和苏墨虞代表我去离宫，可能要麻烦你帮我向教宗陛下解释两句。”

唐三十六很吃惊，心想什么事情比比这场晚宴更重要，要知道教宗陛下极有可能在这场宴会上顺势宣布一些事情。

“你要去办什么事？”

“我真不能告诉你。”

唐三十六不再追问，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落雪的冬湖，似乎很随意地说道：“学院的车去哪里接你？”

他们两个人太熟了，陈长生很清楚他想做什么，也知道如果自己问，他肯定会说夜寒道冻不好走……

“我不会告诉你地点，你也不要想着跟踪我。”

他看着唐三十六的后背，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让我自己处理吧。”

唐三十六没有转身，问道：“你确认自己能处理妥当？”

陈长生说道：“不清楚，希望能。”

说完这句话，他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平时最常穿的素色长衫换上，看了眼书架上的竹蜻蜓，走出了房门。

唐三十六站在窗边，看着他走出小楼，走进湖畔的冬林，过了会儿，看着他越来院墙，就此消失不见，忍不住微微皱眉，心想如此小心谨慎，行踪如此隐秘，你究竟是要去办什么事？

走过寒冷的冬林，越过承雪的院墙，压低笠帽，汇入街上的人群，向着雪云那面黯淡的日头，没有走多长时间，便来到了西城一条很寻常的巷子里，巷子很短，但地理位置极好，不远处便是离宫，所以有很多食肆酒家。

这条巷子便是纸条上写的福绥路。

陈长生站在巷口，低头看了看身上，确认一切都很妥当，稍微放松了些。

他身上穿的普通衣衫，但洗的很干净，先前在国教学院里，他把自己也洗的很干净。

在奈何桥上，她的指尖在他的眉心留下了一滴血，就如离开周园之后确认过的那样，现在他的血已经没有了味道，连续洗了三遍之后，更没有残着什么味道，他的身上现在只有清新的淡淡皂叶味。

他的黑发束的很紧，有些微湿，没有全干，被深冬街巷里的风吹着，最表面凝出一层浅浅的霜。

就像他这时候的心情。

……

……

第524章 请假举个手

陈长生走进了巷子。过了会儿，他又从巷子里走了出来。他站在巷子口，显得有些茫然——因为他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两遍，看到了好些家食肆，却没有看到纸条上说的什么豆花鱼。

那就等着她来？他站在巷子口，忽然生出一种想法，莫不是她为了惩罚自己的愚蠢，所以故意戏弄自己？是的，应该便是这样吧，不然为什么会在纸条上留下一个并不存在的地址？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天上飘落下的雪渐渐变得大了，街巷里的行人纷纷走避离开。今天因为离宫里的那场盛宴，很多人都去了神道处看热闹，福绥路里的酒家食肆生意远不如平日，这时候显得愈发冷清。

他没有离开，就在落雪的巷口等着。

……

……

离宫的神道两侧悬着明灯，雪花飘飘落下，等着看热闹的京都民众稍微少了些，那些坚持下来的人，看着来自各王公府邸、诸殿的华贵车辇鱼贯而入的阵势，还是觉得此行不虚。今夜设宴的光明正殿里，已经站满了教士、大臣还有诸殿诸院的人们，而光明正殿背后那座清幽的殿宇里，依然像平日里那般安静。

教宗今天要参加这场夜宴，身上的麻衣已经提前换好为神袍，右手举着瓢，正在向盆里的青叶浇水，看着青叶现在生长的越发茁壮，老人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取过盆边搁着的软毛巾轻轻擦拭了一下双手。

陈长生前几次来离宫的时候，已经注意到这盆青叶的变化，他不明白，既然青叶世界和周园一样，都是稳定的空间碎片，无法变得更大，那么教宗如此细心呵护其成长，难道只是为了让进入青叶世界的门变得更稳定？还是说随着盆青叶的茁壮成长，青叶世界与本原世界之间的那扇门会变得越来越大？如果是这样，教宗为什么要让青叶世界的门变大？

“这件事情终究太大，陛下您不需要再思考一下？”

茅秋雨静静站在教宗的身后，神态很恭敬，双袖上没有丝毫颤动。

教宗放下毛巾，微笑着说道：“听你转述奈何桥一战，我发现这孩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加可靠，你也说过，单以潜质与前途论，真的再难找到比他更好的对象，既然如此，我把国教传给他，也能放心。”

茅秋雨沉默了会儿，说道：“陛下所言甚是，只是凌海与司源二人毕竟修为资历都远在陈长生之上，而且他们当年也是得到过您的悉心培养，我想，他们应该很难接受这件事情。”

教宗走回台上，从琉璃座上取下神冕戴到头上，却没有拿起那根代表着国教权力的神杖，缓声说道：“就算是我自私吧，毕竟国教正统的传人现在就只有这个孩子，而且他将来会面临人世间最艰难的选择，最惘然的无措，最彻骨的悲郁，那么这个名份，就算是我提给施予他的安慰，也是国教应该给他的报酬。”

说完这番话，他缓缓转身，向着那面冰冷的石壁走去，随着脚步前行，石壁缓缓开启，放出无限光明。

……

……

这是一颗曾经在甘露台边缘照亮京都的夜明珠，因为岁月风雨的缘故渐渐变淡，所以被取了下来，搁在皇宫一座宫殿里做照明之用，虽然这颗夜明珠已经不像最初那般光彩夺目，但对书桌上的奏折来说，依然无比光明。

圣后娘娘正在批阅奏章，同时听着殿里回荡的那些语句。

那名苍老的太监首领躬身站在下首，用很轻柔的声音，把上午奈何桥一战的具体细节讲了一遍。

陈长生和徐有容的奈何桥之战，发生在清晨之后不久的时间，然而无论是教宗陛下还是圣后娘娘，都是快到傍晚的时候，才让人来仔细汇报此事，这说明与整个大陆的看法不同，这两位圣人其实并不怎么在意这场战斗，虽然陈长生和徐有容是他们最信任的晚辈，从某个角度上来说，是他们的继承者，但在他们眼里，这依然是小事。

“……斋剑出于剑池，小陈院长想必留着后手，圣女事先就应该清楚此事，有所准备，但不知为何，依然没有一击制敌，陈长生用左肩受伤的代价，强行夺走斋剑的控制权，又出乎意料地挡住了圣女的灵犀指，若只是论剑，应该算是胜了半招，但如果是真正的战斗，再持续下去，他应该没有胜利的机会，只是……圣女直接就那样走了。”

说完这段话后，太监首领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退到了后方。

圣后的神情没有变化，太监首领没有抬头看的大多数时候，她也是如此，奈何桥一战里，陈长生和徐有容展现出来的天赋与智慧，足以震惊绝大多数人，但不包括她，只有当她听到徐有容领悟了大光明剑的时候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没想到。

“真是个倔强的丫头。”

她将奏折扔到桌上，起身走到殿门处，负手望向远处夜空里隐约可见的光明，那里应该便是离宫。

便在这时，莫雨匆匆而至，神情显得极为凝重，将刚刚发生的那件事情禀报给了她。

圣后静静看着离宫的方向，唇角微有笑意，眼神却一片漠然：“越来越有意思了。”

……

……

奈何桥一战已经结束，事后引发的议论却很难在短时间内平息，光明正殿里的大人物们交谈时的主要内容，还是围绕着这件事情，以这些大人物们的眼光与境界，事后冷静下来，稍一回想便明白，徐有容没有动用天凤真血，就是刻意要把自己压制在正常人的程度，想要堂堂正正地凭借实力面而不是天赋战胜陈长生，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会认为陈长生是胜之不武，因为他们也很清楚，陈长生也没有动用最强大的手段，比如当初在浔阳城雨战里，他受了朱浔一剑而不死的方法。

便在这时，光明正殿里忽然响起庄严仁慈的音乐声，最深处的石壁缓缓开启，光线四处溢散，大殿两侧的石雕泛着光泽，殿内众人赶紧整理衣装，肃容排列，对着从石壁里走进光明的教宗陛下谦卑行礼。

教宗陛下在大骑士长与数位大主教的簇拥下，缓步走上高台，司源道人和凌海之王自然也在其间，英华殿大主教茅秋雨站在最后方，令人们有些吃惊的是，那根代表着国教权柄的神杖，这时候被他捧在双手里。

没有任何繁复冗长的程序，茅秋雨平静地开始宣读陈长生替国教立下的功勋，从大朝试到天书陵，从周园到今晨的奈何桥，甚至就连国教学院的新生——这件本来是国教禁忌的事情——也成为了他功绩簿上的一笔。

本来就是国教的庆功宴，庆的当然就是陈长生的功迹，茅秋雨宣读这些，是所有人都提前想到的事情，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除了茅秋雨和教宗大人之外，没有一个人想到。

茅秋雨在宣读完陈长生的功绩后，没有如人们以为的那样，直接宣布国教对他的奖赏，而是平静地走到了教宗陛下的身旁，便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教宗陛下伸手接过神杖，说道：“以此赐福于他。”

光明正殿里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说话，因为人们太震惊了。

现在陈长生是国教学院的院长，在很久以前他就是教宗陛下的师侄，只不过没有人知道，天书陵之后，整个大陆都知道了教宗陛下的安排，知道陈长生会成为下一代的教宗，但那终究只是猜测或者说是推论。

今天是猜测得到证实、推论变成现实的一天。

教宗陛下把象征着国教权柄的神杖交给了陈长生，这也就是向整个世界宣布了他就是自己的继承者。

光明正殿里的寂静持续着，不是诡异也不意味着会发生什么波澜，没有人敢在这里违逆教宗的意志，只是人们不知道应该做出怎样的反应，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比人们想象的要早了很多，没有办法不震惊。

陈长生才十六岁。

曾经被整个大陆认为，最有希望接过这根神杖，继承教宗之位的司源道人和凌海之王，脸色异常难看，他们本以为自己至少还有十几年的时间可以用来改变教宗的意志，却没有想到，教宗陛下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任何时间。

他们很清楚，为何教宗陛下会选择在此时确定陈长生的继承者之名。

如果是以往，国教新派比如他们和他们的支持者，或者还可以用陈长生太过年轻，需要再被观察一些年头作借口，拖延教宗作出决定的时间，但现在大陆已经有了一位十六岁的南方圣女，再多出一位十六岁的候选教宗又算什么？

更不要说，这位候选教宗今天才刚刚胜了那位南方圣女。

大殿里的寂静继续着，渐渐的人们觉得有些不对劲，就算人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那么陈长生呢？

就算他也很吃惊，这时候也应该站出来感谢教宗大人的赐福，然后接受殿内众人的祝福才是。

茅秋雨的视线在殿里来回了一番，眉头深皱，有些不可思议问道：“陈长生呢？”

在大殿某个角落里的人群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手，同时响起了一道有些不安的声音。

“他……他……他……中午太高兴吃多了，有些拉肚子，托我给大家……请个假。”

今夜国教庆功，教宗陛下亲授神杖，确定国教继承者之位的时候……当事人居然不在？

光明正殿里一片哗然，人群如水一般分开，把刚才说话的那个人露了出来。

唐三十六低着头，举着手。

……

……

第525章 倾伞如故否？

……

……

唐三十六的手举得很低，头也很低，声音其实也很低。

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也能想象得到他该有多尴尬。

人群如潮水一般分开，哪怕他再如何尴尬，作为世人皆知的陈长生的好友，尤其是带着国教学院总监的身份，再加上苏墨虞和轩辕破都极其坚持地别过头去，他也只能向前走去，一直走到了教宗陛下的身前。

茅秋雨的脸色有些难看，强忍着才没有训斥他。

教宗陛下的神情却很平静，把神杖递到了他的手里。

神杖并不如人们想象的那般沉重，但唐三十六却觉得其重如山，甚至快要承受不住，屈膝代陈长生行了一礼。

他低着头，也能感受得到四处投来的目光，有些目光是惊诧，有些是不屑，有些是欣慰，更多的却是敌意，锋芒如剑。

他觉得自己很无辜，于是很恼火，按照茅秋雨的指点，说着感恩之类的话语，心里却在不停地骂着脏话。

那些脏话，自然是骂给此时不知在哪里的陈长生听的。

……

……

雪落的越来越大，街巷间早已没有行人，巷子里有灯火不停被点亮。

陈长生在福绥路已经站了很长时间，看着天色，在心里叹了口气。

雪云遮日，京都有些昏暗，只隐约能够从明亮度判断出，太阳正在向着西边移动，快要沉沦。

纸条上的时间写的是黄昏，只是黄昏里的世界往往有些模糊，黄昏本身也就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太阳从开始落山到完全落到地平线下，总会有半个时辰的时间，那么现在还算黄昏吗？

他是不是到的太早了些？还是说她真的不会来了？

他想着，如果天全黑的时候，她还没有来，那么便离开吧。

便在这时，远方传来了很大的声音，隐约是离宫方向，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知道那件事情与自己有关，在风雪里搓着手，一时看看皇宫过来的方向，一时看看东御神将府过来的方向。

他的经脉有问题，能够输出的真元数量不足，但身体里的真元数量其实很丰沛，根本不会畏惧寒冷，之所以这时候不停地搓着手，偶尔还会跺两下脚，完全是心情方面的问题。

天色渐渐深沉，真的快要黑了，他也放弃了所有希望。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他的身后有些远的地方响了起来。

“你怎么站在这儿呢？”

听到这个声音，他的身体微僵，转身望去，只见后方的巷子里缓缓走来了一个撑伞的人。

那把伞看着有些旧，似乎有些古怪，在昏暗的光线里把伞下隔绝开来，很难看清伞下，一般人甚至可能根本都看不到。

但陈长生能，因为他对这把伞很熟，这伞本来应该是他的，这把伞当然就是黄纸伞。

就像雪里的一片落叶，黄纸伞缓缓来到他的身前，然后微微向后仰去，便露出了徐有容的脸。

那张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只能俗套的用完美二字描述的脸。

看着这张美丽至极、而且确实很陌生的脸，陈长生有些紧张，有些失神。

他望向她的眼睛，找到了那抹熟悉的宁静淡然，才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他熟悉她的声音，也熟悉她的眼睛，视线一朝相遇，陌生不再，二人仿佛再次回到周园里。

一路同生共死，朝夕相伴，坐而论道，起而迎敌，倾盖如故，白首到老。

倾伞，便如故。

但何至于现在便要说白头？

陈长生觉得自己忽然想起这些词语，好生尴尬。

他这时候还不知道，在离宫里有个人比他还要更加尴尬。

“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不是说好了去吃豆花鱼？”

和陈长生现在的紧张不同，徐有容一直都知道他是他，数十天的时间足够她变得平静下来。而且他们在周园里面真的相处了太多时间，她看见他，真的没有办法感到陌生，更没办法表现出什么距离感来。

“……我先前进巷子里找了两遍，都没找到你说的豆花鱼。”陈长生说道。

徐有容怔了怔，望向巷子里，带着些憾意说道：“三年没回，居然就没了，那家的鱼真的不错。”

“你怎么……从那边过来的？”陈长生指着她来时的巷口问道。

那条街巷不是皇宫过来的路，也不是东御神将府过来的路，所以他才没有发现。

“我去了小桔园，等了会儿，莫雨……没回来，我才过来，晚了些。”

说这句话的时候，徐有容睫毛轻眨，视线微低，两颊略有红晕。

先前赴约之前，她忽然想起来，这是她与陈长生的第一次……私下相会，周园里当然不能算，忽然觉得有些羞涩，又想着在奈何桥上是自己主动发出的邀约，不想被觉得如何，所以临时起意想带着莫雨同行。

谁知道莫雨不在。

她也不知道是该觉得遗憾还是庆幸。

总之，这些事情对她来说，要比解读天书碑复杂多了。

天色太过昏暗，陈长生没有看到她的神情，他在这方面很迟钝，当然也想不到她为什么要去小桔园找莫雨，只想着今天的目的是约着吃饭，有些不确定问道：“要不然就在巷子里吃些别的，还是……去别的地方？”

“就在这里吧。”

徐有容把伞柄递了过去。

陈长生很自然地接了过来。

不需要言语，连眼神都不需要，递伞接伞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做过了无数次。

因为，这个动作他们在周园里确实做过了无数次——在日不落草原上，遇着妖兽时，急着赶路时，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他的背上，伞在她的手里，当她累了的时候，便会把伞交给他。

陈长生撑着伞，与她并肩向雪中小巷里走去。

时间改变世间事物的速度或者比流水也快不到哪里去，但改变一条街巷上的酒家却非常容易。

福绥路现在最出名的早已不是豆花鱼，而是铁锅炖骨头。

短短的巷子里，便有五家铁锅炖骨头，外面的幌子上都写着正宗齐市大骨头，也不知道究竟哪家才是真的。

铁锅生出的热雾，从那些酒家里向外溢着，混着那些极浓郁的肉香，在寒冷的冬天里无比诱人。

陈长生和徐有容不惧风寒，对这种感觉却也有些向往，觅着一家看着稍干净些的，便走了进去。

铁锅炖骨头用的都是炕锅，厚厚的棉门帘掀开后，迎面而来便是一股热浪。

今天的生意有些冷清，平日极为热闹的铺子里，居然只有一张炕桌有客人。这种情况下的客人，自然是真正的食客，注意力全部在那些香极了的肉骨与酒水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进来了一对年轻男女。

陈长生和徐有容走到最里面，还没有落座，便听到身后忽然传来了激烈的吵架声。

一名食客把酒碗重重地放到桌上，大怒说道：“有容小姐把那个陈长生打的像条狗一样，怎么能是她输了！”

另一名食客冷笑说道：“那有容小姐为什么要认输？”

那名食客憋的满脸通红，憋出句话来：“……那是她旧情难忘，想着陈长生毕竟曾经是自己的未婚夫，所以才手下留情。”

老板在后厨听着吵架声，赶紧过来打圆场，好不容易把这几位客人安抚好，看见角落的阴影里新来了两位客人。那对年轻男女并未坐下，气氛显得有些尴尬，他不由觉得好生奇怪，心想别人吵架，关你们什么事呢？

第526章 对坐啃骨头

这家铺子的炕桌很干净，容易积灰的炕沿上也看不到灰，陈长生和徐有容却没有坐下，听着身后传来的争吵声，难免有些尴尬，直到那位老板走了过来，这种气氛才算是得到了缓解。

可能是因为黄纸伞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角落有些偏暗的原因，老板没能认出他们来，脸上堆着笑容问道：“二位客人想吃些什么？小店的主菜是各种骨头，有什么爱吃的？”

陈长生望向坐在对面的徐有容，想要听听她的意思，徐有容低着头，没有说话。

“要不……二位先来碗猪大骨熬的汤暖暖身子，然后慢慢想？”

老板越发觉得这对年轻男女有些古怪，只是在京都经营食肆，不知道见过多少怪情状，自然不会多事。

听见老板这句话里的某个字，陈长生再次觉得脸有些发烫，连连摆手说道：“还是不要了，吃牛骨头怎么样？”

这句话的后半段自然是征询徐有容的意见。徐有容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回想着在周园里的那些谈话，没记得他对猪肉有什么忌讳，为什么此时反应如此之大，不免觉得有些好奇。

老板是个很干脆利落的人，自作主意替他们添了几盘小菜，便去后厨准备，角落这张炕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徐有容微微眨眼，把前面那桌的争吵声隔绝，看着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不是有什么忌讳……只是……”

陈长生犹豫了会儿，很诚实地说道：“唐三十六说我是猪，我觉得自己确实是猪，所以这时候不想吃猪肉。”

徐有容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忍不住微笑起来，忽然想着一事，眉头微皱说道：“你告诉唐棠了？”

“没有，他是因为别的事情骂我是猪。”陈长生解释说道。

说完这番话后，炕桌四周重新变得安静起来，那桌的客人还在激烈地争吵，却没有声音传进来，便连酒家外的风雪声也听不到丝毫，只能听到炕里的木柴噼啪声，而事实上，这声音却是普通人听不到的。

“那个人说的是错的。”

徐有容看了眼那张炕桌，转头望向他很认真地解释道：“我在奈何桥上没有留情，我很认真。”

她必须要把这件事情说清楚，因为这是事实，因为这代表着她对陈长生的尊重。

陈长生说道：“虽然我推演计算的是和局，但我的境界天赋和悟性都不如你，如果不出全力，也没办法做到。”

“我就是想和你光明正大地打一场。”

徐有容平静说道：“无论是在周园里，还是以后，想必都不会有这个机会，所以进京后……我没有去找你。”

直到这时，陈长生才完全明白为何她一直瞒着自己。

他们一个是候补教宗，一个是新任圣女，而且分别代表着国教与朝廷两大势力，怎么看都是先天敌对，但如果他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自然不可能会有今天奈何桥上如此激烈的战斗，从现在直到很久以后，都不会。

他不可能与她为敌，他相信她也同样如此。

“但你还是没有用你最强大的手段。”

陈长生看着她说道：“如果我没有料错，在周园里面，你的天赋血脉就已经再次觉醒。”

徐有容说道：“是的。”

陈长生说道：“如果你真的动用天凤的血脉，我不是你的对手。”

徐有容说道：“你就真的这么想被我击败？”

陈长生犹豫了会儿，说道：“其实……我只是想看看你生出凤翼的样子，想着应该很漂亮。”

有很多事情确实不需要教导，不需要唐三十六指点，哪怕再如何拙于言的人，偶尔也会说出很漂亮的话。

——当着他想要表达自己的善意与喜爱的对象之前。

徐有容心想你是见过的，只不过你当时已经睡着了。

因为陈长生极为难得的漂亮话，她有些不适应，有些羞涩，转了话题说道：“你也只用了一把剑。”

她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整个剑池的剑都在陈长生的剑鞘里，那才是他真正最强的手段。

“就算万剑齐出，也不见得能够正面抗衡你的大光明剑。”

陈长生看着她的眼睛，很是赞叹感慨：“你真的很了不起。”

徐有容看着他的眼睛，很是无奈感慨：“你真没有感觉到吗？”

“感觉到什么？”

“大光明剑里隐藏着的那道刀意。”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很吃惊，心想大光明剑乃是世间最高妙的剑法，有什么刀意能够驾驭？

“我用的两断刀诀，化刀意为剑意，才能勉强用出大光明剑。”

徐有容说道：“还要感谢你当时的剑意相冲，不然我根本没办法在短短数天时间内，就掌握这套剑法。”

陈长生听到两断刀诀这四个字，更加震惊，心想两断刀诀不是暂时还不能用吗？听到她的下半段话才想明白，虽然他从来没有用过两断刀诀，但两断刀诀何其霸道狂野，依然强势地隐藏在他的剑意之中，在奈何桥上，徐有容正是把自己掌握的那段刀诀与他散发出来的刀意相合，最终才悟出了些许刀意，从而能够施展出大光明剑。

在很多人的眼里，今天晨时开始的那场奈何桥之战代表着很多事情，谁能想到，对徐有容来说，奈何桥之战除了尽情战一场之外，更是一个帮助她领悟两断刀诀玄功、继而掌握大光明剑的绝佳机会。

陈长生想到这里，对她不由好生佩服，又觉得有些不妥，心想何须如此着急，甚至有些凶险，如果奈何桥之战里，她未能领悟那段两断刀诀的要义，无法掌握大光明剑，而自己又稍有失手，那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不需要言语，看着他眼睛里的担忧神色，徐有容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平静说道：“我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女，也是最弱的圣女，老师离开了，娘娘毕竟是周人，所以我需要尽快立威。”

这句话很平实，甚至有些粗，但很诚恳。

南方圣女绝大多数都会进入神圣领域，她的老师更是能够轻易击败八方风雨的圣人，就算是最弱的那几位南方圣女至少也是半步神圣的强者，只有她成为圣女的时候才十六岁，连聚星境都还没有破。

作为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是最弱的南方圣女，圣女峰与南溪俱自无言，她又要承受着怎样的压力，要面对怎样的风雨？

陈长生看着她有些瘦弱的肩头，忽然想起在周园里的那些对话。当时她说过自己背负着很重的责任，觉得很辛苦，想要避开。他以为她是秀灵族的天才少女，承担着秀灵族复兴的重任，开解过数次。然而现在他知道了，她是天凤转世，是圣女峰与圣后娘娘的希望，承担着整个人类世界与魔族对抗的责任，他又能如何开解她？

“有些事情，以后就让我来吧。”

“我可以的。”

“我是国教学院的院长。”

“将来我会成为国教的教宗。”

他在心里把这些话想了一遍，组织了一下前后顺序，总觉得像是唐三十六的口气，正在犹豫的时候……

“正宗牛骨头，二位慢用。”

老板端着一锅热腾腾的牛骨头，打断了事关人类世界将来的一场重要谈话。

和别家的铁锅炖骨头不同，这家的骨头是在后厨炖好后才端上来的，虽然稍微失了些农家味道，但胜在干净了很多，难怪灶锅四周会那么干净，连点灰都看不到。

接着，各色小菜也被端了上来，二人开始用餐。

不知道是小菜太好吃，还是骨头太香、吃起来太麻烦的缘故，陈长生和徐有容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安静的角落里只能听到炕下噼啪的柴裂声与碗筷偶尔碰到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忍不住抬头向对面望去，这时候才发现，今天她没有穿那件白色的祭服，也没有穿白裙，而是穿着一件有些厚的棉袄，他又想起来，在浔阳城的时候，看见圣女时便觉得那件白色祭服有些眼熟，然后他又想起来，在白草道旁的那间庙里，她说过自幼吃饭的规矩大，不能说话，这时候的安静，应该就是她习惯的环境？

那么就按照她的习惯吃饭吧，至少不会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的地方。

陈长生这样想着，却没有重新拿起筷子，而是继续看着她。

因为她真的很好看。

铁锅里生起的热雾，很像奈何桥上的那些烟雪与雨雾，她的小脸在雾的那边，秀丽无比，仿佛如画。

但这时候的她不像传闻里的那位凤凰仙子。

小小的身子仿佛要被棉衣整个包裹住，万人之前的光彩尽数敛去，就像个普通的小女孩。

她低着头，轻轻地呼着热气，小心翼翼地咬着骨头上的肉丝，模样很可爱，就像个幼兽。

最粗豪的铁锅炖骨头，竟被她吃出了秀气的感觉，仿佛她这时候是在细品精致的南方糕点，但吃的再如何秀气，速度却并不慢，没有过多长时间，她身前的桌上便堆满了极干净的骨头。

她的脸有些微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不好意思，或是感受到了他不肯移走的目光。

……

……

第527章 谈谈

最终证明，原因是后者。

徐有容抬头望向陈长生，问道：“你怎么不吃呢？”

“噢，吃。”这两年因为受到唐三十六的影响，陈长生的话变得多了很多，但在她的面前，他仿佛又变回了西宁镇的那个老实的少年道士，说话极其简单，心思格外纯净，一点情绪都藏不住。

比如他这时候有些意乱，于是拿筷子的时候，险些没有拿稳。他伸手如风把筷子在半空里接住，却把那把撑开的黄纸伞，推到了一旁。于是，前面那方炕桌里还在持续的争吵声，再一次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去年春天，小陈院长初入京都，在神将府里受到那等羞辱，事后更是连遭打压，明明天赋极高，报考成绩极好，却被强行从诸院录取名单里被拿下，如果不是有教宗陛下暗中庇护，只怕连早已破落的国教学院都进不去。你们都说他解除婚约是绝情之举，却可曾想过，如果不是徐家做事太过无耻，这桩姻缘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模样？”

“这和有容小姐又有何干？当初青藤宴上，白鹤北归，在那封信里，她已经承认了这份婚约，不然光凭陈长生拿着婚书，又如何能够让南方使团无话可说？陈长生就算记恨神将府，也没有道理让有容小姐受此羞辱！”

“哼，徐世绩当初一直不肯认这桩婚事，东御神将府的人嫌贫爱富，结果小陈院长今非昔比，转头便要抱他的大腿？真真不要脸至极！你们说小陈院长退婚是羞辱？在我看来，这是东御神将府羞辱自身罢了！”

“可是这件事情终究与圣女无涉，凭什么要让她来承受这些风言风语？”

“只能说圣女不幸，生在这样的府上，遇着这样的父母！”

……

……

角落里的炕桌，变得很安静，铁锅里的肉汁咕嘟咕嘟的响着。

陈长生和徐有容坐在炕桌两边，气氛再次变得有些沉重。

他来到京都已经有快两年时间，那份婚约早已传遍整个大陆，东御神将府曾经给予他的羞辱与打压、后来的态度变化，他从一个乡下少年道士摇身一变成为国教的继承者，这些是所有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今晨奈何桥一战，仿佛是这个故事的最终结局或者说判定，却并未真的能够结束一切，反而把人们对这个故事的兴趣推至了顶峰，相信就和那桌的食客一样，此时的京都无数府邸家宴上，想必都在讨论着这件事情。

神将府曾经施予的羞辱，他未曾忘记过，他也曾经对远在南方的她，生出过很多情绪，但就像先前那名客人所说，其实她在这件事情里，并没有真正地伤害过他，而她现在却需要承受神将府受到的嘲笑与责难。

这或者有些不公平。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毕竟是我的父母。”

徐有容的神情很平静，仿佛没有受到那些议论的影响，接下来的话锋却转的很突然。

“我想喝些酒。”

“好。”

陈长生让老板把最好的酒拿了两小罐，拆开其中一罐的泥封，替她将酒碗斟至七分。

徐有容轻声致谢，取过另一罐酒打开，替他将酒碗斟满，然后望向他：“说说吧。”

陈长生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后，看着她那张美丽的脸，有些迟疑问道：“脸？”

“南溪斋的某种功法。”

“噢。”

简单的两句对话后，炕桌旁再次安静。

徐有容端起酒碗，浅浅地抿了口酒，只是一小口，脸便微微红了起来。

“不要告诉别人，我们在周园里就见过。”

“为什么？”

陈长生在奈何桥上听到她的要求后，便没有想明白，此时确认她是真的不想让别人知道这整件事情，更增不解。

徐有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轻声说道：“婚约不是已经解除了吗？”

这是在京都流传了很长时间的小道消息，始终没有得到国教学院和东御神将府方面的承认，但她作为婚约的当事者，自然清楚流言不是流言，而是确定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陈长生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当桥上的雪风拂落白纱，看到她的眼睛，那是他十六年里最愉悦的一刻时光。要比当初在旧庙里背会最后一卷道经、在国教学院里找到命星、拿到大朝试首榜首名、在凌烟阁里找到王之策的笔记……都要高兴。

原来她还活着，她就是她，她就是自己的未婚妻，世间还有比这更离奇的遭遇，更好的事情吗？

在国教学院小楼里沐浴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要去离宫请教宗陛下把那份婚书再重新修好，然后，他会带着唐三十六等人直接去皇宫找她，如果她同意的话，他会直接向她提亲。

他没有经历过情事，但他只要确定某件事情是自己想做的之后，就一定会做的非常认真专注，只争朝夕。

此时她却说，这件事情不能与人说，那么他怎么说服教宗陛下收回解除婚书的旨意？

一月前，他非常努力，才最终解除这份婚约。

现在，他发现自己非常需要这份婚约。

唐三十六说的很对。

“我以为你死了，当初在周园里我答应过你，会解除这份婚约，所以……”

他看着徐有容，有些无奈说道：“你既然知道是我，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徐有容神情微冷，说道：“在周园里，你骗我，是我自己发现了真相，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陈长生觉得很无辜，问道：“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难道你叫徐生？”

“你也不是初见姑娘。”

“你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就是陈长生？”

“当时你为什么不说自己就是徐有容？”

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几乎异口同声问出这个问题。

然后他们想起来，当初在白草道旁的雪庙里，他们第一次自报姓名时，也是异口同声，报出了两个假名字……

不知道当时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陈长生回想当时的心情，不想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不想对方知道自己有个天下闻名的未婚妻。或者徐有容当时也是这样想的，不想让自己知道她有一个举世皆知的未婚夫？

“有我这样一个未婚夫，是很丢人的事情吗？”

他看着徐有容问道，神情很是认真。

……

……

第528章 听说你的家里没有草原

当然不可能是这个原因。

陈长生想着当时在雪庙里的画面，很快便自我否定了这个问题，接着又想起来一个重要的问题。

徐有容当时说，她叫陈初见。

她姓陈——或者有些自作多情，但他总觉得，这与自己有关，就像他当时对她说，自己叫徐生一样。

他没有再问什么，因为他发现这件事情确实有些乱，再往当初周园里的那些情境深究下去，只怕会对徐有容的那个未婚夫产生一些不愉快的情绪，那也就等于是在吃自己的醋？

这件事情确实有些乱，理不清楚。

一个自幼通读道藏、万千道理信手拈来，一个道心归宁，十二岁便开始研读天书碑，陈长生和徐有容的天赋智慧皆为万中之选，都是修道的天才，但当初在周园里处理这件事情时，很是慌乱，错漏百出。

徐有容没有回答陈长生那个愚笨的问题，铁锅里的牛骨头还在咕嘟咕嘟的响着，安静的辰光里，对视着，便知晓了当时二人为何会隐藏自己的身份，没有错过当时最细微的那些情绪变化。

终究还是聪明的孩子，就像酒家外那些洁白的雪花一样。

可是还是有些事情需要解决，不然心里总会有些不舒服，比如那件事情。

“你和落落殿下，还有小黑龙之间？”

徐有容没有言明，陈长生却明白她是在问什么。

当初在周陵里，她曾经说过自己的未婚夫，是个喜欢拈花惹草的人，而且……招惹的都是些不懂事的小姑娘。

陈长生忽然想起来，当时自己曾经骂过她的未婚夫——真是个无耻败类！

原来，他当时骂的就是自己。

想到这点，他的心情有些复杂，完全不知该如何言语，只好叹了口气。

“想来应该是霜儿姑娘说的？”

时隔半年时间后才揭示的真相，让他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徐有容除了落落还提到过小黑龙。

他有些无奈分辩道：“我想，我们两个人现在应该最明白，眼见未必为实的道理。”

“也许吧。”

徐有容轻声说道，然后抬起头来，望向他，眼眸里忽然闪过一道明亮。

不知想到什么事情，让她微微挑眉，于是如画般的美貌里的空灵的山水瞬间变得生动起来，那道明亮变成了锋芒。

“我记得当时你说过你那位未婚妻……”

陈长生神情微变，当时在周陵里，他对她讲述自己未婚妻时，虽然没有刻意嘲弄羞辱，但也确实没说什么好话，只是……

“你自己当时不也说过，这种女子不要也罢？”他忍不住分辩道。

徐有容说道：“那是我被你的言语误导。”

当时她对徐生的那位未婚妻在心里的评价极低，甚至有些不耻——骄傲、愚蠢、眼光糟糕，而且还有道德问题。

从知道这些评价都是落到自己身上后，她难免会觉得有些羞恼。

当时她的评价有多诛心，后来便有多羞恼。

不要看她现在的神情很平静，棉袄袖中的小手已经紧握成了拳头。

这件事情还是很乱。

陈长生看着碗里的酒，再次叹了口气。

十岁那年，异香笼罩旧庙，他沉默了好些天，然后长吁短叹了很多天，从那之后，他再未有像今天叹气这般多过。

一切都是误会。

世事、遭逢，有时候真的很巧，很不可思议。

他和她之间本来就有那么多恩怨情仇，结果却在周园里，以另一种身份相遇，然后相处了这么多天。

好在终于是再次相遇了，想来还会有很多事情，把这些难以解释、难以理清的事情弄清楚。

只要不会一误终生就好。

想到这里，陈长生不再愁肠百结，看着她笑了起来。

“笑什么？”徐有容问道。

陈长生回答道：“高兴。”

徐有容视线微垂，眼睫微颤。

忽然，她以手掩唇，打了个嗝。

“喝多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这酒的度数有些高，在不用真元化解酒意的情况下，她连着喝了好几碗，确实应该醉了。

不然美丽的脸上为何红晕再起。

陈长生关心问道：“你的伤没事吧？喝酒要不要紧？”

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棉袄袖上，看着刚刚探出袖口的手指，发现那里并没有伤口。

然后他才想起来，她曾经在青矅十三司学习过，现在更是南溪斋的圣女，圣光之下，哪里会担心这些问题。

徐有容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以为我真打不过你？”

陈长生心想怎么又联系到这方面了，转了话题说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

徐有容手指轻弹，一道劲风起，地面上的黄纸伞缓缓滚动回原位。酒家里客人比先前多了两桌，更加嘈杂，这时外面的声音却再也无法传进来，偶尔落来的视线也被那堵无形的墙给隔住。

黄纸伞加上她与陈长生现在的修为境界，除非聚星巅峰境的大强者亲自来偷听，不然肯定会被发现。

“当初我们在周陵那些石屋里找到了很多金银财宝之类的东西，你还记得吗？”

陈长生从腰间解下无垢剑，搁在铁锅的旁边，然后从里面向外开始拿东西。

这是徐有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看这把国教的重宝——这里指的不是无垢剑，而是名为藏锋的那把剑鞘，她看得很认真，很感兴趣，以至于对陈长生如此郑重其事的话语没怎么在意，很随便地嗯了一声。

“南客带着魂木驱动兽潮围陵之前，魂枢开始发疯，打碎了很多东西，那些丹药本来就失效了，毁了倒也无所谓，只是那些秘笈有些可惜，噢，再就是翡翠和晶石那些东西，被打成粉末后也不值钱了。黄金倒还好，后来拜托人融成金水重新铸成小块，没有太大损耗，这是珍珠……珍珠粉听说可以泡茶喝，能够美颜，这就不分了，你待会儿全部带走吧。”

陈长生不停地拿着东西，不停地说着话。

徐有容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了过来，看着灶台边那几个盒子问道：“你说什么？”

“这是我们说好的，周陵里的东西平分。”

陈长生看着她很认真地说道：“如果丹药还能用，苏离前辈受伤的时候，我应该会用一些，但别的东西，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所以我都留着了，只是为了保存更方便些，我托教枢处帮我换成了银票和一些别的东西。”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一直认为周陵里的宝藏不是他一个人的，在没有确定她的生死之前，他没有资格动用，所以唐三十六向他要银子，他也没有说自己有这些财富，而在以为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他更是做出了一个有些无法理解的决定。

“这里是地契……我请金玉律在红河下游换置了一大片草原，准备留给你的。”他指着一个盒子说道。

徐有容微怔，问道：“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陈长生说道：“当时想着你可能不在了，总要替你给族里留些东西，那片草原离你们的故乡最近……”

他当时一直为以她是秀灵族的天才少女，承担着秀灵族复兴的重任。

徐有容懂了，沉默不语。

陈长生误会了她的沉默，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当然，现在知道你要这片草原没用，这事办的确实有些糊涂。”

“不，挺好的，我很喜欢。”

徐有容把那个盒子接了过来，看着铁锅雾汽那边的他的脸，很认真地说道。

当初在周陵里，他对那些宝藏秘笈都毫不在意，只是急着要替她找药，当时她很感动。

现在她同样也如此。

“别的东西就先放在你那里，我今天没有带桐宫出来，拿着不方便。”

她用很自然的语气继续说道：“什么时候要用，我再去找你。”

这是一个很好的安排，陈长生很赞同这个提议，只是想着她现在是南溪斋之主，不知道有多少地方花钱，说道：“别的一些零碎东西先放我这儿，但珍珠粉和那匣子银票，你先带回去吧。”

徐有容说道：“都是身外之物，何必如此在意。”

陈长生不能理解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生活态度，说道：“那我们应该在意什么？”

哪里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只是与人间烟火相比，满天繁星要更加明亮以及刺眼。

“应该在意的是……我们是对手，是敌人。”

徐有容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声音很平静，眼睛里的情绪却有些复杂，那些最深处的星光微微摇撼。

美丽，然而却令人有些不安。

是的，无论他和她之间有没有那份婚约，他们现在都已经注定是对手，甚至将来可能会成为生死相见的敌人。

国教南北之分、新旧之争，圣后与教宗对这个世界的不同看法。

人类世界最主要的三个矛盾，现在就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阳台上下与毒药匕首，黄沙孤坟与蝴蝶凄寒？无论怎么看，陈长生和徐有容的故事，似乎最终都会向那个方向发展，可能悲伤，可能悲壮，可能成为万古流传的一段情事，总之这件事情很令人发愁。

他和她还如此年轻，双肩还有些瘦弱，哪里载得动这么多？

但他和她却似乎完全没有这样的觉悟，才在奈何桥上打了一架，接着便在一起对坐喝酒吃骨头。尤其是陈长生，仿佛就像根本不知道当前的局势，忘了他和她之间横亘着那么多的困难险阻，因为他真的……

“我忘了。”他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

……

第529章 雪夜入宫

这是一个很令人无语的答案。

就像唐三十六说过的那样，陈长生和徐有容，真的是两个让人说不出话来的人。

或者正是因为这一点，徐有容听到陈长生的回答后，没有表现的太意外，更没有生气，反而很满意。

他只记得黄昏后要来福绥路吃豆花鱼虽然最后吃的是牛骨头，他只记得在周陵里说过的那些话所以把金银财宝分成了两堆用其中一大半换了红河下游的那片草原虽然她和秀灵族没有什么关系，他只记得答应过她要退婚所以不惜被京都民众非议也要请教宗陛下强行解除婚约虽然这件事情现在看来很愚蠢而且他现在急着怎么把那份婚书再找回来……

弄错了一些事情，不重要，忘记了一些事情，更不重要，只要有些事情记得就好。

因为陈长生的回答以及铁锅里香喷喷的牛骨头，徐有容对自己奈何桥上递出小纸条的举动，没有任何后悔。

她轻声说道：“我吃的很好，谢谢。”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身来，收好那片草原，从地上拿起黄纸伞，向店外走去。

嘈杂热闹的声音，瞬间涌了过来，陈长生微怔，看着她掀帘走了出来，忽然想起来，还有件最重要的东西忘了给她，他赶紧追了过去，寒风扑面而至，夜街上飘着雪花，却哪里还能看到她的身影？

他望向手腕上那串由十颗石头组成的珠子，心想这么重要的东西，下回可不能忘了。

旁边传来店老板的声音：“客人，还剩着小半锅牛骨头，您是准备打包还是打算再吃会儿？”

陈长生转身望去，只见店老板的神情显得有些不安，怔了怔后才明白对方是担心自己赖账。

店老板搓着手，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

……

提着打包好的牛骨头，陈长生回到了国教学院。

湖畔的冬林，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阴森，好在树枝上承载着的雪线，冲淡了些这种感觉。林深处隐隐传来低沉的、仿佛雷鸣一般的声音，偶尔还会有几道极细的、仿佛闪电般的明亮线条飘出来，那是轩辕破正在练功。

苏墨虞在藏书楼里为新生们做指导，伤势渐愈的折袖不知道在哪座雪堆下面磨励自己的精神与意志，只有唐三十六哪里都没有去，也没有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是在陈长生的房间里等他。

不仅仅是因为他对陈长生的行踪非常好奇，也不是说他对探究他人的秘密真的已经到了某种人神共愤的程度，而是因为他现在手里拿着的那样东西，必须亲手交到陈长生手里，他才能放心。

就算他是世间最有钱的人，可如果把那样东西给弄丢了，也赔不起。

因为那是代表着国教权柄的神杖，就算你再有钱也买不到。

唐三十六在房间里已经坐了很长时间，想着先前在离宫里的尴尬场面，想着那些像真剑一般的目光，直到现在，他都觉得后背有些酸痛，又想着陈长生这时候不知道在哪里快活，心情越来越糟糕。

所以当陈长生回到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当然是一张很难看的脸。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隐藏着事实，所以看着他的脸色，陈长生有些不安，把食盒搁到桌上，假装没有看到他坐在自己的床上，假装自己没有任何洁癖，很小心地说道：“福绥路的牛骨头，味道很不错。”

“教宗陛下的神杖，味道更不错。”

唐三十六的脸再难看也难看不到哪里去，但刻意的漠然代表的怒意，很容易看得出来。

陈长生接过神杖，很是吃惊，虽然事前唐三十六便对这件事情有所预判，并且提醒过他，但他还是有些没想到。

唐三十六看着他寒声说道：“你就不打算交待一下？”

陈长生看了看他，说道：“就和人约着吃了顿饭，没什么大事。”

“但还是不能说的事？”

“嗯。”

“那你是和谁去吃的饭？”

“也不能说……”

陈长生有些紧张，想着先前与徐有容对坐饮酒，唇角却不自禁地微微扬了起来。

看着这幕画面，唐三十六倒吸一口凉气，说道：“女人？”

陈长生很吃惊，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看看你这满脸春风，七情上面的模样，也就轩辕破才看不出来。”

陈长生微窘，不知该怎么接话。

“三天，最迟三天时间。”唐三十六看着他咬牙说道：“我一定能查出来你身上的事情，明明才见过徐有容，居然没有被迷住，反而去和别的姑娘见面，我真好奇那姑娘得好成什么样儿。”

陈长生有些不解，又有些隐隐的不服，问道：“为什么我不能是去和徐有容见面？”

唐三十六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徐有容会私下和你见面？你干脆对我说你是苏离的私生子好了。”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如果那样的话，折袖岂不是要喊我大舅哥？”

唐三十六闻言大笑，然后想到了什么事情，笑容骤敛。

他看着陈长生说道：“居然学会了说笑话，而且还真的很好笑……你真的完了。”

陈长生不解，问道：“什么？”

唐三十六看着他同情说道：“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姑娘，不然也不会性情大变，将来你可怎么办？”

……

……

陈长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至夜深，依然无法睡着。

十岁之后，除了初入京都引星光洗髓始终无法成功的那段时间，这是他第一次失眠。

唐三十六最后说的话，仿佛撕开了那层窗户纸，让星光洒落在他身体里的雪原上，把所有心意照的清清楚楚。

离开周园之后这半年，他经常会想起她，无论是在湖畔的大榕树上，还是在周陵的巨石间，但他所不了解的是——那种想念是对想念的想念，直到今天在奈何桥白纱落下，看到她的眼睛，尤其是先前在小酒馆里，她被裹在大棉袄里，小口抿着烧酒，啃着骨头的模样，和周园里不同，和人们传说中的不同，却无比的真实，真实的好看，那样地令人想要亲近。

于是这份想念才落到了实处，有了真实的重量。

真实且有重量的想念叫做相思，一旦相思，自难成眠。

陈长生是一个讷于言而敏于行的人，反正睡不着觉，既然想见她，那便去见她。

徐有容对他说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们曾经相识的事情，所以他没有办法经由正常途径去看她，便只能偷偷去见。

他起床，穿好衣裳，飘出窗口，越过冬林，拿出钥匙，打开了宫墙上那个被青藤掩饰的极好的密门，走了进去。

把沉重的门推开一道缝，看着夜色下的重重深宫，他有些紧张，以至于吹出来的口哨声都有些哑。

他是一个生活的很规矩的少年，很少做这种事情，虽然曾经偷偷进入过数次皇宫，但现在的情形与当初又有些不同，昨夜教宗陛下才向整个大陆正式宣布他便是国教的继承者，结果现在他便夜闯皇宫，如果被人发现，那真的会出大事。

风雪缓缓地飘着，皇宫里的红墙与黄檐都被涂成了白色。

圣后娘娘看了眼窗外的雪花，唇角露出一抹微嘲的笑容，说道：“你知道人什么时候胆子最大吗？”

南北合流近在眼前，各方面的事项陡然增多，莫雨直到深夜，还在陪着娘娘处理事务，已经有些疲惫，忽然听着这句问话，怔了怔后才反应过来，轻声说道：“面对死亡的时辰？”

“不算错，但还有一种情况……因为爱情。”

圣后娘娘看着窗外的夜宫，说道：“或者说，色胆包天。”

满天雪舞，灯光流溢，皇宫里仿佛白昼，不似深夜，于是黑色的事物便有些显眼。

当陈长生看到那只黑羊从覆着白雪的广场上缓缓走过来时，生出很多感恩的心。

他对黑羊说出自己的来意。

黑羊看了他两眼，转身向某处走去，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对着前方某座宫殿扬了扬角，便转身消失在了雪夜里。

那座宫殿地理位置极好，不是很偏，却很安静，而且深冬时节，宫殿四周还有很多青树，很不一般。

她就住在这里？看来传闻是真的，圣后娘娘很宠爱她，比对平国公主还要更宠。

那如果将来国教和朝廷分裂，教宗师叔和圣后娘娘打起来了，她肯定是要帮娘娘的，我该怎么办？忽然间，他想起了小酒馆里她说过的那些话，发现这确实是个问题，可以一时忘记，但不能一直不想。

殿前风雪交加有些寒冷，他的脸最开始的时候却有些热，然后这时候渐渐冷了下来，不是心冷，而是需要冷静。

他是来见她的，却很长时间没有动作，没有潜入这座宫殿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道声音传进他的耳中，那是她的声音。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他向着声音起处望去，只见宫殿东侧有一面窗户还是亮着的，他走过去，便看见了灯光映照出来的她的剪影。

她坐在窗前桌旁，手里拿着一卷书。

夜已深，她却还没有睡，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不知道是不是和他未能入睡相同的原因。

“我……想来见见你。”他隔着窗户对她说道。

徐有容在窗那边轻声说道：“不是刚见过面？”

陈长生犹豫了会儿，说道：“可是……我睡不着。”

徐有容转身望向窗外，有些不安，心想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让他这样的人也无法入睡？

要知道当初在周园里，哪怕四周的草海里潜伏着无数可怕的凶兽，他也可以很平静地进入梦乡。

“出了什么事？”

“没事……只是想你想的睡不着觉。”

……

……

第530章 被抓住了

徐有容在窗畔听着这样一句话，怔着很长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日不落草原里，他们同过生死，并过肩，彼此依靠，还掸过雪，早已明了彼此的心意，只不过那时候，她并不知道他就是那个西宁镇的小道士，离开周园后，她也想过自己对他的承诺，准备退婚，然而离宫昭告天下，剑池重现，还有很多人看到了那些剑，几番对照，她才最终确认，原来他就是他，才知道命运弄人，竟给自己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他还是他就好，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在奈何桥上和牛骨头锅边，她也一直在等着他说些什么，只是他始终没有说，直到已经夜深时分，他忽然这般莫名其妙地来到窗前，说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好吧，这确实很像他的剑道。

就像王破的刀道一样，很直。

他直接用这一句话，捅破了她眼前的这层窗户纸，直接让情境回到了周陵的神道之前。

徐有容站起身来，隔着窗户看着他的身影，然后伸手把窗户推开。

雪花混着风卷了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有些寒意。

“地龙烧得太旺，房间里有些热。”

她看着陈长生说道，像是解释为什么自己会推开窗与他相见，只是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句解释其实很可爱。

陈长生看着她的脸，没有注意到这句解释流露出来的紧张意味以及随之而生的可爱，就觉得她很可爱。

“我刚才站在外面，也觉得有些热。”他很诚实地说道。

此时是隆冬时节，夜深人静，天寒地冻，雪花飞舞。

“你站了多久？”徐有容看着他身上的雪问道。

陈长生想了想，摇头说道：“忘了。”

徐有容说道：“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陈长生说道：“怕打扰到你休息，而且……霜儿应该在这里吧，我担心她看着会说些什么。”

徐有容说道：“那你这时候要不要进来？”

陈长生说道：“不用了，我来……其实是有件东西要给你。”

说完这句话，他把手腕上的那串石珠褪了下来，很仔细地拉断，然后把手掌伸进窗里，说道：“一共十个，你挑五个。”

其实他早就忘记了在周陵里有没有和她就宝藏的分配达成过某种协议，但天经地义地认为，既然是一起找到的周陵，那么在周陵里发现的任何事物都应该对半分，无论是两断刀诀还是这十颗石珠。

“这是……”徐有容好奇的声音忽然停止，抬头望向他，有些不可思议说道：“这是周陵旁边……那十座？”

如果是别的修道强者，哪怕是凌海之王这样的国教巨头，都无法看出这些寻常无奇的石珠有什么问题，因为这些石珠确实没有任何气息波动，但她从十余岁便开始解读天书碑，而且在周园里亲眼见过这些天书碑，自然能感应到某些不同。

“嗯。”陈长生看着她说道：“周园没有消失，你如果想回去看看，我可以带你进去。”

他没有用进入周园这种说法，而是用的回去，因为周园对他和她来说，确实太过重要。

徐有容听说周园没有崩溃，他现在还能进入自如，更是吃惊。

但真正重要的还是他掌心里的这些石珠。

她看着他认真问道：“你真的要给我？”

陈长生看着她认真说道：“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怎么可能找得到周陵，更不要说剑池和这些。”

徐有容想了想，也没有仔细挑，便从他的手掌里拿了五颗石珠，然后第一时间收进了桐宫里。

她觉得陈长生说的有道理，所以很平静地接受，显得格外风轻云淡，理所当然，堂堂正正。

陈长生最佩服她以及最喜欢她的，就是这种气质。

“那我就走了。”

雪夜入宫，窗户被推开，见到了她，并且把那些石珠给了她，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自然要踏上归程。所谓乘兴而来，兴尽而返，名士风流，莫过于此……但他是少年，不是名士，所以说着走，脚却没有动。

徐有容说道：“先回吧。”

陈长生嗯了声，脚却依然不动，只是看着她。

她微微转身，似要避开他的视线，实际上却是探出窗去。

越来越近，他有些紧张。

她伸手把他肩上的雪掸掉，就像当初在神道上替他掸掉落叶一样。

很轻松，很平静，很熟悉，很安宁。

窗户纸早就捅破了，窗户都被推开了，只是最后需要一些确定。

掸雪的动作，便是确定。

陈长生觉得仿佛断裂的经脉自行修复完好，浑身充满了生命的力量，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徐有容没有与他对视，望向雪夜里的某处，觉得脸还是有些热，轻声说道：“明天我想去国教学院看看。”

陈长生再无犹豫，转身便向雪夜里走去。

他很确定，这一次自己肯定能睡着。

……

……

清晨五时，陈长生醒来，五息静心宁意，然后睁眼，洗漱穿衣，便去湖边跑步。

仔细算来，他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奇怪的是，精神却特别好，没有唐三十六脸上常见的黑眼圈，脚下生风一般。

随着时间流逝，来湖边跑步的学生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比他更快，不时被他超过，被超过的学生看见是他，赶紧行礼。

再年轻，也毕竟是院长，更不要说昨夜他确定了候补教宗的身份，所以学生们的态度要比平时更加恭谨。

他却看不出来其间的区别，比平时更加有耐心地、平静地回礼。

湖对面小食堂的早餐是垂金小米粥，他没有吃出来与普通小米粥有什么区别。就连轩辕破从柴火堆里抽出山海剑，炫耀般递到他眼前，说自己昨夜练功的时候，引雷电磨剑有成，他也没能看出山海剑与在周园里初出剑池时，有什么区别。

总之，他有些神思不属，时不时眼光便会飘到皇宫方向。

“你没病吧？”唐三十六打着呵欠，看着他问道。

陈长生回过神来，看着他脸上的两个黑眼圈，说道：“我觉得你可能有病。”

唐三十六恼火想着，如果不是昨天夜里自己有病盯了你半夜，结果因为太困在雪地里睡着，何至于精神差成这样。

陈长生看皇宫方向，是因为昨夜她说要来，他在等着她来。

他当然想把自己和徐有容之间的故事，分享给别人，尤其是给自己的朋友们。

唐三十六本来是最好的倾诉对象，但徐有容说过，不想让人知道，所以他只能忍着。

用完早餐后，他再次洗脸漱嘴，换了身干净衣裳，便站在窗前等着。

也是他平时就极讲究干净，才没有引起国教学院众人的注意。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远处响起一声鹤鸣。

他循着鹤鸣的声音寻去，没有过多长时间，便在冬林深处，看见了那只白鹤，以及乘鹤而来的她。

徐有容还是穿着昨天的那件大棉袄，并不土气，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大概是因为不想被人看见，所以她像在周园一样，用南溪斋的那种秘法，把自己的容颜变得普通了很多。

看见她寻常普通的脸，陈长生没有失望，反而觉得更加亲切。

或许就是因为这种亲切，让他找到了当初在周园里随意交谈的感觉。

他看着那件让她显得特别可爱的大棉袄，犹豫了片刻后，鼓起勇气说了一句话。

“牛骨头的味道很大，你要不要换件新衣裳，或者先穿我的，我替你把这件洗了？”

徐有容怔住了，然后真正地羞恼了起来，转身便向白鹤走去。

陈长生醒过神来，觉得自己行事好生荒谬，赶紧追了上去，然后对着白鹤不停地打手式。

白鹤与他有旧谊，不等徐有容近身，便伴着一声鹤唳飞走了。

徐有容站在雪地里，再次怔住。

从两年前开始，她就想不明白，为什么白鹤会对陈长生如此亲近，而且很有善意。

“当年你究竟对它做过些什么？”

她看着陈长生问道：“它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这是二人第一次谈到小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在信里和你提过，只是你都忘了。”陈长生想着这事，心里便有些不舒服，但又想着先前那事，所有的不舒服都变成了不安，说道：“刚才一时失言，你不要生气，你就想着唐棠那句话好了。”

这里提到的那句话，自然便是唐三十六说他是头猪。

……

……

白鹤一去不复返，雪林无人空悠悠。

雪片缓缓地飘落，陈长生和徐有容撑着伞，在国教学院僻静的林子里行走着。

“我和折袖他们就住在这里。”陈长生带着她走到林畔，指着不远处那幢小楼说道。

话出口他才想起来，那天夜里她来过国教学院，甚至有可能看到对面酒楼里的画面，解释道：“你不要误会，那天是唐棠非要拖着我和苏墨虞过去。苏墨虞以前是离宫附院的，青云榜三十三，你可能听说过，现在他在我们这里。”

这段话里转了两处，很自然，也自然带着些年轻人的骄傲，就像是在对她表功一般。

就在这时，冬林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我就知道你有问题，怪不得那天夜里，连怀里姑娘的手都不敢摸一下，原来……你果然有了个相好！”

声音起处，一个雪堆忽然散开，唐三十六从里面站了起来。

……

……

第531章 一见

唐三十六浑身雪屑，脸色苍白，黑眼圈极为浓重，看着憔悴到了极点。这两天，为了查探出陈长生的秘密，他殚精竭虑，废寝忘食，真真是下了苦功夫，甚至动用了汶水唐家的两件法器，才最终完美地遮掩住身上的气息，把陈长生抓了一个现行。

“哈哈哈哈！”冬林里回荡着他得意的笑声。然后他走到陈长生身前，笑声骤敛，极其恼火地说道：“你这也太过见色忘义了吧？何至于不停地说我坏话，来衬托你的高洁？我刚才在雪堆里听着你提了我好几次名字，就没一句好话！”

“噫，这伞有些古怪。”唐三十六的视线从伞面下移，看着那对男女，再一次得意起来，大笑说道：“婚约的事情你还没解决清楚，居然就有心情撑伞雪中行，你要知道，那只凤凰可骄傲着，如果让她知道你找了个女孩子，那得……”

他准备以此事威胁陈长生就引签订一系列的不平等协议，然而当视线落在伞下那名少女身上时，却下意识里停了话语。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没有见过这个少女，却觉得她有些眼熟。

雪林里变得异常安静，唐三十六看着那名少女，神情越来越凝重。

那少女大约十五六岁，正值豆寇年华，眉眼清秀寻常，裹着的棉袄看似普通，实际上是最名贵的十三丝棉，双眉如柳叶，明显用的是最奢侈的七里香眉笔，便是鬓间看似很随意插着的那只钗，如果他没有看错，也要比陈长生这辈子穿过的所有衣服鞋加在一起还要更贵，当然，最令他注意的还是这位少女的眼睛，被他这般取笑竟还如此平静，定非凡人。

他先前本想嘲讽陈长生的品味，此时却发现，这位少女的品味与气质，竟是无可挑剔。

当然，少女的品味与气质还有那些隐藏在细节里的贵不可言，也只有他这样贵不可言的世家公子才能看出来。

像陈长生这样的乡下少年道士，无论如何也是看不出来的，所谓明珠暗投，眼波流转给瞎子看，便是如此。

这少女是谁？唐三十六把自家的那些远房亲戚表姐还有大陆所有王公世家的小姐们想了一遍，没有任何答案。他忽然生出强烈的不安与警惕，他不知道陈长生是在哪里认识得这样一位贵女，他担心陈长生上当受骗。

“敢请教小姐芳……呃！”唐三十六看着她神情冷漠问道。

然而这句话却没能说完整，便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嗝声打断。

他看着那少女，脸上流露出无比震惊的神情，手捂着胸口，就像是被噎着了。他想起来先前在雪堆里听到过一声鹤鸣，还听到了陈长生对她解释那天夜里的事情。于是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昨天夜里被他以嘲笑的语气、无比肯定的态度否定的可能。

“你……”他看着她，张大着嘴，半天说不出后面的话，只好转身望向陈长生，问道：“她？”

陈长生点了点头。

唐三十六身体微僵，再次望向徐有容，眼中满是震惊。

陈长生这时候也很愕然，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家伙为了发现自己的秘密，居然下了这么大的功夫。

他有些担心徐有容此刻的心情，看着她解释道：“这个家伙……”

“唐棠，你也可以……呃……叫我唐三十六。”

出乎意料，唐三十六以很快的速度平静下来，很自然地向徐有容施了一礼，只是这段话中间稍有停顿。

那是因为他这时候还噎着的，那是打嗝的声音。

徐有容知道这位汶水唐家的公子，是陈长生最好的朋友，现在国教学院的总监，同时……也是澄湖楼的新东家。

唐三十六肃容道：“见过圣女。”

徐有容轻声道：“不必多礼。”

唐三十六说道：“据说圣女当年在京都时节，最喜欢吃澄湖楼的蓝龙虾？”

徐有容静静看着他，眼里隐有笑意，似乎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唐三十六紧接着说道：“稍后我会派人……呃……把蓝龙虾送到神将府上，您回圣女峰后，我会让……呃……澄湖……呃……楼直接从海边起运，一年四季，保证……呃……不断。”

徐有容说道：“劳烦唐公子。”

唐三十六挥手说道：“都是自家……呃……人，哪里需要客……呃……气。”

他的神态很自然，挥洒自若，豪气干云，然而，他说话的时候打嗝声就没有断绝过。

说起来，这也是件很值得佩服的事情，不停地打着嗝，他居然还能如此平静地完成这番对话。

陈长生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大概便是脸皮厚的好处？

徐有容对他说道：“来日再叙。”

唐三十六敛了笑容，说道：“圣女请便。”

陈长生举起伞，遮在徐有容头顶，向着冬林别处走去。

走过唐三十六身边的时候，二人对视了一眼，有无数问询之意与警告之意。

“不要对别人说起此事。”

“放心吧，我是谁？”

陈长生和徐有容在飘雪里走出数十丈，唐三十六还在原地微笑挥手，保持着道别的姿式，无论是唇角的曲线还是挥手的幅度都是那般的完美，完美地展现了一位世家公子的礼数与底蕴。

徐有容轻声说道：“你这位朋友真是位妙人。”

陈长生心想这话从何说起，或许是莫名其妙的妙？

唐三十六看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雪林深处，再也看不到时，才松了口气。

他有些艰难地走到一棵大树前，伸手扶住，然后开始不停地打嗝，比先前说话时的频率不知道高出多少去。

过了段时间，他真正地冷静下来，震惊的情绪才开始真正地发酵。

他发出一声怪叫，抱着面前这棵大树，便开始不停地抱怨陈长生以及自己。

就在这时，轩辕破结束了晨练，从林子深处走出来，正好看见他抱着大树发疯的模样，不由好生吃惊。

“平时你不总说我砸树显得特别幼稚？你今天咋也和树干上来了？”

唐三十六抱着大树不肯放手，呜咽着说道：“今天太丢人了，再多做件丢人的事情又如何？”

其实陈长生一直都不懂，对于世间的年轻男子来说，徐有容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虽然因为那份婚书以及和陈长生之间的友情，唐三十六没有像世间大多数年轻男子比如魔君的儿子那样，对徐有容生出过爱慕之心，但她毕竟是徐有容啊！

结果他做了些什么？像个顽童般藏在雪堆里偷听人家说话，在背后说她坏话，早晨起来没来得及洗脸，牙也没刷，黑眼圈还这么重……他这辈子都没觉得这么丢人过，恨不得抱着这棵树再也不放手。

忽然间，唐三十六转过身来，看着轩辕破说道：“他们昨天才见的第一面，怎么今天就出来结伴出游？而且看那模样，虽然刻意让双肩之间保有一个拳头的距离，但这种刻意就有问题！”

说话的时候，他伸出右手握成的拳头，在轩辕破身边比了一下，然后冷笑说道：“好一对奸夫淫夫，故作平静就以为能瞒过我的慧眼？我是谁，难道还看不出来你们恋奸情热的模样！”

轩辕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觉得他好生奇怪，说道：“你神经病啊！”

若放在平时，听着这样诚恳的评价，唐三十六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但他这时候的心思全部在那对离开的年轻男女身上，看着轩辕破很认真地问道：“你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吗？”

轩辕破说道：“部落里一般见过第一面就会成亲，这算不算？”

唐三十六很是无语，反问道：“你觉得算吗？”

轩辕破很认真地想了想，有些不确定说道：“我觉得……应该算吧？”

唐三十六心想这人真没办法聊天，离开雪林便去了小楼，推开房门直接问道：“你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吗？”

第532章 还伞问去路

折袖这时候正在窗边模仿孤独，想念某人，忽然听着这话，怔了怔，很自然地想起了很多事情——当初大朝试对战时，在洗尘楼里的那场苦战，当自己的手袭向对手胸腹时，对手眉眼间流露出来的羞怒情绪，再加上后来在天书陵里同一个屋檐的生活，让他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只是不敢确信，直到后来在周园里再见相次，他背着她向落日奔跑。

想着这些事情，他的唇角微翘，露出了一抹温暖的笑容。

唐三十六完全没有想到，会在以冷酷暴戾著称的狼族少年脸上看到这样的情绪，一时间不由呆住了，捂额想着，这个世界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徐有容居然和陈长生真的开始谈恋爱，而折袖居然在思春！

……

……

“唐棠很像一个人。”

“苏离前辈。”

陈长生很自然地给出了那个准确的答案，与徐有容相视一笑。

这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国教学院，来到了院外的百花巷中，天空里落着雪，他们撑着黄纸伞，便很难被人看到。

其实从昨天在福绥路相见开始，陈长生就很想问，为什么黄纸伞会在她的手中，要知道这把伞是他的。不过他再如何不通世事，在先前已经犯过错的情况下，也知道不能这么问，只好忍着不说。

他们撑着伞，在风雪里顺着洛水东岸向前行走，穿过八柳巷，便来到了奈何桥，很自然地想起了昨天的那场战斗。

“如果那时候知道对手就是你，结果或者会有些不一样？”

站在雪桥的中间，陈长生看着昨日她走来的方向轻声问道。

徐有容说道：“从一开始的时候，你就没想过要赢。”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因为解除婚约的事情，我总觉得有些对你不住。”

徐有容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你的境界实力在我之上，我本来就很难赢，而且……我不喜欢被人安排着做事。”

陈长生转身望向远处雪里的离宫。

近两年前的那个春日，他从东御神将府里受到了羞辱离开，在另一座小桥上，曾经生出过类似的感慨。

他修道，修的是顺心意，他的命不好，所以更加要把握在自己的手里。

“没有人喜欢命运被安排的感觉。”徐有容望向雪中另一个方向的皇宫，“但昨天我确实想与你战一场，因为我想知道你现在的剑到了什么程度，而且我想堂堂正正地赢你一次，我不喜欢输的感觉。”

昨夜在福绥路的牛骨头店里，她说过类似的话，但今天她说的更认真，更加堂堂正正，没有一点虚饰。

二人向雪桥下方走去，落雪的时候，桥上的行人不多，只有一处挑着冰糖葫芦在卖的摊子旁围着些人，显得有些热闹，大部分都是京都无所事事的闲汉，这时候还在议论昨天那场战斗，说着很多闲话。

——比如婚约，比如留情，比如有情，比如无情，甚至还有些更加不像话的调笑。

那些闲汉们哪里知道，他们谈论的那场对战的双方，这时候就在自己的身边。

徐有容微低着头，陈长生微仰着头，再次在雪桥上走过，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对手，那是什么？

雪势渐大，虽然谈不上暴烈，却渐欲迷人眼，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屋檐与井沿积着的雪越来越厚，京都的街巷变得白茫茫一片，那些露出来的建筑本色，仿佛是白纸上的干净线条，很是好看。

离宫石柱上的雪，仿佛是纤细的石人戴了顶白帽子。

天书陵里依然郁郁葱葱，只是神道承雪，仿佛变成了一道凝结的瀑布。

李子园客栈的小院里无人来扰，很是清净，看着仿佛毡子般的雪地，不忍去踏，于是便站在廊下，看着小院正中间的那棵树，说说两年前自己在这里看天书碑拓本时的激动心情，以及那只竹蜻蜓。

陈长生和徐有容用了整整一天时间，把京都走了一遍，去了很多地方，说了很多话。

大部分时候，都是不擅言辞的他在说话，给她介绍这里是哪里，此处是何处，凌烟阁的孤独，甘露台的夜明珠，他很认真地做着导游，想要让她游玩的更加开心一些。

徐有容始终在旁静静地听着，唇角带着笑意。

无论天书陵还是皇宫，都是她自幼玩腻了的地方，离宫的石柱甚至是她小时候的滑滑梯。

她哪里需要一个自幼生活在西宁镇的少年讲解这些。

陈长生本来知道这些事情，但忘了。

她知道他肯定是忘了，却也不想提醒他。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走回了百花巷，在国教学院后院墙外，陈长生要把黄纸伞递给她，她却摇了摇头。

“这伞是苏师叔让我给你的。”

陈长生很高兴，心想自己和苏离前辈为此事争执了数万里路，现在看来，终究还是前辈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他把神识度入伞柄里，忽然发现了个问题，吃惊问道：“伞里的剑呢？”

黄纸伞的根基，是那把千年来唯一的一把自行破开剑池，回归人间的离山掌门之剑，名震大陆的遮天剑。

当初在魔域雪原上，苏离从伞中抽出那把剑，一剑斩杀魔将，又一剑斩开了一条生路，何其威武。

但现在那把遮天剑，明显已经不在伞里。

“师叔说，伞可以给你，但剑出离山，却不能给你，他把遮天剑……”

徐有容微一停顿，继续说道：“留给了师兄。”

她没有明说是给了离山剑宗里的那位师兄，但陈长生知道，她说的肯定就是秋山君。

这是他和她第一次提到秋山君的名字。

陈长生觉得有些不自在，或者是因为她说出师兄二字时的自然，或者是因为在过去数年里，那个名字始终和她的名字摆在一起，或者是因为她和他一起修道成长，事实上确实要比他和她更熟悉。

“怎么了？”徐有容偏头看着他问道。

陈长生低头看着手里的伞，似乎正在研究什么，随意应道：“没什么。”

两个人似乎有些懵懂，其实什么都懂。

“苏师叔还要我给你带了两封信。”

徐有容从怀里取出两封信，递到他的身前。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指捏着信封时，眉头微蹙。

陈长生接过信的那瞬间，只觉得指尖仿佛被针扎一般，刺的心头一痛，连忙调动神识，才强行压抑住把信封扔掉的冲动。

这两封信里藏着好可怕的剑意！

他有些震惊地看了徐有容一眼。

徐有容点点头，指着他手里的两封信说道：“苏师叔说，黄色信封里的信，你随时都可以拆开来看，黑色信封里的信，你好好保存，以后如果遇到什么事情无法解决，再拆开。”

在周园里，遮天剑的剑意与剑身重逢，在周园外，苏离与这把剑重逢，那位剑道上的大宗师，因为这次机缘，竟然再有提升，在剑道上的修为不知道强到了什么程度。

他现在不再需要遮天剑，要与圣女远游，便把遮天剑留给了秋山君，把黄纸伞还给了陈长生。

这看似很公平，其实不然，黄纸伞虽说是极强大的防御法器，但又如何能与遮天名剑相提并论。

不过陈长生没有什么怨言，毕竟遮天剑是离山掌门之剑，天经地义应该留在离山。

他把两封信仔细收好，想着那个已经远离的前辈，忽然有些感慨和想念。

从魔域雪原万里南归，他和苏离一同经历了很多，虽然两个人的境界辈份有无比遥远的差别，但也算得上是忘年之交。

“他和圣女究竟去哪里了？”

“很远的地方。”

“大西洲？”

“比大西洲更远的地方。”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对大陆上的普通人来说，孤悬海外的大西洲，已经是最遥远的地方，但苏离在世间游历了数百年，想必早就已经去过。

现在他为了人类的未来，极其潇洒地放下所有恩怨情仇，带着圣女飘然远离，当然要去更远的地方。

只是，还有比大西洲更远的地方吗？

陈长生想起了在道藏里看到过的一些很隐晦的记载，看着徐有容有些吃惊问道：“难道还真的有别的大陆？”

道藏里关于别的大陆的记载，并不是游历者的亲身经历，写的非常含混，更像是某种猜想。

通读道藏，不代表能知世间一切事，因为有很多事情，是不便、甚至是不能用文字记录下来的。

徐有容是当代圣女，自幼在离宫、皇宫、南溪斋这样的地方生活学习，知道的事情自然要多些。

“应该是圣光大陆。”她对陈长生说道：“我听老师说过，在星海的那边，无比遥远的彼岸，有一片大陆，那处的世界沐浴着光明，生活着和我们很相似的生命，但星海浩瀚不可渡，如果不经星海，两片大陆之间又有着极其坚固的空间壁垒，只有踏入神圣领域的至强者，才有机会打破这道壁垒，进入对方的世界。”

陈长生很是吃惊，问道：“你确定？”

……

……

第533章 苏离的信

“我是猜的。”徐有容望向远方暮色与雪花混着的地平线，美丽的小脸流露出淡淡的想念，“老师和苏师叔这样的人物，既然决定离开这个世界，除了像圣光大陆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地方，还会去哪里？”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问道：“圣光大陆怎么走？”

福绥路怎么走？奈何桥怎么走？国教学院怎么走？离宫怎么走？那个传说中的地方怎么走？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荒谬，但他的神情很认真。

徐有容也很认真，用心地回忆着小时候圣后娘娘和老师的那场谈话。

过了很长时间后，她有些不确定地说出了两个字：“云墓？”

陈长生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要比刚才长很多。

云墓是这个世界所有云的坟墓，是大陆最偏僻的地方，那里终年不见阳光，无比神秘未知。但他对云墓很熟，他知道在那无数的云雾里，有一座无比高的山峰，山峰破云而起，不知通往何处。因为那座山就在西宁镇的后面三百里，他曾经去过，他知道那片缭绕着云雾的山峰湿地里，隐藏着无数凶猛的妖兽、无数危险的修道凶人，还有一些辛苦活着的前朝遗民。

今天他才知道，原来那座山峰可能是通往别的世界的通道。

“将来我们一起去圣光大陆看看？”他看着徐有容很认真地说道。

就算传说是真的，星海的那边真的有个叫圣光大陆的地方，但既然从来没有人知道，说明可能根本没有人能够成功地打破空间壁垒，找到那个世界。他和徐有容都是修道的天才，但距离神圣领域还有很远的距离，圣光大陆对他们来说，更只能是一个虚无缥渺的名词和猜测罢了，但他就这样很认真地、可能提前了数百年发出了自己的邀请。

这个时候，他早就已经忘记了自己很可能活不过二十岁的事实。

徐有容微笑说道：“好。”

陈长生心想真好。

……

……

回到国教学院，走进一楼，他有些意外地发现，折袖的房间居然开着门，而且苏墨虞他们都在里面。

“你们在说什么？”他有些好奇地走了进去。

苏墨虞说道：“从早晨开始，唐棠一直在寻着人问，世间究竟有没有一见钟情这种事情。”

唐三十六看着陈长生冷笑了一声。

陈长生紧张起来，问道：“怎么无缘无故说起这事？”

“谁知道他今天出了什么问题。”轩辕破有些委屈说道：“我认真回答，结果反而被他骂他一顿。”

折袖站在窗边，忽然说道：“苏离走了，她应该还在离山吧？”

陈长生吓了一跳，以为被他发现自己先前和徐有容在一起，下一刻，才知道原来他是在确定答案。

“南方使团带来的消息，应该无误。”

唐三十六说这句话的时候，又看了陈长生一眼。

陈长生没有理他，看着折袖关心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的国教学院，从院长到总监到后勤主管到导师，都非常年轻，没有一个超过二十岁，都是年轻人，最关心的当然也是年轻人最刻骨的美丽与哀愁——除了陈长生徐有容之间的婚约与战斗，那便是折袖与七间的那个故事。

折袖看着窗外的雪，饱经风雪却依然带着些青涩意味的眉眼间闪过一抹狠厉。

“等我把京都的事情办完了，就去离山接她。”

陈长生等人面面相觑，他们听得很清楚，折袖用的不是看字，而是接字。

他们这时候仿佛就看到了日后离山上的无数场战斗，那些斑驳的狼血。

折袖这是要去找死，可问题在于，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出现能够阻止他去找死的人。

唐三十六不想折袖进入疯狂的精神状态，向苏墨虞使了个眼色，说道：“你要在京都办什么事？”

苏墨虞会意，心想无论折袖怎么回答，自己等人都要把这件事情的难度说的大些，如此才能让折袖晚些时间去离山送死。

“我要杀周通。”折袖转过身来，看着他们面无表情说道。

房间里很安静。

唐三十六沉默了会儿，说道：“那就都散了吧，反正这也不是十年八年就能搞定的事。”

众人散开后不久，他来到了陈长生的房间，毫不在意自己满身污雪泥垢，毫不客气地坐在了那张连根发线都很难找到的干净的床上，然后指了指陈长生，非常肯定地说道：“世上没有一见钟情这种事。”

陈长生看了眼他衣衫下摆滴着的泥水，控制住情绪，说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噢，我说的不够准确，你当然有可能对徐有容一见钟情，秋山君这么完美、连我都有些嫉妒的人，都对她情恨深种，更何况是你这种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小男孩。”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但她绝对没有可能对你一见钟情，所以这件事情有问题。”

陈长生并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只是有些好奇，问道：“为什么她就不能？”

唐三十六指着墙边的梳洗台，说道：“你去照照镜子。”

陈长生真的依言走了过去，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说道：“不难看。”

唐三十六张着嘴，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再一次确认，徐有容和陈长生果然都很让人无话可说。

陈长生看着镜中的自己，呵呵笑了起来。

唐三十六愤怒了，喊道：“反正她不可能在奈何桥上见过一面便喜欢上你！就算因为婚约的缘故，她曾经想象过你很多次，也不可能，因为你仅仅就是不难看，远远谈不上好看，更没有我好看！”

陈长生转身望向他，问道：“然后？”

唐三十六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前，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担心她对你有什么企图。”

无论任何人，只要不知道周园里的那段故事，一旦像他这样发现徐有容居然和陈长生在约会，肯定都会觉得有问题。

陈长生明白，所以没有什么抵触心理，更不会生气，宽解说道：“放心吧，没事。”

他说的很自然，却很坚定。

看着他的神情，唐三十六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道：“你们以前见过。”

陈长生想着徐有容的吩咐，摇了摇头。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她不会对你一见钟情，却喜欢上了你，这就说明，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这个推论可谓破绽百出却又无懈可击，陈长生不知该怎么办，辩解道：“我们以前小时候通过信，所以不算陌生人。”

“编，你继续编。”唐三十六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

陈长生真的没有办法了，看着他认真拜托道：“那你一定要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唐三十六的表情顿时松化，上前搂着他的肩，还没忘记关上窗，挑眉说道：“我是谁？还不能放心我？”

如果真的把这个故事巨细靡遗地再讲一遍，那得多长时间，多少字，多少……

听完周园里发生的事情后，唐三十六震惊的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最后，他看着陈长生再次发出相同的感慨：“你是猪啊？”

陈长生很羞愧，没有任何底气反驳这句话，又想着一件事情，请教道：“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让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

唐三十六很是无语，说道：“这都不懂？你果然是头猪。”

被连续骂了两次，陈长生终究有些不舒服，说道：“她在周园里不一样没认出来我？”

“所以说命运天注定，你们两个这就叫缘份天成。”

唐三十六推开窗户，看着雪停云散后的星空，感慨万分。

陈长生听着这话很开心，说道：“谢谢你的祝福。”

唐三十六转身看着他严肃说道：“你和徐有容就猪公对猪婆，当然很相配。”

……

……

苏离的这两封信有古怪——接过信的那瞬间，陈长生就确定了这个事实。所以他没有当着徐有容的面拆开，而是等到夜深人静，一个人走到湖对面的灶房里，做好了各方面的准备，才用无垢剑裁开。

无垢剑可以说是世间最锋利的剑，很轻易地便把黄色的信封切下一条细线。

但他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因为他感知的很清楚，无垢剑的剑锋在信封里行走时遇到了无数条极细又坚韧的气息，那些气息仿佛坚硬的铁条般，如果不是无垢剑足够锋利，只怕以他现在的境界，根本无法把信封裁开。

他深深地呼吸了数下，平静心神，把信纸从信封里取了出来。

那是一张薄薄的、普通的信纸，然而当他摊开信纸，借着柴火昏暗的光线望过去时，无数道细微的剑意，从信纸上喷薄而出，变成无数片屋外雪花，又仿佛是夏末洛水畔落下的柳叶。

嗤嗤嗤嗤！无数道锋利甚至有些凄厉的声音，在他的身周响起。

那些都是剑意，灶上的铁锅瞬间被切碎成无数碎片，灶上贴着的瓷砖被切成了碎片，紧接着，灶旁的柴火也被切碎了，灶洞里燃烧的柴火也被切碎了，火星四溅，甚至就连燃烧的火苗仿佛也被那些剑意切碎了。

陈长生站在满室飘飞的剑意里面，神情凝重，一动都不敢动。

第534章 来到京都的老道姑

陈长生对苏离藏在信封里的剑意早有准备，最开始的时候，还本想看看自己回京后境界修为提升不少，能抵抗多长时间，却哪里想得到信封里的这些剑意竟是如此锋利可怕，不要说抵抗，便是连沾惹都不敢。

苏离对他当然没有恶意，更没有杀意，那些从信纸上飘飞而起的剑意，悄然无声地切碎了灶房里的很多事物，将他飘起的腰带也斩下来了一截，却没有一道剑意落在他的身上，只是围绕着他在飞舞。

那些剑意在身周飘舞着，仿佛落叶，仿佛雪花，仿佛水滴。

陈长生仿佛来到秋树下，雪空下，瀑布下。

他隐约明白了些什么，渐渐放松心神，将神识释入这片剑意组成的世界里。

这些剑意就是苏离给他的信，给他留下的礼物之一，那么信纸上有没有写什么呢？

陈长生一面感悟着苏离突破后留下的那些剑意，一面静静地看着信纸。

苏离的笔迹就像他的人和剑一样，酣畅淋漓，痛快锋利，起笔极陡，落笔极锐。

“你居然能够胜过有容，这真是令人感到意外的消息。”

看到信纸上的第一句话，陈长生才明白，苏离给自己信是有条件的，前提条件就是要战胜徐有容，如果自己不能做到这一点，苏离肯定会对自己感到失望，那么这两封信可能就会留给徐有容，或者……秋山君。

“不过想到你的剑应该算是我教的，那么你能勉强胜过有容，也算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苏离在信上说的话，依然完美地展现了他的自信或者说自恋。

但接下来，他的话便得平静了很多，淡然了很多。

“我这辈子就教过三个人，秋山，你，还有七间，秋山比你强，七间比你弱，而且是我的女儿，我走后，如果离山有事，你帮我照顾一下，至于我为什么会离开？等你活个几百年，发现有人等了你几百年，或者就明白了。”

“我是离山小师叔，我不需要向山里的弟子们解释任何事情，我是苏离，不需要向寅老头、天海他们交待什么事情，但我还是想解释一些事情，交待一些事情，所以给你写了这样的一封信。”

“如果以后有人问起，你可以把我的话转告他们。我没有对这个世界认输，但她说的对，我就是苏离，何必要做第二个周独夫？最重要的，你说的对，我杀过无数人，我对这个世界殊无爱意，但或者还有一分善意？”

看到这句话，陈长生的心里生出很多感慨。

在很多人看来，尤其是那些抗拒南北合流的南人们看来，苏离与圣女飘然远离，是一种极不负责任的逃避。

谁能明白，像苏离这样的人物，只有执着真正的大智大勇之剑，才能斩开这条离开的道路。

然而当他看到信的末尾时，忽然间觉得自己对苏离前辈的赞誉与敬佩似乎错了。

苏离在信尾写了这样一段话。

“让那个狼崽子死了那条心，如果他再敢缠着我女儿，我哪怕在星海的那边，也会乘星槎归来，先一剑斩杀了他，再一剑斩杀了你，最后再一剑斩灭你们国教学院和北边那个狼族的部落，勿谓言之不预也！”

陈长生看完了这句话，有些无奈地想着，像苏离前辈这么潇洒的人，怎么就想不开这件事情呢？

正想着，四周的空中忽然再次响起密集恐怖的细微剑鸣，无数道剑意自四面八方归来，落于信纸之上。

那些锋利至极、境界玄妙难明的剑意，将信纸上的那些笔迹斩的七零八落，变成无数墨团，再也无法看清楚。

那些墨团最后变成了四个大字。

“阅后即焚。”

看着这四个字，陈长生怔了怔，觉得如果就这般烧了，岂不可惜？要知道这张信纸上的剑意，对修剑之人来说是无比珍贵的馈赠，他本还想着明天要唐三十六和折袖他们也来感悟一番。

但既然是苏离的吩咐，他没办法反对，很听话地将信纸扔进残着火烬的灶洞里，亲眼看着信纸被烧成了灰。

看着灶洞里的灰，想着先前纸上的剑意，他忽然想起了前些天诸院演武、那些聚星初境的强者来挑战国教学院时的事情，天机阁的那位画师，应该用的也是类似的手段，只是与苏离相比有若云泥之别。

他又想起了当时在街边看到的那位文士——天道院的关白。

当时他隔着车窗看了此人一眼，便觉得一道锋意入眼而来，刺痛无比，险些流泪。

现在想来，此人的剑道修为已经强大到剑意附体？

明年的煮石大会上，他就要面对如此强大的剑，能战而胜之吗？

……

……

更早一些时候，关白在城南一家书屋里看书。

忽然间，他感觉到了些什么，沉默片刻，静静合上书页，向书屋外走去。

傍晚后，雪便渐渐停了，但天气依然严寒，街上积雪难行，所以看不到什么行人。

他站在街中间。

迎面一个老道姑走过。

其实那道姑的容颜还算年轻，至少看不出来具体的年岁，只是眉眼之间尽是凛然冷漠之意，有股陈腐之意。

关白看着越来越近的老道姑，一言不发。

他没有认出对方的来历，但知道对方的境界修为要远在自己之上，甚至可能要胜过恩师庄之涣。

在煮石大会之前，他不想多事，也不应该与这样境界高妙的强者战斗。

但他先前听得清楚，远处那条巷子里有条野狗死了。

就在这个老道姑走过的时候。

这个老道姑很强大，必然来历不凡，和她相比，一条挡道的野狗的性命确实算不得什么。

关白也是这样认为的，一条野狗，死就死了，难道他还能为一条野狗去报仇？

问题在于，那条野狗应该死的更快些。

老道姑只需要看一眼，那条野狗便会身首异处。

可那条野狗在巷子里至少惨叫了三十几声，越来越凄惨，越来越哀弱，直至让他听到。

他无法理解，像老道姑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要用三十几剑才杀死一条野狗。

他无法想象，这个老道姑平时杀人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样。

所以他从书屋里走到街上，想要问老道姑一句。

老道姑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看着他。

关白想要说些什么，但看着老道姑的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说话。

他的手握着剑柄，却无法拔出剑来。

老道姑的眼睛里面一片碧色，满是腐朽与暴戾的情绪，如一片生满了绿藻的海潮，迎面拍打了过来。

无穷无尽的碧杀之意，从雪街那面涌来，笼罩住他的身体。

噗！一道鲜血从他的嘴里喷出，落在雪上。

……

……

他是天道院的骄傲，逍遥榜中段的剑道强者，大名关白。

然而在这个老道姑面前，他根本无法说出一个字，无法拔出鞘中的剑，便受了重伤。

“报出你的师承。”老道姑面无表情说道。

关白的眼中满是震惊之色，直到此时，他才确认，这位老道姑的境界实力不止远胜于自己的老师，甚至隐隐然已经超脱了尘世的范畴，进入了神圣领域，再想着她眼中的那抹碧色，瞬间便猜到了对方是谁。

八方风雨无穷碧！

这已经是人世间最巅峰的强者，为何今夜忽然在京都出现？

“天道院关白，家师庄之涣。”

因为老道姑的身份，关白震惊无比，但依然没有任何悸意，盯着对方说道。

“看在茅秋雨的面子上，今夜留你一命。”

老道姑缓步从他身边走过，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关白才发现自己能够动了，握着剑柄的右手微微一颤，呛啷一声剑锋半出。

然后，他的右臂齐肩而断，落在了雪地里，好大一片殷红的血。

今夜的京都，巷子里的一条野狗被残忍地切成了碎块。

天道院的骄傲与希望、前景无限的年轻剑道强者关白，失去了自己握剑的右臂。

做了这两件事情的老道姑，对此没有任何感觉，神情依旧漠然，眼神依旧暴戾。

在她的眼里，像关白这样的年轻人和巷子里的一条野狗，没有太多区别，如果这里不是大周京都，有连她都必须尊敬的教宗陛下和她都不敢招惹的圣后娘娘，或者关白这时候也已经死了。

在她看来，留关白一命已经给足了茅秋雨面子，更准确地说，这面子是给国教的。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非常强，于是对世界的看法便会有些畸型，以为没有抢光乞丐碗里的食物，便是给乞丐面子，没有把看不顺眼的人全部杀死便是给生命面子，那么对方便也应该给自己面子。

老道姑今夜来到京都，便是认为教宗陛下没有给足自己面子，那么她便要来亲自找回面子。

她很年轻的时候，用尽一切方法嫁给了她认为勉强配得上自己的一个男人——这句话似乎有些不对劲，既然是勉强配得上，何至于要用尽一切方法去嫁？那是因为在她看来，哪怕是勉强能配上自己的男人，在世间也只有寥寥数者。

从那一刻开始，她认为夫君便是自己最重要的面子。

后来当她很辛苦地生下一个儿子之后，便认为儿子才是自己最重要的面子。

老道姑站在国教学院的院墙后，面无表情看着伸出墙头的那数棵雪树。

……

……

第535章 来到万柳园的一封信

……

……

苏离留下了七封信。

他让徐有容把其中两封信转交给了陈长生，一封信留给了自己的女儿，还有一封信留给了离山脚下镇上铁匠铺里那个刚开始学剑的小孩子，他还给秋山君准备了一封信，却被秋山君平静地拒绝了。

还有两封信通过最普通的邮路，分别送到了两个地方。

其中一封送到了汉秋城外的一座庄园里。

万柳园，园里面种着三万株耐寒的曲柳。

朱洛是绝情宗的宗主，是朱氏的族长，是先帝的故交，是八方风雨，无论哪个身份都可以让他拥有普通人无法想象的生活，这座在寒冬时节依然青色未褪的庄园，便是明证。

今天这座庄园里有位客人，那是一个很胖的老人，坐在圆圆的太师椅中，肥胖的腰身仿佛溢过江堤的水一般淌下来了些很多，于是那根明黄色的腰带，也被突显的更加清楚。

这位胖老人慈眉善目，眯着的眼睛里满是与世无争的从容与温和，满脸喜庆，看着就像是乡间最普通寻常的富家翁，但他能够与朱洛这样的大人物相对而坐，可以想见其身份来历必然不凡。今日的庄园里除了万株寒柳与积雪，便再见不到一个人，或者便是这位胖老人的来访有关，当然，也与此时摆在二人之间桌上的那封信有关。

“那个女人什么时候死……”胖老人微笑着开口，只是在说到女人二字的时候，不期然地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一瞬，那个女字更是轻地有些听不到，“星空之上自有安排，至于什么时候去京都，那还要等消息。”

朱洛微微皱眉，对这句话似乎不是太满意，说道：“无论怎么看，力量还是有些不足。”

胖老人感慨说道：“要行大事，须有伟力，白帝夫妇肯定会做壁上观，其实我们最好的选择还是苏离。”

提到苏离的名字时，无论他还是朱洛，都没有向桌上那封信看一眼。

朱洛沉默片刻，说道：“苏离确实很强。”

当时在浔阳城里，苏离身受重伤，未曾与他交手，但他必须承认，单以力量论，世间再难寻觅比苏离更强之人。

这番对话里的力量二字，自然不是普通人理解的普通力量，指的是最纯粹的、最可怕的战力。

“黑袍布置多年，在魔域雪原上，十余万铁骑狼骑，十余位魔将，三大巨头联手镇压，居然还让他给逃了。其后一路南归，由废人洗剑再成，想必又有所领悟，万丈高峰，只怕又近了星海一尺，确实强到了极点。”

胖老人感慨说道：“当年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认为，只有他最有机会杀死那个女人，他却不肯做，现在，如果有他的帮助，杀死那个女人的可能性会再添三成，偏生他却又在这时候走了。”

朱洛面无表情说道：“我应教宗陛下之请，在浔阳城杀他一次，他怎会加入我们？又怎会给我寄来这封信？”

二人谈话的时候，没有向桌上那封信看一眼，精神其实一直都在这封信上，这时候提起，于是视线终于落下。

幽静的冬园里，没有什么异变发生，微寒的风中，却隐隐响起了金戈铁马的声音。

看着那封信，胖老人眼睛微眯，仿佛雪白的馒头被刀切出来的一条缝，其间烈光灼人，警惕异常。

然后他抬头望向朱洛，仿佛在问，这封信拆还是不拆？

朱洛的神情很凝重，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胖老人能察觉到这封信里的异样，以他的修为境界自然也能够看破。

他知道这封信里藏着一把剑。

信是苏离的信，剑自然也是苏离的剑。

苏离虽然在修行界的辈份地位极高，公认剑道强的不可思议，但相较于八方风雨和四位圣人来说，终究是位晚辈，而且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的名字始终没有被排进这个行列里。

他写这样的一封信给朱洛，就是要告诉整个大陆，只要他愿意，他随时能够一剑斩落所谓的八方风雨。

如果换作数百年前全盛之时，不，哪怕是数十年前，甚至就是一年之前，面对着这封信，朱洛都会毫不在意地微微一笑，然后将信封拆开，一睹纸上的锋芒，如此方始不堕八方风雨之威名。

但现在他有些犹豫。

因为他在浔阳城里受了很重的伤，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复原。

那些伤势来自王破的铁刀，刘青的暗剑，还有陈长生剑鞘里的万道流光，最重的伤来自于圣女的千里奔行。

更重要的原因是，就如在浔阳城里王破说过的那样，他已经老了。

苏离也曾经嘲笑着提到过，现在的他可以死，但不能战败。

他是绝情宗、朱阀的参天大树。

天凉郡除了梁王府之外的所有子民，都需要他的庇护。

如果他输了怎么办？

冬园里非常安静，远处的数万株耐寒曲柳，在寒风中极有耐心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胖老人也很有耐心，只是平静地看着朱洛。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朱洛终于做出了决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冬园里狂风骤起，数万株曲柳迎风摇摆，似在欢呼，又似在畏惧地摆手。

朱洛的脸上再看不到半分犹豫的神情，只能看到漠然与冷傲。

曾经单剑闯雪原的人类最强者，哪怕旧伤在身，又岂能被一封信吓住？

他的手落在那封信上，很稳定，然后撕开。

一道剑光从信封的破口处迸射而出，把他的脸照耀的很是苍白。

那道剑光是如此的明亮，以至于冬园上方的那轮冬日都变得黯淡起来，重柳生烟，明明白昼，四野却如黄昏降临。

朱洛的眼瞳里生出一道剑光，这道剑光并非来自信封，而是来自于他的世界。

呛啷一声清鸣，月华剑离鞘而出，向着信封暴出的那道剑意斩去。

只听得无数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起，万柳园里狂风大作，数万株寒柳摇摆不定。

一轮明月自北方而来，悬于冬园的天空，便要将未至的黑夜逐走。

那道来自信封里的剑意，对此浑然不理，瞬间大放光明，所接触到一切事物，无论真实还是虚象都燃烧起来！

寒柳骤燃，冰潭粉碎，无数火焰冲天而起，仿佛火鸟。

金乌出离山！

明月骤然暗淡！

第536章 柳残阳

当朱洛拆开苏离的那封信时，胖老人微笑着坐在一旁，并不怎么担心。他当然知道苏离很强，苏离的剑很可怕，但这毕竟只是一封信，就算凝着苏离的剑意神魄，介质有限，又如何能够真正伤到朱洛？

胖老人对朱洛的犹豫甚至有些不屑，心想或者京都的事情需要另作安排。

然而当那道剑意破信而出，将整个万柳园变成黑夜之后，胖老人才知道自己错了。

苏离的剑，要比他想象中更加强大可怕。

只凭信纸上的一道剑意，居然就能够压制住一位八方风雨级别的超级强者？

虽说朱洛有伤在身，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那道剑意里的境界，甚至隐隐然已经超过了朱洛一个层级！

就算是圣人的意志，只怕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除了当年周独夫、陈玄霸、太宗皇帝或王之策这等级数的传奇强者，谁能做到？

苏离不是圣人，剑道却已近神！

看着在冬园里喷薄而出的那些金乌，夜空里的那轮明月骤然暗淡，胖老人面露惊容，不及细想，便飘了过去。

朱洛已入险境，他再不出手便来不及了。

一声厉啸，胖老人的双掌撕破身前的空气，便向那些金乌般的炽热剑意拍去！

他看着就像一座肉山，飘掠之势却很轻柔，双掌落下同样轻柔，缓缓地扑扇着，就像是真正的鸟。

金乌剑乃是离山秘剑，出自苏离，剑意无比炽热，剑起后，会向着外界源源不绝喷吐光与热，势不可挡。

当初在大朝试和周园里，陈长生几番动用金乌剑，比他要强上一截的对手，都要暂避其锋。

今日的这些金乌剑意，出自苏离之手，威力更是难以想象。

如果是普通的修道者，只怕尚未触着那些剑意，便会被直接烧蚀成青烟。

就算是境界极高深的强者，也只能像朱洛这样，凭借月华剑意与之相争，而不敢直接接触。

不知为何，那位胖老人虽然面有警惧之色，却依然向那些金乌剑意拍了下去。

一道难以形容的气息，出现在万柳园已然变成废墟的院落里。

那道气息很强大，但其实还不及朱洛的月华剑意，可是那道气息给人一种很古老的感觉。

一轮仿佛真实的太阳，出现在胖老人的手掌之间，无比明亮刺眼！

在那些光线的映照下，胖老人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任何喜庆的意味，慈眉善目变得无比威严，身后呈现龙虎之象。

这时候的他，哪里还是乡间常见的富家翁，这明明就是一位帝王！

……

……

三道强大的气息在万柳园里相遇。

月华在天空里艰难地洒着银晖。

烈日不停地撑着夜幕的落下。

无数剑意像火鸟般，在天空和太阳之间穿行。

数万株耐寒的曲柳开始燃烧。

这不是暮色带来的火焰，而是真实的燃烧。

寒冷的冬园仿佛瞬间坠落到炙热的地狱深渊里。

轰的一声巨响，火苗乱飞，焦柳倾倒，井断墙垮。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些狂暴的气息终于渐渐停息。

宅院已成废墟，寒潭早已不能照人。

朱洛靠着潭畔的一株残柳，脸色苍白，胸前满是斑斑血渍，更严重的是，他的左手已经齐腕而断。

胖老人站在一张破烂的桌子里，肥胖的身躯将桌子仅剩的边缘崩的极紧，似乎随时可能破掉，满是肥肉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喜庆的意味，也没有帝王的威严，只剩下疲惫与难看。

从很多年前开始，他就已经看到了神圣领域的那道门槛，如果不是忌惮京都那位的反应，或者他早就已经迈了过去，而在先前这场战斗里，他甚至已经发挥出了不逊于神圣领域的实力。

可他和朱洛还是败了，并且败的这般惨。如果不是那道剑意的目标是朱洛，如果不是他的家传功法与金乌剑的道源相近，不然他肯定会身受重伤，而且就算有他相助，朱洛或者这时候也已经死了。

而他们的对手，只是苏离的一封信。

朱洛缓缓站起身来，望向四周的原野。

往日里无限美丽的万柳园，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远处有些柳树还在燃烧。

万柳园还存在，只是已经不复其名。

就像现在的他。

他很清楚，这是苏离的复仇。

对此，他无话可说。

“京都之事，恕我无法参加了。”

朱洛对那位胖老人说道，没有转身，神情有些寂寥。

胖老人知道这是必然之事，不要说朱洛可能再也无法回复全盛时期的境界实力，甚至极有可能离开八方风雨的行列。

对朱洛来说，现在怎样安排家族与绝情宗的将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因为那才是他真正的后事。

胖老人摇晃着如山般的身躯，向万柳园外走去。

在汉秋城外，他在下属们的帮助下，有些艰难地爬上一座巨大的车辇。

一位脸上敷着粉、声音有些尖锐的中年人，低声说道：“王爷，发生了什么事？”

“你知道吗？我原本想着，大事若成，我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梁王府的那座大辇夺过来。”

胖老人眯着眼睛，望向浔阳城的方向，难过说道：“现在却不知道，我这辈子究竟有没有机会坐上去。”

他望向的是浔阳城，实际上望的是京都。

他说的是梁王府的大辇，实际上指的是京都皇宫那把座椅。

那位中年人先前已经被万柳园处发生的异变惊的极为不安，此时听到王爷的感慨，更是不安到了极点。

他和那些军士文臣都是王府的属官，却只能听京都的命令。这些年，他和那些下属们冒着极大的风险，帮助王爷四处奔波呼喊，如果王爷大事不成，他们哪里还会有活路？

“无穷碧进京都了。”

中年人想让王爷重振一下信心，赶紧把刚刚收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胖老人有些意外，无穷碧虽然也是八方风雨，但从来不在他的招揽目标之中，因为那也是个女人。

那个老道姑去京都做什么？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第537章 来到长生宗的另一封信

苏离送了一封信到汉秋城，于是万柳园变成了焦土，朱洛风雨不再。

这件事情，暂时还没有在大陆传开。

此时的大陆，更多是在讨论苏离与圣女相伴离开之后，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变化。

最高兴的当然是长生宗。

长生宗号称诸山之源，与圣女峰并列，同为南人心中的圣地，而且与大周皇族以及梁王府的关系都极为密切，与天南诸世家之间更是有无数难以切断的联系，强大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直到十数年前那场惊变，长生宗将那位魔族公主幽禁于寒潭里，意图威逼苏离北上京都行刺天海圣后，苏离单剑闯山，待发现妻子寒毒深种，无力回天后，一怒之下，将长生宗的十余位长老斩杀干净，紧接着血洗长生宗，待身受的重伤恢复后，又北上浔阳城，将梁王府里的一干人等杀了个干干净净，苏离的绝世凶名，至少有一半便是从此而来。

至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随意招惹苏离，同时，长生宗再也不复当年的声势，诸多山门宗派与本宗渐渐离心背德，像离山剑宗这样的地方，更是只剩下表面上的尊重，实际上早已自行其事。

在长生宗看来，苏离当然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如果能够杀死苏离，他们早就做了。

虽然他们做不到，但好在现在苏离自己走了。

最近这些天的长生宗，虽然没有彩灯高悬，气氛已经变得极好，弟子们的脚步仿佛都变得松快了很多，至于那些苟延残喘至今的数位长老，更是开始提前庆祝并且向往将来的美好生活。

“离山剑宗乃是我长生宗之剑，当然要由我们握在手里。”

离山内乱时，秋山家主忽然反目，被他请过去的长生宗梁长老受了伤，现在还在养伤，于是他所在的洞府，便成为了长生宗长老们议事的地方，其中一位瘦高的长老神情漠然而无比坚定地说了一句话。

梁长老想着当初离山上的那万道剑光，微微皱眉说道：“想要重复往年时光，何其困难。”

听着这话，洞府里一片安静。往在当年，只要长生宗一道令谕，整个天南除了圣女峰之外，哪个山门宗派胆敢不听？这些年呢？不要说离山剑宗，没看连秋山家都敢对长生宗暗下毒手？

“本宗气血耗损，离山又能好到哪里去？小松宫长老之事后，离山已然元气大伤，和我们同辈或者晚一辈的那些家伙，尤其是剑堂里的那些人，受到阵法反噬，受伤都不轻，短时间内应该无法出来视事。”

“你不要忘记，现在主持离山事务的……是秋山。”

“秋山……青年英才，确实不凡，但毕竟还年轻不是？”

那位瘦高长老神情漠然说道：“不止离山，还有南溪斋，当代圣女也很年轻……声望固然是够了，但不过十六岁，聚星境都不到，我们这些同宗长老，帮着处理一下事务，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对后辈的关心嘛。”

听着这话，梁长老沉默不语，另一位长老则是面露喜色。

梁长老叹了口气，说道：“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苏离回来了怎么办？”

洞府里安静片刻，那位瘦高长老冷笑说道：“以苏离的傲气，既然对整个世界宣告远离，难道还会去别的地方？就如我们前些天猜测的那样，他与圣女应该是准备去传说中的星海彼岸，那他还怎么回来？”

梁长老看着他语重心长说道：“可如果传说是真的怎么办？他真找到了圣光大陆，那就还有再回来的一天。”

瘦高长老眼中闪过一抹悸意，却依然强硬说道：“传闻里周独夫最后破碎虚空而去，应该也是想去那边，连他都没能找到……至少是他没能回来，苏离再强，难道能强得过他？”

另一位长老也在旁劝说道：“师兄不用太过担心，苏离应该是回不来了。”

寒冬时节，南方的长生宗依然温暖，山间没有落雪，只有细雨不停落着，仿佛喜悦地送别。

苏离走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回来，或者什么时候回来，但他的信却来了。

看着桌案上那封薄薄的信，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桌旁的三人脸色异常难看，就像是看见了一只来自深渊最底处的恶魔。

长生宗硕果仅存的三位长老，竟似被这一封信给吓破了胆魄。

洞府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深处青藤滴落的水声。

听着滴水声音，那位瘦高长老的脸色异常铁青，好生心烦。

梁长老脸色一片苍白，嘴唇微翕，却说不出话来。

信封上没有落款，连任何笔迹都没有，但当他们的眼光落在信封上，便能感受到那道锋利可怕的剑意，刺痛无比。

这封信里有道剑意，苏离的剑意。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洞府里的死寂终于被打破，那位瘦高长老喝道：“他究竟想做什么？想靠一封信就吓死我们？”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胸膛不停起伏，就像被火烤后的南竹，随时可能暴开。

他真的很愤怒，气的肺都快炸了。

他的声音却有些发哑，因为紧张。

他不得不承认，苏离哪怕已经离开远行，留下一封信也足以震慑住长生宗。

这其实才是他愤怒的真正原因。

另一位长老望向梁长老，不安说道：“师兄，怎么办？要不要拆开？”

洞府里忽然响起一阵干笑。

梁长老看着那封信，苍白的脸色上忽然多了一抹血色，望向洞府外的青山云海与冬雨，眼神里多了几分癫狂，对不知身在何处的苏离厉声喝道：“寄封信过来，就等着我们拆开和你留下的剑意战一场……你当我们傻啊？”

那位长老问他要不要拆信，对十余年来一直生活在苏离阴影里的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这信当然不能拆。

因为他不想死。

“派人把这封信送到山涧底，用阵法仔细地镇压住！”

梁长老微微眯眼，冷笑说道：“我倒要看看，苏离这道剑意能在金光大阵下撑多长时间。”

那位瘦高长老闻言点头，旋即想着另外一件重要事情，皱眉说道：“可是……不会影响到除苏吧？”

听到除苏这个名字，那位长老的神情也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

……

第538章 国教学院最大的危机，她来了！

“有金光大阵守住道心，任何外魔都不会影响到除苏的修行。”

梁长老说道：“相反，我还要借大阵镇住苏离的这道剑意，再以万山磨碾，送与除苏领悟！”

听到这话，那两位长老放心了下来，心想如果真能碎掉苏离的剑意，送于除苏，那么或许，除苏真的会比当初宗主临死前推演计算的提前很多年出世，到那时，长生宗才会真正的重新兴盛起来！

就在三人想象美好的将来之时，忽然有异变发生。

桌上的那封信剧烈地颤抖起来。

嗤啦声响里，信封绽裂，变成无数纸般的蝴蝶，四处散去。

苏离的信，哪里需要被拆开才能看见？他留下的剑意，哪里像那些法器一般，还需要被激发？

他要长生宗的人看见自己的这封信，这道剑，那么无论有没有人拆开这封信，都一定会让对方看见！

一道霸道凌厉至极的剑意，横空出世，斩落而下！

洞府里回响着凄厉的剑鸣，以至于同样凄厉的惨叫被湮灭无闻。

凌厉的剑意，斩断遇到的一切。

三位长老境界高深的剑。

长生宗万年不毁的洞府。

洞府深处的柔软青藤。

青藤上淌落的透明的水。

流动的空气形成的无形的风。

所有的一切，都被这道剑意在瞬间之内斩碎。

空中到处飘着血雾，看着异常血腥，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三把剑断成十余截。

梁长老身上出现了数十道剑痕，倒在满地废墟之间，看着那道向着洞府外掠去的剑意，苍白的脸上流露出无限惊怖与追悔，已然将死的他，拼尽最后的气力，尖声喊道：“快关闭大阵！”

那两位长老听到了他的话，想到了问题所在，眼中流露出绝望的神情，却无法阻止那道剑意破空而去。因为他们的双臂已然被那道剑意斩断，浑身是血，已经无法站起来。

那道剑意化作一道瑰丽的流光，自崖峰疾飞而下，越过长生宗的宗门，直接破云而入，飞进满是雾气的一道山涧里。

天地之间暴出极其恐怖的一声巨响，一道清光形成的圆圈，覆盖了方圆数百里的十余座山峰。

那是长生宗的护宗大阵。

紧接着，那道山涧里响起无数令人牙酸的金属磨擦声，无数道金光迸射而出，云海滚动不安。

深涧里响起一道稚嫩却怨毒的声音。

那声音像人声却又仿佛是鸟鸣或某种机械的重复。

“除苏！除苏！”

剑啸骤锐！

那道声音渐渐敛去，再也无法听到。

……

……

夜已经深了，还有很多人没有睡。

有人是因为爱着谁，有人是因为恨着谁，有人是因为想念着谁，有人则是因为想念着美食。

入睡之前，轩辕破吃了半只塘井烧鹅做夜宵，结果在床上躺了没多会又饿了，饿了怎么能睡得着觉？

他走到湖对岸的灶房里，准备把前些天腌的酱螃蟹，取出来吃了。

走进厨房，他发现灶底的火似是熄了，没有在意，也没有点灯，在夜色里非常准确地摸到了泡菜坛子那边。

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泡菜坛子里，其实不是普通的酱螃蟹。

他用无比名贵的蓝龙虾替换了螃蟹，所以应该是酱龙虾。

现在他是国教学院的后勤主管，和澄湖楼的那几位大厨关系处的极好，自然不会差吃的，但吃的这般奢侈甚至显得有些暴殄天物，若让陈长生和唐三十六知道了，肯定生出极大的反应。

所以这几坛酱龙虾他没让任何人知道，偷偷地藏了起来。

越偷偷藏起来的吃食，越香。

轩辕破不了解人类世界的很多道理和规矩，对这点则很清楚，手伸向泡菜坛子的过程里，仿佛已经尝到了酱龙虾极致的咸鲜味与内里浓郁的甘甜还有那种在舌面上四处浸染的美妙口感……

然而，他的手摸空了。

本来应该在那里的泡菜坛子不见了，全部不见了，泡菜坛子里的酱龙虾自然也没有了。

轩辕破变得异常愤怒，数道细微的雷电在他的眼瞳里生成，微卷的乱发间隐隐传来噼啪的声响。

他眼前的世界从黑暗变成光明，把灶房里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不止泡菜坛子，铁锅，碗筷，柴火堆，甚至连灶台都已经变成了碎块，就这样堆在地上。

满地狼籍，一地汤汁，无比污糟。

轩辕破更加生气，也警惕起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是谁在这里施放出如此可怕的剑意？

整个房间里到处都是被剑意切成碎屑的事物，只有山海剑还在，静静地躺在木屑当中。

轩辕破伸手拾起山海剑，循着那道剑意的细微残留寻去，发现在灶灰里面，隐隐夹着些别的颜色的灰。

那些灰不像是木柴烧成的，更像是纸烧成的。

他犹豫片刻，用山海剑轻轻地拔弄了一下那团灰。

那团灰顿时散了。

一道难以想象的寒意，忽然笼罩了整个房间。

轩辕破的身体变得异常僵硬，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心里生出难以想象的危险感觉。

那道寒意与危险的感觉与那团正在缓缓散开的灰无关，而是来自他的身后，来自院墙的后方。

那是最深的海底，有着令人窒息的压力与寒冷。

无穷碧波，本就是死亡的海洋。

轩辕破开始流汗，汗水还没有来得及打湿衣裳，便被那道代表着死亡的寒意凝成雪霜。

看着夜色下的国教学院，老道姑向前走去。

院墙上出现一道雪霜，然后悄然无声地酥化，变成风沙。

这幕画面，就像是神话一般。

院墙垮了，出现在她面前的，便是灶房，于是灶房也悄无声息地垮了。

轩辕破提着山海剑，站在废墟里，身体不停地颤抖。

因为他很害怕。

虽然他很勇敢，但还是很害怕。

来人强的无法想象，气息很冷漠，给人一种要灭绝万物的感觉。

冬湖对岸的小楼里。

折袖睁开了眼睛。

陈长生睁开了眼睛。

他们都感受到了这种感觉，然后莫名恐惧。

……

……

第539章 以老欺小

院墙悄无声息的垮塌，老道姑从那个豁口里走了进来。

随着她的脚步，一道无比强大、仿佛沧海般的气息，瞬间笼罩住了整个国教学院。

宿舍楼里的学生们还在沉睡，偏院里的国教骑兵也没有察觉。

小楼里的陈长生等人在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因为老道姑就是要他们醒来，记得随后发生的事情。

他们睁开眼睛，感觉到了那道寒冷的寂灭味道，仿佛堕入寒冷的冰窖里，睡意顿时全无。

小楼上的窗户被依次推开，露出了那几张年轻的脸。

他们看到了湖那边的老道姑。

就在看到老道姑的瞬间，寂灭的味道变成了死亡的味道与无穷的恐惧。

——那个老道姑太强大了，强大到他们甚至很难生出抵抗的意志。

看着老道姑，唐三十六想起了自己的爷爷有一次发脾气时，整座汶水城都抖了三抖。折袖想起了小时候被赶出部落不久，曾经远远地看过一眼那只巨大的倒山獠，还有坐在倒山獠头顶的那个矮小却又无比可怕的身影。

苏墨虞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因为他知道老道姑是谁。

陈长生在这一刻，很自然地想起了浔阳城里的风雨，才震惊地明白，原来这位老道姑竟是这等级数的强者。

按道理来说，以陈长生现在的身份地位，无论是谁都不会在京都向他动手。但现在他没有这种自信，因为那个老道姑不是普通人，就算教宗陛下也要给她些面子，而且她这时候给人一种很极端的灭绝感。

千山鸟飞绝的绝，万径人踪灭的灭。

她视世间众生为猪狗，谁不敢杀？

便在这时，苏墨虞的声音响起，他看着老道姑震惊问道：“舅妈，你想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等人终于印证了心中的猜想，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唐三十六神情不变，落在窗沿上的手指节却有些发白。

折袖神情不变，右手的手指却已经缓缓松开了拐杖，握住了剑柄。

她终于来了，那位以溺爱独子、护短、暴躁、好杀、喜怒无常著称的绝世强者，终于来了。

无穷碧，八方风雨里唯一的女人。

她的夫君叫别样红，同样位列八方风雨之中。

他们有一个独子，叫做别天心。

两位风雨的独生子，可以想象是怎样长大的。

别天心一辈子都顺风顺水，直到数十天前，在国教学院的门口遇到了陈长生和唐三十六。

当时苏墨虞就曾经提醒过他们，国教学院可能会遇到怎样的麻烦。

陈长生却想着，国教学院并没有对别天心做什么过份的事情，以无穷碧的辈份地位，何至于要来为难自己。

直到此时此刻，看到湖对面的老道姑，他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高人都是世外高人，都有脱俗出尘的心境。

“前辈……夜入国教学院，请问有何指教。”

他看着老道姑，声音稳定地问道。

他是国教学院的院长，是教宗指定的继承人，单以身份地位论，并不在对方之下，所以这番话，他说的很平静。

老道姑看着他神情漠然说道：“你就是陈长生？”

自从离开西宁来到京都后，陈长生已经无数次听过这样的问题。

有时候这很烦人，比如当初在天书陵里遇到那位碑侍的时候，有时候是一种荣耀，比如在汉秋城外遇到朱洛的时候。

此时发问的这位老道姑在大陆的地位与朱洛相仿，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荣耀，而是危险。

老道姑神情漠然，生死已断，说道：“稍后，我会杀死这个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看着陈长生，指着轩辕破的后背。

轩辕破的身体微微颤抖，在无比恐怖的威压之下，根本无法转身，也无法离开。

“我还会做一些事情，会让你们看到。”

老道姑看都没看身前的轩辕破与那片废墟一眼。

在她眼里，轩辕破已经是个死人。

今夜她已经为国教学院里的这些年轻人们做好了安排，决定了人生。

大周军方的神将很欣赏折袖，所以那个狼崽子只会受重伤，断一只手或者一只腿。

她不会杀陈长生和唐三十六，因为就算强大如她，也不想得罪国教和汶水唐家。

但这不代表她会放过他们。

她会在他们的眼前，把折袖打成残废，然后慢慢地杀死那个妖族少年。

她要让他们看着自己的朋友血溅当场，却无力回天。

她要他们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无助，真正的绝望。

她相信，事后他们活着，或者会比已经死去更加痛苦。

这很好，她本来就是来教育他们的，那就要留给他们一个无法忘记的深刻记忆。

至于国教学院的年轻人会不会反抗……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都说这些年轻人是真正的天才，但那又如何？不要说什么青云榜和点金榜，如果是王破和肖张这样的晚辈，或者让她看上两眼，这些年轻人又算什么？

是的，如果换成别的年轻人，在感受到如此可怕的强大气息，尤其是猜到老道姑的身份后，或者都会放弃抵抗。因为他们不可能是对手，如果说他们是雏鹰，老道姑就是寒冷的高空，如果说他们是幼虎，老道姑就是深不见底的渊壑。

可是，他们不是别的年轻人，他们是国教学院的年轻人。

在浔阳城里，陈长生敢向朱洛出剑。在雪原上，折袖敢向魔族亮出獠牙。在三岁的时候，唐棠就敢尿唐老太爷一脸。在刚进京都的时候，轩辕破就敢和天海牙儿动手。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打过，所以不打？这不是他们的逻辑，在他们看来，既然反正无论如何都打不过，那当然要先打过。打不过？打不过又如何？会死俅，那就往死里求活。

年轻人开始准备战斗，各有各的战斗方式。

拐杖躺在地面的阴影里，折袖站在窗檐的阴影里，脸上满是阴影，遮住血红的眼睛，坚硬的狼毛，锋利的狼爪，静静看着那个老道姑，右手握着半残的魔帅旗剑，平静漠然地令人心悸。

唐三十六双掌微微用力，窗沿骤碎，只听得数道异响，数道烟花向着飘雪的夜空里飞去。原来，他在国教学院里面一直布置着机关。这是他的战斗方式，遇着这样可怕的敌人，当然要在第一时间发出示警的烟讯，离这里最近的是皇宫，薛醒川应该会很快赶过来，至于汶水唐家派来暗中保护他的高手，更是会最先出现，当然，就算是第二神将薛醒川和汶水唐家的供奉加在一起也不会是这个老道姑的对手，但他才不相信，这个老道姑真的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们下杀手。

苏墨虞脸色苍白，看着老道姑声音微颤说道：“舅妈，你真想两家反目成仇吗？”

陈长生看着那名老道姑，没准备动用鞘中的万剑或者那些天书碑，而是握住了一封信。他知道，就算自己这些再如何拼命，也不及老道姑的一根手指，只能希望苏离的这封信能够发挥作用。

数道极轻微的湮灭声，向夜空里飞去的警讯烟花还来不及发出光芒，便就此消失不见。

唐三十六的脸色有些难看。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等级数的强者，直到此时才知道，原来他熟悉的关于战斗与人心的计算推演，在这些人面前没有任何意义，这些人已经超越了世俗，又怎会被世俗智慧所困？

陈长生握紧了手里的信，心情微沉。

便在这时，似乎被遗忘、在老道姑眼中已经是个死人的轩辕破忽然动了起来。

他在废墟里极其艰难、缓慢地转身，然后慢慢地抬起了手里的铁剑。

他距离院墙最近，离老道姑最近，感受到的灭绝气息也更清楚，承受的压力最大。

当陈长生、折袖等人做好战斗准备的时候，他还在与那道压力抵抗。

最后，他终于转过了身，举起了剑。

要面对老道姑这样恐怖的强者，要战胜对死亡的天然恐惧，轩辕破用尽了所有的勇气。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便消耗光了所有的气力与精神。

直面着老道姑，他的身体不停地擅抖，看着就像是重病初愈，他手里的铁剑也同样如此，看着摇摇欲坠。

他已经表现的足够勇敢，但这样的他还能怎么战斗，还能怎么出剑？

老道姑第一次正眼看了眼轩辕破。

她的眼事流露出无穷无尽的嘲弄与轻蔑。

按道理来说，八方风雨这种级数的绝世强者，不会对年轻的晚辈如此羞辱。

但她今天就是来羞辱国教学院的。

轩辕破是个熊族少年，最重勇武与荣誉，最受不得羞辱。

他的脸涨的通红，有些稚嫩的眉眼间现出一抹决然，大吼一声，双手握着铁剑，便向老道姑斩了过去！

小楼处响起数道极其凌厉的风声，折袖如一道灰影，瞬间掠过深冬的冰湖，来到此间。

陈长生的身影骤虚，动用耶识步，带着冬林里的点点雪屑，抢到了轩辕破的身后，双手一紧，便准备把信封扯开。

苏墨虞面露决然之意，把手伸向怀里。

唐三十六人在最后，声音先至。

“无穷碧，我操你妈逼！”

……

……

第540章 弹指间，强敌灰飞剑灭

放在平时，唐三十六再如何骄横，也不会对这位老道姑骂出这样的脏话，因为老道姑的身份地位实在太高，就算是唐家老太爷，对她或者不会有什么尊敬，至少也会有些忌惮，但他这时候毫不犹豫地就这样骂了出来，因为他想刻意激怒老道姑，分散老道姑的注意力，因为他这时候很愤怒和害怕，以至于忘记了害怕，因为轩辕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举起了手中的铁剑。

精力过盛以至于每天要吃六顿饭，每天不停砸树的熊族少年，有自己的战斗方式。他的勇猛冠于国教学院，他的战斗方式与陈长生等人不同，他没有思考，被羞辱后便要用战斗来消除，哪怕会因此付出自己的生命。

然而他的铁剑如何能够击中老道姑？他怎么可能胜过这位老道姑？以人类修行界的标准判断，轩辕破的境界已经通幽，但他根本没有可能伤到老道姑。沉重的铁剑，像柔弱的柳枝般，被锁在湖畔的寒风里，根本无法落下。

老道姑看着那把铁剑，似乎认出了来历，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但她不准备留情，那道寒冷的寂灭意味，瞬间控制他的身体与识海，下一刻便会如狂澜般把他撕成粉末，只要她微一动念，轩辕破就会死去。

陈长生、折袖、苏墨虞和唐三十六，像四道箭一般射向冬湖那面，然而即便他们豁出性命，也似乎无法改变结局。他们似乎只能眼睁睁看着轩辕破死在自己的眼前。有谁能够改变这一切吗？

可能有。

陈长生还有最后的办法，他毫不犹豫地准备把那件保命的东西扔出去。

苏墨虞也在准备着，唐三十六也在准备着。

他们都准备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希望能够为轩辕破搏得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

轩辕破手里的铁剑被束缚在寒风里，无法前进一寸，但终究是带起了一些风，哪怕是一缕最轻柔的风。

那缕轻柔的风无法打破冬湖畔的静止，无法拂动老道姑腰间拂尘的丝缕，连雪都拂不动，但可以拂动烟尘。

轩辕破站在废墟里，落脚处是曾经是灶台，到处洒着灶洞里的灰。

那些灰是木柴烧完后的余烬，还有些灰是一张纸烧成的灰。

先前轩辕破曾经用铁剑挑破了那团纸烧成的灰，这时，随着他铁剑带着的那缕风，那团灰悠悠扬扬的飘了起来。

夜色里的湖畔，很是漆黑，那团灰里隐隐露出些红色，原来里面竟还藏着些火星。

风卷灰起，火星微亮，飘舞而起，在空中组成一把剑。

那把火星之剑，顺着铁剑斩落的角度，向着前方嗖的一声斩了下去。

擦！国教学院湖畔的空间，似乎被这一剑给直接斩开了。

老道姑的眼瞳骤缩，感觉到了强烈的危险。

自从踏入神圣领域之后，她已经极少会有这样的感觉，因为这个大陆没有几个人能够威胁到她。

这是怎么回事？那道由火星凝成的虚剑从何而来？为何会让自己感觉到危险？

无数思绪在老道姑的识海里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仿佛光流一般穿行而过，不停计算推演。

但那把火星剑来得竟是如此之快，在她还没有推演出结果之前，便来到了她的面前！

老道姑来不及思考，厉啸一声，身畔悬着的那柄拂尘无风而起，落于手间，向着那把火星剑便拍了下去！

那柄拂尘，千丝万絮，每根丝絮，便是一道海潮！

那片海洋无穷的碧蓝，却全无生意，只有寂灭的意味！

她不知道那把忽然出现的火星剑是何来历，但感觉到了强烈的危险，出手便是自己的神圣道法！

拂尘挟着无数道带着寂灭意味的海潮，向着那把火星剑拍打了过去。

和横亘天地间的狂澜相比，那把由轻柔的火星组成的虚剑，显得是那般的渺小，那样的脆弱，如何能挡？火星剑在轩辕破身前，如果它被狂澜湮没，轩辕破的肉身与灵魂，也必然会被吞噬！

然而那把看似渺小脆弱的火星剑，在遇到拂尘掀起的万道狂澜时，非但没有被湮灭，反而瞬间狂暴地燃烧起来！国教学院瞬间被照的无比通红，无论远近的夜林都仿佛开始燃烧！

剑借火势，招摇而起，变成一把长约七尺的火剑，向着夜空散发出强大至极的气息。

狂澜如山？斩之！寂灭如海？斩之！

万物皆斩！

轰的一声，火剑斩破那数万道狂澜，带起无数道乱飞的拂尘丝缕，斩向老道姑！

老道姑惊容骤现，带着一声极为惶然的尖啸，猛然后退。

先前悄然无声垮塌了一段的院墙，在她的身影暴退而后的过程里，轰然间完全塌掉。

夜空里充斥着撕裂空间的声音，那把燃烧的巨剑，随着老道姑的身影狂斩而去。

那柄拂尘上被削断的无数丝絮，在夜色里飘拂着。

国教学院墙外的酒楼民宅，轰然垮塌，老道姑的身影连退数百丈，直至来到洛水渠畔，才勉强站定。

她拂尘带起的万丈狂澜尽数垮湿，平静的洛水掀起无数波涛，白浪不停起伏！

老道姑看着那把追斩而至的火剑，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情绪，尖声叫道：“燎天三式！”

至此时，她终于认出了这把剑的来历！

炉间余烬里的火星组成的渺小虚剑，迎风暴燃，暴发出难以想象的威力。

她的拂尘，她的寂灭意，是无尽碧海，充塞天地之间，却不是这把剑的对手，为什么？

因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亦可以燎天！

这剑，当然就是苏离的燎天三式！

惊呼声里，燎天剑已然来到洛水畔。

夜晚里的洛水，已经不复往日的平静，从空中落下的雪花，瞬间被这道剑意，直接蒸发出无数烟雾。

重重烟雾里，再次传出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以及老道姑凄厉且震惊的呼喊。

水雾骤然，烟尘渐落，洛水畔的堤岸已然垮塌了三里。

老道姑手执拂尘，站在堤下的浅水里，右手衣袖尽碎，露出白皙如玉的肌肤，黑发乱飘，浑身碎石，手里的拂尘，已经只剩下了柄尾和数络丝絮，看着异常狼狈，就像她这时候的人一样。

……

……

第541章 燎天剑的真正目标

“这不可能！”老道姑尖声叫了起来。

当她感觉到自己的道心上仿佛都被燎天剑斩出了一道裂口时，更是震惊愤怒地快要发疯。

为何国教学院里会有苏离的一道剑意？难道苏离猜到自己要来？在确认那道强大的剑意就是燎天剑后，她一直有些不安地在想这个问题。但她更吃惊、愤怒、甚至有些惘然的是，为什么这道剑意会如此之强？——举世公认，苏离乃是剑道的最强者，但她怎么可能连一剑都接不住？而且这只是苏离留在国教学院的剑意，并不是他真正的剑！

她不是普通的强者，她是多年前就踏进了神圣领域的八方风雨！以往她始终认为，苏离虽然也踏进了神圣领域，但毕竟要晚很多年，就算天赋再高，在境界修为方面也不见得是自己的对手。结果现在……她竟连苏离的一道剑意都敌不过！

惊怒之后便是惊惶，老道姑看着那道恐怖的火剑，道心深处自然生出退意。

如果是以往，她肯定要继续大战，但现在确认不是苏离的对手，如何还不退？这次她瞒着夫君潜入京都，并无强援。更重要的是，苏离不是教宗陛下，也不是天海圣后，是个冷血无情的疯子，他是真敢对八方风雨起杀心的！

洛水里再次掀起无数波浪，在雪夜里，像是堆起了无数纸屑。便在那道剑意再次斩落之前，洛水里响起老道姑不甘的一声厉啸，她的身影骤然消失，然后出现在对岸，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京都的大街小巷里。

……

……

陈长生等人以最快的速度，沿着被老道姑震倒的民宅酒楼，赶到了洛水畔时，此间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满天飘舞的雪花和那些拂尘上被切落的丝缕，再就是那道悬浮在洛水上空的火剑。

那些丝缕不是柳絮，也不是雪花，哪怕是极细的一根，都蕴藏着极可怕的威力，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他们，那柄拂尘若全力一击，只怕真的可以撼动整条洛水……不愧是踏进神圣领域的绝世强者啊！

感受着那些丝絮里的力量，陈长生等人下意识里望向第一个敢于向老道姑出剑的轩辕破，佩服到了极点，同时想着，把那柄拂尘斩成脱毛鸡、把老道姑生生击退的这把火剑，又该强到了什么程度？

“这是怎么回事？”唐三十六看着夜空里的那把燃烧的剑问道。

前半夜的时候，陈长生感悟过信纸上的剑意，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说道：“这是苏离前辈的剑。”

唐三十六余悸未消，心想如果不是这把剑，只怕今天的国教学院肯定会血流成河，就算那个老道姑看着国教与汶水唐家的份上，不会太过为难他和陈长生还有苏墨虞，折袖肯定会受尽羞辱，轩辕破更是毫无幸理。

这场从国教学院打到洛水畔的强者之战，惊动了很多人。

就在他们抵达洛水畔不久，一道火焰自夜空落下，薛醒川坐着火云麟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同时，汶水唐家派至京都的三位供奉，也终于在夜色中现身，将唐三十六围在了中间。

这是陈长生等人第一次看到汶水唐家的真正实力，不禁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

街巷上响起暴雨般的蹄声，应该是国教骑兵和羽林军正在赶来。

薛醒川看着垮塌的洛水堤岸，与变成废墟的一大片酒楼民宅，神情严峻问道：“发生了何事？”

“无穷碧来了。”唐三十六说道。

居然有一位八方风雨潜入京都？薛醒川神情微变，然后望向洛水上空那把燃烧着的大剑，神情再变，以他的境界自然能够看出来，那并不是一把真实存在的剑，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一把虚剑，然而令他感到警惕的是，即便是他的境界，也觉得远远不是这把剑的对手，所以不需要询问，他便知道了这是谁的剑意。

“苏离……为何会把这道剑意藏在国教学院里？”

他看着陈长生的眼睛，问道：“难道他事先就知道无穷碧会对你们不利？”

这是老道姑败走前最不想不明白的事情，也是陈长生到现在都还没有想明白的事情。

他原先以为，苏离前辈托徐有容给自己两封信，阅后即焚的那封信应该是助他感悟剑意，现在在怀里的这封信是保命的法宝，现在看来，苏离让自己把第一封信烧成灰烬，明显另有深意。

借自然之火点燃剑魄，这道燎天剑的剑意才会发挥出最强大的威力，只是苏离怎么确定何时让这道剑意显现出来？是因为轩辕先前蛮不讲理的勇猛激发，还是因为他真的提前算到了无穷碧的到来？

国教骑兵与羽林军赶到了现场，离宫的教士也赶了过来，还有京都府的官员府役，人们开始清理现场，救助伤员，搬运沙石稳定溃塌的洛水堤岸，场间变得热闹起来，夜空里的燎天剑自形敛了光芒，再难看见。

薛醒川依然盯着夜空里的那处。

陈长生等人也盯着那处。

这件事情似乎就此便要结束，一切回复平静，然而真的会这样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不这样认为，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刻，就在毫无道理的下一刻，洛水上空的夜空燃烧了起来。

仿佛无数只太阳里飞出来的金乌降临了人间，到处都是白亮无比，夜晚的京都仿佛来到了白昼。

在废墟与堤岸上辛苦工作的官员与军士们，震惊无比地抬头望去，心想出什么事了？

燎天剑燃烧着，变大着，不过数息时间，便横贯了一片夜空，从地面看着，至少有半条街那么长！

洛水畔的官员军士们还有被惊醒的民众们，看着夜空里的那把燃烧着的巨剑，发出无数声惊呼。

燎天剑猛烈地燃烧着。

云里再也没有雪花能够落下，也没有雨水，甚至连水雾都没有。

夜空里的那些云，直接就被火给烧蚀的干干净净，渐渐要露出后面的满天繁星来。

薛醒川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向着皇宫方向发出一声厉啸以为示警，同时跃至火云麟背上，便向夜空里飞去！

陈长生也猜到了，眼里满是震惊的情绪，心想不会吧，前辈你都要走了，为何还要发疯？

老道姑想不明白苏离为何会留一道剑意在国教学院里，薛醒川想不明白，陈长生也想不明白，因为苏离的剑道修为再高，甚至可以以剑算天心，也没有可能预知到一位神圣领域强者的行动轨迹，从而提前做出埋伏。

苏离留在国教学院的这道剑意，本来就不是为老道姑准备的。

他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七封信，让陈长生阅后即焚的这封信里的剑意最强。

老道姑来了国教学院，轩辕破的铁剑，唤醒了那团灰里的剑意，于是那道剑意便顺势把老道姑击退。

是的，顺势，顺道，顺便，只是顺手而为。

哪怕老道姑身为八方风雨，都没有资格让苏离专门施出这道剑意。

他对她毫不在意，很是不屑。

他想要与之战斗的人，这道最强剑意的目标，始终都是那位。

那位在皇宫里，一直在皇宫里。

那位不是普通人，是位圣人。

一声清啸响彻夜空，薛醒川乘火云麟直上天穹，化作一道火线，握枪便向燎天巨剑刺去！

然而他的枪却根本无法刺中燎天巨剑，在外围便受阻，狂风呼啸，火线骤断，颓然向地面坠落。

薛醒川和火云麟震落到洛水里，一口鲜血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

燃烧的巨剑终于动了，挟带着无数火焰与热量，从洛水畔冲天而起，向皇宫而去！

看着这幕无比瑰丽壮观的画面，地面上的所有人都震惊的无法发出声音。

陈长生和唐三十六等人的眼里满是敬畏与仰慕的神情，修道之人若到了这种境界，方始无憾吧？

折袖面无表情，眼里却满是狂热与坚定的神情，心想就算你再强，将来总有一天，我也要击败你！

入冬后，京都的雪一直断断续续地落着，天空里的云层却极少散开，直至今夜，那道剑意化成的燎天巨剑向着天地喷吐出无穷的光与热，雪云瞬间被烧蚀干净，露出了点点的星辰。

随着燎天剑向着皇宫而去，在经过的夜空里，雪云随之而散，不停有星辰显现，这幕画面很美丽，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笔头正在涂抹着夜空，无数星辰随着这把剑不停地亮起。

夜空里不停明亮的星辰，没有把星光洒向人间，而是落在燎天剑的轨迹上，变成了无数的明亮鳞片。

燎天剑终于成龙！

整座京都，在这个时候终于醒了过来。

有人一直都没有入睡。

那个老道姑走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天海圣后便醒了过来。

然后她拾级而上，登上了甘露台。

这里是京都除了天书陵之外，最高的地方，可以看到最近的星空，也可以看到最广阔的人间。

她看着老道姑出现在国教学院外，神情漠然。

她看着国教学院里出现一道强大的剑意，神情依旧漠然，只是挑了挑眉，似乎对此有些感兴趣。

现在，那道剑自洛水畔正在向皇宫而来。

她站在甘露台上，狂风拂着她完美的脸庞，拂不散上面漠然的神情，只能让青丝微微飘拂。

她背着双手，凝视着夜空里越来越近的那道剑龙，神情平静，眼眸里终于出现了一抹凝重。

……

……

第542章 一枝乌木簪

她向前走了一步，便来到了甘露台的最边缘。

夜明珠和人间在她的脚下，星空与命运在她的头顶。

她缓缓张开双手，广袖垂落，迎风而舞。

她如临深渊，谨慎小意。

她如临沧海，气象壮阔。

一道高妙至极、强大至极的气息，出现在甘露台上。

她广袖微振，夜风骤然转了方向，逆而前行，向着燎天剑而去。

缕缕青丝依着她的脸颊，向前飘去，微显凌乱，更添美丽。

发鬓微颤，插在其间的那枝乌木簪落了下来，却没有落下，而是飞向了夜空。

世人皆知，圣后娘娘有枝乌木簪，无论何时，都插在她的鬓间。

不是因为那枝簪很美，凤首雕的栩栩如生，而是因为那不是一枝普通的簪子。

那就是百器榜第三，木剑小凤！

……

……

一声清丽至极、无比庄肃的凤鸣，响彻整座京都。

乌木簪由甘露台直上夜空，随星光而化，变成一只雍容美丽却无比狂暴的黑凤凰！

这只黑凤凰是如此的巨大，竟似要将所有星辰遮住，只见它探出一爪，直接向着燃烧的燎天剑抓了过去！

一道恐怖的声音，在天地之间回荡不休。

黑凤凰的右爪直接握住了燎天剑化作的火龙！

燎天剑四周如龙鳞般的星光，骤然暗淡，然后伴着无数细碎的噼啪声，纷纷碎裂！

但燎天剑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点，直接从那些星光鳞片里穿了出来！

苏离的剑……真正出鞘！

一道锋锐至极的剑意，遍布整个夜空，那些碎散的星光竟被切割的更加细碎，如雪花一般飘落！

数道黑羽飘溅而起！

一声凤鸣再次响起，只不过这一次更加霸道无双！

黑凤凰张开十数里长的双翼！

燎天剑刺进它的黑羽里，它的尖喙也狠狠地击中燎天剑的剑首！

一道流光亮起，无数道流光亮起，流光溢彩，壮丽难言！

夜空被照亮，世界再次进入白昼，从皇宫到天道院，从朝堂到离宫，无数建筑的保护阵法受到高空里的气息对撞激发，自行展开，无数道清光凝成的光圈，几乎同时出现在京都的大街小巷里。

这幅画面真的太美丽了，美丽到炫目，令人无法直视，事实上也确实没有几个人能够看到。

离宫四周的那些石柱里释放出古老的气息，最深处的宫殿里，教宗静静看着被天井切开的夜空，看着那把燃烧的巨剑与那只已经很久不见的黑凤凰，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悠悠叹息。

天书陵里的树林里释放出更加古老的气息，神道下端亭中的苍老神将缓缓抬起头来，盔甲里的历史的尘埃缓缓飘离，即便是心寂道孤的他，都被今夜的这场战斗震撼了心灵。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夜空里的流光终于渐渐敛去。

高空里如雷般的气息对冲声也渐渐消失，天地四周的雪云缓缓汇至，重新遮住那些破碎的星光。

京都再次回到黑夜，世界重新变得安静。

人们站在自家的窗边，站在废墟里，站在洛水畔，揉了揉刺痛的眼睛，再次向夜空里望去。

夜空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燃烧的巨剑，没有黑色的凤凰，一切异象都已经消失，仿佛先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些壮观瑰丽的画面，似乎是想象出来的。

雪重新落下，在寒风里缓缓飘舞。

陈长生伸出手掌，接过一片雪，发现雪的颜色竟不是白，而是灰色的。

京都里的人们都发现了，这时候夜空里落下的雪，竟然都是灰色的。

因为先前在夜空里降临京都的剑，本来就是一张信纸烧成的灰。

圣后看着右手里的乌凤小簪，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甘露台上的风将簪上粘着的一片灰雪拂走，露出木簪的本体。

木簪上殷红的凤首依然高贵美丽如前，但如果仔细望去，便能看见上面多了一道浅浅的剑痕。

乌凤小簪上本来就有一道浅浅的刀痕，现在多了一道剑痕，也并不如何明显。

只有她知道，这意味着苏离已经无限接近当初在她木簪上留下刀痕的那个人。

今夜的这场战斗，是平手。

苏离留下的一道剑意，居然能够抵住她的乌凤小簪，这让她有些意外。

片刻后，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不想走，却不得不走，为情所困皆庸人，就算剑道再强，又能如何？”

她忽然有所感应，望向城南某处，眉尖微挑，寒声道：“居然还敢留着，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

……

不想走的人有很多，比如那位老道姑。

她去国教学院里去立威杀人，结果却被苏离的那道剑意直接击退，狼狈不堪的借夜色遁走。

作为八方风雨，她如何能够甘心？

所以她并没有真正离开，借着城南某座贵人家的阵法隐匿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夜空里的那场战斗——站在幽静的园里，看着渐渐敛去的流光，想着先前那把燃烧的巨剑和那只黑凤凰，老道姑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天海的实力境界原来高到了这种程度，难道圣人们都隐藏着自己的真实水准，要比自己这些人高出一个层次？只是苏离何时把境界提升到了这种程度？

看完了这场战斗，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距离天海和苏离有一段很远的距离，甚至极有可能此生都无法追上对方，这个事实让她生出很多挫败的情绪，然后变得越来越愤怒，愤怒到想要杀人。

她刚才没有离开京都，就是想着要杀人，苏离的那道剑意已经被乌凤小簪碎掉，相信没有人能够想到，以她的身份地位和境界，居然会如此阴险的再次去往国教学院杀人，谁还能再阻止她？

一道怨毒的杀意在她的眼里显现，无穷数量的寒冷碧海如墨一般地翻腾。

她拿着已经快要全秃的拂尘，满脸杀意向国教学院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她刚刚抬步的时候，一道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我一直认为命运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在你的身上得到了最好的明证，像你这等猥琐下作的老妇，为何却能得到星空的垂青，进入神圣领域？”

那个声音很冷漠，很威严。

同时，一道冷漠威严的目光，从很远的高处落下，落在老道姑的身上。

……

……

第543章 这才是他给世界留下的信

老道姑闻声，神情骤变，抬头望向甘露台的方向，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天海圣后站在甘露台边缘，神情看着南方那座府邸，目光威严至极，仿佛一道真实的光。

从老道姑进入京都的第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了。

老道姑在巷子里虐杀了一条狗，斩了关白握剑的手，就已经触犯到了她。

或者在很多人看来，无论那条野狗还是关白，和老道姑相比都不值一提。

但圣后娘娘不这样想，因为这是她的天下。

青天之下，再满身溃烂的野狗，也是她的狗，再不重要的人，也是她的子民。

当然，如果老道姑先前被苏离的剑意击退后，就此老实退走，她也会看在老道姑夫君的面子上不会出面。

可是老道姑不该还留在京都里。

这是对她的不敬。

老道姑尤其不该留在那座府邸里。

这是对她威名的利用。

圣后娘娘不喜欢，所以不想听老道姑的解释。

“滚。”她面无表情说道。

随着这个字，她腰间的玉如意骤然间化作一道流光，向着遥远的城南而去。

玉如意化作了一道黑龙，挟风雷之力，却悄然无声，仿佛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整座京都，只有两三个人能感觉那条黑龙的出现。

北新桥地底深处，那个眉眼间尽是煞意的小姑娘正在吃陈长生前些天送过来的烧鸡，同时低声抱怨着他已经很多天没有来看自己，同时满心希望着自己可以跟他学离山剑法，将来如果能够修到苏离那种程度，身后的锁链如何还能锁得住自己？

忽然间，她抬头蹙眉向上方望去，小脸上露出一抹恐惧的神色。

借着夜色的掩护，玉如意化作的黑龙来到了城南。

那个滚字如雷般在老道姑的耳畔炸响。

她神情骤变，不再迟疑，转身便走，同时拂尘落下，在身后布下重重碧海。

嗖的一声，玉如意来到幽园里，破拂尘而入！

黑龙入海，掀起无数风暴！

轰的一声，老道姑的后背被击中，衣衫骤碎，一口真血狂喷而出。

她哪里还敢再作停留，强撑着重伤后的身体，动用秘法，跃入夜色之中，再也不见。

片刻后，幽静的园里亮起火把。

天海承武与几位最重要的子侄，站在园墙下，脸色难看到极点。

那里的墙上与竹上残着老道姑的真血，斑驳、泛着金光。

“姑母生气了。”

“我们又没有想着杀陈长生，只是想着挫一下国教的气焰……娘娘这都不准，到底想我们怎么做？”

……

……

教宗坐在椅子上，看着越来越茁壮的盆中青叶，想着今夜发生的事情，微微出神片刻后，自言自语说道：“师兄你当年的判断是对的，她确实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更强……而且我想，这还不是最强的她。”

……

……

除了像教宗陛下和老道姑这等层级的大人物，今夜的京都一战，除了苏离展现了自己惊世骇俗的剑道修为之外，对很多人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看到了那只霸道强大无双的黑凤凰，这时候人们才最终确认，原来圣后娘娘真如传闻里猜测的那样，拥有高贵至极的天凤血脉，难怪她会对徐有容如此宠爱，从天赋血脉的角度来说，她确实可以把徐有容当作真正的女儿。

只有很少人知道，在这场圣后娘娘与苏离的惊天之战前后，京都还发生了两场战斗，如果放在平时，那两场同样是神圣领域的战斗必然会引发世间无数议论，然而在今夜这两场战斗必然只能成为不起眼的注脚。

没有人知道八方风雨之一的无穷碧曾经夜潜入京，想要去国教学院替自己宠爱的独子找面子，结果遭到苏离和圣后两位传奇的连续镇压，非但没能找到半点面子，反而身受重伤，无比惨淡的离开。

没有用多长时间，苏离留给大陆的七封信终究还是被知道了。

汉秋城外的万柳园被烧成了焦土，这件事情实在没有办法瞒过去，天凉郡朱阀和绝情宗忽然间变得低调了很多。同时，长生宗的梁长老忽然因病暴毙，又有两位长老身染重疴，十余年前那场剧变后硕果仅存的第一代强者就此凋零，长生宗昭告世间，即时闭关三年，就连即将到来的南北合流这样的大事，也就此置身事外，再也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在很短的时间里，连接发生了这么多大事，谁都知道这肯定与苏离有关。

真正令到举世皆惊的，当然还是京都雪夜里苏离与天海圣后之间的那场战斗。

当初传来苏离与圣女相伴避世的消息后，很多南人以为他是抵抗不住周人的压力，就此作了逃兵，当初爱之有多深，现在恨之便有多切，尤其是那些曾经视他为偶像的南方年轻人提起他来时，言语里多有不敬，无比痛恨。

然而，苏离终究是苏离。作为南方这数百年里最挺拔的那株参天大树，他怎么可能会因为逃避而离开？怎会如此平静沉默低调甚至有些委屈地离开？在离去之前，他必然要了断所有恩怨。

他曾经冷血无情地杀过很多人，这个世界有很多理由憎恨他、仇视他，而他没有太多需要怨恨这个世界的地方，回望过去的这些年，也只有从魔域雪原南归途中受到的那些羞辱与伤害未曾洗干净，挑起离山内乱的那些无耻之徒还活着，所以万柳园被烧毁了，朱洛废了，长生宗渐渐要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至于恩怨里的前面那个字，自然有陈长生怀里的那封信、槐院忽然收到的万顷良田馈憎、某个著名杀手忽然拿到的由天海圣后亲自颁发的大赦令作为了结。

当然，在最后的时刻，他没有忘记做一件他其实一直都很想做，却一直没有机会做的事情。

——与天海圣后真正的较量一场。

很多年前，当苏离还很年轻的时候，已经是杀手榜上的天下首席刺客，曾经有无数人愿意花无数金钱甚至是一州一郡的代价请他刺杀天海圣后，但他始终没有接下，甚至不惜最后与追随自己的那些下属分道扬镳。

过了些年，他已经是离山剑宗辈份最高的师叔祖，陈氏皇族及很多南方的大人物包括他故乡的父老，摆出无数大义的名份，言辞恳切甚至涕泪纵横地请他执剑入京都，替天下万民除掉妖后这个祸害，他也没有答应。

十余年前，长生宗和梁王府联手擒了他怀孕的妻子，逼着他去杀天海，他还是没有做。

不是因为那时候的他还没有现在的剑道修为，没有信心去挑战一位真正的圣人，也不是他不愿意时局动荡，人类世界内乱，从而给魔族大军南侵的机会，而是因为那些时候都是别人要他去挑战天海。

苏离就是这样的性格，如果有人要他去做什么，他越不会去做。现在他要离开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敢命令他做什么，也没有人敢再来烦他，反而他非常想试一下，到底自己和天海究竟谁更强。

最终的结果是没有结果，不过相信他应该很满意。

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苏离让这个世界很是热闹了一段时间。从本质上来说，他是一个很爱热闹的人，他很担心没有自己的世界，会显得太无趣。或者，他也很担心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后，会有很长时间没办法看到这么多热闹。

他登上世界这个舞台的时候，无比风光，惊才绝艳，夺目至极，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同样轰轰烈烈，潇洒无比，相信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办法忘记他的名字，哪怕他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出现。

他这样做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替离山，替南人立威。

燎天剑照亮京都，与木凤小剑同耀夜空。

他这是在告诉天海圣后与教宗，当初达成的协议要做好，南北合流之后，要对南人好些。

同时他这是在告诉整个大陆，不要趁着自己不在，便试图对离山如何。

不然，你们会像长生宗的那位长老一样死的很难看，你们的家宅与山门会被万柳园一样被烧成焦土。

以上。

……

……

第544章 南北合流破阵始

苏离走了，生活还在继续，人类世界的那件大事还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其实说起来，正是因为苏离走了，那件大事才有了成功的可能，才能够得以继续。

徐有容带着圣女峰一系抵达京都之后的第十七天，秋山家主为代表的南方诸世家代表，也进入了大周国境，长生宗闭宗三年，名义上隶属于本宗的诸多山门宗派则是派出了得力的代表。

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越来越多的南方势力代表，坐进了谈判席里。

南北合流，不再只是个存在于典籍与想象里的名词，越来越快地接近真实。

对于南人来说，现在他们面临的最大问题在于，随着苏离与圣女的离开，他们现在没有一位神圣领域的强者，无论在谈判桌上还是在别的地方比如酒桌上，总会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出乎意料的是，无论大周朝廷还是国教，并没有借着这种实力对比的变化提出任何不合理的要求，相反，表现出来了极其罕见的大度与开明，为南人将来的利益做出了一系列的保障承诺。

只有那些真正明智的人才能看出隐藏在这场谈判之后或者说之前的交锋。

那是苏离与天海圣后及教宗之间的交锋。

他以难以想象的智慧与勇气，放弃对南归途中那些追杀的报复权利，随着圣女一道离开，直接让南方失去了所有的底气，从而让这场谈判再也没有机会陷入曾经重复过无数次的泥潭。

那么圣后与教宗便要相对应的给予他足够的回赠，要给南方异常优厚的条件。

体现在谈判的细节里，这些回赠或者说优厚的待遇便是：南北合流之后，南方将会尽可能多地保有独立性。

这种独立性已经超过了南方诸势力事先最好的想象。

不需要改县，不需要重新划州合郡，当地官员均可自行选出，不需要由京都吏部核定，只需要三年入京受验一次。赋税方面也极为优待，而在国库的银资转付上，更是极大程度地偏向南方一些相对穷弱的县府。

除此之外，南方还获得了很多好处，尤其是大朝试和科举，从此以后再也不需要由京都方面分出份额，而是可以像其余州郡一样，按照户籍人数确定名额，以南方最近这些年的表现，这在大朝试里将会占极大的便宜。

当然，南人不可能只得好处没有任何付出，谈判还远远没有结束，已经有一些事项得到了确认，那就是军队与对外事务，将来会由京都统一管理，最大的变化发生在北方那片绵延万里的雪原边疆里，以往南方诸宗派、世家也会派出强者加入北方军塞，对抗魔族的大军，但都是客卿身份，听调不听宣，而现在这些强者则将直接加入军队，再加上后勤支持等多方面的变化，相信人类军队的实力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得到很大的提升，而这本来也就是南北合流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目的。

在南北合流谈判逐渐走向成功的同时，人类世界的强者与军队也加强了对北方的警惕，来自南方的粮草辎重源源不绝地运往十一处重要边关，时刻准备着对南下的魔族铁骑给予当头重击，因为很明显，魔族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人类世界南北合流成功，肯定会做些什么，尤其是那位阴险至极的军师黑袍，说不定已经开始施展他的阴谋诡计。

北方的局势有些紧张，京都的谈判桌两边也有些紧张，但紧张的情绪是不一样的。徐有容在南北合流里扮演着极重要的角色，甚至可以说在精神层面她是最重要的代表人物，因为她是周人，同时又是南方圣女。很自然，她的日程也变得忙碌起来，不停地召见南方各势力的代表，同时与大周朝廷进行交流，好在她就住在皇宫里，想与圣后见面很是方便。

陈长生已经有十余日没有见过她，有些挂念，但知道她在做着极重要的事情，当然不会有任何怨言，作为一个最珍惜时间的人，他没有把日子浪费在想念和等待上，借着深冬的寒意不停打磨着自己的精神，感悟着那五颗石珠，默背着两断刀诀，偶尔给国教学院的新生上课，更多的时候还是在不停地学习，当然也没有忘记别的一些重要事情。

某个风雪交加的普通冬日，他在街市上采购了大批的吃食与小玩意儿，撑着黄纸伞，避开国教学院四周的无数眼线，就在皇宫侍卫的眼皮子下走到宫墙外的那棵树下，然后趁着大风起兮雪迷人眼的机会，跳进了北新桥的那口井。

最能吸油的毛边纸在地上铺了整整半个房子的大小，无数种热乎乎的吃食很整齐地摆在上面，冒着相同的热汽还有不同的香味，有蒸鹿尾、烧鹅烧鸭，还有十几串粽子，但这次没有蒸熊掌……因为轩辕破的关系，国教学院现在没有人吃那个。

陈长生用两根手指从袖子里抽出干净的手绢，把手上沾着的油水仔细地擦干净，抬头望向黑龙说道：“唐棠把澄湖楼变成了国教学院的食堂……我忘了对你说过……但除了蓝龙虾，别的我还是在外面买的，感觉要更好吃些。”

在满地的食物正中间，有着一座蓝龙虾堆成的小山。

陈长生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他的笑容很干净，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能够给黑龙弄这么多好东西吃，他是真的觉得很满足。

黑龙如山的身躯缓缓落下，一道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寒冷意味，瞬间将那些食物散发出来的蒸汽压的低了下去。

陈长生赶紧拔剑而斩，一道隐隐带着火光的剑意破空而去，那些食物顿时变得热了起来，没有被冻成冰块。

他用的是燎天剑。

前些天夜里，他感悟了很长时间那封信里的剑意，接下来又看到苏离的燎天剑与圣后的乌凤小簪之战，有所增益。

现在他的剑道，虽然还谈不上登峰造极，但在他现有的境界里，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圆融无双。

只是……用极难完全领悟的燎天剑来替食物加热，这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妥。

黑龙不这样认为，她觉得非常妥当。

她对陈长生费心准备的满地食物和那座小山般的蓝龙虾很满意，她更加满意于陈长生用燎天剑替食物加温的做法，因为这说明在他眼里，让她吃到新鲜热乎的好食物要比保持所谓剑道尊严要重要的多。

她决定原谅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来这里看自己。

一道威严而辽远、简单却又无比复杂的龙吟，在幽暗寒冷的地底响起。

陈长生微微怔住，不明白为什么黑龙不急着进食，却要自己先上龙语课程。下一刻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给黑龙已经送了这么多次食物，却似乎没有看到她在自己面前吃过东西……

“啊……”

“呃……”

“噫……”

“呜……”

“吁……”

地底不时响起黑龙低沉而威严的龙吟声，陈长生笨拙而认真的学语声。

陈长生非常专心致志地学习着，直至嗓音沙哑，识海一片空虚，身体虚弱至极，却也没有忘记每隔一段时间，便向着身边斩下一记燎天剑，帮助那些烧鹅烤鸭在最合适的热度下保持着原有的香气。

黑龙的龙须也偶尔会飘起，洒下片片雪霜，落在那座蓝龙虾堆成的小山上，画面很是漂亮。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今天的龙语课程终于结束了，黑龙对着他的脸轻轻吐了口气，一道寒霜顿时出现在他的脸上，他伸手将那些寒霜揉开，只觉得一阵冰凉，神清气爽，所有的疲惫顿时消失无踪。

“我去那边看看。”

陈长生没有忘记最重要的那件事情，向后掠去，看到了那两根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在石墙上，被那两位传奇神将握在手里。与黑龙如山般的庞大躯体比起来，这两根铁链就像是两根发丝，然而却能把黑龙死死地锁在这里。

相信在过去的数百年里，黑龙已经尝试过无数次方法，想要把这两根铁链挣断，却没有成功。

从周园回到京都后的这大半年里，陈长生也想过很多方法，也都失败了。

王之策在石壁上布下的阵法太过复杂繁妙，仿佛星海。

雨宫与秦重两位神将在石壁上附了一缕神识，太过强大暴烈，仿佛雷电。

上次野花盛开的年代，距离现在已近千年，但那些传奇依然是传奇，哪怕已经化作一缕英魂，也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对抗的，甚至不是现在的他能够触碰的领域——那个领域的名字叫做神圣。

陈长生坐在石壁下端，就在这些传奇的目光注视下，静静地读着手里的书。

他这时候在读的这卷书有些旧，名字叫《射阳真人阵图谱考》。

没有人知道王之策的具体师承，当年天道院里的那个普通教习，在中年时忽然星耀京都、声震大陆，谁都不知道他的老师是谁，他在国教学院的藏书楼里翻了数百卷书，在王之策的家乡查到了位姓吴的普通道士。

王之策的家乡就是射阳。

那个吴姓道士便是射阳真人。

……

……

第545章 冰雪向来不聪明

那位姓吴的普通道士没有任何名气，平生只著过三本书，其中就有那本阵图谱考。陈长生最开始的时候只是随便看看，没有抱着太大希望，但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位吴道士在阵图谱考里记述的阵法都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拙劣，在修道有成的人看来完全不值一哂，可他在其中的几页上面隐约看到了煮石林那套阵法的痕迹。

时间缓慢地流逝，陈长生继续看着书，没有一丝焦虑与烦躁的情绪，眼神平静而坚定。

他答应过黑龙，会把她救出去，那么他就一定会做到，今年不行，明年不行，总有一年可以。他坚信，黑龙一定不会在地底再被囚禁数百年。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要建立在他能够活过二十岁的基础上。

“前几天夜里，我看到了一把燃烧的剑……很厉害。”

一道冷漠而清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黑龙悄无声息地飘到了他的身后，在提到那把燃烧的剑时，龙眸深处闪过一抹悸意：“那是……苏离的剑？”

陈长生早就已经确认黑龙的性别，并且听过她这种声音，但还是有些不习惯。

在南归的万里旅途里，黑龙因为当初在周园里帮他镇压伤势，神魂消耗过剧，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但不得不承认，它不肯醒来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不想被苏离发现。

那时候的苏离身受重伤，连普通人都不如，黑龙还是本能里对他感到畏惧。最初在雪山温泉里，她便感知到了，苏离的剑……曾经斩过很多她的同族，甚至是比她更强大的同族。

“苏离前辈和圣后娘娘战了一场，最后的结果……应该是平手吧？”

“那么你呢？这么多天没有过来看我，肯定是很忙，在忙些什么？”

“我在查阵法相关的书籍。”

陈长生看了眼石壁上那两位高大的神将画像，接着说道：“……别的时间，我在为一场战斗做准备。”

“你是下一代的教宗，谁敢向你挑战？”

“好多人。”

“你可以不和他们打。”

“那个人不行。”

“谁？”

“徐有容。”

“……你那个未婚妻？”

黑龙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淡漠起来，音调少了很多起伏。

陈长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道：“我也不知道现在她还算不算我的未婚妻。”

黑龙的眸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说道：“说来听听。”

陈长生犹豫片刻后，把最近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向黑龙讲了一遍，无论是奈何桥前后，还是后来雪夜入宫，甚至就连他心底最细微的那些情绪都没有作任何隐藏。

这是他第一次讲述自己和徐有容之间的这些事情，虽然他对唐三十六说过，但绝对没有说过当中的一些细节，之所以对黑龙毫无隐瞒，是因为黑龙曾经数次救过他的性命，他对黑龙非常信任——虽然他知道以龙族的漫长寿元，这只黑龙才刚刚进入青春期，但它毕竟已经活了数百年，他下意识里总会把他当成德高望重的前辈。

总而言之，他对黑龙非常信任，而且觉得很方便，所以把很多事情毫无遗漏地说了一遍。

地底空间里一片幽静，石壁上忽然出现了一道雪霜，遮住了那两位传奇神将的脸。

黑龙飘落下来，漆黑的龙眸里反照出陈长生的身影，然后它缓缓张开了嘴。

最近这数次来北新桥，每当陈长生研究阵法、替黑龙思考脱困之策至心力交瘁之时，黑龙便会低下它高贵的头颅，吐出淡而冰凉怡人的龙息帮助陈长生驱除疲惫、恢复精神，就像先前那样。

陈长生已经习惯了如此，这时候看见黑龙的动作，很自然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夹着星点霜雪的凉意。

嗷呜，一声低沉而肃杀的龙吟响起。

一道龙息落在了陈长生的脸上与身上。

那不是带着星点雪霜的凉意，而是真正的玄霜巨龙的龙息。

只是瞬间，陈长生的身体被便冻住，变成了一个透明的冰块。

……

……

水轻轻地拍打着冰块，发出哗哗的声音。

这里不是洛水，而是皇宫里的那方小池塘，因为有阵法的缘故，皇宫里四季如春，池塘虽小，也没有结冰。

这对陈长生来说，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一个巨大的透明冰块，在池水里不停地起伏着，他就被冻在冰块里。

之所以说池塘没有结冰是好事，是因为在水的冲洗下，冰块可以尽快地化掉。之所以说也不是好事，那是因为池水不停地摇晃着，冰块在其间沉降不安，不时翻滚，他在里面很难受，而且很尴尬。

尴尬这种情绪，一般是在尴尬的情况被人看到的时候才会发生。

如果没有人看到，不管你是像唐三十六一样在雪林里抱着树不停地打嗝，还是像他这时候一样被冻在冰块里随波沉浮，都是无所谓的事情，陈长生这时候觉得很尴尬，是因为一直有人在看着他。

准确地说，那不是人。

黑羊站在池塘边，微微歪着头，看着池塘里的冰块里的他。

它已经看了很长时间，似乎觉得这很有趣，竟始终没有离开。

于是陈长生觉得越来越尴尬。

如果他这时候能够破开冰块，当然早就做了，只是玄霜巨龙的龙息果然非同寻常，竟是直接把他的识海身躯一道冻凝，哪怕他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燎天剑，可以凝剑意为火焰，也没有办法把身周的冰块破开。

他用了很长时间，也只能艰难地融化掉脸上薄薄的一层冰，勉强睁开了眼睛。

时间缓慢地流逝，冰块继续沉浮，黑羊继续饶有兴致地看着，似乎不明白他究竟在做什么，还是说这是在练什么道法？

陈长生脸前的冰融化的越来越多，继睁眼之后终于可以张嘴，他赶紧对黑羊喊道：“请帮帮我。”

就因为这声喊，冰水顺着他的口鼻倒灌了进去，呛的他好生难受。

虽然声音很微弱，黑羊看懂了他的嘴型。

就像过去两年里的每一次，当陈长生需要帮助的时候，黑羊都会回应他的要求。

黑羊缓步走进池塘里，用角把那个大冰块顶回石阶上，然后低头微微用力。

只听得喀喇一块脆响，冰块从中裂开，陈长生摔落了下来。

他浑身都被冰水打湿，被冻的极惨，脸色苍白，幽府与识海都被寒意所侵，竟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的眼里闪过一抹悸意与惘然。

为什么黑龙会忽然变得如此冷酷暴戾？自己到底哪里得罪它了？

皇宫上方的雪云渐渐散了，露出那抹清淡的仿佛假的太阳。

再如何清淡非真，终究是真实的太阳，阳光是那般的温暖。

陈长生从剑鞘里取出一套备用的衣裳，因为手脚被冻的发僵，用了很长时间才艰难地换好。

他靠在冷清宫殿的柱子旁，闭着眼睛，开始借着阳光恢复体温。

黑羊缓缓屈起前肢，静静地蹲在他的身边，然后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

……

很久以后，陈长生回想起那年冬天的这一天，总会生出很多感慨与淡淡的怅然。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所以很多事情都不懂，很多细节都没有注意到。

那些细节在夜明珠照耀的地底，也在阳光照耀的池塘边。

他以为黑龙是前辈，是可以信任的，是可以方便讲述自己情事的对象。

这句话里，便有两处是绝对的错误。

黑龙当然值得他信任，但她不是前辈，她听着陈长生与徐有容之间的故事，觉得非常不方便。

因为她是个小姑娘，她有足够的理由生气。

幽暗寒冷的地底洞穴里，小姑娘正在吃东西。

她不想以黑龙的模样在陈长生面前吃饭，因为那样会太过风卷残云，没有美感，她怕吓着他。

但陈长生不懂，所以她很生气。

她听到陈长生和徐有容在奈何桥上相遇，也很生气。

她以前想着，如果他一直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就好了，结果……不知道是食物还是生气的原因，她的脸颊微微鼓起，美丽的小脸上满是不高兴的神情，眉间那道朱砂痣般的血痕里满是煞意，威严的竖瞳里现在满满的都是委屈。

“负心郎！如果不是因为你在奈何桥上也是眉心多了道伤口，和我有些像……我先前就一口把你给吞了。”

她双手拿着蓝龙虾，像啃甘蔗般狠狠地，恨恨地啃着，同时狠狠地，恨恨地想着。

没有用多长时间，陈长生带来的数十样吃食，都被她吃干净了。

黑衣下，她的腹部只是微微鼓起。

然后，她缓缓地低下头，坐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其实，她不在乎吃什么。

吃什么，都是一个人吃。

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吃饭。

她已经一个人吃了几百年的饭。

她想能有个人一起吃饭。

或者不吃饭，聊聊也好。

不聊也行，坐坐也好。

……

……

第546章 谁来赐你名与姓

陈长生靠着柱子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日头西移，身体渐暖，才睁开眼睛。

黑羊走到他身前，准备领路带他离开。

陈长生看着它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有些事情。”

他继续坐在原地，看着池塘里的那些冰块，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黑羊如夜色般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困惑的神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站起身来，没有离开皇宫回国教学院，而是直接去了另外一座宫殿。

这座宫殿他已经来过数次，每次都是借夜色而至，隔着窗与她说几句话，这是他第一次走进殿内。

霜儿果然也进了皇宫，看到他后脸色瞬间苍白，险些惊呼出声，好不容量平静了些，上茶时手有些颤抖，险些泼了他一身。

“不要放在心上，我可以很确定地说，她不是想借机报复你。”

徐有容看着他平静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很清楚，既然自己提出过要求，那么一般情况下，陈长生绝对不会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来见自己。

陈长生迟疑了片刻，说道：“我……有一个朋友，他被困在一个地方已经很长时间，我想救他出来。”

听着这句话，徐有容沉默片刻，轻声问道：“然后？”

“他当年可能做过些错事，但……已经被关了很久，真的很可怜。”

陈长生不知道该怎样叙述这件事情，言语有些混乱：“可是我没有办法，所以……”

徐有容没有等他把话说完，静静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确定要做这件事情？”

陈长生怔了怔，很认真地说道：“是的，我要做这件事情。”

徐有容静静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那个朋友……是朱砂？”

陈长生有些糊涂，说道：“朱砂？”

徐有容有些没想到，问道：“你不知道她的名字？”

陈长生微怔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徐有容说道：“朱砂就是小龙女的名字，据说是当年王之策大人为她取的。”

陈长生吃惊地看着她，说道：“你知道黑龙的事情？”

徐有容点了点头。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黑龙是大周皇宫的忌讳，是只有很少人知道的秘密，但徐有容是圣女，而且自幼被圣后娘娘教育长大，知道这件事情，确实也不是太难以想象。

“原来……她叫朱砂。”

“原来你不知道。”

“为什么会是王之策大人替她取的名字？”

“很多年前，黄金巨龙一族忽然消失，身份尊贵的玄霜巨龙，便成为了龙族族长的唯一人选，但那一代最强大的玄霜巨龙有一颗无比向往自由的灵魂，不愿意承担这种责任，悄然隐形来到人类世界，然后遇到了周独夫。”

“后来呢？”

“千年来最高贵、最强大、最骄傲的一条玄霜巨龙就此殒落，化作了周园里的暮峪。”

陈长生沉默了。

当初在周园里，他亲眼见过那座逶迤的山脉在暮色下仿佛燃烧起来的壮丽画面。他也感受到了黑龙的那缕神魂产生的异样。但他哪里会想得到，那座暮峪，原来竟是一位玄霜巨龙陨落后的身躯。

“后来呢？”

“朱砂是那条玄霜巨龙的女儿，她不知怎么离开了南海的龙岛，单身来到了人类世界……按照离宫和朝廷后来的记录，她说她的父亲离开的时候，忘记了赐予她名字，而她的同族长辈给她取的名字，太长太难听太难记，她很不喜欢，所以她才会来人类世界，想要找到自己的父亲，请他给自己取一个好听些的名字。”

“她就是想要一个名字？”

“是的，所以在那些年里，她又被叫做寻找名字的恶龙。”

“恶龙？”

“是的，她自南海登陆之后，摧毁过很多渔村与城镇，杀死过很多人，甚至险些在京都引发大乱。后面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王之策大人设计将她擒获，然后用那道阵法把她囚禁在北新桥下。”

陈长生摇头说道：“那不叫设计，那叫骗。”

徐有容想了想，说道：“确实如此。”

陈长生说道：“为什么王之策会给她取名叫朱砂？”

徐有容注意到，这一次他在提到王之策的时候，没有在后面加上大人二字，不由微微一笑。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但王之策大人取的这个名字必有深意。”

她看了他一眼，若有深意。

陈长生没有留意，问道：“那她现在多大了？”

“把龙族的寿元等同于人类，她大概比我们小一两岁？”

“虽然有想到，感觉还是有些怪……我当初一直喊她前辈。”

“你现在还想把她救出来吗？”

“是的。”

“哪怕她曾经犯下过滔天的恶行？”

“你说过，她比我们还小一两岁，那么她离开南海来到人类世界的时候有多大？一岁还是两岁？”

陈长生安静了会儿，说道：“我不知道当年那些渔村与城镇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我也没有替她辩解的意思，但她那时候只是个婴孩，就算罪恶滔天，现在被囚禁了数百年，也应该够了。”

徐有容很认真地想了想，轻声说道：“确实够了。”

陈长生很高兴她和自己对此事有相同的看法，但哪怕再如何愚钝，也知道自己的请求其实有些不妥当，所以情绪没有变得欢欣鼓舞，反而变得更加谨慎小心，声音都轻了很多：“你可不可以帮我？”

徐有容看着他认真说道：“当然可以，只是除了圣后娘娘和教宗陛下，谁能解除掉王之策大人留下的阵法？”

陈长生想起从周园回京都后，在离宫里与教宗师叔的那番谈话，摇了摇头。

徐有容明白了，说道：“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但也能够想到那个阵法应该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够破掉的。”

“总不能就这么等下去，再过多少年，北新桥也不可能变成真的桥。”

“那倒未必，沧海都能变成桑田，时光的力量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

……

……

第547章 京都里的流言

“难道还要再等数百年？”

“或者，我们真的应该研究一下时光的力量，当年的传奇再如何强大，也不可能胜过时间。”

“三千道藏里，光阴只有一卷。”

“那就先看那卷光阴。”

“明白了，到时候请帮我参详。”

主意已定，见天色已晚，陈长生站起身来告辞，向殿外走去。

霜儿站在殿外的雪地上，随时注意着外面的动静，看到他走出来，神情很是复杂。

陈长生准备对她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徐有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与朱砂姑娘很亲近？”

陈长生怔了怔才明白，她说的朱砂姑娘就是小黑龙，不解问道：“亲近？”

“莫雨见过你们曾经抱在一起。”

很明显，徐有容是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非常平静，因为平静的近乎呆板。

陈长生很是无语，心想黑龙像一座山，自己怎么可能抱得住？

“你难道不知道……她如果不守龙身，就是一个好看的小姑娘？”

……

……

夜色已至，陈长生沉默看着那片平静的小池塘，和水面碎开的残冰。

小姑娘和黑龙，或者只是外显的变化，但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有名字和没有名字，也有非常大的差别。

王之策当年给她取过一个名字，叫做朱砂。

他也给她取过两个名字，一个叫吱吱，一个叫红妆。

这之间仿佛有些隐隐若现的联系。

在周园里战死的那只玄霜巨龙，有着高贵而无限向往自由的灵魂。

她是那只玄霜巨龙的女儿，想必也是颗无比渴望自由的心，却被囚禁了这么多年。

真的很可怜。

他没有对着那片池塘说话，直接离开。

当天夜里，他通过那颗王之策留下的石珠，进入了周园。

他没有理会如海洋般伏低的兽潮，只是注意到现在的周园，要比前段时间变得好了很多。

草原四周的水泊已经疏浚干净，崩塌的山崖也已经被整理好。

他去往瀑布那边的湖畔，在石上那些晒干的书籍里找到了光阴卷。

他回到暮峪，借着远处天边投来的天光，开始看书。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收起书卷，对着眼前的雄山峻岭说道：“请放心，我会把您的女儿救出来。”

……

……

在北兵马司胡同的院落里，周通也在看光阴卷。

现在世人只记得他是位残忍可怕的权臣，早已忘记他最初也曾以学识渊博著称，而且是位聚星巅峰的得道者。

自梅里砂大主教回归星海后，他一直在研读光阴卷，直到最近，他终于悟出了这卷道藏的真实本义。

“真的可以改变时间的流速吗？”

看着院子里的雪以及雪中那棵孤单的海棠树，周通眼瞳深处的血色海洋不停翻滚，显得异常暴虐可怕，这代表着他此时的心神处于震撼的状态，识海随之不安，就连冷酷的道心也有些把持不住。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眼瞳里的血色海洋渐渐平静，苍白的面容上显出些许疲惫与感伤，他知道，自从当年自己决意跟随圣后娘娘开启盛世，沉沦进这片永劫不复的血色海洋后，便再也没有可能抵达漫漫修道路的尽头，无论时间还是空间，都已经是他无法触碰到的领域，但这并不代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

他相信如果能够晋入传说中的神隐境界，或者借助某些极其强大的阵法，也许真的有可能凭借光阴卷改变时间的流速，那么这也就意味着，某人的年龄可能被人修改过，也许那个少年和那位昭明太子刚刚同岁？

……

……

有两个流言在京都传开。

第一个流言相当无稽，说的是国教学院的小陈院长，乃是陈氏皇族之后，甚至极有可能是当年宫变时失踪的那位昭明太子。这个说法没有人相信，因为陈长生的年龄明显要比昭明太子小很多，而且相对这个似乎有些震撼的传闻，京都百姓们更愿意相信那种更加寒冷阴森的传闻——可怜昭明太子早就被圣后娘娘亲手捂死在了襁褓里。

第二个流言引发了更多人的兴趣，也得到了更多人的认同。可能是唐三十六那天晚上喝多了酒，说给了酒楼里的那位舞伎，可能是霜儿回东御神将府取小姐常用的暖手炉时，在夫人的旁敲侧击之下露了口风，更可能是，某些真正的高人在京都高台上偶尔望向街巷，发现了那对年轻男女并肩而行的画面，那把黄纸伞没能遮住陈长生的脸……很多京都民众都听说了，在奈何桥之战后的这些天里，圣女和小陈院长经常相会，据说小陈院长时不时还会进宫去探望她。

今天是陈留王请客的日子，陈长生是主宾。今天聚会的主题的赏雪，赏雪自然要吟诗，随陈长生来王府增长见识的数名国教学院学生，与青藤五院的学生论诗，没几个回合便败了下来，现在陈长生和国教学院的地位已经与以前完全不同，无论是天道院还是宗祀所的师生，没有谁敢用这件事情嘲讽，但国教学院的学生还是觉得有些面上无光，不时偷偷向陈长生望去。

陈长生自然感受到了这些目光，很自然地开始想念唐三十六——那个家伙才是应付这种场面的最佳人选，无论是被嘲弄被羞辱还是被无视，或者己方士气不振甚至陷入绝望，他都有办法把场间的气氛扭转过来。

如以往一样，不知为何始终不喜欢陈留王的唐三十六连借口都懒得给一个，直接拒绝了参加今天的诗会，不过也没有离得太远，带着相好的舞伎坐在国教学院的马车里，于王府外等着，指着窗外的落雪说着诗句，扮足了风流世家子的模样。

王府大门开启，陈留王亲自送陈长生等人走了出来。

落雪先前已经停了，喜好看热闹的京都民众在王府外汇集了很多，这时候随着陈长生的出现，顿时无数双视线投了过来，同时响起了无数窃窃私语，幽静的王府前街仿佛变成了课堂一般。

第548章 在天书陵里的约会

“男人果然都是色鬼，都说小陈院长不近女色，现在看来也是假的，一见圣女生的漂亮，这不立即就生出了悔意？”

说着这样的话的人都是些妇人。

“谁能在见到圣女真容之后还能郎心如铁？再说了，小陈院长和圣女本来就有婚约，这怎么控制得住？”

对陈长生表示谨慎理解，但言语里依然带着调笑之意的，都是些男人。

“你们说院长大人当初怎么就犯了傻，非要退婚呢？”

“谁说院长退婚了？不是一直都是传闻，没有证实过？”

“离宫里早就传出了消息，折冲殿那边连婚书契约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就算退婚又怎样？”

“我只是好奇当初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话说两年前的那个春天，院长从西宁镇来到京都，叩开了东御神将府的门……”

“啧啧，受到神将府如此羞辱，被如此打压，便是我也忍不下去，更何况院长。”

“院长后来奋发图强，能有现在这般造化，说不得便是当初受到的刺激太大，如今一朝得势，当然要反过来打神将府的脸，所以说啊，莫欺少年穷，只要咱们努力学习、修行，以后一样也可以如此意气风发。”

“可是……按照那些流言里的说法，现在院长莫不是后悔了？那岂不是打到了自己的脸上？”

“这可是你说的。”

以上这番对话，则是发生在国教学院的学生们之间。

修行境界提升会带来很多好处，也会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苦恼，比如你的五识会变得敏锐很多，哪怕是市井妇人掩着嘴巴说是非，哪怕是街坊汉子笑眯眯地低声打趣或者自家学院学生的悄悄议论，都会清楚地传进你的耳朵里。

陈长生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飘过的雪花，看着很平静，只有微微握紧的手，表明他这时候其实有些尴尬。

唐三十六派人把那位舞伎送了回去，这时候坐在陈长生的对面，看着他的神情，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陈长生看似专情于雪中，实际上非常在意四周的反应，自从那个流言传开之后，他就变得有些敏感。

“你笑什么？”

“笑你蠢。”

车厢里再次变得安静起来，尴尬的安静，唐三十六看着他极其不屑说道：“当初在李子园客栈里我说过，你和徐有容都是让人无话可说的家伙，现在看来，你们也是自己作死的典范。”

每次只要谈到这件事情，唐三十六很随便的一句话，便能让陈长生无话可说。

他对此无话可说，只好转了话题，很认真地请教道：“我当初曾经请落落帮我查一下那位周园里的秀灵族姑娘，现在既然知道是误会，我想写信告诉她，但又觉得似乎不是很妥当，你怎么看？”

唐三十六看着他不屑说道：“怎么看？如果你连这都不觉得不妥，那你就真的是头猪了。”

“那怎么办？”

“我给落落殿下写封信，然后你再在信里提一下。”

唐三十六给出了自己的主意。

陈长生想着先前王府外听到的那些窃窃私语，还是觉得有些郁闷，问道：“她为什么不同意我去神将府提亲？”

“提亲？”唐三十六看着他问道：“然后呢？”

陈长生很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去提亲，然后她同意，这些流言蜚语不就会结束了？”

唐三十六问道：“你凭什么认为她会同意嫁给你？”

陈长生怔住了，心想难道还用想吗？

“你去东御神将府提亲，徐世绩会同意？还是说你指望徐有容自己坚持？”唐三十六看着他恼火说道：“当初是你自己哭着喊着要解除婚约，现在要她哭着喊着嫁给你？你就不想想，这样的话她会有多丢脸？”

陈长生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时候一想，发现确实很有道理。

“那……我应该怎么办？”

“承受着，忍受着，这些像雪花一样飘舞的议论与嘲笑，直到她觉得够了，开始同情你。”

……

……

因为南北合流带来的事务，也因为在京都转来转去的流言，陈长生想要见徐有容一面变得越来越不容易。

就在他看着满天雪花，有些懵懂地思考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这封信不是苏离的，是徐有容的，站在雪湖对面新修的院墙下看着完这封信后，他的唇角微微扬起，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然后他去了藏书楼，在学生们微异的目光下，挥毫疾书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回信，是给教宗陛下的信。

在信里他说为了准备明年的煮石大会，想要稳定境界，为聚星夯实基础，想要再次进入天书陵观碑悟道。

当天晚上，他就收到了教宗陛下的回信。在信里教宗陛下对他的好学表示了赞赏与欣慰，对他再次进入天书陵观碑悟道赐予祝福，然后在信的最后说道，以后如果想进天书陵，只需要在离宫备案便可以，不需要特意写信给自己。

看着信上的这些字，陈长生才真正体会到某种改变。

天书陵不是一个想进就能进的地方，大陆无数修行者为了获得进入天书陵的资格，或者在北方与魔族浴血奋战积攒军功，或者在大朝试上努力前行争取进入前三甲，而最后能够成功的依然只是少数人。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天书陵就是一个想进就能进的地方。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来自西宁镇的少年道士。

他是国教学院的院长，是教宗的师侄，是未来的教宗。

他的年龄还很小，已经是大人物。

……

……

沉重的石门缓缓地开启，地面微微地震动。

看着眼前这座在深冬依然青意不褪的山陵，陈长生很自然地想起一年前初至此地时的震撼。

驻守天书陵的教士与骑兵们，看着站在数位红衣主教前方的少年，猜到了他的身份，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陈长生走进了天书陵，这一次他不是游客，也不是观碑者，更像是来视察的。

这种感受因为身旁那些红衣大主教恭敬的态度变得无比真实。

他拒绝了离宫替他安排的住所，直接去了荀梅留下的那间草屋。

草屋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住人，锅沿上有些灰，梁上悬着的腊肉还没有吃完，院子里的篱笆却要比当初他在的时候坚固了很多，也不知道是唐三十六还是关飞白修的。

想着当初在这里做饭看日观碑的时光，他的心里生出了些想念。唐三十六和折袖天天都能在国教学院里见到，只是苟寒食他们已经有一年不见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离山过的如何。

一道声音在篱笆外响起，可能是因为林子里的腊梅正盛开的缘故，带着种清冽的香气。

“这里就是荀梅前辈的居所？”

陈长生从回忆里醒过神来，转身望去，便看见徐有容站在篱笆外。

篱笆外的林子里，梅花正在盛开，她站在那里，晨光洒落，好看的就像是花。

陈长生现在可以随意进入天书陵，她是圣女，自然也可以。

他说道：“是的，我们当初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

徐有容没有走进篱笆，看着晨光下有些破落的草屋，平静说道：“有时候想起来真的很好奇，当初你们和离山剑宗的师兄们势成水火，却要在同一个屋檐下呆着，难道不会每天夜里都打架？”

陈长生说道：“苟寒食是谦谦君子。”

徐有容说道：“但师兄可没有这么好的脾气。”

陈长生想着第一天夜里，唐三十六和关飞白为了争夺一床干净被褥真的险些大打出手，笑了起来。

“大朝试后天才开始，现在的天书陵还很清静。”

他看着徐有容说道：“这真是个好主意。”

京都里的流言传的沸沸扬扬，虽然基本上是在取笑陈长生，但对徐有容来说，也是一种困扰。

二人相见有些难，想要安安静静说些话更难，她写信邀他进天书陵，确实是极妙的主意。

当然，把世间修道者拼命奋斗努力才能进来的天书陵当作约会的场地，着实有些夸张。

也只有她和他才能做得到。

徐有容见他明白自己的意思，还这般直接地说了出来，微生羞意，但没有什么恼意。

因为陈长生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干净，神情很真诚。

他有热情，但在平静之下，他眼睛明亮，却不灼人。

如果说秋山君是一轮太阳，给人温暖与热，光明正大到了极点。

陈长生便是一缕清风。

所有人都喜欢太阳。

但她更喜欢在清风缭绕间随意行走。

隆冬时节的京都，已然万里如银，天书陵却依然郁郁葱葱。

走在陵间的树林里，拂面来的都是春风，清新怡人至极。

陈长生和徐有容沿着山道，向照晴碑庐方向走去。

一个中年人出现在山道中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人眼神幽深，境界明显极高，看着陈长生，眼中有无尽寒意，如果仔细看，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怨毒。

……

……

第549章 断碑之前续前事

纪晋，来自南方槐院，立下血誓成为碑侍，终其一生都不能离开天书陵。

此人去年曾经试图帮助槐院弟子钟会在观碑悟道途中胜过陈长生和苟寒食，对陈长生和苟寒食的解碑法发表过很多辛辣的嘲讽与训斥，最后却被陈长生和苟寒食用事实无言地羞辱了一番。

纪晋看着陈长生，眼神里隐有敌意与怨恨。

虽说身为碑侍，终生不得离开天书陵，但毕竟不是与世隔绝，天书陵外的消息，陆续传到了他的耳中。

陈长生一日观尽前陵碑；他成了最年轻的国教学院院长；他去了周园；他可能死了却又活了过来；他与苏离一道南下；他剑道修为一日千里，破境胜聚星，在奈何桥上胜了一代天骄徐有容；他终于被确定为国教的继承者……

被他寄予厚望的槐院弟子钟会，在去年大朝试里拿到了首榜第三名，在陈长生和苟寒食之下，在随后的短短一年多时间里，获得了极大的进步，震惊了整个天南，可是又如何能够与陈长生相提并论？

更关键的是，这里是天书陵，是自己愿意献出生命与自由才能留下的天书陵！

你凭什么就能如此随意地来去！

徐有容不认识纪晋，但能感觉得到，这位境界高深的碑侍对陈长生明显有敌意。

陈长生大概明白纪晋的愤怒来自于何处，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按道理来说，应该是纪晋向他行礼，但他想着对方毕竟年龄和辈份都在这里，所以先行了礼。

然而，纪晋却依然没有向他行礼的意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徐有容的神情很平静，看着纪晋的眼睛却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陈长生摇了摇头，带着她从山道另一边走过。

纪晋露在袖外的双手微微颤抖，尤其是当陈长生和徐有容擦着他的身边走过时，更是青筋毕露。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做，因为他不敢。

他这些年过得很苦闷，他很想要发泄，陈长生自然是最好的目标。

但他在天书陵里，家人与槐院还在天书陵外。

他如果不想自己的家人和槐院被国教愤怒的火焰烧成灰烬，便什么都不能做。

他可以不向陈长生行礼，但他不可以向陈长生动手。

……

……

太阳渐起，雪云已散，冬天的京都有着一种别样的、带着疏旷意味的美感。

站在陵间的树林旁，看着远处的京都街巷，陈长生想起当初在国教学院和落落站在榕树上看街巷，说道：“我曾经请落落帮着查你的消息，既然……现在找到你了，我觉得这件事情应该和她说一声，所以在给她的信里提了两句。”

徐有容轻声说道：“当初在离山的时候，我最开始以为你死了，把周园里的事情说给了师兄听，师兄有些担心我，前些天吃过牛骨头后，我写了封信给他。”

那天在奈何桥见过，然后吃了牛骨头锅，确认了一些事情，于是便应该把别的一些事情确认清楚——这是一种很负责任的态度，虽然他和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没有想过太具体的事情，但都这样做了。

此时提到这两封信，自然也是另一种表明心意的方法。

从周园到现在，他和她已经表明过很多次心意，只是那些方法都有些特殊，比如掸雪，比如沾一沾肩，比如给别人写信。

陈长生的眼睛很清澈，像小溪，很容易看到那些像鱼儿般游动的悦色。

徐有容轻声说道：“让你来天书陵，不是为了……是有正事的。”

言有不尽之意——这句话里的不是为了四字，其实应该是不仅仅为了。

天书陵里相见，能有什么正事？自然是天书碑的事。

在他们的身后便是照晴碑庐，黑色的石碑上，那些诗句是如此的清晰，那些线条却还是那般难懂。

陈长生走到碑庐前，回想着去年在这里观碑的时光，略有感慨。

“我当时在草屋里煮饭，看见光线落在篱笆上……”

他把自己观碑悟道时的体会经验以及数种方法，毫无保留地说了一遍。

徐有容静静聆听，背在身后的双手在清风里轻轻地颤抖，如在推动命星盘，按照他的话不停地进行着推演。

当陈长生说完后，她开始讲述自己最初观照晴碑时的经验与所得：“……所以本质而言，所谓浓淡，亦是光线变幻。”

陈长生有些不确定，说道：“拓本的笔墨浓淡本就不一，会不会因形失意？”

徐有容说道：“南溪斋保留的天书碑拓本，乃是初代圣女用天心印于神魂之中，再反诸石碑，真意能存二三。”

陈长生闻言，对那位开创国教南派的圣女不由生出无限敬畏。

真意能存二三，这听上去是个有些寒酸的比例，但要知道这里的真意乃是天书碑的真义，那位初代圣女居然能够将那些真义直接复印在自己的神魂之中，还能再重新释为线条形状，真可谓是大神通。

这种天书碑的拓本，自然与李子园客栈门前小摊贩们卖的拓本完全不同。

“而且我刚才说的不是拓本。”徐有容说道：“我说的浓淡，就是天书碑的笔痕浓淡。”

陈长生有些没反应过来，问道：“你来天书陵观过碑？”

徐有容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五岁的时候，被娘娘抱进来过。”

陈长生默然，心想果然是让人无话可说的人啊。

看完了照晴碑，便去了第二座天书碑，偶尔能看到一些观碑者，但人数不多，而且那些人长年留在天书陵里，一颗道心早已沉寂，注意力只在石碑之上，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二人在山陵里随意行走，交流着当初观碑时的经验与感悟，彼此对照，又有所获益。

当他们来到那座断碑前时，冬日已至中天。

断碑庐前空无一人，陈长生走到庐里，看着那座断碑沉思不语。

徐有容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摇了摇头，轻声却坚定地说道：“不要。”

……

……

第550章 同修

不要做什么？陈长生自然明白，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这座断碑是被周独夫斩断的，原先在这里的那座天书碑被他带走，应该是安置在了周园里。这也就等于说，那座天书碑现在极有可能就在他和徐有容的身上。刚才看到断碑的那瞬间，他生出一种极强烈的渴望，想要看看这座天书碑完整的模样。

他想试试二人身上哪颗石珠是这座天书碑，然后重新装上去……

徐有容没有让他这样做，因为她很清楚，天书碑重归旧陵，一定会令天地变色，世间所有强者有所察觉。

“流落在外的天书碑一共有十一座。”

他看着天书陵的峰顶，低声说道：“如果前陵是以断碑为分界，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这里一共分成十二座陵？”

天书陵是很神奇的地方。

那处峰顶仿佛很近，却又远的似乎要接到了天空。

陈长生和徐有容都知道，在周独夫夺走这些天书碑之前，天书陵其实没有前陵之类的说法。

徐有容说道：“这些事情可以问人。”

陈长生神情微惊，说道：“问谁？”

“我问过娘娘，但她不肯说。”

徐有容望向天书陵下某个地方：“不过肯定还有别人知道。”

陈长生说道：“什么时候开始？”

徐有容掀起前襟，在碑庐前盘膝坐下，然后伸手，请他坐在右手边的草地里。

纤细的手指隔着数尺的距离，落在残余的断碑上，落笔如风，变成一个又一个的字迹。

她写的很快，但笔画之间绝对没有任何断绝，非常清楚，就像当时在奈何桥上破风雪而至的那一剑。

就算是踏入神圣领域的圣人，大概也只能隐约捕捉她的手指留下的痕迹一二，无法完全看清楚。

能够看清楚那些字迹的，只有与她并肩坐在草地里的陈长生。

当她写完之后，便轮到了陈长生，他的手指稳定至极，一笔一画仿佛刀削斧凿。

手指破空，带起的是风，风散后，自然痕迹也就没了，至于残碑上，更不可能留下些什么。

陈长生和徐有容，却很专注认真地看着那座残碑。

因为他们把刚才那些字迹都记了下来。

那些字迹是文字，也是图画。

分成三段，一百零八式，合在一起，便是两断刀诀。

当初在周园里，黑矅石山般的巨棺开启，他们在棺壁上，发现了这套世间最著名也是最强大的刀法。

周独夫留下的刀诀非常神奇，一百零八刀看似都是单独的刀法，但实际上是一个整体，只有把所有的一百零八刀完全掌握，才能真正明白这套两断刀诀的真义。

当时南客带着兽潮来袭，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只好分头背，徐有容正背，背下了三十七刀，陈长生倒背，记住了六十九招，然后，就在他们的双肩相遇，对视微笑的那瞬间，棺壁上的两断刀诀就此消失无踪！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让两断刀诀重新现世。

离开周园后，他们曾经分别尝试过，要将这些刀法抄录下来，却震惊地发现，周独夫在棺壁上刻下刀诀时的手法，竟然隐隐有天书碑的几分神妙，以他们现在的境界，根本没有办法把识海里的那些线条重现于纸上。

这又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练两断刀。

当初在周陵里，陈长生曾经说过：“我们一起练。”

现在看来，这句话真的是无比准确的预言。

隔了很久很久，他们终于重逢，终于有机会可以一起来练这套刀法了。

庐下的断碑是周独夫当年用两断刀砍断的，虽然历经数百年甚至千年的风吹雨打，依然保留着一些刀意的残余。

在断碑前，两断刀诀这样的绝世神功重现，感悟然后修练，再也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事情。

他们进天书陵当然有正事，这就是。

时间缓慢地流逝，冬日缓慢地移动。

断碑庐前一片安静。

接天的高台上，天井分割的天空下，清澈的水渠前，有数双目光落在了这里。

那对年轻的男女肩依着肩，静静地坐在草丛里。

任谁来看，这都是在谈情说爱。

谁能想到，他们是在学刀，是在修道。

当然，学刀和修道也有可能就是他们谈情说爱的方法。

……

……

十座天书碑，周园的秘密，阵营的对峙，有太多理由让陈长生和徐有容对彼此生出警惕与担心。

不要说什么相爱，在历史的长河里，父子相残，夫妻反目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太多次。那些人都是真正的大人物，都拥有能够看穿俗世红尘的慧眼。可他们依然最终陷入彼此伤害的泥潭。为什么？因为那些利益大到已经超越了世俗的范畴。

好在十座天书碑，周园的秘密，只能同修的绝世神功，有太多相同或者不同的理由，让他们此世似乎注定了无法分离。

观天书碑，参两断刀，读光阴卷，思考如何破解王之策留下的阵法，时间走的很快，天书陵里的约会结束了，他们二人对天书的感悟更深一层，终于把两断刀变成了真正拥有的知识，虽然还没能完全掌握光阴卷，但有了一段美好的光阴。

他们从断碑庐前离开，没有直接向出陵，而是沿着天书陵脚下的道路，向南走到了那片浅渠。

浅浅清清的水渠在石坪间穿行，形成一个极为复杂的图案，而在上方的山麓间则是一条简单到极点的山道，山道非常直，从山脚直通最高处的峰顶，石阶由白砌成，这便是传说中的神道。

对这些风景与画面陈长生并不陌生，当初进入天书陵后的第一天，他便来过这里。

那天夜里，他和同伴们看着荀梅从天书陵这场梦里醒来，离开小院，来到这里，踏过这些渠里的浅水，踩碎水里的星痕，走向那间凉亭，想要通过这条神道，登上天书陵的顶峰，然后，倒在了他的怀里。

荀梅在神道前的绝然前行，给他和苟寒食等人留下了难以抹灭的精神冲击，比留给他们的那个笔记更重要。看着山崖间笔直的神道和神道尽头仿佛无比遥远直要接触到天穹的顶峰，陈长生沉默不语，想着总有一天自己要从这里走上去。

想要走上神道，便需要经过那方凉亭，凉亭下有个人，浑身覆盖沉重而陈旧的盔甲，连脸与手也都被带着锈迹的金属遮住，看着就像是一座雕像，但没有死寂的感觉，只是令人觉得无比沧桑。

……

……

第551章 十三陵里说旧事

前些天徐有容说过，如果想要知道天书陵里的情况可以问人。哪怕圣后娘娘不说肯定也有人知道，既然是天书陵的事情，这世间还有谁能比此人更了解？这个人已经在天书陵里枯坐了数百载。

她和陈长生走过清澈的渠水，来到了凉亭前，向亭下那人行礼。

世间有资格让她和陈长生同时行礼的人已经很少了，但亭下那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大陆第一神将汗青，辈份极高、岁数最大，境界深厚至极，多年之前便已无限接近神圣领域，战场之上堪称无敌，当今世间唯一堪与当年那些传奇神将相提并论，徐世绩、薛河之流根本无法比拟，就连当今的八方风雨也不敢说稳胜他。

最令世人敬畏感叹的是，这位守着天书陵已经数百年时间，未曾离开，仿佛要在这里一直坐到生命的终点。

“您好，我是徐有容，奉家师之命，前来请教前辈几个问题。”

徐有容看着盔甲里的男人轻声说道。

因为被遮着的原因，没有办法确认盔甲里的男人有没有睁开眼睛，但陈长生看得很清楚，盔甲缝隙里的一些灰尘忽然飞了起来，像极小的蛾子一般在阳光下飞舞，同时感受得很清楚，一双仿佛铁枪般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和徐有容的身上。

“你的老师是谁？”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盔甲深处传了出来，仿佛带着斑斑的锈迹，显得无比沧桑。

徐有容说道：“我来自南溪斋。”

南溪斋分为外门内门，但只有当代圣女或嫡系传人，才能在世间以南溪斋的名义行走。

冬日的光线落在盔甲的表面，没有增添暖意，反而显得更加寒冽，便如从盔甲里传出的声音。

“她为何自己不来？”

“家师说了，她的问题前辈当年回答不了，现在同样也回答不了，所以把这个机会留给了我。”

“那你问吧。”

“天书陵里究竟有多少天书碑被抢走了？”

徐有容的视线隔着飞舞的尘埃与冬日的光线，落在了神将的盔甲上，很平静也很温和。

但她的问题却是那样的直接凛冽，仿佛天书陵南麓的这条神道，直接便要把天刺破。

陈长生看了她一眼，心想汗青神将枯守天书陵数百载，守的便是天书陵的神道与秘密，有很多座天书碑不在天书陵里，而是流失在外，这毫无疑问是天书陵最大的秘密，他怎么可能回答你？

出乎意料的是，下一刻，那道苍老而冷硬的声音便从盔甲里传了出来。

“十二座。”

听到这个答案，陈长生有些吃惊，首先是汗青神将居然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其次是这个答案本身。

他和徐有容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的惊讶——有十二座天书碑流落在外？

“所有都是那个人拿走的？”徐有容看着亭下的人继续问道。

“十一座。”

“那还有一座呢？”

“太祖皇帝取走的。”

听到这里，陈长生想起王之策藏在凌烟阁里的那本笔记。

在笔记里，王之策曾经提到过，太祖晚年被幽禁在宫中，纵情于声色，最后给了他一个东西……

“周独夫拿走了天书碑，所以才有了前陵的说法？”

“不错，所以现在的天书陵，实际上是十三座陵。”

一座断碑便是界碑，十二座碑自然便是十三座陵，这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计算题。

“那些天书碑……现在在哪里？”

徐有容终于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在来到神道凉亭之前，她和陈长生都以为，所有的天书碑都在他们的手中，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那人抢走的天书碑现在在何处，没有任何人知道。”

听到盔甲里传出的声音，陈长生低头不语，心想自己却是知道的。

“但有一座天书碑……应该是在魔君的手里。”

听到这里，陈长生和徐有容终于震惊了。

山陵寂静无声，渠里清澈的浅水缓缓地流淌着，也没有什么声音。

“他们抢走这些天书碑究竟有什么用？”

“首先，这已经超过了我当初答应南溪斋的范围，其次，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何至于在这里枯坐了数百年？”

说完这番话后，再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冬风在凉亭里外呼啸着，带着盔甲上面的灰尘，拂乱了清冽的寒光，那位神将仿佛再次变成了一座雕像。

离开凉亭，回到荀梅的小院里，陈长生和徐有容看着篱笆外的那几株梅花，沉默了片刻。

“周陵四周最开始一共有十一座天书碑，如果说王之策从太祖皇帝那里得到的天书碑并不是原先就在那里，那也就意味着，我们最开始都猜错了，当初进入周园拿走那座天书碑，让周独夫不得不用万剑镇压的人，不是王之策，是魔君。”

“那座天书碑如今在魔君的手里，还有十一座在我们手里。”

徐有容转过身来，看着他轻声说道：“不需要太过担心。”

除了陈长生，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亲眼见过周陵四周的那十座天书碑，以及陈长生从剑鞘里取出的那块黑石。既然周园重启，陈长生的手里应该有十一座天书碑，但那天夜里在皇宫窗畔，他拿出来的是十颗。

徐有容一直没有问他，还有一座天书碑在哪里，她大概猜得到，而且就算按照陈长生说的平分，他们本来也应该十颗，那颗太祖皇帝偷偷给王之策，然后又传到陈长生手里的黑石，本来就是他带进周园的，是他自己的事物。

“我从来不会担心那些自己还没有能力进入的世界会不会让自己迷路。”

陈长生看着她说道：“我只是担心你会不会因为我的缘故承受一些不需要承受的压力。”

这是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的问题。

徐有容是当代南方圣女，她自幼便被视为人类世界未来的领袖，她从出生开始便习惯了带着责任感生活。

当初在日不落草原雪庙里，她曾经对他说过，这种生活确实有些累，但她已经习惯。天书碑重新现世，对人类世界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甚至有可能影响到人类与魔族之间的实力对比。以她怀抱天下的道心，如果这件事情不是与陈长生有关，她大概早就已经把这件事情昭告天下，然后把这些天书碑重新放回天书陵中。

那个雪夜，陈长生把五颗石珠交到她的手里后，才想起来这个问题。

他不想她承受这种压力。

……

……

第552章 生命难以承受的……

“我会学着习惯把这些石珠当成漂亮的饰物，而不是天书碑。”

徐有容看着他平静说道：“然后，我这时候有些饿了。”

荀梅的草屋已经很久没有人住，灰尘很多，但各类用具都还齐备。

陈长生去园子里摘了两把青菜，掐了十几颗尖椒，切了半方腊肉切片铺上蜜糖蒸熟，配上白米饭便是香甜的一餐。

徐有容吃的很满意，有些不好意思。

接下来他们讨论了一下大朝试以及明年煮石大会的事情，以及怎样离开天书陵。

为了避免被人看到、从而猜到些什么，继而让京都里的流言更加沸沸扬扬，二人商议好了，分头离开，徐有容先走，陈长生则会在天书陵里再多留一天，却没有想到，这完全是在欲盖弥彰，哪里瞒得过人。

或者说，这叫掩耳盗铃。

然而，徐有容还没有来得及离开，小院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那位出身槐院的碑侍纪晋，不知道是不是认出了徐有容的身份，还是猜到了些什么，他站在篱笆那边，神情显得有些落寞，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的怨毒不甘意味也没有了，很是复杂，却无法说明。

陈长生准备说些什么，徐有容示意他稍候。

她衣袖轻飘，走到篱笆前，看着纪晋神情漠然说道：“我会提请取消你的碑侍资格，将你逐出天书陵。”

天光从桔林梅树的枝丫间漏过来，落在她的脸上。

那张美丽至极的脸，顿时平添了数分神圣庄严的感觉。

因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是高高在上的南方圣女。

想要成为天书陵碑侍，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需要立下非常极端、而且冥冥中真的有某种天道之力的血誓。

一旦发下血誓，成为碑侍，便拥有了修行者梦寐以求的与天书碑朝夕相处的自由，同时也失去了离开天书陵的自由，终生只能在陵里研读天书碑，做学问，而不能离开天书陵一步。

从当初国教定下这个规矩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无数年的时间，只有一次破例——那就是苏离闯进天书陵，把出身离山剑宗的两名碑侍骂的狗血淋头，然后强行带回了离山。

那两位碑侍，便是后来离山戒律堂的两位长老，也正是离山内乱的主因之一。

天书陵对修道者的诱惑力太大，就像一场无法结束的美梦。

越是道法精深，研读天书碑时间越长，越得舍不得离开这里。

就连荀梅这样天资卓异的修道大家，也用了数十年时间才能醒来。

要取消一名碑侍的血誓，将他逐出天书陵，就只有教宗与圣女才有此资格，而且那位碑侍会受到血誓的反噬，非常痛苦。

听着徐有容的话，看着脸色瞬间苍白，身体不停颤抖的纪晋，陈长生心生警意。

在他想来，纪晋受到这样的羞辱，如此大的惩罚，必然会愤怒到极点，甚至有可能发疯，对徐有容出手。

然而纪晋没有暴怒出手，片刻后，他渐渐冷静下来，隔着篱笆对着徐有容鞠躬行礼。

他长揖及地，显得无比恭敬。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很是激动，略带惘然。

“多谢圣女垂怜，纪晋感恩不尽，必以死相报。”

看着纪晋渐渐消失在树林里的身影，陈长生有些不解。

“为什么？”

“因为他想出去。”

“听说……血誓的反噬很可怕。”

“终究比不自由更可怕。”

“可是，他们成为碑侍难道不是自愿的吗？”

“人的想法，随着时间的流逝，往往会发生一些他们当初怎么都想不到的变化。”

徐有容走到他身边，说道：“天书陵对很多修道者来说，是最美的梦，也是最长的幽禁。”

陈长生隐约记得自己当初听过相似的说法。

她继续说道：“其实我很早就有想法，准备说服斋里的师叔们，与离宫商议，把这个规矩改掉。”

陈长生看着她清丽无双的眉眼，觉得她越来越发看，发自内心说道：“你是个好人。”

然后他又说道：“如果离宫不答应南溪斋的要求，等我将来当教宗了，也会争取废掉这条规矩。”

徐有容轻声说道：“你也是个好人。”

……

……

第二天，陈长生出了天书陵，在数位红衣主教的护送下，回到了国教学院。

其时晨光熹微，西天如夜，时间还很早，他正准备去湖对面刚刚新修好的灶房找轩辕破要些吃食，却忽然间在大榕树上看到了一个完全没有想到的人，不由微惊问道：“出什么事了？”

除了极少数特殊情况，唐三十六绝对不会这么早就起床，但这时候他却站在大榕树的树臂上眺望着远方，也不知道是整夜未睡，还是怎么回事，他没有看陈长生，依然望着远方，神情漠然问道：“你知道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吗？”

陈长生摇了摇头。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当我们这些人累的像猪狗一般的时候，某些人却还有闲情逸志去约会，而且你还要替某人保守秘密，可以啊……居然在天书陵里幽会。”

国教学院招新之后，新生们面临的第一次考验就是大朝试，为了即将到来的大朝试，无论唐三十六还是苏墨虞都忙碌到了极点，就连折袖都偶尔会给学生们上课，用痛苦与鲜血告诉他们什么是真正的战斗。

然而陈长生身为国教学院的院长，却完全没有理会此事。

唐三十六真正的痛苦，还是要说到保守秘密四字。

陈长生和徐有容在周园里便曾相识，互有情意，经常私下相会，这个秘密，现在京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所谓秘密，一旦被人知晓之后，身怀秘密的人往往会放松很多，就好像这些天的陈长生和徐有容。

但知道了秘密，却不能往外说的那个人，便继承了他们的痛苦与压力，甚至还要更大一些。

流言传遍京都，所有人都在说陈长生苦恋徐有容而不得，唐三十六恨不得把唾沫星子喷到那些人的脸上，恨不得重开澄湖楼，然后站在楼顶上对着万千民众讲述这个故事，把那两个人的秘密昭告天下。

但他不能这样做，所以他很痛苦，甚至有些愤怒。

陈长生看着他，有些不理解地说道：“当初是你说我要忍下去。”

唐三十六看着说道：“可是我已经快要忍不下去了。”

第553章 天地之间诸事更新

大朝试如期来临。

还是在离宫。

离宫外依然人山人海。

各大赌坊早已做好准备，说书先生用最好的毛尖漱着嘴。

但终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比如看热闹的民众们的神情还有眼光，不再像去年那般炽热与兴奋，很多人不停地打着呵欠，以及从外地州郡赶过来的游客明显要比去年少了很多。

之所以如此，那是因为去年的大朝试乃是大年，青云榜上靠前的很多少年天才都来与会，与去年相比，今年的大朝试真的是乏善可陈，竟没有几个出名的人物，而曾经被很多人期望的徐有容，随着她接任圣女一位，彻底没了指望。

事实上，无论秋山君还是徐有容，现在都已经不可能参加大朝试了。他们本来就不需要大朝试来肯定自己，而且现在有资格与他们平等较量的那几个人，去年便已经来了，比如陈长生。

当然，陈长生还是来了离宫，引来了民众的热情欢呼，当然还有最近这些天一直没有减弱的议论。

小陈院长真的可能是皇族之后？他真的就是昭明太子？好吧，这种说法太过荒唐，那么他是不是真的在试图重续婚约，听说他在圣女殿外痴痴等了一夜是不是真的？那夜的雪不是很大吗？

……

……

唐三十六和苏墨虞带着国教学院艰难通过预科考试的三名新生进了离宫考场。

陈长生则是在一位红衣主教的引领下，向重重深宫的最远处走去，不是他不愿意负起院长的责任，实在是国教学院第一年招新，新生的基础着实太差，能够通过预科已经算是意外之喜，对他们在大朝试里的表现实在没有办法给予太多希望，再加上现在离宫等于是国教学院的主场，他也不用担心会遇到去年那样的问题。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看着仿佛无穷无尽的清水，从木瓢里注入那盆青叶，他再次生出以往曾经有过的疑问。

青叶世界和周园一样，既然不能变大，那么为何要如此细心照料、让它不停茁壮成长？

教宗搁下木瓢，取过软巾擦拭了一下手上的水珠，示意他坐下，说道：“有些规矩或者确实过于陈腐，需要改变，但你也要清楚，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生活在星空之下，怎能不需要敬畏？都像苏离那样活着，自然快活，但不要忘记，规矩对强者来说是束缚，但对弱者而言，有时候则是保护，我们需要更多的考虑这个世界如何运转，而不是自己的想法。”

先前陈长生提出了黑龙与碑侍的问题，教宗对后一个问题做出了明确的回答，却提都没有提前者一个字，态度已经很明显。

“师叔您对世界的看法与圣后娘娘不同，所以才会有现在这些问题？”

“你可以这样认为。”

“可是……”陈长生还想再争取一下。

教宗举手示意他不用再说，看着他说道：“就算你想实践自己对世界的看法，也不用急在一时。”

陈长生想着那片横亘在前方的阴影，心道自己不得不急。

“等你做了教宗，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到时候也不用再来问我。”

“师叔……”

“听完这句话，是不是很想我像梅里砂一样，早点去死？”教宗看着他微笑说道。

陈长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放心吧，要不了多长时间了。”

教宗走到盆栽旁，用手帕很仔细地将青叶上的水珠擦掉。

陈长生在那座幽静的宫殿里，没有得到任何好消息，离开之后不久，却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好消息——大朝试正式结束，喜讯传来，国教学院居然有两名学生进了三甲，那个从天道院转校而来的初文彬，甚至排到了二甲第十七名。

当夜百花巷里的酒楼灯火通明，国教学院的师生们很是开心地庆贺了一番。

至于今次大朝试的首榜首名是谁，除了那些嗜赌的赌徒之外，还真没有谁关心。

世人现在最关心的还是南北合流，就在大朝试结束之后不久，双方的谈判终于取得了堪称完美的成果。秋天的时候，南北合流便会正式签署协议，拥有无数修道强者与财富的南方诸宗派山门和世家，终于被并入大周王朝的版图，虽然很大程度上只是名义上的并入，但这终究是当年太宗皇帝都没能做到的事情，一时间，整个大陆都在宣扬圣后娘娘的威名。

被很多人担心可能会出现的隐流，被朝廷严密地控制住了，北兵马司胡同里不知道断了多少根手指，添了多少缕幽魂，周通和效忠天海圣后的那些官员们，在功绩簿上又不知道做了多少恶事。

至于最担心的魔族南侵，也很幸运地没有变成现实，据说今年魔域雪原连降暴雪，雪老城里的魔族皇族与贵族，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救济自己的部落和借机并吞攻击方面，顾不得向南边多看两眼。

就像所有的普通人一样，陈长生也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人类世界在面对魔族时会更加团结，更加强大，更加不容易被击败，这也意味着徐有容的地位可以更加超然，同时，白帝夫妇据说到时候会来参加签署仪式，那么落落也会跟着回来吧？

南方使团渐渐离开京都，南溪斋的车队最后离开，但终究也是要离开的。

对徐有容来说，京都是故乡，而圣女峰才会是她今后度过漫长修道岁月的地方。

风雪落在奈何桥上，仿佛回到那一天。

“煮石大会再见。”

“再见。”

陈长生和徐有容着在雪桥上，互道珍重，然后告别。

他撑着黄纸伞，看着她渐渐消失在风雪里的身影，没有太多离愁别绪。

煮石大会就在夏天，很快便会重逢，而且他总会去南溪斋的。

相反，他的心意变得更加平静而沉稳。

不仅仅是对她，也是对他自己。

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够逆天改命成功，能够活过二十岁，然后活过二百岁，年年岁岁。

因为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他要和她一起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

他以前只是想着一定要活下去，却很少去想、当然也没有体验过太多活着本身就是一件美好的事。

直到那天在奈何桥上白纱落下，看到了她的眼睛，他才明白了些什么。

从那天之后，他改变了很多，依然平静而专注地活着，但是活的要更加自然随意了很多。

换句话说，现在的陈长生，活的更加生动，不再像以往那般沉闷甚至木讷。

这种精神世界发生的变化，也反过来影响了他为了活着做出的那些努力。

他依然继续读书、学习、冥想修行，手腕上串着的五颗石珠，虽然连最渺淡的气息都没有释出一丝，却要比最珍贵的晶石还要更加好用，他继续学习苏离教给自己的剑以及世间所有的剑，也没有忘记学习那一百零八刀。

他的境界越来越稳定，越来越接近通幽巅峰，每夜引落的星辉，在他的身体经脉与诸窍间缓慢地积蓄，等待着将来某日大放光明的那一刻，而他的将来必将一片光明。

他来到京都已经快要两年。

进入凌烟阁，看到王之策的笔记，已经有一年。

他还有三年。

在这一年里，他一次都没有想过按照王之策笔记里的说法去逆天改命，虽然他现在已经是得到了全世界承认的下一代教宗，按道理来说，他最有机会也最有条件去让整个世界起舞，从而改变星海的模样。

但他不会那样做，因为那样会死太多人。

他相信自己能够用三年的时间修至从圣境界，踏入神圣领域，尝试重续经脉。

这听上去是件不可思议、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但既然他只用了两年时间，便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乡下少年道士变成现在的候补教宗、已经看到了聚星境那道门槛的年轻强者，那么他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不可能这个词，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他不能不可能。

……

……

陈长生在进步，整个世界也在进步。

不愧是野花盛开的年代，王破、肖张、荀梅、梁王孙那代天才之后，更多的天才涌现了出来。

天机阁颁布的诸多榜单，在这一年的春天，正式更新。

这一次榜单上面的变化非常大。

首先是已经多年来没有变化的百器榜，终于迎来了改变。

霜余神枪依然排在首位。

两断刀列第二。

木剑小凤第三。

重新现世的遮天剑排到了第四！

谁都知道，这是用剑的人太过强大的缘故。

事实也是如此，哪怕再如何强大的神兵，终究也要在更强大的人手中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因为失传而被涂成灰色的国教法器——藏锋，再次登上修行界的舞台，新写的墨字异常清晰。那把名为无垢的剑，排了第九十五位，在六御神甲之前，但依然远远不及第六十九位的龙鳞剑，或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百器榜上的神兵利器当然引人注意，但人们真正关心的还是人本身。

逍遥、点金，青云三榜也换榜了。

……

……

第554章 消逝的名字

新青云榜没有什么新意思，最出名的竟然是轩辕破，在天机老人言简意赅的点评里，对这位熊族少年的功法与自身的契合程度，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而其余新出现的名字，大多数都是不满十五岁的少年少女，没有多少人认识。

去年那夜，陈长生在天书陵引落满天星光，修道者们最难逾越的通幽一境，被很多人轻而易举地通过，往年十中难以留存三四的惨烈画面没有发生，青云榜上那些曾经熟悉的名字自然下榜，去了点金榜。

唐三十六离开了青云榜，却没能进入点金榜，以他现在通幽上境的水准来说，这在往年是很难想象的事情，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在国教学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直到确认折袖和苏墨虞也没有登榜，才变得重新高兴起来。

在陈长生的帮助下，折袖的心血来潮没能治好，但境界已然再有突破，再加上他先天强大可怕的战斗能力，之所以没能进入点金榜，只是因为他在周狱里受的伤太重，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任何表现。

唐三十六和苏墨虞未能进榜，只能说明今年的点金榜竞争的太过惨烈。

在青云榜里人数极少的妖族，在点金榜中充分发挥了妖族修行中期发力的特点，占了整整四分之一的名额，其中排名最前的三位妖族青年强者，甚至被天机阁认为将来有可能威胁到逍遥榜第五妖族强者小德的地位。

最令人吃惊的是钟会，这位去年的大朝试首榜第三名，被陈长生和苟寒食的光彩衬托的非常黯淡，甚至很多人都没能记住他的名字，谁能想到他竟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突破到了通幽巅峰，夺了点金榜第四的位置。

可惜的是，这位槐院的少年书生哪怕表现的再如何优异，还是没有办法完全压过某些人的夺目光彩。

苟寒食在天书陵里观碑半年时间，回归离山后与小松宫派系的一位聚星初境强者于寒涧决斗，轻松胜之。

只凭此役，便足以让天机老人亲自把他排在点金榜第三。

没有第二，因为榜首是并列的两个人。

看见那两个人的名字，无论是京都百姓还是南溪斋外门的女弟子，都生出很多感慨，摇头无语。

陈长生和徐有容。

无论那份婚书到底有没有失效，但看起来，这两个名字始终会在一起出现。

在很多人看来，这并不是缘份，是宿命的纠缠，不是什么好事情。

那么以往这些年总会和徐有容联系在一起的那个名字呢？

秋山君已经聚星成功，自然不再停留在点金榜内，把榜首的位置让给了陈长生和徐有容。

但令整个大陆感到震惊的是，居然也没有在逍遥榜上看到他的名字。

秋山君太过年轻，当然无法与逍遥榜前列的那些强者相提并论，谁都不会认为，现在的他就可以挑战像王破、肖张这样强大的人物，可是以他的实力境界，怎么也应该进入逍遥榜末段才对。

如果他真的能够进入逍遥榜，哪怕是最后数位，也会是百年来最年轻的逍遥榜强者。

整个大陆都在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结果却落了空。

天机阁对此事的解释是，因为周园开启以及随后的魔族阴谋，再加上离山内乱里的自戮一剑，秋山君身受重伤，整整一年时间未曾出手，所以无法评判他现在的境界实力到底如何，只能留待后论。

这个解释很清楚，但非常没有说服力，天机阁是什么地方？就算秋山君没有出手迎敌，难道还会判断不出来他的水准？更何况去年青云榜换榜的时候，轩辕破同样是毫无战绩，怎么就被排了进去呢？

天机阁没有再作解释，只有很少的人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

……

世界很热闹，离山却很安静。

苏离临行之前有交待，离山剑宗的弟子们不要怕事，但也不要惹事。

南北合流，风云激荡，那些周人和南方世家的人们太过阴险狡诈，既然不是他们的对手，那就留在山里安静地过生活吧。

这是他的原话。

苏离走后，有些沉渣意欲再次泛起。

离山实力最强的二代剑堂强者们，因为受伤的缘故都在静养。现在主持事务的是苟寒食等三代弟子，很多人都以为这些年轻的剑客们，很难稳定离山的局面，然而山涧里的那场血战和随后关飞白发飙时砍断了十六只手，向整个天南证明了神国七律为什么叫做神国七律，那是因为他们严守戒律，剑心通明，将来必将进入星海之上的神国。

消除内乱的最后一些影响之后，离山终于恢复了完全的安静。

苟寒食等人专心读书、修行、种菜，在平静的日子里，感悟着剑道的真义。

某天夜里，苟寒食从冥想中醒来，向远山望去，只见星光如银，曾经熟悉的风景忽然间多出了很多不一样的意韵。

他想着童年时弱母孤儿相携度日的艰难时光，眼里隐约有些晶莹之意。

他的身上隐有星光溢出，亦是晶莹一片。

“恭喜二师兄！”

关飞白、梁半湖、白菜及数十名离山剑宗的三代弟子，看着悬崖畔的美丽画面，开心地喊道。

苟寒食转身看着师弟们，说道：“剑海茫茫，你我当奋勇前行。”

关飞白说道：“当初在大朝试上，若不是陈长生发疯了要拼命，师兄你怜他修道不易，怎会让他夺了首榜首名？如今师兄已经成功聚星，也不知道后日在煮石大会上相见，他可还有脸提起此事。”

苟寒食平静说道：“陈长生未曾拿此事说事，再说败便是败，不敢拼命难道便是光彩？更不要说，我本来便比他年长，在修道途中先行一步，又有甚值得骄傲的地方？师弟你此言极是不妥。”

“他倒是没说过，可是所有人都在说……未来的教宗，啧啧，真是好生风光。”

关白飞一脸冷傲说道：“师兄你宅心仁厚，不想落他面子，我可不管，到时候定要打上一场。”

苟寒食摇头说道：“若真有争胜之心，不妨待与魔族开战之后，你与他比较一番谁杀的魔族更多。”

听到魔族二字，梁半湖微微低头，白菜有些担心地向身后星光下的洞府看了一眼。

梁笑晓与魔族勾结，他是梁半湖的同胞兄弟。

至于洞府里那位……的母亲就是魔族。

按道理来说，苟寒食应该会比较注意这些细节，但却是刻意不刻意避讳，因为在他看来，既然都是离山弟子，注定要生死相依，朝夕相处，早些把这些事情说破说透说到没有人在意，才符合离山的剑道。

见场间气氛有些低沉，不知是谁笑着打趣说道：“如果真以杀敌论功，我看不管是四师兄还是陈长生，只怕都没办法赶上那个狼崽子，这种事情可不是看谁剑法好就行。”

本是想着打趣，结果气氛变得更加低沉。

在现在的离山，有些名字是不能提的。

洞府的门缓缓打开，七间从里面走了出来。

现在的她已经换作女装，眉间稚意犹存，身形瘦削，极是令人怜惜。

关飞白说道：“小师……妹，夜深露寒，你病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七间轻声说道：“我听见你们在提他。”

关飞白劝道：“哪怕在大朝试对战上，那个狼崽子连赢了我们几场，但我对他也没有任何恶感，相反，他是我很难得有些佩服的人，可是师叔祖是为了你好，他终究是个妖人……”

“那又如何？”七间苍白的小脸上满是倔强的意味：“我母亲是魔族公主，他能娶，那我为什么不能嫁给妖族？”

关飞白语塞，喃喃说道：“可是师叔祖说了，他命不久矣。”

七间的小脸变得更加苍白，说道：“难道他说的话就是对的？”

自从苏离下了禁足令后，七间便再没喊过他一声父亲。

苟寒食叹了口气，准备劝说两句。

“不用说了。”

七间伤心说道：“如果大师兄在，他肯定会帮我想办法，而不是像你们一样，只知道把我困在山里。”

……

……

离山的师叔祖走了，离山的大师兄也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逍遥榜上看不到他的名字，世间似乎再也找不到他这个人。

在遥远的北方雪原，有座不是很出名的军寨，名为七里奚。

相传很多年前，这里是奚族的领地，后来奚族被南下的魔族屠戮干净，人类的军队北伐得胜，便把这里占了下来。

这里距离魔族的军队最近，距离人间最远。

今天，军寨里的将军与副官们连夜召开会议，烟雾缭绕间，全部是他们愁眉不展的脸。

不是魔族的狼骑又来骚扰杀人，也不是后方的粮草输送出了问题，相反，最近这些天的七里奚很是太平，就连城里酒馆卖的酒都少掺了很多水，那些神情冷漠的修道强者们脸上都多了很多笑容。

在与魔族狼骑的交锋里，七里奚的游骑连续获得了多场不可思议的胜利。

将军与副官们这时候愁的便是如何给那支游骑部队尤其是那个青年军官计算战功。

第555章 我在这里的理由是血与酒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完美的军官，实力强大，而且还能够把队伍里所有人的潜力都挖掘出来。陈酬，你是他们的主官应该很清楚，那支游骑小队里的成员当初那些懒而无能的模样。”

“谁都承认他在这几场遭遇战里发挥的作用，但要说完美……天天吃酒打架，这哪里完美了？军纪还要不要了？我同意给他计功，但相对应的，是不是应该对他违反禁令进行惩处？”

“如果他是我的下属，每次出巡都能带着十几头狼骑的尸体回来，不要说喝酒打架，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我什么都能接受，惩处？我恨不得天天给他洗脚！”

“你们是不是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他是征北庭军府派过来的属员……据说是在那边得罪了什么大人物，才会被发配到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如果把他的名字放在了战功册里，军府那边会不会有想法？”

“就算军府有想法，难道就要把他的战功给压下来？你们这是要让军士寒心啊！”

“谁说要压他的战功，这不是想找一个最合适的方法嘛。”

“都不要说了！战功就是战功，该罚的也得罚……以他这些天立下的军功，便是受爵都有可能，但以他这些天违反的禁令，杀头也有道理，我看两相抵冲，给他颁嘉奖令，至于赏银都先扣下。”

嘈杂的军帐里瞬间安静，人们望向坐在最上方的将军，下意识里想要反对，但仔细一想，如此处置倒也是最好的方法，不由齐齐望向那名叫做陈酬的副将，眼神里满是同情或幸灾乐祸。

陈酬很是恼火，从桌上拾起自己的头盔，掀帘而出。

……

……

同僚之所以幸灾乐祸或者同情，他为何恼火，都是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以那位青年军官的性情，听到这个消息后，肯定会发飙，而没有谁，哪怕是将军阁下愿意直面那个家伙的怒火。

“什么？只给嘉奖不给赏银？”

营房里的阵设很是简陋，物事笨重，幸亏如此，中间那张承着油灯与十余个酒壶的木桌才没有掀翻。

得知了军帐的议事结果，陈酬当然没有看到任何好脸色，却也没有想到，对方的反应会如此剧烈，赶紧拼命地抱住对方，连连安慰说道：“嘉奖令才是好东西！将军这可是顶着军府的压力才颁给你的！”

被他死死抱住，才没有把帐子里的所有事物凭怒火撕成碎片的人，是一个军官。

那军官的盔甲上到处都是灰尘，脸上同样如此，加上很久没有修理过的胡须，看着很是肮脏。

他的眼睛却是那般的明亮清湛，只有看到他的眼睛，人们才会发现，他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年轻军官挣开陈酬的手，走到桌旁拿起一壶酒灌进腹中，生气说道：“我就是不服。”

陈酬无奈说道：“我的小祖宗，难道你就差那几个钱吗？”

年轻军官重重地把酒壶拍到桌上，说道：“我就是觉得不服，凭什么，我立了这么多战功，难道还换不到五十两银子？”

陈酬看了眼营房外面，说道：“上次……你杀俘杀的太狠了。”

年轻军官摆摆手说道：“这是哪里传来的流言，我怎么可能做这么血腥的事情，只有你们周军才爱做这种事。”

“注意你的言辞，虽然你是南人，但现在我们只有一个军队。”

“好吧，既然都是一家人了，为什么不肯给钱？”

“你这么想要钱做什么？”

“不要钱能要什么？”

“将军说了，如果你肯登记入册，以你积累军功的速度，很快便会超过七里奚的所有人，甚至……”

陈酬看着他，情绪有些复杂说道：“五年之后，你就有可能成为新的神将。”

听到这句话，那位年轻军官微怔片刻，然后笑了起来，说道：“我对这可不感兴趣。”

在大周军队里，如果听到这样的话，肯定会认为那个人是个疯子。

但陈酬没有什么吃惊的反应，因为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看着那名年轻军官问道。

年轻军官说道：“我就是一个爱钱、易怒的年轻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非常平静。

事实上，先前他要掀桌子、大骂将军母亲的时候，眼神也同样平静，根本没有真正的怒意。

陈酬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你们这种人有什么怪癖，为什么就要装成一个粗人呢？”

年轻军官凑到他身前认真问道：“难道我装的不像？”

陈酬打量了他一番，说道：“装束容貌气质都有些像了，就是这双眼睛不像。”

当初他能够看破这个年轻军官不是普通人，便是通过这双眼睛。

无论遇着一百余狼骑，还是遇到那位魔族强者时，这名年轻军官的眼神永远是那样的平静——这种平静代表着绝对的自信，可以带给人很多自信，无论是年轻军官自身，还是他麾下的四十余名游骑兵，以及陈酬这位名义上的直属副将。

经过这段时间的交流后，陈酬愈发确认，这名年轻军官是个真正的大人物。

只有真正的大人物，才会拥有这样的眼神，也只有真正的大人物，才会对成为神将这种事情不屑一顾。

如果不是确认派职文书没有任何问题，陈酬绝对不敢把这名年轻军官继续留在自己的部队里。但直到今天他还是没有想明白，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会来七里溪这样荒凉又危险的地方，来这里做什么。

今夜他终于忍不住当面问了出来。

年轻军官望向营帐外的风雪，微笑着，有些疲惫，但很宁静，没有任何焦躁的意味。

他没有回答陈酬的问题，淡然说道：“喝酒。”

陈酬虽然知道对方是大人物，但在军寨里毕竟是自己的下属，而且这些日子彼此沐雪浴霜，同生共死，与魔族狼骑血战多次，早已熟悉的不行，此时不禁有些恼火，说道：“就知道喝酒喝酒！我是认真在问！”

年轻军官微愕，然后大声笑了起来，说道：“我也是在很认真地回答啊。”

然后他笑容渐敛，看着风雪平静说道：“这里的酒最烈，能杀的魔族最多，可以助人静心。”

……

……

第556章 煮石大会

以烈酒敌血静心，这话细细品来，何其豪壮。

陈酬沉默了会儿，说道：“我知道最开始的时候，你是因为女人借酒浇愁。”

年轻军官微笑说道：“昨天收到她从南方寄来的一封信，她找到了那个本以为已经死去的人，而且……很巧，那个人就是她以前最不喜欢的那位未婚夫，你说我应该恭喜他们还是恭喜他们呢？”

陈酬看着他的目光里多出了很多同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说道：“那就真的完了，别再想这事儿了。”

当初在雪原里被狼骑围困的那一夜，二人聊过很多事情，最多的当然是男女，他大概知道那个故事是怎么回事。

年轻军官的眼睛忽然变得明亮起来，仿佛要照亮眼前的黑夜、黑夜里的风雪、风雪里的前路。他平静而坚定地说道：“不，如果那人真的死了，我自然敌不过，没有任何希望，但现在他活了过来，对我来说便意味着希望重现。”

……

……

夏末秋初，煮石大会即将召开，大陆各处都有人开始出发。

和大朝试或周园不同，煮石大会并不出名，只在修行界上层流传，也只有那些有资格受到邀请的人们才知道，每次煮石大会召开的地点都在遥远的大陆东北寒山里的天池。无论从京都出发还是从天凉郡出发，或者自天南赶去，想要抵达天池都有很远的一段距离，对很多人来说，煮石大会与其说是一场修行界的盛会，不如说是一场旅行。

当然，对于到了那种层次的修行者来说，旅行本来也就是一种修行，所以没有多少人会动用仙禽或者是阵法，而是会沿着人类世界里四通八达的官道，渡过密如蛛网的河流，感受风景，真诚前行。

相传无数年前，无数陨石化作流火落在大陆上，其中很多陨石落在当今京都的位置，黄土自最为陵，那些陨石化作天书碑，开启大陆生命智识，这便是现在的天书陵。除了落在天书陵的那些陨石，还有很多陨石在天空里化作了灰烬，还有很多陨石重新回归了星海，也有些幸运或者不幸的陨石，没有落到天书陵里，也没有燃尽，变成了残缺的真正石块，落在了大地上，被称为天石。

很神奇的是，那些天石并没有散落在大陆各处，而是像天书陵的情况一样，绝大多数都落在了相同的地方。

那就是现在大陆东北的寒山，尤以寒山之巅的天池附近最多。

那些天石燃烧的太过，上面没能留下任何神秘的线条，更没有天书碑的神妙，但毕竟是与天书碑同源的存在，对于修道者来说依然无比珍贵，据说有很多强者都是通过这些天石成功突破了原有境界。

煮石大会煮的就是天石，当然，不可能为此在天池畔生起无数炉灶烧水。煮石本来就是在天池里煮，因为天池里的水都是热泉汇聚而成，温度极高，仿佛天地造化的一座炉。

煮石大会，就是人类世界为了提升修道者的修行速度，而举办的一场盛会。但凡能够在煮石大会里排进前列的修行者，都有资格获得一块天石用以参悟感知。天石的神妙远远不及天书碑，但天书碑在天书陵里，天石却可以带在身边朝夕相处，所以对修行者而言，天石的重要性其实不在天书碑之上，甚至对某些人来说，还尤有过之。

何时举办煮石大会，在太宗皇帝回归星海之后，便由五位圣人与八方风雨共同拟定，由天机老人组织安排，具体的举办时间则要看当时修行世界里后辈强者们的修行状况，确认他们的境界足以参悟天石，才会举办。

太宗皇帝那一代人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后，修行界日渐冷清，煮石大会往往数十年都不会举办一次，直到当年王破一鸣惊人之后，修行界再次进入野花盛开的年代，煮石大会的召开频率才逐渐变得高了起来。

煮石大会最重要的目的是为了让人类世界的修道天才，在修行关键时刻获得助益，从而尽快地突破知见障，获得提升，所以被邀请的人数很少，比如今年便只有三十余位年轻的修道者在名单上。

在那份名单上有天道院关白的大名，理所当然的有秋山君，自然也有徐有容和陈长生，还有苟寒食，还有点金榜第四的槐院钟会，折袖与唐三十六没能登上点金榜，却不代表天机阁就不看好他们，所以他们也在名单上。

除了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名单上还有些名声不显的散修与小宗派的高手，那些散修与高手大概都已四十余岁，在修道者里还算是相当年轻，但和上面那些年轻的天才们比起来，则要明显大了一大截。

数百名国教骑兵护送着数辆车辇行走了京都。

这些国教骑兵神将漠然，浑身肃杀意味，却无法阻止京都百姓们看热闹的决心与勇气。

茅秋雨与凌海之王分别坐在两座车辇里，闭目养神，仿佛听不到窗外传来的呼喊声。

那些呼喊声，都是给后面那辆车子里的人的。

在车厢里，唐三十六放下手里的名单，挠了挠被喊声弄的有些发痒的耳朵，摇头说道：“又不知道我们做什么去，喊的这么大声做什么，还有柔儿……我昨夜才给了你一千两银子，这时候又来演这一场送夫做什么？”

他看着街畔楼上那个倚栏悲切的少女舞伎，脸上的神情很是有些不自然。

没有人理他，也没有人关注他，不然或者他会更加尴尬。

折袖闭着眼睛在养神，真元在有些畸形的经脉里像小刀般刮弄，眉眼间却看不到痛意。

陈长生拿着一卷道藏在看，神情很是专注认真，识海里则是在不停计算怎样破掉王之策留下的那个阵法。

唐三十六有些惭愧，心想为什么自己就做不到他们这样万事不系心怀？

“你听……有人居然猜你是去南溪斋提亲！”

街畔的人群里忽然暴起一阵呼喊声，唐三十六听着了，笑的前仰后合，好不快活。

“也亏这些人能想得出来，不过这阵势确实有些像，想娶圣女，当然得出动两位国教巨头。”

这说的是前面车里的茅秋雨及凌海之王。

今次去煮石大会只有陈长生等人，出动的阵势却极大，竟由两位大主教亲自护送。

因为现在陈长生的身份已经不同，而且路途遥远，寒山距离魔域不远，谁知道魔族会不会对这位未来的教宗动什么主意，由两位聚星巅峰境的大强者坐镇，想来会安全很多。

陈长生依然低着头，看着书，没有什么反应。

唐三十六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拍了拍他，说道：“在想什么呢？”

陈长生抬起头来，从耳中取出两团裘绒，有些茫然问道：“怎么了？”

唐三十六很是无语，指着那张纸说道：“你是不是应该关心一下煮石大会上会遇到怎样的对手？”

陈长生怔了怔，然后微笑说道：“我不打算落场。”

对修道者而言，天石当然是极珍贵的参悟对象，但对他和徐有容来说，这种参悟的效用近乎于无。

天书碑在他们的怀里，哪里还需要在乎什么天石。

他之所以去参加煮石大会，除了增广见闻，也是想见见一些人。比如可能会因为槐院钟会在天池现身的王破。比如已经很久没见的苟寒食等离山剑宗弟子。比如刚刚分别还没有多久的她。

唐三十六说道：“也对，你是未来的教宗，确实不适合再与我们这些人争，再说你现在可以随意进入天书陵，想看哪座天书碑就看哪座天书碑，想带着姑娘一起看天书碑就一起看……”

陈长生看了折袖一眼，发现折袖完全没有在意他们的对话，才放下心来。

看着他紧张的神情，唐三十六摇了摇头，把纸条递到他手里，说道：“既然你不会落场，那我们最强的对手肯定还是离山剑宗的这些家伙，妖族也会来人，听说就连那位逍遥榜上的小德也会来。”

听到小德这个名字，折袖忽然睁开了眼睛，问道：“确认？”

“基本确认。”唐三十六看着他皱眉问道：“你和那个家伙有仇？”

折袖问道：“如果有仇，你会帮我？”

唐三十六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不会，那可是逍遥榜前五的高手，我和你有这么熟吗？”

……

……

漫漫旅途，有新鲜风景，却没有太多新鲜的故事。

陈长生绝大多数时候都在车上读书修行思考，给折袖治病疗伤，然后两个人一起看着唐三十六因为无聊而变得越来越尖酸刻薄。偶尔茅秋雨也会找他聊些事情，但除了在野地里进食之外，他竟从来没有看见过凌海之王。

就在夏天快要离开的时候，车队终于来到了寒山。

这里已经极北，越过眼前那片绵延不断的山峰，便要进入魔域雪原的范畴，而且随着山势地面也在升高，温度变得越来越低，竟仿佛提前来到了深冬，国教骑兵的盔甲上面都渐渐凝起了浅浅的霜。

第557章 万众之前，其峰自孤

寒山就是这片山峰，也特指最高的那座孤峰。

陈长生掀起窗帘，看着那座孤峰沉默不语，与西宁镇后方那座孤峰做着比较，却不知道哪座山峰更高。

他熟悉的那座孤峰在云墓中，占地无比广阔，却永远不知道有多高，因为被云遮住了。

忽然间，他有些想念西宁镇外的旧庙，想念老师和师兄。

在进入寒山之前，有座小镇，据说这是普通人最后能够长期定居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池常年修道者行迹不断的缘故，小镇并不荒凉，还有些热闹，生活着两千余人。

和别的地方的普通人不同，小镇上的人们都很清楚煮石大会的事情，见着来自离宫的车队与那些国教骑兵，早就神情恭谨地避让开来，他们受着天机阁的照拂与管辖，但也是国教的信徒，哪里敢有半点不敬。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车队在小镇外停下了。

片刻后陈长生听到了茅秋雨的传音：“镇上的百姓听说你也在车队里，想要见见。”

陈长生微怔，没有想那么多，心想既然要见那便见好了，起身便准备向车外走去，却被唐三十六拦了下来。

“你就准备这么出去？”唐三十六看着他问道。

折袖看着陈长生，也摇了摇头。

“我这样怎么了？”陈长生往身上看了看。因为长途旅行的缘故，他穿着最舒服的棉质院服，坐的时间久了，难免有些发皱，但还很干净，他没有觉得这身打扮有什么不妥。

唐三十六取出一件崭新的衣服扔了过去，说道：“这种时候认真一些，因为他们很认真。”

陈长生接过衣服一看，发现是离宫春天的时候送过来的一件道袍。

那件道袍用料极为讲究，剪裁极为用心，最重要的是，上面绘着代表身份地位的繁锦图案。

他现在还不是教宗，所以不能着神袍，这件是特制的，代表着他未来教宗的身份。

凌海之王一路上都不肯与他朝面，大概就是不想见着他穿着这件道袍。

谁能想到，陈长生一次都没有穿过。

穿上崭新的道袍，在唐三十六的帮助下，整理好所有细节，陈长生的神情变得越来越慎重。

唐三十六说得对，此时等着拜见他的那些民众很认真，很严肃，那么他确实应该认真严肃些。

“可以了吗？”

将道袍穿好后，他看着唐三十六和折袖问道。

折袖点了点头，唐三十六说道：“你还忘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陈长生的手落在了剑柄上，然后缓缓离开。

一根散发着淡淡神圣气息的木杖，出现在他的手里。

“我去了。”他对唐三十六和折袖说道。

然后他拿着神杖，脚步稳定地走出了马车。

小镇外的世界顿时变得安静起来，远处寒山的雪岭里响起雏鹰的叫声。

无数信徒民众如潮水一般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

数百名国教骑兵也跪了下来。

陈长生身着道袍，手握神杖，站在潮水之前，年轻的脸上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处理这样的场面。

他很努力地回想着自己见过的那些大人物：教宗陛下，苏离，还有圣女。

最后后他想起了徐有容，紧张的情绪渐渐淡去，变成平静与真挚的感谢。

他看着那些虔诚向自己行礼的普通民众们，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道：“愿圣光与你们同在。”

……

……

“我操，他这句话是从哪里学来的？真是……这下没办法看他笑话了。”

唐三十六用手指把窗帘掀起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动静，很是吃惊。

折袖没有下车，因为他对这种场面不感兴趣。

唐三十六之所以没有下车，是因为别的原因。

像这种情况，他是打死都不会出去的，因为他一旦现身，便要向陈长生跪拜行礼。

去年教宗陛下确认陈长生的地位之后，唐三十六便在国教学院里紧急召开过一次会议。在那次会议上他明确表示，如果真的没办法需要在外面对陈长生行跪拜大礼，那么回国教学院后，陈长生必须跪回来。

折袖很清楚唐三十六没有下车的原因，只是有些不解，为何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般对陈长生冷嘲热讽一番。

唐三十六看着车窗外的场景，神情很平静，很满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在想当初在国教学院大榕树上与陈长生的那番对话。

或者过不了多长时间，他便要回到汶水，去继承自己的家业，去承担自己的责任，富有天下，却困于一城。但在此之前，他轻狂过，努力过，奋斗过，与同伴一起，并且践行了曾经的承诺。

……

……

离开小镇，不远处便是寒山的山门。

陈长生有些好奇，问道：“过了这里，便是天机阁吗？”

天机阁是世间最出名的地方，但有意思的是，很少有人知道天机阁在哪里。

以陈长生现在的身份地位，如果要查，自然能查到，但就像他初入京都那时节经常表现出对修行界的常识很无知，他对这些事情确实不是太感兴趣，与之相比，书籍上的那些知识要重要的多。

“你白痴啊，天机阁如果在这里，每次换榜得多慢。”

不问而知，现在还敢对陈长生这样说话、并且喜欢这样说话的人，当然是唐三十六。

陈长生指着山门说道：“可上面写着天机阁三个字。”

唐三十六受够了他这方面的弱智，说道：“天机阁在何地主持何事，何地便是天机阁，比如现在要召开煮石大会，那么这里就是天机阁，如果天机阁要在东川开拍卖会，那么东川便是天机阁。”

陈长生很认真地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折袖在旁说道：“故弄玄虚。”

在山门之前，国教骑兵停了下来。

凌海之王看着陈长生面无表情说道：“不要给离宫丢脸。”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便往山道下方走去。

陈长生有些不明白。

茅秋雨对他说道：“我们就送到这里了，下面的路，你们得自己走。”

“啊？”唐三十六明显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规矩，问道：“为什么？”

茅秋雨说道：“此去寒山五百里，非请勿入，这是天机阁的规矩。”

陈长生问道：“难道除了名单上的人，其他人都不能进去？”

唐三十六说道：“当然不是，我父亲当年参加煮石大会的时候，家中的供奉就一直跟着的。”

“非请勿入，天机老人没有请我们这些人进寒山，我们自然进不去。”

茅秋雨说到此事时，情绪有些复杂。

陈长生更加不解，心想国教乃是天下道门，天机阁就算实力再强，又凭什么对国教如此轻慢？

唐三十六随口说道：“肯定是教宗陛下和天机老人当初出过什么问题。”

茅秋雨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与国教骑兵一道向山下走去。

……

……

进入寒山，便是天机阁的控制范围，安全自然也由天机阁负责。

唐三十六猜对了，教宗陛下和天机老人之间肯定有某些不为人知的恩怨，所以天机老人对国教很不客气，禁止茅秋雨和凌海之王等人进入寒山，但对未来的教宗还是没有失了礼数。

一位天机阁的管事早已经在山道上候着，神情很是恭敬。

陈长生识得此人，正是当初国教学院门前演武时，负责纪录的那位聚星境画师。

今天寒山开山，从大陆各处赶来的修道者，都在进山的道路上。

陈长生三人在那位天机阁管事的引领下往前行了不远，便遇着了好几批修行者。

果然，那条非请勿入的规矩是针对国教的，这些修行者里明显有些是前来给晚辈弟子压阵的强者。

但无论是境界深厚的前辈强者，还是自信骄傲的青年强者，见着陈长生等人行来，都赶紧避让。

能够进入寒山的没有普通人，眼力自然不凡，所有修道者都没有人引领，自行沿山道前行，只有陈长生三人有天机阁高级管事专程引领，当然不是普通人。

当陈长生三人行过他们身边时，不知被谁认了出来，山道上顿时响起一阵吸气的声音与压抑的轻呼，这一下避让便已经不足够，人们赶紧纷纷行礼，有位虔诚的散修更是直接在山道上跪倒，对着陈长生行了一个大礼。

陈长生正准备做些什么时候，忽然看见了前方一人。

那人容颜清俊，眉间隐有寒意，身上穿着一件黄色长衫，正是槐院钟会。

去年大朝试上的少年书生，现在已经变得沉稳了很多，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变得强了很多。

山道上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去年大朝试上，陈长生与国教学院众人与槐院诸生之间的故事，甚至天书陵里的后续事宜，早已被人知晓。

场间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谁也不知道钟会接下来会怎样做，陈长生又会怎样做。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钟会缓缓地弯下腰，长揖及地。

他的姿式异常标准，礼数无可挑剔。

第558章 德者，拦路贼也

没有人能够看得到他此时的表情，是愤懑，是不甘，还是面无表情。

时间真的改变了太多事情。

在这短短一年时间里，钟会的境界修为突飞猛进，如今已是点金榜的第四名。

然而，曾经的竞争者，现在已经不在一个层次上。

这里说的不是境界修为，而是身份地位。

就算实力相近，难道钟会还敢对陈长生有任何不敬？

山道上依然一片安静。

无数双目光落在陈长生的身上。

他没有说话，钟会便要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式。

唐三十六的唇角生出一抹嘲讽的意味，准备说些什么。

折袖摇了摇头。

时间缓慢地流逝，那位天机阁的管事微微皱起了眉头，没有人敢对陈长生指责什么，但心里想必都多了些声音。

陈长生不是刻意羞辱钟会，他只是没有反应过来，没想到对方会向自己行礼。

哪怕在山下的小镇外，信徒们跪拜如潮水一般，他还是没有身为未来教宗的自觉。

忽然间，山道上响起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因为陈长生动了。

他揖手，躬身，向钟会还礼，一丝不敬，姿容无可挑剔。

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钟会向他恭敬行礼，他只需要淡淡说一句起来便是。

但他很认真地回了礼，而且用的是平辈同道的礼仪。

先前仿佛冻凝的气氛瞬间化解，人们看着陈长生，很是感慨，暗生赞叹。

皆大欢喜，除了唐三十六，他只有陈长生和折袖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是不是读书读多了都会这样？”

陈长生看向他问道：“怎样？”

唐三十六说道：“变成苟寒食那样。”

陈长生说道：“谢谢。”

在他看来，能够成为苟寒食那样的人，当然是一种赞美。

唐三十六冷笑道：“伪君子。”

陈长生怔了怔，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向山道前方行去。

进寒山的百余名修道者，很自然地跟在了他的身后，没人敢走在他的前面。

山道上的队伍现在看着有些气势了，然而没有走多远，又停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山道上出现了哪位故人，与陈长生有什么故事，是因为有人特意拦在了山道正中间。

陈长生不认识那个人，但有很多人认识。

逍遥榜第五，妖族最年轻的将军，也是被誉为除了落落殿下之外，百年来红河两岸天赋最高的强者。

这位妖族强者有一个很可爱的名字——小德。

但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妖族强者，绝对不可爱，很可怕。

“你就是陈长生？”

小德看着说道，两鬓的黑发飘舞的很高，顾盼之间，自有一种强硬味道。

关于这个问题，即便以陈长生远胜常人的耐性，也有些听腻了，所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在小德看来，陈长生没有开口说话，这便是对自己的羞辱。

或者说，他本来就一直等着陈长生羞辱自己，好来借机发飙。

“我要打死你。”他看着陈长生非常认真地说道。

他清澈而干净的眼瞳里，忽然间涌出一抹黄褐色的光芒，身上散发出一道极为强大恐怖的气息。

陈长生有些不理解，因为很明显，这位妖族强者是专门针对自己，当然，此人不可能真的打死自己，他故意说着这样暴戾无理的话，扮作这等粗鲁的模样，只是为了要羞辱自己。

问题在于，因为落落的缘故，他和妖族的关系向来良好，去年秋天的时候，他还受过白帝城的封赏。

山道上的人们都在注意着场间的变化。和陈长生想的一样，谁都知道，这位妖族强者不可能真的把陈长生打死，但这并不意味这位妖族强者没有这种能力，只是因为陈长生的身份有些特殊。

陈长生哪怕天赋再如何惊人，就连普通的聚星初境修行者都不是他的对手，可要和遥逍榜前五的高手比起来，还有极远的差距，要知道小德是连王破和肖张都可以正面对战的人物。

“不明白？”唐三十六看着他问道。

陈长生点了点头。

“红河两岸，想要娶落落殿下的青年高手数不胜数，而无论是从修行天赋，境界实力以及家世来说，小德一直都是最有希望的那个人，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再过几年他就应该迎娶落落殿下，而如果落落殿下无法继承白帝的功法，将来他就会是妖域的君王，而所有这一切都因为你变成了泡影。”

听完唐三十六的解释，陈长生看着山道上那位妖族高手，顿时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你改变了落落殿下身体里的经脉情况，也等于说改变了妖域数万年的规则，无论是从这个角度出发，还是你与落落殿下的关系出发，如果我是小德，我真的有非常充分的理由杀死你。”

唐三十六说完这句话，向前走去，来到了小德的身前。

小德的身躯看上去并不是特别高大魁梧，比轩辕破要显得瘦弱很多，然而却给人一种特别沉重庞大的感觉。

这种感觉便是真正的高手释出的威压。

唐三十六的神情非常凝重。他比山道上的所有人都更清楚，这位妖族高手如果发起疯来，是真的敢对陈长生下杀手的，而且问题在于，怎么看，这位妖族高手都有发疯的道理。

“你知道我是谁。”他看着小德说道。

小德微微眯眼，幽深的瞳子里黄褐色的凶光渐渐敛去，声音微挑说道：“唐家的少爷。”

“既然认出来，那就好说话，你们部落之间做了无数年的生意，你应该很清楚，我们唐家都是标准的生意人。”

“你想谈什么生意？”

“你想娶落落殿下？”

“红河两岸所有部落，就连深山里的兽类都知道。”小德看着他严肃说道：“你千万不要告诉我，因为他是落落殿下的老师，我要娶落落殿下，就要对他好一些，说不定他在关键的时候，还会帮我说话。”

唐三十六怔住了，片刻后叹息着说道：“谁说你们妖族都没脑子的？”

小德微笑说道：“想必是没有脑子的人类所说。”

唐三十六说道：“那这生意就没法谈咯？”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生意，是诈骗。”小德看着他似笑非笑说道：“看在我们双方之间的友好关系上，我自然没法怪你，但你说我有什么道理不对他生气？我要打死他有什么不对？”

唐三十六说道：“到底是谁在诈骗？需要智慧的时候，你比谁都聪明冷静，需要你扮暴怒粗豪的时候，你就拿出这一面来，如果是谈生意，我到底应该是和哪一面的你谈？”

“不管是和哪一面的我谈，总要先提出条件。”

小德敛了笑容，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红河两岸，千古妖域，无数子民，我失去了这么多，你们又能弥补我多少？”

就在唐三十六准备说话的时候，陈长生的声音响了起来，很平静也很坚定。

“红河两岸，千古妖域，无数子民……这些本来就不是你的，你从来没有得到过，何谈失去。”

他走到唐三十六身前，看着小德说道：“我听不懂你们两个人之间那些关于生意的对话，但我只知道，无论是做生意还是谈事，都不应该用本来就不是自己的事物来换取相应的利益。”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盯着小德的眼睛，意思表达的非常清楚，并且没有退步的意思——八百里红河本来就不是你的，落落也不是你的，哪怕你是逍遥榜上的妖族强者，又有什么资格到我面前说道理、谈生意，要补偿？

山道间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如果说先前与钟会相遇时的安静，更多的是尴尬带来的紧张，那么这时候的寂静，则要更加令人不安。

因为陈长生面对的是逍遥榜上的妖族高手，他让那位妖族高手失去了太多利益，远比钟会失去的更多，而且哪怕有汶水唐家作为缓冲，那位妖族高手似乎也不准备降低补偿的要求，而陈长生更是表现出极为罕见的强硬。

小德忽然笑了起来，笑的有些疯癫，眼里黄褐色的光泽变成了水波上最亮的那个点。

然后他眯起眼睛，看着陈长生说道：“看来你不相信我敢打死你。”

陈长生说道：“我不认为你能打死我。”

一问一答说的其实是不一样的事情。

在小德看来，哪怕举世公认陈长生修道天赋远超常人，十六岁便进入通幽巅峰，在京都连败诸多聚星初境强者，甚至还在奈何桥上胜过徐有容，自己依然只需要伸出一根小指头便把他捏死。

只不过陈长生是教宗陛下指定的接班人……所以他说的是敢字。

陈长生说的是能字——他当然不是一位逍遥榜前五强者的对手，但他不认为对方就能轻易击败自己。

他的这种自信当然其来有自，比如藏锋里的无数道剑，比如手上的五颗石珠，比如天书陵里学的刀法，很多很多，但别人不知道，哪怕唐三十六也不知道他隐藏着的全部实力，所以听着这句话感觉有些异样。

这是对一位逍遥榜强者的羞辱。

第559章 忽然出现的青衣人

天机阁的管事在小德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暗中通知了寒山里的人们，然而，看着小德兽瞳里的褐色光泽越来越深又越来越亮时，他知道来不及了，赶紧上前准备护住陈长生，然后祈盼着寒山里尽快做出反应。

那位智慧与疯狂并称的妖族天骄，一旦决意动手，必然是算清楚了所有的事由。就算他不杀死陈长生，只需要将这位未来的教宗羞辱一番，或者便完成了他此行的目的，但这不是天机阁愿意看到的。

教宗陛下与天机老人之间或者有些问题，可是天机阁又如何能够眼睁睁看着未来的教宗在自己的地盘上受到羞辱？

除了这位天机阁管事，还有数十位修道者同时握住了腰畔的剑柄，警惕地望向了小德，至于先前那位向陈长生行了跪拜大礼的散修，更是剑已在手，眼神寒冷至极，仿佛只要小德敢出手，他便愿意舍弃性命去维护陈长生的尊严。

这是因为山道上的数十位修道者绝大多数都是人族，而且都是国教的信徒。

他们怎么可以让国教未来的教宗受到妖族的羞辱？

小德看着那些严阵以待的数十名人类修道者，眼里闪过一抹嘲讽的意味。

他的神情没有变得凝重，反而背起了双手，显得极为不屑。

随着这个动作，他本来不怎么魁梧的身躯，变成了一座山峰。

他看着这些人类修道者，居高临下。

他是真正的强者，聚星化形已然圆满，甚至已经能够隐隐看到神圣领域与世俗之间的那道分界线。

圣人与八方风雨未至，除了排名最前的那数位大周神将，国教与诸宗派山门的那些大人物，同在逍遥榜上的王破、肖张、梁王孙等寥寥数人，谁会是他的对手？

有风自山林里拂来，卷起片片黄叶，带来一道难以想象的威压。

无论是那位执剑在手的散修，还是数十位战意将起的人类修行者，骤然发现，自己失去了出手的能力，甚至失去了出手的勇气，那位天机阁管事亦是神情大变，对于此次入寒山的安排，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悔意。

为什么一定要禁止国教骑兵随侍陈长生入山？

如果茅秋雨和凌海之王在场，这位妖族强者，还敢像现在这般嚣张吗？

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的钟会，脸色变得有些微白，眼神却变得坚狠起来，闷哼一声，握住了剑柄。

折袖面无表情，膝盖微微下曲，盯着小德的咽喉，像极了一只饥饿的狼，眼瞳瞬间变红，准备变身。

陈长生站在最前面，感受到的威压最为真切与强烈。

甚至可以说，小德释出来的威压，至少有一大半是由他在承受。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于呼啸的山风里缓缓举起了左手。

他的左手里握着短剑，这便是一个请字。

剑名无垢，鞘名藏锋，他就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剑，随时准备展现真正的锋芒。

事实上，无论是在国教学院门前的演武，还是在奈何桥上与徐有容的那场对战，他都没有完全显露过所有的实力。此时面对着与王破相等级数的逍遥榜前列强者，他没有办法再做任何留手。

接下来的战斗，他不知道会是什么结局，失败或者是注定的，但他想看看，能不能刺对方一剑。

剑鞘里的万道剑，随便哪道剑都行。

或者，他想试着看能不能砍此人一刀。

断碑庐前悟会的一百零八刀，随便哪一刀都行。

看着陈长生的神情，小德的眼睛眯的更加厉害，仿佛变成了一只阳光下打盹的老虎，然而眼缝里的目光更加寒冷，黄褐色的凶光更加暴虐，他有些意外此人居然比传闻里的更强，似乎真的有抵抗自己片刻的能力。

“请让让。”

山道下方忽然走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低着头，声音也很低，给人的感觉很谦卑，或者说无法给人留下什么感觉。

人群渐渐分开，为这个突然到来的青衣人让开了一条道路。

“谢谢。”青衣人低着头，继续向上行走。

直到让开道路，人们才发现情况有些诡异。

先前场间的气机，已经完全被那位妖族高手释出来的气息控制，根本无人能动，就连拔剑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为什么这个青衣人请众人让路，众人便能动了？

钟会看着那个青衣人的背影，眼里流露出极为复杂的情绪。今日初入寒山，便遇着陈长生，被迫低头行礼，又见着这么多高人，过去一年里获得极大进益、难免有所骄傲的他，忽然间明白了些什么。

青衣人沿着山道前行，看似缓慢，却没有用多长时间便穿过了人群。

他走过唐三十六和折袖的身边，擦着陈长生的身体而过，然后，来到了小德的身前。

直到此时，他依然低着头，耷拉着肩，没有人看到他的脸。

看着青衣人的背影，陈长生有些吃惊。

“请让让。”

青衣人对小德说道，声音很低，态度很谦卑。

小德没有让路，眼睛眯的更加厉害。

他曾经见过一个喜欢穿青衣的人，那个人也喜欢耷拉着肩膀。

如果不是见过那人，他或者会把这个青衣人认成那个人。

因为在他眼里，这个青衣人和那个人一样可怕。

不过那个人耷拉着肩，更像是对天空的一种无言态度，寒酸里透着清贵，算着铺子里的帐，却操着天下的心。

这个青衣人耷拉着肩，则是对世俗红尘的态度，他眼里的世界都是死人，双肩塌陷只为了方便更快的拔剑。

小德不认识这个青衣人，不准备让路，呼吸骤然间变得狂暴起来，仿佛山风一般呼啸。

他释出了全部的境界与气息，威压顿时变得更加可怕。

那位青衣人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依然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前，低着头，耷拉着肩。

青衣人什么都没有做，就是那样寻常无奇地站着，却仿佛消失了一般。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青衣人动了，低着头向山道上方走了过去。

小德神情冷厉，双掌自天外而来，合于身前，无数沙石树皮被狂风卷至，拍向那名青衣人。

一时间，山道上沙石乱走，黄风弥漫，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忽然间，一道剑光亮起，照亮了所有的风沙，切开了可怕的威压。

第560章 失落的留守者

碎掉的风沙里，响起一声愤怒不甘的厉啸！

风静沙落，山道重新变得清明一片。

那位逍遥榜上的妖族强者，已然消失不见，地面上残着一小摊血迹。

那位青衣人依然站在原地，还是那样站着，低着头，耷拉着肩，只是露在袖外的右手有些轻微的颤抖。

他的手里没有剑，刚才那道亮丽诡异的剑光，仿佛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事实上，除了浔阳城那样的特殊情况，很少有活人见过他的剑。

场间一片死寂，人们看着山道上方的青衣人，震惊万分想着这人究竟是谁？国教派来保护陈长生的隐藏高手？

一招败退的妖族高手不认识这个青衣人。

没有人认识这个青衣人，哪怕是再见多识广的人。

苏离曾经很不屑地评论过这位青衣人，说有名字的刺客都不是好刺客。

但事实上，除了他和朱洛这样的大人物，有谁知道青衣人究竟是谁。

陈长生知道他是谁。

从魔域雪原南归的万里旅途上，这位青衣人一直都在暗中看着他们，当时他以为青衣人是要伺机出手，后来才知道，他是在一路保护他们，然后在浔阳里的那场风雨里，青衣人终于出剑，一剑便逆转了场间的局面。

就像刚才这样。

他走到青衣人身后，说道：“多谢。”

青衣人转过身来，面无表情说道：“就算没有我，他也不敢杀你。”

看着这张平凡的脸，陈长生忽然发现，这张脸真的很不好记，自己竟已经忘了在浔阳城的时候，他是不是长这样。

“就算他不敢杀我，羞辱我一番，也不是我想要的。”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会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手段应付。”

青衣人看着他左手里的剑说道，很明显，他确认陈长生一定藏着些手段。

“那为什么今天这么早就出手帮我？”

“我不能让你出事。”

“为什么？”

青衣人看着他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道：“因为你是大哥的徒弟。”

陈长生怔了怔才想明白他说的大哥是谁，摇头说道：“不是。”

“你是大哥的徒弟。”青衣人根本不管，说道：“所以你是大哥的徒弟。”

陈长生很是无奈，说道：“就算苏离前辈传过我剑法，以你的性情也不至于在乎我的死活。”

“父债子还，师债徒还。”

青衣人看着他非常认真地说道：“他跑了，就该你替他还债，我当然不能让你死。”

陈长生不明白，问道：“什么债？”

青衣人说道：“当年他把我们带入行，结果自己跑了，现在跑的更远，那只能你回来继续带着我们做事。”

陈长生怔了半晌后说道：“我记得你们还有位排第二的？”

青衣人说道：“他去追大哥去了。”

这时候忽然一道声音从二人身后响了起来。

“那是个女的吧？”

说话的人是唐三十六。

青衣人神情微滞，似乎没有想到，天下排名第二、事实上的首席刺客是个女子，这个秘密居然会被人一言猜中。

唐三十六得意说道：“您不用看我，也不需要佩服我，我是谁？”

青衣人忽然看着陈长生说道：“他很像一个人。”

陈长生听过很多次了，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

青衣人望向唐三十六说道：“我不喜欢那个人，所以你离我远些，不然我怕自己忍不住杀了你。”

唐三十六吓了一跳，心想这是个疯子啊，但想着先前此人一剑伤退小德时的风采，还是忍不住好奇心，用肩挤了挤陈长生，说道：“别说那些废话，赶紧介绍一下啊。”

“唐棠，来自汶水。”陈长生说道：“这位是刘青。”

青衣人自然就是天下排名第三的刺客刘青。

听到这个很普通的名字，唐三十六怔了怔，觉得有些耳熟。

忽然间他想了起来，望着刘青吃惊地大叫了一声，伸出双手便要去握手，连声说道：“偶像，留个联系方式呗！”

刺客最忌讳的便是被人握住自己的手，刘青同样如此，而且他很不喜欢唐三十六，自然不会让他握住。

陈长生忽然问道：“你现在为什么喜欢耷拉着肩？”

当初在浔阳城里，刘青可以说是普通到了极点，气质与身材都极为平凡，但并没有刻意地耷拉着肩。

要知道刻意以及容易被人记住的特点，是刺客最需要回避的事情。

刘青说道：“和王破学的，我发现这样出剑更快。”

陈长生想起先前风沙里的那抹剑光，发现刘青的剑确实比在浔阳城的时候，更快了三分。

一个聚星上境的刺客，已经是世间最可怕的存在，如果剑再快三分，那会可怕到什么程度？

难怪小德身为逍遥榜前五的妖族高手，居然在不是偷袭暗杀的情况下，也不是刘青的对手。

浔阳城的那场风雨，让他和王破、刘青，甚至包括苏离，都有所变化，当然是好的变化。

“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他跑了，你可别想跑。”刘青看着陈长生很认真地说道。

唐三十六先前便听了半晌，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说道：“让未来的教宗去当一个杀手组织的头目……你到底清醒不？”

刘青怔住了，他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直到时候，唐三十六问他清醒不，他才清醒过来。

是啊，有谁会放着离山剑宗的祖宗不做，去做什么刺客首领？

又有谁会放着教宗不做，去做一个杀手头目？

这真是一个荒谬的想法。

原来自己这些年，一直都这么荒谬啊。

刘青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黯淡，然后他低下头，转身向山道上方走去。

他没有与陈长生再说一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山道上的背影是那般的萧索，看着令人心生悲伤。

“这是怎么了？”

唐三十六看着渐行渐远的刘青，喊道：“我说……你还没给我留联系方式，偶像！”

陈长生问道：“你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寒山？”

唐三十六有些不舍地收回视线，望向他说道：“你白痴啊，这时候来寒山当然是参加煮石大会。”

现在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他和小黑龙才会用白痴两个字形容陈长生。

“你才是白痴。”折袖的声音在旁响了起来：“一个杀手来参加煮石大会，那是找死。”

……

……

第561章 看见中年书生，天便黑了

唐三十六这才醒过神来，心想确实如此，刘青没有请柬却闯入寒山，天机阁难道不杀他吗？

陈长生也想不明白，不禁有些担心——苏离走了，排第二的那名神秘刺客也走了，刘青离开的时候，看着真的很像一个行走在夜色里的孤魂野鬼，似乎随时可能被白昼里的太阳所吞噬。

他知道像刘青这样的人，双手肯定染满了鲜血，实在是不应该同情，可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倾向，毕竟在浔阳城里，他们曾经并肩对敌，而且对的是世间最强大的敌人。

“你说一名强大至极的刺客究竟需要什么东西？”

唐三十六忽然说道：“钱肯定已经挣够了，我想，他想要重新找回来的应该是一种生活。”

陈长生有些不解，问道：“生活？”

“这些刺客喜欢战斗，喜欢杀戮，但他们不是疯子，所以他们很喜欢有人拿钱买他们去战斗去杀戮，这样他们可以不用考虑道德之类的东西，把战斗与杀戳变成一种日常的工作，而这就是他们追求的生活。”

“你究竟想说什么？”

“刘青那些人现在可以说是群龙无首，变成一群孤魂野鬼，想要有人带着回到当初的日子里。”

“然后？”

“我虽然没有那种能力，但我有钱啊……他们喜欢这种生活，我给啊！”

“你可千万别瞎想。”陈长生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

唐三十六很无所谓地摊手说道：“就是随便说说，这么认真做什么。”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他早就已经想好了，不然刚才为什么哭着喊着要刘青留下联系方式？”

唐三十六羞恼说道：“没证据可别瞎说，不然我弄死你。”

陈长生看了他一眼。

唐三十六赶紧转了话题：“你不觉得刚才小德的出现很突兀吗？”

不得不承认，他这个话题转的很漂亮，因为这件事情确实值得思考，而且有不少疑点。

寒山是天机阁控制的地方，小德能够进入山门，便是受到了天机阁的邀请。结果他却在山道上对陈长生发起难来，就算他实力强横，行事狂妄，难道就不担心触怒天机阁？而且即便他真的成功羞辱了陈长生一番，又能有什么好处？除了能够发泄一番心中的怒气，难道能够抵销为此同时得罪国教和天机阁所带来的无限坏处？

“小德和普通的妖族不同，比如和咱们家那个熊孩子就完全不同，他一点都不憨厚，相反，非常老谋深算。”

唐三十六提起此事，越想越觉得有问题，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虽然他有羞辱你的充分理由和借口，可是能让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做这件事情，必然是要有非常大的好处，然而我怎么想，都看不到好处在哪里。”

“除非有人能够通过这件事情得到天大的好处，然后转成别的好处给他。”

“陈长生被彻底地羞辱一番，比如打成一个猪头，甚至剥成光猪，谁能得到最大的好处？”

“当然不是圣女，也不是落落殿下……别打人啊，在说正事儿哩……而应该是那些竞争者。未来的教宗丢了这样的大脸，离宫当然要报复，可是……如果将来有人拿这个说事儿，教宗陛下都不好说什么。”

“如果这是一个阴谋，非常简单，甚至像儿戏一样，但对你却能造成事实上的伤害。”

“为什么？因为你是未来的教宗，万民膜拜，最神圣，于是，也最容易被玷污。”

“折袖，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没有双关的意思。”

“陈长生，你看我分析的有没有道理。”

一片安静，陈长生和折袖对视一眼，心想唐三十六果然不愧是汶水唐家的继承者，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这件突发事情解析的如此清楚分明，把前因后果推想的如此准确明了。

是的，现在他们已经相信了唐三十六的推论。

那位妖族高手的出现太突然，出手太没道理，那么后面一定藏着些道理。

国教的神杖已然在手，但想要戴上神冕成为教宗，陈长生还要面临很多的考验。

今天便是一次看似寻常、实则相当危险的考验。

小德的目标是红河两岸，是整个妖域的君王之位。

谁能消耗如此大的代价，请动小德冒着教宗陛下降下神罚的风险对陈长生出手？

更准确地说，谁有资格许诺给小德日后那么多的利益？

那个人或者说那些人，呼之欲出，必然是教宗之位或者大周皇位的竞争者。

比如远在京都的天海家，近在山下的凌海之王。

国教的大人物因为天机阁的规矩而无法进入寒山，此时想来，这件事情还真是有些意思。

因为太巧了。

不得不说，某些人的安排看似粗劣，实际上是大巧似拙。

如果不是刘青因为某种原因，忽然在寒山出现，或者这个阴谋还真的有可能成功。

“你的运气不错。”唐三十六说道。

折袖说道：“这与运气无关。”

是的，如果不是万里南归同行，浔阳城里共风雨，陈长生始终没有留下苏离自行回京，又如何能有先前的幸运？

人们在山道上行走着，相识的修行者们聚在一起，议论着先前的那场风波。

在最前方，陈长生对天机阁管事说道：“我与……先前那位前辈有些交情，能不能……”

那位管事轻声说道：“当然没有问题，浔阳城里发生的事情举世皆知，就算不给苏离面子，也要给您这份面子。”

陈长生其实清楚，天机阁还是在给苏离前辈面子，只是被自己点破了。

“当然，他不能在寒山里动手杀人，哪怕遇着仇家，也只能避走。”

那位管事最后说道：“不然便是教宗陛下和娘娘的面子，也不好在这里用了。”

有了这位天机阁管事的承诺，陈长生放心了很多。

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快就再次看到刘青。

而且这时候的刘青，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

山道微转，迎面而来的便是一条清澈的溪水，溪水对岸的山崖间到处都是树林，由浅至深的黄叶，美的令人有些分不清楚颜色与浓淡，树上结着各种各样的果实，压得枝条垂的随时可能断裂。

靠近溪水的地方，长着数百棵柿子树，枝条上的黄柿子密密麻麻，看上去就像是无数个灯笼。

刘青站在溪边，在无数个黄灯笼的前方，手里握着剑，脸色苍白如血，不停地急促呼吸着，双肩耷拉的非常厉害，不是为了出剑更快，而是真的快要塌了，似乎有座无形的山压在他的身上。

数道细细的鲜血从他的耳朵与眼角里渗了出来。

他的头仿佛是山林里那些沉甸甸的果实，随时可能因为熟透而爆掉，或者因为太重而折断枝丫，从颈上落下来。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死。

刘青握着剑的右手不停地颤抖着，已经快要握不住。

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没有出剑。

因为他没有办法出剑。

同时他也不敢向那个人出剑。

满山黄叶间，站着一位中年书生。

他背着双手看着那些如灯笼般的柿子，似乎在察看有没有成熟。

他的腰带上系着一个坠子，如果仔细望去，或者能发现那是一方印章。

这位中年书生看起来无甚奇处，但当陈长生的视线落到他身上时，群山间的天空忽然间黑了。

此人到底是谁？

第562章 一眼寒雪落

陈长生没有注意到天忽然黑了。

因为他这时候很震惊。

刘青是天下第三刺客，剑法受过苏离指点，天赋极强，境界极高，最关键的是，心志极坚。当初在浔阳城里，他连朱洛都敢阴，都敢以剑刺之，为何此时眼看着便要死了，却不敢向那个中年书生出剑？

难道这中年书生竟比朱洛还要强，还要可怕？

朱洛是八方风雨，大陆上比他更强的人，两只手便能数出来。

这名中年书生是别样红？是南铁？或者说，他就是天机老人？

不，中年书生与八方风雨里的谁都不相似。

“难道是白帝陛下？”唐三十六脸色很是难看。

其实不需要仔细推算，真实的答案便已经呼之欲出，只是身在山中的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因为那位大人物没有任何理由会出现在寒山，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边。

小溪旁除了刘青，还有一些人——小德以及十余名下属模样的妖族强者。

十余名妖族强者，散在溪畔的草地上，小德则站在溪水里。

这位以暴躁的外表掩饰内心的高傲、冷静超乎想象、绝对现实主义的大妖，看着前方那个中年书生的背影，终于剥下了所有的伪装，苍白的脸上写满了警惕，褐黄色的眼眸里满是绝望。

他的身上留着一道剑伤，带给他这道剑伤的刘青，在那名中年书生的威压之下眼角溢血，连剑都拔不出来，他很清楚自己和那名中年书生之间的实力境界差距有多遥远，所以他才会这般绝望。

但绝望不代表投降，他的身上散发出越来越暴烈的战意。

不愧是逍遥榜前五的真正强者，先前在山道上他的表现似乎远不如声名，但这时候面对着真正的死亡阴影，面对着笼罩寒山的这片夜色，他才真正展现出了无畏的意志。

小德的眼光落在刘青的右手。

刘青的手握着剑，在微微地颤抖，看似很无力。

小德在等待着一个机会。

他知道只有与这位伤了自己的青衣剑道强者联手，才有可能在这名中年书生的面前，搏出近乎不可能的一丝生机。他相信自己都没有放弃，这个青衣人更加不会放弃，握剑的手颤抖的再如何厉害，终究会有平稳下来的那一刻。

遗憾的是，那位中年书生没有给他们这种机会。

就在刘青的手渐渐平稳，小德的呼吸渐渐有力的那一刻，中年书生转身了。

前一刻，中年书生背着手看着树林里那些像灯笼一样的柿子，仿佛回乡养老的官员。

后一刻，中年书生转身望向他们，神情平静，便回复了绝世强者的身份。

这位中年书生的容貌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因为无论刘青还是小德这样的聚星巅峰强者，都觉得他的眉眼之间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夜色，根本无法看清楚，至于山道上的陈长生等人，更是没有能力看到此人的脸。

人们只能在中年书生的脸上看到……这个世界。

中年书生的脸上写满了锦字，画满了山水，一时是黄沙漫漫的荒漠，一时是波澜壮阔的碧海，挑眉扬唇间，天地万物随之而动，景致无比生动，却又带着一道绝对的冷寂意味。

因为这个世界里有万般景致，却没有一个人。

一个人都没有。

所有的人都死了。

看到中年书生的脸，刘青确认了自己的猜想，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唇角溢出一道鲜血。

那是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他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让自己守住心境。

小德已经开始狂化的眼瞳深处，涌出一抹血色，那是动用妖族血解秘法的前兆！

猜想得到了证实，那么仅仅联手也不可能搏得任何生机，他们必须拿出最隐秘、最强大的手段，才能与对方拼命。而且令他们感到悲凉的是，就算拼命也没有办法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想能够拖延片刻时间，让圣人们知晓这条小溪畔正在发生的事情，如此才算死的不冤……好吧，被这位大人物杀死，怎么想也是不冤的。

那位中年书生毫不在意刘青与小德的心理活动，看都没有看二人一眼，哪怕这是两位聚星巅峰的强者，并且准备拼命。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山道上，落在了陈长生的身上。

这一眼落下，昏暗的天空里便有雪花落下，落在山道上，也落在陈长生的身上。

在诡异夜色的衬映下，自天而降的雪花显得极为洁白，却无比凶险。

山道上的温度急剧降低，变得无比寒冷，陈长生等人瞬间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冻僵了，甚至就连经脉里的真元运行都变得缓慢了无数倍，如果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数息之后不要说战斗，只怕连行走都会变得特别困难。

感受到了如此可怕的凶险，自然想要避开，然而山道前后到处都是雪花，他们无处可去。因为那些雪花看似轻柔，实际上每一片薄薄的雪中，仿佛都有难以想象数量的天地伟力。

这时，一道很隐匿的气息波动，在山道上生起。

那位天机阁的管事不知何时，用神识触动了袖中藏着的秘宝，准备向寒山深处示警。

啪的一声轻响，那件秘宝刚刚生出气息，便被山道四周的雪花直接碾碎，天机阁管事的右臂变成了碎掉的血肉！

“有敌！”那位天机阁管事饱含着愤怒与绝望，向着寒山深处厉啸。

啸声未能传远，被漫天雪花切成了碎片，如灰尘般悠悠落到地面上。

同时一道鲜血从这位管事的唇间喷溅而出，瞬间被严寒冻成无数颗深红色的微粒，落得山道上到处都是。

管事的身体缓缓地倒下，再也没有了呼吸。

山道响起一片惊呼。

参加煮石大会的修道者们，愤怒地望向远处溪畔的中年书生。

他们看不清楚那位中年书生的脸，却能感觉到中年书生的漠然或者说淡然。

一眼落下万片雪，以阵法困住山道上的众人，然后随意杀死一位天机阁的管事，对此人来说，似乎真的只是一件小事。

从视线落下的那一刻开始，中年书生一直都在看着陈长生。

这意味着什么？

……

……

第563章 挑眉天地森

一声尖厉而惶急的喊声响起：“护驾！”

驾是尊者，此时山道上的尊者，当然就是陈长生。那些修道者顾不得天空里的那些雪花，向着陈长生身前掠去，便是钟会也寒着脸提剑而去，一时间，山道上到处都是破风声……然后是衣衫、肌肉被割裂的声音！

薄雪仿佛最锋利的神兵，切开遇到的一切事物！

山道上鲜血喷洒，凝为殷红的冰珠，滚得到处都是。

修道者们拦在了陈长生的身前，带着或轻或重的伤，没有人身死，勇气却已渐尽。

中年书生究竟是谁？到底是哪位圣人？

他不是圣人。

他是所有圣人的对立面。

刘青脸色苍白想着这句话，忽然闷哼一声，拔剑而出，向前疾刺！

剑光如电，在溪畔生出。

小德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也动了起来，甚至比刘青更快。

他的脸上暴出无数根血管，棕褐色的毛发破肤而出，气息变得更加狂野，直扑那名中年书生！

中年书生终于收回了望向陈长生的视线，望向了他们，然后微微挑眉。

他一挑眉，天地大动。

溪畔的剑光骤敛，伴着极刺耳的一声断响，刘青手里的剑断作了两截。

他的人摔落在草地上，手腕上出现一道血痕，不停地喷着血，看着极其凄惨。

小德更惨，他甚至没能冲出溪水，便被那道天地之力拍倒在了溪水里。

啪的一声，他单膝跪下，溪水四溅，血水同样四溅！

他狂化变身加上血解秘法，身体坚逾钢铁，然而就这一跪，膝盖骨便碎成了粉末！

但终究只是单膝跪下，没有完全跪在溪水里，这位妖族强者咬着牙，狂暴地嘶吼着，拼命地意图继续向前！

刘青也同样如此，一面喷着血，一面拿着残剑，向前继续刺出，而且不知何时，左手已经握住了断裂的另一半剑！

中年书生太强大了，哪怕他们摒弃前嫌联手，也不可能战胜对方。

但他们不能就此停下脚步，就此躺下或者跪倒。

因为人族和妖族，在魔族之前从来不会投降！

看着抱着必死之心，拖着残缺之躯冲来的二人，中年书生的唇角生出一丝笑意。

他笑的时候，山水便一道明媚起来，然而却依然寂清孤冷，因为山水之间还是没有人，也没有妖。

在他的身前，所有的人族与妖族都要死。

中年书生的笑意越深，刘青与小德身上的伤口便越深，直至可见森然的白骨！

啪啪两声，刘青和小德终于没能靠近中年书生，倒在了柿林之前，血花四溅。

刘青闭着嘴，脸色苍白，一言不发，身为刺客，既然要死，当然应该沉默地死去。

小德则是愤怒地嚎叫着，像受伤的野兽，痛苦而且不甘。

溪畔那十余名妖族部属见此画面，终于战胜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拿起兵器向中年书生冲了过去。

尤其是距离树林最近的那名妖族高手，抱着必死的决心直接动用了血解秘法，身形骤然变得无比高大，隐约可见象族的本形，发出深沉而愤怒地怒吼，卷起溪畔的石砾与寒水，轰向中年书生。

中年书生似有些厌烦了，随意地挥了挥衣袖。

那名象族高手的沉重身躯，就这样向天空里飞了起来。

在飞向天空的过程里，象族高手如小山般的身躯不断地分解，飙出无数血箭，最终变成数十块肉团，砸落在了溪水下游。

其余的妖族高手，结局更加凄惨，断手断臂断足，甚至有被直接腰斩，却一时不得便死。

溪畔到处都是鲜血与内脏与绝望悲凉的痛嚎声！

小德的眼瞳里满是愤怒，看着中年书生嘶声吼道：“我要杀了你！”

先前在山道上，他说要杀陈长生，那只是一种谈判的手段，但因为他确实有这种能力，所以那话听着有些令人心生寒意。

这时候他说要杀中年书生，却更像是孩子无助的悲鸣，听着令人心生悯意。

中年书生理都没有理会他的怒吼。

无论是逍遥榜前五的强者，还是天下第三刺客，对他来说都是很无谓的事情，根本不值得花费半点精神与时间。

他的视线再次落到山道上，落在陈长生的身上。

他脸上的山水渐渐散去，露出一张不知道是不是本来面目的脸。

那张脸很清俊，有些沧桑，像初生的青梅，又像是传说中伽蓝寺里的古佛。

他站在满地血肉之间，站在无尽痛号之中，看着陈长生，神情平静漠然，又在微笑。

……

……

雪花纷纷扬扬落着，山道上寒冷刺骨。

所有人都觉得如此。

一切发生的太快，从山道转弯，看到小溪对面树林前那个中年书生，到他转身望来，天机阁管事身死，刘青与小德重伤将死，十余名妖族高手或者惨死或者生不如死，实际上只有数息时间。

无论陈长生还是折袖或者唐三十六都来不及做什么，当然，就算他们做些什么也没有任何意义。

中年书生太可怕了。

陈长生从西宁来到京都后，见过一些真正的绝世强者，但无论是八方风雨里的朱洛、观星客还是别样红，都远远不如这名中年书生，甚至就连当初在浔阳城里见过的南方圣女，仿佛都要比这中年书生弱一层。

教宗陛下能比这个中年书生更强吗？

陈长生只见过教宗眼里的浩瀚星海，没有见过教宗亲自出手，无法得出结论。

如果真要在过往的修道生涯里，找一个能与这名中年书生境界相仿的人物，那只能是苏离。

而且那还必须是全盛时期、状态最好的苏离。

当初在魔域雪原上，苏离从黄纸伞里抽出遮天剑，斩出数百里浩荡南归路，给他的感觉便与现在有些相同。

这中年书生究竟是谁？

陈长生忽然想到，当时离开周园，把黄纸伞送到苏离手中时，曾经远远看见过的那片夜色。

那片从雪老城里生出，笼罩了半边天空的夜色。

此时的寒山，也正被那样的夜色笼罩着。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第564章 天机何意？

寒山之巅，一片碧湖幽深不知几许，纵然四周极为寒冷，湖面上依然散发着雾汽。

湖畔山崖里，野草地里，到处都能看见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块，当然，更多的石块还是在湖水里浸泡着，有的沉在湖底，有的露出尖尖角，好些只南方飞来度夏的龙鹤站在上面，惬意地梳理着羽毛。

这片湖便是天池，由不知何处而来的热泉汇集而成。这些石便是天石，太古初年自天而降，虽然不像天书陵里的那些石碑一样，世代接受万人供奉崇拜，但在偏僻寒山里，活的更加自在，得了更多野趣。

一位老人坐在湖畔的石头上，闭着眼睛，仿佛在晒太阳养神。

在石头后方的楼台亭榭里，至少有数百名执事与下属，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天机阁，始终是大陆最著名却又最神秘的一个地方。

这里颁出的各种榜单，最为公允客观，极具权威，向来无人敢于质疑，在世间声望极隆，而且还经营着各种商会，触角深入各处，就连那些普通的百姓，也无人不晓天机阁之名，却没有几个人知道天机阁究竟在哪里。

但对修行界上层的大人物们来说，天机阁的位置从来都不是秘密。

天机阁在大陆拥有无数产业，无数庄园，甚至还拥有二十余座名山以为洞府。

天机老人住在哪里，哪里就是天机阁。

湖畔的老人便是天机老人。

当他闭着眼睛养神的时候，寒山里的所有人当然都要保持安静。

忽然，天机老人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沧桑而充满智慧的眼睛里，满是震惊的神情。他是八方风雨之首、境界实力高妙难言，而且尤其擅长推演计算，这世间有什么事情能够逃出他的双眼？有什么事情连他都会吃惊？

天机老人毫不迟疑地举起右手，向着天池水面上的那些雾气点去。

一道淡而坚韧的气息，从他的指尖来到湖面之上，瞬间扰得大雾不停涌动。

涌动的大雾里，隐约出现了很多画面。

那些画面映照进他的眼中，变成了无数思绪的碎片。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为何会离开雪老城，来寒山冒险？”

“你又是如何能够瞒过我的眼睛？黑袍……是你吗？”

“南北合流，魔族当然会想办法破坏，但没有道理是你亲自前来，何况来此何用？”

“千年之前，你被周独夫重伤，其后一直躲在雪老城里养伤，便是黑袍设计围杀苏离，你也只以夜穹相助，却不敢踏出雪老城半步，不就是怕万一被苏离暴发所伤，那为何你今日敢离开雪老城？”

“能让你离开雪老城的原因只能是两个，一个是你伤好了，第二个是你找到了治好当年旧伤的方法。”

“那方法就在此时的寒山里？”

“是谁？”

“是他？”

“他身上带着什么宝物？还是说，你只是想要杀他？”

“天海为何要我去看他？这二者之间可曾有什么关联？”

“到底有什么事情……是我都未能看破的？”

“陈长生，你究竟是什么人？”

“如果你想要杀陈长生，为何不在途中动手，却偏要来寒山？明白了，那是因为茅秋雨和凌海之王一路随行，甚至有可能教宗让他们随身带着国教重宝，你担心会被他们拖住……你担心这是我们安排的一个局。”

“那件事情之后，无论是你还是我们，看什么都像是局。”

“所以你选择到寒山来杀陈长生，只要能够瞒过我就行。”

“然而，你没有想到，被刘青和小德提前看破，必须争取了这么多时间。”

“那么，接下来就要看我如何做选择了。”

无数思绪在天机老人的脑海里生出，无数计算同时进行，无数细微的气息在识海里凝成画面。

一道闪电亮于云端，一缕晨雾散于光前，极短的时间里，他便想了这么多事情。

同时他的手指在湖风里微微颤抖，在水面上的雾气里撕出无数条通道。

一道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强大气息，笼罩了整个天池。

无数块石头离开草地，离开断崖，离开湖水，向着天空里飞去。

湖水哗哗流淌，草屑与泥土簌簌而落，湖面扰动不安。

寒山峰顶以至极远处的天空里，到处都是悬浮着石头。

每块石头就是一个黑点，两个黑点之间有一道无形的线，无数道无形的线，织成了一张网。

这张由石头组成的大网罩住了寒山四周五百里方圆的地方。

那名中年书生便在里面。

然而，天机老人眼里的忧色没有消减，反而更加深沉。

直到此时此刻，他依然没能算出来，陈长生的身上有什么能引得这位远离雪老城，来此地冒险。

……

……

山道里的雪缓缓地飘落着，阴云覆盖着诸峰，仿佛夜色一般，极远处隐隐传来撕裂的声音。

陈长生并不知道，那是无数颗天石在空中飘浮，将整座寒山变成了一座囚笼。

他的精神完全在溪畔那个中年书生的身上。

下一刻，他的视线与中年书生的视线相遇。

如同一道惊雷响于脑海，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没有半点血色。

雪能掩去所有颜色，只有血才能生出颜色。

他已经猜到了中年书生是谁，这时候看懂了对方视线里的信息，知道了对方的来意。

稍后他将迎来的结局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从很多年前旧庙里的那个夜晚开始，他最害怕的那个结局。

……

……

阴云汇聚于群峰之顶，夜色来临。

茅秋雨与凌海之王同时生出感应，抬头向群山深处望去，神情骤然变得无比凝重。

“事情弄的太大了可不行。”

茅秋雨收回视线，盯着凌海之王说道，眼神无比锋利，双袖无风而动，手似乎在袖中握住了什么东西。

凌海之王的脸色异常难看，低喝道：“与我无关！”

寒山里的异变确实与凌海之王无关。就像陈长生等人推论的那样，作为下一代教宗最强力的竞争者，小德在山道上的发难，确实是他和幕后某些人的安排，但他哪里请得来这片夜色？

……

……

第565章 举世皆惊

夜色遮天，群山里的那些人正在面临什么？接下来怎么办？

茅秋雨没有任何犹豫，双袖轻扬，瞬间便掠至数里之外，向山道里行去，凌海之王脸色铁青，化作一道流光随之而去，右手一翻，握住了一根光毫刺眼的法杵。

正如天机老人推算得出的结论一样，这两名国教巨头奉教宗陛下之命护送陈长生，果然各持重宝！

然而，他们却没有办法踏上山道一步，被迫在天机阁的牌坊前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那片夜色，而是群山之上的天空里，忽然落下无数颗石块。

那些石头密密麻麻，如一张大网般，把整座寒山完全笼罩，散发着极其强大的气息。

那些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与天书碑同源的天石！

这些天石组成了一道威力极为可怕的大阵，即便是神圣领域的最强者，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破掉这座天石阵，他们实力境界虽强，还携带着国教的重宝，此时也没有办法闯进这座寒山。

那么寒山里的那些人……那个人怎么办？

……

……

天石起于天池，起于池畔的草地山崖，起于天机老人的指尖。

天机老人坐在湖畔，脸上的皱纹瞬间之内多了数倍，显得更加苍老，但他的手指依然是那样的稳定，在水面的雾气里不停书写着什么，那是在计算，同时也是在布阵，身上散发着极其强大的气息。

数千颗天石飞临群山各处，悬浮于空中，在漆黑的夜幕下，仿佛星星出现，封锁住了五百里方圆的大地。

这里是寒山，是他的地方。

纵使今天来到寒山的那位中年书生，是他千年修道岁月里遇到的最强对手，他也有信心与对方战上一场。

悬浮在夜空里的天石，织成了一片网，这片石网的正中央，便在山道转弯处，便在溪畔，便在柿子林前。

就在那名中年书生的头顶。

那名中年书生抬头望向夜空，看着视线所及之处的数十颗天石，神情依旧漠然，没有丝毫动容。

远在峰顶湖畔的天机老人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没有增多，却深了数分。

中年书生看着峰顶面无表情说道：“天机，就凭这么简陋的阵法也想困住我？”

他的声音就像雷声一般，在群山之间炸响。

护在陈长生身前的修道者们识海震荡，有些修为稍弱的修道者更是直接弃了手里的道剑，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这些画面，都在峰顶湖面雾里隐约显现。

天机老人看着雾里的画面，说道：“困不住一世，须困得住一时。”

中年书生微笑说道：“那这些后辈的死活，你就不管了？”

天机老人说道：“若你都不管自己的死活，我还能管得了谁的死活？”

这二位绝世强者，此时至少隔了百余里的距离，却仿佛面对面地在进行谈话。

听着这两句简单的对话，原本因为听到天机老人声音而生出希望的人类修道者与妖族高手们，顿时再次绝望。

峰顶湖畔盘膝坐在楼榭里结阵的天机阁众人脸上露出不忍神情，却无话可说。

如果天机老人这时候全力施展，也没有把握救回山道上与溪畔的那些人，但或者可以让那些人不会全死。

可是那样的话，天机老人便没有办法维持此时封住五百里寒山的天石大阵。

那些进入寒山的人们很重要，是人类的将来。然而，如果可以把那名中年书生封在寒山里再多些时间，等着人类世界的强者们赶来，将其杀死，那么……人类必将迎来无比美好的将来。

天机老人在发现中年书生踪迹的短短一息时间里，便做了四十余次推演计算，最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如果那些人的死，能够换来人类世界最可怕的敌人的死亡，那么这就是死得其所。

哪怕那些人里有未来的教宗。

天机老人相信，那些人如果知道中年书生的身份后，也会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

……

……

万寿阁是西陵名胜，藏书极丰。一名文士正在书架旁站着，手里拿着卷书在看。此人穿着一身寻常长衫，唯一的不寻常处中，便是小指上系着的一朵红花。那花很红，红的很好看，也很特殊，不像是常见任意一种红色，有种别样的美感。

文士的神情很平静，似乎看书看得很专心，然而，在小指间轻轻颤着的红花表明，他此时的情绪并不像表面这般。或者是因为阁外不时传来带着叫骂声的缘故。万寿阁乃是清静胜地，谁敢在阁外叫骂？谁又敢对这名文士叫骂？

在阁外开骂的那人是位老道姑，手里拿着柄半秃的拂尘已然半秃，竟是被天海圣后赶出京都的无穷碧。

那名文士听着阁外传来的骂声，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眉头皱得越来越深，最终叹了口气，准备说些什么。便在这时，万寿阁外东方方向的天空里，忽然隐隐传来一阵波动。

文士神情微变，身形一晃，便在书架前消失，下一刻便来到了阁外。老道姑看着文士终于出现，心里暗自得意，脸上却依然满脸痛恨之意，看着他说道：“你儿子不管，难道你老婆也不管！”

文士理都没有理她，依然看着碧空里的东北方向，脸色很是难看。

老道姑怒了，伸手便向他抓了过去。

文士冷哼一声，含怒拂袖，然后脚尖轻踩阁前莲池里的一片莲叶，身影骤然虚化于空中，消失无踪。

老道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脸颊一片红肿。

她捂着脸呆住了，自从婚后，她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待遇。

就在她准备破口大骂的时候，终于感知到了天空里传来的异样，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悸意顿生。

她此刻只希望自己刚才没有耽搁夫君那拂袖的一息时间。

……

……

汉秋城外的万柳园依然还是焦土模样，虽然时间已经有些久，还是没有嫩丫重生。

朱洛站在曾经的湖畔，看着眼前的残景，沉默不语。

最近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处理朱氏一族与绝情宗的事务，同时等待着王破回到天凉郡的那一天，心神微疲。

一个戴着笠帽的男子站在他的身旁，正是同为八方风雨的观星客。

忽然间，一片黑灰落在笠帽的边缘，观星客隐有所感，向东方天边望去，忽见数千里外的云海暗了数分。

“出事了。”

“你去。”

“好。”

第566章 寒山有鱼

万柳园焦土里忽然出现无数个脚印，仿佛星辰。

观星客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或者已经出了天凉郡。

朱洛看着远方，脸上流露出极为复杂的情绪。

居然去了寒山？

如果是当年，他当然此时会与观星客一道赶往寒山。

就像此时大陆上收到天机老人传讯的那些强者一样。

但现在他已经老了，伤了，根本没有办法赶过去。

忽然间，他对去年浔阳城里的那件事情生出了一丝悔意。

如果当时没有去杀苏离，今天便有机会去杀那人。

这，才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啊！

哪怕死了也应该做的事情啊！

……

……

向寒山疾飞而去的身影并不多，但都是人类世界的最强者。

遥远的红河岸边，那座巍峨壮观的白帝城里却一片安静，一切如常，唯一有些诡异的地方，就是城头的那团白云。

京都皇宫里，夏天的阳光照耀着甘露台，那些夜明珠在白天里也是那般的光明夺目。

天海圣后站在这片光明里，看着远方，神情漠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离宫最深处的那座幽殿里，教宗静静看着眼前的那盆青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寒山北面的雪原，纵使是盛夏时分，也依然寒风刺骨，风雪不断。

一个人站在风雪里，如果不走到最近处，根本无法发现他的存在。

因为他浑身都是白的，从头发到衣衫都是白的，白的煞人。

……

……

寒山里，中年书生看着悬浮在空中的那些天石，不再与峰顶的天机老人谈话，沉默了下来。

难道这也是人类与妖族布下的一个局？

天空里的石头缓缓地飘落。

数十块石头，带着青苔，带着水迹，带着沙砾，飘浮在他身体四周，画面看着有些诡异。

中年书生挑了挑眉，漠然无情的眼眸深处生出一道寒意。

他脸上那片孤寂无人的天地，随之而风雪大作。

山崖间的风雪随之而大动，向着那些石头席卷而去。

只听得无数道凄厉的切割声响起，雪片落在了那些石头的表面。

这些天石与天书碑同源，来自天外，并非凡物，即便是百器榜上的神兵也很难在上面留下痕迹。

中年书生在天地间凝出的风雪，可以轻易地将那些通幽上境的修道者切成碎片，却无法切碎那些天石。但那些天石向着他缓缓围拢的势头，还是被风雪里挟着的宏大力量挡住了。

遥远峰顶的湖畔，天机老人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眼睛里的神情变得更凝重。

当今世间，只有天机老人有资格对那名中年书生的实力做出评判，因为他是五圣人和八方风雨里年龄最大的那个人，他来自上一次野花盛开的时代，他曾经亲眼看见过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他没有想到，对方在雪老城里隐藏千年，伤势不知是否已经愈合，但境界实力竟比当初更加可怕。

隔着百余里的距离，他有寒山天石大阵相助，居然依然不是对方的对手，而且竟是一个照面便受了内伤。果然不愧是公认的魔族史上最强者……如果不是人类世界出了一个周独夫，也许千年之前，他就已经成为这片大陆的主人了吧？

风雪与天石依然在不停撞击着。

天机老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发现寒山天石大阵居然真的困不住对方。

但他必须要再坚持下去，因为只要能把那名中年书生困在寒山多片刻时间，人类世界的强援便有可能到来。

不管是最近的朱洛观星客，还是最快的无穷碧，只要赶过来，这场突然发生的、却极有可能改变大陆局势的战斗，便有可能赢来转机，人类世界极有可能赢来千年里最好的一次胜机。

……

……

中年书生知道天机老人想做些什么。

他相信这不是人族布下的局，因为就在昨夜之前，无论是军师还是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今天他会出现在寒山里。

当年在中原败了一招后，他回到了雪老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已经千年。

像他这种境界的大人物，自有天命，其言行思断暗合天道，很难被人算入局中。

白帝城太远，而且他非常确定，天海和教宗在京都。

只是如果真的被寒山天石大阵拖住太长时间，局势或者真的可能发生变化。

他从来都不喜欢变化，因为变化往往就是麻烦。

现在轮到他来做选择。

是趁着变化还没有发生之前，抓紧时间全力破阵离开寒山，回到自己的国度，还是再停留一会，先把那件事情做了？

天机老人做出牺牲山道和溪畔的那些人类修行者与妖族高手，也要把他困在寒山里的决定时，很快，便想必有所犹豫。

对他来说，这时候的选择不需要任何犹豫，甚至可以说不需要选择。

因为在他看来，做那件事情不需要太多时间。

在他的眼里，那个少年和蝼蚁真的没有任何区别，哪怕那少年是震惊了整个大陆的修道天才。

他不再理会那些向破风雪缓落的天石，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山道上。

陈长生和那些人类修行者就在山道上。

他很平静，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随着中年书生的视线重新落下，山道上的人们都绝望了。

溪畔草地上的刘青也绝望了。

就连折袖和唐三十六都绝望了。

陈长生没有，看着微笑不语的中年书生，甚至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个不应该这时候想起的人。

那个曾经在百草园里和他对坐饮茶的中年妇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都不说话的缘故，他觉得中年书生和那个中年妇人有些想像。

当然，他知道这肯定是错觉。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这名中年书生是谁。

他知道对方是来做什么的。

十岁那年的那个夜里，大师兄摇了一夜蒲扇，对他说，只有圣人才能控制住对他的贪婪与渴望。

在此后的岁月里，他很注意隐藏自己身体的异样，直至在周园里，那道香味让大鹏和南客闻到了。

中年书生是南客的父亲，或者便是这样知道的。

而他当然不是圣人。

他是魔鬼。

陈长生觉得在中年书生的视线里，自己是赤裸的，躺在湿乎乎的砧板上，已经被开膛剖肚，浑身血污。

他不怕死，但真的很畏惧这种感觉。

他不想被当作鱼肉吃掉。

……

……

第567章 逃往寒山深处

面对着可能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存在，面对着最凄惨的可能结局，陈长生恐惧、紧张、不安……但还是没有绝望。

他十岁的时候就绝望过了，习惯了，知道这没用。

他看着远处溪畔的中年书生，右手在袖子里握住了一颗钮扣。

中年书生似乎发现了什么，目光骤然变得更加锐利，寒芒如剑，恐怖的气息，向着山野四处散去。

轰轰巨响里，空中的那些石头被生生地震开了些许。

风雪骤疾，山道上更加寒冷，伴着数声脆响，很多修道者的兵器都落到了地上！

陈长生发现自己的右手有些不听使唤，仿佛真的被冻僵了一般，竟没有办法捏破掌心的那颗钮扣！

凭借着寒山里源源不断的阵法驱动，数百颗天石再次落下。

中年书生举起右手，向着远处山道上虚弹一指。

一道无形无迹的气息，穿过那些天石的包围，来到山道上。

陈长生右手被中年书生锁死气机，左手却还能动。

只听得一阵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响起，自剑鞘里飞出的那颗金属球，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伸展开来。

陈长生的左手里多了一把旧伞。

黄纸伞。

一声轰鸣响彻山道，溪水翻腾而起，溅成万片雪。

那道气息击中了黄纸伞的伞面。

难以想象的狂暴力量，顺着黄纸伞的伞骨，传到了陈长生的身上。

陈长生就像一颗被铁锤砸中的小石头，呼啸破风倒掠而去，狠狠地砸在坚硬的崖壁上！

烟尘大作，然后渐敛。

崖壁处出现一个清楚的人形痕迹，还有一地石屑，却已经没有了陈长生的踪影。

……

……

陈长生能够脱离那名中年书生的气机锁定，以这种难以想象的方式消失无踪，自然靠的是他一直握在掌心里的那颗钮扣。

那不是普通的钮扣，那是千里钮。

当初在国教学院里，落落遇到那名魔族的刺客时，曾经用过千里钮，却被天罗挡住了。

天罗是魔君的武器，虽然威力早已不复当初，但却刚好可以克制千里钮。

现在，天罗应该是在大周朝廷的手里。

今天在寒山里，陈长生遇到了天罗的主人，动用千里钮逃亡，没有被天罗挡住，却被一块大石头挡住了。

他这时候本应该已经离开了寒山的范围，与山下的茅秋雨及凌海之王会合，却还在山间。

悬浮在天空里的数千块石头，把整座寒山都封锁了起来，所以他没能离开。

那是一块像小山般的巨石，就横在山道正前方。

陈长生脸色苍白至极，体内伤势暴发，一口鲜血喷到了石头上面。

那名中年书生先前的遥遥一指，竟隐隐胜过他在浔阳城里见过的朱洛的剑。

如果不是有黄纸伞，他这时候肯定已经死了。

即便如此，黄纸伞的表面出现了一道破口。

陈长生看着石头上的血迹，确认没有味道，依然无法放心，从地上抓起一把尘土掩在上面，然后向着山道上方疾掠而去。

在过往的战斗里，他很少逃跑，更不会丢下同伴，但今天不同，因为他没有战胜那名中年书生、甚至稍微抵挡一下对方的可能，而且他很清楚，中年书生的目标就是自己，那么自己逃的越远，他的同伴反而更安全。

所以他逃了，逃的异常坚定。

他动用了燃剑，不要命般地燃烧着真元，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着寒山峰顶狂奔。

夜色笼罩下的群山间，生出一道尘龙，瞬间便至了数里之外。

……

……

溪畔与山道上一片安静。

人们看着烟尘敛后的崖壁，看着那道撞击后留下的痕迹，很是吃惊。唐三十六和折袖没有去看，只是盯着溪畔那名中年书生，哪怕脸色苍白，心生惧意，知道下一刻便会死去，依然死死地盯着。

中年书生动了，向溪流上方走去。

寒山天石大阵生出感应，数百颗天石，向他围了过去。

折袖与唐三十六也同时动了，向着中年书生扑了过去。他们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是中年书生的对手，但对方明显是冲着陈长生来的，这时候肯定是要去追陈长生，那么拖得一刻是一刻……

他们没能拖住那名中年书生，但也没有死。

远离雪老城，来到人类世界，中年书生的时间很珍贵，至少要比他们的命更珍贵，所以他没有理会二人。

折袖和唐三十六根本没有办法追上中年书生的脚步。

中年书生看似走的很缓慢，却瞬间出现在远处的山峰里。

最可怖的是，他竟是带着那数百块天石在一起行走。

那些天石拥有难以想象的重量，此时尽数在中年书生的身上，却无法延缓他的脚步片刻。

群山里响起沉重的轰隆声，如雷一般，无数山崖倾塌，山道断裂。

这个画面很诡异，很震撼，很令人畏惧，很有力量。

随着中年书生和那些天石的离开，溪畔与山道上的风雪与威压顿时消失。

轰的一声，溪水震离地面，喷射至数百丈高的天空里，然后像雨一般落下。

崖壁山道与草地剧烈地震动，闷哼声不停响起。

树林里那些像黄灯笼般的柿子纷纷坠地，无论已经成熟还是青涩，都砸的稀烂如泥。

就像溪畔的那些尸体与血肉。

……

……

那块大石头还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离地面很近，似是接着，便像一座小山。

中年书生在对面的崖间，伸手遥遥一抓，小山般的石头便飞了过来，落在了他的手里。

与这座小山般的巨石相比，他显得很渺小，甚至要被完全掩住。

一座山落在他的手里，这听上去似乎有些不妥，但却真实发生了。

夜色笼罩的山崖间寒风忽起，吹拂走石头表面的那些尘土，露出下面还没有完全干涸的血渍。

中年书生低头，在那处闻了闻，神情依旧漠然，却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沉醉了一般。

“吾儿果然没有说错。”

中年书生睁开眼睛，看着石上的血渍，露出了一丝微笑，显得很满意。

他脸上的山水多了几分明媚，添了几分生机。

下一刻，那片山水暗了数分。

因为他挑了挑眉。

——还没有完全熟透，但也应该够用。

当年留下的隐伤，应该可以尽复。

他终于可以卸下沉重的负担，继续向着最终的大自由境界前行。

思及此，思及这千年的漫长岁月，即便是他，也不禁有些感慨。

……

……

第568章 山里有个游客

陈长生一路狂奔，靴与山道齐碎，挟烟尘而去，不过片刻时间，便已经来到了山腰。

他不知道距离寒山峰顶的天池还有多远，他只知道自己应该抓紧时间，跑得越远越好。

但就在下一刻，他便停下了脚步，因为他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他感觉到石珠变得热了起来。

群山间忽然响起雷鸣，那是数百颗石头被强行带动，击破空气的声音？

紧接着，是山崖垮塌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天书碑化作的石珠越来越热，甚至变得有些滚烫起来。

忽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无踪。

一个事物映入、更准确地说是闯进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方印章，不知道是用什么石材雕刻而成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石制的印章在风中轻轻摇摆。

印章系在一个人的腰间。

就是那个中年书生。

然后，陈长生才看到了随中年书生而至的数百颗天石。

铺天盖地，气势非凡，明明是限制他速度、试图困住他的非凡之物，却仿佛与那枚印章一样，变成了他的佩饰。

这是一片山崖，上面是不知何年被凿出来的浅坑以为便道，石坑里满是青苔。

陈长生在崖下，中年书生在崖上，相隔不过数十丈。

“你们人类最喜欢做这种作茧自缚的事情。”

中年书生看着他平静说道：“我不知道天石大阵封山是不是一个局，我只知道这会把你封死在这座山里。”

陈长生没有接话，因为没有意义。

他的心里也没有生出绝望的情绪，还是因为没有意义。

他的神识落在了那颗黑色的石珠上，准备进入周园暂避。

他不知道中年书生有没有能力直接破开周园的空间壁障——如果他和徐有容当初的推论是对的，此人曾经潜入过周园，那么他当着对方的面进入周园，并不安全。但他这时候的身后便是绝壁，已经进入绝境，总得试试。

令他震惊或者说意料中的是，他没能通过那块黑石进入周园。

没有任何变化发生，他还是在寒山的绝壁前。

不知道是因为寒山天石大阵封闭所有空间的缘故，还是中年书生强大到可以在足够接近的距离内影响空间的法则。

总之，他没能进入周园，失去了最后的手段。

但他还是没有绝望。

他举起无垢剑，握住藏锋鞘，望向中年书生，神情很平静。

那是他不可能战胜的敌人，可是那又如何？

中年书生的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神情，说道：“你应该知道我的目的。”

陈长生点头。

中年书生说道：“我会带着一颗惜才的心，慢慢地把你吃掉。”

陈长生说道：“我会离山法剑最后一式，我还会玉石俱焚，苏离前辈传给过我一记燃剑，我可以把自己烧成一摊灰。”

中年书生微笑说道：“准备用死威胁我？虽然鲜活的猎物味道会好些，但我也不介意施予一些仁慈，先把你杀死。”

陈长生说道：“可是你一直没有杀我。”

是的，如果中年书生真的决意要杀他，无论他有没有黄纸伞、千里钮、那封信，他都已经死了。

中年书生笑容渐敛，面无表情说道：“在我的面前，想死也没能那么容易。”

“我想试试。”

在浔阳城里，王破面对朱洛的时候，说过这四个字，他想试试看能不能刺朱洛一剑。今天在寒山，陈长生也说出了这个四个字，他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抢在对方之前，把自己燃烧成灰烬。

万剑在鞘中微鸣，准备最后的冲锋，信封在手里捏紧，随时准备放出最后的剑。

真元在断裂的经脉里艰难地流动，神识海洋生起风暴，准备最后的燃烧。

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真的很平静。

当然，难免还是有些不舍。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

……

……

时间缓慢地流逝，万剑还是没有出鞘，他也没有燃烧，他还活着。

不是因为那位中年书生控制了他的身体，而是因为山崖绝壁前出现了两个人。

两个男人，从崖畔的青藤里走了出来。

一人满头白发，神情有些紧张，尤其是望向中年书生的眼光里，满是畏惧。另一人面带沧桑，却看不出年岁，穿着件寻常衣衫，神态很平静，仿佛只是位寻景探幽的游客。

但他肯定不是一个普通人。

因为当他出现在场间后，中年书生不再看陈长生，而是望向了他。

先前在山道溪畔，无论是刘青还是小德，或者天机老人的寒山天石大阵，都不能真正移走中年书生望向陈长生的视线，因为他时隔千年离开雪老城的目的，就是陈长生。

对中年书生而言，没有谁比陈长生更重要。

然而，他这时候看着那名游客模样的男子，竟看的那般认真。

他脸上的山水骤然间虚化，然后沓然无踪，露出了本像。

这是尊重还是警惕？世间有谁值得他尊重？需要他警惕？天海？教宗？还是白帝？

不，那位游客模样的男子，明显不是三位圣人之一。

但对中年书生来说，他要远比那三位圣人更加值得他尊重与警惕。

微寒的风在山崖间呼啸着，夜空在数千块天石的撕扯下，渐渐裂开，依然暗淡，甚至显得有些惨烈。

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山崖间的气氛显得非常诡异。

中年书生与那位游客模样男子对视不语，渐有风雷在视线交汇处积蓄，然后渐渐淡去，仿佛流云。

陈长生知道局势终于迎来了转机，就因为那位游客模样的男子，只是这人是谁？

他根本想不出来，除了圣后娘娘、教宗陛下和白帝之外，世间还有谁能够让中年书生如此重视，以至于暂时放过了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中年书生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显得无比感慨，甚至可以说是感伤：“你果然没有死。”

那位男子微微一笑，说道：“陛下都没死，我怎么会死。”

中年书生看着他微悯说道：“但他终究还是死了。”

第569章 云游者

谁死了谁还活着？听到中年书生的这句话，那名游客模样的男子沉默了会儿，望远山以静心，观云海而感沧桑，淡然说道：“您和陛下都不是他那种人，所以按道理来说，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中年书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说道：“看到你出现，朕终于确信这不是一个局。”

那名男子说道：“何解？”

中年书生说道：“若是你设的局，朕今日只怕还真会有些麻烦，至少要比现在麻烦的多。”

那名男子说道：“不见得，既然他一直在陛下身边，又怎会看不破我设的局？”

中年书生摇头说道：“他不同意朕的决定，所以这一次朕是自己来的。”

那名男子有些意外，说道：“陛下对他向来言听计从，为何这一次没有？”

中年书生转身望向绝壁对面的群峰，沉默片刻后说道：“朕的时间不多了。”

那名男子说道：“陛下的时间确实已经不多了。”

中年书生说的时间，明显是更大尺度的概念。这名男子说的时间，则是指的此时寒山天石大阵已经启动，如果中年书生再不急着离开，或者真的会被人类世界的绝世强者们所包围。

“你想多留朕一段时间？”中年书生没有回头，声音显得有些淡漠，依然自信而强横。

那名男子示意那位年老的同伴站到自己身后，看着中年书生的背影说道：“我这些年不问世事，无论你还是小天海，都也懒得派人再追杀我，我很喜欢这种生活，可没有想过改变。”

中年书生转过身来，看着他说道：“你与他都是身为帝王者最想除之而后快之人，你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你足够聪明，当然，你也足够强大，无论朕还是天海，想要杀你，难免都会出些麻烦。”

那名男子说道：“是啊，再过会儿，天海和寅赶过来，你就麻烦了。”

中年书生神情漠然道：“他们赶不过来，顶多来些朱洛之流的废物。”

那名男子忽然看了陈长生一眼，问道：“陛下为何要杀这少年？”

中年书生看着他说道：“朕行事还需要向你解释？我可不是你家的陈皇帝。”

那男子笑了笑，说道：“当年习惯了问陛下要理由，今日习惯问陛下原因，请勿见怪。”

这句话以及这番对话里，陛下二字出现了不少次，但指的并不是一位陛下。

中年书生嘲弄说道：“难怪你家陈皇帝一直都不喜欢你。”

男子说道：“都是些陈年烂芝麻的旧事，何必再提，陛下，您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中年书生静静看着他，说道：“你想保这少年一命？”

那男子说道：“不错。”

中年书生神情漠然说道：“拿什么来换？”

“当然是……陛下您的时间。”那名男子说道：“时间就是生命。”

中年书生说道：“一千年前，你苦心孤诣，带着骑兵越万里雪原，就是为了杀朕……今天这机会可要比当时好太多，朕不明白你为何会放弃，就为了这个不起眼的小家伙？”

“如果他真是个不起眼的小家伙，陛下何必专程前来杀他？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至少可以确认，他对人族来说很重要。”

那名男子说道：“陛下的命当然比他更重要，但问题在于，我不是峰顶那个算命先生，我不认为拿这少年的命来换陛下的命是个正确的选择，事实上，生命这种事情本来就无法做价值判断。”

中年书生说道：“此言虽然荒谬，但也有理。”

荒谬何能有理？一般人听不懂，比如陈长生和那位怯怯藏在男子身后的老人，但对话的二人懂。

都是千古风流人物，行事自然与众不同，中年书生竟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浑然不在意，他离开雪老城来到寒山是多么重要、多么冒险的举动，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便要回返，又是多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因为再如何难以接受，总要接受已经发生的因果。

中年书生知道那男子说的没有错。那男子这辈子说的话，做的事似乎就没有错过。

所以他选择了离开。

……

……

看着消失在夜雾里的中年书生的身影，听着越来越远的轰隆如雷的声音，直到很长时间之后，那名游客模样的男子确认了中年书生已经远离，不会再回来，再轻轻地吁了口气，显得很是感慨。

“他能破开寒山天石大阵吗？”

那名一直藏在他身后的老者，这时候才敢站出身来，有些余悸未消问道：“如果破不开，会不会再回来？”

那名男子微笑说道：“天机向来自视甚高，难免有些高估自己。”

老者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说只要不受到干扰，那名中年书生应该能在很短的时间里破阵而出，不禁有些不解，问道：“如此说来……大人您先前若是出手，还真是杀死他的最好机会。”

“千年之前，无论人族还是妖族的强者，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杀死他，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有何不一样？”

“他败给大兄一招，便不再是无敌，而且他已经老了。”

“可是……还是觉得很可惜啊。”

“再说了，如果我们打起来，这个小家伙怎么办？”那名男子指着陈长生说道。

那名老者望向陈长生，嫌弃说道：“都是这个小家伙，让大人束手束脚。”

先前面对那位中年书生，老者显得格外谦卑，对身旁的男子也极恭敬，然而对陈长生的言语和神情却是极不客气。

大朝试之后，隐隐确立了教宗继承者的位置，世间再没有人会对陈长生这般不客气。哪怕是他的对手，也会保持着相应的礼数。只能说，这位老者当年在京都看过太多大人物，哪里会因为陈长生的身份而有所拘谨。

陈长生没有反应，因为他这时候太过震惊，根本做不出来任何反应。事实上，当这位游客模样的男子开始与中年书生对话之后，他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几番言语，便能让中年书生退走，现在的世间哪里还有这等人物？

他知道中年书生是谁，听到那些对话时，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位游客模样的男子的真实身份。

他太过吃惊，甚至不敢相信。

先前这位游客模样的男子曾经对中年书生说，不要再提当年的那些陈年烂芝麻旧事……不，那些事情都是写在史书上的大事！他们都是必将被记载进史书里的大人物，而且肯定会拥有最大的篇幅和最重要的位置！

“小盆友，他为何要来杀你？”

便在这时，山崖间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让陈长生从震惊的情绪里惊醒过来。

他看着走到自己身前的男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那男子容貌清俊，双眉略染风霜，言语之间，唇间自有书卷气息飘渺而出，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高妙感觉。

陈长生看着这张脸，根本顾不得思考怎么回答，只顾着震惊，甚至握着剑柄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任谁看到一个被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去的传奇，忽然出现在眼前，大概都会是这种反应。更不要说，这位传奇人物本来就是他最景仰的对象。

他声音微颤，说道：“您是……”

那男子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问。

“不能说，不然我们会遭天谴的。”那位老者在旁边阻止道，神情很认真，不似戏谑。

陈长生不懂，却极听话地紧紧闭上了嘴，生怕自己真的随意说话，会泄漏什么天机，从而给对方带来什么麻烦，然后掀起衣衫前襟，毫不犹豫地向对方拜倒，准备行大礼。

那名男子没有让他跪下，扶住他的双臂，看着他微笑不语。

他的视线下移到陈长生身上某处稍挑，眉梢缓缓挑起，似发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

最后，他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转身向绝壁外走去。

老者跟在他的身后。

陈长生赶紧跟了过去，不料那名男子和老者竟直接走进了绝壁外的深渊里。

其时，笼罩寒山的夜色正在渐渐消褪，仿佛迎来了第二个黎明。

一朵白云，不知从何处而来，自涧底而生。

那男子和老者走进绝壁外，便落在了云上。

白云悠悠，飘向远方。

所谓云游，当如是也。

……

……

山风微寒，白昼重现，想来那位中年书生已经破开了寒山天石大阵，回到了北方。

陈长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感，甚至没有去想这件事情，只是站在崖畔，怔怔地看着那朵白云消失的方向。

先前醒过神后，他本来有很多话想要对那名游客模样的男子说，可惜的却是没有来得及。他想告诉对方，自己去过凌烟阁，在那里看过您的画像，还读过您的笔记，还拿走了您留下来的那块黑石……

想到此处，他摸出那串石珠，看着那颗黑石，久久没有言语。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对着白云消失的方向深揖及地，然后转身向云海相反方向的山崖里走去，然而，未曾走出两步便倒在了地上。

第570章 两位君王的相遇

白云散处，是一方青翠的山谷。

山谷非常幽静，生满了奇形怪状的树藤，靠着山崖的树林里，不时可以听到强大妖兽的低吼声。但那些妖兽，没有一只敢于靠近这里，因为这里有一座巍峨壮观的古寺，也因为古寺里住着两个人。

那位老者不解问道：“隐居了数百年，好不容易出去一趟，这么就回来了？”

那位男子微笑说道：“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看了那少年一眼。”

老者说道：“大人难道是专程去看那少年的？”

男子说道：“那少年是商的弟子，又得寅的看重，小天海还专门请天机去看过他，我难免有些好奇。”

老者说道：“您可不像因为好奇就会重履尘世的人。”

男子说道：“那少年得了我的笔记与天书碑，在天书陵里引来一夜星光，很多人都说他很像我当年，于我自然不同。”

老者问道：“那您看出了些什么？”

那名男子的神情变得凝重了起来，说道：“那少年……快要死了。”

老者闻言很是吃惊，说道：“那可怎么办？”

男子走到古寺正殿前，看着那尊破旧不堪的大佛，说道：“人人都想逆天改命，却哪里知道，一切因果都在因果之中，越想改变命运，越无法离开命运这条河流，我看不出来他的命途最终如何，终究还是要看他自己。”

“那秋山君和徐有容呢？您何时去看看？”

“再说吧。”那男子看了眼寺外的天色，说道：“天要下雨了，赶紧把今天的画先弄完。”

这座古寺外形极为破旧，不知已经废弃了多少年，寺内诸殿的佛像同样如此。不过佛宗在大陆上早已断了传承，普通人更是闻所未闻，所以这画面倒也寻常，事实上，这座古寺还能留存至今，倒是让人想不明白的事情。

然而，古寺石墙上的那些壁画却非常完整，有些甚至看着很新，明显是最近这些年陆续补上去的。

那些壁画画的极美，甚至可以说，当今世间根本找不出来如此优秀的画师。

如果陈长生看着这些壁画，一定会想起凌烟阁里的那些画像。

老者站在木架子上，拿着画笔对着墙壁准备工作，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刚才真应该试试。”

那名男子坐在殿前的一口破钟上，手里拎着一壶泉水正在缓缓饮着，闻言微笑说道：“我又打不过他。”

老者放下手里的画笔，望向殿外，说道：“去年苏离在雪老城外……”

那名男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静静看着远方。

老者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不再继续发问。

那次魔君在雪老城里，黑袍在雪老城外，叫他如何出手？如何出得了手？

……

……

红河岸边，白帝城头，那朵云缓缓落下，然后消散无踪，却不知是凶还是吉。

甘露台上，天海圣后不再望向北方，转身向台下走去。

离宫深处，教宗陛下看着那盆青叶若有所思，无论姿态还是神情与先前都没有任何变化。

笼罩着寒山的夜色缓缓撕裂，然后飘向远方，天地重归白昼，峰顶湖畔，天机老人轻轻拭掉唇角的鲜血，望向群山北方遥远的雪原深处，沧桑的眼神里多出了一抹浊意，有些看不清楚前路究竟为何。

寒山南麓出现了一名文士，尾指处系着的那朵红花，染上了数千里的风尘，不再那般鲜艳，戴着笠帽的男子出现在寒山牌坊外的小镇上，被海风涂上锈意的脸颊上满是凝重之色。他们来晚了，那名中年书生已经离开了寒山，但他们没有就此离开，而是与各持重宝的两位国教巨头，警惕地驻守着寒山四周，防备着可能的异动。

在大陆北方漫长的战线上，大周北军与南方诸宗派世家遣来援北的修行者们，收到了各军府要关发来的密令，开始紧张的备战，妖族大军开始沿红河一线调动，向西北方向的雪原进发，在途中屠掉了一个魔族的小部落。

然而无论是大周朝廷发出调兵令的神将，还是南方诸宗派世家的掌权者，都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那些军府与洞府里，到处都是议论的声音，气氛变得异常紧张，令人们感到极度不安。

至于寒山外小镇上的百姓以及京都的民众，对这些事情更是一无所知，他们像平常一样做饭、劳作、生活，根本没有想到就在这个看似常的夏日，时隔千年之后，人族妖族与魔族之间的战争险些再次爆发。

所有这一切，只是因为……魔君离开了雪老城。

他去了寒山，然后，他离开了寒山。

……

……

知道魔君重履中原的消息的人非常少。

更没有人知道，在魔君离开寒山、回到雪老城的路途上，曾经在雪原里遇到过一个人。

直到很久之后，这次相遇都不为世人所知，却是这整件大事里，最重要的一次相遇。

不曾相约，却不是不期而遇。

那个人在雪原里等魔君已经等了很长时间。

风雪漫天，那人浑体皆白，从头发到衣衫，从眉到唇，都是白色。

不是被雪涂成的白色，那种白比雪还要更加白，白的瘆人，白的煞人。

能算到魔君的归路，在半道等他，并且敢在这里等他的人，从千年前到现在，也不会有太多。

准确来说，那人不是人，而是一位修为惊天动地的大妖。

西方白帝。

……

……

千年之前，魔族南下，大陆风云激荡，强者辈出，曾经留下过无数次名垂青史的战斗，其中最著名的，自然是周独夫与太宗皇帝的洛阳之战，以及那场他与魔君的决死之战，还有一场战斗相对要更加隐秘，但从战斗双方的实力境界以及战斗的惨烈程度来说，绝对不逊于前面两场，那就是周园里陈玄霸与周独夫的星空之下最强者之战。

随着陈玄霸战死，周独夫失踪，太宗皇帝命归星海，当年大陆最强大的四个人，便只剩下了魔君，在其后的千年时间里，再也没有过类似于那三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发生过，甚至连接近那种层次的战斗都没有。

直到今天在风雪交加的原野上，这次相遇。

既然相遇，自然要战。

……

……

第571章 多年后的湖

魔君对白帝，无论是从境界实力还是身份地位，这场战斗，都有资格与千年之前那三场战斗相提并论。

有些遗憾的是，这场战斗没有什么观众。

当初周独夫与陈玄霸在周园里的那场战斗也没有观众，但事后，周独夫曾经很多次讲述过那场战斗的细节，并且极其罕见地毫不遮掩自己的佩服，并且明言自己就是想要宣扬陈玄霸的了不起。

至于这场战斗，事后无论魔君还是白帝都没有说过，所以没有人知道这场战斗的细节。

甚至连这场战斗的结果，都没有人知道。

整个世界只知道，在那天之后，寒山北面的雪原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大坑。雪原里的这个大坑，深约三十余丈，十余里方圆，站在坑底向四周望去，你会觉得还是站在原野里。

——这就是这场战斗留下来的最难以泯灭的痕迹，以及对战斗烈度最直观的描述。

受到这场战斗波及的范围更大，雪原北方七十里外，有一片耐寒林，事后熟悉当地情况的魔族猎人，竟然再也无法找到那片树林的丝毫踪迹，而隐匿在林中的一个魔族狼骑营，也诡异的随之不见。

七十里外的世界都被摧毁，更不用说战场中心的雪原。

巨坑的底部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只有本来无比坚硬此时却被碾成齑粉的岩石，也看不到任何尸体，当初可能生活在这里的雪狐妖兽甚至更小的生物，都已经消失无踪，只能在某些石砾的深处，能够看到些血迹。

更加恐怖的是，坑底残留着战斗的余温，滚烫的难以想象，冒着络络青烟，仿佛有颗星辰曾经在此坠落。

如此滚烫的坑底自然无法积起雪花，雪落融为水，渐成细流，然后成溪，成湖，随着风雪不停，水面不断上升，直到很多年后都是如此，于是寒山北面的雪原上，多出了一个经年不冻的碧湖。

就像寒山峰顶的天池一般。

当然，这都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至于当时，没有人知道寒山北面的雪原里忽然多了一个坑，过几年会变成一个湖。更没有人知道，那是因为这里发生过一场战斗，自然也没有人知道这场战斗的结局。

这场战斗只有三个观众。

在战斗结束之后，漫天风雪里，走出来了其中两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中年道人，看着很普通。走在后方的是一个年轻人，很不普通，他是瘸的，腋下有个拐杖，黑发垂在眼前，挡住了半边脸。正是从西宁镇失踪后，谁都没有找到的计道人和……余人。

白帝看着计道人缓慢地点了点头。

计道人身体微微前倾，还礼。

白帝看了余人一眼，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计道人望向北方，静静看了会儿，然后带着余人消失在风雪里的另一个方向。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说话。

数百里外的北方雪原里，黑袍收起那张已经有些破烂的铁盘，望向南方。

雪风呼啸，掀起罩帽的一角，露出他的下半张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配着淡淡的青色肌肤，显得格外妖异可怕。然而哪怕只能看到很小一部分的脸，甚至只能看到下颌与嘴，依然让人觉得很美丽。能让一张妖异的脸产生美的感觉，这张脸本身该有多美？

在计道人与余人消失在风雪之后不久，他拉了拉罩帽，转身向北方的风雪走去。

他还没有靠近雪老城，便在雪原里被一道庞大的阴影拦住了。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的倒山獠。

性情暴戾、实力恐怖的倒山獠这时候显得极为温顺，因为它是只坐骑。

一道寒冷暴戾的声音，从倒山獠的盘角里响了起来。

“本帅看来还是晚了些。”

魔帅坐在盘角里，撑着下颌，冷漠地看着下方的黑袍。

他的盔甲上满是金线与绿锈，看着极为刺眼。

他的声音格外生冷粗励，仿佛金属摩擦，格外刺耳。

黑袍没有理会这名魔族的第二强者，低着头，沉默地准备走过。

魔帅的声音变得愤怒起来，尖利叫道：“你身为军师，居然没能劝阻陛下，该当何罪！”

黑袍的声音很淡漠无味：“陛下安然归来，你我何必自扰？”

魔帅更加愤怒，大声训斥道：“陛下身受重伤，你居然敢说我是庸人自扰？”

听着这话，黑袍终于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如山般的倒山獠上方，声音微寒说道：“你居然敢从我这里试探陛下的伤势？如果让陛下知道了，你会死的很难看。”

魔帅冷哼一声，说道：“你以为陛下还会像从前一样信任你？”

黑袍平静说道：“陛下已经信任了我数百年，还会信任我更久。”

魔帅尖声说道：“如果陛下真的受了重伤，你以为谁还能保住你的性命？不要忘记，这些年你在雪老城里处死了多少大臣，得罪了多少元老！而且你哪怕为我神族立过大功，但你终究是个人类！”

黑袍不再理他，继续向风雪里走去。

没有谁知道这场风雪里的对话，就算知道，也很寻常。

对魔族的将士们来说，军师与魔帅的不合，本来就是很常见的事情。

然而，如果仔细推敲，其实可以发现，这番对话里隐藏着很多意思，很不寻常。

……

……

魔君时隔千年，重现人间，大陆局势动荡，紧张万分，寒山作为一切事由的发源地，更是如此。

天石大阵被魔君强行破开，数千块天石各归其位，草甸、山崖和湖水里的那些空缺处重新被填满，受伤的人们被抬至峰顶医治，死去的人们被送回故乡，那些倒塌的山道与崖壁，也开始重新整修，只是已经变化的气氛却无法再次回到从前的宁静里，天机阁的管事和参加煮石大会的修道者们，神情都很紧张。

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太多人知道前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人类世界的绝世强者为何纷纷赶来寒山，真相依然在迷雾之中，但人们能够感觉得到，必然是发生了大事，因为戒备森严，也因为湖畔那些小楼里传出的压抑气氛。

最初被天机阁拒绝在寒山之外的凌海之王以及茅秋雨，这时候出现在峰顶，站在一幢小楼外，脸色异常难看。

湖畔有十余幢小楼，用来安排给参加煮石大会的修道者居住，这幢小楼位置最好，临湖背山，格外清静，放眼望去的景致也是最好，但很明显，这并不能让茅秋雨和凌海之王的心情有丝毫好转。

因为陈长生这时候在小楼里昏迷不醒。

……

……

第572章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唐三十六一脸担忧的神情，陈长生没有觉得任何意外，但当他看到折袖向来漠然的脸上居然也有几分关心，难免有些吃惊，然后有了笑出来的冲动。

他受了不轻的伤，识海震荡，所以才会昏迷过去。

不是因为动用千里钮的时候，与笼罩寒山的天石大陆冲撞而生出的伤势，只是因为魔君那遥遥一指。

当时魔君在溪畔，隔着很远的距离，向他点了一指。

他用黄纸伞挡住了那道气息，却无法隔绝那道气息里蕴藏着的恐怖威力。

“居然这么快就醒了？”

唐三十六看着他醒了过来，很是吃惊，上前把他扶了起来。

折袖说道：“醒得倒是真快。”

陈长生靠着床头坐着，看着二人说道：“为什么在你们脸上看不到任何激动的情绪？”

折袖没有理他，唐三十六回答道：“天机老人亲自来看过你，确认你没事，那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陈长生想着刚刚醒来那一刻，两个人脸上的担忧神情，心知他们只是不愿意承认，也不挑破，说道：“天机老人确定我没事，难道我就真的没事？你们应该请茅院长来看看。”

现在茅秋雨是英华殿的大主教，但他们还是习惯称他为院长。

唐三十六说道：“天机老人，上算星辰，下算江河，从无算错，说你没事，自然就没事。”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那他有没有算到我们遇到的这些事情？”

随着这句话，房间里变得异常安静，只能隐隐听到远处传讯的声音。

安静与沉默，是因为他们都感觉到入寒山后发生的事情有很浓的阴谋味道，更主要的还是因为他们想起了那位中年书生。

那中年书生在溪畔负看着枝头的柿子的画面，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

他们知道，自己这一生可能很难忘记那个画面。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唐三十六看着陈长生低声问道：“确认……是那位吗？”

陈长生没有说话，缓慢地点了点头。

唐三十六低头扶额，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是汶水唐家的独孙，连天海家都不怎么忌惮，真可谓是天不怕地不怕，在京都国教学院门口发生过的很多故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然而想着那位中年书生的身份，便是他都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

“很小的时候，我有一个梦想。”

一道声音打破了房间里有些低落的气氛。

陈长生和唐三十六望了过去。

折袖看着二人面无表情继续说道：“就是杀死他。”

陈长生震惊无语，从小就立志杀死魔君，这实在是……

“强大。”唐三十六看着他心服口服说道：“你太强大了。”

“但……那只是梦想。”

折袖想着前些天在山道处看到的画面，脸色有些苍白，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象过，能亲眼看到他。”

唐三十六闻言有些恼火，挥了挥手以示不屑，然后望向陈长生问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是现在整座寒山，甚至是整个世界最想知道的事情，也是整件事情里最关键、最难以理解的地方。魔君不惜被天机老人用寒山天石大阵暂时困住，也要杀死陈长生，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凭实力天赋法器还是意志？

不，那是魔君。

陈长生哪怕在这些方面再如何优秀，也不可能凭借这些逃出生天。

听到唐三十六的问话，折袖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往床边移了两步，很明显对这个答案也很感兴趣。

陈长生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眼光示意唐三十六一下。

唐三十六会意，走到门口查看了一番，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样法器，淡淡的气息生出，隔绝了被窥视的可能。

“我……遇到了一个人。”陈长生犹豫了会儿，说道：“那个人可能是王大人。”

唐三十六和折袖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震惊。

尤其是折袖这样心志坚毅的狼族少年，除了魔君这样的名字，会让他情绪有些失控之外，还能有谁？

王大人……这个世界上姓王的人很多，做官员的也很多，被称作王大人的人也很多。千年以来，只有一个人不需要加任何前缀和说明，直接以王大人相称，便能让世间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那个人叫王之策。

房间里再次变得无比安静，而且这一次持续了更长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唐三十六和折袖才从震惊里醒来。

唐三十六感慨说道：“王大人……果然没有死。”

陈长生有些意外，看着唐三十六问道：“难道你们不吃惊？”

唐三十六恼火说道：“我和折袖刚才已经像鹌鹑一样了，你还要我们怎么吃惊？”

“可是……你刚才说果然……难道很多人都已经猜到王大人没有死？”

“当然，世间一直流传着这种说法，说王大人还活着，只是隐居避世。”

“但我读道藏看史书的时候，写得很清楚，王大人的神魂早已回归星海。”

“史书上的话能信，女人都能当皇帝。”

“天海娘娘……”

“这是比喻……总之，这本来就是两大谜团之一，很多人一直都在这么猜想。”

“两大谜团？”陈长生不解问道。

唐三十六解释说道：“就是周独夫和王大人的最终结局。”

陈长生想着周陵里那座空空如也的黑矅石棺，若有所悟道：“因为没有人发现过他们的骸骨？”

唐三十六说道：“更准确地说是，根本就没有人知道他们死了没有……当年无论是太宗陛下，还是凌烟阁里的那些传奇，最终回归星海的时候，都有很多人亲眼看着，只有这二位是例外。”

陈长生想了想，用非常确定的语气说道：“那么，现在至少有一个谜团解开了。”

唐三十六和折袖再次对视一眼，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确认？”

要知道这可不是普通的小事，一旦王之策还活着的消息流传出去，必将震惊整个大陆。

陈长生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神情微变。

第573章 事情的真正关键

“怎么了？”唐三十六问道。

当时在绝壁之前，陈长生想要确认那位游客模样的男子是不是传说中的王之策时，对方微笑不语，只是摇了摇头，然而跟着他的那位老者则是很认真地说，这是天机不能泄露，不然会遭天谴……

“这件事情……我似乎不应该说出来。”

陈长生望向唐三十六和折袖，有些不安说道：“你们不能再往外说了。”

唐三十六和折袖今天第三次对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唐三十六和折袖点了点头。

看到这幕画面，陈长生放心了下来，他很清楚自己的这两位友人，只要答应了的事情，一定都能做到。

“你的命……真好。”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语气很是感慨，甚至能够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钱能通神，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事情是他办不到的，所以他很少羡慕人，但陈长生的机缘造化，却足以令他羡慕。

传说中的王之策居然还活着，而且重新出现在世间，就让陈长生看到了，而且恰好是在他被魔君追杀的时候。其时其刻，除了王之策这样本来没有任何可能出现的人，谁能救他？

从西宁到京都后，陈长生听到过太多次自己命好的评价，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命不好，只是被说得多了，有时候也忍不住会联想，自己遇到的这些机缘，会不会是星空对自己的命运的补偿？

唐三十六这时候有些不解说道：“既然王大人还活着，为何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出现过？”

折袖在旁面无表情说道：“他为何要出现？”

唐三十六说道：“无论是对抗魔族，还是强盛我大周……”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停了下来，因为他想明白了折袖这句话的意思。谁都不知道王之策当年消失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整个大陆都知道，太宗皇帝其实一直都不怎么喜欢他，而且如果他真的出现，大周朝廷该如何对待他？

至于对抗魔族……王之策已经做了太多，整个人类世界都没有资格要求他更多。

“我昏了多少天？”这时候他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

唐三十六还沉浸在王之策还活着带来的震惊中，没有理他。

折袖伸出了五根手指，就像一个巴掌。

原来已经昏迷了五天，不知道这五天里，寒山发生了什么事情，陈长生问道：“有什么新情况？”

折袖想了想，发现要说的内容太多，于是摇了摇头，直接一巴掌拍到了唐三十六的后背上，打醒了他。

唐三十六说了说大陆现在的紧张局势以及寒山上的紧张气氛。

“那……煮石大会还会继续召开吗？”

“按照茅秋雨和凌海之王的态度，如果你继续昏迷不醒，他们就要把你带回京都，大会自然结束，但你现在醒了。”

“参加煮石大会的人们都到了？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唐三十六极具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该到的人都已经到了，没事。”

听闻陈长生醒来的消息，茅秋雨和凌海之王进小楼询问了一番，确认他的身体没有大碍，便收回了返回京都的提议。天机阁的重要人物也来探视，态度很是恭敬，甚至显得过于谦卑，并且说过几日，天机老人会亲自如何云云……

陈长生有些不理解，心想自己就算是教宗继承者，也不至于让天机阁如此小意，更何况天机老人身为八方风雨之首，又是何等样的身份，又想着要过数日，莫非在魔君破阵而出的过程里，天机老人受了不轻的伤？

想着这些问题以及更多的那些问题，时间渐逝，来到了深夜，小楼内外的人们都已经睡去，国教骑兵与天机阁的高手在不远处警惕地巡逻，四周一片安静，能够清晰地听到湖水拍打着礁石的声音。

醒来后，陈长生问过唐三十六参加煮石大会的人是不是都到了，有没有遇到危险，唐三十六回答他该到的人都到了，言语之间若有深意，那是因为只有他清楚陈长生真正想问的人是谁。

当峰顶所有人都入睡的时候，该到的那个人终于到了。

窗户被推开，带着淡淡暖意的湖风飘了进来，同时飘进来的还有一道曼妙的身影。

那道身影伴着湖风直接飘到他的床边，坐了下来，轻声问道：“怎么样？”

陈长生看着她如秋水般的眼眸，看着她眸子里的关切神情，忽然发现受伤也不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

“我没事，真的。”

来的人自然是徐有容。

听到陈长生说没事，她也没有放心，闭上双眼，举起右手，隔空对准了他的眉心。

一道圣洁的清光落下，进入陈长生的身体。

世间能够将圣光术用到如此境界的人极少，除了教宗与青矅十三司的三位红衣主教，大概便是她最强。

陈长生只觉得清风拂面，然后入体，经脉里的真元如春天的溪水般喜悦地流动着，伤势渐愈。

“谢谢。”

“那人到底是谁？”

前代南方圣女与苏离一道飘然离去，如今南溪斋由徐有容一个少女引领，有些消息却是无法知道的太过准确。

“应该是魔君。”陈长生说道。

房间里很是安静，过了很长时间后，徐有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道：“没事就好。”

很明显，她从来没有做过安慰人的举动，所以无论是拍手的动作还是说话的语气，都显得有些生硬或者说笨拙。

她没有问陈长生是怎么活下来的，陈长生却不准备瞒她，虽然白天的时候，他还对唐三十六和折袖说过，此事不能提。

“我可能遇到了王之策大人。”

听到这句话后，徐有容真的震惊了。那名中年书生在溪畔造就无数血腥恐惧的画面，展露了无比强大的境界实力，再加上人类世界那些强者们的反应，她早就已经基本确定对方便是魔君，只是需要从陈长生这里得到最终的确认，却没有想到，居然从陈长生这里得知了王之策还活着的惊天消息。

对她来说，这要比魔君重现人世的消息更加震惊。

王之策在人类世界的历史上地位非常特殊，当年人族与妖族的联军对抗魔族铁骑，太宗皇帝是主帅，是领袖，他则是副帅，亲自率领联军深入雪原数万里，直逼雪老城，单以功劳论，他丝毫不在太宗皇帝之下，甚至可以说是首功，如果不是因为百草园之变以及别的那些复杂的原因，太宗皇帝对他深深不喜而且忌惮，他绝对有资格在凌烟阁里排在首位。

虽然这个消息很震惊，徐有容还是很快便醒过神来，问道：“魔君为什么要来杀你？”

在唐三十六和折袖看来，陈长生怎么能从魔君的手下活过来最重要，并且以为所有人都最关心这个问题。徐有容不这样想，她要冷静的多，也清醒的多，直接问到了事情的真正关键。

……

……

第574章 这样不好

当年败给周独夫后，魔君身受重伤，在雪老城里修养千年，这一次忽然来到寒山，是想做什么？什么事情值得魔君这样的大人物冒这么大的风险？陈长生的身上有什么？或者说他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这是天机老人怎样算都算不出来的事情，徐有容用命星盘也推演不出来，但她可以直接问。

她敢问，陈长生就敢回答，虽然这是他最大的秘密。对她，他没有秘密，更何况这个秘密早在周陵里的时候，他就已经向她坦白了，更准确地说，他的那个秘密，现在有一部分就在她的身体里。

陈长生指了指自己的身体，没有发出声音，而是用嘴型比划了一个字：“血。”

徐有容明白了，再加上南溪斋里对当年魔君伤势的记载，她完全明白了这件事情的所有起源。

“南客？”她同样无声问道。

陈长生点了点头。

徐有容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心。

现在魔君知道了陈长生的秘密，这也就意味着，他随时可能会对陈长生下手。那可是这个大陆最可怕的强者，时刻被这样的强者冷漠地注视着，那是怎样浓重的阴影？在这种阴影下生活，要承受怎样的压力？

徐有容自问道心通明，也无法想象如果是自己面临这样的问题，该如何应对。她很担心陈长生，就算此后他不出京都，国教重点保护，但如果心境受制，对修行来说，也极为不利。

陈长生自己倒不担心这个问题，因为他已经在类似的阴影下生活了好些年的时间。他更担心的是，自己身体里的秘密，会不会被更多的人知道。余人师兄当年那个夜晚说的话，他一直没有忘记——没有人能够忍受那种诱惑。

徐有容说道：“不会。”

陈长生想了想，同意了她的看法，魔君应该会藏着这个秘密。

这就像湖里沉着宝藏，知道消息后的人绝对不会满天下说去，而是会自己慢慢地、悄悄地打捞。

“你有没有想过，魔君出现在寒山，这是一个阴谋？”

徐有容不知想到了什么，看着他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道。

陈长生和唐三十六、折袖有过这方面的猜想，只是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摇了摇头。

徐有容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商院长在哪里？他究竟想做什么？教宗陛下又想做什么？”

陈长生不想继续这个问题，沉默不语。

徐有容也沉默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忽然说道：“把这件事情告诉娘娘吧。”

陈长生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徐有容静静与他对视，没有让步的意思，说道：“如果这是教宗陛下和商院长的局，那么就只有娘娘能破。”

陈长生毫不犹豫说道：“我信任教宗陛下。”

徐有容说道：“那商院长呢？”

陈长生没有接话，起身去桌边倒了一杯茶。

徐有容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的怜惜一闪即逝，说道：“所有人都认为你是国教的继承者，天然站在娘娘的对立面，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换个角度看，风景可能会截然不同？”

陈长生知道，她不是在替圣后娘娘做说客，她是关心自己，但他不可能说什么。

就像当初在国教学院里唐三十六与他的那番对话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

他是个江流儿，被师父拾到，养大成人，教育成材，来到京都后，被梅里砂大主教爱护培养，被教宗陛下看重，他从国教里得到了太多东西，那么他便要承担起相对应的责任，而且……

“我不信任娘娘。”他端着茶杯，背着对徐有容，很平静地说道。

“为什么？”徐有容站起身来，看着他问道：“就因为娘娘是个女子，不是男人？”

陈长生看着手里的茶杯，说道：“不，是因为她不是好人。”

事涉大周皇位与国教传承这样的大事，说的是在世间沉浮多年的大人物，却用男与女，好与坏来言说，若让别人听到这番话，必然会嘲笑对话的这对年轻男女幼稚、天真、可笑。

但他们说的很认真。

徐有容知道，陈长生就是这样的人。

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房间里变得安静起来，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这是自相识以来，他们第一次相对正式地讨论这方面的问题，以前从来没有说过，因为所谓阵营二字。

“娘娘对我来说……就像是母亲。”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徐有容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些淡，情绪却很浓。

关于天海圣后与徐有容之间的关系，包括陈长生在内，有很多人都觉得有些看不明白，那种宠爱与信任究竟是怎样发生的，直到苏离那封信里的燎天剑冲天而起，在京都的夜穹上与木剑小凤遇上，所有人才知道真正的原因——原来圣后娘娘也是天凤血脉，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徐有容才是她真正的传承，甚至是要比子息更重要的传承。

“但她不是好人。”陈长生看着徐有容的眼睛，很平静却又坚定地说道：“所以我不会信任她。”

徐有容看着他轻声问道：“善恶的标准是什么？”

陈长生说道：“我不是要与你辩论，大善即恶那些论点也非我所能掌握，我只知道，她杀死过很多无辜的人。”

自数百年前亲掌国政开始，死在天海圣后手下的人不计其数，有陈氏皇族，有国教旧派，有贪官污吏，有为非作歹的犯人，但谁都不能否认，在这个过程里，有很多不应该死去的人因为她死了。

“苏师叔也杀过很多人，虽然他是无意的，可是死在他剑下的无辜者也不少。”

“有意无意，在我看来这是很大的分别。”

“那你凭何确定那些死去的无辜者是娘娘有意的行为？”

“因为周通。”陈长生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周通是个纯粹的恶人，他以残虐为乐，以折磨众生为趣，娘娘从启用这个人的第一天开始，便再也没有办法说自己无心为恶。”

徐有容沉默片刻后说道：“难道要把周通的一应罪恶尽数归于娘娘？这未免有些不公平。”

陈长生说道：“养狗者不拴链，狗咬了人，当然是主人的罪过，利刀出鞘杀人，当然是握刀的人的罪过。”

举世皆知，周通就是圣后养的一只恶犬，一把锋利的尖刀。

徐有容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愿意替苏师叔辩解，却不肯体谅娘娘，终究还是偏见。”

陈长生说道：“苏离前辈当初究竟在长生宗和浔阳城杀了多少人，我没见过，但是……娘娘和周通当年在京都杀人，都写在书上，而我看过书，我知道那些字迹都是用血写出来的，很刺眼。”

再次安静，两个人再次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第575章 蜜枣般的夜晚

“将来京都如果真的出事了，你会怎么做？”

徐有容走到窗边，双臂环抱在胸前，看着窗外湖水里的点点星辰，声音也像水一般淡了起来。

陈长生说道：“我修的是顺心意，若事情来了，自然心意动。”

徐有容没有回头，安静片刻后问道：“如果来的是我呢？”

陈长生很认真地想了想，发现无法设想那种画面，无论提前得出任何结论，说道：“我不知道。”

天机阁在湖畔建造的这十几幢小楼极为讲究，尤其是陈长生居住的这一幢，推窗便能见湖，而且窗外有一条木栈道，顺着栈道走下去，便能走到湖边的浅水里，星光下的浅水中，此时正有几只黑色的鱼儿在游动。

徐有容沿着木栈道走了下去，在最下面那级木台上脱了鞋与袜，走进了清澈的浅水中。

那几只黑色的鱼儿毫不怕人，非但没有受惊离开，反而围了过来，绕着她雪白的赤足缓缓地游动，画面很美丽。

陈长生看着站在湖水里的她，觉得她的背影有些孤单，然后生出些不解。按道理来说，她是南方圣女，无论天机老人还是茅秋雨都不应该隐瞒她这件事情，可是为什么她直到今夜还无法确认那个中年书生就是魔君？

先前那番对话冲淡了很多情绪，他不希望这样继续发展下去，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魔君破寒山天石大阵而出时，天机老人受了重伤，还没有好，所以我没有见到。”

“茅院长呢？”

“他是教宗的臂膀，又怎会予我太多方便。”

终究还是阵营的问题，陈长生心想凌海之王作为国教新派的代表人物，必然早已投诚圣后娘娘，为何也没有对你说？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徐有容却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把手伸进湖水里，去逗弄那几只小鱼，看似随意说道：“他和天海承武请小德对付你，我不高兴，所以没理他。”

听着她因为此事不高兴，陈长生很高兴，也顺着窗外的木栈道走了下去，来到了湖畔的浅水里。

微凉的湖水缓缓地起伏，细柔的银沙在脚下踩着很是舒服。

“道藏上说，天池由热泉汇集而成，为什么这水有些凉？”

“湖心里的水要热很多，听说最热的两处热泉出口的水，可以煮熟鸡蛋。”

“听着很有意思，要不要找机会去试一下。”

“就因为能煮熟鸡蛋？”

“嗯，很省事、很方便的感觉。”

“你会煮饭做菜吗？”

“会……你不是在周园里吃过？”

“嗯……那我还是学着做做饭吧。”

“国教学院的食堂不错。”

“澄湖楼的大厨，手艺自然非凡，可我总不能每天都从南溪斋回京都吃饭。”

“白鹤这次来了吗？要不要问问它怎么想？”

“白鹤向来很喜欢你，如果让它知道你有这种念头，想必会改变主意。”

“我只是随便说说。”

“啊，随便说说呀。”

“啊，我是认真的。”

他和她并肩站在小楼下的湖水里，看着夜空里的繁星，随意地聊着天，然后渐渐没了声音。

他们安静了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和先前房间里的安静不同，这时候的安静是美好的。

因为他的肩与她的肩轻轻地靠着，有时候稍一分开，紧接着便会再次依上。

也不知道是谁去就得谁。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大概是站得累了，二人坐到了最下面的木台上。

徐有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囊，从里面拿了样东西。

陈长生没有注意到，指着湖水里一块黝黑的石头问道：“那就是天石吗？”

徐有容的声音有些不清楚：“是的。”

陈长生转身望向她，问道：“那些石头感悟的如何？”

他们也有石头，而且要比寒山里的天石重要得多，因为那些石头是天书碑。

他来参加煮石大会，本来就不是想通过感悟天石获得进益，只是为了见她。

只是谁曾想到，万里旅途安然无事，结果进了寒山，却遇到了这样的大事。

“暂时没有什么进展，慢慢来吧。”

徐有容身体微微后仰，用手撑着木台，赤着的双脚轻轻地拍着湖面，看着很是可爱。

“我有些着急……在见过魔君之后。”

想着当时在山道上看到的血腥画面，陈长生心中生起一抹悸意。

徐有容明白他的感受，说道：“遇见这样的不世强者，能够活下来，总会有些好处。”

陈长生嗯了一声，说道：“只是没有想到魔君竟然如此可怕，差距太大了。”

当初在浔阳城里，朱洛的攻击基本上都是被王破挡下的。

而这一次在寒山里面对魔君，刘青和小德居然近乎没有还手之力。

徐有容说道：“魔君当然要比朱洛强太多，但还有一个重点，王破比刘青和小德也要强很多。”

陈长生不解，心想刘青是聚星巅峰的刺客，小德是逍遥榜前五的强者，王破虽说是逍遥榜榜首，又如何说得上强太多？

“王破这个人很了不起，不能以常理认知。”徐有容认真说道。

陈长生从理智上无法接受王破比刘青与小德联手更强的事实，但从情感上很愿意接受。

“魔族那边除了魔君，还有什么厉害的人？”

“魔帅，听说很强，再就是那些魔将，你应该在雪原上见过。”

陈长生想着当初在魔域雪原里看到的远方如山般的阴影，下意识里摇了摇头。

以他现在的实力境界，还远远谈不上与这些强大的敌人作战。

“不出京都，真的很难发现，世间有这么多厉害的人。”

“你也很厉害啊，至少魔君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肯定打不过你。”

“我觉得……这句话也可以用来说你。”

“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

“怎么了？”

“没什么。”

陈长生很想说，你的声音很好听，甜甜的，糯糯的，仿佛含着一颗蜜枣。

噗的一声，徐有容往湖水里吐了颗东西，那东西在水里缓缓沉降，惹来那些小黑鱼啄食。

湖水很是清澈，陈长生仔细望去，才发现她吐出来的竟是一颗枣核。

那些小黑鱼发现不是食物，有些无趣地游走，徐有容觉得很有趣，翘着脚，开心地笑了起来。

“诶……”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忍不住挠了挠头。

徐有容这才醒过神来，这里不是空寂无人的幽峰，也不是小镇上的牌桌旁。

她的身边坐着个年轻的男子。

她有些脸热，下意识里从袖子里取出装零食的锦囊，递到他身前，细声说道：“你要不要吃？”

这时候她嘴里没有枣核了，声音却依然糯糯的，因为有些不好意思。

她低着头，根本没有看陈长生。

陈长生看着她长生的睫毛，白嫩的肌肤，红润的双唇，一时间有些呆了。

他心想自己怎么就只能想这样乏味的形容词呢？

他从她手里接过锦囊，取出样零嘴，看都没看是什么，便丢进了嘴里。

“怎么了？”徐有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陈长生是个很诚实的人，看着她认真说道：“你真好看。”

徐有容微羞，低下头去，片刻后再次抬起头来，望向他问道：“现在的我好看，还是周园里好看？”

就像所有的少女一样，哪怕她是圣女，在这种时刻，总还是会问出一些愚蠢的问题。

当然，这里的愚蠢说的是她要问这个问题，不代表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好回答。

徐有容进入周园的时候，用的是青矅十三司弟子的身份，作了易容，容貌只是寻常。

现在的她，则是举世公认的最美丽的少女。

但如果陈长生很老实地说，现在的她更好看，那肯定就错了。

事实上，这和落河那道千古难题一样，很难作答，并且隐藏着更复杂的考验与凶险。

这道题根本没有正确答案，陈长生的回答能否令她满意，完全看她此时的心情。

陈长生不擅长撒谎，妙的是，他自己曾经很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早就得出过结论。

“都很好看，不同的好看。”

他看着徐有容非常认真地说道。

这是他的心里话，真话。

徐有容听得很开心。

他看见她开心，也很高兴。

如果能够一直这样坐着就好了，眼前有湖，身后有山，上方是灿烂的星空。

你就在身边。

然而，能够一直在一起吗？

不知何处飘来了一层云，遮住了南天的某片星域，在湖面上洒落一片阴影。

陈长生的心里也出现了一道阴影。

“我有件事情瞒着你。”

“你说过。”

“我说过吗？”

“嗯。”

“我忘了……你想知道吗？”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秘密，我也有，而且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的秘密，所以。”

“诶，我忽然发现，我很想把那个秘密告诉你。”

“就因为你想知道我的秘密？”

“是的。”

“陈长生，你又不是一个市井妇人，为何对窥探他人私隐有这般大的兴趣？”

“嗯……或者是因为我修的是顺心意？”

……

……

热恋中的男女，哪怕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上三百遍，也不会觉得厌烦。

因为对他们来说，说话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对方说话。

然而，对于那些听众而言，要将意思相近的话听上这么多遍，确实是件极难忍受的事情，越是甜言蜜语，越如此。

唐三十六这时候就很难受，他觉得自己晚上吃的太多了，很想吐。小楼靠山那边有条唯一的通道，他此时便盘膝坐在那里，汶水剑横搁在膝头，嘴里叼着根野草，一脸悲愤，心想真是好一对奸夫淫妇。

……

……

第576章 天机老人的善言

第二天清晨醒来，唐三十六顶着两个极深的黑眼圈，直接找到了陈长生。

“你这是怎么了？”陈长生很是关心他的身体健康。

唐三十六很是疲惫，说道：“把风是件很辛苦的事情，你们以后能不能早些睡？”

陈长生闻言微窘，又有些愧疚，说道：“也就这几天。”

“这几天？”唐三十六的声音陡然提高，愤怒地喊道：“在京都的时候，你也说就这几天，现在还是这几天！那你告诉我，到底几天是几天？到底是多少天！这件事情，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去？”

陈长生很是无语。

唐三十六看着他苦不堪言说道：“算我求你，你们赶紧昭告天下吧，忍秘密守秘密真的太苦了。”

陈长生安慰说道：“我也与你感同身受，只是……”

听着感同身受这四个字，唐三十六顿时出离了愤怒，大声喊道：“什么？感同身受？感你妈的同！身你妈的受！这可是你自己的事！关我屁事！好处都是你得了！国教学院的雪，寒山峰顶的风，却让我来受！有本事你把那枣给我吃！”

陈长生本来被他说的很是惭愧，忽然间听到那个枣字，顿时警醒过来，盯着他说道：“你说什么？”

唐三十六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却哪里肯服输，说道：“怎嘀？帮你把风难道还不能拿点好处？”

陈长生很是无奈，说道：“当初不是说好了，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唐三十六故作震惊，说道：“你非礼她了？”

便在这时，折袖走了进来，看着二人剑拨弩张的模样，问道：“你们要打架？”

“不是。”唐三十六借梯子就下，说道：“我让他帮我查查我偶像去了哪儿，结果他就是不肯松口。”

他说的偶像是刘青。

随着苏离和那个神秘的她先后离开，曾经的天下第三刺客，应该会在杀手榜上排到榜首。

但哪怕首席刺客终究还是刺客，杀手榜首也杀手，根本见不得光。

就像当初折袖说过的那样，一个刺客来参加煮石大会，那就是找死。

陈长生曾经请那位天机阁的管事帮忙照拂一二，那位管事答应后不久，便被魔君变成了一地血珠。

想着刘青被魔君重伤，身份又很特殊，他们三人难免有些担心。

在天池里的一座岛上，热雾弥漫在花园四周，终年不散，住着不见得如何舒服，但对疗伤恢复很有帮助，尤其是被寒煞至极的魔功伤后，在这里能够得到最快速的恢复。

刘青这时候就在岛上疗伤。

他需要陈长生三人担心，更不需要他们拜托天机阁放过自己。

——杀手榜是天机阁颁布的，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个事实背后隐藏的意味。

天机老人坐在刘青的对面，问道：“苏离走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刘青不是天机阁的人，但他替天机阁办过很多事。

事实上，就连苏离当年也替天机阁办过不少事。

刘青想了想，说道：“如果您不反对，我想去京都。”

“去京都做什么？”

“杀天海。”

“那么，我反对。”

天机老人看着他平静说道：“娘娘是我的好友，而且我不想你送死。”

刘青说道：“那就再说。”

天机老人忽然问道：“陈长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青很认真地想了很长时间，最后说道：“他是个好人。”

天机老人微微挑眉，对这个答案感到有些意外。

无论苏离还是刘青还是他，都不是好人。

他们最厌憎或者说不屑所谓的好人。

但当刘青说陈长生是好人时，他没有在刘青的脸上看到任何讥讽或是嘲弄的神情，只有认真与尊敬。

这个答案很重要，对天机老人来说。

“既然是个对世界有善意的小家伙，那么我就代表这个世界回赠他一些善意吧。”

“您什么时候有过善意这种东西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更何其意。”

……

……

轻舟泛于湖面，破开雾气，仿佛行于仙境之中。

陈长生感觉得很清楚，雾里与水中都有防御类的阵法，经过湖中小岛时，能看到天机阁弟子躬身行礼。

没有用多长时间，便来到了湖心那座岛上，也是寒冷的群山里最温暖甚至可以说炽热的地方。

行走在热雾里，踩着有些湿滑的石板，他心里涌出一些疑问，为什么天机老人如此着急要见自己？且不说自己刚刚从伤后的昏迷中醒来，天机老人也应该受了不轻的伤，想着这些，他竟渐渐忘了四周的闷热。

来到花园里，看到天机老人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些什么，虽然还是没有答案，但已经有了线索——去年夏天在国教学院，天机阁曾经派出一位老管事来看无垢剑，原来，那位老管事就是天机老人自己。

如此说来，天机老人自然不是去看剑的，而是去看人，看的就是他。

负责带路的天机阁管事，恭敬地将陈长生引至座中，然后悄无声息退去。

陈长生安静坐着，就像一位聆听受教的晚辈。

如果换作两年前，能够见到天机老人这种大人物，他肯定无法这般平静。

但现在他已经见过太多传说中的人物，甚至见过魔君、王之策这样的传奇。

天机老人注意到，哪怕刚刚经过如此闷热的雾气，陈长生的衣领依然紧扣，衣着一丝不苟，对此很满意。

“我曾经见过无数英雄豪杰，你不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差。”

没有任何寒喧与试探，这位当今大陆年岁最高的大人物，便开始了自己的谈话，天机老人看着陈长生说道：“我也曾见过无数座山，最喜欢的，始终是东海畔的那座琅琊山，而那座山便是当初我去京都看你，圣后给我的报酬。”

直到此时，陈长生才知道这件事情背后隐藏的一些交易，很是吃惊。

举世皆知，天机老人拥有难以想象的无上智慧与惊世骇俗的推演计算能力，在很多人看来，如果真有人能够看破命运，那么这个人一定就应该是天机老人。圣后娘娘请天机老人看自己一眼，便送出去一座名山，这代价不可谓不大。

——他当然很想知道，天机老人当初从自己身上看出来了些什么秘密。只是他即便是未来的教宗，此时在天机老人面前也只是个晚辈，谈话的节奏不由他掌控。他有很多话想要问对方，对方也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

“魔君既然一开始没有走，为何后来走了？”天机老人问道。

陈长生醒过来后，唐三十六和折袖也最关心这个问题，因为他能活下来，是件极不可思议的事情。

天机老人哪怕能算尽世间，也算不出他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是因为他算不到王之策还活着，并且就在那个时刻，出现在寒山里，出现在了那片绝壁前。

陈长生答应过那位老者，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唐三十六折袖是意外，徐有容是例外。

天机老人虽然身份尊贵，辈份极高，但不是意外，也不是例外，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摇了摇头。

这是很直接的态度，天机老人没有动怒，只是静静看着他，若有所思，眼神平静而充满洞悉力，似乎能够看破所有秘密：“你不想说怎样活下来，那么可不可以说一下，魔君为何要来杀你？”

陈长生心想魔君不是来杀自己的，然后再次摇了摇头。

这依然是很直接的态度，他不想讨论这件事情，因为涉及他最大的秘密与恐惧。

“后来的事情，你或者不知道，魔君回到雪老城的时候，已经身受重伤。”

天机老人说到此处时，略作停顿，仿佛是要给他一些接受和消化震惊的时间。

陈长生真的很震惊，魔君身受重伤？他在破开寒山天石大阵之后，又遇到了什么情况？

“他遇到了白帝陛下。”

天机老人没有给他太多猜谜的时间，直接说道：“或者更准确地说，白帝陛下一直在雪原里等他。”

听到此处，陈长生的心渐渐下沉，纵使在温暖如春的岛心花园里，也感到了一丝寒意。

“如此看来，魔君离开雪老城，前来寒山杀你，已经被人提前算到，他……中了局。”

天机老人静静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只是，我不知道这个局，娘娘也不知道，那么，你知道吗？”

陈长生这时候的心情有些恍惚，闻言下意识里摇了摇头。

这是对话开始后，他第三次摇头，但与先前两次完全不同，他有些惘然，有些不安，有些不想继续想下去。

然而，天机老人依然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还在继续。

“既然这是一个局，那么设局之人，本然非常清楚，你身上有魔君哪怕冒着极大风险也一定要拿到的东西。你身上究竟有什么？世间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情？你可以不回答，但我建议你自己好好地想一想。”

陈长生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

……

第577章 削还是不削，这是一个问题

只有很少的人知道他的血的秘密。在周园里，那对魔将夫妇和那位巫族长老都死了，妖兽不能与人言，南客告诉了她的父亲之后，必然也会保守秘密，有容当然不会告诉别人，那么就只剩下了……师父和余人师兄。

昨天夜里，徐有容其实就已经提醒过他，但他不愿意或者说不敢去想，所以没有接她的话。

但无论他还是徐有容都很清楚，那个问题始终存在，不是不回答就可以视而不见的。

今天，天机老人直接把那层窗户纸撕开了，逼着他必须面对这个问题，并且得出自己的答案。

如果，这真是一场刺杀魔君的局，那么真是老师和余人师兄的安排吗？

陈长生忽然抬起头来，望向天机老人问道：“最终结果如何？”

天机老人微微挑眉，没有想到这个少年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回复平静。

“我说过，魔君回到雪老城的时候，身受重伤。”

“我是说双方。”

“白帝陛下也受了不轻的伤，至少需要调养数年时间，但魔君伤的更重。”

“据我所知，雪老城里，魔帅与黑袍一直势如水火，只是被魔君强行镇压着，如今魔君重伤，是不是意味着，他对整个魔域的掌控力度，尤其是对那两位的镇压强度会变得弱？”

“可以这样说。”

“无论圣后娘娘和教宗陛下或是前辈您，最担心的应该就是魔族破坏南北合流一事吧？”

“不错。”

“如果内部不稳，想来魔族很难分出精神来破坏南北合流。”

“有理。”

“人族和妖族会获得非常宝贵的整合时间，整个大陆局势都会倒向我们？”

“是。”

这番对话后，花园里再次变得安静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说道：“那就够了。”

天机老人微微挑眉，说道：“够了？”

“是的，我可能是个诱饵，险些死去，但如果能够换来这么多的好处，那就……够了。”

陈长生看着天机老人认真说道。

天机老人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在里面看到任何虚伪的情绪，也没有勉强，只有真挚。

“哪怕你是在被人利用？”

“是的，哪怕是被人在利用。”

“难道你不会因此而感到愤怒吗？”天机老人问道。

陈长生想了会儿，说道：“是的，我很愤怒，或者说难过，以后会找机会当面问他。”

天机老人明晓了他的意思，知道他不会说出设局者的姓名，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希望你不会后悔。”

陈长生说道：“其实，我始终都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总要我做选择。”

天机老人伸手到雾中，如戏法一般提出一篮桃子。

那些桃子个体饱满，粉红鲜嫩，看着便极诱人。

他从篮中取出一个桃子递到陈长生身前，同时递过去一把小刀。

陈长生很自然地接过小刀，开始仔细地削皮。

削桃子皮没有什么声音，花园里很安静，没有过多长时间，他便削好了一个桃子，礼貌地送到天机老人身前。

天机老人摇了摇头，看着他淡然说道：“吃桃子削不削皮，这就是一种选择。”

陈长生拿着桃子的手僵在了半空里。

“如果是我自己吃桃子，不会削皮，因为果皮有营养，但我是想着您吃，老年人消化不好，削皮比较合适。”

这是他的解释。

对天机老人来说，这没有意义。

“无论指向的对象是谁，最终选择的何区别，但终究你做出了选择。”

“所以？”

“甜或者咸，削皮或者不削，生存还是死亡，这些始终都是问题。”

天机老人看着他的眼睛，平静说道：“生命，就是由无数道选择题构成的，谁能完全避开？”

陈长生问道：“如果怎样选择，都无法符合自己的心意，那我们该怎样做？”

“当时魔君在山道上拦住你们时，我身为寒山的主人，可以做出两种不同的应对，但无论是启动天石大阵，把他和你们同时困在寒山里，把你们逼入绝境，或者是不管魔君，先行救下你们，对我来说，都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

天机老人说道：“我最后做出选择时，依凭的还是自己的心意。”

陈长生问道：“不符心意，最终还是按心意行事？”

天机老人说道：“天穹破裂，星辰落下，你根本无法做出理性的判断，只能依循彼时彼刻的心意，那才是你真正的心意。”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明白了。”

“每个人都会面临自己的选择题，给出自己的答案，我选择启动天石大阵，让你和唐棠等人与魔君一道去死，便是我的心意，虽然这对你们是不公平的，但我不会觉得愧疚，相信也没有人会怪我，因为魔君的命比你们加起来还要更重要。”

“我对此没有太多怨言。”

“哪怕对设局者？”

“我只是觉得……他们应该事先告诉我，或者……这会让我感觉好些，不像是纯粹被利用。”

“每个人只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不理会设局者在想些什么，但对你，我想做出些补偿。”

天机老人看着他平静说道：“我建议你把握好这个机会。”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有些吃惊，也有些惘然。

以天机老人在大陆的身份地位，他的这句话对任何修道者来说，都是极大的诱惑。

无论金银财宝、修道秘笈、神兵利器，甚至名山大川，天机阁都拿得出来。

然而，陈长生不缺这些，他有两断刀诀，有离山剑法总诀，在教宗继承者的身份，有天书碑，还有唐三十六。

天机老人能够给他什么？或者说，天机老人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什么？

是智慧，是阅历，是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想请教您一些问题。”

陈长生心意即定，看着天机老人说道。

这个答案，很明显没有出乎天机老人的预料，他微微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

“我是谁。”

这是陈长生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这也是道源赋里的倒数第三个问题。

这是从古至今，无数强者高人修至巅峰之后，茫然四顾想要寻找的答案。

这是当年那位学识通神的教宗大人与魔族大学者通古斯十辩里的极著名的一题。

这是一个形而上的问题，这是哲学问题，这个问题已经进入了道的范畴。

但天机老人明白，陈长生的这个问题其实没有那么多讲究，很直接，很简单。

他就是想要知道——我到底是谁。

第578章 我是谁

陈长生是谁？

他是被计道人在溪中拣起来的江流儿。

他是与天凤真女徐有容有婚约的西宁少年道士。

他是国教的继承者，教宗的接班人。

他通读道藏，天赋过人，是剑道天才。

但，他到底是谁？

他看着天机老人的眼睛，非常认真地问道：“我是昭明太子吗？”

这是京都近一年来最轰动、却又最隐秘的传言之一。

没有人知道答案。

都说天机老人无所不知，那么他是不是知道呢？

这个问题简单直接，凛厉异常，就像是苏离的剑、王破的刀。

就算是天机老人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眼睛依然眯了起来，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开口了：“娘娘让我专程去京都看你一眼，其实也是想问相同的问题。”

陈长生心想这也正是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说道：“结果？”

天机老人说道：“没有结果，因为……你和昭明太子的年龄对不上。”

陈长生没有因为这个答案而轻松起来，因为两个原因。

他仔细算过，虽然自己和昭明太子的年龄对不上，但余人师兄恰好对上。而且天机老人的这句话隐有深意，因为年龄对不上，所以没有结果，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年龄对得上，从各方面看，自己都应该是昭明太子？

“如果你真的和昭明太子的年龄对得上，这件事情反而就不对了。”

“为什么？”

“因为太对了。”

因为太对，所以不对，这听上去有些玄虚，陈长生却很轻易地听懂了。如果他和昭明太子的年龄对得上，京都里的传言很容易成真，那些隐在暗中的风雷必将绽裂，或者把京都的黑幕撕开，或者把他炸的粉身碎骨。

天机老人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让陈长生惊醒过来，身体变得有些僵硬。

“我知道你有一个师兄，他和昭明太子的年龄倒是对得上。”

天机老人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不用紧张，我不是说他就是昭明太子。”

陈长生问道：“为什么？”

天机老人说道：“因为他和昭明太子完全对得上。”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商院长的万千道法，我向来都很佩服。”

天机老人神情平静说道：“假作真时真亦假，只可惜却瞒不过我。”

陈长生没有问为何瞒不过他，他这时候的心神完全在别的地方。

他想起了一卷道藏，那卷道藏叫光阴经，光阴……便是年龄。

“难道除了年龄……别的方面，我都和昭明太子能对得上？”

“是的，我很确定你就是陈氏皇族之后。”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在京都流传载余的流言或者说传闻里，说他是昭明太子之前，当然会先提到他是皇族中人。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确定我是皇族？难道就因为我姓陈？”

他看着天机老人问道，没有发现和平时相比，自己此时的音调有些高。

这种心神激荡的情形，对他来说，是很少见的事情。

花园里弥漫着浓雾，把他和天机老人的对话声，严密地隔绝在里面，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够听到。

“为什么能够确定你是皇族？”

天机老人看着他，眼神里的情绪有些复杂，说道：“因为你的身体里曾经有过日轮。”

“日轮？”

陈长生对这个词并不陌生，虽然自从天海圣后当朝、皇族中人被尽数遣出京都后，已经很少有人会提到这个词。

当年陈氏皇族出天凉郡而平天下，连续出现陈玄霸、太宗皇帝等绝世强者，就是因为陈氏一族的血脉天赋本就与众不同。他们的修行与别的宗派山门都不同，其中的具体差异当然是皇族最大的秘密，但日轮二字还是留传了出来。

陈长生回想起从西宁到京都后的修道过程，尤其是无数次坐照自观，摇了摇头：“不，我没有在身体里发现什么日轮。”

“那是因为你体内的日轮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毁了，更准确地说，炸了。”

天机老人静静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长生总觉得对方的眼神里带着些怜悯的意味。

“这怎么可能？如果真的如您所说，我的身体里曾经有过日轮，然后炸掉，为什么我自己没有任何感觉？”

“那是因为你体内的日轮毁掉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婴儿。”

“……可就算如此，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人发现过我身体里有日轮的痕迹？为什么您上次去京都见我没有发现？”

陈长生依然无法接受这种推论，哪怕说出这话的人是天机老人。

“因为那时候你的境界还不够，随着你的修为渐深，星光入体，将经脉显影的更加清楚，我才能最后确认。”

“不是在说日轮炸掉的事情吗？怎么又提到了经脉？”

“你……是不是经脉断裂，真元运行一直都有问题？”

天机老人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陈长生震惊无语。

就像血一样，堵塞或者说断裂的经脉，也是他身体最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更加可怕，因为按照师父的说法，他经脉的问题，会直接让他在二十岁时死去。

他没有想到，这个秘密会如此轻易地被天机老人看破，然后说了出来。

只是……断裂的经脉，与他是皇族有什么关系？与日轮又有什么关系？

天机老人举起右手，隔着桌子，指向陈长生胸腹间某处。

“在你婴儿时，日轮便是在这里爆炸开来，然后如蛛网一般蔓延，切断了你的九经。”

“你要问断裂的经脉与日轮的爆炸有什么关联？”

“你断裂的经脉，就是日轮爆炸的痕迹，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世间无数人里，只有你才有这种经脉破损之象。”

“所以你是陈氏皇族。”

“当然，你是一个非常不幸的皇族。”

“按道理来说，在日轮爆炸的那一刻，还是婴儿的你就应该已经死了。”

“但你活了下来，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奇迹。”

花园里一片安静。

雾气变得异常浓郁。

温暖如春的场间，忽然间寒冷仿佛严冬。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直到很久以后，他看着天机老人问道：“可是……还是会死吧？”

这一次，轮到天机老人沉默了。

第579章 人生就是无数个选择题【上】

湖面上的风千丝万缕，不知凭何穿过阵法，来到场间，将雾气拂淡，将气温变低。

便如此时场间二人的心情。

“我的医术不如商，亦不如寅。”

天机老人看着他说道：“如果他们二人都没有什么办法，我亦不知如何着手。”

陈长生望向远方，被吹散的雾气那面，隐约可以看到碧蓝的湖，很好看。

“不过，按照我的推测，既然你的问题，在于婴儿时的日轮爆炸导致的经脉堵塞，那么如果你不去尝试修行，甚至直接把体内的真元散尽，或者可以勉强保持一下原状，至少……可以将伤势爆发的事情延迟一些。”

听到天机老人的话，陈长生收回视线，问道：“前辈，有几分把握？”

对此事，天机老人在他昏迷的时候，已经算了很长时间，直接说道：“两成。”

两成，这真是一个有些尴尬的数字，说是希望，却有些渺茫，说是绝望，却明明可以看到前路。

今天陈长生知道了很多事情，关于自己的很多事情，然而前路的尽头，依然有一大片阴影。

如果换作别的人，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来回反复数次，只怕精神早就已经要崩溃，但他没有。

他甚至很快便从先前的情绪中摆脱出来，回复了真正的平静。

天机老人神情不变，心里已然掀起波澜——以此子的心性，若非天不假命，岂能不得大道？

陈长生的心志真的很可怕，他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回复了平静，甚至忘记了先前那番对话。

然后，他问出了一个很天真幼稚的问题。

“前辈，您是哪一边的？”

……

……

如果是别人来问天机老人这样的问题，下场一定很凄惨。

但陈长生的身份很特殊，无论是与教宗、商之间的关系，还是与圣后可能的关系。

天机老人居然真的一五一十地回答了。

“我与离宫关系向来良好，但我与寅不好，我与你们周国的关系不好，但我与娘娘关系好。”

“那……如果我真的是昭明太子……圣后娘娘会杀我吗？”

陈长生接下来的这个问题，不止是天真幼稚，甚至有些过分了。

而更过分的是，天机老人居然真的再次做出了回答。

“以我对娘娘的了解，最终会。她已经等了两年时间，但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为什么？”

“你听过逆天改命的传闻吗？”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传闻。”

“传闻往往来自于真实，甚至真实会比传闻更加离奇。”

陈长生沉默了。

大陆上一直流传着某种说法。

数百年前，圣后娘娘被太宗皇帝逐出皇宫，在百草园里，结识了二位友人，了解了逆天改命的秘密。

那二位友人便是现在的教宗陛下，以及他的师父，国教学院前院长商行舟。

圣后娘娘对星空起誓，愿意血脉断绝，以此换此不世之功业。

“血脉断绝吗……”他喃喃说道。

天机老人看着他的眼睛，幽然说道：“命运这个家伙，从来不做一锤子买卖。逆天改命没有所谓结束的那一刻，从献祭星空，到回归星海，无时无刻都在进行，娘娘的逆天改命如果要圆满，她就不能有任何血脉后代。”

“如果有呢？”

“如果有，那就是她的命运的缺口，也就是她最大的弱点。”

“可是……如果我真的是昭明太子，那娘娘……她就是我的母亲。”

陈长生想到这个问题，情绪无法抑止地变得复杂起来。

天机老人的神情很平静，甚至有些冷酷：“娘娘曾经有过很多子女，但，都已经死了。”

陈长生说道：“平国公主呢？”

天机老人说道：“包括我在内的不少人都知道，平国公主并不是娘娘的亲生女儿，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

骤闻这样的消息，陈长生震惊无语，然后发现很多以前不理解的地方，都有了答案。

比如圣后娘娘对平国公主很宠，教育却很成问题。

比如平国公主想要与徐有容争宠的时候，永远是输家。

“如果说娘娘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后代，那只能是徐有容。”

天机老人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虽然这是精神与血脉天赋的传承。”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问道：“既然您与娘娘关系好，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秘密？”

天机老人说道：“因为我希望能够帮助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做这句话的时候，他看了陈长生手里的桃子一眼。

桃子已经削皮了很长时间，果肉的颜色没有变，但总觉得已经不再新鲜。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能选择什么？”

天机老人说道：“你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回到京都，然后被娘娘处死，或者选择离开，隐姓埋名，就此不见。”

陈长生抬起头来，看着他问道：“可是，为什么要由我来选择呢？”

“因为……我不愿意娘娘再次面临这么艰难的选择题。”天机老人感慨万分，说道：“从你进京都开始，她就一直在犹豫，不然你早就已经死了……虎食其子，这是何等样的悲凉。”

陈长生的鼻翼微动，气息变得有些粗。

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是他心情非常不好的征兆。

这一年多时间里，他已经很少有这样的表现。

所以落落知道，唐三十六知道，但就连徐有容都不知道。

“那被虎食的子呢？那些被虎食的子呢？难道他们不更悲凉更凄惨？”

他看着天机老人的眼睛说道：“而且我不见得就昭明太子，就算是，也不应该由我做选择，应该是她，您要我隐姓埋名，就此不见，那她为什么不可以做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做？”

天机老人说道：“因为你已经出现在京都，又如何能够装作看不见你？从国教学院到青藤宴，从离宫神道上梅里砂的那声宣告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太多人故意让娘娘看见你。”

陈长生说道：“看见又如何？”

天机老人说道：“如果你真是昭明太子，那你就是娘娘逆天改命最致命的缺口，你在京都多停留一日，她多看你一日，对她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折磨，如果她始终放着你不管，那么你最终将会成为她命中的克星。两年前你在国教学院定命星的那一夜，其实很多人都有所感应，而这些天我一直在计算，最终确认果然没有错。”

听完这番话，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谓星空，所谓命运，在天书碑上都有呈现。所谓逆天，所谓改命，王之策的笔记里都有过记载。他看过，他读过，记得很清楚，天书碑上的星辰织成的线条是不定的，王之策笔记开篇便写道：没有命运！

“没有命运。”他低声说道。

……

……

第580章 人生就是无数个选择题【下】

天机老人微微皱眉，说道：“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命运这种东西。”

陈长生抬起头来，眼神平静而坚定：“那么自然也就没有命中的克星。”

天机老人看着他神情严肃说道：“命运就在星空之中。”

陈长生说道：“那就请您先算清楚，然后再来告诉我，我是谁，我应该怎样做，而不是让我自己决定怎么做。”

“我算不清楚的事情不多，人很少，而你就是其中一个。”天机老人的眉眼间忽然多了几抹沧桑意，说道：“因为你的老师能够遮蔽天机，黑袍也可以，如果这是他们的局，我确实没有破局的把握。”

听到魔族军师的名字，陈长生的心情变得有些异样：“……这件事情与黑袍有关？”

“如果所料不差，你离开西宁到京都，这就是一个针对娘娘的阴谋。”天机老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劝说他的过程里消耗了太多心神，显得有些疲惫：“我算不清楚他们会怎样做，但肯定与你有关。”

陈长生再次沉默。

他想起了夜里徐有容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国教学院里，唐棠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那句话和那些话以及先前天机老人最开始的那番话，都直接指向了他的老师和教宗陛下。

“我……不会配合。”

这是很简单的五个字，对陈长生来说，却用了很长时间才艰难地从唇间吐了出来。

因为这意味着，他开始对自己的老师和教宗陛下产生了某种怀疑。

也许，老师和教宗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目标而在利用他。

就像今番寒山设局重伤魔君一样。

他可以承受，但不喜欢。

一次可以，不能太多次。

“可是……如果你始终就是这个阴谋的一部分呢？”

“如果你一直都活在一场阴谋里呢？”

“如果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阴谋呢？”

天机老人没有因为他的回答而就此罢休，而是极其强硬甚至冷酷地连续问了三个问题。

并且，还没有结束，还有数个问题像寒冷的冰雨一般，向着陈长生的脸上拍来。

“如果你真的就是昭明太子，商院长和教宗为什么要你进京都？”

“难道他们以为可以瞒过娘娘的慧眼？不，他们甚至是在刻意让娘娘看到你，关注你。”

“为什么？难道他们就是想把你送给娘娘杀死，从而完成她的逆天改命？”

“陈长生，不要试图去解答这些问题，因为当你看到答案的时候，你必将已经是个答案里的一部分。”

“趁着所有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离开吧，消失吧，不要让人再找到你。”

陈长生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了。

他站起身来，看着天机老人说道：“其实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有更简单的方法。”

“什么？”

“你这时候就直接杀了我。”

“不，我不会杀你。”

“为什么？”

天机老人看着他平静说道：“因为，我不会替娘娘做出选择。”

陈长生静静看着他说道：“那么，也请您不要替我做出选择。”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作停留，转身向着园外的浓雾里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天机老人带着几分疲惫说道：“消失吧，就像苏离那样，这就是对世界最大的善意。”

陈长生停下脚步，却没有说什么。

他啃了一口手里的桃子，然后走进了雾里。

……

……

雾聚雾散，人去人来。

陈长生走后不久，徐有容乘舟来到了湖心的小岛，坐在了先前他相同的位置上。

天机老人说道：“其实在你和陈长生之前，还有个人也在这里坐过。”

徐有容说道：“谁？”

天机老人说道：“刘青。”

徐有容想了想，才记起这个名字。

“我问刘青，陈长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天机老人说道：“他很认真地想了很长时间，然后对我说……陈长生是个好人。”

一位闻名天下的刺客对陈长生居然如此评价，徐有容的感觉有些微妙。

“那你呢？在你看来，陈长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天机老人看着她平静问道。

这句话问的太平静，老人的眼神也太平静，平静地仿佛知晓了很多内情。

徐有容的心情如何没有人知道，白纱在湖风里轻飘，仿佛要与雾气融为一体。

她的声音从面纱下穿透而出，很轻柔，很确定。

“他是一个真人。”

听到这句话，天机老人微微动容，没有想到徐有容对他的评价竟是如此之高。

想着这两年里发生在陈长生身上的那些事情，他发现这个评价竟很准确。

“能在红尘俗世里，依然保有一颗赤子之心，确实不易。”

天机老人叹息了一声，然后说道：“转告娘娘，如果陈长生回了京都，就把他杀了，不要再犹豫了。”

前一句还在赞叹，下一句便要杀之。

冠盖满京华，世人皆欲杀。

花园里很是安静，湖水拍打着岛岸的声音很是清晰。

徐有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老人。

飘舞的白纱，能够遮住她完美的容颜，却挡不住她平静却又强硬的目光。

天机老人没有与她对视，站起身来，负手看着雾外的湖面，声音毫无情绪说道：“如果不舍，那就带着他离开，用情用意用白鹤用童年，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好，走的越远越好。”

徐有容看着老人的背影，问道：“您到底算出来了什么？”

天机老人没有转身，说道：“他昏迷了三天三夜，我便算了他三天三夜，依然一片迷雾，唯有一道亮光。”

徐有容喃喃道：“亮光？”

“那道亮光无比清晰，就像是苏离的剑……”

天机老人最后说道：“他如果活着回到京都，娘娘就要死，你怎么选？”

……

……

回到小楼，站在栏边，看着面前的大湖，陈长生却没有心胸开阔的感觉。

他想着天机老人说的话——像苏离一样离开，就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善意。

那么，这个世界对苏离前辈的善意呢？对我的善意又在哪里？

凭栏临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第581章 一切并非虚妄

魔君的出现，给陈长生带来了极大的压力。他身体的秘密被发现了，他极有可能要面对整个世界贪婪的眼光。岛上的对话，给他带来了更多的压力。同样也是他身体的秘密，断裂的经脉在不远的将来会让他死去，而这也被人知道了。

原来那些断裂的经脉是被日轮炸开的，原来自己真的是陈氏皇族的后人，那么自己会是昭明太子吗？如果自己是陈氏皇族的后人，那么十六年溪畔的相遇自然不是巧遇，老师想必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师兄他也知道吗？

这才是他现在最大的压力。

——他必须开始正视很多事情。魔君出现在寒山如果真是一个局，说明他是有可能被抛弃的，如果他从西宁镇去往京都也是一个局，那么他一直是在无知地扮演怎样的角色？

过往无论是报考青藤六院还是参加大朝试，无论遇着怎样的障碍与艰难，他都并不是太过忧虑，因为他以为自己的根在西宁镇旧庙，他真正的底气在于老师和师兄，现在他发现，这一切有可能都是虚妄。

信任不再像以往那般笃定，道心又如何能像以前那般宁静？

如果连余人师兄都无法相信，那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能依靠谁呢？

陈长生经常被人称赞拥有远超年龄的平静与沉稳，但他终究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当事情发展到今天、发展到今天这副模样，他终于有些承受不住了，怔怔地看着湖面上的烟波，心情有些难过。

台上忽然响起脚步声。

唐三十六和折袖走了过来。

他们看着陈长生的背影，有些担心。

自从陈长生回来后，便没有说过话，显得极其沉默，甚至有些落寞，明显出了什么事。

“天机老人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唐三十六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走到他身边问道。

陈长生靠着栏杆，依然不肯开口说话，看着有些惘然。

折袖忽然说道：“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不能解决的问题。”

陈长生直起身来，转身望向他，很认真地问道：“如果有怎么办？”

折袖的回答非常符合他的性格，简单而且强硬：“大不了就是死。”

唐三十六在旁边补充说道：“而且想死，往往也没有那么容易。”

陈长生看着他们，忽然开口说道：“你们相不相信，我是昭明太子？”

不想说的时候，自然什么都不说，但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所以他开口说了，说便要说最重要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唐三十六看了折袖一眼，有些紧张。

其实京都早就有这方面的传闻，只是无论他还是陈长生本人，都觉得太过无稽，所以没有怎么当回事。但此时既然陈长生如此正式地发问，那么就说明，天机老人和陈长生说了这方面的事情，而且……这有可能是真的。

折袖依然面无表情，没有给唐三十六任何帮助。

唐三十六神情微怔，然后笑了起来，望向陈长生说道：“你这是在扯啥蛋？差着好几岁哩。”

陈长生没有笑，静静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不是经常说我早熟，说我像个老人？”

“早熟就代表你能平空多出几岁来？那黑山洼里的早熟猪种的辈子难道都比同族要高？”

唐三十六满脸嘲弄说道。

听着如此不雅的比喻，陈长生没有生气，也还是没有笑，继续认真地问道：“如果我是，那怎么办？”

唐三十六安静了下来，看着他认真说道：“就算你是，又如何？就当这是一盘猪耳朵，凉拌就好。”

陈长生知道他是在劝自己不要理会，只是……“圣后娘娘会让我活下去吗？”

唐三十六说道：“在周园里，南客准备让你活下去吗？在山道上，魔君准备让你活下去吗？”

陈长生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的惘然神情渐渐淡去。

“别人想你死，不代表你就要去死，无论是谁，南客、魔君，或者娘娘。”

唐三十六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往好处想，如果你真是昭明太子，那么只要活下来，你就是大周皇位的第一继承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非常认真，但说的内容极不认真。

他知道陈长生对皇位这种东西没有任何兴趣，只是想用这些话冲淡一下当前的压抑气氛。

“说起来，教宗和大周皇帝，做哪个好？”他看着陈长生微笑着问道。

陈长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答的人是折袖。向来待世事极为漠然的狼族少年，有些笨拙地出着主意：“还是做皇帝好，手底下有军队，有三十八神将，将来和魔族打仗，是统帅。”

真好。

有这样的朋友真好。

陈长生在心里想着。

西宁镇不知道是不是虚妄，他的存在不知道是不是虚妄，但至少他现在可以确定，在京都的这些日子无比真实。

“谢谢。”他对唐三十六和折袖说道，然后感觉到了些什么，说道：“我有些事情要先去处理一下。”

折袖不清楚他要去处理什么，唐三十六则很轻易地猜到了，尤其是在感知到自己的法器传来气息波动后，看到了楼下白沙浅水间一掠而过的那道裙影，这让他很郁闷，心想果然是个见色忘义的家伙。

……

……

那颗枣核静静地躺在白沙里，在清澈的湖水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带着她的气息，这颗枣核成为湖中很多游鱼极愿亲近的对象，表面被啄食的极为干净，非常光滑，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雕了些线条的石头。

陈长生和徐有容坐在台边，脚浸在湖水里，没有刻意坐地更近，肩头时不时轻轻碰触。

这种距离，这种节奏，这种平静，是他们最习惯、也是最喜欢的，就像他们对彼此的感觉一样。

徐有容轻声说道：“能有这样的朋友，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陈长生说道：“你……没有这样的朋友吗？”

然后他想起来，她自幼便是整座京都呵护宠爱的小公主，是圣后娘娘与圣女悉心培养的继承者。从五岁开始，她就已经离开了普通的尘世，那么确实很难拥有普通、却又极珍贵的朋友。

徐有容微微一笑，说道：“斋里所有师姐师妹……甚至除了老师之外的长辈对我都很尊敬，哪里有办法随意地聊天，不过我在山下一个镇上倒有些能聊些心事的熟人……以后介绍你认识。”

听着这话，陈长生有些好奇，心想普通的小镇上怎么会有你的熟人？

“如果真要说朋友……其实离山里的师兄弟倒更像一些，只是毕竟不在一个地方，接触的机会相对较少。”

“听说……秋山君练剑的地方和慈涧寺隔得不远？”

“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

“好吧，你没有说错，我一直把师兄当作极重要的朋友。”

“问题在于，他肯定不会这么想。”

“落落殿下拜你为师，却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说不过你。”

“因为你没道理。”

“好吧。”

“怎么不说话了？”

“你想听什么？”

“你……真的是昭明太子吗？”

小楼下的木台，顿时变得安静起来。

湖水轻轻地荡着，白沙静而不动，游鱼则远远避走，仿佛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是。”

徐有容微微偏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

第582章 他决定破境的时候故人来了

在周园里她身受重伤时，曾经靠过他的肩，后来再没有与他这般亲近过，哪怕是京都的那些雪夜里。

这是真正的靠，她把身体与重量都落在了他的肩上。

传过去的，除了少女的气息与温度，还有安慰与心意。

陈长生接受到了，心情变得不再那么沉重，说道：“放心吧，我没事。”

徐有容轻声说道：“但天机既然有此想法，娘娘肯定也会这般想。”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没办法阻止别人怎么想。”

徐有容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也没有办法阻止娘娘会怎么想。

就像那天夜里陈长生说过的那样，娘娘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意义上的好人，也很难用普通人的伦理与道德去看她。

“传闻里都说，娘娘当初被太宗皇帝贬进百草园后，结识了我师父和教宗陛下，才掌握了逆天改命的方法……如此看来，他们当初应该是互相极为信任的同道中人才是，为何……后来双方会变成不共戴天的仇敌？”

“当初国教学院血案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只是我隐约听说过，当初娘娘与商院长曾经有过某个约定，但后来娘娘没有按照承诺中的做，所以二人才会反目成仇。”

“那个约定……想来应该是皇位。”

“应该如此。”

“娘娘为什么不愿意把皇位交还给皇族中人？”

“这个问题我很多年前就问过她，娘娘说，那是因为陈氏皇族里没有一个担得起皇位的子孙。”

“诸州郡里散落着数百位皇族后代，难道一个能承担国之重任的人都没有？”

陈长生没有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

徐有容明白他的意思，说道：“没有。”

陈长生说道：“听闻陈留王一脉的那位相王殿下，名声很不错。”

“那只是表面的名声罢了。”提到相王，徐有容的眉间现出一抹嘲弄之意，说道：“实际上这位王爷自幼荒淫无道，本来修道天赋极好，十岁便已经日轮大成，结果却因为自己的品性，此生都没有希望踏进神圣领域。”

“踏进神圣领域，对继承皇位来说很重要吗？”

“是的，非常重要。”

“为什么？”

“想要成为人族的君王，首先需要的不是德行，而是力量。”

……

……

想要成为人族的君王，需要强大的力量。

这不难理解，因为魔族在北，贼心不死，这个世界随时可能洪水滔天，战火延绵。

同样的道理，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免于不安与恐惧，也需要更大的力量。

任何外在的事物，都只能改善你的心情，提升你的信心，充实你的日子，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友情与爱情是美好的，在某些时候可以拯救你的生命与灵魂，但最靠得住的，始终还是你自己拥有的力量。

入寒山遇魔君、从天机老人处知晓很多秘密，陈长生迎来了难以想象的压力，同样那也是动力。

他必须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至少不能再像当初在山道上遇到魔君时那样，根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哪怕拥有无数法器宝物，却无法施展出全部的威力，只能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他决定在煮石大会上寻找机会，破境聚星。

当初在汶水接过唐老太爷赠送的黄纸伞时，他只是通幽上境，便能承受一名聚星巅峰强者的全力一击。如果他真的能够破境聚星成功，黄纸伞，或者便能在魔君……以及圣后娘娘的视线下多活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不会太长，可能只是数个呼吸，但对他来说，依然十分重要。

因为除了黄纸伞，他还有鞘中的万剑，还有天书碑变成的石珠，最重要的是，他还有周园。

破境聚星之后，想必强大如魔君或圣后娘娘，也很难直接切断他与空间之间的联系。

那么他只需要争取到很短暂的时间，便能躲进周园里。

这些是外在的压力与需要。

他决定破境聚星，更多的还是内在的精神需要。

只有变得更强大，他才能在面对难以看清的前路时，更加平静。

来自外在与内在的双重精神压力，是那么的强烈而直接。

至于天机老人在花园里说过的那番话，早已经被他刻意忘记。

如果不再继续修行，甚至直接散去体内的真元，那么便有可能将经脉伤势暴发的时间推迟一段时间？一段时间是多长？一年？两年？二十岁和二十二岁有什么区别？

更重要的是，就算自己想要这般苟延残喘，失去了力量的自己，会被允许活下去吗？

……

……

做出决定后的陈长生，以难以想象的意志力，摆脱了那些可怕的压力，回复了平静。

只有徐有容、唐三十六和折袖与他最亲近的人，依然无法放心，甚至反而更加担心。

因为这种平静有些没道理，显得有些可怕，就像是风暴到来之前的海洋。

风暴没有到来，参加煮石大会的人陆续到了。

本来按道理来说，早在数日之前，参会的修道者便应该已经到齐，但因为那次大变故，天石大阵把整座寒山封锁了一段时间，所以有些修道者运气不好或者运气极好地被拦在了山外一段时间。

以陈长生现在的身份地位，自然不需要去迎谁，他在小楼里静心养神，准备着破境的事宜，自然有人向他汇报。

在钟会之后，槐院又派来了两位先生，令他感到遗憾的是，王破果然没有来，看来寒山里的这些天石，对他这种境界的强者来说，确实已经没有太多参悟的价值。

离山剑宗的人到了，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公众面前现身的秋山君这一次还是没有出现，陈长生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大概是他也不知道如果看到徐有容与那位天之骄子亲切交谈时自己应该做何反应。

来的人都是故人，或者说熟人。

苟寒食、关飞白、梁半湖都到了。

听到这个消息，陈长生有些高兴，说道：“真的很像两年前的青藤宴或者大朝试，还是那些人。”

折袖说道：“少了一个人。”

陈长生怔了怔，发现折袖的脸色有些寒冷，然后才想起来，七间没有出现……

唐三十六拍了拍折袖的肩膀以示安慰。

陈长生站在栏边，看着远处的热闹，听着隐隐传来的关飞白的声音，想要过去，却没有办法。还是那句话，他现在的身份地位不一样了，作为教宗的继承者，无论是哪家宗派的长老，或者像神国七律这样的年轻天才，他都不方便主动去探望。

“没事，苟寒食行事向来稳妥，肯定即刻就来拜访你。”

唐三十六说道，然后看了折袖一眼，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情，而且我也不喜欢那些家伙，但待会儿能不能脸不要太臭？毕竟咱们现在代表的是国教学院，总要维持一下陈长生的体面。”

果然如唐三十六所料，苟寒食等离山剑宗的弟子，刚被天机阁迎至湖畔，未作休息，只是简单地洗漱一番，便来拜访。

同样如唐三十六所料，折袖的脸色真的很难看。

关飞白的脸色也很难看，因为他必须跟着苟寒食向陈长生行礼。

梁半湖的神情有些复杂，因为周园里发生的事情，梁笑晓虽然被证明是自杀，但终究与陈长生有关。

陈长生可以坐在椅子里，接受离山剑宗弟子们的行礼。

这一年时间，发生了很多变化。

但在山道上，钟会向他行礼时，他都以平辈同道的礼数回应，更何况现在。

看着陈长生很认真地回礼，而且没有任何勉强，梁半湖的神情平和了些，关飞白的脸色也终是好看了些。只不过，当他看到折袖的脸色还是那么难看时，他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说的话也难听起来。

“我警告你，不要再对我家小师妹有任何非份之想！”

唐三十六事先还在劝折袖要冷静一些，这时候听着关飞白的话，却早忘了冷静二字，看着关飞白冷笑道：“什么叫非份之想？你家小师妹是公主啊？就算她是魔君的孙女，雪老城里也没谁认啊！”

要说起吵架这种事情，还真没有几个人是唐三十六的对手。

首先因为他是世家公子，背景深厚，却又毫无世家公子的风范，毫在不意名声二字。

其次因为他言语锋利，专攻对方要害，极难防御。

就像他这短短一句话，明明是临时起意，中间却转了几个弯，然后一剑直接刺向了离山剑宗最大的隐秘与最大的麻烦。

便是苟寒食这样好脾气，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向身后看了一眼。

便是陈长生早已经习惯了他的作派，也忍不住摇了摇头，向厅外看了一眼。

跟着苟寒食三人进小楼的国教教士与离山剑宗的随行弟子们，会意赶紧退了出去。

双方初一照面，便有了撕破脸的征兆，谁知道接下来，楼内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当事人或者不在乎，他们却不敢参与，甚至连听都不敢听见。

第583章 大事件的小序曲

关飞白的性情冷戾却又暴烈，哪里会忍，寒声喝道：“你这种只会花家里钱的废物，居然敢对我离山的事情指手画脚！”

唐三十六嘲笑道：“我家就是这么有钱，关你屁事，再说了，我去年用三天时间就挣了个澄湖楼，也要告诉你？”

关飞白冷哼一声说道：“那我离山剑宗和那狼崽子之间的事情，又关你屁事？你要真是闲得发慌，不如抓紧时间多学几招剑法，不然何至于堂堂唐家独孙，居然连点金榜都进不去。”

唐三十六闻言色变，要知道没能进入点金榜，是他最大的恨事，虽说得知折袖和苏墨虞也没有入榜之后，他的心情变得好了些，但要知道眼前这个家伙的名字，现在可是在点金榜上。

他咬牙说道：“说一千道一万，折袖和七间彼此情意相投，你有什么资格管？你要真是闲得发慌，又没办法超过钟会，那倒不如把自己的厨艺练好些，我操，青椒炒腊肉，居然在里面放糖，是你脑子坏了，还是你们天南人做饭就是这么奇葩？”

“除了陈长生，谁做的菜好吃了？”

关飞白大怒：“你不要说做饭，便是洗碗都要十个里摔碎七个，居然还有脸说我厨艺不好？”

这说的自然是当初在天书陵里观碑悟道，众人在荀梅留下的小院里生活时的故事。

国教学院和离山剑宗之间的关系，实在是有些复杂，很难用简单的几句话来说明，尤其是这一代的年轻人们之间。

无论是因为那份婚约，还是举世皆知秋山君与徐有容之间的关系，还是彼此间的竞争关系。从青藤宴到大朝试，最初的时候，双方当然是理所当然的对手，甚至可以说是敌人。但在天书陵里，双方都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在一个锅里吃饭，一起观碑悟道，交流心得，敌意渐消，变得熟悉起来，尤其是在陈长生送苏离万里南归之后，双方更是有了不小的交情。

但毕竟都是年轻人，都是年轻的修道天才。国教学院的年轻人与离山剑宗的神国六律，现在最被看好，经常被人拿来做比较。双方之间的竞争，看起来必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谁会真的服气？

小楼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唐三十六和关飞白的争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虽然直到最后，双方都还保留着一些理智，尤其是唐三十六，没有像对付青藤诸院里的那些挑战者一样直接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但终究还是吵出了些真火。

关飞白的脸色很白，不是敷了粉，也不是受了伤，而是被气的：“师兄，我不能忍了，我要在煮石大会上挑战他！”

听着这话，梁半湖神情微变，要知道在来之前，苟寒食已经交待过他们，现在离山剑宗与国教学院之间虽说算不得盟友，但也不是敌人的关系，在煮石大会上，若非必要，最好不要彼此争斗。

唐三十六也怒了，喊道：“陈长生，你能忍，我可没法忍了，煮石大会上你一定要把这家伙揍成猪头！”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们很自然地向苟寒食和陈长生望去。

然而，楼内哪里还有苟寒食和陈长生的身影？

“人呢？”唐三十六吃惊问道。

“走了。”折袖说道，然后望向关飞白，神情漠然说道：“大会上，我挑你。”

说完这句话，他也转身离开了小楼。

关飞白怔了怔才反应过来，看着他的背影，冷笑说道：“以为我怕你吗？”

唐三十六在旁冷笑说道：“如果你不怕他，何至于愣了那么一刻？”

关飞白大怒，说道：“有本事你自己上，一时喊陈长生，一时让他，你知道不知道什么叫羞耻？”

唐三十六面不改色说道：“我连脸都不要，哪里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不服？那你咬我啊。”

……

……

陈长生和苟寒食早就离开了房间，来到了高处的露台上，站在栏畔，看着湖景。

他们很清楚，楼里的争吵一时半会无法结束，而且没有任何意义，在那里听着，只能污了自己的耳朵。

“到底是为什么？”陈长生看着苟寒食很认真地问道：“妖族与人族的混血，确实很受歧视，但我很清楚，离山剑宗……至少苏离前辈不是这种人，他为什么非要阻止这门婚事？”

苟寒食知道陈长生是个很直接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根本无法说服他，于是直接说道：“折袖命不久矣。”

陈长生想过很多原因，通过徐有容的帮助，也听到过类似的说法，只是没有想到……居然真就是这样。

“折袖的身体确实有隐患，但绝对可以治好。”

他替折袖治疗过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现在都没有停止，知道心血来潮这种奇症，确实很难完全治好，但他通过对落落和轩辕破的经络重建，对这方面已经有很多的经验，他相信自己迟早可以想出最完美地治疗方案。

苟寒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知道？”

陈长生说道：“我已经在开始替他治了。”

苟寒食想了会儿，摇了摇头，说道：“师叔祖断定他会早夭，你没办法治好他。”

陈长生说道：“别的方面，我不如苏离前辈，但这方面他不如我。”

苟寒食想起流传已广的他的师承，发现似乎还真是如此。

如今计道人在世间声名不显，但数百年前则是世间最出色的医者。

更不要说，他的真实身份是国教学院的商院长。

“你可以说服我，但这件事情，你首先要说服师叔祖。”苟寒食说道：“不然我不会同意折袖去离山看她。”

陈长生说道：“何至于如此，只不过是见上一面，我保证不会发生别的事情。”

苟寒食看着他平静说道：“那是离山，万剑之宗，不要想着话本里写过的那些私奔故事。”

国教学院的年轻人们，确实有过这种想法，甚至在暗中做着准备，这时候被对方轻易一言揭破，陈长生不禁有些尴尬。

“如果你确定能够治好折袖的病，那么为什么不能等你真的治好之后，再来讨论这件事情？”

苟寒食说出了很关键的一个问题。

陈长生说道：“相思也是病，折袖这边倒还好，七间呢？”

苟寒食想着那个夜晚小师妹愤怒的喊声，不知该如何应答，半晌后说道：“我会把你的话转告她。”

陈长生略安，心想如果能抱着希望，七间在离山的日子想必会好过些。

……

……

第584章 这里也有一颗黑石

话不投机，除了不再说话之外，还可以转变话题，陈长生不擅长聊天，不代表苟寒食也不，而且他确实有些事情很想从陈长生这里得到准确的答案：“进寒山的真是那位吗？”

陈长生点了点头。

苟寒食沉默半晌才消化掉心头的震惊，感慨说道：“魔君亲自出手，你都能活下来，将来必有造化。”

陈长生摇了摇头，他最清楚，魔君来寒山是想要吃自己，如果对方只是想杀死自己……自己怎样都活不下来。

湖畔的小楼里，不时传出激烈的争吵声，仿佛剑鸣。

楼顶的露台上，陈长生和苟寒食并肩而立，布衫轻飘。

远处一块岩石上，钟会静静看着那边的动静，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湖畔有很多来自各宗派山门的修道者，他们看着远处的陈长生和苟寒食，也有人看着钟会。

看着这些画面，看着画面里的年轻人，无论是天机阁的高手还是各宗派山门的长老，都生出了很多感慨。

最近两年，大陆上出现了很多优秀的年轻修道天才。

陈长生和苟寒食、在楼里争吵的那两个看似幼稚的家伙、包括站在石上的钟会都在此列，更不要提徐有容和秋山君。

在相近的年岁里，竟涌现出如此多天赋异禀的年轻天才，真是极其少见的事情，除了王破那一代……不，甚至就连王破那一代人，在如此年轻的时候也不如现在的这些年轻人，要做比较，或者还真的要回溯到千年之前那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真的是野花盛开的年代啊。

“不知道若干年后，这些年轻人里谁能够最出色。”

“不管最后谁最出色，但我想，都应该感谢陈长生才是。”

“为何？”

“因为天书陵里的那一夜星光，帮这些年轻人突破了最困难的那一道关隘。”

议论声停了下来，场间变得一片安静。

诸宗派的长老与天机阁的高手们，回想着当年自己和同辈们突破通幽境时生死攸关的场景，再望向这些年轻天才们的眼光，便变得有些复杂起来，那是羡慕甚至是嫉妒，而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因为陈长生。

……

……

被迫推迟的煮石大会，在夏末一个寻常无奇的日子里，终于正式召开了，就在天池湖畔那片雅致华美的亭台楼榭之间，只是因为魔君出现在寒山一事，气氛有些压抑，而且和往年相比，今年与会的名人少了很多，未免显得有些无趣。

逍遥榜排名前十的强者，没有一人出席，或者是像画甲肖张那般视煮石大会如无物，或者像梁王孙那样因为某些原因不便到场，最惨的当然还是妖族强者小德，他被魔君伤的太重，前些天已经被送回了白帝城。

好在国教今次派出的阵势极大，除了未来教宗陈长生，还有凌海之王与茅秋雨这两位巨头，南方圣女徐有容也亲自到场，算是给足了天机阁面子，也给了那些万里迢迢前来参加煮石大会的修行者很多精神。

身为主人的天机老人位置在最中间，以身份地位论最尊贵的徐有容则坐在他的右手方，于层层白纱之后，陈长生则坐在相对的另一边，对来自各地的修道者来说，天机老人的身份自然尊贵，而且也很神秘，今天得以亲眼目睹其真容，当然是很珍贵的机会，可场间的绝大多数视线，依然还是落在了陈长生和徐有容的身上。

那些视线里充满了敬畏、向往，当然更多的是好奇。

尤其对那些并非来自京都的修道者来说。

如今的世界，对徐有容和陈长生的一切都非常清楚。

今年夏天，他和她还没有满十七岁，他们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通幽上境。

最重要的是，她是南方圣女，他则是下一代的教宗。

如此年纪，便能拥有如此境界，更有如此地位，在以往的历史里很少出现。

他们曾经有婚约在身，如果不是一些意外的发生，他们本应该成为一对夫妻。

如果算上这一点，这个故事则会显得更加传奇。

当人们的视线落在陈长生和徐有容身上后，天机阁管事的声音仿佛远去，代之而起的是无数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对年轻男女实在是太有名了。

他们的故事也实在是太有名了。

少年道士入京都，遭神将府嫌弃，婚书现于青藤宴，待世事变迁，少年成为教宗的继承者，神将府欲重续前缘，却惨遭打脸，被强硬退婚，然而奈何桥风雪一战后，少年少女初相见，事情仿佛又有了新的改变……陈长生似乎想要改变主意，迎娶佳女入门，却被徐有容冷漠拒绝，于是乎很多人都知道了雪夜深宫前少年立雪的画面。

一波三折、高潮迭起，如果这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一出戏，还是最俗套的那种，而最俗套的便是最精彩的，最为民众喜闻乐见的。今天很多人终于看到了这出戏的男女主角，怎么可能不好奇，不兴奋？

……

……

陈长生和徐有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着，便夺了在场众人的九分精神，大会的全部风光。但终究这是煮石大会，众人再想盯着他们看，也必须暂时移开一些目光，落在直道尽头的那张黑桌上。

桌上有一个古意盎然的红色漆盘，盘间搁着一块约果核大小的黑色石头。

黑桌、红盘、黑石。

黑红相间，分外鲜明，异常夺目。

陈长生的视线落在那块黑石上，便再难移开，神情不变，心里却微起波澜。

这并不是前些天，他在天空里看到的那些石头，也不是他在湖水里、山崖间，到处都可以看到的石头。

寒山里，漫山遍野都是天石，这是徐有容向他确认过的事情，然而这颗石头，明显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这颗石头比那些天石要小很多，而且被小心地搁在那张红盘里，待遇很是不同。

最关键的是，他从那颗小黑石里隐约感受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波动。

他望向不远处的重重纱帘。

徐有容坐在纱帘后。

……

……

第585章 离山的山门【上】

纱帘能够隔绝旁人窥探的眼光，却隔绝不了二人之间早已相通的心意。

徐有容看着他转身望来，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思忖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陈长生之所以觉得有些熟，不仅仅是因为红盘里的这颗小黑石与他的那颗小黑石在形状上很相似，更因为小黑石上传来的气息波动与他在凌烟阁里找到的那颗小黑石很相近，换句话说，天机阁拿出来的这颗小黑石，或者与王之策有关。

他在凌烟阁里拿到的王之策留下的小黑石，是一座天书碑，那么这颗小黑石会是另一座天书碑吗？去过天书陵、周陵，与汗青神将有过一番对话，那些流失在世间的天书碑的下落，他和徐有容最是清楚不过，难免有些猜疑。

过往煮石大会拿出来的都是普通的天石，所以那些曾经参加过煮石大会的诸宗派长老与大人物们也有些诧异。但那些初次参加煮石大会的修道者则不清楚其中的分别，当他们注意到陈长生向重重纱帘望去时，不由很是兴奋，心想小陈院长果然对他曾经的未婚妻情根深种啊。

来自南方的修道者们大多数都坐在圣女峰相同的方向，这时候注意着陈长生投来的目光，很多人脸上流露出嘲弄或者同情的神色，有些圣女峰弟子想着京都里那场退婚风波，更是忍不住出言讥讽起来，嘲笑某人死缠烂打、好生无趣，还有人极其尖锐地指出，某人需要去照照镜子，有些事情不是你不要就不要，想要就能要到的，更有人很重地说道，请某人自重。

没有一名南方修道者直接提到陈长生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话就是在说他。

这场举世闻名的婚约经历了太多波折，引发了太多的风波，直至去年冬天，教宗陛下强行解除婚约，才算终于告一段落。

在这个故事里，陈长生最开始的时候自然是被侮辱被损害的一方，最后却是徐有容承受了所有的羞侮。

在人们想来，现在世间最厌恶陈长生的人，当然就是徐有容。

她是南方圣女，是受到无数人敬慕喜爱的天凤真女。她不喜欢陈长生，自然有很多人都不会喜欢陈长生，尤其是南方的那些修道者，他们当然不会对陈长生有什么好脸色，哪怕他是未来的教宗陛下，他们也要替圣女出出气。

亭台楼榭尽在清风之中，安静幽美，那些对陈长生的嘲讽话语，仿佛被风拂落的柳絮，在广场上不停地飘着，落入所有人的耳中。

国教教士的脸色有些难看，茅秋雨平静不语，凌海之王浓眉微挑，似乎很有兴致。

陈长生收回望向圣女峰处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膝头。

折袖不在乎这些事情，唐三十六知道内情，笑的那叫一个灿烂。

……

……

灿烂的剑光在楼台间的石坪上不时亮起，仿佛夏日常见的雷电，又像极了壁画上那些惊心动魄的笔画。

除了以摘星学院为代表的大周军方势力，世间绝大多数修道者还是最习惯用剑，今天煮石大会上剑光似乎从来未曾断绝过。

有资格参加煮石大会的修道者，都是极具天赋的天才，至少也是潜力出众，境界实力都很强，至少要比大朝试和周园时，强出整整一个层级，有魄力走入石坪挑战他人，或者说有资格被人指名挑战的，至少也是通幽中境。

已经结束的数场对战，进行的非常精彩，对战双方各施绝招，毫不留手，而在天机阁与国教诸位大人物的眼皮子下来，也不可能有什么太过严重的误伤事件发生，只是石坪上难免还是留下了一些血渍。

陈长生虽然对那块黑石很感兴趣，但他没有下场的意思，自然也没有人来挑战他。

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在这里，除非他愿意，没有人能够逼他下场应战，就像去年夏天那样。

徐有容现在的身份地位比他还要高，更加不会参与到这件事情里来。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天机老人的身边，看着石坪上的战斗。

有些奇怪的是，随着时间推移，依然没有人向国教学院的其余二人发起挑战。

折袖只看了一会儿时间便开始闭目养神，对那些精彩的对战，似乎不怎么感兴趣。

唐三十六则闲的有些无聊，不停地使唤天机阁的侍女换着盏中的茶，点评着盘中的小零食。

直到某人走进了场间，折袖才睁开了眼睛，唐三十六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取出丝巾擦拭了一下唇角，神情变得认真了起来。

落场的是梁半湖。

他的对手是一名来自汉秋城的绝情宗高手。

这名绝情宗高手先前用非常精彩的万柳剑，轻松地击败了一名慈涧寺的女弟子，他年纪约摸在三十岁左右，境界已至通幽上境，如果放在以往，绝对可以配得上一声天才的赞誉，只是最近数年，涌现了太多比他年纪更小，天赋更加出众，境界更强的修道者……

梁半湖是离山剑宗弟子，神国七律排名第五，自然就是这些年轻人的代表。

或者是因为刚刚击败一名南方修道强者，信心正在巅峰，或者是这两年被神国七律夺去太多光彩，不满已经累积了太多，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万柳园被苏离一封信所毁带来的怨恨，这位绝情宗的高手毫不犹豫向离山剑宗发出了挑战。

他指名挑战梁半湖，看似是个很随意的选择，但其实很多人都清楚，这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甚至显得有些阴刻。

梁半湖是梁笑晓的亲兄弟——而现在整个大陆都知道，梁笑晓曾经与魔族勾结，妄图在周园里谋害同门以及陈长生等人，事败之后，更是极其酷烈地自刎而死，意图栽赃给陈长生。

这位绝情宗高手选择梁半湖作为对手，自然就是要在这方面做文章。果不其然，梁半湖刚刚走到场间，此人便寒声说道：“你虽然是梁笑晓的亲兄弟，但我不会把他的罪过算到你的头上，可是我也不会允许你有机会拿到这块天石。”

听到这句话，场间变得非常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绝情宗高手只是故意找个理由，实际上是想动摇梁半湖的战意。

然而无论是离山剑宗还是与其同声同气的圣女峰一脉，都没有办法对这句话本身做出太多反应。

梁笑晓和梁半湖都是当初梁王府之后，梁王府在这段历史里扮演的角色太过复杂。如果梁半湖像梁笑晓一样，无法忘记王府的出身，无法谨守离山剑宗弟子的身份，那么他拿到天石，很多势力都不想看到的事情。

关飞白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寒霜，看着那名绝情宗高手的视线里充满了杀意，但终究还是没有动。

苟寒食神情不变，静静看着梁半湖的身影，他对师弟很有信心。

一片安静之中，对战没有开始，先响起了一道声音。

说话的人是唐三十六。

他看着那名绝情宗的高手说道：“要打就打，何必说这么多屁话？”

场间气氛随之一变，那名绝情宗高手神情微变。

谁都没有想到，这还不算完，紧接着，众人便听到了唐三十六的下一句话。

“……就和你们那个老祖宗似的，最终还不是被揍成白痴的份。”

……

……

绝情宗的宗主、汉秋城的主人、天凉朱阀的灵魂，都是一个人，是包括那名绝情宗高手在内的很多人的老祖宗。

那位老祖宗位列八方风雨之中，正是月下独酌朱洛。

唐三十六这句话很放肆，很冒犯，很强硬，但仔细想来，却没有说错。

无论浔阳城的夜雨里，还是万柳园的春风中，朱洛都败的极惨，被苏离的一封信，斩的像个白痴一样。

他的这句话很给离山剑宗涨声势。

关飞白望着国教学院方向，心想这个家伙今天怎么转了性子，如果稍后对上的话，那就……少让他吐点血好了。

那名绝情宗高手神情剧变，看着唐三十六寒声说道：“稍后，我一定会向你挑战。”

唐三十六摇了摇头，说道：“你没有机会。”

场间一片哗然，众人纷纷想着，为何他会对梁半湖如此有信心，却没有人注意到，他凑到陈长生身旁，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道：“按你的眼光来看，梁半湖和这个白痴谁更厉害？”

陈长生说道：“为何你这时候看着有些忧心忡忡？”

唐三十六说道：“我觉得吧……我为了给你出气，把朱洛骂成这样，这家伙呆会儿肯定要和我拼命，所以最好别和他碰。”

陈长生看着梁半湖的身影，说道：“不用担心，你说得对，那个人没有机会。”

他和苟寒食通读道藏，举世罕见，在同龄人里，眼光自然也极好。

苟寒食从来没有担心过梁半湖。

陈长生也是这样想的。

梁半湖和梁笑晓不一样。

梁笑晓是阴涧里的一棵松。

梁半湖是阳坡里的一株草。

梁半湖的性格很木讷，没有什么话，便是脸上情绪的变化都很少。

在神国七律里，他向来是最不出名的那一个。

但这不代表他就是最弱的那个人。

更何况，神国七律里根本就没有弱者。

梁半湖拔出腰畔的佩剑，看着那名绝情宗的高手，说了一个字：“请。”

绝情宗高手微微挑眉，准备再说些什么。

然而，梁半湖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一道烟尘，骤然在清净的石坪上生出，仿佛尘龙一般，极其迅疾无比地冲向前方。

一道朴实浑厚、仿佛黄土般的气息，随之出现在众人的感知之中。

不远处的湖水仿佛都感应到了某种压力，荡起了微微的涟漪。

没有人眨眼，没有人来得及眨眼，烟尘狂奔，黄龙卷至，梁半湖便来到了那名绝情宗高手的身前。

那名绝情宗高手眼瞳骤缩，感觉到了极其强烈的危机感。

他没有想到，梁半湖的剑法竟然与性格有如此截然不同的反差，竟是如此暴烈而强硬。

如何能够破解如此暴烈的剑意？唯有更加暴烈的剑意。

一声暴啸响起，绝情宗高手一剑破空，呼啸而去，毫不退让，直接向着梁半湖刺去！

梁半湖神情不变，仿佛依然还是那个在坡间躬耕的农夫，拿着铁剑就像拿着锄头，端端直直砸了下去。

这一剑看着是很普通的剑招，实际上也是很普通的剑招。

这一剑不快，连天道院临光剑五分之一的速度都比不上。

这一剑不狠，连国教学院倒山棍的半点气息都比不上。

这一剑不美，根本没有资格拿来与南溪斋那记传说中的“春去也”相提并论。

和离山剑宗无数精妙的剑法相比，梁半湖的这一剑完全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

但这一剑很稳，无论是握剑的手，还是剑招本身，都很稳定，仿佛不动的山崖，仿佛山间的山道。

之所以这一剑能够如此之稳，是因为这套剑法是基础，是离山剑宗无数剑法的基础。

“山门剑。”

折袖看着场间并不如何耀眼的剑光，眼里却闪过了一抹光亮，然后变得炽热起来。

第586章 离山的山门【下】

是的，梁半湖用的剑法就是离山剑宗最普通的山门剑。

任何进入离山剑宗的弟子，第一年便要学会这种剑法。

陈长生学过这种剑法，自然识得，但直到此时看到梁半湖的这一剑，他才明白，离山果然不愧是万剑之宗，哪怕是入门的普通剑法，原来也自有其精魄，不可轻忽——他在梁半湖的这一剑里，看到了笨剑的此许意境。

梁半湖的铁剑与那名绝情宗高手的剑相遇了。

一声闷响。

暴烈的剑意相遇，谁更强大？

自然是更稳的那道剑意更强大。

向阳的山坡里到处都是笔直的田垄，没有任何偏倚。

梁半湖的铁剑与绝情宗高手的剑相冲而解，下一剑却紧随而至。

他握剑的手太过稳定，他的剑太过稳定，以至于剑招之间的转折，竟仿佛没有任何凝滞。

十余声剑鸣在寒山之巅响起，只是片刻之间，梁半湖与那名绝情宗高手便已经交了数招，铁剑平稳如初，并且不断向前。

就像是在田垄间行走，其实更像是在离山的陡峰间攀登，走的不快，但脚步极稳，那么终有一天会走到最高处。

石坪上的烟尘弥漫开来，剑光在其间时隐时现，忽听得一声清鸣，梁半湖收剑而回，轻退数丈，脚步落在了地上。

他手握铁剑，依然稳定，神情依然平静，就像刚刚完成今日耕作的农夫。

绝情宗高手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胸前，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伤口。

伤口不深，没有流太多血，但很直，看上去就像是画上去一般。

这一战，胜负已分。

很多人都想过梁半湖可能会获胜，虽说他是神国七律里最不出名的那个人，但终究是神国七律。

但没有人能想到，他会胜的如此轻松……更准确地说，是能够胜的如此平稳。

只有完全掌握局势，才能不给对手任何机会，才会像耕田、爬山一般给人如此平稳、理所当然的感觉。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从始至终用的都是那套离山最普通的剑法——山门剑。

“承认。”

梁半湖收剑，向那名绝情宗高手揖手一礼，走回了离山剑宗的队伍里，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但折袖的眼光最为敏锐，注意到他在收剑的时候，衣袖有些微微颤抖。

——面对强敌，他握剑的手是那样的稳定，这时候胜了，为何手却颤了起来？

那自然不是紧张与不安，而是隐隐的激动，或者说，一抒胸腹间闷气后的快意。

受伤的绝情宗高手被扶了回去，接受天机阁的治疗。一名来自西北的散修，看着他脸色苍白、心丧若死的模样，微微皱眉，望向离山剑宗诸人的方向。天凉郡就在西北，除了雪山宗之外，西北数万里的宗派、散修，都与绝情宗或朱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者说，他们都奉朱洛为神明。

很明显，这位散修会向离山剑宗发起挑战。

离山剑宗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关飞白走到场间，看着那名散修面无表情说道：“来吧。”

——既然明知道你要挑战，那不如干脆点，我来挑你好了。

离山剑宗不是一个死板的、拥有统一风格的宗派，但关飞白的这种风格，确实是离山剑宗最突出的一种。

这种风格直接凛烈强硬嚣张，源自苏离，已有数百年。

听着关飞白冷漠的声音，石坪四周变得更加安静。

那名西北散修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然而终究没有办法再留在原地，缓步走了出来。

关飞白左手握着长剑横于眼前，神情漠然，没有说话。

那名西北散修缓缓抽剑，神情凝重，衣袂轻飘，气息散发于外，威势渐起。

一声清啸！

关飞白疾掠而前，剑出鞘而现于湖风之中，便向那名西北散修斩去。

石坪上正在缓缓敛落的烟尘，再次弥漫开来，湖水震撼的更加厉害。

擦擦擦擦！四道清楚至极的剑锋破体声响起，四道剑光直接斩开了湖风与湖水！

那名西北散修闷哼一声，连连后退，却根本无法封住关飞白的剑，胸前接连出现数道血痕！

“够了。”苟寒食说道。

他的声音很轻，石坪四周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关飞白剑势正在狂暴之时，听着师兄的话，却是强行停下了脚步。

只听得啪的一声碎响，他脚下的一块青石上，裂出了数道细纹。

那名西北散修根本没有想到他说停就停，而且……真的可以说停就停。

他已成守势的剑招无法释放，真元倒逆而上，哪里停得下脚步。

他像喝醉了酒的人一般不停后退，脚步变得越来越乱，最终没能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下，显得格外狼狈。

这时候，关飞白已经收剑转身，向离山剑宗所在的位置走去。

那名西北散修看着他的背影，脸色苍白到了极点，满是羞愧与痛苦的神情，心神激荡，加上暗伤发作，终是没能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湖畔的石坪依然安静，甚至比先前更加安静，如同死寂一般。

唐三十六沉默不语，很少见地没有嘲讽关飞白数句。

人们震撼于关飞白的剑道修为和杀伤力，同样无语，只是没有注意到这场转瞬即逝的战斗里的一个细节。

折袖注意到了，神情微凛说道：“他用的还是山门剑。”

便在这时，石坪上响起一声满含怒意的喝斥：“你们离山剑宗实在是欺人太甚！”

当前的局势，所有人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这就是离山剑宗与天凉郡之间的战斗。

离山剑宗与天凉郡修道者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因为苏离曾经杀了半座梁王府，因为梁笑晓与梁半湖的身份与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因为去年浔阳城里的那场夜雨，因为今年把万柳园烧成一片焦土的那封信。

双方已结深仇，解无可解。

这种时候，还要替天凉郡修行者打报不平的人，自然同样来自天凉郡。

胡书生，是汉秋城的一位强者。

此人的修行天赋早在多年之前，便已经得到大周朝廷和天机阁的共同承认。

所有人都很确定，只要他聚星成功，便一定能够进入逍遥榜。

在北方他甚至有通幽境内无敌手的美誉。

这时候梁半湖与关飞白都已经出手，他要挑战的自然只能是苟寒食。

场间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苟寒食自幼通读道藏，无论智慧、毅力、悟性都是上上之选。

如果不是离山里有秋山君，离山外有徐有容和陈长生，他肯定是人类世界年轻一代最合适的领袖。

胡书生的名声虽然不及他响亮，但修行时间要比他多很多年，无论境界还是经验都要更胜一筹。

这样的两名强者即将在煮石大会上交手，可以想象，稍后会有怎样激烈、精彩的一场战斗。

苟寒食走到场间，看着胡书生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胡书生说离山剑宗欺人太盛。

他没有回答，没有辩解，因为他虽擅此道，但不愿为之。

但这种平静与沉默，在所有人看来，何尝不是一种无视的羞辱？

胡书生面无表情说道：“难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苟寒食摇了摇头。

他没有什么想说的。

从浔阳城里的那场风雨开始，到刚才那名绝情宗高手出言涉及梁笑晓，那么今天便注定了会有这场战斗。

离山的山门是一扇真的门。

推开那扇门，便能见到离山。

离山剑宗里的人们性情各自不同，但都很喜欢开门见山。

苟寒食是个温和的人，可是也不例外。

他抽出鞘中的剑，向前刺了过去。

只是一剑。

胡书生便败了。

惨败。

这一剑便叫做：开门见山。

离山剑宗山门剑第一式。

……

……

湖畔一片安静。

人们的视线在受伤昏迷的胡书生与袖剑而回的苟寒食之间不停来回，震撼无语，渐生惘然。

陈长生也有些惘然，不是因为苟寒食能够如此轻松地击败对方。

他一直都很欣赏甚至是敬佩苟寒食，他一直认为自己当初在大朝试对战里能够胜过苟寒食，不是因为自己比苟寒食强，而是因为自己比苟寒食有更多拿大朝试首榜首名的理由，自己对这个世界无所挂念。

那名胡书生在北地被赞誉为通幽境内无敌，那又如何？

他现在能够战胜聚星初境的强者，那么苟寒食当然也能。

他有些不解，情绪有些不宁的原因在于，从梁半湖到关飞白再到苟寒食，用的都是离山剑宗的山门剑。

这可以理解为离山弟子的自信、神国七律的骄傲。

但他总觉得，这种选择的背后，应该还隐藏着些什么别的意味。

“因为梁笑晓。”

唐三十六看着离山剑宗所在的方位，神情不像平日那般佻脱，有些严肃。

陈长生不解，问道：“梁笑晓？”

唐三十六收回视线，看着他说道：“很多人都忘记了你之前那届大朝试的首榜首名是谁。”

陈长生想了起来，说道：“就是梁笑晓。”

“不错，哪怕在那七个家伙里，梁笑晓的天赋实力也很突出，有些人只知道关飞白修研剑法时的毅力惊人，把离山剑宗总诀里的所有剑法都练的无比纯熟，却不知道，梁笑晓并不稍弱，他甚至把离山剑宗的开门剑练成真正的杀人术。”

唐三十六说道：“在离山剑宗弟子们的心里，开门剑……就是梁笑晓的剑。他们用他的剑法战斗，想要表达的意思很清楚。”

折袖望向离山剑宗所在的位置，眼瞳深处渐有血红之色显现。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我不这样认为。”

第587章 今日星光灿烂

梁笑晓，离山剑宗弟子，曾经的神国七律之一。

因为仇恨的缘故，这位本应该前途无限光明的年轻天才，最终走上了背叛人类的道路，与魔族勾结，在周园里掀起血雨腥风，试图暗杀陈长生和七间等人，事败之后，依然不肯罢休，用自己的死亡祭出了最强硬的手段。

只是随着苏离回到离山，离山内乱终结，陈长生回到京都，庄换羽畏罪自杀，一切争论与猜疑戛然而止。自此，梁笑晓便成为了离山最大的羞辱，或者说最容易被攻击的地方——先前那名绝情宗的高手，便是这样做的。

离山剑宗的回应很强硬，很清楚。

依照离山剑宗的门规，梁笑晓身死，还是被开革出了山门，不再被视作离山弟子，但在苟寒食等人眼里，那个曾经才华横溢的年轻剑客，依然还是自己的同门，更不要说梁半湖本来就是他的亲兄弟。

仇恨与不耻那只是一方面，同窗共修十年整，又怎会这么快便忘记？

唐三十六不解说道：“难道你以为他们不是在针对你。”

梁笑晓死在汉秋城的周园外，自刎而亡，但换个角度想，何尝不等于是死在陈长生的剑下？

就像庄换羽在天道院井畔自尽而死，天道院的师生包括那位大名关白，还是会把这笔账记在陈长生的身上。

没有人说陈长生在这件事情里有什么做错的地方，但就像先前说过的那样，恩怨二字向来鲜明，不讲道理。

唐三十六就是想到这一点，才会提醒陈长生。

陈长生摇头说道：“也许……只是纪念。”

唐三十六微微挑眉，不是很相信这种说法。

折袖说道：“陈长生的意思是，如果你死了，不管是怎么死，他都不会忘记你，偶尔也会用用汶水三剑以表追忆。”

唐三十六瞪了他一眼，说道：“你什么时候话变得这么多了？”

……

……

天凉郡与离山剑宗有宿怨，胡书生等人才会主动挑战，却连败三场，来自别处的修道者自然不会自寻无趣，场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冷清。

然后，钟会站了出来。

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理所当然到观战的众人看到他走到场间、望向苟寒食时，下意识里松了一口气。

去年大朝试，陈长生是首榜首名，苟寒食第二，钟会第三，新颁布的点金榜，钟会还是紧随着这两个人。

大朝试结束后的一年半里，钟会进步神速，已经修至通幽境巅峰，与当时稍显侥幸的首榜第三相比，他在点金榜上的位置真实地体现了他如今在年轻一代修行者里的地位。但他还是在陈长生和苟寒食之下。所以他当然要在煮石大会上挑战苟寒食，然后是陈长生。

他平静地看着苟寒食，余光落在陈长生处。

这种平静代表着自信。

关飞白也很自信，同时很骄傲，他一向瞧不起钟会，觉得这名来自槐院的书生是在故作平静，冷笑了两声，便准备出场迎敌。

苟寒食拦住了自家的师弟——钟会没有开口，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挑战的对象是自己——他想要给予对方足够的尊重。

湖风轻轻地吹拂着钟会的衣袂以及石坪间的细沙。

苟寒食走在细沙表面，留下浅浅的脚印。

钟会看着他，神情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木讷地抽出了鞘中的剑。

随着他的动作，他的衣袂瞬间安静了下来。因为，从湖面吹来的那些风停了，被他散发的剑意斩成了碎絮，消逝于空中。

苟寒食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传闻与亲眼所见终究不同。

都说钟会已经修至通幽巅峰，甚至有可能成为秋山君之后第二快聚星成功的非凡人物，但只有亲眼看到，感受到那些逝去的湖风，人们才能确定，原来他的剑意已经强大如斯，距离那道门槛只差一步。

苟寒食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场间的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

然而，与人们想象的不同，苟寒食的凝重，不是因为他发现了自己有可能会输，而是想着自己似乎不能再隐藏实力。

没有经过太长的思考时间，他便做出了决断。

一道若有若无、极其清淡的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那些飘逝于空中的湖风，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感召，缓慢却又清晰地再次生成，飘飘悠悠来到他的四周。

此时艳阳当空，虽然是高寒峰顶，气温也随之渐暖，炽烈的光线落在湖面与那些石头上，折射而散，有些刺眼。

那些明亮的光线，没能直接落到苟寒食的身上。

因为他的身周飘荡着丝丝絮絮的湖风。

光线再次折射，然后散射，依然明亮，却不再那般刺眼，而且被湖风切割成了无数的光斑，映在他的青衫上，仿佛树林里的风景。

又很像无数颗星星。

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忽然间变得澄静无比，清楚无比。无数星屑，在他的眉眼之间，衣袂之间轻轻飘舞，却不远去。

湖畔的石坪上一片死寂。

过了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开口说话。

就在那些星屑开始飞舞的时候，钟会的神情便变了。

平静甚至有些木讷的神情，瞬间被震撼与挫败感所取代。

他的脸色变得很是苍白，看不到一丝血色。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醒了过来，颤声说道：“我败了。”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显得很痛苦。

说完之后，他却显得轻松了很多，收剑归鞘，转身而去。

湖畔的石坪依然安静。

一道清柔的声音响起。

“恭喜师兄。”

说话的人是徐有容。

很多人已经猜到或者是明白了钟会为何认输，但直到她说出这句话，那些人才敢真的相信，因为这确实有些不可思议。

全场俱静，安静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苟寒食原来已经聚星成功。

他本人的神情很平静，离山剑宗的弟子们自然难掩骄傲，关飞白依然还是那张死人脸，但望向国教学院众人的眼光明显有些不一样。

陈长生感慨说道：“佩服。”

折袖说道：“第二快。”

年轻一代里，苟寒食聚星成功的速度可以排在第二。莫雨、天海胜雪聚星成功时的年龄都要比他现在大一些。

至于排在首位的，当然还是秋山君。

唐三十六面无表情，低声说道：“你得抓紧了。”

这句话自然是对陈长生说的。

苟寒望向国教学院众人方向，看着陈长生缓缓点头。

他没有说话，但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场间一片哗然。

第588章 放手

哗然是很多声音的合集。

议论的声音，感叹的声音。

离山剑宗与国教学院之间，已经不再是最初的敌对关系，就像来寒山之前，苟寒食对师弟们交待的那样。

不是敌人，依然是对手。

就算没有敌意，还是会相遇，再次相遇。

离山剑宗轻易地击退带着敌意而来的天凉郡诸强者，苟寒食展露聚星境界，一言不发便迫退了槐院钟会。

局势发展至此，很自然地，便到了他与陈长生相遇的时刻。

距离那场大朝试的最终对战，已经过去了近两年的时间，在这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那么这一战的结果会不会发生改变？

世间只有陈长生和苟寒食通读道藏，他们拥有同龄人难以企及的境界与天赋，人们很想知道，他们究竟谁更强。

苟寒食已经聚星成功，陈长生还没有，按道理来说，他不可能是苟寒食的对手，但所有人都知道，去年夏天在国教学院门前发生的那些事情，对普通修道者来说无法想象的越境胜聚星，对他来说并不是太难的事情。但人们也没有办法完全看好陈长生，因为苟寒食虽然聚星成功的时间应该不长，但他是苟寒食——只凭这个名字便可以确认，他绝对不是普通的聚星初境。

陈长生起身向石坪里走去，无数道视线随着他而移动。

苟寒食也在看着他，很平静，很认真。

就在这个时候，湖畔的楼台阁宇不知何处忽然传来一声清鸣。

这声清鸣起于琴弦之间，淙然若水。

紧接着，第二道琴声响了起来，然后再未断绝。

那是一首非常清雅的乐曲，明显可以听得出来，弹琴的那人在音律之学上极有研究，指腹轻捺间琴声极富感染力，只是不知为何，在某些琴声转折处时，却会出现一些初学者都不会犯的错误——明显的顿挫与中断。

“谁人在弹琴？”

很多人望向琴声起处的那座小楼，在心里想着这个问题，而有些人想的问题还要多出几个字。

谁人敢在此时弹琴？

那座小楼的门关着，有人记起来，从前些天到今天，那座小楼的门一直都没有开启过，原来里面居然有人。

天机老人望着那座小楼，摇了摇头。他自然知道小楼里的人是谁，只是没有想到，对方会不听自己的劝阻，还是坚持要出战。

“看来，我们的那场只能留到以后了。”

苟寒食望着台上的陈长生说道，他这时候已经听出了那位弹琴的人是谁。

陈长生也听了出来，说道：“希望不会太久。”

能够听出琴声的人还有很多，议论声渐起然后渐落，无数目光投向小楼，隐隐兴奋起来。

弹琴的人是关白。

天道院年轻一代的真正领袖人物，大名关白。

苟寒食确实想和陈长生切磋一番，但听着琴音，必须退让。

场间的人们确实很期待看到苟寒食与陈长生之间的较量，但更想看到陈长生和关白之间的较量。

因为对这场较量，大陆上的人们已经等了整整一年时间。

去年夏天的时候，国教学院门前无比热闹，关白没有落场，只是站在街边静静地看了陈长生一眼。

他没有说什么。

但京都里的很多人都知道了。

他给陈长生留了一年时间成长。

在那之后，便再也没有看见过关白的踪迹，这位天道院的剑道强者仿佛消失了一般。

现在看来，关白应该是隐居潜修，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场对战做准备。

吱呀一声轻响，远处那座小楼的门被人缓缓推开。

一名男子从小楼里走了出来，身姿很是挺拔，神情宁静平和，鬓间并无一点风尘。

他就是关白，但和以前的关白很不一样，和一些认识关白的人印象里的关白也很不一样。

以前的关白一直在旅途上，满身客尘，锋意逼人。

任何看到关白的人，都会觉得自己的眼睛里多亮起一道剑光，甚至会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剑意侵伐的生痛流泪。

现在的关白，依然如他腰间悬着的那柄长剑，只是静静地安放在鞘中，不露半点锋芒。

正午的阳光洒落在湖畔的石坪上，略显炽热，份外明亮。

关白缓步走了过来。

场间一片安静，数百道目光随着他的身体而移动，人群渐分，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忽然间，人群里略有骚动，然后惊呼之声渐起，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显得格外震惊。

唐三十六站起身来，向那边望去，神情顿时为之一凝。

陈长生已经看到了，神情很是凝重。

湖风轻拂，衣袖轻飘。

关白的衣袖轻轻地飘动着，不时被卷起。

他的右臂……竟然断了！

……

……

一片哗然，这是真正的哗然，惊呼之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年时间，关白像前些年一样，是在继续自己的旅程，或者隐姓埋名去北方战场杀敌，或者潜修备战，谁能想到，他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时，竟然少了一只手臂！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断的是右臂。

以往在很多人看来，关白是最有可能进入逍遥榜前十的剑道天才，他要比王破那一代人年轻不少。

现在，他连握剑的右手都没有了……曾经的剑道天才，难道会就此跌堕凡尘？

就在震惊的眼光里，关白来到了场间，向天机老人和徐有容行礼后，很自然地来到国教众人所在的台前。

无论如何，他终究是天道院的人，也就是国教的人。

他向凌海之王与茅秋雨行礼。

很明显，凌海之王与茅秋雨知道他断臂的事情，凌海之王说道：“尽力便是。”

茅秋雨作为天道院的前任院长，情绪自然要复杂很多，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感慨说了声：“来了。”

关白应道：“终究是要来的。”

然后他望向陈长生，很平静而严谨地行礼。

陈长生没有避让，受了他这一礼，然后还礼。

关白静静看着他，也没有避让，受了这一礼。

一道若隐若现的亮光，在他的眼眸里生出，清亮而肃杀，仿佛高天秋日。

“都在等着，来吧。”他对陈长生说道。

说完这句话，那道剑光敛没在了他的眼瞳深处，再也无法看到。

陈长生看着他空空的衣袖，说道：“我觉得不妥。”

关白说道：“这一年时间里，你的身上没有再次发生奇迹，我也新学了左手剑，很公平，正好可以放手一搏。”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问道：“为什么不能放手呢？”

“再没有谁比我把手放的如此彻底的了。”关白微笑说道。

他的手都已经没了，哪里还需要放下？只是有些事情，终究没有办法放下。

他笑意渐敛，看着陈长生平静说道：“换羽再如何不堪，终究是我的师弟。”

是的，有很多事情都是放不下的。

虽然梁笑晓与魔族勾结，其罪不赦，但苟寒食等离山剑宗的弟子还是会怀念他。

就像折袖说的那样，如果唐三十六日后真的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陈长生还是没办法厌弃他。

恩怨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不可解，不可理解。

……

……

第589章 直剑

关白给出了自己的说法，现在就看陈长生要不要接受。

对他来说，这确实是一个比较麻烦的问题，在很多人看来，至少今天他不应该出手。

关白并不是那些曾经败在他剑下的普通的聚星境初境，而是真正的剑道高手，境界修为远在陈长生之上。更重要的是，关白不知因何缘故受了重伤，断了右臂，就算如他所言这一年练成了左手剑，也没可能恢复全盛时的实力，陈长生就算拼尽全力胜了对方，也不会有任何光彩。

他是未来的教宗，赢了，只能惹来非议，输了，则非常丢人，最好的方法便是不接受对方的挑战。

场间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陈长生，等待着他的决定，没有人敢催他，但此时的安静与那些视线，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便在这个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重重白纱之后响了起来：“路漫漫其修远兮，但既然已经抬步，如何还能停下，只要你不停走，总有走到的那一天，不用在意早晚，更不必理会胜负，又何须因世间谤誉而乱心，难道你现在连这还看不清楚？”

能用这种口气对陈长生说话的人，当今世间不超过十人，此时在场的，只有天机老人和……徐有容才有个资格。

说话的人是徐有容，她的声音可以说是清冷，也可以说是冷漠，没有太过明确的情绪。

很多人随着语声望向高台上的重重白纱后方，看着那个若隐若现的倩影，心里生出异样的情绪，因为场间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徐有容的这番话，似乎是鼓励，但如果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更像是激将，甚至可以说是嘲讽。

人们想到这点，不禁生出很多感慨，心想即便是道心通明的圣女，在京都受到被退婚的羞辱，还是会有些怨气啊。

离山剑宗众人听着这话，却生出更多别的想法来。

关飞白看着苟寒食有些不确定说道：“看师妹的反应，大师兄……应该还有机会吧？”

苟寒食通读道藏，但对这些事情却着实不明。

此时场间真正明白事情真相，只是唐三十六一个，他看着人们脸上流露出的神情，还有离山剑宗那边的动静，唇角挑起一抹冷笑，带着嘲讽意味想碰上，你们这些人哪里明白这小两口的矫情与别样的恩爱展示。

人们以为徐有容这句话是在嘲笑陈长生。

唐三十六知道不是，陈长生自己当然更加知道不是，他明白她的意思。

修道需要的是不停的磨练，进步需要不停的挑战，胜负并不重要，谤誉更是无所谓的事情。

如果他想要破境，便需要学会无视所有的这一切，回归到修道的本质里去。

——通过生活感悟，通过战斗获取超越普通值的感知，通过生死间的最大压力获得强大的精神力量。

他没有望向白纱之后的她，而是望向了湖心深处的那些热雾，最后收回视线，望向了站在场间的关白。

湖风轻拂，吹起石板间的尘土，失去了实物的轻袖，还有他的衣袂。

他走到场间，来到了关白的身前。

这是很多人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

人们发现传说中的陈长生，生的并不如何英俊，但眉眼非常干净，还带着些青涩的意味。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道清新的春风，自有脱尘之意。

人群里响起感慨的议论声还有赞美。

关白很平静，没有再说什么，自腰间取下长剑，握在手里，举至身前空中。

他现在只剩下一只手，如何拔剑？

他的手缓缓上移，来到剑柄处，指节微微用力，握紧。

伴着阵悦耳的磨擦声，剑鞘缓缓滑落，露出明亮的剑身。

这个画面很好看。

就像是湖面数十亩的青藓，被一场大风缓慢地卷起，然后带走。

更像是一位血战黄沙的将军，缓慢而坚定地脱下身上的盔甲，露出自己充满了力量的身躯。

这就是卸甲。

卸甲并不总意味着归田，也有可能是一场盛大战斗的开端。

或者说，这会是一场回归本质的、甚至带着稚拙之意的战斗。

这场战斗没有任何外在因素的影响，没有阵营利益的纠葛，没有什么筹码与赌注，只是单纯的战斗。

比的是强弱，争的是胜负，要的是痛快。

只是一个简单的剑出鞘的画面，关白把自己的心意与战意展露无遗。

很多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尤其是像关飞白这样的修道者。

谁不喜欢这样的战斗？

即便连唐三十六都觉得身体有些发热，下意识里向场间走去，来到了离山剑宗诸人身边，想要离这场战斗更近些。

只有折袖没有什么反应，依然神情漠然，提不起什么兴趣——和世人想象的不同，他其实并不喜欢战斗，在他看来，战斗的目的是为了杀死敌人，胜负、痛快这种事情，实在是过于何不食肉糜。

下一刻，观战人群刚被撩起的战意，迅速消失无踪。

关飞白等人眼中的亮光瞬间消失无踪，变成惊愕或者挫败的情绪。

因为一道剑意在寒山之巅出现。

这道剑意来自关白手里的剑，来自他的眉与眼，来自他紧束着的黑发，也自来于他那只空荡荡的衣袖，来自他身体的每一处。

这道剑意无比森然，无比锋锐，先前被梁半湖与关飞白的剑斩碎的那些石砾与草屑，碎成了更细微的颗粒。

那些曾经被斩断，然后回复如初的湖水与湖风，再次被斩断，出现了无数道裂痕，而且一时竟无法复原，画面看着有些神妙。

好强大的剑意，便是孤傲自信如关飞白和唐三十六，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不是这道剑意的对手。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然后迅速变得更加安静。

所有的视线都落在关白的身上，满是震惊与敬畏。

不愧是逍遥榜上的强者，天道院的大名，关白断了一臂，实力严重受损，然而境界非但没有下降，甚至在剑道上的领悟更进一步！

就像徐有容先前对陈长生说的那句话一样，机缘往往来自于挫折，突破往往原于生死间的考验。

去年在京都，因为那条巷中野狗的凄惨遭遇，关白不肯让那名老道姑就此离开，然后他遭受到了此生最大的羞辱与打击。

他离开了京都，隐居在偏僻的山村里，用了半年时间养好了断臂的伤势，然后开始静悟。

在山崖下的小溪畔，在农舍后的池塘边，他很平静且认真地思考了很长时间。

他确认自己那天夜里没有做错，不要说他当时已经是逍遥榜的强者，就算还是五六岁时不会修行的那个孩童，也会站出来。

因为这件事情是对的，是应该做的，那么何必理会，何必在意那个老道姑是谁？为何要后悔？

不，不悔。

关白并不知道，他在溪畔与池塘边想通的这个问题，很多年前，一个叫做王破的人，曾经在天凉郡的荒野里想过。

王破在想通这个问题之后，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刀道。

这种刀道虽然说还远不如周独夫的刀道那般强大恐怖，但从境界意味上来说，已经有足够的资格相提并论。

这种刀道叫做直。

关白想通了这个问题，他也从此有了自己的剑道，也叫做直。

那天溪畔枫叶满山，池塘边寒蝉不鸣，他剑道大成。

……

……

陈长生感受着关白的剑意，心生佩服。

他视王破为偶像，怎能不喜欢这种剑意。

而且他隐约知道关白当初在京都里遇到了什么事情。

他很佩服对方能够短短一年时间里，从断臂重伤中恢复，甚至剑道境界更胜当初，他更佩服对方受伤的原因。

如此人物，如此剑意，何以报之？当然也只能是直。

轰的一声，他身体里的雪原开始暴烈地燃烧，变成无数真元，通过那些狭窄的经脉，向各处输送。

他的身体在石坪上拖出一道残影，变作一道笔直的线条，来到关白身前一剑刺出。

这一剑，无比之直。

第590章 待何事？

湖风灌进道袍的衣袖里，猎猎作响，仿佛大旗。

无垢短剑破空而去，仿佛要燃烧起来。

出于尊重，也是实力使然，陈长生没有留任何后手，出手便是最强大的燃剑，而这一剑所选择的方位与角度，当然是慧剑。

这一剑看似笔直，实际上在不停变幻线路。

关白静静站在原地，剑未动，域已成。

只听得嗤啦一声响，陈长生的衣袖撕开了一道小口。

他的剑，也已经来到了关白的身前。

苏离当初在荒野里说过，当今世间很少有完美的星域。

但此时的情形与他说的截然不同，因为并不是陈长生的剑找到了关白星域的漏洞，而是关白主动散开了星域。

就像在浔阳城里梁王孙面对陈长生的剑时做的决断一样。

都是逍遥榜上的高手，在应对方面的智慧往往有相通之处。

关白的剑道修为虽高，但并不以为自己就一定能够稳稳胜过，在剑道上得到过苏离亲自指点的陈长生。

无法在剑法的精妙程度上拥有绝对的优势，那么与其结成星域，被动地等待着被攻击，还不如凭着修为上的优势硬接。

关白的剑就这样强硬地当着斩了下来。

他理都没有理陈长生的剑。

因为他的修为境界远比陈长生要高，所以他相信自己的剑一定会比陈长生的剑更快更重，那么陈长生就一定要回剑守御。

再高的天赋、再如何精妙的剑法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关白的剑仿佛是自天空落下的一道瀑布，带着雷鸣的轰隆声响，向着陈长生落了下来，他只能停止前进的脚步，回剑。

一往无回的剑，被迫收回。

不管是燃剑还是慧剑，都失去了意义。他从苏离处学会的最强大的两记剑招，就这样轻易地被破了。

好在苏离一共教了他三剑，第三剑最适合用来守御。

——无垢剑看似有些别扭地回到了他的身前，有些笨拙地斜举向天，迎向了那道自天空垂落的瀑布。

瀑布都在山上，哪怕再坚硬的石山，都会被瀑布冲出一面深潭来。

但在潭水里，人们总是会看到一些石头，满布青苔，凭水冲洗千年，却依然不动不摇，坚持在那里。

就像陈长生手里的短剑。

这是苏离都没有学会的剑。

关白的剑势如潮水一般涌来，却没能击溃陈长生的守势。

洒落在湖畔的阳光，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淡了很多。

因为二人的剑之间，暴出了无数金星，仿佛火树一般美丽。

轰的一声响！

陈长生倒退数十丈，才艰难地稳住身形。

他道袍破裂，皮靴碎掉，石坪上出现一道清晰的痕迹。

关白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随剑而至。

他用的是天道院的临光剑，单以速度论，可称无双。

无数道剑光照亮了人们的眼睛。

仿佛夕阳下的湖面有着难以计数的金线。

清脆的剑鸣声不停响起，格外密集，最终变成了一道直线，枯燥单调却又格外令人心悸，仿佛是箫管奏出了最高的音。

关白的强大剑意伴着清鸣不停向高处提升。

石坪上的剑光变得越来耀眼，令人无法直视。

观战的人们神情变得越来越紧张。

关白的剑道修为太强大了。

陈长生的剑法再如何精妙，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以当前的情形看来，这场对战似乎已经注定了最后的结局。

徐有容坐在纱帘后，眼眸深处的忧色没有人能够看到，在近处奉侍的南溪斋弟子，看着她的手紧紧握着，还以为她是见着陈长生即将败在对手剑下，生出了得偿所愿的兴奋。

天机阁提前布置好的阵法早已受激启动，湖畔的青石间生出无数道强大的气息，若隐若现的清光把场间的二人与外界隔绝开来。

那声仿佛一条直线的剑鸣终于断开了，这并不意味着关白无法维持如此暴烈的攻击，反而代表着他的剑意已经提升到了极致，不再需要刻意地凝聚剑势，而变得更加随意自如。

剑意变得愈发森然，青石地面上被切割出无数道光滑的裂痕，甚至就连笼罩着场间的清光都隐隐然有被割破的征兆。

陈长生和关白的身法变得越来越快，几乎要变成两道流光，在场间高速地掠转不停，很难看清，至于他们现在所用的具体剑招，除了天机老人和凌海之王等寥寥数人，根本没有人能看明白。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两道身影终于分开了。

烟尘渐敛，二人隔着十余丈静静对视。

关白一如先前，没有任何变化，陈长生则显得很惨，他的道袍被切割开了无数道裂口，脸色苍白，握着无垢剑的手微微颤抖。

所有人都看出来他受了不轻的伤，很快就会撑不住，但没有人会因此而对他生出轻视或失望的感觉，因为他能在关白的剑下撑到这个时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不要忘记，他虽然是下一代的教宗，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天才，但他终究只是个未满十七岁的年轻人。

无数道视线落在陈长生的身上，人们等着听到他认输。

认输并不丢人，没有谁能够永远胜利，即便周独夫和苏离这样的人物，当他们年轻的时候，也要经历这样的事情。

然而，下一刻陈长生说了一句谁都没有想到的话。

他看着关白说道：“能不能麻烦您再等我一会儿。”

关白的神情很平静，因为他早就想到了。他一直都在等陈长生，已经等了一年时间，那么何必在意再多等他一会儿？

他盘膝坐到了地上，闭上了眼睛。

这就是他对陈长生的回答。

陈长生看着他神情真挚说道：“谢谢。”

说完这句话，他也盘膝坐到了地上，开始闭目冥想。

剑战至此时，双方忽然坐到地上开始冥想。

这画面实在是有些诡异。

人们很是不解，议论声渐渐响起。

很多人不明白陈长生要关白等他一会儿是什么意思。

但有些人隐约明白了。

凌海之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茅秋雨的脸上流露出欣慰的神情。

苟寒食先是微惊，然后微笑无语。

天机老人却皱起了眉头。

第591章 白昼里的一颗星

前些天在湖岛上，天机老人对陈长生说过，如果想推迟体内伤势的暴发时间，那么不要再继续修行。他没有想到，陈长生非但没有听他的话，反而更加勇猛精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做好了破境的准备。这不得不让他感到忧虑和担心。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湖风轻轻拂动着道袍，陈长生闭着眼睛，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之中。

他的意识回归到了最本原的地方，来到了那片宁静而深远的识海之上。

他微微动念，识海自然生波，掀起难以想象的巨浪，那些浪头有十层楼般高，声势极为惊人，不停向着海面上空的阴晦天空刺去。

只是天空太过高远，那些巨浪再如何高，也无法触及，到了最高峰时便极无奈地再次落回，在海面上砸出无数细碎的白沫。

那些浪花起于海水里，如果不能与海水分开，自然无法腾跃入天空之中。

如果换作往常，只是想将一缕神识送入天空里，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但今天他需要把更多的神识送到彼处。

所以他再次动念，将神念幻作无数锋锐的武器，或者剑，或者刀，然后……斩念。

识海之上风暴大作，无数狂风暴雨自天边而来，化作无数道仿佛真实的招式，向着那些激荡而起的浪头斩去。

国教学院真剑、离山山门剑、渔歌三唱、汶水三剑、雪山宗凝霜剑、摘星学院破军剑、天道院临光剑、南溪斋的梅花三弄……

无数剑招于暴风雨里显形，在海面上狂舞着！

那些十层楼高的巨浪被斩的摇晃不安，与海面渐渐分离，然而始终还有着最深的一道牵绊，无法完全断开。

海面上响起一道决然至极的断喝，然后一道刀意，自天而降！

两断刀诀第一式，缘起！

这是世间最强大的刀法，一刀之前，所有事物都必将断开！

巨浪与海面终于断开了，然后飘起！

……

……

巨浪离开了海面，便变成了一片纯净的水，看上去就像是幽府外的那片湖水。

这片海水失去了与识海的联系，便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轻轻地向着阴暗的天空里飘去，飘的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终顺着它很久都没有真实经过、但实际上每天都在坚固的一条通道，来到了天空最深处的那片星海里。

这片海水是他的神识精髓、经验精华，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到了那片星海里，他的神识依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看似缓慢、实则奇快地前行，过了很长时间后，终于来到了星海最边缘的位置。

这里离大地无比遥远，已经到了星海的另一边。

星海之外是虚无，但虚无之外呢？

陈长生看着无比遥远的远方，总觉得在那里，隐隐约约还有无数颗星辰。

当初在国教学院藏书楼里，他点燃自己命星的那个夜晚，他就有这种感觉，总像自己是在看着万家灯火。

只可惜那边太遥远了，以他现在神识强度和凝练程度，是论如何都到不了那边，无法去探究世界真正的边际。

他收回视线，望向星海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颗不起眼的星辰，很小，很红，看着就像一颗苹果。

这是他的命星。

他的神识缓慢地靠了过去。

那片海洋落在了那颗小红星上，非但没有让它的温度降低，火焰熄灭，反而让星辰表面的红色火焰变得更加狂暴起来！

金风玉露相逢，化作无数的融浆，向着漆黑的空间里喷洒出无数的星辉。

几乎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束缚，那难以计算数量的星辉，便从极其遥远的星海边缘，回到了地面上，灌进了他的身体里！

轰的一声！盘膝坐着的陈长生，身体忽然向地面陷落了半尺！

那是因为他身下三丈方圆的地面齐齐下陷！

湖风呼啸而起，围绕在他的身边，将他的道袍吹的猎猎作响，灌进他的剑鞘，发出呜呜的鸣叫，显得极为狂野与兴奋。

尘土大作，直上天穹，仿佛黑烟，将那轮明日变得黯淡了很多。

有人无意中向天空望去，只见晦暗的天空里，在相对于太阳的位置，隐约有个亮斑，看上去就像是夜空里的星星。

问题在于，现在还是白天，怎么可能看到星星呢？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明亮的星星呢？

那人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再次望向场间。

此时，只有天机老人没有看盘膝坐着的陈长生，而是在看天。

也只有他能够确定，先前阴暗的天空里，确实出现了一颗星辰。

星海里蕴藏着不可解的命运，即便是他，也无法确定那颗星辰的位置，但他知道那颗星辰因何而出现。

……

……

在夏末的这个寻常日子里，正午的阳光还是那般炽烈，有谁会注意到那颗一闪即逝的星辰？即便注意到了，谁又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京都郊外的一片山野里，教宗陛下站在梅里砂大主教的墓前，看着墓碑上老友的名字，眼中隐有忧色，说道：“当初我们担心他会不会成长的太快，现在看来，这种担心是有道理的。”

在京都最高的甘露台上，圣后娘娘负着双手，看着天空里的某一处位置。阳光很是刺眼，但她眼睛眨都不眨，从很多年前，太宗皇帝陛下把她赶出皇宫，贬到百草园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再也不惮于直视太阳。今天她看的也并不是太阳。莫雨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有些不安地想着，娘娘先前究竟看到了什么，竟然沉默不语了这么长时间？

在雪老城最巍峨壮观也最森严恐怖的那座宫殿里，魔君坐在椅子上，听着最忠诚的下属报告着最近魔帅的异动以及王公贵族与军师黑袍的势力之间的那些冲突，沉默不语，他还是当初在寒山时的中年书生模样，只是脸色要苍白很多，那片山水已然残破。他有些厌倦地挥手让那名下属滚走，忽然间感应到了些什么，抬头向着宫殿上方看了一眼，沉默片刻后，起身走到一株青植的前面。

这是他从寒山溪畔带回来的一颗杮子树。

他看着树梢上沉甸甸的杮子，皱眉说道：“居然这么快就要熟了？”

第592章 他的星空一直在那里

计道人和余人在原野里行走。

他们没有走官道，没有乘舟经洛水，只是在人迹最少的地方、野草最深的地方行走，道袍上满是草屑，拐杖的下方有只被碾死的螳螂。

因为不良于行，余人走的很慢，计道人要照顾徒儿的速度，自然也无法太快，然而明明前些天他们还在寒山北的雪原里，为何现在却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能够望见那座雄城的原野里？

那座城没有城墙，但在今天这样碧空如洗的日子里，隔着数十里地也能看见，因为城里有高台，城外有高陵，还有无数高耸入云的建筑。

时隔很多年前，再次回到这里，计道人的脸上却没有感慨的神情，依然平静淡然，或者可以说是麻木，余人对京都没有任何印象，也没有任何感情，但脸上还是露出了些好奇向往的情绪，只是下一刻，他脸上的那些情绪，便变成了凝重与不安。

他望向碧空里的某个位置，看了很长时间。

原野里微闷的风拂动他额前的黑发。

他只有一只眼睛能够视物，这般盯着远处看，很容易酸涩。他揉了揉眼睛，不禁有些怀疑，先前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你没有看错，那是你师弟的命星。”

计道人不知何时也望向了天空，向来平静无绪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容，笑容虽淡，里面隐藏着的情绪很浓。

已经过去了太多年，甚至他都已经快要忘记太宗皇帝陛下回归星海前和自己说那番话时大明宫里在吹着哪个方向的风。

听到计道人的话，余人的情绪变得更加不安。

“不用担心，这是好事。”

计道人说完这句话，继续向前走去。

余人看着他的背影，张嘴想要喊什么，却喊不出声音，伸手比划着手势，却无法让他看到，只好摇了摇头，跟着向前走去。

风吹拂着原野上的野草，草地分开一条道路。

师徒二人便在野草里的这条道路向前走去，一者以喜，一者以忧。

这条道路的尽头，京都隐现。

……

……

寒山峰顶，天池湖畔，很多人现在已经猜到陈长生在做什么，或者说他在经历什么。无数震惊的议论声响起，变成仿佛野蜂飞舞般的嗡鸣，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失，变成绝对的静止。

望着盘膝坐着的陈长生，人们的脸上满是震惊的神情。

他……在聚星！

当初在大朝试对战里，陈长生当场破境通幽。难道说今天他也要当场破境聚星吗？这个已经创造过太多奇迹的国教天才，难道又要再一次震惊整个大陆？那么他能不能成功？

选择在这样的时刻破境，本身就是一件足够震撼的事情，但这件事情的真正关键还是在于，他最终能不能做到。

如果能，这就是奇迹。如果不能，这就是笑话。

而且仅仅能做到，也不够。

什么是聚星？不懂修行的人们如果看过一些相关的书籍，或者会以为聚星就是更高层次的洗髓，可以借助破境聚星那一瞬星海赐予的万千星辉，直接将身体的强度提升到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这种看法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人族的聚星强者即便不凝结星域，也能在身体强度与力量上与魔族的高手正面对战，便是这个原因。

但聚星真正的重点就在于凝结星域四字。

修道者借助狂暴的星辉，直接打开体内的诸多经脉循环，尽可能多的点亮三百多处气窍，从此便拥有了源源不断、生生不息，在普通状态下堪称永不消竭的真元数量，星辉外显，自成世界，直至此刻，才可以说进入了真正强者的行列！

问题在于，如何分配星辉数量？如何选择点亮气窍的先后顺序与数量？这是非常复杂的问题，即便是拥有极深底蕴的名门大派弟子，在聚星之前，也要由师长帮助进行长时间的准备，如果稍有不慎，聚星便极有可能失败，甚至有可能星辉倒逆，导致修道者重伤，修为就此大减，甚至此生再也没有破境聚星的希望。

修道的数道门槛里，聚星虽然不像通幽那般凶险，但也不能等闲视之，尤其需要破境者拥有足够的经验与感悟。

陈长生就算再如何天才，但终究十七岁未满。而且他不像秋山君拥有真龙血脉，自幼便在道海里沉浮感知，至今修行不足两年时间，怎么可能有足够的时间来感知领悟与体会？

就算他强行破境成功，幸运的没有星辉逆流，但如果打开气窍的顺序不对，或者数量方面有些强求，都有可能导致凝结出来的星域有所缺憾，不要说完美，甚至有可能会非常普通。

对普通的修道者来说，只要能够凝结星域，便是极了不起的事情，如今世间聚星境强者的星域，都很难称得上完美，但他是陈长生，是未来的教宗，世人对他的要求当然不同——就像苏离当初在荒原里嘲弄说过的那样，那样的星域也配叫星域吗？

人们带着不同的心情与等待着结果，脸上表情自然不同。

苟寒食的神情很平静，关飞白的神情很凝重，梁半湖的神情略显落寞，因为他们很了解陈长生，既然他选择在这个时候破境聚星，那么必然是已经有了极充分的准备与自信。

折袖的神情很漠然，眼瞳却微微缩着，唐三十六的脸色有些苍白，双手紧紧握着，他们更了解陈长生，也相信陈长生能够破境聚星成功，但终究还是会有些紧张，他们害怕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没有人知道，真正最紧张的人是徐有容。她坐在纱帘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体却微微前倾着，似乎随时可能会站起。

一颗星辰在白昼里明亮了起来，星辉自天而降，灌注进陈长生的身体里。坚硬的石坪地面因此而下陷半尺，湖光山色因之而静默无言。

陈长生依然闭着眼睛，但已经醒来，回到了现实的世界里。他坐照自观，察看身体里的情形，确认幽府已然大开，所有真元都开始燃烧，那些灌注进体内的星辉快要控制不住的时候，知道该做选择了。

他当然想要凝结出完美的星域，也有信心能够做到这一点。

聚星需要很长的时间来领悟感知体会并且准备？他虽然修行不过两年，但已经为此付出了很多时间。因为他的修行向来与众不同。

他还没有洗髓成功便开始坐照自观，当他在引星光洗髓的时候，实际上一直是在通幽，他一直在用超出自己真实境界的法门修行。

去年在天书陵里，通幽境的他已经提前开始聚星。

在荒原里，苏离传他慧剑，他在湖畔看着星空思考如何破掉聚星境强者的星域时，同时也是在如何思考将星海投射到自己的身体里，该以怎样的顺序点亮气窍，凝聚出怎样的星域。

他的星空早就已经在那里。

只等着何时点亮。

……

……

第593章 天道不可违

湖畔的石坪上，这时候已经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任何声音，忽然间，却有一记沉闷的雷声响起。

这雷声有些奇怪，因为它并不是在真实的世界里响起，而是在人们的识海里响起。

这雷声来自于盘膝坐着的陈长生的身体里，不是来自空气的鼓荡震动，而是来自真元的暴涨和气窍的炽化。

陈长生胸腹处的某一处，忽然间变得明亮了起来，亮光来自他的身体里，穿透了破烂的道袍，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那处的气窍被他点亮了。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沉闷雷鸣响起，这些雷鸣仿佛来自天外，实际上来自他的体内。

越来越多的亮斑，在他的道袍深处显现出来，这些气窍被点亮的先后顺序，看似没有规律，这些气窍之间看似也没有任何联系，如果把这些气窍用线连起来，只能是一幅极潦草的图画，看不出来有任何特异的地方。

随着时间的流逝，场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那些落在陈长生身上的视线变得越来越关切。他已经点亮了身体里的很多个气窍，他的道袍里变得越来越明亮，仿佛就像是一盏琉璃灯，由内而外无比光明。

直到某一刻，雷鸣之声终于停止，他终于停止了星辉点亮气窍的过程，人们根本无法看清楚，他究竟点亮了多少处气窍，是像普通修道者那样的数十个，还是如那些天赋卓异的修道者一般点亮了一百多处甚至两百多处气窍？

四周静止的天地动了起来，湖面的微风轻轻拂至，带动他破烂的道袍，道袍里的那些光明渐渐淡去，显现出星辰般的光点。

那些光点看似杂乱，实际上自有规律，那便是夜空里的无数颗星星，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星图。

这便是星域。

陈长生睁开了眼睛，眼神依然那般干净，但与先前相比，已经有了些很细微的变化，清澈的眼神深处隐隐约约散发着星辰的光辉，仿佛被水洗过无数年的玉石一般，他的气息也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变得更加凝纯，更加强大。

湖风轻拂，道袍微动，他站起身来，星屑从衣袂间飘出，在空中缓慢地飞舞着。

那些星屑渐渐消失，他道袍上的无数颗星星渐渐淡去，但一道无形的屏障却留下了来。

他还站在原地，却已经不在这个世界里。

场间一片死寂。

陈长生聚星成功了！

而且他凝结出来的星域，看上去是那样的完整，甚至给人一种完美的感觉！

先前苟寒食面对槐院钟会展露了自己聚星境界，让人们感到无比震撼与佩服，那么此时呢？

他打破了秋山君的纪录，成为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聚星境！

安静终于被激动的议论声与震撼的感慨声打破，场间变得极其热闹。

看着陈长生睁开眼睛，唐三十六紧握着的拳头终于松开了，然后望向关飞白，挑了挑眉毛，说不出的得意。

关飞白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陈长生，而是望向正缓缓起身的关白，面带敬意。

很多人与他一样看着关白，带着敬服的心神。

直到此时，有些人才完全想明白，为何陈长生先前要关白等自己一会儿。

而关白居然就真的这样静静等着。

这等风度，实在是令人赞叹。

还有些人在望着高台上，看着纱帘后方那道美丽的身影。

那些人在心里想着，陈长生破境聚星成功，圣女的心情想必会非常不好。

……

……

陈长生感知遥远的天穹里那颗星辰，感受着星辉的力量，感受在数道经脉里源源不停运转着的真元，感慨万分。

因为有这么长时间的感悟与准备，对凝结出完美的星域他很有信心，但星域是一回事，对他来说，聚星成功最重要的，是能够部分解决他因为经脉堵塞断裂而导致的真元输出有限的问题，甚至有可能借助这种力量，直接冲开经脉的那些阻塞之处。

他现在觉得身体里充满着磅礴的力量，他相信如果现在魔君再至，自己撑开黄纸伞，至少可以挡住对方两记攻势，这也就意味着，哪怕面对这个世界最顶阶的强者，他现在至少也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一瞬。

一瞬间虽然不能万里，亦不能百年，但足够他施出隐藏着的所有手段，让他找到破开空间，进入周园的方法。而只要进入周园，他相信无论是魔君还是别的可怕强者，都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杀死自己。

推演计算的结果很完美，这让他很安心，体内真元的流动和这种丰美的力量感，加强了这种感觉，破境聚星对感知的强化，让他眼里的湖光山色也变得更加生动起来，总之，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如此美丽过。

前些天夜里，他和徐有容那番长谈之后，便决意在煮石大会上破境聚星，所追求的便是这种安心的感觉。

所以他才会在明知自己境界实力远不如对手的情况下，也要接受对方的挑战，他就是想要借助这种压力来破掉最关键的那道墙壁，当然，这最需要感谢他的那位对手给了他这种机会，并且极其潇洒地给他留下了足够多的时间。

陈长生向关白认真行礼，神情真挚说道：“多谢师兄。”

关白没有避开，他给陈长生一年时间，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在这一年时间里聚星成功。

“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没有让世人失望。”

他看着陈长生说道：“但今天这场剑战，我还是要赢。”

这一战，关白是替在天道院寒井畔自刎而死的庄换羽而战。他有剑道强者的尊严，有天道院年轻领袖的气度，可以给陈长生破境聚星足够多的时间，甚至替他护法，但他不会让陈长生以胜利者的姿态离开。

能够聚星成功，陈长生完成了来寒山最重要的目的。无论是教宗陛下还是苏离对他的期望，都已经被他完全实现——他对天石不感兴趣，哪怕知道盘中的那块小黑石与王之策大概有什么隐秘的关系——他不在意这场战斗的胜负，完全可以就此离开，但基于对关白的感激与尊重，他必须认真地把这场战斗打完，把破境聚星后的第一场战斗送给对方。

他举起手中的无垢剑，指向关白，平静而带着尊敬。

关白左手提着剑，看似很轻描淡写地从上向下斩来。

上是天，下乃地。

从上向下，便是自天而降。

但他的这一剑不是自天穹落下的瀑布，而更像是高天流云，带着更深远的意味。

看着这看似简单的一剑，苟寒食的神情顿时变得极为凝重。

折袖鬓角的发忽然飘了起来，仿佛钢丝。

纱帘后的那道美丽身影，隐约似乎向前动了动。

他们看出来了关白这一剑的可怕之处。

陈长生聚星的时候，关白也没有闲着，他也同样盘膝坐在地面上，一直在积蓄，在感悟。

关白在感悟周遭的天地，身后的湖石，以及陈长生聚星时，天地发生的变化，湖石的动静，从中寻找着那个规律，然后提练出来。

他的这一剑不再是力量，而是规律。

天地间的规律，便是天道。

他的这一剑虽然还远远谈不上真正的天道，但却是无比真实的天道之剑。

天道院作为百年来的青藤六院之首，自然有其非凡之处，最了不起的便是上感天道的道法。

茅秋雨作为天道院的前任院长，对关白这一剑自然无比熟悉。

他的脸上流露出感慨、追忆、欣慰等诸多情绪。

在他看来，陈长生没有办法接下这一剑，哪怕他已经破境聚星，境界修为狂飙突进。

天道剑这是天道院的最强之剑，这一剑要执剑者，将精神气魄都提升至最完美的程度，然后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才能施展出来。

同境界的修道者，不可能抵挡住这一剑，即便是施剑者本人，一旦开始动用这招剑法，也没有办法再停止。

因为天道不可违，天道不可逆。

如果是普通的修道者，刚刚破境聚星，境界尚处不稳之时，面对着关白的天道剑，或者会生出放弃的心理。

但陈长生不会，虽然在看到这自天空而落的一剑时，他便已经知道，自己没有多大把握能够战胜关白，可他还是想试着接一接这剑。

正是因为这剑代表着天道。

他这些年在与命运抗争，他要对抗的就是天道，他必须战胜，至少不能失去那颗勇于挑战天道的心。

所以他非但没有退后，而是迎着天道之剑向前踏了一步。

一步落下，雷鸣之声密集再作，仿佛有无数个小风暴在他的体内成形，然后开始狂暴地运转。

轰！十余个气窍里的星辉开始爆发，然后联结成线，一条堵塞的经脉就此被打通！

场间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散发出来的气息，比先前竟又强大了很多！

但这依然不足以帮助他战胜天道。

他很平静地向前再次踏出一步。

一步落，湖风起，道袍狂舞，虽是破烂衣衫，却如战旗一般。

又有一条堵塞的经脉被打通，他的气息再次变得更加强大！

紧接着，第三步落下！

然而……没有雷声，没有风声。

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是一片安静。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些痛楚，有些诧异。

他转头望向某处，显得很是辛苦，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便花去了他所有的气力。

那处是高台，被纱帘隔绝。

他看着纱帘后那个美丽的身影，神情微惘，显得很无助。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站在石坪上，脸色苍白，似乎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而这时候，天道之剑已经斩了下来。

……

……

第594章 我且为君战一场【上】

陈长生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紧闭着，已经没有知觉，倒的那般决然，就像山顶的一棵树被风刮倒，就像地面的一座山被震垮，就像大地倾覆。

就在同时，关白已经到了他的身前，剑也同时到来，看着倒下的陈长生，他面露震惊惘然之色，却已经无法停下手中的剑，因为这把剑此时代表着天道的意志，纵使被他握在手中，也已经无法由他主宰。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陈长生为何会忽然倒下？

这些问题在场间所有人的脑海里才刚刚开始出现，没有人来得及阻止接下来的惨剧发生。因为没有人能够想到，他前一刻刚刚破境聚星、震惊全场，下一刻便进入如此诡异的状态里。

苟寒食相信陈长生就算不是关白的对手，也应该能够接下这一剑，因为他了解陈长生，在没有足够的把握之前，他不会踏出那一步。

折袖和唐三十六更是对陈长生充满了信心，他们甚至毫无理由地相信陈长生能够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战胜关白的天道剑。

茅秋雨最清楚天道一剑的强者和去而无回的特质，他确定陈长生会败，但哪里会想到陈长生连剑都无法举起，甚至动都无法动一下？

连想都没有想到，谁又有能力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做出反应？

只有天机老人能够改变这一切。事先他就知道陈长生身有隐疾，虽然不确定隐疾暴发的时刻，但知道应该与修行境界有关，从陈长生开始破境聚星，他就一直皱着眉头关注着场间。而且作为神圣领域的强者，他有足够的能力在时间的缝隙里施展出足够强大的手段。然而……他满是皱纹、无比苍老的手落在椅扶手上，青筋隐现，微微颤抖，却还是停留在台间，没有出手的意思。

难道说陈长生刚刚破境聚星，本应该意气风发，接受万众欢呼的时候，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天道剑下？

人们震惊、慌张情绪终于变成真实的声音从嘴里喊了出来，一片惊呼刚刚在场间响起，忽然被呼啸的风声压了下去。

一双洁白的羽翼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挤压着空气，掀起狂暴的大风。

台上的重重纱帘碎裂成无数碎片，一道流光从帘后疾掠而出，那道身影的速度太过惊世骇俗，场间只有寥寥数人隐约能够看到两道洁白的线条，但无法看清楚一对洁白的羽翼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挤压着空气，在天地间掀起一场狂暴的大风，带动着那道身影呼啸而去！

那道流光来到陈长生的身前。

天道剑落下。

一片光明仿佛礼花一般绽开，光明里有无数高渺至极的剑意，有无数精妙至极的剑法，却只有一道极其强硬而神圣的意志。

大光明剑！

轰的一声巨响！

天池里的水震离了湖面，像倒泻的瀑布，石坪地面剧烈地颤抖，仿佛地震，石砾狂舞，弥漫全场，日头变得无比黯淡。

烟尘渐敛，现出场间的画面。

关白的左襟出现一道极细的裂口，没有流血，提着剑，神情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怔怔地望着前方。

在他视线落下的地方，石坪上出现了一个大坑。

这个坑比先前陈长生聚星时的地陷要深很多，里面是石砾。

徐有容站在坑底，手里握着斋剑，脸色苍白。

噗！她喷出了一道鲜血。

血落到地上，顿时燃烧起来。

金红色的火焰，将地面的石砾轻而易举地烧融。

那是天凤的真血。即便她是真凤血脉，天赋惊人，但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抢接了关白的天道剑，还是受了重伤。

但她终究是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赶到了陈长生的身前，接下了这剑，硬生生地撼动了所谓天道的意志。

她没有让关白的剑落在陈长生的身上，就连一丝剑意都没有。

对圣女峰意义极重要、极珍贵的南溪斋斋剑，被她毫不在意地扔到了地上，因为她要空出手来。

她把昏迷的陈长生抱进怀里。

雪白的双翼缓缓落下，把他和她轻柔地包裹着。

就像当初在周园湖里的草岛上一样。

看着这幕画面，湖畔一片安静，人们无比震惊。

谁都没有想到，场间最先反应过来、不惜冒着生命的危险，身受重伤也要护住陈长生的人，居然是她。

在人们想来，她是最不可能出现的那个人。

无数道视线落在徐有容的身上，但她根本不在意。

就像她不在意落在石砾间的斋剑一样。

她只是看着怀里的陈长生，脸色苍白，不安惶然。

此时的她是美丽的，是忧愁的，是无助的，是脆弱的。

从来没有人见过她如此模样，离山剑宗的人没有见过，天机老人没有见过，想必圣女与天海圣后也没有见过。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

……

折袖冲了过去，数十道剑意纵横而起，把他拦了下来。

小楼就在前面，但他却无法靠近一步，因为在南溪斋的女弟子在楼前布下了一座剑阵。

参加煮石大会的修行者能够带着随行的师门同伴都不多，最多的应该便算是国教与圣女峰，这也是地位使然。

护侍徐有容来到寒山的南溪斋弟子有百余人，这时候都守在楼外，南溪斋的剑阵极有名气，当年周独夫闯圣女峰的时候也费了些功夫，折袖再如何强悍，也没有办法凭自己的能力闯过去。

折袖面无表情，实际上极为担心陈长生现在的情况，被南溪斋剑阵逼退，肩上多出一道血口，非但没能让打消念头，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意，只见他眼瞳深处现出一抹血红，手指前端探出锋利的爪锋，这便是准备变身，拿出生死间的本事相搏。

然而还未来得及动手，便被别人给拦住了，唐三十六看着他摇了摇头。

南溪斋剑阵最前方，一名女弟子看着楼外的众人，沉声说道：“圣女说了，谁要敢踏进此楼一步，格杀毋论！”

是的，不要说唐三十六和折袖被拦在楼外，就连茅秋雨和凌海之王这样的国教大人物也没能进入楼里。

现在楼里除了昏迷不醒的陈长生，便只有徐有容和天机老人。

第595章 我且为君战一场【中】

剑意纵横，剑光如水，这是国教众人居住的殿宇，现在则是被圣女峰控制了。

数百人站在楼外，最前方都是国教里的人，听着那名南溪斋女弟子的话，脸色变得异常难看，问道：“圣女究竟想做什么？”

这也是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人们还没有从震惊的情绪中完全醒过神来，首先是陈长生为何会忽然昏迷，难道说他破境失败，从而星辉倒逆？可当时人们看得清清楚楚，他明显已经成功地凝结出了自己的星域，在过往的记载里，还从来没有修道者出现过这种问题。

其次就是圣女徐有容的表现，就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震惊地看着天道剑落下的时候，她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了场间，不惜以重伤的代价替陈长生挡住了那一剑。为什么她能提前预判到这一剑？为什么她愿意替陈长生挡这一剑？

婚约的故事在大陆流传已久，所有人都知道东御神将府与陈长生之间的恩怨情仇，所有人都以为她和陈长生是敌人，甚至被视为宿命的对手，然而看着她把陈长生抱着怀里，视世间所有为无物的神情，流露出来的无助与脆弱，谁还敢相信那些传闻？

折袖没有想这些问题，他只是想知道陈长生现在的情况，被南溪斋的弟子们结成剑阵拦在楼外，是他不能接受的事情，他没有继续向楼内冲去，是因为唐三十六拦在了他的身前。

世间知道徐有容与陈长生真实关系的人很少，唐三十六是一个。

现在，天机老人也知道了，或者说确认了自己曾经的猜想没有错，因为他这时候正在楼里，看着徐有容。

徐有容坐在榻畔，不再像先前那般惶然无助，已经回复了平静。

但那美丽的眉眼间，依然写满了担忧与关切，平日里的明妍变得黯淡了很多。

她的手轻轻地握着陈长生的手。

看着这画面，天机老人在心里叹了口气。

陈长生还没有醒过来。

徐有容望向天机老人，没有说话，询问之意却很清楚。

天机老人摇了摇头，说道：“经脉已断，非药石之力可挽。”

陈长生是教宗的继承者，国教的未来，无论天机老人与教宗之间的关系如何，都不可能看着他在寒山出事，天机阁里珍藏的无数灵丹妙药，早就已经全部送了进来，他的榻下甚至堆满了晶石，可对他的伤势没有任何作用。

任谁听着这话，大概都会感到绝望，徐有容的神情却还是那般平静，问道：“断了多少处？”

人的身体里一共有七十二道经脉，三百六十五处气窍。

作为自幼修道的圣女，她比谁都清楚那些经脉与气窍的方位与走向，也很清楚有些经脉断裂后的严重后果。

她很担心陈长生现在的情况，但必须要把具体的情况弄的更细致些，才方便稍后有针对性地进行救治。

天机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所有。”

“所有？”徐有容重复问道。

她精致柔细的眉挑了起来，像是剑。

她明若秋水的眼眯了起来，还是剑。

她不相信天机老人的话。就算陈长生破境失败，星辉倒逆，按照典籍与医案上记载过的那些类似情况，当时那些修道者受到过的最严重的反噬，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断掉体内所有的经脉。

天机老人说道：“他的经脉本来就一直有问题，我以前隐约知道，但没有想到问题会严重到了这种程度。”

徐有容望向床上的陈长生，看着他紧闭的眼睛，苍白的脸颊，问道：“他的经脉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天机老人说道：“他的先天日轮在娘胎里便崩毁了，造成经脉堵塞与断裂，同时经脉壁也比普通人要脆弱很多。”

徐有容听着这话，安静了很长时间，看着陈长生的眼神里多了一抹怜意。

“为什么会这时候出问题？”

“我也没有想到，问题会在此时暴发，现在想来，应该是破境之时，星辉涌入，直接撑破了他的经脉壁。”

“这问题……为什么他以前没有想办法解决？”

“这是病，没法治。”

“没有不能治的病。”徐有容看着昏睡中的陈长生，平静说道。

天机老人看着她，带着一丝怜意说道：“这是他从娘胎里就有的病，这就是他的命。”

世间有没有不能治的病？

有，那就是命。

……

……

石制的印章在风雪里忽隐忽现。

魔君站在雪老城最高处，看着自己统领的国度，神情极其漠然，脸上残破的山水已然尽褪。

风雪里一道瘦小的身影缓缓行来，然后在他的身后跪下。

“起来吧。”魔君的声音毫无情绪。

她站了起来，神情比魔君还要更加漠然，声音也更加冷淡：“父皇，我想去京都。”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想着周园里遇到的那些事情，陈长生说过的那些话，下意识里皱了皱眉。

这样，她双眼间略宽的距离，似乎会变得小了些。

“不允。”魔君看着自己的女儿，面无表情说道。

南客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说道：“陈长生会回京都。”

魔君听着这话，沉默不语。

就在刚才，他从寒山溪畔带回来的那棵杮子树上的一颗杮子熟了，落在白玉石阶上，砸成了一摊果泥，看上去就像被碾碎的头颅。

他有所感应，才会来到风雪里注视自己的国度，思考关于长生的事情。

他的长生以及那个叫做长生的人类。

“我很好奇，那颗果子最后会被谁吃下去。”

魔君说道：“没有人能够忍受得住那种诱惑，就像你的兄长。”

熟透的果子会散发香味，就像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魔君王座。

南客平静说道：“我会杀死他。”

不知道这里的他指的是陈长生还是她的那位兄长。

……

……

计道人和徐人进了京都，没进京都。

他们去了天书陵，在陵东侧的一片果园里，觅了一处草屋暂时落脚。

不知道是不是天书陵的存在，京都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位国教学院血案当事者的归来。

天书陵神道尽头，凉亭下的那位守陵人，大陆第一神将汗青，也仿佛睡着了一般。

夏天悄悄过去，秋天快要来临。

余人去园外那个无人居住的废园摘青椒，因为腿脚不便，没走多远便累了，伸手扶着树干略作歇息。

只是轻轻一扶，树上便落下了好些果子，滚的到处都是，可以想见已经熟透到什么程度。

余人面露喜色，便蹲下身去拾果子，准备晚上让师父尝尝。

然而，就在手落在果子上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便变了。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就是觉得特别悲伤。

他忽然很想念师弟。

……

……

天书碑是国教所有知识的源头。

星空是国教所有精神的指向。

那些都是命运。

信教之人，无不对此感到敬畏。

圣女峰是国教南派真传，自然也不例外。

徐有容自幼接受这种教育，这种思想早已深入骨髓，不可能像当年王之策和陈长生一样，说出我不信命四个字。

天机老人说陈长生这种病没法治，是命。

她低着头，睫毛轻轻颤动。

“我要带他回京都，娘娘和教宗陛下都在，会有办法治好他。”

“没有人能治好他。”

天机老人看着她神情冷峻说道：“娘娘能逆天改命，你能吗？”

徐有容安静了会儿，说道：“或者不能，但我想试试。”

她相信并且敬畏命运，甚至有可能会平静地接受施诸于己的所有命运，无论那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但她没办法接受命运施加在陈长生的诸多悲惨与不公。

她松开陈长生的手，轻轻地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天机老人知道她要做什么，警告道：“不要用圣光术，那只会让他伤势更重。”

徐有容没有接话，也没有移开手的意思。

天机老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冷淡起来：“你不信我？”

徐有容淡然说道：“是的。”

天机老人沉默了会儿，问道：“为何？”

徐有容抬头望向他，平静说道：“因为你刚才没有出手。”

天机老人刚才承认以前便看出过陈长生经脉的问题，说明他对此事已有准备。

关白的天道剑落下时，按道理来说，只有他能改变最后的结局。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安坐高台。

徐有容静静看着天机老人。

无论辈份还是境界实力，她都与这位八方风雨之首相差太多。

但她是南方圣女，代表着国教里极强大的一派。

她的平静里自有威严，问话自有锋芒：“你是不是很想他死？”

天机老人望向床上昏迷不醒的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已经告诉过他，如果继续修行下去，一定会出问题，但他不听，那么他就会成为娘娘的问题，你让他继续活着，那么将来谁来替娘娘解决这个问题？”

他没有正面回答徐有容的话，但已经默认。

徐有容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他的问题和娘娘又有什么关系？”

“我虽名为天机，但竭尽心神，也只能窥得天机一二，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说完这句话，天机老人背着双手向楼外走去。

作为当今大陆与魔君同年代的、岁数最大的神圣领域中人，他真的已经很老了，背影都有些佝偻。

天机老人其实很喜欢和年轻人打交道，当初愿意支持圣后，便是相同的道理。他很喜欢徐有容和陈长生，他本来想对徐有容解释，前些天他动用寒山天石大阵试图囚禁魔君，最终魔君破阵而出，让他受了很重的伤。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身受重伤是事实，他想陈长生死，同样也是事实。

看着天机老人离开，徐有容的心神终于放松了些，先前锋利如剑的眉眼，重新变得宁柔起来。

便在这时，南溪斋女弟子叶小涟来到了殿外，跪倒在门前，说道：“斋主，有事急禀。”

第596章 我且为君战一场【下】

“何事？”徐有容没有抬头，便是连睫毛也没有眨一下。

“有人要硬闯。”叶小涟有些不安说道：“是……国教学院的人。”

徐有容很清楚，敢闯南溪斋剑阵也要来见陈长生的必然是折袖，面无表情应道：“打断他的腿。”

叶小涟说道：“二位主教大人怎么办？”

这说是茅秋雨和凌海之王，作为国教巨头，即便南溪斋也要给予足够的尊重。

徐有容没有说话，因为她已经交待完了。

她只是静静看着榻上的陈长生。

叶小涟在槛外看着远处那道美丽的身影，心情微异。

她天赋不错，很小便进入慈涧寺修行。

慈涧寺和离山的剑坪隔得很近，她小时候经常能够看到秋山君在那里练剑。和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她很自然地成为了秋山君的忠实追随者，所以后来在京都离宫的神道上，才会对陈长生出言不逊，却极可怜地被唐三十六骂的痛哭流涕。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她去了周园，崇拜敬爱的对象……多了一个叫陈长生的人。

或者因为这个原因，她对徐有容一直隐隐有些嫉妒，只不过双方相差的太远，也无从诉起。

那年大朝试结束之后的春天，她从慈涧寺进了南溪斋，更加不会在徐有容面前流露出这种情绪，随着时间流逝，当初深藏心底的那抹嫉意早已消失无踪，甚至到最后，她崇拜敬爱的对象，也从秋山君和陈长生变成了徐有容。

就像当初京都里的百姓以及南溪斋的师姐们一样。

她这时候看着坐在榻畔的徐有容，觉得好生高大。

如果是莫雨在场，听着徐有容的说话，看着她此时的身影，一定会觉得她越来越像圣后娘娘。

叶小涟离去不久，楼外渐渐安静下来。

徐有容静静看着陈长生，发现他不时皱眉，看来即便是在昏迷当中，也能感受到无穷的痛楚。

她的医术不能与陈长生相比，也算相当不错，握着陈长生的手这么长时间，默默感受着他的脉动，早就已经断定天机老人的判断没有错。

经脉尽断，那么该如何医治？

她回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没有看到繁星，才知道今夜有云。

确认没有人在楼外窥视，她转过头来，伸手解开了陈长生的衣裳。

破烂的道袍被丢到地上，亵裤也被脱了下来。

在整个过程里，她的手指都很稳定，动作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清美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没有一抹羞意。

陈长生的皮肤很光滑，看着就像婴儿的皮肤一样吹弹可破，代表他当初经历过最完美的洗髓，哪怕经历了如此激烈的战斗，受了这么重的内伤，表面也看不出任何问题，哪怕再细微的伤口也没有一道，看着就像是雪老城里流行的彩瓷，涂着淡淡的一层粉色。

这样的肌肤或者是所有少女梦想的，徐有容的神情却是格外凝重。

因为那层粉色不是因为嫩，而是说明陈长生的皮肤下面正在渗血。

经脉断裂后溢出的血，正在他的身体里慢慢地渗透着，随时可能从身体表面浸染出来，或者从眼睛与口鼻里流出来。

那些血不是普通的血，是他的真血，每滴血里都蕴藏着他的神魂。

徐有容想着陈长生在周陵里对自己说过的那番话，神情愈发凝重，脸色更加雪白，清亮的眼眸里终于出现了一抹焦虑的意味。

这是陈长生此生最担心的事情，也是她现在最担心的事情。

刚才她故意挑破天机老人的用意，不惜直接翻脸，就是要故意让天机老人离开小楼。

在京都的时候，陈长生曾经对她说过，他现在流的血，已经没有他最恐惧的那种味道，但很明显情况已经发生了改变。

或者就是他破境成功，引来无数星辉灌体的那一刻。

徐有容无法确定自己的推演计算是不是正确的，但她不能冒险，她不能让陈长生身体里的血流出来。

一道清淡却蕴藏着神圣意味的光，从她的掌心落下，覆盖住陈长生的身体。

天机老人提醒过她，陈长生此时经脉尽断，任何力量哪怕是圣光的进入，都只会让他承受更大的负担，让伤势变重。

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动用了圣光术，不是因为她完全不相信天机老人的话，而是这道圣光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清光落在陈长生的身体表面，却没有进入他的身体，而是停留在皮肤外极近的地方，距离约摸连十分之一根发丝都不到。

徐有容的手掌缓缓移动，清光随之而行，慢慢将陈长生的身体表面包裹了起来，没有任何遗漏的地方。

这等手法需要极强的控制，需要极其宁静稳定且强大的神识，世间没有几个人能做得到。

徐有容道心通明，施完这次圣光术后，脸色也变得再次雪白了数分。

陈长生身体表面的那层淡粉色，被那层极薄的圣光包裹后，变得更淡了些。

就算他真血的味道顺着毛孔散发出来，也会被圣光完美的隔绝住。

确认暂时解决了这个问题，徐有容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些。

窗外湖风拂来，吹乱她鬓间的发丝，被香汗粘在了粉腮上，看着很是美丽。

湖风在寒山里拂着，夜空里的云忽然散了一瞬，银光落下，松涛如银海一般，很是美丽。

山林里的野兽不知道是闻到了什么味道，还是被突然落下的星光吓了一跳，带着被扰后的不安，对着满天繁星吼叫了起来。

在银海般的松林深处，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树叶繁多，遮住了那个东西的大部分身体，只能看到露在外面的线条非常优美，而且在星光下泛着银光，显得格外圣洁。

一只眼睛在密叶间露了出来，满满的都是灵意与宁静，只是在望向山下湖畔那幢小楼里，显出了几抹惘然的意味。

它明明先前闻到了什么味道，所以不远千里而来、不顾湖畔那些可恶的直猴而来，为何……现在却没有那个味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它放弃了，转身向松涛深处走去，借着树林掩去所有的踪迹与身体。

满天星光之下，只能看到一只银色的角在树叶里若隐若现。

寒山里的野兽们，因为莫名的躁动，对着星空吼叫着。

天池里的鱼也莫名地兴奋起来，在楼畔的水里不停游动。

数百只小黑鱼围着浅水细沙里的那颗果核，不停地啄食着，又仿佛是在亲吻，将那颗果核推的越来越远，直至湖水深处，再也不见。

徐有容从袖里取出布包，拈出颗蜜枣扔进嘴里，只是含着。

很甜。

糖，在这种时候可以帮着宁神静意。而且她喜欢吃甜食。第一次被带去圣女峰的时候，她还很小，圣女老师问她如何才能保持道心守一，她看着老师身后桌上的果脯匣子，扭着小身子，含羞说道：“唯蜜枣而已。”

想着小时候的事情，她含着蜜枣，开心的笑了进来。

然后她又想起来，前几天夜里和陈长生肩并肩坐在湖畔，当时也在吃蜜枣，但哪里守得住道心……心微微乱着。

不过，还是很甜。

她望向榻上的陈长生，心想虽然没有师兄生的好看，但也还算英俊，可以看看，而且比较耐看。

陈长生在睡梦里依然紧紧抿着唇，皱着眉，似乎很痛苦。

徐有容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接着，指尖落在了他的唇上，如蜻蜓一般轻点而回。

“我不会让你死的。”她看着他说道。

因为含着蜜枣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不清楚，却又非常清楚。

把陈长生血的味道屏蔽住，只是解决了第一个问题，接下来，她还要解决更麻烦的问题。

如果陈长生继续这样流血，哪怕那些血散在腑脏之间，他依然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怎样替他止血，这是很麻烦的问题，因为现在他承受不住圣光术。

而且就算血止住了，怎样替他补血，这也是很麻烦的问题，因为他失血明显已经太多，不可能指望他自身的造血机制。

换作别的任何人，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就像天机老人说过的那样，又像是关白那一剑隐隐寓示的那样，天道不可违。

天道终不可违吗？

徐有容要和天道战一场，就像替他挡那一剑。

她有信心。

因为他当初在救她的时候同时也教过她。

她取出桐弓，右手食指在左手腕间轻轻一划。

一道血痕出现在玉腕间，然后逐渐扩展，溢出越来越多的血。

天凤真血遇风而燃，散出无数光线，把她的眉眼映照的无比清楚，美丽的不可方物。

……

……

第597章 数千野火

桐宫是一把弓，是徐有容最强大的手段，同时也是圣女峰的空间法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像无垢剑之于陈长生。

这个时候，桐宫被竖在于陈长生的胸腹上，徐有容神情专注地盯着相接触的位置，指头轻拨，弓弦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振动起来，化作虚影，肉眼根本无法看见，随之而起的还有一道琴声般的嗡鸣。

陈长生浴过龙血，堪比最完美的洗髓，普通的兵器根本没有办法刺进他的肌肤，但此时随着弓弦的颤动，他的胸口渐渐被割开了一道极小的口子，这大概便是以无物入有间的道理。

徐有容当然不会让他的血从那道伤口里流出来，左手轻挥，清光自然洒落，将伤口与外界隔绝开来，同时神念微动，手腕间那些正在燃烧的天凤真血便熄灭了，再也感受不到磅礴的力量，如水一般。

她的鲜血沿着光滑的弓身缓缓淌落，凭借着空间法器的自然收拢，变成一道极细的血线，通过那道伤口进入陈长生的身体。

过了很长时间，她停止了动作，用最快的速度把陈长生的伤口修复好，脸色苍白，很是虚弱，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但她没有去休息，因为治疗还没有结束，她抬起右臂，用袖子擦干额上的汗珠，握着陈长生的手，闭上眼睛，开始调动神念。

依凭着与天凤真血这间无法切割的亲密联系，她的神念没有任何障碍地进入了陈长生的身体，顺着那些天凤真血，在他的身体里自由地移动着，看到了那些断裂的经脉以及更多惨淡的画面。

——无数鲜血顺着经脉的断裂处不停涌进他的身体里，腑脏之间的空隙里，那是他的真血，里面有他的神魂，不知为何蕴藏着无穷无尽的生命气息，虽然她没有真实的接触到，只是神识看到，虽然她愿意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他，可依然在那一瞬间感到精神世界开始颤栗起来，生出一股极其强烈的渴望，想要去攫取那些。

徐有容闭着眼睛，睫毛颤抖着，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好在嘴里含着的蜜枣化作的津液，帮助她守住了道心，没有出问题。

此天凤真血已经在陈长生的身体里弥散开来，七十二道经脉，三百多处气窍，哪怕最细微的地方比如毛孔根部，都有了那些血的存在。

就是这个时候。

徐有容神念疾运，那些附着在断裂经脉各处的天凤真血几乎在同一时间内燃烧起来，数千处极细小的火焰在陈长生的身体里生出！

瞬间之后，所有的火焰全部熄灭。

除了淡淡的焦糊味，没有任何迹象，说明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在陈长生的身体里放了一把火，燎了一次原。

她让天凤真血化作最细小的微粒，去烧灼那些经脉的断裂处，以此止血，同时又没有伤害到那些极薄脆的经脉壁。

徐有容睁开眼睛，望向榻上陈长生，确认伤势得到了控制，终于放下心来，七十二条经脉上有数千处出血点，这时候全部都被烧灼凝合了，他不再继续流血，至少不用担心撑不过今天晚上。

天机老人断定陈长生活不下去，就是因为像经脉尽断这种伤势根本没法治，尤其是在不能动用圣光术的前提下，谁能想到，徐有容居然能够拿出如此异想天开的主意，施展出如此神乎其神的手段？

她把自己的天凤真血输进陈长生的体内，不仅能够帮助他止住内部的出血，而且还完成了同样重要的另一件事情，那就是替他补血。

当今世间没有医者会选择这种补血的方法，因为一类人与一类人的血不同，不同的血在身体里会发生冲突，会让人死的更快。

天凤真血当然珍贵，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住，因为这本来就是世间最霸道的真血，哪怕被她神念敛去了所有能量，本身的气息依然太过霸道，更重要的是，她的血本来就与世间其余人的血不同。

陈长生的血也与世间其余人的血不同。他的血最纯净，蕴含着无穷的生命力量，所以当初在周园里，他可以给徐有容补血。现在徐有容的血里，早就已经融进了他的血，那么自然可以给他补血。

当初他坚持救她，现在她才能救她，道理就这么简单。

……

……

折袖的腿没有被南溪斋的女弟子们打断，楼前也没有出现血流成河的惨烈景象，道理也很简单，因为唐三十六在他身边。

“他不会有事，你不用担心。”他对折袖说道。

折袖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你就这么相信徐有容？”

唐三十六说道：“就算整个世界害他，她也不会。”

折袖不明白。

整个世界，至少现在在寒山的所有人也都想不明白。

天机老人先前离开的时候，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说会圣女在这里面照看。听到这句话，人们更加吃惊不解。

徐有容是什么身份地位？她先前冒着危险救了陈长生已经难以理解，现在还要亲自照看？如果她还是陈长生的未婚妻，这件事情倒也说得过去，可是婚约不是早就已经解除了吗？不是都说她很厌憎他吗？

离山弟子们的神情有些异样，苟寒食若有所思，关飞白终究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话：“难怪大师兄要离得远远的。”

夜云已散，星光照在湖水上，一片安静，人们各怀心思，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随着推门声响，徐有容从楼里走了出来。

人们如潮水一般涌了过去。

南溪斋剑阵散开，却还是守在徐有容的身前。

没有人敢主动问些什么。徐有容看着唐三十六和折袖说道：“他还没醒，你们去看着，我要去歇会儿。”

人们这才注意到她脸色雪白，看着极为疲惫。

凌海之王说道：“我先去看看陈院长。”

徐有容摇了摇头，平静但坚定。

凌海之王微微皱眉，不解且有些隐怒，他以为双方既然是一个阵营的人，理应在这件事情当中获得主导权，不料却被拒绝。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别的事情明天再说。”

说完这句话，她在南溪斋弟子的护送下离开。

随她离开的不是全部，还有数十名南溪斋弟子留在了小楼前，剑阵重布挡住了所有人，只是唐三十六和折袖可以进去。

楼外的人群渐散，人们以为陈长生破境聚星时遇着些问题，有天机阁和最擅圣光术的圣女亲自出手，自然不会有大碍，没有一个人能够想到，今夜如果不是徐有容，陈长生或者这时候已经死了。

……

……

凌晨五时，陈长生醒了过来。

他知道这时候是凌晨五时，因为过去的无数天里，他都是这个时候醒来，所以他一时间没有记起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准备起床。

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穿衣服。

再然后，他发现唐三十六和折袖都在床边，盯着自己在看。

这让他觉得非常不自在。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神情微变。

唐三十六看着他醒过来，神情微松，却没有与他说话的意思，转身便往楼外走去，说道：“我去通知南溪斋那边。”

陈长生说道：“不要，她不想让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下意识里看了折袖一眼，心想唐三十六先前没瞒着折袖，难道是昨天自己昏迷的时候，唐三十六把什么事都说了？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

唐三十六没好气回了一句，继续掠向楼外。

陈长生望向折袖。

折袖神情漠然说道：“我也知道。”

陈长生怔住了，心想自己昏迷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598章 生与死之前有关情与爱的对话

在国教学院众人里，折袖的境界不是最高的，但战斗力肯定是最强的，如果生死相搏，即便陈长生也不是他的对手，因为他有无比丰富的战斗经验与生死之间锻炼出来的可怕意志，但他对这种事情没有任何经验，更谈不上什么悟性。

“她不是很讨厌你吗？”他很直接地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陈长生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然而这一笑，却让他感觉到了咽喉里隐隐透出来的铁锈般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他的神情微变，神识微动，坐照自观，然后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脸色很是苍白。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道说自己的二十岁大限提前到来了吗？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所有经脉都曾经断裂过一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经脉上的那数千处血口现在都已经被烧凝了，不再继续流血，紧接着，他明白了这是为什么，因为他感觉到了她的血正在自己的身体里流动。

清澈微寒的湖水绕着小楼的木柱缓缓流动着，脚步声响起，徐有容和唐三十六走进楼来。唐三十六示意折袖随着自己离开，于是楼内便只剩下了陈长生与徐有容二人，湖水依然在楼下缓缓地流动着，小黑鱼不再像先前那般兴奋，只是那颗蜜枣的果核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长生和徐有容静静对视，很长时间都没有谁开口说话，场间很是寂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清。他心想终究自己是男人，有些话还是应该自己来说，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看着她很认真地说道：“对不起。”

这句简单的对不起里有很多的意思，比如他隐瞒了自己的病情，比如他的命不好，连累了你，比如没办法和你继续同行。

徐有容静静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那天夜里，你说有个秘密想要告诉我，就是这件事情？”

“是的，我自幼身体就不好，十岁之后，神魂从断裂的经脉里溢了出来，师父断定我活不过二十岁，但……”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继续说道：“我以为怎么也能活到二十岁，我还有三年多的时间，我以为自己真的有可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我想试试看再说，结果没有想到，我的二十岁提前到来了。”

徐有容说道：“然后？”

陈长生看着她雪白的脸，能够想到先前为了救自己她付出了多少心血，真的心血，轻声说道：“对不起。”

徐有容背着手走到窗边，看着夜空里的满天繁星，安静了会儿后说道：“你当时要告诉我，我不想听，所以不需要有歉意。”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好在婚约已经解除了。”

“不然我就会成为寡妇？”徐有容没有回头，声音变得清冷起来。

陈长生能够体会到她此时的情绪，有些感动，有些安慰，更多的却是不安，看着她的背影说道：“我会死的。”

徐有容的声音更加清冷，甚至有些漠然：“然后？”

陈长生说道：“折袖的病有治好的可能，但我这个病，真的治不好。”

徐有容说的还是那两个字：“然后？”

陈长生继续说道：“苏离前辈如此潇洒旷达，也不同意让自己的女儿嫁给折袖，你的父母怎么会同意你嫁给我？”

徐有容说道：“我不需要父母之命，我的师长也已远去，我的婚事，便是我自己的事。”

陈长生说道：“那娘娘呢？她这么宠你，如此照拂你，难道你不需要听从她的意见。”

徐有容的声音很平静：“我的事情，向来不会听从别人的任何意见，而且如果你真的是昭明太子，那么无论你有病还是没病，即将死去还是长生万载，娘娘都不会同意我嫁给你，所以你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星光落在湖面，被反射而起，落在小楼上，一片银色，也把她的身影勾勒出了一道银边，看着很是美丽，仿佛随时可能御风而去。

看着她的身影，陈长生觉得越来越远，低声说道：“那么我呢？”

徐有容转身望向他，裙袂随风而起，声音如风一般微寒：“你又如何？”

陈长生看着她的眼睛，没有退让的意思：“我不会让你嫁给一个将死之人，我不想你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告诉世人，我们的婚约已经解除，只要我们不承认，那么我死后，你无论嫁给谁，都要方便的多，比如……秋山君。”

醒来后，确认自己经脉尽断，生机已无，去日无多，他便开始考虑一些问题。这是他的真实想法，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地接受这一切，然而在说，她将来应该嫁给像秋山君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还是生起了一抹酸楚的意味。

徐有容静静地看着他，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就在陈长生以为她会拂袖而走的时候，她忽然说道：“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之间的婚约已经解除，那么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既然如此，你有什么资格以未婚夫的口吻，来讨论死后怎么安排我？”

陈长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因为她说的都是对的。

“可是，我真的会死，而且很快就会死。”

“每个人都会死，太宗皇帝和周独夫也会死，这是常事。”

“我只是担心你。”

“你放心，在你活着的时候，我可以为你而死，就像你可以为我而死一样。”

这是最热烈的情话，最真挚的告白，但徐有容说的很平静很淡然，就像在讲述一个最朴素简单的道理，水是往下流的，太阳落下会再次升起，每个人都会死，我们是相伴同道的情侣，自然可以为彼此奉献出自己的生命。

如果换作别的人，肯定无法适应这种情话与情态之间的反差，愕然无语。但陈长生的性情也极特殊，没觉得有不妥的地方，反而觉得这才是自己喜欢的她。因为他也是类似的人，无论面临生死还是情爱，都会将情绪放在最深处，以冷静的姿态去面临和处理。

“……但我不会为你而活。你活着的时候，我会过自己的生活，如果你死了，我同样也会好好地活着。”

徐有容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但首先你要争取活下去，我也想争取让你活下去，我不想你死。”

这番在生死之前有关情爱的对话至此告一段落。

她很平静地获得了这场辩论的最终胜利。

……

……

第599章 再见，疾驶的车辇

离开之前，她对陈长生说道：“准备好即刻回京，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肯定有人能够治好你。”

晨光熹微时，苟寒食等人再次来到小楼前，询问可不可以探视。

离山剑宗与圣女峰之间的关系向来亲近，前代圣女现在正和苏离去往另一个世界，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也可能是想着即将便要启程回京，陈长生极有可能再也没机会见苟寒食等人，所以徐有容没有拒绝他们的请求。

陈长生靠在榻上，盖着锦被，看着苟寒食三人笑了笑。

苟寒食说道：“是破境时出了问题？”

陈长生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关飞白急了，说道：“到底是还不是？”

陈长生说道：“确实是破境时出了些问题，不严重，只是有些麻烦，但归根结底，原因不在于此。”

苟寒食问道：“那是何因？”

陈长生看了关飞白一眼，说道：“当初你们都说我的命好，其实我的命真的不好，我有病。”

关飞白没好气说道：“有病就治，至于在我们面前来扮可怜？”

现在的具体情况，只有天机老人和徐有容知道，就连唐三十六和折袖都没有猜到分毫，来寒山天池参加煮石大会的修道者们，都以为陈长生是在破境聚星的时候，遇着了些小问题，苟寒食等人也这样以为，谁能想到，谁敢去想他已经命不久矣？

陈长生笑了笑，说道：“有道理，所以稍后我就会离开了，回京都去治病。”

“会有什么麻烦吗？”苟寒食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陈长生摇头说道：“不过就是路途远些，哪里会有什么麻烦。”

关飞白和梁半湖心想也对，陈长生年纪虽然不大，却是国教已经指定的继承者，当今南北合流大事已成，大周王朝正值鼎盛，国教在世间拥有亿万信徒，沿途还有茅秋雨和凌海之王这两位巨头在侧，哪里可能会有些什么麻烦。

便在这时，有南溪斋弟子进来禀报，说辇驾已经备好，圣女询问何时启程。

关飞白猜测了一夜时间，到此时终于忍不住了，看着他问道：“你和徐师妹……不，和圣女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长生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不说话。

好在这时，唐三十六和折袖已经收拾完了行李，南溪斋的弟子们也过来相迎，便把这个问题混了过去。

唐三十六准备去扶他，却被南溪斋弟子叶小涟阻止。

叶小涟看着他平静而认真地解释说道：“圣女有命，非谕，任何人都不得接触小陈院长。”

唐三十六气急，说道：“要不是我知道那些破事，你以为我会忍？”

叶小涟也不理会他说的那些破事儿究竟是什么事儿，直接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把陈长生扶了起来，坐进了车辇里。

车辇未动，剑意随晨风而至。

关白站在石坪上，对辇里的陈长生说道：“抱歉，如此结果并非我意。”

陈长生说道：“与师兄无涉，纯是我自己的问题。”

关白说道：“但终究是因我而起，你是国教的未来，比我重要一万倍，若因为我，影响到人族对抗魔族的大局，我真是万死莫赎。”

陈长生说道：“听闻师兄前些年一直在北方抵抗魔族军中强者，很是敬佩，只盼有机会能与你并肩共战，只是……”

说到此时，他的心情终于变得有些郁郁起来。

还有很多事情他没有做，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魔域雪原虽然去过，却未曾帮那里的军民们做些什么。

关白自然不明白他这句话的真实意思，说道：“总会有机会，日后我们雪原再见。”

陈长生点了点头，说道：“再见。”

苟寒食等人也停下了相送的脚步，与他告别。

陈长生看着他们，神情平静，心情却越来越低落，心想真的极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站在青松之下，看着山道尽头渐渐消失的车队，苟寒食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关飞白有些不解，说道：“哪怕再重的伤，再麻烦的病，回京都后，有教宗大人亲自出手，自然能治好，师兄何必担心？”

“陈长生师从商院长，商院长便是计道人，我们也曾经看过他的医术，堪称圣手，徐师妹的圣光术早已修至极致，如果他们两个人都治不好这伤这病，那么还有人能治好这病吗？就算教宗大人真的可以，徐师妹为什么也要跟着他一道回京都？”

苟寒食一面说着，一面整理着自己的分析，越来越觉得不对，神情更加凝重，甚至有些严峻。

听着这话，关飞白醒过神来，望向山道尽头，听着隐约还能听到的蹄声，微急说道：“怎么办？要不要追上去问？”

苟寒食说道：“既然他不想说，何必去问？”

南归的车队高速前行，一路不知道撞碎了多少青叶与果子，山道上满是车辙与压烂的果肉叶絮。

陈长生没有在国教的车里，而是在圣女峰的座辇上，南溪斋的弟子们随侍在旁，随时可以组成剑阵，那些纱帘隔绝不了那些疑惑好奇的目光，她们的剑却可以隔绝那些目光打扰到纱帘里的人。

就像在湖畔楼里同样，圣女有谕，严禁任何人接触陈长生。

按道理来说，虽然徐有容是南方圣女，地位极其尊贵崇高，可陈长生毕竟是未来的教宗，国教中人怎么也没道理同意这样的安排，但不知道是因为那份曾经存在的婚约的缘故，还是圣女峰方面表现的太过强硬，以至于茅秋雨和凌海之王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在于陈长生自己没有反对这种安排，唐三十六知道内情自然不会提出异议，折袖则是还没有想明白整件事情。

五百里寒山，在车队的狂驰间很快便被留在了后方，出了写着天机阁三字的山门，很快便来到了山下的那座小镇里。镇上的民众信徒们如潮水一般跪在道路两侧，甚至连田里都有人，却无法让圣女和未来教宗的辇架在这里作片刻停留，最终只能看到些烟尘和隐隐的画面。

雪原上的风雪与严寒被寒山挡住，北方的原野在夏天秋初的时间还算青葱，在近处看可以看到很多瓜果与新结的豆蔓，可如果往远处望去，那些代表着生命的绿意便会疾速谈淡，混着天边的风沙渐趋荒凉，看上去就像人族与魔族交战的主战场荒原一般。

纱帘翻飞，道路前方的风灌了进来，却吹不到脸上，陈长生知道，这座辇上附着某种阵法，如此才能配得上圣女的身份与地位，只是终究还是觉得有些过于奢侈，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不合适，待看到远方的莽莽景致，心思转到了别的地方。

他看着仿佛隐藏着无数骑兵的原野，说道：“昨天天机冷眼看着我去死，那么……忠于娘娘的很多人也会很想我死吧？”

大周朝廷的军队尽数在三十八位神将的统领之中，而除了枯守天书陵的汗青，所有神将都像薛醒川和徐世绩一样，绝对忠诚于圣后娘娘。

由寒山回京都归程漫漫，沿途要经过很多关隘重镇，如果双方真的撕破脸，随时可能会有军队来袭，他想要回到京都并不是那么简单。

徐有容身带伤势，又几乎一夜未睡，疲惫到了极点，出寒山后便一直在闭目养神，这时候听到他的感慨，睁开眼睛向远方望了一眼，说道：“那要看天机会不会把你的事情通知京都，通知谁，在我们回京之前，这消息会不会传到那些神将的军府里，而且我不明白，就算你活着又会对娘娘有什么影响，你的存在为何能够影响到她。”

陈长生看了看四周，只见轻纱飞舞间，到处都是南溪斋弟子的身影，唐三十六和折袖骑着马在二十余丈前，茅秋雨和凌海之王带着的国教车队则是在后面很远的地方，而且这阵法应该能够遮蔽神识的查探。

“你应该听说过娘娘逆天改命的传闻。”他看着徐有容说道。

徐有容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挑眉道：“难道你也相信那些市井乡野无知者的胡话？”

陈长生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在凌烟阁里看过王之策的笔记。”

这是他老师告诉他的秘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但他没想过要瞒徐有容，因为她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他的身体里现在也流着她的血，所谓血水交融，彼此信任，莫过于此。

很长时间后，他结束了讲述。

徐有容看着他说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娘娘当年就算逆天改命，也不可能如市井传言中说的那般。”

圣后娘娘事实统治人类世界已经超过了两百年，虽然在对魔族的战争方面表现的不如人意，对反对者的手段过于残酷，但在内政民生方面的表现堪称完美，即便是她的反对者也没办法在这方面做太多文章，可是直到今天，朝堂内外对她仍然怨气沸腾，她依然没有办法获得那些最朴素本份的底层百姓的真心敬爱，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那些围绕着她的邪恶传说，比如最著名的那一个。

相传圣后娘娘当年为了逆天改命、成为人类世界第一个女皇帝，用未来的所有子嗣献祭星空，为了成功，她甚至不惜亲手捂死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还成功地栽赃给了当时的皇后……

“我也无法想象这样可怕的事情，我也不会用传言去指责娘娘，但你应该很清楚，娘娘和先帝相伴多年，确实是一个后代都没留下来。”

陈长生说道：“娘娘可能没有主动地做出弑子这种恶事，但极有可能，这就是天道向她索求的代价，或者说她逆天改命的必要条件。”

徐有容说道：“你想说什么？”

陈长生望向近处的青青原野、远处的莽莽大漠，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娘娘逆天改命……还没有成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天地间忽然变得阴暗起来，不知何处飘来的云遮住了太阳，伴着一声雷鸣，天空里下起了雨。

……

……

第600章 朝夕，在一起

“我虽然刚知道平国公主是娘娘收养的女儿，但我想应该有很多人，尤其是京都里的人们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其余的，无论相王一系还是中山王那边都与娘娘没有血缘关系，她没有自己的后代，关于她逆天改命的很多传说，就是从这方面流传起来的。”

陈长生看着大好河山，平静地继续说道：“可是人们忘记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那么只要昭明太子还活着，娘娘的逆天改命便没有成功，至少应该说还没有结束。”

徐有容想着这十几年来京都里的那些异动，皇宫里那位太监首领一直在暗中调查的档案，秀眉微皱：“这不通。”

陈长生明白她的意思，圣后娘娘已经执政两百余年，如果逆天改命没有成功，她如何能够登上皇位？

“如果逆天改命不是一个即时发生的事情，而是一个长时间的过程，就像一条河流，这便能通，圣后娘娘可能有着谁都不知道的隐患，昭明太子的存在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凶险。”

陈长生看着她说道：“如果我是昭明太子，那么我的存在对娘娘来说就是最危险的事情，她当然要杀我。”

徐有容推演之术极强，自然不会漏过任何的疑问处，问道：“如果你真是昭明太子，商院长为何会把你送到京都来？难道他就不担心圣后娘娘发现你的身份？他和教宗甚至似乎都没有遮掩你身份的意图，仿佛刻意想要让娘娘知道你的存在。”

任何问题都经不住推敲，哪怕没有问题也会被问出很多问题，陈长生不确定说道：“因为我比昭明太子的年龄要小很多，所以……”

这是很强大的理由，也很像借口，因为他究竟多大年龄，只有西宁镇旧庙里的三个人知道。他知道这很难说服谁，沉默片刻后说道：“到京都的时候如果我还活着，我会直接去问师叔。”

徐有容看着他的脸，没有在上面看到任何焦虑与恐惧，想着在讨论的过程中他也是如此平静，心想面临死亡居然能够表现的如此平静，自己喜欢的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心随意动，行随心动，她靠在他的肩旁上，轻声道：“你一定会活着。”

淡淡的香气随着青丝飘至，陈长生看着她，心想如果能够就这样一直靠着，也是件很幸福的事，只是事向不从人愿，待天机老人把消息传回京都后，圣后娘娘必然会派人来杀自己，不会让自己活着回到京都。

徐有容没有抬头去看他的眉眼，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担忧，说道：“除非娘娘亲自动手，谁能杀死你？”

茅秋雨和凌海之王的车驾在后方，茅秋雨当然不会让陈长生死，凌海之王虽然很想陈长生死，但他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束手旁观，有这两位聚星巅峰的国教巨头在侧，哪怕再厉害的刺客也很难靠近。只是陈长生很清楚，圣后娘娘如果决意要杀自己，派出来的必然不可能仅仅是一些刺客，而肯定是由神将们亲自率领的军队，茅秋雨再强，又如何能够护得住自己？

正想着这些事情，他忽然在青色的原野里看到了一朵红花。那朵红花在那些青枝里轻轻地摇摆着，时动时静，看似停留在原处，却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视线，原来竟是在随着高速疾驶的车辇一道向前。

此时距离清晨已久，原野里的草与植株上都没有露水，那朵红花上却沾着很多晨露，在阳光下耀着美丽的光泽，红艳逼人。

他有些意外，望向徐有容不确定问道：“别样红？”

徐有容点了点头，又望向远处的那片荒原，说道：“观星客应该在一百里外随行。”

陈长生有些吃惊。

前些天魔君入寒山，天机老人传讯世间各处，距离最近的观星客与速度最快的别样红最先赶到。

陈长生没有想到，魔君退回雪原后，这两位大人物居然没有离开寒山，而且看起来，他们会一路把自己送回京都。

别样红和观星客不是普通高手，他们是神圣领域的至强者，位列八方风雨之中，陈长生即便是未来的教宗，也没有资格让他们随行护送。他们的出现以及随行，更重要的是显现出国教旧派以及亲皇族的那方势力的震慑力，是一种宣告。

“娘娘一直都有很多敌人。”徐有容看着原野里的那朵小红花说道。

陈长生心想，现在看起来，自己应该是娘娘最想除掉的那个敌人。

……

……

有两位八方风雨在旁随行，无论大周朝廷动用怎样的军事力量，都不可能威胁到陈长生的生命，就像徐有容说过的那样，除非圣后娘娘亲自出手，不然陈长生便可以很平安地回到京都，当然他要确保体内的病情不会急剧恶化。

现在的局势相当复杂，里面藏着很多待解的谜题，还有着很多凶险，徐有容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对陈长生施展一次圣光术，确保他体内的那些血味不会溢散出来，为此她的神识耗损极巨，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休息，看似平静实则警惕地看着沿途的风景。

她把把陈长生安排在自己的辇上，不准陈长生离开一步，无论进食、治伤、休息甚至洗漱等事，都在辇上进行。

同时，她不准任何人踏上辇一步，有关陈长生的所有事情都由她亲自处理——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喝，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起床，想见什么人，要知道就连唐三十六和折袖每天也只能在休息的时候，来到辇下与陈长生隔着数丈的距离说会儿话。

某天傍晚，唐三十六来到辇下，像前些天一样，眼巴巴地等了半天，才终于等到纱帘被掀起来的那一刻。然后他和陈长生说了没多会儿，徐有容便端着碗莲子粥过来，示意南溪斋的弟子把纱帘重新落下。

透过纱帘，隐约可以看到徐有容正在喂陈长生喝粥，唐三十六很是恼火，对着里面喊道：“你这是在养孩子吗？你又不是他妈！”

南溪斋弟子闻言，神情骤变，然后剑鸣四起。

唐三十六自然没胆子和南溪斋的剑阵较量，悻悻然转身回了国教学院的车里。

最开始那几天，折袖还和他每天去看一眼陈长生，后来确定陈长生没有什么问题，他哪里有耐心与南溪斋的那些女子们打交道，也不愿意看着辇上的那些画面，便再也没有去过。此时看着唐三十六愤愤不平的神情，问了问事由之后也没有说什么。

“你不觉得很怪吗？”唐三十六说道。

折袖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情有问题，只是陈长生看起来更信任徐有容一些，他只能在旁注视着。

很多人都觉得很怪，觉得有问题，从离开寒山开始，很多视线便没有离开过那座辇。

人们的情绪有些异样，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已经很多天了，圣女与陈长生在辇上朝夕相处，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到了现在，很多人已经隐约猜到，或者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可是人们还是无法接受，他们时刻在一起。

这与阵营无关也与立场无关。

人们只是无法接受冰清玉洁的圣女，天天把一个臭男人带在身边，这实在是有些不好看。

南溪斋的弟子们，时常可以看到她给陈长生端茶递水，甚至有个女弟子还亲眼看见她替陈长生擦洗身体。

就算已经在一起了，就算他受伤了，何至于圣女要亲自服侍？

因为这些事情，车队的气氛一直有些诡异，南溪斋弟子们的心情更是有些压抑。

因为徐有容是她们的斋主，是她们最敬爱、视为神明的圣女。

当天夜里，南溪斋弟子叶小涟，拿着陈长生手写的一封信去了国教学院的马车。

第601章 站在光明里

唐三十六打开信一看，才知道是陈长生先前听着了他的那句话，担心他会闹事，所以做了一番解释，他在信里说自己伤势并不要紧，只是需要徐有容用圣光术长期治疗，而且徐有容毕竟是小女生，有些担心过头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这些解释是合理的，却无法说服唐三十六，但在归京的路途上，他也不会闹什么，抬头准备让叶小涟帮自己带封回信给陈长生，却发现这名南溪斋女弟子的神情有些不善，盯着自己的眼神就像是想要吃掉自己一般。

两年前在离宫的神道上，他曾经把这位圣女峰的小弟子骂的狗血淋头，痛哭不已，对他来说，这只是件很小的事情，甚至早就已经忘记，直到上次陈长生提起此事，他才重新想起来，并且把她与当初那个小姑娘对上号。

“请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当初是你挑的事，我只不过是正当防卫。”

唐三十六看着叶小涟正色说道：“先撩者贱，希望你能同意这个道理。”

且不说世间究竟有没有这样的道理，但要说到贱之一字，实在是很难找到人胜过他。

叶小涟很清楚这一点，自然不会接他的话，只是瞪着他。

唐三十六低头开始写信，说道：“最近你们南溪斋弟子的火气看起来都很大。”

叶小涟心想，任谁看着圣女这些天衣不解带地照顾陈长生，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唐三十六草草写完回信，把信递到她手里，看着她神情，猜到在想什么，说道：“他毕竟受了伤，你们也不要太小气。”

叶小涟再也无法忍住，说道：“受伤了我们也可以照顾啊，为什么斋主非要亲自动手？”

唐三十六心想这也是自己和折袖最想不明白的问题，却不会当着她的面提及，说道：“他们有婚约，自然更方便些。”

“是曾经有过婚约。”叶小涟很认真地纠正道：“婚约已经解除了，而且是被陈长生自己解除的。”

……

……

“无论谁来看，这都是一对恩爱的夫妻，怎么也想不出来，他们之间的婚约早就已经解除了。”

茅秋雨和凌海之王站在道旁的草原里，看着道路前方的那座大辇。

凌海之王看了茅秋雨一眼，想要确认他忽然说出这句话是不是隐藏着什么深意。

茅秋雨看着他平静说道：“现在情形很清楚，圣女应该会嫁给陈长生，你们做好准备没有？”

凌海之王沉默不语，脸色有些阴沉。到了这种层级，自然没有人敢以出嫁从夫的世俗准则去要求徐有容，然而，如果徐有容真的嫁给陈长生，也没有道理去与他敌对，他想着在寒山上徐有容的态度变化，微感寒意。

从很多年前开始，圣女峰便是圣后娘娘在南方的盟友，圣后推动南北合流，也得到了前任圣女的很多帮助，再加上举世皆知，圣后待徐有容亲若女儿，所以任谁看来，这种局面应该会在很长时间内都不会发生变化。

可如果这一代的圣女真的嫁给了陈长生呢？圣女峰还会继续支持圣后娘娘吗？

……

……

就如徐有容说的那样，从寒山至京都的万里归程很是平安，没有遇到任何问题。

在满天繁星的陪伴下，由数十辆车辇组成的车队进入了京都，那朵在原野里摇荡了很长时间的红花悄然消失，更远处那个戴着笠帽的男子也不知去了哪座高山拾回观星的野趣。

进入京都之后，车队也没有分开，没有去国教学院，没有去皇宫，没有去东御神将府，而是全部都去了离宫。

茅秋雨和凌海之王站在神道的两侧松柏下，没有对视，而是同时望着神道尽头。

除了他们，像唐三十六等人更是连踏上神道的机会都没有。

徐有容推着轮椅上的陈长生，沿着神道走到了离宫最深处那座幽静的殿宇里。

教宗在殿前的石阶下相迎。

这是对国教南派圣女峰一系的尊重，也是因为他很担心。

陈长生坐在轮椅里，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羊毛毯，看着很像个病人。

事实上，他的脸色很好，看着血气很足，非常健康，怎么都不像一个病人。

看见教宗在殿外站着，徐有容没觉得意外，双手也没有离开轮椅，行了一礼。

陈长生对她说道：“我和师叔有些话要说，你去别的地方等我会儿。”

徐有容沉默了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否定他的决定，转身向不远处的那座大殿走去。

守在殿外的教士知道她的身份，自然不敢拦她，只是眼神难免有些震惊，行礼之后，赶紧散开去通知。

徐有容毫不理会这些人的目光，面无表情走进了殿中。

这座宫殿里的空间极为高大，看上去宏伟至极，石墙上刻着无数道藏里的经典故事，还有很多座前贤的雕像。

这便是国教正殿——光明殿。

国教分为南北两派，北派以教宗为尊，南派则是以圣女为领袖，无数年来，两派之间明争暗斗，不知有多少故事。后来局势渐和，也有数任南方圣女曾经到访京都，毕竟同出一脉，当然会住在离宫里，但又毕竟南北有别，所以那几位圣女从来没有踏进过这座光明正殿。

徐有容小时候经常在皇宫和离宫里玩耍，也曾经偷偷进入光明殿躲猫猫。

但她现在是南方圣女，踏进光明殿便有了完全不同的象征意义。

司源道人听到消息后赶了过来，带着数位红衣大主教想要带着她参观一番，神态很是恭谨。

“你们不用理我，我只是想在这里静静。”徐有容说道。

司源道人和那几位红衣大主教很是无语，心想您如果只是想清静一下，何必非要来这里？

难道您不知道，如果让世人知晓南方圣女终于踏进了光明正殿，会引发怎样的震惊？

徐有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背着双手，静静地站在教坛下方，看着那幅高达三十余丈的壁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司源道人无可奈何，只好带着红衣主教退出光明殿，然后在殿外候着。

纵使在深夜，光明殿里依然通明一片，无数柔和的光线，从殿柱、墙上、雕像里散溢出来。

徐有容站在光明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太亮的缘故，她的脸有些苍白。

第602章 眼前尽夜色

万里南归途中，徐有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替陈长生施展圣光术，把他的气息从这个世界里隔绝出去。

在路过北山郡的时候，她还为陈长生连续输了两次血。

无论心神还是真元以及最珍贵的天凤真血及圣光，她都已经消耗了太多。

而且在寒山上她为了救陈长生，硬接了那记天道之剑，已经受了不轻的伤。

但她依然无法休息。

这时候，她静静站在光明殿里，是因为这里可以让她更快恢复，尤其是可以获得圣光的补充。

而且这里距离那里最近，只隔着一堵墙，如果有事，她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轰破那面墙，赶过去。

这时候，教宗和陈长生正在那里说话。

繁星当空，京都如被银色的水光笼罩，离宫深处到处都是檐角，相对还保留了更多的夜色。

陈长生掀开毯子，却没有从轮椅里站起来。

他低着头，很认真地把毯子叠成一个小方块，然后抬起头来，望向教宗说道：“师叔，我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他问过天机老人。

天机老人给他的答复很肯定，但不够准确。

教宗静静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就在陈长生以为像前几次那样，自己依然没有办法得到准确的答案时，教宗缓缓开口了：“最开始时接到你师父的来信，我以为你是进京治病的师侄，治病便是修身，你修的是顺心意，我便没有出面。”

陈长生听着这话，想起两年半前初入京都后发生的那些事情，隐约明白，应该是在自己进入国教学院之前，师父的信便送到了京都。

教宗走到他的身后，推着轮椅向殿里走去，石阶两侧是刻着流云纹的斜道，车轮辗压在上面，发出极有节奏感的咯咯声，就像教宗这时候的声音，平静里透着股感慨的味道：“直到后来梅里砂找到我，我才知道，原来他也收到了一封信。”

夜殿里很幽静，池里的清水反耀着星光，在石壁与廊柱上洒下斑驳的清光，那盆茂密的青叶轻轻招摇，美丽的近乎妖异。

“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我也不知道你师父究竟想做什么。”

教宗松开轮椅，走到池畔拾起木瓢，盛起半瓢水，开始浇灌青叶。

星光从殿顶的琉璃里落下，落在教宗穿着的麻衣上，仿佛写下了无数个难以理解的符文。

陈长生看着他微躬着的身躯，沉默片刻后问道：“您不知道他想做什么，那为什么会帮助他？”

“我很清楚，你最想知道的事情是你师父为什么要送你进京……如果你真的是昭明太子的话。”

木瓢里的清水落入盆中，发出哗哗的声音，没有掩住教宗的声音，更像是一种背景。

“你师父这一生想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把天海从皇位上请下来，或者说赶下来，让皇位重归陈氏，我想……他让你入京肯定是有这方面的考虑。到了今天，我已经隐约猜到你师父的意图，只是还无法确定。”

“当年国教学院血案，都说是师叔您亲手打死了我师父，现在看来，当然不是真的。”

教宗的声音就像流水一般清柔好听：“国教正统就我和你师父两人，我怎么忍心杀他，再说了，当年虽然他在皇宫里被天海重伤，但我想杀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本来以为这件事情会永远这样隐藏下去，却没有想到，你来了京都。”

陈长生说道：“因为我来了京都，因为师父的那封信，因为您要照顾我，所以圣后娘娘会很容易查到，我师父还活着。”

“都说天机老人能洞彻天道，都说黑袍计谋无双，其实你师父才是真正的谋者，且不提他送你进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只说他故意让天海知道他还活着的事实，就等于在我和天海之间撕开了一条裂缝，而且那条裂缝会越来越大。”

“既然这道裂缝无法弥补，您和圣后娘娘之间的猜疑，终究会变成敌意。”

“是的，一旦有了敌意，一旦查觉到对方的敌意，那么相对而立的时候，便会成为敌人。”

“这岂不是说，师父是在利用您当年对他的恩情，逼您站到他的那一边？”

陈长生看着教宗的背影，发现越来越佝偻，越来越像个疲惫的老人，声音下意识里低落了起来，如同此时的心情。

教宗的声音却依然平静：“我说过，你师父才是真正的谋者，在他看来，为了达到目的，任何东西都是可以被牺牲的。”

陈长生听着这话，心情更加低落，说道：“为何会是这样？”

教宗的手松开了木瓢的柄，拿起盆旁的干毛巾擦了擦手，说道：“当年我与你师父反目，是因为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不同，如今你师父用尽手段，逼我站到他这一边，我却能平静接受，则是因为时间改变了很多事情，我和天海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已经不同。”

陈长生想起来从天书陵出来后，在这座夜殿里的那番谈话。

“我现在也认为天海应该退位。”

教宗的声音在夜殿里响了起来，声音并不大，然而极遥远的夜空高处，却仿佛响起了一道惊雷。

殿里静寂无声，除了悬在空中的木瓢向盆中青叶注水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再次开口：“那么我呢？我到底是在扮演怎样的角色？您和梅里砂大主教这两年如此照顾我，究竟是为什么？”

“你师父的想法我只能猜测，梅里砂知道的应该多一些，但你要相信，这位已经回归星海的老人不会有害你的心思，他的想法和你师父的想法并不完全相同，他坚持认为，在这个过程里你会受到很多伤害，但也会获得很多好处。”

“好处？”

“梅里砂认为只有通过这种方法才能治好你的病。”

“我的病可以治好吗？”陈长生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教宗走到轮椅前，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像水一般宁静：“命运都可以被改变，更何况只是病？”

陈长生的情绪很快便平复，看着教宗认真问道：“师叔您早就知道我有病了。”

教宗说道：“是的。”

陈长生的神情变得更加认真：“那么，您也知道那件事情吗？”

这里是离宫的最深处，最是幽静，甚至幽暗，只有殿顶的琉璃能够洒落一些星光。

他坐在轮椅上，羊毛毯子被叠成整齐的小方块放在腿侧，衣衫单薄。

时逝星移，夜空里最明亮的龙骧星不知何时来到了夜殿上方，星光透过琉璃落了下来，落在他的身上。

星光要比雪花还要轻柔，落下时自然悄然无声，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有轻微的嗤的一声响起，仿佛什么事物被点燃。

那是陈长生借着星光，点燃了身体里残留不多的星辉。

他身体里的经脉已经尽数断裂，无论幽府还是雪原里生出的真元，都无处流泄，四处冲撞。

很快，他的身体便变得热了起来，露在衣服外的脸与颈，包括双手，都变得有些红。

用眼睛望过去，那是浅浅的粉红色，但在他的身体里，那是血红色，因为那代表着他的身体内部正在流血。

随着他体温越来越高，他的皮肤变得越来越红，已经要从健康的错觉变成妖异的鬼魅，同时，一道极淡的气息从他身体表面的无数毛孔以及五官里面散发出来，随着夜风飘舞而起，来到了教宗的身前。

教宗的神情骤然变化，幽深的眼眸里的无尽星瀚，转瞬之间变成狂暴的星河。

在那双眼眸里，再也看不到任何仁慈的情绪，只能看到强大的漠然，以及冷酷的意志。

第603章 你是最动人的果子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声音从教宗的双唇间渗出来，再不像先前的水声，寒冷刺骨。

陈长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他表现的很平静，实际上很紧张，握着轮椅扶手的手轻轻地颤抖着，甚至连脸上的血色都因为情绪而变淡了些。

他并没有动用燃剑的方法，把真元的调动控制在某种程度上，以确保真血向体外渗透的速度不是太快。

但像教宗陛下这样的世间最强者，在如此近的距离内，自然能够闻到他的血的味道。

教宗陛下眼中的星海已经变成狂暴的星河。

陈长生在冒险，冒着生命的危险，甚至是超出这种程度的凶险。

他是故意的。

无法确切知道师父的意图，教宗师叔是他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长辈，却也是他最无法信任的人。

教宗先前说梅里砂大主教对自己没有恶意，那么他自己呢？

他必须清楚地知道，教宗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对自己存的是善意还是恶意。

如果教宗对自己存的是恶意，那么他能从自己身上获得的最大好处，不过就是吃了自己。

这种诱惑与渴望，要比皇位重要的多，要比权势重要的多。

教宗究竟会怎么做？

他静静地看着教宗眼中狂暴的星河，紧张的情绪渐渐消散，剩下的只是平静，真正的平静。

教宗看着他，眼眸里狂暴的星河愈发可怕，仿佛随时可能将整个世界吞噬掉。

……

……

徐有容站在光明里，静静看着墙上的壁画，抬着头，却不是仰视。

那幅壁画上绘着十二贤者像，这十二位贤者并不都是圣人，但在国教的历史里扮演过极为重要的角色，地位甚至比圣人还要高。

据说这面数十丈高的石墙以及绘画所用的材料里，混着天石屑，只要有一点外界的光源，便能激发出无限光明。

所以无论白昼还是夜晚，这里永远都是如此的光明庄严。

忽然间，殿内的光线变得更加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徐有容微微眯眼，秀丽的眼睛像是柳叶一般，又像是剑锋一般。

她感受着光明里的狂暴能量，张开双臂。

啪啪两声轻响，桐弓被她握在了左手里，斋剑被她握在了右手中。

呼的一声！

洁白的双翼在她的身后展开，缓缓飘拂。

壁画上除了十二贤者，还画着很多圣人以及神使。

在最高处的那位神使神情漠然，眼神却极暴虐，仿佛恨不得要吞噬掉眼前看到所有生命。

这位神使司毁灭。

看着壁画里的这位神使，徐有容神情平静。

在光明殿里站了这段时间，她没有完全修复体内的伤势、恢复真元与圣光，但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她已经强行把境界提升至巅峰，桐弓在左，斋剑在右，双翼齐飞。

如果战斗真的开始，她将不惜一切代价燃烧自己的天凤真血。

虽然她现在还没有聚星，但这种状态下的她，即便是关白施展出最强的天道剑，都不见得是她的对手。

然而这场战斗她的对手不是关白，也不是壁画里那位司毁灭的神使，而是壁画石墙后面的那位老人。

那位老人是这个世界的最强者。

……

……

与光明正殿一墙之隔。

教宗站在轮椅前，看着陈长生，眼眸里的星河狂暴奔涌着，脸上的神情异常漠然，仿佛无情无知的神明一般。

陈长生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心情反而放松了起来。

真相隐藏在夜色的后面，以他的智慧无法看清楚，那么他选择用这种最粗暴的方法来撕开夜幕，哪怕只是一角。

忽然间，水声停止了。

先前清水从悬在空中的木瓢不停向盆中的青叶里落下。

陈长生曾经见过数次教宗替青叶浇水，知道那个木瓢里的水仿佛无穷无尽。

然而，今天木瓢里的水似乎空了。

就在水声停止的那一瞬间，教宗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丝，那些落在他麻衣上的、像符文般难解的星光斑痕，因此变形，有些模糊。

教宗眼眸深处的那道狂暴星河，也在那一瞬，出现了瞬间凝滞。

夜风轻拂青叶，星光照亮着夜穹，苍老的皱纹里不知隐藏着多少历史的真相，渐深……

教宗闭上了眼睛。

……

……

司源道人和数位红衣大主教以及更多的离宫教士这时候都在光明正殿外。

他们已经察觉到了殿内的异样，尤其是那些散溢出殿外的光线里的狂暴能量，更是令他们胆颤心惊。

在圣洁的光辉里，他们隐约看到了一双洁白的羽翼在徐有容的身后展开，能够亲眼目睹传说中的天凤血脉进阶苏醒，本是极值得震撼的事情，但他们此时却无法去体会这种感受，因为他们知道肯定有大事发生。

司源道人再也无法停留在原地，满脸寒意便向殿里的万道光线里冲了过去。

作为国教巨头，他拥有聚星巅峰的超强实力，距离神圣领域也不过半步之遥，那些蕴藏着狂暴能量的光线，并不能阻止他的脚步。

然而当他来到大殿深处时，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他隐约知道有大事正在发生，却不知道是何事。

洁白的双翼缓缓摇摆，徐有容左手执弓，右手握剑，平静的神情里隐藏着如临大敌的凝重，但她终究什么都没有做。

司源道人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抢先出手，要知道徐有容是南方圣女，在国教里拥有与教宗相同的地位，他若不问事由抢先出手，那是极大的不恭，甚至可以说是罪大恶极。

徐有容确实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看着石墙上的壁画。

她感受得很清楚，壁画上溢出来的光线虽然依然炽烈，但那种狂暴的感觉，正在渐渐的归于寂静。

她静静看着壁画，壁画里的人也在静静地看着她。

那里除了毁灭神使和云端的圣人，还有站在地面上，怜悯世人疾苦的十二贤者。

那些贤者的眼神是那样的清澈明亮，神情是那样的温和慈悲。

……

……

教宗睁开了眼睛，眼眸深处的狂暴星河已然消失不见，也看不到那片浩瀚的星海，只是一片清明。

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清澈明亮，他的神情是那样的温和慈悲。

他转身向盆中的青叶走去，于空中取下木瓢，在水池里盛了一瓢水，倒入盆中。

先前某刻因为狂暴气息而变得有些枯黄的青叶，转瞬间重新变得绿意逼人。

教宗又在池中盛了一瓢水，淋在了自己的身上，从头到脚都被打湿。

他又盛了一瓢水，走到轮椅前。

水珠顺着白发向下滴着，湿透的麻衣贴在身上，显露出因为苍老而枯瘦的身体。

哗的一声，教宗把木瓢里的水尽数倒在了陈长生的头顶。

夜殿幽暗，极少能见阳光，池中的水寒意难消，陈长生一个激零，浑身湿透。

淡淡的热雾从他的身体表面升腾起来，却未能飘远，便被教宗轻轻拂袖，散为无物。

他滚烫的身体顿时回复了正常的温度，那些正在往身体外渗溢的血，也被压制了回去。

教宗把木瓢放回原处，拿了两块干毛巾，给了陈长生一块。

“我现在知道，你师父为何要替你取名长生了。”教宗把脸上的水渍擦掉，对陈长生说道。

陈长生擦了擦脸，没有说话。

“果然，吃了你，便有可能获得长生。”教宗的声音很淡然。

陈长生看着手中微湿的毛巾，说道：“师父说那是神魂入精血的原因，其实我不怎么相信。”

“人人皆有神魂，谁能这般动人？你的与众不同，在于身体里拥有无数圣光。”

教宗看着他，目光极其悠远，仿佛看着另一个世界。

第604章 星空之下，无所敬畏

“圣光？”陈长生神情微惘。

他当然知道圣光是什么，只是他虽然通读道藏，但没有进过青矅十三司，也没有去过圣女峰，为什么身体里会充满着圣光？

忽然间，他想起了一个名词，那是一个很少被提及，在道藏里都没有明确记载的地方。

他真正听到这个地方的名字，还是年初下雪那天，他和徐有容讨论苏离前辈会去哪里的时候。

果然，下一刻他便从教宗的话里再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难道你师父真的去过圣光大陆？”教宗微微皱眉，似乎遇到了些很难理解的问题。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确定，一直有传闻说云墓里的遗族有一部分穿过了空间的屏障去往了圣光大陆，太宗皇帝没有办法将他们赶尽杀绝，才会停止搜捕，如果陈氏皇族的那一支现在真的生活在那那边，你的情况似乎也可以得到解释。”

陈长生这才知道原来圣光大陆并不是虚无缥缈的存在，甚至可能有人去到了那边，而且那些人极有可能是他的族人……

但有些问题还是无法想通：“难道生活在圣光大陆的人，体内都会有这么多的圣光？”

“传闻中，圣光大陆的天地间充盈着无限圣光，但你说的情况依然不可能，你的情况终究是特殊的。”

教宗看着他怜惜说道：“当你还在娘胎里的时候，日轮便已经崩毁，按道理来说，你根本没有办法活下来。据我推测，应该是圣光大陆那边的某些奇人，调集了难以想象数量的圣光，强行灌注到你的体内，帮助你活了下来。”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活的有些辛苦。”

“但活着终究是件好事。”

教宗伸手轻抚他的头顶，说道：“走吧，如果你再不离开，我真担心圣女会不会把光明正殿给烧了。”

陈长生低头，接受老人带着怜爱意味的祝福。

坚硬的青石地板上响起车轮辗压的声音，他推着轮椅向殿外走去。

教宗看着他的背影说道：“以后不要再用这种方法来试探了，很危险。”

陈长生停下轮椅，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无论人性还是人心，都是不能考验的，因为当你开始想方法去考验它的时候，说明你已经开始怀疑。”

教宗最后说道：“而怀疑，是一切不幸的根源。”

……

……

时值初秋，尚未萧瑟，湖畔的大榕树依然绿叶招摇，只在草坪上偶尔可以看到一些微黄的落叶。

国教学院今天戒备森严，国教骑兵在巷外警惕地巡逻着，巷外那些平日里灯火通明的酒楼，也收到了消息，早早关了门，很是冷清。

南溪斋弟子们没有留在离宫，也没有去皇宫，而是直接来到了国教学院，在草坪上开始搭建帐蓬，同时毫不客气地占用了藏书楼。

国教学院的教习与学生们被一道布缦拦在外面，看着那些美丽的南溪斋女弟子们进进出出，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抵触的情绪，甚至有些暗自喜悦，表面上却没有流露出来，犹自愤愤不平地埋怨道：“国教学院什么时候归圣女峰管了？”

苏墨虞和轩辕破这时候在湖那边新修不到半年的灶房里，按照南溪斋弟子们的说法，他们现在暂时还不能回到小楼，只有等到被允许的时候，才能回去拿走自己的随身衣物与起居用品，这自然会让他们很是恼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凭什么圣女峰的人要住进学院？还要把我们的地方给抢了，那我们住哪儿？”

折袖坐在灶房的门槛上，看着墙边种的几株新槐，像往常一样冒充孤独、模仿绝望，回答这个问题的人，自然只能是唐三十六。

“有一件事情你们可能不知道，但我相信，你们马上就会知道，就像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一样。”

他看着苏墨虞和轩辕破非常认真地说道：“陈长生这个家伙早就已经和徐有容有一腿了。”

这话很粗俗，但是能够最清晰明了地讲解现在的情形。

一片安静，苏墨虞和轩辕破用了不少时间才消化掉心头的震惊。

苏墨虞的第一反应是皱着眉头看了唐三十六一眼：“怎么能用把如此粗俗的语言用在圣女的身上。”

轩辕破的反应也很直接，满脸赞叹：“院长真的了不起啊，只是……殿下怎么办？”

这下轮到唐三十六震惊了，他看着二人说道：“难道你们不失望，不愤怒？”

“为什么要失望？”

“那对奸夫淫妇瞒了我们这么长时间。”

“唐棠，我警告你，事涉圣女，不要再用如此粗秽的言语。”苏墨虞肃容说道。

唐三十六恼火说道：“你们都被人赶出房门了，还要替她们说话？”

轩辕破满脸憨厚说道：“这等于是新媳妇带着娘家人第一次来作客，当然要好好招待。”

……

……

陈长生和徐有容并不知道自己在唐三十六的口中再次变成一对奸夫淫妇，他们正在讨论先前的离宫之行。

“怀疑是一切不幸的起源，这是师叔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我知道这是对我的教诲，但我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或者会想到老师当初把我送入京都，也就是在他和圣后娘娘之间插上了一根刺，那么……这对他来说，也是某种不幸吧。”

“教宗陛下心怀天下，他感受的不幸，更多的是应该是这个天下的不幸，亿万黎民的不幸。”

“可是被老师这样利用，就算师叔他真的认为圣后娘娘应该退位，还是会觉得有些不舒服吧。”

“所以说，你的老师确实是位谋者，我现在真的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有容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看着陈长生说道。

星光与初秋的风一道从窗外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很舒服，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

她不知道计道人或者说商院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如此厌憎过一个人。

虽然那人是陈长生的老师。

正因为那人是陈长生的老师。

世间有谁会如此冷漠无情地把自己一手带大的学生当作棋子来利用，也不肯放过曾经放过自己性命的师兄？

陈长生想起了凌烟阁里王之策笔记上记载着的那些话。

王之策在笔记里没有专门提到过计道人，只是在叙述一些凌烟阁的大臣与名将病死之前，自己前去探望时，曾经遇到过或者听说计道人来过。

作为当年大周王朝医术最好的神医，在那些大臣名将重病之时，奉旨前去探视诊病，这似乎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反过来想，也可以说是计道人奉太宗皇帝之命前去探视那些大臣名将后不久，那些名垂青史的大人物便纷纷回归星海。再如果联想到计道人是国教正统传人，多年以后恢复商行舟的真实姓名执掌国教学院，暗中欲图推翻圣后娘娘的统治……

“我想……老师应该是太宗皇帝当年最信任的人吧。”

陈长生说完这句话后，忽然觉得窗外吹来的秋风有些寒冷。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如果这件事情真的要上溯到太宗年间，如果真的要延至那个遥远的、未知的大陆，那就太复杂了。

他和她虽然不是普通的少年少女，但毕竟要两个月后才满十七岁，他们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如何能够看穿这些重重迷雾？

“现在我们只能确定，教宗陛下对你没有恶意。”徐有容说道。

陈长生点了点头，这是他冒着巨大的风险才确认的事实，但其实他并不是能够完全理解，教宗陛下那一刻为何会住手。

如果真按教宗陛下说的那样，自己的身体里蕴藏着无数的圣光，把自己吃掉可能进入难以想象的境界，获得真正的大自由，从此超脱生死之苦，就连魔君为了吃掉自己都愿意冒险进入寒山，教宗陛下又如何能够控制住自己？

余人师兄说过，只有圣人可以抵抗自己鲜血的诱惑，这里说的是能力，并不代表着意愿。

如果换成陈长生自己面临这种情况，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

在教宗陛下的心里，比这更重要的是什么？当然不是权势。

他在默默想着，那只能是人族的未来。

徐有容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还因为有所敬畏。”

像教宗陛下这样无论境界实力还是身份地位都已经在最高处的大人物，还会敬畏什么？

世人抬头便能看见的星空以及内心最深处的那片光明。

那片光明或者是道德，或者是原则，或者是爱情，或者是亲情，或者是一碗煎蛋面，或者是身体里的血，你浓我浓。

不是所有的人都会保有这份敬畏。

徐有容认为陈长生的老师就没有。

纵使身在高处，依然心存敬畏，这样的人很了不起。

从始至终，从天到地，从光明至黑暗，无所敬畏，这样的人很可怕。

现在为止，那个人始终藏匿在暗处，只知道他肯定会利用陈长生，却不知道他会怎样利用陈长生。

“我还是坚持在寒山时的看法。”

徐有容说道：“我们应该把所有的事情告诉娘娘。”

陈长生静静看着窗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第605章 顺我者，死而矣

暂且不提教宗，也不去想师兄，只说在老师和圣后娘娘之间，陈长生更信任谁？如果在不久之前，他根本不需要思考便能给出答案，但现在，他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思考后，也只能黯然地发现，自己谁都信不过。

他没有见过圣后娘娘，只是通过莫雨和徐有容还有陈留王有过一些侧面了解，当然，他在书上看过太多关于圣后娘娘的记载，他知道那个拥有世间最高权力的女子是多么的强大无双、冷酷无情，现在想来，他的老师或者也是这样的人。或者修行的境界越高，在意敬畏的事情越少，便会对这个世界越冷漠？踏入神圣领域之后，已经不能算是凡人，那么自然不会再拥有太多凡人的感情。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办，圣后娘娘与教宗之间便再也没有缓冲的余地，哪怕这两年里，大家都是在自欺欺人，但总有些欺骗自己的理由，朝廷与国教之间的矛盾会迅速激化，也许京都明天就会乱起来。”

陈长生看着她说道：“我不是王破，能够在家破人亡之后，依然以天下为己任，但如果这个天下因为我乱起来，我还是会觉得有很多心理压力，而且我如果真的是昭明太子，我想象不出娘娘有任何放过我的理由。”

“如果你真的是昭明太子，那么娘娘便是你的亲生母亲。”

徐有容看着他平静的神情，知道这句话不足以说服他，甚至这句话都没有办法说服她自己。像圣后娘娘这样的人，应该很难被这些所谓伦常亲情所束缚吧，她望向窗外的秋树，说道：“我会替你求情。”

“如果娘娘真的想要杀我，谁的求情能有用呢？而且我想她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陈长生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与她并肩站着。

从寒山归来万里旅程，在徐有容的精心照料下，他的伤势没有好转，但暂时也没有恶化，在天凤真血的作用下，他甚至还恢复了些气力。

星光洒落在徐有容绝美的脸上，映照的更加苍白：“总要找个方法来解决。”

“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

“什么方法？”

“不管老师在暗中究竟布置着什么样的阴谋，想来和我总有些关系，既然如此，我消失了，这些事情自然也就随之消失。”

湖面上的气泡反射着星光，美丽而虚幻，但事实上，那些气泡薄极了的壁都是水。

如果没有水，那些气泡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徐有容隐约猜到了他想说些什么。

对圣后和计道人这样的人来说，想要在他们的眼前消失，那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只有一种情况，那是圣后和计道人都没有办法解决的。

那就是真正地离开这个世界。

神魂回归星海，肉身化为尘土。

死亡。

“离开寒山后的这些天，其实我一直在想，或者我本来就是一个不应该活下来的人。”

“如果我是昭明太子，按照娘娘逆天改命献祭星空的说法，我根本就不应该被生出来，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还在娘胎里的时候，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体里的日轮便崩毁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死。”

“应该早就已经死去的人，却多活了十几年，这本身就是逆了天道，自然会乱了人间。”

“虽然晚了十几年，但如果现在我死了，或者也算是一种补救，就像是给羊圈新修一堵墙。”

“如果我死了，这些阴谋，就都没用了，这些矛盾，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只剩下太平，挺好的。”

陈长生看着徐有容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道。

他的语速不快，尽可能地把每个字都说的最为清楚，确保自己的心意能够被听见。

徐有容听到了，也确认了他的意思，神情依然平静，声音却沉了数分，有些恼意：“我不会让你死。”

“你明白的。就算我不想死，终究也是会死，只是早数十天，晚数十天的事情。”

陈长生看着她认真解释道。

在离宫里与教宗陛下一番长谈，说到千年之前的故事，说到无数里之外的异大陆，说到过他的病，却没有详谈，更没有谈怎么治病。

已经很清楚了，教宗也治不好他的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十岁开始便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当这件事情真的来到眼前时，陈长生并不如何恐惧。

可能是麻木了？他在心里想着。

他这时候是在很认真地考虑，既然要死，那么自己在死之前应该做些什么，应该怎样去死。

最多也就是数十天的区别，早死晚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时候死。

经脉枯槁，血尽而死，还是被那些世间最强者们吃掉？怎么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得他自己决定。

他修的是顺心意，生不能如所愿，当然要看重结局。

想着这些问题，他的眼睛变得越来越明亮。

看着他的眼睛，徐有容确定了他的心意，心头微恸。

“我不让你死。”她说道。

在寒山的时候，在旅途上，还有先前，她经常对陈长生说：我不会让你死。

这时候她说：我不让你死。

这两句话只差了一个字，却是完全不同的意思，代表着截然不同的心情。

一般来说，女孩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往往都是红着眼圈，甚至泣不成声。

徐有容却依然很平静，甚至刻意漠然。

只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那是最深的绝望。

……

……

整个大陆，只有五个人知道陈长生要死了。

对于京都里的普通民众来说，这只是初秋很普通的一天，他们像往常那样生活着，做工吃饭，走路打望，喝酒闲聊，看着贵人府上的车撞了石狮便去看热闹，听着哪里传来的小道消息，便开始津津乐道的发表自己的看法。

在这个普通的秋日里，一个震撼的消息传遍了整座京都，吸引了所有民众的注意力。

很多人昨天就已经知道，圣女峰的队伍与国教的队伍一同来到京都，但直到今天清晨，他们才知道，圣女居然没有住在离宫，也没有住进皇宫，更没有回东御神将府，而是直接去了国教学院。

而且，听说她在国教学院里停留了整整一夜。

“圣女绝对在国教学院留宿了一夜！”

一名当铺掌柜站在自家铺子门口，挥舞着手臂大声说道，神情极为肃穆，仿佛在讲述国教的经典。

没有谁能够很快接受这样的事情，尤其是那些年轻的男子。无论是书生还是苦力，围在铺子前的他们脸色都很难看。

第606章 落魄者

有人看着那名口沫横飞的挡铺掌柜，恼火地喊道：“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那名当铺掌柜以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他，说道：“我姐夫的外侄就在国教学院里上学，南溪斋那么多弟子住在里面，难道会看不到？不止是他，很多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圣女和陈长生站在楼上的窗边聊天。”

街上变得一片安静。

繁星闪耀的良夜，一对年轻男女站在窗边，留下剪影，那是很美丽的画面。

然而，没有人愿意为这样的画面喝彩。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人群终于醒过神来，震惊之余生出很多不解。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传，陈长生强行与徐家解除了婚约，虽说奈何桥一战后，陈长生似乎变了主意，但……圣女难道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他？她就这么住进国教学院里，难道还真准备嫁给他？那徐府的颜面何存？以眼高冷厉著称的东御神将徐世绩，岂不是会变成一个笑话？

清晨时分，唐三十六、轩辕破、苏墨虞在南溪斋弟子们的陪同下，进入小楼取了自己的行李，准备搬到国教学院东面去住。折袖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他那些显得有些寒酸的行李，被轩辕破提在了手里。

他们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提着行李，看着有些落魄可怜。

“你总得给他留点面子，毕竟这里是国教学院，他是院长。”唐三十六对着紧闭的房门喊道：“就算你是为了他的安全，也做的太夸张了吧，何至于让南溪斋的剑阵把这里围着，还要把我们赶走？这里是京都，可不是寒山，就算魔君也不敢来的。”

这间房是陈长生的住处，但他是在对徐有容说话。

一夜过去，南溪斋弟子和国教学院的师生们都知道她没有离开过房间。

房门依然紧闭，没有被推开，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徐有容坐在窗畔的书桌旁，看着床上熟睡的陈长生，不时伸出指尖轻轻揉散他因为痛楚而皱起的眉头。

桐弓被她握在左手里，散发着淡淡的气息，构成一道屏障，确保外界的声音不会打扰到陈长生的休息。

但她能听到唐三十六的话。

她知道自己带着南溪斋弟子们忽然回到京都，必然会引发很多议论和震惊，但她不在意。

她让南溪斋剑斋围住这座小楼，甚至还要把唐三十六等人赶走，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但那是因为以陈长生现在的状况，想要得到真正的安全，那么最好不要见任何人，她把他与唐三十六等人隔绝开，对双方来说都是好事。

见着房门依然紧闭，唐三十六有些恼火，转身向楼下走去。

走出小楼，踏上草坪，从那些隐而未发的剑意里走过，他们忽然看到湖畔的青树下站着一位中年男子。

那位中年男子眉浓如墨，神情漠然，肃杀之意十足，衣衫随晨风摇摆间，隐隐有股极淡的血腥味道。

叶小涟和十余位南溪斋女弟子拦在这名中年男子身前，神情有些紧张，却也不能拿对方如何。

因为他是斋主的亲生父亲，东御神将徐世绩。

……

……

“回京了，怎么不回府，却住到了这里？真是把我徐家的脸都丢光了！”

徐世绩看着女儿清丽的眉眼间掩之不住的憔悴，没有生出什么怜惜的感觉，反而觉得有些不舒服，出府之前本来想好了见面后说话要尽可能柔和一些，声音却抑不住的变得冷淡了起来，寒意十足，如同训斥一般。

湖畔的草坪很安静，布帷隔住了远处投来的探视目光，但南溪斋弟子们都听到了这句话，心生不悦。

就算你是圣女的父亲，又岂能用这种语气说话？

有些年幼的女弟子，如叶小涟这般，视徐有容为神明般圣洁不可侵犯，心神微激之下，更是剑意与敌意一道渐生。

徐世绩感受着那些敌意与剑意，再看着站在湖畔静默不语的女儿，更是怒意难止，喝道：“难道你还敢弑父不成！”

徐有容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父亲，说道：“父亲这是说的哪里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很轻，很淡，所以这句解释，听上去并不像是解释，当然，更没有认错的意思。

徐世绩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情。

在很小的时候，徐有容一直是由太宰亲自养育，他和夫人都插不了手，到了五岁时，徐有容体内的真凤血脉苏醒，被圣后娘娘接入宫中，又恰好遇着来京都观陵散心的圣女，于是她便成为了两位圣人的学生，那么便更轮不到他来教育了。

世人对徐世绩的评价并不高，但那主要说的是他的私德问题，比如对天海家的态度以及当初对陈长生的态度，谁都不会否认他的能力，绝对可以配得上大周神将。在北方的雪原里，他曾经立下过不少战功，他治军极严，治府亦如治军，无论是雪关里家世背景特殊的偏将，还是府里的老人，在他的面前都噤若寒蝉，不敢有任何反对的声音，然而……他却没有办法管自己的女儿。

因为他没有那个资格。

这个事实对任何父亲来说，都不会带来任何愉悦的感受，只不过徐府既然要享受徐有容带来的光彩与好处，那么便必须承受这一切。

可是，他终究是她的父亲，她是他的女儿，他以为她总要给自己一些尊敬，就像过去那些年一样。

然而，今天清晨在国教学院湖畔，他才知晓，原来自己的那些想法不过是自欺欺人。

“好一个不肖女……”

徐世绩声寒如冰，右手微颤，似乎下一刻便会打到徐有容的脸上。

徐有容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她当然不会还手。

南溪斋弟子们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尤其是叶小涟等少女更是握紧了剑柄。

便在这时，一个瘦瘦的老人来到了场间。南溪斋的剑阵，对这位老人来说起不到任何作用，不是因为老人很强大，而是因为他是大周皇宫的太监首领，是深受圣后娘娘信任的近臣，而且他到来时，高高地举着一封圣旨。

“娘娘说，不要因为这种小事，影响了你们父女之间的感情。”

太监首领看着徐世绩面无表情说道。

圣后娘娘这话明明是对两个人说的，他却只看着徐世绩，意思自然非常清楚。

这是警告。

徐世绩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心想这等迕逆之举，难道还是小事吗？

她究竟是我的女儿，还是娘娘你的女儿呢？

这些只能在心里想着，表面上他不能有任何流露，甚至还要强迫自己的脸色平静些。

他看了徐有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国教学院外走去。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落魄，看着就像是被赶出狮群的老狮子。

徐有容看着父亲的背影，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太监首领望向她，神情顿时变得谦卑了数分，低声说道：“娘娘请您入宫。”

徐有容接过圣旨，说道：“等我片刻。”

……

……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而且在国教和她之间，我不可能站到她那边。”

陈长生拒绝了与徐有容一道入宫的想法，这句话里的她，自然指的就是圣后娘娘。

徐有容没有说话，她其实也很清楚，如果带着陈长生入宫是件极冒险的事情——她知道那位胸怀天下，甚至更加的圣人，对世间的那些情感是何等要的居高临下、漠视，圣后娘娘这两年没有对陈长生做什么，可能是因为要考虑离宫方面，也可能是因为一直无法确定，现在各种线索都已经指向了十数年前的那件悬案，谁也无法保证，她在皇宫里见到陈长生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你不用担心我。”陈长生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她在想什么，说道：“入京前你才施展过一次圣光术，昨夜师叔用圣水替我浴身，又多了一道屏障，短时间里应该不会有问题，而且南溪斋的剑阵不是会一直在外面？”

徐有容没有再说什么，就此离去。

站在窗畔，看着渐渐远去的她的背影，陈长生的神情变得有些沉重。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比她清楚，比教宗清楚。

他的经脉尽数被星辉烧蚀而断，没有办法修复。

他的神魂随着鲜血渗进骨肉里，无计可以消除。

他的伤势现在看似被压制住了，但生机正在不断地流失。

他的身体与命运早就已经千疮百孔，破烂不堪。

换成别的人，在这种时候，只怕早就已经失魂落魄，但他却依然保持着平静。

他直接走下小楼，向布缦那边的国教学院走去。

徐有容不在，南溪斋的弟子们根本没有办法阻止他离开，剑阵虽然可怕，但又如何能够落在他的身上？

国教学院的主楼外有很多雕像，还残留着十几年前那场惊天之变的痕迹，喷泉已经修好了，石兽像却还有些残破。

他看着苏墨虞说道：“今后这里可能就要交给你了。”

他望向唐三十六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能把回汶水的时间推迟一年，那是最好不过。”

接着他望向轩辕破说道：“你不要总想着伤已经好了，还是得坚持吃药。”

最后他望向折袖说道：“我没办法继续给你治病了，但我会争取尽早把医案拿出来，你千万不要放弃治疗。”

……

……

第607章 后事

苏墨虞他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了看彼此的眼睛，发现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到底在说什么？”唐三十六盯着陈长生的眼睛。

“我要死了，大概还能再活二十几天。”

陈长生的声音很平静，神情很淡然，仿佛在讲述一件非常寻常的事情。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屋顶的衣服谁来收？

瓦坛里泡的新鲜辣椒已经扎好了眼，平时不要忘了随时加坛沿水，不然坛子里生了白，再限的泡菜都得扔掉。

从长辈那儿听说，泡菜坛子里如果生了白，可以放烈酒来救，只是那泡菜又如何谈得上完美？

看那边黑洞洞，好似贼人巢穴，看起来，真的要下雨了啊。

安静，仿佛死寂。

只能听到喷泉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唐三十六终于再次开口：“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们都很清楚，陈长生是一个最不会开玩笑的人，更不会用这种事情开玩笑，所以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

看着四人的神情，不知为何，陈长生觉得有些抱歉。

轩辕破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了？”

唐三十六和折袖随他一道去的寒山，知道他被魔君重伤，看着他破境聚星，然后倒下，却不知道原来问题如此严重。

因为陈长生没有说，他们便不问，哪怕到了此时此刻，他们依然没有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着他。

有些事情终究是需要解释的，因为只有解释清楚了，才算交待完毕。

陈长生看着四人说道：“我有病，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我的经脉一直都有问题。我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岁，一直没有对你们说，这是我的不是，我本以为自己能解决这个问题，没想到在寒山上发病了，经脉尽碎，没有办法重续，所以可能要死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刚才那些话算是交待遗言吗？”

唐三十六剑眉微挑，看着他嘲讽说道：“有病就去找医生，和我们在这儿扮悲情作甚？”

所谓嘲讽，只是为了掩饰听到这段话的不安与恐惧，还有莫名的怒气。

“我就是最好的医生。”

陈长生看着他解释道，声音很平静，神情很真挚。

他不是在自夸，只是在陈述事实，然而还是像以前那样，让人无话可说。

如果不是现在的情况特殊，或许唐三十六会做出相当激烈的反应，但现在，他只是沉默了。

“教宗？”折袖忽然开口问道。

陈长生摇了摇头。

苏墨虞说道：“那圣女呢？她的圣光术可以说是举世无双，怎么会治不好你的病？”

唐三十六也是这般想的，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忽然间想起了些事情，把那些话尽数咽了回去。

从寒山归来的万里旅途里，他和折袖亲眼看到徐有容没有离开过陈长生身边一步，再联想到回到京都后，徐有容不顾那些风言风语，不在意东御神将府的颜面也要留在国教学院里，表明她早就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而且她也没有解决的方法。

场间再次陷入沉默，大家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陈长生带着歉意说道：“对不起。”

唐三十六再也无法压抑住心头的情绪，咬牙寒声道：“你要死了，和谁说对不起呢？”

“世间万事，只有死是自己的事，但我觉得你的态度有问题。”

在知道这个震惊的消息后，折袖表现的最为平静，他看着陈长生的眼睛说道：“你既然现在还活着，就不能想着自己是个死人，哪怕这些天你只能怀着必死的心活着，也要把重点放在后面两个字上。”

陈长生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风雪连天的北方原野上，被狼族部落赶走的折袖，身有恶疾，却还战斗不辍，他对这种事情最有经验。

“是的，但总要提前做些准备，有些事情需要安排一下。”

陈长生望向唐三十六说道：“有容她……与我曾有婚约在身，她是我的未婚妻，虽然现在婚约解除了，看情形我也没有办法娶她，但我会把她当作妻子看待，不过该分的财产年初的时候就已经分清楚，我会整理一些事物，到时候你帮我给她。”

唐三十六习惯性地想嘲讽几句，比如像你这种穷酸能有甚值钱的遗物，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陈长生接着说道：“落落是我的学生，把我的财产给她留三分之一，我师兄那里也留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一留在学院里，那些家境差些的学生可以申请着用，至于你们，我送过你们剑，别的就不留了。”

折袖和轩辕破并不富裕，但有唐三十六在，不用他操心。

“国教学院真让我来接手？”苏墨虞说道：“我有些不安，因为这担子有些重。”

说话的时候，他望向远处那些在楼里在廊下读书的学生们。

去年秋天的时候，国教学院招收了一百多位新生，按照大周朝和国教的规矩，这些新生再也没有办法改投别的学院，也就等于说，他们把自己的命运和国教学院的命运连在了一起，如果陈长生真的死了，国教学院自然没有现在的风光，那么还能撑多久？

“还是我来吧。”唐三十六面无表情说道：“没奈何天生就是主角的命，再说院长嗝了屁，可不得我这个院监出面。”

陈长生闻言微惊。当初在湖畔一番长谈后，他比谁都清楚，唐三十六承受的压力有多大，他在京都在国教学院过着自由的生活，然而随着成长，汶水唐家一定会要求他尽快回去继承家业。

唐三十六说道：“我那个老子虽然不成才，但终究是我老子，再说老头子的身体看着也挺好，应该不会太着急。”

陈长生知道这是假话以汶水唐家就算不着急培养继承者，也不愿意看着唐三十六身处险境，长时间停留在京都。

“如果你真的死了，我晚回去两年，他们应该也能理解。”

唐三十六看着他正色说道：“所以你可千万不要骗我，到时候可一定得死啊。”

这自然是玩笑话，只是不好玩，很生硬，尤其是在这种时刻，硬的就像个放了两个晚上的冰馒头，噎的人说不出话来，很难过。

苏墨虞看着陈长生说道：“放心吧，我会留下来看着他的。”

折袖说道：“如果你死了，我办完那件事情后，就会回北方。”

他是来自北方的狼，只是偶尔在繁华的京都停留，治病养伤，伤好后自然就要离开。

只是他要办完哪件事情？

场间的气氛有些压抑沉重，听着折袖的话后，更添了几分寒意。

他们都知道，折袖在离开京都前一定要做的那件事情就是——杀周通。

……

……

陈长生是国教学院时隔十余年后的第一个新生。

国教学院也正是因为他而新生。

要说在京都他最放不下的是什么，除了那些人，自然便是这座清幽的学院。

他离开这个世界后，国教学院可否还能继续存在？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存在？

唐三十六和苏墨虞给出了自己的承诺，折袖在唐三十六承诺会给够足够的银钱后，向陈长生表示自己会随时替国教学院出手杀人，请他放心地离去，在那一刻，陈长生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闭上眼睛，做出溘然而逝的模样？

当他们望向轩辕破，想要知道他的打算时，轩辕破忽然说了一句话便走了，他说的那句话是：“我走了。”

轩辕破走的非常快，毫不拖泥带水，没有任何犹豫，仿佛有谁在追杀他，又像是国教学院要垮了一般。

“这就是树倒猢狲散吗？”

当最后确认轩辕破连灶房里的玄铁重剑都拿走后，唐三十六吸了口凉气。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他明显是急着回白帝城。”

唐三十六不解说道：“他回白帝城做什么？”

“去找落落殿下，告诉她陈长生要死了，只有落落殿下才能请动白帝陛下来京都替陈长生治病。”

折袖说完这句话，望向陈长生继续说道：“你看，很多人都不想你死，落落殿下肯定也不想你死，而且不要忘记，你要替我治病，如果你死了，我可能过两年也会跟着死，所以你最好活着。”

陈长生说道：“我会尽量争取。”

天道或者说命运对他来说向来不公平，很是残忍，但这个世界对他来说还算不错，有很多人都不舍他的离去，比如落落，比如轩辕破和唐三十六，而且他如果死了，折袖怎么办？黑龙怎么办？谁会管她？

就在他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国教学院来了一位访客，这位客人身份尊贵，却也是极大的麻烦。

如果徐有容这时候没有被召进皇宫，陈长生还在楼里，那么一定没有办法与陈留王见面，更没有办法说这些话。

“你……真的是昭明？”

天光透过喷泉的水花漏下，落在陈留王英俊的脸庞上，变成很多光斑，组成复杂的图案，恰如他此时的神情，复杂而且感慨。

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陈长生和这位陈氏皇族的代言人见面次数不多，但相处的极不错。

他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

第608章 何以度余生？

“我不知道。”

陈长生没有办法承认或者否认，因为到现在为止，他都无法确认自己的身世。

现在他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情就是他应该也是陈氏皇族的成员，换句话说，他和身前的陈留王应该是兄弟。

从友人变成兄弟，这种感觉有些奇怪。

陈留王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他此刻的心情，转了话题，说道：“昭明太子自出生后身体就一直不好，我那时候年龄还不大，一直住在皇宫里，但却没有机会见过他。”

陈长生心想如果自己真的是昭明太子，在圣后娘娘的肚子里便日轮崩散，那身体自然不可能太好。

“如果你真的是昭明太子，你会怎么做？”

陈留王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淡起来，望着陈长生的眼神却变得炽热起来，里面满是希冀与渴望。

陈长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想明白，昭明太子这个身份最重要的地方在于……他是大周皇位的法定继承者。

“无论圣后娘娘这些年做了些什么事情，杀了多少皇族的长辈，但有件事情无法否定，她是先帝的妻子，昭明太子是她的儿子，更是先帝的儿子，如果大周皇位空悬，再没有任何人比昭明太子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陈留王看着他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道。

因为陈长生没有承认自己就是昭明太子，所以他这句话里没有直接说你，而是说的昭明太子。

但所谓心意在其间早已昭昭若明，谁都能听明白。

圣后娘娘执政二百余年，将整个朝廷打理的铁板一块，这十余年里借着数件大案以及周通的手段，将陈氏皇族打压的极为凄惨，现如今的京都根本看不到任何陈氏皇族的影响力，至少在表面上，陈留王这根唯一的独苗，在很多人看来，只是圣后娘娘给皇族留的一丝颜面，给世人的一些安慰，更多的只是象征意义，完全就像个孤魂野鬼，没有任何实力。

然而，当年出天凉郡拥有天下，连续涌现出陈玄霸，前太子、太宗皇帝这般才华天赋惊世骇俗的人物，陈氏皇族的底蕴远远超出世人想象，又哪里是这般容易便被清除掉的，他们在京都里必然隐藏着很多实力，那些力量或者藏在国教里，或者藏在朝廷里，甚至有可能就藏在皇宫里，而在京都之外的诸郡里，皇族的实力更是保存的相当完整，甚至有动摇朝堂的可能。

比如现在的天凉郡，如果大周真的动荡起来，郡中无论官员还是百姓，都会极其坚定地站在陈氏皇族一方。

陈氏皇族有数百名子弟散布在各州郡之中，各成派系，其中最强大的一派，便是相王一系。

相王，是陈留王的亲生父亲。

陈留王这时候对陈长生说的话，不知道有没有经过相王的首肯，但他有资格代表相王表态。

如果陈长生真的是昭明太子，真想要登上大周皇位，那么得到相王一系的支持，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然而，陈长生没有什么反应。

陈留王的眼中流露出遗憾与不解的神情。

大周皇位，谁不想得？

陈长生不想，至少他这时候不想，他这时候完全没有心情去思考这些所谓的大事。

生死之前无大事，便是这个道理。

陈留王没有办法在国教学院里多作停留，有了陈长生是昭明太子的流言，这种相见本来就是忌讳。

圣后娘娘的人肯定一直注视着国教学院，先前那道圣旨就是明证。

他看着陈长生说道：“不要因为有容，站到娘娘那边，不要急着做决定，多看看，多想想，我大周朝现在究竟需要什么。”

陈长生看着他清俊的容颜，看着他眉宇间的坚毅神色，想着自己初入京都便知道的娘娘很器重陈留王的传言，有些不解。

陈留王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说道：“娘娘对我不错，但她是错的。”

陈长生没有问凭谁来定对错这句话，因为对这些年的朝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每个人都有眼睛。

“娘娘之错，不在于用周勇，不在于用程俊，不在于用所谓八虎。”

陈留王说着那些著名奸臣的姓名，神情趋肃：“……娘娘之错，不在于用人错了，不在于用错人，而在于她想用这些人，故意用这些人，她不在意任何人的死活，只在意自己的权位，她把精力尽数放在朝堂之上，杀了无数她以为的敌人，却忘记了我大周朝真正的敌人在哪里。”

大周是人类世界的正统王朝，代表着全体人族的根本利益，它的敌人当然在北方，就是魔族。

“看看这两百年的山河吧，大周国力正值鼎盛，在北方却无寸进，甚至多有败局，故国故民犹在风雪之中苦苦煎熬，却依然不时被那些魔族夺去充作军粮，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因为娘娘的心思根本没有放在那里。”

陈留王看着他的眼睛，沉声说道：“她境界再高，实力再强，权谋之术再如何出众，但终究是个女人，眼光与格局先天不足，她没有办法带领我们打赢这场战争，那么她就没有资格继续坐在皇位之上。”

日头渐渐西移，尚未近暮，天空里却已经多了些红暖的感觉。

陈长生走回布缦那面，在南溪斋女弟子们不安且犹疑的目光注视下爬上了大榕树，站在树臂上向远方望去。

京都笼罩在初秋的阳光里，处处都是黑檐粉壁，街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热闹至极，平安喜乐。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很难想象在北方雪原里，人族的军队承受着怎样的压力，那里的民众又过着怎样惨淡的日子。

正如生活在现世的人们大概已经早就忘记，千年之前魔族的军队前锋曾经把洛阳城围困了整整三个月，前锋距离京都只有四百里地。

想着陈留王先前那番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不再继续去想，开始思考自己的事情。

大榕树在湖畔，湖在国教学院里，这里有青青的草地。

他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两年多的时间，当初他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时候，刻在石上的国教学院的名字被青藤完全掩盖，这里是被遗忘的旧园。

在这里他遇到了那只黑羊，还有那位来自宫里的婆婆，后来，他在皇宫里远远见过那位婆婆一眼，已经快要忘记对方长什么模样。

那辆黑羊拉的竹车不是婆婆的，是莫雨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莫雨了，床上也很久没有闻到她的味道，看到她留下来的发丝，或者是因为徐有容的缘故？

当时的国教学院，只有他一个人。

墙的那边是百草园，有个小姑娘翻墙过来，于是国教学院又多了一个人。

然后，轩辕破来了，唐三十六来了，再后来，折袖和苏墨虞也来了，去年秋天招新之后，这里更是变得热闹无比。

想着当初和落落在这里的时光，他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轩辕破已经走了，想必这时候正在朝着红河狂奔，落落知道后，想必会很伤心。

想到这一点，陈长生有些安慰，然后发现自己原来并不能做到心如止水，原来自己还是很在意一些事情。

悲剧，或者是把美好地撕碎了给人看，悲伤，则是看着美好却无法靠近，最后被迫转身远离，就此不见。

看着秋日下的京都，想着即将要离开这个美好的世界，他正式开始悲伤起来。

他看着远方，忽然喊了两声，没有什么具体的意思，只是喊出声音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南溪斋弟子和国教学院的学生们，看着大榕树上、身影仿佛要融化在阳光里的他，很是不解。听到喊声后，更是吃惊，南溪斋弟子们心想，圣女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呢？国教学院的学生们心想，原来院长是这样的人啊。

唐三十六、折袖、苏墨虞看着那处，神情凝重，心情沉重。

……

……

如果知道自己的生命只剩下数十天，你会怎样度过这段时间？列出最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情来个心愿清单然后卖房卖田去逐一实现？还是躲在房间的阴暗角落里每天以泪洗面？又或者是无视所有道德规则去放纵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与恶念？

当陈长生站在国教学院湖畔大榕树上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在北兵马司胡同深处的清吏司大狱里，前太医署医正孙大人和前礼部正官杨修身杨大人也面临着这个问题，不过他们没有精神去思考这些天怎么过，只想把这些天的天数尽可能地减少一些。

自从被秘密关押入周狱后，他们便很想死，死的越早越好，因为在这里，真的生不如死。

锋利的铁丝被刺入杨修身的左耳里，然后从另一边的右耳里穿了出来，带出一些类似脑浆的事物，却没有太多血，那是因为这些天，他已经流了太多血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他的热血早就已经在这些天的折磨里渐渐消散。

第609章 何以解忧？

热血渐散，行刑的时候，囚房里再很难听到他掷地有声的喝骂声与背诵周律的声音，但杨修身的那口气还在，虽然他已经奄奄一息，进气多出气少，气若游丝，他的骨头还是硬的，虽然他的肋骨早就已经被打断了十数根。

杨修身没有参加过大朝试，经由普通的科举入朝为官，多年勤勉政事，才得到圣后娘娘赏识，直接让他做了宫中的文事官，在所有人看来，他都应该感谢圣后娘娘的恩信，然而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份内事，记录着皇宫里发生的所有事。

直到国教学院血案发生后的第四年的秋天，他忽然上了一个奏折。

这个奏折是弹赅周通的，最后也批评了圣后娘娘。

圣后娘娘很不高兴，把他下了周狱，他在狱中受了无数折磨，但终究还是熬了下来，活了过来，最后被赦免，放了出去，调去了礼部。

那已经是十来年前的事情了。

十年之后，他再次被关押进了周狱，这一次再也没有朝中同僚为他呼喊，圣后娘娘似乎也遗忘了他的存在。

周通隔着栅栏，看着躺在乱草上的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才确认是自己当年最大的敌人。

“杨大人果然是忠贞之士，受了这么多刑，居然还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周通说道：“但当年的事情，不止你一个人知道。”

听到他的声音，杨修身在干草上艰难地动了动。

“孙医正开口了。”周通站起身来，背着双手向狱外走去：“我今天来，只是与你告别。”

听到这句话，杨修身的身体崩紧，然后忽然放松下来。

他坚持到了现在，终于有了可以不用坚持的理由，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开口说些什么，只代表着他可以休息了。

阴森幽暗的囚房里，响起搬运重物的声音，十余个填满沙土的麻袋，被清吏司的官员们搬了进来，然后压在了杨修身的身上。

最开始的时候，杨修身的身体还会动弹两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停止。

污黑的、近乎凝固的血，从他的眼睛与鼻孔里溢了出来，再也无法呼吸，却还睁着眼睛。

哪怕死了，他也要睁着眼睛，死死地睁着眼睛，仿佛要看看这世间到底有没有天道，有没有公理。

秋日落在庭院里，海棠树上没有花，依然清美。

周通站在海棠树下，脸色微显苍白，应该是多年不怎么见阳光的缘故。

一名清吏司官员站在他的身后，只觉身心俱寒，即便阳光也无法让他暖和起来。

一名朝廷官员就这样死在了周狱里。

按道理来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但这名清吏司官员是周通最信任的下属，跟随他已经有数十年时间，知道这一次与以前都不一样，以往那些死在周狱里的朝廷官员都未经正常审判，按道理来说严重违反周律，但并不违背圣后的意志。

圣后娘娘不想再看见那些官员，所以那些官员便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但这一次不同，他很清楚周通大人是在私下调查什么事情，圣后娘娘并不知情，也不知道杨修身死亡的消息。

他望向周通，眼光落在那件大红色的官袍上，没有像平常那样，看到无尽血海、滔天煞意，却隐约感觉到一道不安甚至恐惧的意味。

周通大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冒着娘娘盛怒的危险，暗中刑讯如此之多人，究竟是想知道什么？他因为什么事情而恐惧？

……

……

如果说黑袍是这个世界上秘密最多的人，那么周通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掌握的秘密最多的人。

对他来说，秘密仿佛就像是金银财宝，又像是权势地位，越多越好，越多他便能感觉到越安全。

从一年前开始，他便开始试图发现陈长生身上的秘密，只可惜始终没有获得太多进展，唯一的进展，却因为牵联到皇宫里，极有可能发现圣后娘娘的秘密，而被迫停止下来，但谁也不知道，他一直在暗中继续调查。

他是最开始怀疑陈长生就是昭明太子的那个人，去年在京都忽然流行起来的那个传闻，本来就是他刻意放出去的。

他最想知道的那个秘密就是这件事。

当初他只是有这种猜想，却无法确信，因为有很多难以理解的地方。

如果陈长生真的是昭明太子，商行舟为何要把他送来京都，送到娘娘的眼前？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且陈长生和昭明太子的年龄对不上，相反，那个叫余人的小家伙能够对上。

假作真时真亦假？

所有见过陈长生的人，都说他早熟，沉稳平静，不似少年。

梅里砂死前的时候，还在看光阴卷。

很多线索在这座海棠花开的院落里汇总，无数细节在他的脑海里渐渐交织成形。

最后，这些都指向了某个难以相信的推断——陈长生就是昭明太子，他被光阴卷强行改变了年龄。

这种猜想太过狂野，不可思议，他依然无法相信，所以他继续暗中调查。

但他查遍了宫中的秘档却一无所获，他暗中关押了当年牵涉此事的很多人，包括接生的稳婆，还有太医署那几位早已告老归乡的旧人，直到今天他才终于确认，当年昭明太子生下来的时候，体内的日轮就已经崩裂了。

如果仅仅是这个发现，并不会令他动容，因为他知道，圣后娘娘当初逆天改命，献祭星空时曾经发过无比狠毒的誓言，她注定会孤老而死，那么她自然不可能留下任何子息，在隐隐运转却不可逆的天道之前，昭明太子当然会死。

但前些天，他看到了天机阁与皇宫之间的秘密传书，知道了另一个秘密。

陈长生是皇族中人，而且他有病，他的病源自于还在娘胎时，体内的日轮便已经崩离。

——和昭明太子一样。

周通开始感到不安，甚至恐惧。

如果陈长生真的是昭明太子，他还活着，那说明什么事情？

说明圣后娘娘的逆天改命并没有完全成功！

只要陈长生活着，圣后娘娘便有可能受到天道的反噬！

如果这件事情被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反对者利用，圣后娘娘还能继续安坐皇位吗？

周通很清楚，娘娘如果一旦失势，自己会面临怎样的凄惨结局。

同样是效忠于娘娘，但他与薛醒川等神将不同，那些神将麾下各有兵马，如果陈氏皇族重掌皇位，为了稳定局势，只要那些神将愿意改换门庭，便绝对不会受到任何攻击，至少是在数年时间里，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是没有人会允许他活着。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圣后娘娘最忠心、也是最疯狂的那条狗。

他替娘娘咬死过太多人，背着太多的血债。

他不想死。

哪怕是一条狗，也有苟活的渴望。

怎样解决这件事情？看起来似乎很简单，就像很多人想的那样，圣后娘娘只要杀死陈长生就行。

在世间所有人眼里，圣后娘娘冷酷至极，根本不在意这些事情。

但周通追随娘娘多年，知道民间里的那些传说并不完全属实。

娘娘确实没有血脉传承，平国公主是抱养的，但她哪里曾经亲手捂死过自己的儿子？

娘娘毕竟是女人，如果她真的发现陈长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心软了怎么办？

不能心软，不能无视天道，不能冒险！

周通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红色的官袍微微颤动，在初秋的阳光下掀起血一般的波澜。

“让我来替娘娘分忧吧。”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第610章 简单的杀光

“如果他真的是昭明太子，我想，现在应该有很多人想他死，虽然那些人可能已经知道他可能快要死了，但您应该很清楚，他们的身家性命乃至于家族千世都依托在您的身上，他们不会冒任何风险，不会允许他再多活一天。”

徐有容平静说道：“所以我不能离开国教学院，南溪斋的剑阵也永远不会解除。”

雅淡的天青瓷杯在手指间缓缓地转动，就像是被溪水推动的水车，平缓顺滑无声。

圣后看着指间的杯子，露出一抹若有深意的微笑，没有说什么。

天青瓷杯很美丽，看似很硬，但对她来说，只需要微一动念，便能碾成齑粉。

徐有容没有指望过圣后会救陈长生，哪怕他有可能是她的亲生儿子。

而且教宗陛下对陈长生的病没有办法，娘娘也不见得有。

但她希望在陈长生可能最后的这段岁月里，能够拥有一段不被打扰的静美的时光。

陈长生十岁之后便一直承受着死亡的阴影艰难前行，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每每想到这件事情，她便有些难过。

“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明天就会带他离开京都。”

徐有容看着圣后娘娘说道。

圣后敛了笑容，神情漠然说道：“如果他真是我的儿子，那么他每多活一天，我便会不安一天。”

徐有容说道：“寒山归来途中，我查遍所有教典，天道反噬，并无实证。”

“那是因为无论太祖皇帝还是太宗，都没有违背过当初的誓言，前者害死了除太宗之外的所有子女，后者直接杀光了凌烟阁上画像里的那些老人们，如果不是王之策跑的快，说不定太宗他真的可以千秋万代，到现在还坐在我这个位置上。”

她在提到太祖和太宗皇帝时，并不如何恭敬，尤其是在提到万民景仰的太宗皇帝时，更是语带讥诮，显得颇为不耻。

“两年前陈长生在国教学院藏书楼里点亮自己的命星，我和莫雨恰好在甘露台上，当时我说了一句话，命星，也有可能就是命中注定的克星……如果命中注定，我和他当中只能活一个人，你觉得天道会让他死还是我死？”

圣后的声音渐趋寒冷。

徐有容很清楚，在天道做出最终的审判之前，娘娘会自己提前给出答案。

圣后站起身来，示意她不用再说，负手走到窗边，望向如同燃烧的天空。

徐有容也走到了窗边，望向红艳的暮空，眯了眯眼睛，下意识里把双手背到了身后。

从后面望过去，她们的姿式一模一样，看上去就像复刻出来一般，又像是一对母女。

圣后说道：“任谁来看，你比平国都更像我的女儿。”

平国是她从天海家抱养的女儿，血缘关系极近，容貌也有几分相似。

她年轻的时候是世间最著名的美人之一，徐有容是现在公认最美的少女，但同样是极致的美却不相似。

可是正如她所说，任谁来看，徐有容都像是她的亲生女儿。

那是因为气质、气度、气魄相似的原因。

“事实上，我也一直把你当成女儿来看待，因为我们有相同的血脉。”

圣后看着天边燃烧的云朵，美丽的脸庞上光明夺目，无比强大自信：“当年献祭星空，逆天改命，我心甘情愿断子绝孙，也要登上皇位，我从来不会为此事而后悔，因为我很清楚，即便是天道，也无法阻止凤凰的重生。”

那片燃烧的云在天空里缓缓西去，看上去就像是在火焰里突围的凤凰。

“你，就是我的后代，我的继承者。”

圣后望向徐有容，淡然说道：“至于他是不是我的儿子，我根本不在意。”

徐有容心想，那毕竟是您的亲生骨肉，难道就没有一点感情存在？

“我教了你这么多年，现在看起来，你那个老师又把你教回去了。”

圣后面无表情说道：“感情是世间最廉价的东西，道德只是弱者保护自己的借口，这些都不重要。”

徐有容说道：“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呢？”

圣后看着天空，悠然说道：“存在。”

徐有容静思片刻，说道：“我们该如何存在？”

“如何存在，各撷其妙，存在能否长久，神魂如何不灭，方是大道。”

“万物有始有终，即便神隐之上得见大自由，亦要生灭。”

“本物易腐，其影不灭，最终是要看那痕迹的浓淡。”

圣后转过身来，看着她说道：“而那些痕迹来自于你我的脚步，依循我们内心的方向。”

徐有容说道：“如果有人拦在道路前方？”

圣后说道：“所以我们需要有能力杀光所有拦在身前的人，如此才能按照我们的心意带着这个世界前行，把我们的神魂烙印在历史之上，哪怕身后万千人痛骂，也无法抹去，如此才能接近真正的永恒。”

徐有容有些不解，蹙眉说道：“如果所有人都反对，怎么可能杀得光呢？”

“当然杀得光，这是很简单的事情。”

圣后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宫殿里。

“先杀光那边的。”

她看着遥远的北方，仿佛对那里终年不歇的风雪说话。

“再杀光那边的。”

她望向遥远的西方，仿佛对着一望无垠的海洋作出了宣告。

“接着杀光那里的。”

她收回视线，望向京都某处。

随着她的这句话，离宫神道两侧的树林忽然无风而动，无数青叶簌簌落下。

“最后杀光那边的。”

她望着天空，眼神很深，仿佛要把这片燃烧的天空看破。

……

……

暮色渐退，夜色来临，国教学院外的酒楼继续歇业，百花巷里很是安静，只有那些摊贩偶尔会呦喝几声，只不过提前接到过国教骑兵的警告，知道现在圣女和南溪斋弟子们都住在国教学院里，呦喝声很是节制，声音不大。

一个挑着桅子花在卖的老汉，借着夜色的掩护来到国教学院的围墙前，看似要小解，却忽然消失不见。

澄湖楼送菜的马车从后门进了国教学院，比平时数量更多的夜宵被厨子们小心翼翼地抱进厨房里备着学生和南溪斋弟子们晚上食用，一名送菜的中年汉子与一位厨子说着闲话，然后消失在了外面的灰墙里。

类似的画面在很多地方出现，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借着夜色潜入国教学院的人一共有十四名，都是刺客与杀手。

除了天机阁与黑袍，整个大陆上只有清吏司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这么多的强大刺客与杀手。

南溪斋女弟子们境界极高、剑法极强，布下的剑阵更是强大至极，但毕竟是在峰间清修的道门弟子，这方面的经验非常不足，而国教学院的外墙相连足有十余里，国教骑兵的巡防再如何严密，也不可能控制住所有区域。

国教学院里不是所有人都没有发现这些刺客的潜入。

就在那名卖桅子花的老汉来到国教学院围墙前的时候，折袖就睁开了眼睛。

他不在楼里，而是在湖畔的那棵大榕树上。

白天的时候，陈长生交待了遗言，还说了很多别的事情。

唐三十六和苏墨虞很沉默，跑了轩辕破，折袖什么都没有说，直接上了树，抱着魔帅旗剑便开始睡觉。

他的身后是南溪斋的剑阵，再后是小楼，陈长生在里面。

想要杀陈长生，首先要过了他。

当年在青云榜上，他排第二，是唯一能够威胁到徐有容地位的少年天才，不是因为他的境界有多高，而是他的战斗力极为强大。

如今在国教学院，他的境界也不是最高的，但如果不算法器与别的事物，即便陈长生也不是他的对手。

因为他自幼生活在荒凉却凶险的雪原里，是面对着死亡活下来的狼崽子。

去年秋天在国教学院门前，陈长生一剑破星域，震惊全场，他当时说过，至少有五个人能够做到他一样的事情，在通幽境胜聚星。

他说的五个人是秋山君、徐有容、苟寒食，自己，还有折袖。

折袖对危险的感知极为敏锐，面无表情地看着夜色下的国教学院，没有用多长时间，便发现了至少七名刺客的踪影。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非常诡异，因为那些刺客逐一倒下，有的倒在野草里，有的倒在了树林深处，有名刺客借水而遁，却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过，星光下只能看到湖水里几抹淡淡的红。

折袖这才知道，原来国教学院里居然隐藏着这么多强者，虽然那些强者明显是友非敌，却依然令他生出些寒意来。

……

……

一辆马车停在百花巷外。

车厢里的灯光很是昏暗，照着案上的白纸有些发黄，纸上的字迹也有些发蓝。

那两名清吏司官员的脸色却是变得越来越苍白。

毫无疑问，自从圣后娘娘执政以来，北兵司胡同里的那个衙门，便是整个大陆最阴森、行事最嚣张的地方。

但今天晚上清吏司要杀的，不是普通人，而是未来的教宗，想到这个事实，这两名官员依然感到无比紧张与害怕。

潜入国教学院的那些刺客，没有一个人回来。

更恐怖的是，国教学院里没有任何声音响起，根本不像有战斗在发生。

笼罩着国教学院的夜色，仿佛就像是深渊，悄无声息地吞噬了十余名清吏司最了不起的刺客的生命。

第611章 我要离去的意思【上】

时间不停地行走，车厢里的两名清吏司官员脸色更加苍白，没有再作停留，离开了百花巷。

星光照着周狱，照着海棠树，照着周通身上的大红官袍，如地狱，如仙境，如血海。

听着下属的回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像死人一样。

国教学院里有南溪斋的剑阵，外有国教骑兵，离宫看似没有做什么，但事实上早有准备——茅秋雨一直在百花巷里的那间客栈里，两袖清风，却有神器在身。国教学院里还有十八位红衣主教，夜色里还隐藏着梅里砂提前留下的一些强者。

周通用了十余名精锐刺客的生命，确定了这些事实。

这样的阵势，即便圣后娘娘真的调动羽林军，也不见得能够杀死陈长生，除非她亲自出手，而且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不然教宗陛下肯定会出现——他根本就没有指望今夜能够杀死陈长生，只是试探，结论是不行，必须寻找别的方法。

京都郊外的某间庄园里，有些人也正在讨论相同的事情。

“不行，想要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攻进国教学院太难了。”

“这些年族里花了这么多钱，难道都喂狗了？”

“如果是别的事情大概都能办，但这件事情不是小事。”

“你首先要告诉我，国教学院里我们到底有多少人。”

“我们在国教学院里确实有内应，在国教骑兵里也有内应，甚至就连离宫方面我们也能找到愿意帮助我们的友人，但徐有容的应对简单却非常有效，只要南溪斋的剑阵存在，我们就没办法靠近小楼。”

“我就不信，那些小姑娘组成的剑阵能拦住我们。”

看着那名子侄兴奋的神情，天海承武微微皱眉，抬起右手阻止了堂间的争论，问道：“你姓周，还是姓王，或者姓苏？”

周是周独夫，王是王之策，苏是苏离。

千年以来，只有这三个人曾经闯过圣女峰，破过南溪斋的剑阵，然而即便是他们，也为之消耗了很长时间，付出了很多心力。

天海家现在有谁能够及得上这三位传奇人物？又有谁能够有信心在教宗显圣之前，破开南溪斋剑阵，进小楼杀死陈长生？

听着这话，那名子侄无话可说，涨红了脸，低下了头。

天海承武看了眼始终沉默不语的儿子，然后对族人们漠然说道：“圣女聪慧，推演之术举世无双，哪里会留下丝毫漏洞。”

……

……

“国教自然会护着陈长生，圣女以为再加上她愿意护着陈长生，圣后娘娘或者会有所忌惮，至少不会亲自出手，所以陈长生是安全的，但她忘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陈长生并不是一个死人。”

周通看着下属们面无表情说道：“既然不是死人，那么就一定会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他自己想要离开国教学院，谁能阻止他？”

下属们不是很理解，问道：“他为什么要出来？”

周通站在庭前，看着那株海棠树，没有说什么。

他看到过天机阁与皇宫之间的传书。

天机老人在传书里说陈长生快要死了。

他知道，像陈长生这种人绝对不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死去。

……

……

酒杯落在坚硬的梨花木桌上，发出一道沉闷又有些清亮的声音。刚从拥雪关回京不久的天海胜雪抬起头来，嘲讽望向堂间的那些族兄族弟，最后视线落在父亲处，说道：“只能等他自己走出国教学院。”

天海承武的神情变得柔和了起来，有些欣慰，然而下一刻，欣慰随夜风而散，神情重新变得严肃，声音也变得寒冷了起来。

“他会出来，只要他踏出国教学院一步，就杀了他。”

……

……

夜色如前，还是那般安宁，仿佛先前那些倒下的身影只是幻觉，并没有很多可怕的刺客曾经来过，然后被一一杀死。

折袖静静看着湖畔，确认那些刺客已经死光，心情却没有变得轻松起来，还是有些担心，从榕树上滑下，向小楼里走去。

无数剑意隐而不发，暗自循符着天地间的法理，交织在小楼四周的空间里，如果有人擅自闯入，必然会激发无数道可怕的剑光。

折袖视若无睹，就这样走了过去。

那些剑意还是隐藏在夜色里，没有激发，向他的身体斩落。南溪斋的弟子们很清楚他与陈长生之间的关系，圣女被请进了皇宫，她们实在是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决断。

世间并没有真正的算无遗策，哪怕徐有容极擅推演，命星盘上契星空，却依然算不透某些事情，比如人心。

折袖就这样走过了南溪斋的剑阵，走进了小楼里。

然后，他看见了唐三十六。

唐三十六很担心陈长生，所以他理所当然会出现在这里，很明显，徐有容留下的所有安排对他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在做什么？”折袖看着唐三十六问道。

只是半天时间过去，唐三十六便显得疲惫了很多。

陈长生即将死去的事实，让所有人都承受了极大的心理压力，作为陈长生最好的朋友，他的心情更是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唐三十六没有回答他的话，看着房间紧闭的门，神情有些黯然。

折袖不再多言，直接走上去，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没有人。

看到空空的床与无人的书桌，他和唐三十六的脸色顿时变了。

片刻后，收到传讯的苏墨虞也赶到了这里。

“怎么办？”

苏墨虞的神情很是焦虑，说道：“我们得赶紧报知离宫。”

折袖沉默片刻后说道：“不要。”

“有一种巨兽，在知道自己将要死亡的时候，会自己走到非常遥远的地方，安静地等待着最后那刻的来临，不愿意被任何人看见，可能它觉得这样才能保留住最后的尊严。”

唐三十六说道：“陈长生大概就是这样想的。”

折袖说道：“猫在临死前，也会这样做。”

床上的被褥被叠的整整齐齐，就像豆腐块，书桌与书架上纤尘不染，仿佛是今天才新买，陈长生离开的时候似乎什么都没有带，包括书架上的那些旧书还有那个被水泡烂的竹蜻蜓，只不过轩辕破这时候不在，不然可能会发现国教学院的厨房里少了一把砍骨头的菜刀。

另外，叶小涟走进藏书楼准备休息，发现被褥旁多了一个小箱子，打开箱子她看到了一封信，落款是陈长生，他说这是给徐有容的。

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半个时辰的夜半时分，陈长生从藏书楼的窗户里跳了出去，穿过茂密的树林，来到湖对岸的厨房里，拿出了一把菜刀，撑开黄纸伞，翻过新修的那截围墙，离开了国教学院。

南溪斋女弟子们发现自己保护的目标消失了，其后没有多长时间，这个消息便传到了城郊那座庄园以及北兵司胡同的那座院落里。

初秋的海棠树自然没有花开，也还没来得及落叶，青青如茵，随夜风轻拂。星光落在大红色的官袍上，再反射到海棠树下，时起时伏的青叶被镀上了一层腥红的色泽，仿佛变成了一片血海。

“我不喜欢任何脱离控制的变数，我希望你们能够尽可能地早地把这种变数消除，换句话说，你们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找出他来。”

周通站在台阶上，看着黑压压跪满庭院的官员们面无表情说道：“然后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要杀死他。”

庭院里的官员们沉默着如潮水一般散开，只留下那株孤伶伶的海棠树以及两个穿着大红官袍的官员。

有资格与周通并排站着的官员很少，程俊便是其中之一。作为同样深受圣后娘娘信任的权臣，在民间的八虎称谓里他只排在周通之下。

“夜闯国教学院暗杀是一回事，他离了国教学院，我们若还想在京都里杀了他，这便是明杀……教宗不会放过我们的。”

程俊任着大理寺卿，却没有丝毫周律赋予的庄严感，三角眉倒悬，鼻塌唇薄，仅从面相上看都极令人厌憎。

圣后娘娘最初用的这些官员，都是极被官场排斥、曾经的失意者，因为最开始的时候，没有哪位真正德才兼备的官员愿意效忠她。

“除了娘娘，世间有谁曾经愿意放过我们这样的人？”

周通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在星光的照耀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仿佛并非活人，笑容也显得诡异而可怕。

……

……

陈长生离开国教学院的消息传到了那座庄园，天海家的议事匆匆结束，人们迅速散去，家族的意志随之传遍整座京都，从羽林军到京都府，无数人进入夜色里试图找到陈长生然后杀死他。

天海承武走到秋树下望着极远处那团明亮的灯火，沉默了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那是甘露台，娘娘最喜欢停留的地方。

看着父亲的背影，天海胜雪也沉默着，他觉得今天有些不对劲。想要杀陈长生当然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但不应该让整个天海家以这样的姿态狂飙起来，因为这阵势太大，因为这不见得能找到陈长生，反而更容易警醒那边的人，甚至有些像是一种告知，为什么？

第612章 我要离去的意思【下】

“能杀死他自然最好，但杀不死怎么办，而且不要忘记直到现在宫里依然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或者……娘娘也在犹豫。”

天海承武看着远处甘露台的方向，脸上显现出来疲惫与怅然，为了那座皇位，他筹谋准备了十余年时间，然而现在看来，前路依然被掩在夜色之中。或者很痛苦，但他必须开始考虑别的道路了。

“父亲难道不担心将来之事？”天海胜雪问道。

这些年天海家无限风光，包括陈氏皇族在内、唐家、秋山家、朱家、落风家这些底蕴深厚的千年世家都被压得死死的，要说这些家族还有那些心向皇族的官员对天海家没有意见，谁也不会相信。如果天海家无法登上大周皇位，到时候墙倒众人推，谁会留情？

“他是姑母的儿子，他的体内流着我天海家的血液，将来就算他登基为帝，难道就要把他的母家赶尽杀绝？不，无论他的背后是商行舟还是教宗，他都会感到忌惮不安，最终还是要依靠我们的力量。”天海承武看着远处的甘露台，短须在夜风里轻轻飘拂，给人一种极其干炼强硬的感觉：“我们不是周通，一旦丧家便会被人人喊打，所以我们更要稳妥些。”

天海胜雪明白父亲的意思，只是……如果传闻是真的，陈长生真的是昭明太子，那么便会对圣后娘娘产生威胁。在这种时候便要提前考虑以后的事情了吗？他忽然间觉得园子里的夜风变得寒冷起来，然后才想起这已经是到了萧瑟的秋天。

天海家拥有如今的地位，当然与圣后娘娘脱不开干系，但正像唐老太爷在汶水畔钓鱼时经常说的那样，天海家和天海圣后从来都不是一回事，天海家在朝野间掌握着很多隐藏实力，就算失去圣后娘娘的照拂，也没有哪方势力能够在一夕之间将这个家族连根拔起。

——真正远谋深虑的智者，绝对不会把一个家族的将来完全放在一个人的身上，哪怕那个人是举世无比的最强者。天凉郡的朱氏因朱洛而兴盛，现在眼看着便要因为这位强者的落幕而凋蔽，这就是教训，也是对所有家族的警告。

而且再伟大的人，总有回归星海的那天，太宗皇帝死了，周独夫死了，谁能逃得出生死二字？

无数人从天海家的庄园以及天海家控制的衙门里涌进夜色，开始寻找陈长生的下落，很自然惊动了很多人，那些人紧接着注意到了北兵司胡同里那个阴森衙门的可疑动静，然后才从国教学院处得知了所有骚动的源头——陈长生离开了国教学院，不知去了何处。

离宫里响起示警的钟声，教士们散入夜色里，教枢处里的灯光被同时点亮，照的廊间的梅花耀出一种妖异的美，两百余名骑兵从枫林那边疾驶而出，带着雷鸣般的蹄声向国教学院驶去。

初秋的夜晚，京都的局势骤然紧张，肃杀至极，有黄叶飘零。

……

……

怎么死，这是一个问题。普通人一般不怎么愿意思考这个问题，每每思及便会下意识里避开，陈长生的人生历程不普通，所以他想过这个问题，而且想过很多次，有着自己非常明确的答案或者说态度。

热闹地活着，孤单地死去，这是折袖和唐三十六猜测的答案，却不是他的答案，他可能会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选择独处，但在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他不会离群索居，低头舔舐自己的伤口而沉默。他离开不是要去寻找自己的坟墓，而是要去做一些事情。

折袖的话提醒了他，这个世界对他来说确实充满了恶意，但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有些对他已经释放过很多善意，他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要去回报那些善意，回复那些恶意，那就是他必须完成的事。

静美的秋夜，京都的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各方势力的眼线，朝廷与国教的骑兵纵马在直街上高速疾驰，无数人在寻找他然后试图杀死或者保护他，然而这时候，他早就已经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举着黄纸伞悄然无声来到北新桥，然后跳进了那口枯井。

井底的空间依然漆黑而充满寒意，伤势并未完全复原的他，向着无比深远的地底落下，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要变成一颗与大地同归于尽的石头，但就在距离地面还有数十丈的时候，一道浑厚的气息像棉软的垫子一般出现在他的身下，把他下坠的速度降低了很多。

这种情形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他没有任何慌乱，调整着姿式，待那道气息散去后，双脚很稳定地落在铺满冰雪的地面上。

地洞穹顶上出现了一点光亮，那是一颗夜明珠，然后无数夜明珠逐次亮起，仿佛繁星降临到了此间，如山般的黑色身影看似缓慢、实则迅疾地从远处飘了过来，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银色的光线下，黑龙那对比楼房还要大的眸子泛着寒冷的光芒，里面充斥着暴虐的情绪，却又给人一种格外漠然的感觉。

这种相见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但今次与以前不同，无论陈长生还是黑龙都没有说话，在寒冷的风中沉默对视，气氛有些压抑。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道满怀愤怒的龙吟在地底空间里荡起，自穹顶洒落的夜明珠光辉都随之而颤抖起来，地面的经年雪霜到处飘舞，扑打在陈长生的身上，像鞭子一般留下诸多或深或浅的痕迹。

陈长生能够理解她此时的心情，所以沉默地承受着。

龙吟渐渐消失，风雪渐渐停止，黑龙俯视着他，眸子里哪还有漠然的感觉，只剩下暴虐与愤怒，还有那么一抹……惘然。

“你……你……你要死了？”

龙吟消失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类少女的声音，能够听出来，她现在很慌张。

陈长生看着黑龙，觉得体量如此巨大、境界如此可怕的它说出的声音却是如此清嫩，实在是有些反差强烈。

“是的。”

黑龙再次愤怒起来，远在十余里外的龙尾向着墙壁上打去，然而未能落下，便被墙上的阵法震飞，无数雪霜乱崩。

“可是……可是……”

黑龙看着陈长生，眸子里现出几抹痛楚之意，不知道是被阵法反噬还是因为看到了他悲伤的未来景象，声音微微颤抖。

“……你还没有学会龙语。”

“对不起。”陈长生低下头去，过了会儿才抬起对来，看着她说道：“这辈子可能我都没有办法学会龙语了。”

“那……那……你不准死。”

陈长生沉默不语。

黑龙难过说道：“你答应我的事情都没有做到，怎么能去死呢？”

“对不起。”陈长生再次道歉，说道：“我曾经答应过你，要想办法把你从这里救出去……”

“是啊是啊！”黑龙的眸子陡然明亮，连声说道：“你还没有把我救出去，怎么能死呢？我可不准你就这么死了。”

“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到了救你出去的方法。”

陈长生看着她笑了笑，很开心很真挚：“从寒山回来的旅程里，我有很多时间可以想事，推算了很久，确定我们还是要从光阴卷着手，待会儿我会去石墙那边把阵法做一次完善，以确保光阴卷的道法力量能够维持长时间的输送，不过如果仅凭阵法的话，可能需要很久才能凭借时间的力量把禁制消除，所以我建议你自己开始练光阴卷，或者能够把时间加快很多。”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说道：“对了，我在寒山见过王之策，只不过当时时间太急，我忘了问他这些事情。”

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依然沉浸在陈长生即将死去的愤怒悲伤情绪里的黑龙也禁不住怔了怔，异道：“那个骗子还活着？”

陈长生说道：“虽然他没有自承身份，但应该不会错。”

黑龙的声音变得寒冷起来，充满了怨毒：“果真是恶人万万年。”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以黑龙的立场来看，她当初还只是一个懵懂无知的龙族小姑娘，从南海登陆后虽然犯下很多罪孽，但被囚禁数百年也算是足够赎了罪，何至于要被永世囚禁在这终日不见阳光的地底？可如果在王之策的立场来看，他作为当时大周王朝的军师和半个守护者，当然有责任保护大周的黎民百姓。

“陈长生……”黑龙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起来。

“嗯？”他有些不解。

黑龙的声音回荡不止，寒冷里带着淡淡的哀伤。

“……你就不该做个好人。”

“……为什么呢？”

“因为好人不长命。”

陈长生再次低头，望向自己脚下的冰霜，回想自己这些年在世间走过的这条充满冰霜风雨的道路，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始终认为像王破那样的人才是好人，自己绝对算不上，自己只是在做顺心意的事情，因为修的就是顺心意。

只可惜生死在天亦由命，唯独不肯听从人们自己的心意。

他抬起头向黑龙望去，想要解释两句，却忽然发现黑龙消失了！

那道如山川般的龙躯，就这样平空消失了！

陈长生震惊异常，四处望去，想要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后，他看见了满地冰雪里多出了一个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穿着一身黑衣，坐在雪中，裙摆散开，两根细细的铁链从裙摆后方伸出，伸向十余里外那道石墙。

第613章 吃了你的理由

小姑娘容颜如画，清美绝伦，就像一朵新生的黑莲，眼神却很是漠然，深处隐藏着残暴意味，加上漆黑的竖瞳，显得格外妖异。

陈长生很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他这时候自然已经猜到这个穿黑衣的小姑娘是谁，尤其看到她眉间那粒仿佛朱砂般的血线后。

他知道以龙族的寿元看来，她是一个小姑娘。

他曾经听徐有容说过，她就是一个小姑娘。

但他还是没有想到，她居然会真的是一个小姑娘。

……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终于从这种震惊里醒过神来。

他向着她走了过去，动作有些慢，因为他有些紧张。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似有些不耐烦，凛意十足。

陈长生看着她眼神里的漠然与残暴，还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有些不舒服，但知道这并是她的本性，不是她对自己很轻蔑。

那是高阶生命对相对低阶生命发自本能里的俯视。

就像人类看着被草原上的牛马一般，或者有喜爱、有同情、有尊敬，但那都是居高临下的感情施予，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情。

陈长生走到她身前，她微微低头，似乎不想让他看清楚自己的容颜，又或者是为了掩饰内心的紧张而故作漠然，却不知道对人类男子而言，一低头最容易让他们脑补成温柔与娇羞。

“我不知道……你……可以这样。”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清楚她为什么愿意用人类化形与自己相见。因为他要死了，她想要表示一些什么。他不是很清楚她想要表示什么，隐约有所猜测，自然难免紧张。

“我不让你死。”小姑娘抬起头来，看着陈长生说道。

这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平静与漠然，明明坐在地面，要比陈长生矮很多，仰视着却像是在俯视着他，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吩咐或者命令。

陈长生心想自己又何尝愿意死，紧接着他想起来，今天白天的时候，有容去皇宫之前，似乎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刚才我说了，光阴卷应该能够助你破禁离开，从去年的时候我和有容就一直在探讨怎么救你出去的问题，这次路上她也出了很多主意，稍后我布的阵法，实际上就是她画的草图。”

不知道为什么，陈长生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了这番话，可能是因为隐约的猜测让他不想她将来对有容有任何意见。

小姑娘扭过头去，就是不肯说出一个字。

她没有想到徐有容会帮助自己，有些吃惊，但也仅此而已。

陈长生说道：“我以为你至少会谢谢她一句。”

“她天天跟你在一起，结果你却要死了，你觉得我会感谢她？”

小姑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起来，显得很是愤怒。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虽然按道理来说，他们相见这么多次，已经很熟，但这是他第一次与小姑娘的她见面，难免还是会有些陌生感与尴尬。

“这个……吱吱姑娘。”

“我说过不要叫我吱吱！”

小姑娘瞪了他一眼，说道：“我有名字。”

陈长生想起来徐有容曾经对自己说过，好像当年小黑龙就有名字，似乎是叫朱砂，然而还没有开口……

“我叫红妆。”小姑娘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

陈长生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情上与她争辩，说道：“我要去布置阵法，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他来这里很多次，研究石墙上的阵法，思考如何破阵助小黑龙离开，一直都没有让她旁观过。

不是他的破阵方法有什么秘密，而是她不感兴趣，或者说她并不相信以陈长生的能力，能够破除掉王之策布下的禁制。

但今天他要请她一道前去观看，因为以后可能没有机会了。

小黑龙想了想，站起身来，转身后远方的那座石壁走去，因为行动有些不方便，她很自然地提起了黑裙，于是露出了那双赤足。

她的赤足洁白如雪，踩在满地冰霜上，冰霜顿时逊了三分。

两根细细的铁链，系在她的脚踝上，铁链色泽乌黑，表面已有锈迹，与雪白的脚踝相映，更是鲜明无比。

数百年的时光流逝，她不知道在地底尝试过多少次脱困，铁链已经深入她的脚踝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伤口，甚至隐隐可见白骨。

只是看着这个画面，便觉得很疼，更不要说她自己。陈长生走上前去，把铁链抓在手中，小心翼翼，确保不会磨擦到她的脚踝。

她的能力虽然受到阵法的禁锢，但保留着很多龙族的自有能力，能够在地底空间里自由地来往，陈长生的速度也很惊人，按道理来说，他们可以很快便掠至十余里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走的很慢。

穹顶如满天繁星般的夜明珠依次熄灭，只有最远处的石墙方向还残着些光线，她提着裙摆，他提着铁链，就这样消失在夜色里。

幽暗的光线落在石壁上，把两位传奇神将的脸耀的阴晴不定，他们手里握着的铁链更是仿佛镀上了一层巫族的毒液，令人心寒。

陈长生站在石壁前，看着石壁上的画像以前隐藏在石壁里的阵法，思考推演片刻后，从剑鞘里取出早已备好的事物，开始布阵。

时间缓慢地流逝，他做的特别专注，眉心不时皱起，却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障碍还是体内伤情发作带来的痛楚。

小黑龙习惯性地坐在满地冰雪里，抬着小脸看着石壁上的画像，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漠然的眼神里隐隐可以看到些悔意与惘然，只有当她望向陈长生的时候，那些负面情绪才会渐渐谈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终于结束了布阵，他仔细地检查了两遍，确实没有遗漏与问题，才真正地松了口气，从两年多前，他从皇宫里的地底来到此间之后，他对这两道囚禁住黑龙的铁链研究了很长时间，他可以说把自己平生学会的所有道法知识都施展了出来，这大半年里更是得到了徐有容的很多帮助，他相信一定能够生效。

他取出光阴卷交到黑龙的手里，然后看着她神情认真说道：“你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自己暂时昏迷不醒？”

小黑龙睁圆眼睛看着他，心想这是什么要求。

陈长生本来还准备再说些什么，但看着她的神情便知道她不可能答应自己，只好说道：“无论稍后发生什么事情，你最好能够忍住。”

小黑龙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伸手准备把他击倒，然而却晚了。

悄然无声，仿佛柳树的叶片割裂初春的微风。

锋利无双的无垢剑，出鞘然后落下。

陈长生的手腕上切开了一道细口，鲜血涌了出来。

他的血明显有些问题，泛着淡淡的金色，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能量，圣洁无比，却又给人一种极为妖异的感觉。

他的圣光之血，里面还有徐有容的天凤真血。

随着他切开自己的手腕，鲜血遇到地底空间里寒冷的风，一道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香味，以无法理解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这种香味很像是青草的味道，更像是青草上的露珠的味道，像初生的鲜果的味道，更像是鲜果刚刚成熟，却被夜风吹了一宿后的味道。

如果任由这种情况继续，这股味道顺着北新桥进入京都，只怕整座京都的人都会因此而疯狂起来，就连天书陵里的鸟都会狂飞而至。

幸运或者说陈长生早有准备的是，他刚刚布置好的阵法里有徐有容当初在寒山用桐弓帮他隔绝血味的阵意，以他鲜血里的圣光为基，能够有效地将血味消除，再加上黑龙天然散发的极致幽寒，可以确保在这种味道自然淡化之前，应该不会飘出北新桥去。

但有个问题。

小黑龙就在他的身边，就在阵法笼罩的范围之内，一直在看着他做这些事情，那么她自然也就闻到了这股味道。

铮的一声脆响！

铁链被绷的笔直如线，她的身体飘浮到了半空中，黑发向着后方狂舞，黑色的衣裙同样舞动着，美丽的脸上煞然无情，仿佛神魔一般。

她妖异的竖瞳里涌现出无数种情绪，复杂到了极点也冲突到了极点，那是至高阶的生命对另一种至高阶的神圣能量的天然亲近，又是一位强者对真正永生的无尽渴望，更是生物本能里的那种欲望。

她居高临下看着陈长生，贪婪却又不安，渴望却又悲伤，不停地挣扎着，直至最后，她终于渐渐变得平静下来。

平静并不代表着安全。

她虽然是高贵而强大的玄霜巨龙，但毕竟年龄还小，而且自幼便离开南海登陆，没有受到过龙族的完整教育，所以她没有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欲望，如何避免精神意志被这种欲望控制。

她的神情很平静，眼神却很暴虐。

她决定吃掉陈长生，因为他太好吃了。而且她有足够的理由吃掉陈长生，就算星空降下天道意志来问她，她也可以毫无愧意。

“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我把初血都给了你，居然还和别的女人勾三搭四，为了实践当初的誓言，我要一口生吞了你！”

说完这句话，她的气息以恐怖的速度提升，瞬间便突破了数境，直接来到了神圣领域，然后向着地面的陈长生扑了下去。

……

……

第614章 呼吸

鲜血从陈长生的手腕里落到铁链上，发出嗤嗤的声响，顺着雕刻好的那些线条开始行走，向着铁链深处侵蚀，停留在铁链表面的血液，则是遇风而化，燃起幽蓝的火焰，向着四周喷洒着无穷光与热。

这是凤血的强大威力。

刻在铁链上与石壁上的那线条散发出明亮的光线，阵法缓缓启动，一道很难形容的、仿佛春叶秋实般的气息，出现在场间。

那种气息仿佛有着光阴的片段神力。

这时，小黑龙来到了地面，黑发狂舞，秀丽的容颜上满是煞意，同样狂舞的黑衣里，隐隐可以看到冰屑如钻石般洒落！

这代表着她已经把气息提至巅峰。

这时候的她，已经站在了神圣领域里。不要说陈长生，就算是薛醒川这样的强大神将，单打独斗也不见得是她的对手。

这时候陈长生的精神与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细细的铁链上，仿似对身周的其余事物早已忘怀，也忘记了自己的血那种致命的诱惑力……但先前当小黑龙说到初血说到誓言说到女人的时候，他的左手颤抖了一下，这说明他其实一直是清醒的。他怎么可能忘记天道对自己的命运诅咒，怎么可能忘记余人师兄当年在夜庙里对自己的叮嘱？

他当然已经提前预备好了方案，来应对可能癫狂的小黑龙。

两声极其沉闷的声响从石壁上响起，仿佛有人在石壁深处擂响了战鼓，又仿佛是从极其遥远的夜空里传来了两记雷鸣！

石壁的画面里，那两位传奇握着铁链的手里忽然暴发出极其强烈的白色光线，最终变成两团近乎凝结的白色光团，约摸鸡蛋大小，这两个白色光球顺着铁链迅速向前传递，瞬间便来到了那双雪白的脚踝间。

没有谁能够比这两个白色光球的速度更快，即便是速度最快的徐有容和南客在这里，也不可能避开，无限强化、重新踏入神圣领域后的小黑龙可以朝在南海，夜宿西洲，却也不可能更快。

这两个白色光球的速度快的就像是闪电。

因为这本来就是闪电。

咔嚓！咔嚓！

两声清楚至极的声音在幽静的地底空间里暴开。

小黑龙在陈长生的身后空中停了下来，狂舞的黑发与黑衣间，到处都是白炽明亮的电光，美丽容颜上的煞意消失无踪。

她脚踝上那两根细细的铁链高速地颤抖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就像是狂风里的细柳，随时可能折断。

伴着一声愤怒与痛苦的轻呼，她重重地摔到了地面上。

她想要站起来，却无法做到，被黑衣覆盖的娇小身躯依然微微颤抖着，看着很是诡异，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魅惑感。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通过铁链进入她身躯的雷霆之力终于渐渐涣散，电光与雪屑同时消失不见。

她艰难地坐了起来，小脸异常苍白，竖瞳里犹自残留着悸意，看着陈长生的眼神已经不像先前那般疯狂贪婪，却带着恨意。

陈长生回头望向她，唇角微翘，带着笑意。

他的脸色这时候也很苍白，应该是为了启动破禁制的阵法，先前流了太多血、消耗了太多神魂的缘故。他很清楚自己这样做会加快伤势的暴发速度，换句话说，他会比计算中更早死去，但他还是毫不犹豫这样做了，因为这是很久以前他就答应过她的事情。

临死之前，他要把这些事情都做完，如此才能轻松地离去。

“你的血是怎么回事？比当初坐照自暴的时候，更要好闻……刚才我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念。”小黑龙心有余悸问道。

陈长生指了指她脚踝上系着的那两根铁链，意思很清楚，他知道王之策当年留下的阵法，会对她的某些方面构成强大的禁制。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让我也有些准备。”

小黑龙看着他恨恨说道：“真是个坏人。”

这时候陈长生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徐有容加诸在他身上的圣光隔绝重新开始起效，铁链上的那些血水也已经深入其间，或被阵法化作能量，再也不用担心会激起小黑龙的凶性，或是引来别的强者。

陈长生走到她身前，将数十颗自己当初请离宫教士炼制的丹药全部塞进了她的嘴里，然后轻抚她的后背助她消化药力。

小黑龙微微眯眼，似乎很喜欢被这样轻抚。

片刻后他醒过神来，想起莫雨曾经对徐有容说的话，才明白她是一个小姑娘，自己这样抱着她确实有些不妥，赶紧松开了手。

小黑龙睁大眼睛，瞪了他一眼，很是不悦。

“当然我也没有万全的把握。”陈长生顿了顿，接着解释先前她的疑问：“当初我冒险坐照，点燃体内的星辉雪原时，如果不是你救我，我早就已经死了，这条命既然是你给我的，我还给你也理所当然，如果说注定要被人吃掉，你大概是我唯一能接受的对象。”

不知道是因为这段话还是最后的对象二字，小黑龙高兴起来，很是喜悦，然后不知想到何事，双颊有红霞渐生。

她低着头不肯看他，低声说道：“流氓。”

陈长生怔住了，不明白为什么她要骂自己，为什么要生气，想了想后取出一个箱子，搁到了她的身前，说道：“这是给你的。”

小黑龙抬起头来，看着那箱子，清亮的眸子里满是好奇。

“是什么？”

她掀开箱子，美丽的小脸被一片光明照亮。

箱子里尽数都是珍奇的金银珠宝。

有白帝城赏赐给他的，有离宫给他的，有教枢处孝敬他的，有唐三十六给他玩的，有周陵里的，什么样的宝贝都有。

这是他全部财产的三分之一。

当然，这是他去年冬天与徐有容切割清楚财产之后剩下的全部财产。

他把三分之一留给了落落，三分之一留给了师兄，还剩下三分之一是留给小黑龙的，他以为这是对自己最好的三个人。

看着箱子里的珍宝，小黑龙的眼睛变得越来越明亮。

“喜欢吗？”陈长生看着她，有些紧张，带着希冀。

她低着头，轻轻地嗯了声。

哪有不喜欢金银财宝的龙族，更何况她被囚禁在地底数百年，就是靠皇宫里的那些大人物承诺给的金银财宝才能熬下来。

而且这是他专门留给她的。

她抬起头来，望向陈长生认真地说道：“你知道吗？我离开南海的家乡来到你们人族的地方，已经很多年了，但只有认识你之后，才过了些开心的日子，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

陈长生想着她的经历，想着自己的一生，自然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

“我最开心的那段日子，就是化作游魂，跟着你离开京都，一直到汉秋城，看了很多风景，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

“周园里的风景也不错。”

“我不喜欢周园。”

“为什么？”

“因为父王就死在里面。”

陈长生沉默无语。

小黑龙看着他冷笑说道：“而且在周园里面，你和那个女人卿卿我我，早就忘了我是谁，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陈长生有些无奈，说道：“我当时并不知道她是徐有容，而且……在我心里，你是值得尊敬的前辈。”

小黑龙不理，恨声说道：“反正你就是个负心薄幸的家伙。”

陈长生心想负心之说从何而来？忽想着先前小黑龙准备吃掉自己之前说的那句话，心想如果真是如此，用这种单方面的誓词来约束对方的行为，实在是有些不可理喻或者说孩子气吧。

他年龄不大，但向来沉稳平静，自然不会与她幼稚地争吵。

然而她见他沉默不语，更加恼火起来，张嘴便向他的脸上吹了一口气。

她是玄霜巨龙，吹的气便是龙息。

龙息落下，按道理来说，陈长生应该会像前几次那般，瞬间被冻成冰块，她本也是这般想的，准备把他好生收拾整治一番，然而却忘了，以往她都是用玄霜巨龙的本像与陈长生见面，这时候她则已经化形成了人类小姑娘，不说别的实力境界，至少无法再喷出龙息。

她这时候的龙息，就是一口气，这口气息如兰一般，幽香莫名，没有半点威力，就这样吹到了陈长生的脸上。

说来也奇怪，陈长生的身体被她用龙血完美洗髓后，普通兵器都无法伤到他，她的这口气息明明没有任何威力，但他的脸却红了起来。

小黑龙怔住了，然后有些傻傻地向着他的脸又吹了一口气。

陈长生的脸越来越红，尤其是耳根，就像他的命星一般，通红一片。

小黑龙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下一刻才想明白自己在做什么，顿时有无数羞意涌上心头，小脸瞬间红艳无比。

她觉得自己的脸很烫，就连身体也热了起来。

她忘记了自己是玄霜巨龙，只需要一动念，就连火山都能冻凝。

火山能够被冻凝，霜雪能够被融化，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热的软了起来，有些无力支撑，缓缓向前，靠在了陈长生的怀里。

她的呼吸就像是冰川里的拂着雪莲的风，在他的耳畔轻轻地穿行着。

陈长生的身体仿佛被冻住一般，不敢有任何动作，忽然间觉得有些微湿。

那是她吐出丁香般的舌尖，在他的耳垂上舔了一下。

“味道真香。”她靠在他的肩头，轻声说道：“如果你真要死，就让我吃掉，死在我的肚子里吧。”

……

……

第615章 雏凤之鸣清而已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可能很久，可能很短，陈长生醒过神来，逃也似的向着远处掠去。

小黑龙看着消失在夜色里的他的背影，眉眼间流露出一抹煞意，尤其是竖瞳里的情绪变得异常寒冷。

王之策留在石壁上的禁制，让她无法回复真正的境界实力，但如果她愿意，依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把陈长生抓回来一口吃掉，不然她怎么可能成为皇宫里所有人不敢提及的所谓“忌讳”。

但她没有这样做，竖瞳里的怒意渐渐消散，剩下的只是孤单委屈和倔强。

她很清楚，陈长生之所以要逃，并不是真地怕被自己吃掉，而是要逃避别的一些东西。

没有小黑龙的帮助，陈长生没有办法通过那面池塘回到地面，他选择的道路是当初第一次误入地底时的路线。当他推开那扇沉重的石门，回到那座已经很久不见的冷宫后，望向远处的未央宫，难免生出了一些感慨。

当初莫雨动用两心通的神通，借用皇宫里的阵法，把他从未央宫困入这里时，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真的有勇气进入地底去直面传说中的“忌讳”，从而觅到了一线生机，同样，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忌讳”是个表面暴烈冷酷、实际上却有些天真懵懂的龙族小姑娘，而他居然和这个小姑娘之间有了如此多的联系与故事。

站在黑龙潭畔的秋树里，看着这座著名的桐宫阵，他若有所思。他通读道藏，对阵法也颇有研究，虽然及不上徐有容和苟寒食的水准，放在世间修道者里也算得上是佼佼者，所以当初被困在这里时才能发现这座阵法的生门在寒潭深处。

为了解除王之策布下的禁制，他准备了很长时间，加上徐有容的帮助，他相信最多只需要十年时间，那两道铁链便会逐渐被侵蚀失效，小黑龙能够重获自然，如果她同时修行他留在地底的那本光阴卷抄本，时间甚至还能再缩短一些。

只是，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不在了。

千载岁月，白云悠悠，物是人非，亭亭如盖，便是如此。

可终究还是有些放不下的人或事。

南溪斋有件神器与这座冷宫里的著名阵法名字相同，都叫做桐宫。

桐宫在她的手里。

她这时候应该正在皇宫里，距离自己没有多远。

陈长生绕过潭边，顺着一条石道走出桐宫的后门，来到一片树林中，望向远方那片宫殿群。

他不喜欢孤单地死去，但他不想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被她看见。

他准备稍后去周园，那里没有人，没有人能进。

在这之前他还要做一些事情。

树林前方响起一阵细细索索的声音，正在变黄但青意犹盛的树叶落下来数片。

黑羊从树林里走了出来，看着陈长生微微歪头，似乎有些疑惑，为什么今天你会出现在这里而不是在池塘边。

陈长生对黑羊长揖及地，很认真地行了一个大礼，说道：“多谢你这两年的照顾。”

黑羊回首，望向远处宫殿群里的某一处。

陈长生明白它的意思，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去那里。”

黑羊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他，幽暗的眼眸仿佛最深的夜色。

“我这辈子都活的认真，或者说很死板，因为希望这样能够多活几年，现在确认没办法多活几年，仔细想来，最大的遗憾却是自己从来没有放肆地活过，我修的是顺心意，其实又哪里真的顺过心意呢？”

自从确认自己的死期后，陈长生没有向任何人流露过自己的真实想法，这时候却向这只黑羊表明了心意。

“所以在死之前，我决定去做一件自己很想做的事情，如果能够成功，我想自己应该会很高兴。”

……

……

杀东杀西杀东西，原来不过是一个杀字。

把所有反对您的人全部杀光，那么自然就没有反对您的人了，把敢于违逆您意志的天地杀伐颠倒，这天地自然也要臣服于您的意志之下，只是如果天地人尽皆顺服之后呢？天地之外又该如何？人心又如何？

听完圣后娘娘的话后，徐有容安静了很长时间。

这是娘娘的霸气宣告，也是娘娘对她——这个唯一的继承者的教诲。

她需要思考一下，同时，她也在默默地进行着推演计算。

当初她对陈长生说自己要进皇宫去找娘娘求情的时候，陈长生便说过这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看着圣后娘娘的冷漠态度，似乎真是如此。

其实这是谁事先都应该能想到的结果。

但她还是来了皇宫。

为了尽人事听天命？只是希望能够替陈长生乞求到十数日安静的遗世时光？

不，她是道门中人，却自有锋芒，不修无为。

从离开寒山到昨天夜里，她一直在推演计算，纤细的指尖没有离开过命星盘。

她试图看到天道，想要拔开命运的迷雾，看到真正的前路，但无数次推演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要让陈长生从命运的困局里摆脱出来，唯一的那抹近乎虚无缥缈的命运细线，另一头都是连在娘娘的身上。

按常理来看，陈长生受到的天道之罚，本就是娘娘当初献祭星空时的誓言在生效，最想他死的人也是娘娘，那么想要解开那根命运的线条，当然应该要着落在娘娘身上。

但她知道命运隐隐显现出来的意思并非如此。

看山是山，不是山，还是山……山终究都是山，意味却不同。

所以她才会离开国教学院来到皇宫。

她坚信此行一定会带出一些变化，然而，从白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变化却始终没有发生。

瓷杯依然在指尖转动着，从白天到黑夜仿佛没有停过，就像溪上的水车，就像时间本身。

“推演之术，最终便是穷其变，然而天道不可言不可数，如何能算？”

圣后忽然把瓷杯搁到了桌上，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仿佛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已经看穿。

徐有容沉默了会儿，应道：“虽不能真实触及，但总能接近一些。”

圣后说道：“你现在连人心都还算不清楚，又谈何接近天道？”

徐有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因为她隐隐感觉到，自己等待的变化已经发生了，然而……那变化却不是自己想要的。

“你在国教学院布下剑阵，再请离宫派人相助，然后你来皇宫见我，以为这样就能把他隔绝在世界之外，把我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然后等着天道自然运转，试图觅到一丝变化，然而你算来算去，却算漏了一件事情。”

圣后看着她平静说道：“你忘记了他自己也在算。”

徐有容知道自己错了。

如果陈长生自己离开国教学院怎么办？她不在场，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的离去。

娘娘召她进宫，就是要给陈长生创造这样的机会。

换句话说，当她在试图替陈长生选择一条可能的出路时，娘娘早就已经清楚陈长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娘娘，你这么了解他，就因为你们是母子吗？”徐有容看着她，声音变得有些清冷。

圣后说道：“到这时候还没有忘记时刻提起此事试图动我心弦一瞬，你这孩子倒也执着。”

徐有容美丽的脸上显现出倔强的神情，说道：“但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当然不是事实。”圣后的声音仿佛金玉一般沉着：“我了解他，只是因为我了解过他。”

她站起身来，再一次走到窗畔，向宫殿外的远处望去。

暮时的晚云已经变成了满天繁星，她的声音也比白天的时候更加淡漠，甚至显得有些寒冷。

“凡夫俗子眼中，所谓圣人能知万物，却不知，越过那道门槛之后，依然还在红尘之中，圣人之所以不会犯错，是因为圣人不能犯错，一旦有错，便会红尘覆身，再难解脱。”

这些字句伴着清冷的声音，落在了徐有容的耳中以及心上。

“天道、命运这种东西，我未曾畏惧过。它把你我当作牛马，我便把它当作牛马，拿缰绳套着，拿重犁挂着，用它开疆辟土，用它风调雨顺，然而现在想来，我对天道命运有利用之心，便是承认它有用，承认它有超过我自身能力的强大之处。而这便是我当年犯下的最大错误，一朝如此论断，神魂之间便有尘埃，再也无法洗去。”

圣后转过身来，看着徐有容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论及天道的缘故，她的神情很肃穆，完美的容颜里多了很多神圣的意味。

徐有容很清楚这也是教诲，而且大概是除了自己之外，再也没有人听过的真义。

自童年到现在，这样的场面发生过很多次，她早已习惯，此时却不然。

因为娘娘说的是至玄至高至妙的天道，谈的是对天道极为不恭的内容。

而且她隐约明白娘娘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

“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变得像我一样强大，我希望你能更强大，所以我不会允许你犯下和我相同的错误。”

圣后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若天道在前，当斩杀之，若情丝在前，更应斩去。”

徐有容听着最后这句话，证明了自己的猜想，身体微寒。

“你是我的继承者。”

圣后走到她的身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平静说道：“任何会坏你大道之人之事，我都会斩杀之。”

徐有容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往常明亮无比的眼眸里多了一抹黯然的意味。

“秋山我很喜欢，但你不接受他，这我很喜欢。”

“你喜欢陈长生，虽然他有很多值得喜欢的地方，但我还是不喜欢。”

“你的生命，不应该浪费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

“所以你越在意陈长生，我越要杀他。”

徐有容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的脸变得越来越白，直到最后仿佛雪一般，再看不到任何别的颜色。

她的眼睛却逐渐回复了明亮，仿佛雾霭过后、重新迎来晨光的山林。

然后，雪原里仿佛生出了一株腊梅，多了一抹红色，渐渐梅丛盛开，她的脸变得越来越红。

嗡的一声响，大殿里狂风呼啸，两道十余丈的洁白双翼在她身后展开！

她飞到了空中，散发出极为炽烈的光线，还有一道神圣而强大的气息。

她燃烧着体内的天凤真血，把境界提到了最巅峰的状态，甚至可以说是超越了本身能够承受的范围上限。

她是国教圣女，代表着圣洁与光明，挟着无数星空赐予的神圣力量。

她现在还只是通幽巅峰境界，当然没有真的进入神圣领域，但这种状态下的她，已经有了些许神圣领域的特征与意味，与逍遥榜前列的高手都有一战之力，甚至八方风雨这等级数的强者想要完全镇压住她，也需要些时间和手段。

她没有想过能够威胁到圣后娘娘，只想争取一些时间，来破掉这个不知道是天道还是人心织成的局。

哪怕只能绽放一点光明，若能照亮大周皇宫，或者也能照亮京都，让离宫看见。

然而就在下一刻，宫殿里的风便停止了。

那些四散的圣洁光线消失无踪。

她身后那对洁白的羽翼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那是圣后娘娘的手。

那只手看上去很秀气，这时候却显得无比可怕。

圣后的身形并不如何高大，伸出手臂，却把徐有容举在了空中。

一道百余丈的黑色羽翼在她的身后展开，破开了阔大的宫殿两侧，在夜色下缓缓地起伏。

这画面显得异常妖异，却又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第616章 向死而生【上】

夜风轻拂，来自于无比巨大的黑色双翼，拂散所有神圣与光线，隔绝所有视线与感知，代表着最纯粹的幽暗与强大。

“雏凤清于老凤声……那终究是将来的事情。”

圣后看着手中的徐有容，面无表情说道。

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这片夜色，除了她允许的人，比如那一抹红。

莫雨低着头跪在殿外，不敢向里面看一眼。

“把她送回圣女峰，确认陈长生死后再放开她。”

听到圣后娘娘的声音，莫雨这才敢抬起头来，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青竹小车备好，黑羊不知从何处踱了回来。

圣后看了黑羊一眼，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车轮碾压着青石板，向着皇宫外的夜色缓慢驶去。

莫雨坐在座位上，看着怀中昏睡的徐有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她是替徐有容难过，也是替陈长生难过。

陈长生看来是死定了。

其实，她也有些难过。

她已经很久没有去国教学院了，没有见陈长生了，而且她没有任何立场与道理去，就算陈长生死了，她都没有理由难过，想到这里，她就愈发地难过起来。

青竹小车看似缓慢，实则无比迅疾，而且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诡异之处，夜色里的街上行人虽少，但有很多正在搜捕陈长生、想要保护陈长生的骑兵与强者，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辆车。

没有用多长时间，青竹小车便通过南门离开了京都，驶上了通往圣女峰的官道。

几乎就在离开京都的同时，徐有容睁开了眼睛。

不是她隐藏着什么后手，而是圣后娘娘的意志。

她睁开了眼睛，却做不了任何动作，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因为在她如瀑般的黑发里，斜斜地、看似很随意地插着一根簪子。

或者说那是一根木钗。

百器榜第三，木剑小凤。

徐有容不能动，但可以说话。

不过她这时候明显没有说话的心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车顶，不知道视线穿过去后，会落在星空里的哪一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他的命不好，能有什么办法。”莫雨看着她怜惜说道。

徐有容收回视线，看着她说道：“我不觉得他会死。”

莫雨自然知道陈长生现在的身体状况，心想就算教宗陛下能保住他不被娘娘杀死，他又能多活几日？

徐有容仿佛想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平静说道：“那终究是他自己的命运，就应该按照他的想法去运行，我想把他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他却偏要回去，天道要他去死，他偏向着死处去活。”

“向着死处去活？”

“你还记得汗青神将当年吗？”

“记得。”

“太宗陛下说过，向死而生者，很难死。”

……

……

陈长生没有考虑过生死的问题，他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

他离开了皇宫，来到了一处非常隐秘的地方，或者说很普通的地方。

天书陵外的李子园客栈。

当初他在这里住过不短的一段时间，在这里真正结识了唐三十六。

这座客栈对他来说很有意义，是他京都生活的开始，现在他回到这里，首先是考虑到没有人会想到他会来这里，再就是他也想让自己京都生活的最后这个片段，也从这里开始。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离开皇宫后不久，一辆青竹小车驶出了皇宫，徐有容就在那辆车里。

他也不知道这时候师兄余人就在河对面的天书陵里借着星光读书。

在这个夜晚，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都曾经与他距离很近，只是当时的他并不知道，他的心思与精神都在自己的身体上、随身的丹药法器上、识海里的各种功法、以及鞘中的无数把剑上。

他坐在小院的树下，在星光下对自己的修道情况开始进行梳理。

因为经脉尽碎的缘故，他现在的真元输出比两年前还要微弱，甚至连普通的坐照境都不如，但散布在他血肉里的星辉就像山川里的积雪一般，看似东一片西一片，实则总数极大。而且他在寒山破境聚星虽然出了问题，但不能说完全失败，从表面上看他的境界还停留在通幽境巅峰，可如果他不在意经脉再次破碎危及生命，他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凝结星光为领域。

换句话说，如果不要命，他可以是短时间的、真元数量极多的、聚星初境强者。

他还会无数种剑法、身法、道法。

进入通幽上境之后，他遇见的对手大部分都已经是聚星境的强者，当初曾经帮助他很多次的简化版耶识步，已经没有太大意义，步法带来的速度加成与他自身的速度比较起来，幅度非常少。同样，像百花剑和七星剑这样的普通剑法，或者在同阶对战里偶尔还会起到些作用，但在今夜的战斗里也没有用处，可以去除。

他静心明意，去除了那些杂而不精的剑法与道法，只在识海里留下最坚硬、最锋利、最强大的手段。钟山风雨剑、国教真剑、倒山棍、临光剑、汶水三式、燎天剑、破军剑……以及苏离教他的那三剑。

燃剑、慧剑、笨剑。

这就是陈长生现在最强大的手段。

对真正的剑道高人而言，剑法本身或者没有高低，但一定是有大小的。

陈长生最擅长的这些剑法都是大剑，尤其是苏离教他的这三剑，无论如何机变，气象都极大。

大剑或者说大招对神识真元的损耗极大，陈长生的神识极为稳定强大，真元数量亦多，但输出一直是个问题，所以他不耐久战，在过往的很多场战斗里，他都会争取在最短的时间里结束，只有像大朝试最后一场对战以及浔阳城前后那段乱战时，迫于无奈才会让自己陷入苦战的局面，而事实上也战的极苦，好些次都险些败在对手的剑下。

今夜他重伤未愈，强行调动真元出手，更加不能进入这种局面，必须一击得手。

他睁开眼睛，望向夜空里的繁星，开始推演计算。

那个人出身并不贫寒，生母乃是前礼部侍郎的小妾，童年也没有什么不堪入耳的惨痛经历，不缺衣少食，也没有嫡母羞辱，科举虽然谈不上特别顺利，但也不算特别，那个人的性情非常冷酷残暴，实力非常恐怖，神识格外强大，仿佛集结了千万人的怨念与无边的痛苦，他曾经体验过，确实非普通人能够抵御……

无数的资料、信息出现在他的识海里，就像夜空里的星星，繁不胜数，看似潦乱地凑在一起，根本无法从中分析出有用的东西，然而星辰之间自有联系，无数道无形的线条构织成一片星图，其中自然隐藏着真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起身向李子园客栈外走去。

无垢剑依然静静地躺在藏锋剑鞘里，但他已经出剑。

……

……

青竹小车沿着官道向南而去，车前的黑羊应该不清楚京都里的这些风云激荡，只是在皇宫里呆的时间太久了，想要出去逛逛，它看着道旁的秋树不觉得新鲜，对草上那些刚刚成形的露珠却有些兴趣，这般走走停停，看似不快，然而离开皇宫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车便已经过了崤山，按时间算或者过午的时候便能到圣女峰。

天海圣后的视线顺着崤山向东而行，来到山势尽处那片平原上，平原中央有座大城，城墙极为厚实高大，单从视觉上来看，甚至要比京都城更加巍峨壮观，正是天下名都——洛阳。

在洛阳城位置最好的长乐坊里有座占地面积极为夸张、奢华到难以想象程度的王府，相王、泰王……好几位她名义上的儿子还有几个孙辈正在那里抱着歌姬放浪形骸，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专门做给自己或者那些属官们看的，也并不在乎。

她收回视线望向京都，看到了离宫里正在浇水的老人，看到了庄园里的亲人，看到了小桔园没有燃尽的蜡烛，看到了北新桥底的雪，看到了北兵司胡同里的那株海棠树，看到了向着那处而去的举着伞的年轻人。

她站在甘露台上，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脚下，在她的眼中，就是没有看见那个人。

十余年前，她以为那个人死了，没有想到对方却活了下来。从确认这个事实的那一天开始，她和教宗之间便出现了一道裂缝，除了他们二人之外的整个世界对此都毫无察觉，京都的风雨如这十余年里一样温驯，可是终究不是以前了。

她很清楚那个人让陈长生来到京都就是想故意走漏消息，就是要让自己和教宗之间彼此疑忌，但她只能接受，因为时光无法回溯，当年在国教学院那件事情毕竟发生了，教宗不可能相信她对此没有意见。

从在百草园第一次相见开始，她就不喜欢那个人，甚至可以说厌憎，也不如何看重他，直到知道原来他不仅仅商行舟，也是计道人，她才开始正视他，当初有些想不明白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

商行舟这个名字代表着国教正统与反对她的那些故人。

计道人这个名字，代表的是太宗皇帝的意志，或者说遗志。

这才是真正令她警惕起来的原因。

第617章 向死而生【下】

无数年了，她见过很多英雄豪杰，意气风发的、温文尔雅的、心怀天下的、悲天悯人的，见过无数天才强者，唯我独尊的、和光同尘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这些人里，只有那个男人让她感到过畏惧，哪怕她现在已经追上对方的境界，哪怕她现在提起那个男人时经常流露出嘲讽与不屑的神情，但她必须承认，直到今天，那个人的名字依然能够让她感到一丝凛意。

或者是因为当初面对那个男人的时候，她只是一个天真活泼可爱完全不知世事的小姑娘，而他则是高高在上的世间最强者、还活着却已经注定会在青史上成为千古一帝的君父？

“太宗陛下，你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肯安息吗？”

她举头望星空，看着很多年前最亮的那颗明星曾经存在的位置，沉默很长时间后皱了皱眉头。

……

……

初秋的这个夜晚真的很漫长，很容易让人想起故人。

天海圣后想起太宗皇帝的时候，周通也在想着那位曾经的国教学院院长商行舟。

周通是一个纯粹的恶人，他享受敌人甚至是朋友的痛苦——虽然除了薛醒川，他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这并不意味着他很疯癫、脑子有问题，相反他比绝大多数世人更加清醒而理智，而这才是真正的恶。

想要继续这样美好的人生，他需要保有自己的地位，就要保证圣后娘娘的皇位不可动摇。

现在看来，最有可能动摇娘娘皇位的人，当然就是陈长生。

或者用不了很多天，他便会死了，但周通不会冒险，就这样沉默地等下去。

这是商行舟、皇族等无数大势力出的一道题，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解答这道题的方法，但首先他得找到这道题。

在思考如何破题的过程里，他对商行舟的佩服越来越深，最后甚至感到了敬畏。

这个世界是强者的世界，一人可以掌握一方风雨，一圣可撼动八方天地。

商行舟是当之无愧的强者，国教正统的大高手，虽然名声不显，不入风雨之列，但任谁都清楚，他肯定早就已经踏入神圣领域，境界实力高深莫测，但他真正令周通感到敬畏的，却是他的深谋远虑。

他在西宁镇旧庙养了陈长生十五年，什么都没有教，直接把他送到京都，然后给教宗写了一封信。

他还活着，这本应是当年教宗对他的恩情，现在却成为了他的武器，至于国教正统的同门之情，自然也是武器。而梅里砂作为国教旧派的代表人物，一心要助皇族重夺皇位的老人，他或者很早就知道了陈长生的身份，所以才会如此急着、甚至有些像揠苗助长一般帮助陈长生成长，只用了短短两年时间便成为了国教的继承者。如此一来，当圣后要杀陈长生的时候，国教必然要护着陈长生，本来就不怎么牢固的联盟自然就要崩裂，圣后失去了最大的支持者，陈氏皇族自然复位有望！

只是把陈长生送入京都这么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便破了大周王朝近二十年的平静！

都说圣人以天下为棋盘，落子无悔，商行舟此人却是敢把圣人作为棋子，把国教传承用作手段，至于感情、经历、人心这些东西更是被他信手拈来，随手可弃，真是了不起的阴谋家！

这些当然是周通自己推想出来的，因为他也是阴谋家。

他对商行舟越是佩服，越是后悔，后悔没有早些直接把陈长生杀死。

“我要的不是过程，是结果。”

他站在石阶上，看着跪在院子里的下属们，微笑说道：“你们怎么分析判断，我都不在乎，我要看着他死掉。”

他不是变态，所以无论是行刑还是凌虐大臣的时候，并不会刻意扮演文静儒雅，或者在唇角挂着微羞的笑。当他发笑的时候，一般都是觉得事情的发展很无语，无语到只能苦笑，就像此时。

“那是一个活人，而且是个名人，最关键的是，他还是个病人……结果，你们居然找不到他在哪里？”

周通看着院子里的下属们，没有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只有他知道陈长生是一个要死了的人。

无论名人还是病人还是要死的人，归根结底，都是很好找到的人。

清吏司拥有数千名暗谍与数量更多的眼线，结果用了半夜时间都没办法找到这个人。

这让周通实在忍不住有些想要发笑。

看着大人脸上的微笑，院子里的清吏司官员没有一个感到轻松，更没有人不长眼地试图陪着一同笑，官员们的脸色很是苍白，黑色的帽子无法遮住自天而落的星光，显得格外惨淡。

周通看着跪在最前面那名官员，敛了笑容，平静说道：“朝廷给你的俸禄最高，我对你的期望自然也最高。”

这名官员乃是清吏司里专职情报的大员，平时在各部衙门与国教诸殿里出入无禁，深受敬畏，但这时候被顶头上司这般淡淡地提到名字，他的身体却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

期望高，失望自然也大，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不然周通大人一定会用别的方法让自己记住今天夜里的挫败。

只听得咯崩一声脆响，那是手指折断的声音！

他硬生生地折断了自己左手的尾指，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隐现痛意，说话的声音也颤抖起来。

“卑职无能，请大人再给我半个时辰的时间，我一定能找到那人！”

周通看着这名官员，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程俊在旁边则是皱了皱眉头，在他看来，只是折断一根尾指，实在是谈不上决心，如果是他在缇骑的直接下属，他绝对会要求对方砍掉自己一只手臂。

在程俊看来，这根断指显得周通大人太过仁慈，但在院子里的清吏司官员们看来，这已经是非常明确而恐怖的警告，官员散出小院，带着各自的部属，再次在京都的夜色里开始搜寻，动作与气氛较诸先前要变得更加迅疾与紧张。

“用了半夜的时间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说明对方有遮掩自己踪迹的能力……毕竟那是未来的教宗。”

程俊随着周通回到室内，很恭谨地替他斟了一杯茶，压低声音说道：“依我看来，与其这样漫无目的地找，还不如先弄清楚他离开国教学院之后要去哪里，然后我们提前去那里设局。”

北兵马司胡同这座小院里备着无数名贵的茶叶，但周通向来只饮一种，那就是产自天南的大红袍。

这时候壶中沏的也正是大红袍，时间稍嫌有些不够，倒入杯中的茶汤颜色淡了些。

周通看着茶杯里微漾的茶色，说道：“如果能够猜到他要去哪里，离宫现在也不会着急成这样。”

程俊脸上流露出一抹阴险的笑容，说道：“那我们就逼他现身好了。”

周通的视线依然落在茶杯里，仿佛只要看得久了，便能把杯里的茶汤颜色看浓一般。

听着程俊的话，他的神情不变，淡淡喔了一声，问道：“怎么逼？”

作为正统八虎里最嚣张的一员，程俊的方法永远是那样的简单粗暴。

“就算他想要远离京都里的这场风雨，但他总有在意的人。”程俊咬牙说道：“我们去把国教学院的学生抓几个，把百花巷里的摊贩抓几个，砍了手脚扔到朱雀街上，我就不相信他会收不到风声。”

周通忽然笑了起来，仿佛是因为杯中的茶汤颜色真的浓了几分。

浓郁香馥的大红袍，看着就像是血。

血腥而粗暴，并不代表没有效果。周通向门外望了一眼，自有下属官员会意向夜色里潜去，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这个听上去有些疯狂的主意，便会传遍整座京都，也会传到陈长生的耳朵里。

“你有没有想过，这代表着与离宫正式开战？当初陈长生来我这里要人的时候，国教的骑兵可是把我这里包围了。”

周通看着程俊微笑问道，笑容里有着极深的意味。

程俊知道对方想要知道自己的坚定程度。

他想得很清楚，自己就像周通一样，如果圣后娘娘失势，肯定是死路一条。

所以他今夜才会亲自来到北兵马司胡同，不顾平日里的警惕，把所有的缇骑都交给了清吏司指挥。

他看着周通，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却有着壮烈的感觉尖声说道：“已然你死我活，不能再让一步！”

……

……

谁都想不到，陈长生这时候已经回到了国教学院，更准确地说，他是回到了国教学院外的那条巷子里。

清吏司刚刚拟定的那个血腥方案，他并不知晓。

他来到百花巷，不是为了防止周通发疯后会对国教学院的学生以及周遭的摊贩下毒手，而是另有事做。

他站在百花巷的阴影里，看着那些时隐时现的身影——朝廷的以及离宫的——最后视线落在街口那辆马车上。

去年秋天的时候，天海家与国教新派为了打压国教学院，通过诸院演武的提案，派出了很多高手前来挑战，那是一段很有趣的故事，在那个时候，他便注意到了街口的这辆马车。

每次对战的时候，那辆马车便一定会出现。

这辆马车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身份，所有人都知道它来自清吏司。

仅仅知道是不够的，折袖专门查过这辆马车，查到的那些信息，现在都在他的脑海里。

……

……

北兵马司胡同并不窄，实际上是一条直街，可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清吏司衙门的地方也很大，除了阴森的大狱之外还有无数幢建筑，那个著名的海棠花开的小院在最深处，从衙门外到这里需要很长的时间，经过无数道检查。

那辆从国教学院回来的马车，直接驶入了衙门，顺着里面铺满石子的道路，通过检查继续前行，那些凶猛可怕的三头黑犬没有表现出来任何异样，终于来到了小院的外面。

夜色深沉，京都却有很多人都无法入睡，小院里的人也是如此。

周通和程俊正在对坐饮茶，不知道此时的他们能不能品出茶中的真滋味来。

随着院外的通报声一声声传来，程俊的精神有些振作。

这辆马车带回来的是国教学院的最新情况，他很关心这点。

院门被推开，脚步声响起，然后停止，想必官员已经停步，正站在小院的地面上。

程俊回首向庭院里望了一眼，发现那名官员微低着头，没有主动汇报的意思，不由微微皱眉。

作为朝廷重臣，他名声极为糟糕，但能力其实不错，御下极严，如果是缇骑将士向他汇报公务却是如此懒怠，他肯定早就把手里的茶杯掷了过去，还不准对方躲开……

但这里是北兵司胡同，不是他的地盘。他看似粗豪暴酷，实际上很聪明，绝对不会当着周通大人的面去管教他的下属，就像先前，他觉得那名清吏司官员折断尾指的惩罚太过轻松也一言不发，他这时候也保持着平静。

但下一刻他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因为庭院里的那名官员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程俊震惊地站起身来。

周通转身望向庭院里，眼瞳微缩，寒意骤生。

陈长生。

来人是陈长生。

整个京都都在找他，找了他一夜时间，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行踪。

清吏司的刺客与杀手正在到处找他，结果他却出现在清吏司里！

他想做什么？

周通静静看着庭院里的年轻人，没有言语，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茶杯里的大红袍已经泡的有些过久，汤色浓的像血一般刺眼。

陈长生静静看着他，右手上提，于腰畔的秋风里握住了剑柄。

在这个漫长的秋夜里，周通一直在找他，想要杀死他。

殊不知，他也在找周通，想要杀周通。

第618章 杀周【一】

陈长生站在庭院里，看着屋里的那两个人。他与周通只见过数面，并不熟悉，另外那个人他更是不认识，但在深夜能够与周通对坐饮茶的人不多，他大概能够猜到那人是什么身份，那么便有去死的道理。

——他是来杀周通的，因为他要死了。

在死之前，总要做些事情，做些顺从自己心意的事情，这可以称之为最后的疯狂，也可以说是落幕前放个烟花。

他是国教的继承者，主动或被动地拥有了很多敌人和对手，但真没有太多人是他想要杀的，他没有仇人。京都里没有魔族，梁笑晓自杀了，庄换羽自杀了，那么便只剩下周通。

折袖在周狱里被囚禁过很长时间，被折磨的惨不忍睹，当时在车上看到他身上的伤口时，他就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杀死周通。

国教学院的人们都知道，折袖留在京都，也是想做这件事情。陈长生决定替他把这件事情做了，因为周通当初折磨折袖，就是因为他和国教学院的关系。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杀死周通的理由，但不需要再提，终究不过是一个想字。

陈长生就是想让周通这样的人去死。

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人想让周通去死，已经想了很多年，但只是想想，没有多少人敢来做这件事。

陈长生敢。

他按照折袖事先做好的计划，潜入那辆马车底顺利地通过数道检查，凭借自身的特殊体质瞒过那些阴森可怖的三头犬，没有触动周狱里的阵法，终于成功地来到这座小院，来到周通的身前。但他能够杀死对方吗？

周通的可怕不仅在于他的性情与手段，这些年他不知道抄了多少家王公府邸，得了多少功法秘笈，境界早入聚星上境，甚至有传言说他已经修至聚星巅峰，大红袍精神秘法阴森可怕至极！圣后娘娘当朝但未登基之前的那些年，皇族派出的高手以及那些矢志为惨死在周狱里的无辜者复仇的仁人志士，不知道行刺了他多少次，但他依然好好地活着。

这些年的事实早就已经证明，没有人能够杀得了周通，陈长生的修道天赋再如何惊人，终究年纪太小，境界不过通幽巅峰，尤其寒山上破境失败后，伤势未愈，凭什么有信心闯到这里来杀他？

程俊看着庭院里的年轻人，在想着这些事情。

陈长生自己也在想这些事情。

都是心理活动，悄然无声，不动夜风。

想这些事情的时候，陈长生的动作没有停止，他抽出无垢剑，反装在了剑鞘上。

当初在浔阳城里，面对朱洛时，王破是这样做的，他也是这样做的。

短剑变长，更添锋芒，如枪在手，正临战场。

这说明他很慎重，也很有决心。

他望向周通。

他看都没有看周通身旁那人一眼。

他不知道那人是缇骑首领程俊，亦是聚星中境的强者。

这不是轻视对方，这是无视。

他要杀的人是周通，任何拦在剑前的人，都必须死，不管是谁，不管多强。

程俊感受到了那道杀意。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在如此年轻、甚至还带着些青涩意味的脸上，居然能够看到如此平静且又坚定的意志，他更没有想到，在清吏司的这座小院里，居然有人敢向周通释放出如此肯定的杀意。

这道杀意不是针对他的，但他就在周通的身旁，甚至比周通还要离陈长生更近一些。所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警惕，因为心情的沉重，也因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本是京都有数的聚星中境强者，此时真元暴起，呼吸之间，庭院里海棠树无风而狂动。

无数夜风尽数被他吸入肺中，只见他胸腹微微鼓起，仿佛就像是一面战鼓！

一声如同雕鸣般的尖锐啸声，从他的唇间迸发出来！这声尖啸瞬间撕破夜空，传遍整座周狱，甚至可能传到了京都的所有角落！

程俊觉得自己不应该怕陈长生，哪怕他是未来的教宗，因为陈长生太年轻，境界在同龄人里已经高的匪夷所思，但毕竟远远不如自己，而且身体里的伤势应该没有好……但他很怕死。

作为大周王朝的缇骑首领，这些年他与周通狼狈为奸，禀承着娘娘的旨意，或者冒用着娘娘的旨意，不知道杀了多少王公大臣、文人教士、富商名流、无辜百姓，他见过的死人太多，于是也越来越怕死。

而且他是个很聪明、很明白自己位置的人，从来不会轻视任何对手。都说陈长生在寒山聚星失败，但他终究是未来的教宗，真正的天才，程俊觉得自己怎样重视这个年轻人都不为过，所以他在第一时间选择了尖啸以动京都。

尖啸声中，陈长生动了！

脚步声尚未响起，便被靴底踏碎的石板撕开，然后被溅飞的石砾击穿，只留下几声嗡鸣。

他的身形骤然虚化，带着呼啸破空的风声，如箭一般掠至石阶之上，手中的剑笔直刺出。

擦的一声。

这道剑声非常凝纯，没有任何杂音，显得格外干净。

因为他的剑就是这样笔直的刺出，没有任何偏倚，也没有任何变化。

换句话说，他的这一剑没有招术。

陈长生的剑法承自苏离，却自出机抒，经过浔阳城的风雨之战，尤其是去年秋天国教学院门前的数十场剑战以及与徐有容的奈何桥之战后，整个大陆都不得不承认，他在剑道上的天赋已经达到惊世骇俗的程度，如果不是年龄太小，甚至已经够资格被称为剑道大家。

但今夜前来刺杀周通，他的第一剑竟是如此的简单，根本没有任何剑法可言。只是笔直无比，无比迅疾，仿佛在庭院与屋房的灯光之间，拉出了一道直线，直线的尽头便是周通。

这时候在其间还站在程俊。陈长生的这一剑很快，很犀利，但对他这样的聚星中境高手来说，并不难以应付，他可以凭借身法暂避其锋然后趁势反击，当然最简单的方法是，他可以用自己的星域硬接。

但程俊毫不犹豫选择了避让。

因为陈长生的这一剑意志太过强大，锋芒太盛。

房间里昏黄的灯光忽然黯了一瞬，程俊的身形仿佛一道黑烟，飘向了右侧，避开了这一剑，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有些惶然。

这正是陈长生最想看到的画面。

他没有想过这一剑能够刺死此人，他的这一剑本来就不是刺此人的，他不知道此人的姓名，不介意顺手刺死此人，但这是他精神意志最饱满的一剑，落在此人身上完全是一种浪费。

他的这一剑必须要落在周通的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剑光太亮的缘故，房间里本来昏黄的灯光忽然变得白了数分。

看着迎面而至的这一剑，周通的脸也变得有些白，不是恐惧不安，而是不屑愤怒。

他很清楚陈长生这看似简单的一剑，其实并不简单，其后隐藏着无数变化。

那些变化必然极其精妙繁复，蕴着陈长生在剑道上的所有体悟，就连他都无法提前看清。

但他并不畏惧，甚至毫不担心，依旧沉静从容自信。

因为他与陈长生之间的境界差距太大，陈长生的剑道修为再如何不可思议，都无法弥补这一点。

他根本不会在剑道的层面上与陈长生进行较量，他根本不会给陈长生把这笔直一剑里隐藏着的剑势以及后续的剑招发挥出来的机会，他直接选择用深不可测的境界把对方碾压成一缕血海里的幽魂。

当的一声清音在房间里响起。

那是周通苍白的手指叩击茶杯的声音。

瓷制的茶杯与不知挖出多少双眼睛的指尖相遇，发出的声音却是如此清亮。

杯中的茶水荡起道道涟漪。

茶是天南贡品，最好的大红袍。

今夜这茶已经泡了太长时间，酽的有些过头，汤色赤浓至极，就像是血一样。

茶水微荡，便是血海生波。

房间里的灯光忽然变成了红色的。

一片血色的海洋出现在房间里。桌子与茶壶茶杯，依次被血海吞噬。血腥刺鼻的味道，随着血海的翻滚，向着四处弥散，就连庭院外的海棠树上的青叶，也变得了红色的，仿佛被鲜血浇灌了无数年。

在血色的世界里，周通苍白的脸颊显得格外刺眼，异常恐怖。

瞬息之间，他的神识便已经笼罩了数百丈方圆的世界，把真实的世界变成了血色的海洋。

这片血色的海洋，不停地浸润着他身上的红色官袍，让官袍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深，让人睹之遇呕。

血海里仿佛有无数的冤魂正在凄厉的呼救与咒骂。

陈长生的剑距离周通还有三尺，这些声音提前进入了他的耳中。

就在他听到这些痛苦的声音的同时，一道强大的、恐怖的、充满了杀戳意味与痛楚感的气息，直接侵入了他的识海！

这就是周通最可怕的精神秘法——大红袍！

……

……

第619章 杀周【二】

去年秋天，诸院演武第一日，陈长生在国教学院门前一剑破了周自横的星域，借着未尽的剑势，带着唐三十六和轩辕破，驾长车直闯北兵马司胡同，来到海棠花落的这间庭院里，开门见山便要周通放人。

当时周通面无表情看着他们，他们看到了那片血海。

无论他还是唐三十六，都无法承受那种精神的压力与痛苦，险些崩溃，哪怕事后离开这座庭院很久，依然无法忘记那片血海带来的悸意与恐惧，而那时候周通还只是释放出了一部分威压，并不像现在这般是在直接进行攻击。

要知道周通全力施展大红袍秘法时，哪怕他的对手是聚星上境的强者，大概也只有像画甲肖张这样的时刻处于疯癫状态下的非正常人类才会不受任何影响，即便是梁王孙这样的人物也会选择暂守心灵。

陈长生不过是通幽巅峰，就算他的神识再如何稳定强大，这一年里再有进步，又如何能够抗得住这片血海？

现在看起来，他或者直接被周通的精神攻击摧毁意识，或者侥幸地保持清醒，必须收剑而回，尽可能地远离。

对修道者来说，周通的这片血海就是苦海，如果不能脱离，那便只能沉沦。

但就算他选择收剑离开，又真的能够离开这座庭院吗？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谁都没有想到。

陈长生的脸色很苍白，但他没有选择逃离，也没有倒下。

他的身形从虚转实，速度变慢了无数倍，但依然握着剑，向前刺去。

他仿佛在齐腰深的粘稠血海里前行，虽然艰难，虽然缓慢，但没有停下脚步。

看着渐渐要撕开血海的那道亮光，来道来自无垢剑的清亮剑光，周通眼瞳微缩！

为何陈长生的神识竟强大到了这种程度！

两年多时间前，国教学院里还只有陈长生一个人。

他在藏书楼里定命星，神识招摇而上九天，直至星海深处。

当时圣后与莫雨在甘露台上有过一番对话。

他的神识很强，但并不夸张，真正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他的神情很宁静。

唯宁静方能致远。

可以至远。

现在，他的神识除了宁静，更加坚韧。

这一年时间里，他借助藏锋剑鞘里有万道剑意，无数次的磨洗过自己的神识。

他的神识无数次的越过那片剑意的海洋，在彼岸接触那座黑色的石碑，未曾迷失方向。

周通这片血色的海洋，又如何能够令他的神识沉沦其间？

他的手腕上还戴着一串石珠，石珠的数量不多，每颗都是一座天书碑，那些石珠此时隐现光毫，护着他的道心。

除了上述这些原因，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在于他自身。

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正处于十七年人生里的绝对巅峰。

他知道自己即将死去，他向着死亡走去。

他向死而生，一朝平静下来，便无所畏惧。

很少有人，能够拥有他这样的体验，当然，相信也没有人愿意有这样的体验。

甚至可以说，他已经勘破了生死，至少在这些日子里。

所以他能够抵抗住周通的精神秘法攻击，能够在粘稠恐怖的血海里执着前行，直至最终，剑光终于照亮了房间，剑势终于在血海里生生斩出一条道路，来到了周通的身前！

周通幽深的眼瞳被剑光照亮，隐约可以看到一抹悔意。

他知道陈长生的剑道修为极为高妙，所以不想在这方面与陈长生缠斗，只想用最强的手段，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这一切，所以他不惜放纵陈长生提升自己的剑意，直接选择用精神秘法隔空进行攻击。然而他没有想到陈长生的神识现在竟强大了到如此程度，硬生生地挡住了大红袍，闯过了这片血海，于是那把锋利无双的剑也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周通的眼里出现一丝警意。

即便是聚星上境的强者，也不能无视陈长生手里的剑。

从雪原到浔阳城，从京都到寒山，从薛河到梁红妆，从林平原到周自横，有太多的聚星境强者败在了陈长生的剑下。

但周通的眼里依然没有惧意，因为他不是普通的聚星境，他是聚星巅峰强者！

他的境界修为比陈长生强太多，即便应对出现问题，让陈长生的剑来到了身前，他依然不用担心什么。

因为他的身前就是他的世界。

无数星光从血红色的官袍里亮起，不是银色的，同样是血色的。

笼罩周狱前后的血色海洋，忽然像落潮一般退下，然后凝结成一个血球。

那个血球是如此的真实，仿佛就像是真的新鲜的血凝成的一般。

庭院里的海棠树重新恢复青色，却如得了一场理病，落下无数叶子。

石阶的缝隙里，出现无数干瘪的昆虫尸体。

周通的身体便浸在这个血球里，画面显得极为诡异。

这个血球便是他的星域。

这是他的世界。

周通的脸色很苍白，在血中若隐若现，时沉时浮。

血水开始沸腾，散放出难闻的血腥味道，闻到这种味道的人，极容易神魂俱丧，陷入癫狂的状态里，直至脱魂而死。

程俊退至房屋后面，才没有受到影响，看着这幕画面，眼中满是悸意。

陈长生浴过龙血，而且无垢的体质本就特殊，没有受到影响，继续一剑刺向那个血球。

周通苍白的脸在血雾里愈发鲜明，看着那道剑光与陈长生，眼神漠然无比。

聚星境巅峰的星域，可以说无限接近完美，几乎没有任何薄弱之处，更不要说漏洞。

陈长生的这一剑如何能破掉这片血海？

无垢剑明明向着周通的咽喉刺去，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斜上方的空间某处，出现了一道剑光！

嗤的一声！那道剑光破血海而入，直刺他的左眼！

周通冷酷的薄唇间迸出一声厉啸，双袖疾舞！

大红色的官袍狂颤不停，仿佛波澜起伏的血海，官袍表面绘着的仙禽与妖兽仿佛活了过来，血海深处涌起难以计数的无面无体的怨灵，发着凄厉而怨毒的尖叫，向着那道剑影扑了过去。

那道明亮的剑光，轻而易举地将那些怨灵撕裂成碎片，继续向前，刺进了周通的左肩！

嗤的一声轻响，一道鲜血飙射了出来！

聚星巅峰强者的完美星域，居然真的被破了！

看着这幕完全不可能发生的画面，程俊脸色苍白，身体微颤，根本说不出话。

是的，这本来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当执剑的人是陈长生的时候，这种事情的发生，似乎又变得可以理解起来。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从最遥远的过去到现在的无数年里，以通幽之身越境破聚星，他做到的次数最多。

因为他在天书陵里便懂得了满天繁星与修道者星域之间的关系，在北方的荒原上苏离传授过他剑法，给了他一双看穿星域的慧眼。

慧剑，是一种极为消耗神识、枯竭念力的剑法或者战斗法门，是苏离教给他专门破星域的手段。

这种剑法的重点在于感悟星空与生灵之间的关系，从而算到修行者星域的漏洞。

陈长生在天书陵里观碑感悟的历程与众不同，所以他的推演计算能力虽然不如徐有容与苏离，但在对慧剑的领悟上并不稍弱。

从李子园客栈开始，他一直在推演计算，就是为了找到或者说猜到周通血海领域的薄弱处。

他的剑早已出鞘，又怎会落空？

鲜血飙飞，剑意大作，庭院温度急剧变高，陈长生知道自己与周通的真实境界差距极大，一着得手，不敢有任何耽搁，用神识摧动体内的星辉星屑暴燃，化作难以想象数量的真元，通过无垢剑向前涌去！

无垢剑变得更加明亮，散发着圣洁的白色光线与热量，仿佛下一刻便会把周通的生机摧毁。然而在真实的下一刻，这画面并没能发生……直剑明明刺穿了血海，刺进了周通的身体，这时候却仿佛刺进了虚无，剑锋之前什么都没有！

周通的真身竟然不在血海之中！

大红色的官袍在夜风里轻轻飘拂，不知何时，他已飘到了房间的半空中，散发着血腥恐怖的威压！

一个血球出现在他的右手掌心里，那就是他的血海星域？

星域，是聚星境修行者最强大的防御手段，可以说就是他们的世界，有谁能够离开自己的世界，然后把那个世界握在手中？

陈长生以往在道藏里见过类似的记载，但在真实的战斗里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面。

周通离开了自己的世界，把血海星域变成了掌心的一个血球。

这也就意味着，陈长生经过无比繁复艰难地推演计算，才用慧剑破掉了对方的星域，却已经无法伤害到对方的本体，反而他的剑进入那片血海之中，便等若是被周通握在了手中，再也无法继续向前刺出。

通过剑锋传回来的感觉，陈长生很快便确认了这个令人心生寒意的事实。

周通居高临下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这就是那一剑？”

从他决意要杀陈长生的那一刻开始，甚至早在去年夏天之前，他便开始收集有关陈长生的所有资料。那辆马车一直停在百花巷里，他知道陈长生在荒原里、在浔阳城里做过些什么，他知道苏离教过他三种剑法，甚至知道其中一种剑法的关键在于计算。

既然知道，作为大陆最著名的阴谋家，略于谋算的大人物，他又怎会算不到陈长生会如何出剑？

他散开的血海领域是真的，被陈长生所破也是真的，他的应对很冒险，哪怕已经准备好了后手。

所有的这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的。

他要废了陈长生的剑。

第620章 杀周【三】

都说陈长生是修道天才。在这两年的很多事情之后，这个论断已经得到了整个大陆的公认。但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到底哪方面最强，真元数量还是感悟能力？通读道藏当然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但知识的积累与战斗的能力之间，总需要一些具体的手段来作为桥梁。

直到送苏离万里南归、国教学院前的数十场剑战、奈何桥之战这三件大事之后，人们才逐渐确定，陈长生最强大的是他的剑。

这让很多人尤其是国教的教士们感到有些意外甚至是隐隐不安。

国教里当然也有剑法，比如国教真剑，比如天道院的临光剑，再比如南系的斋剑，但国教的底蕴更多体现在别的方面。作为教宗的继承人，陈长生最擅长的不是国教神术，也不是道藏教典里的道法，而是承自离山的剑法……

周通对陈长生看的更加清楚，知道陈长生的强大除了剑道天赋之外，还在于剑本身。

他隐约知道陈长生在周园剑池里有奇遇，他试图派人找到那些流失的名剑被藏在何处，但一年多时间过去了，遍布天下的清吏司暗谍，最终也只在国教学院的茅厕里找到了一把，其余的那些名剑都消失无踪，这让他很警惕。

他更警惕的、也是摆在明路的那把剑，就是陈长生现在手里握着的那把剑。

无垢剑，百器榜上最新出现的神兵。

这把短剑没有任何别的神奇之处，除了锋利。

但正如天机阁的点评那边，任何事物只要发挥到了极致，便会特别可怕。

这把短剑太过锋利，可以轻而易举地刺破天海家的神器——六御神甲。

周通虽然是聚星巅峰的大强者，身体的强度堪比钢铁，也不敢以身试剑。

而且他不想让陈长生把自己的剑道修为尽情地发挥出来。

所以先前在屋里，看着陈长生抬起头来的那一刻，他便决定好了自己的应对方法。

他散出自己的血海星域，等着陈长生用剑来破，他用极其冒险、并且极为消耗念力的手段，强行脱离自己的世界，把血海握在了手里。

陈长生的剑在血海里，被他握在了手里，被威压死死地控制住。

那把剑再如何锋利，也无法触及他的身体与神魂，陈长生的剑道再如何玄妙，也没有了发挥的空间。

至此，陈长生的慧剑，尽数落在了空中，然后落在了他的算法之中。

感受着剑锋处传来的磅礴力量，感受着那道血腥而恐怖的威压，抬眼望着在房间空中飘舞的大红色官袍，陈长生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从李子园客栈便出鞘的慧剑，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的念力与迷恋。

这是自荒原学剑以来，他的慧剑第一次完全无效。

他的剑被强大的敌人控制在了手里，他的剑道被粘在血海之中，无法施展。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不知道是念力流失过剧，还是失去信心的缘故。

无垢剑被血海侵染，不再那般明亮，更无法继续自己的剑招，但他还有一记剑招，可以不需要动作，便能施展出来。

他的神识落在幽府外的雪原上，星辉凝成的雪屑狂舞而起，然后瞬间尽数点燃，在极短暂的时间里，暴发出无穷的光与热。

一道强大的气息与仿佛实体的火焰，从剑锋之上暴燃而起，试图冲破周通掌心里那个腥恶的血球。

轰的一声巨响！屋子里大风呼啸而作，无数光线从周通的手指间迸发出来，竟仿佛能够看到他手掌里的指骨！

包裹着短剑的血海之珠，震动不安，表面剧烈地起伏，不时溅飞几滴血水，那些血水落在地面上，蚀的坚硬的青石地板嗤嗤作响！

周通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知道陈长生有一招剑法可以极大程度地提升真元的输出，但没有想到，这一剑竟是如此狂暴！

一声厉啸，从他薄厉的双唇里再次迸出，夜风自屋外呼啸而至，吹拂得他的大红官袍猎猎作响，一道极为冷酷强大的气息出现！

随着大红官袍的狂舞，周通的身形仿佛增大了数倍，直接将房屋的后半截完全撑破，变成了一尊十余丈高的法像！

陈长生的剑狂暴地喷涌着光与热、剑意与杀机！

无数明亮的光线与无形的剑意，一道从周通的指间迸射而出，将房间里的墙壁切削掉无数石砾。

然而，他的剑却始终无法真正地破开周通的手掌，无法从那个血海星域凝成的血珠里出来！

这就是聚星巅峰与通幽巅峰之间无法弥补的境界差距，就算陈长生的剑道修为再高，无垢剑再如何锋利，看上去也没有任何办法。

在周通仿佛魔神般的法像之前，站在地面上的他，看上去是那样的渺小，仿佛就像是一只蝼蚁，他手里的剑散发出来的光热与剑意，在周通的手掌里看着是那般的黯淡，就像是萤火一般，随时可能熄灭。

这一场初秋夜晚的刺杀就会这样结束吗？陈长生的向死而生最终还是只能无奈地迎来死亡吗？

不，虽然是萤火，只要多了，一样可以照亮深夜，直至最后燎原，甚至燎天而起。苏离教给他的燃剑，取材自金乌秘剑，用的是燎天剑之势，但真正的气势，则是来自离山法剑的最后一式。那一剑的特点就是……不要命！

陈长生今天来杀周通，本来就没有想着能活着回去，他是真正地向死而生，他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自然比谁都可以更不惜命。

如果星空之上真有所谓天道，应该能够感知到他此时的心情，如果星空之间真有所谓命运，他的命运依然还在他的手里。

忽然间，又有一粒极小的萤火出现了，就在他的手腕上。

那粒萤火变得越来越明亮，直至变成一颗星辰。

紧接着，他的身上又有多数出现类的明亮，仿佛一颗颗的星辰依次被点亮。

那些星辰出现的地方，都是他的气窍。

在寒山的时候，他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当时他险些身死。不过现在他反正已经要死了，他本来就准备死了，哪里还会在乎这些。

他早就已经做好准备，要在这座开着海棠花的庭院里，再次点亮那些气窍，让星海重临自己的身体！

星辉自天而落，悄然无声地越过残破的房屋，落在他的身上，让他身上那些星辰越发明亮。

无数颗星辰，在他的衣袂里若隐若现，连成线，连成片，变成星图，凝成……星域！

寒山之后，陈长生再次聚星！

周通神情微变。

他知道在寒山上，陈长生就是因为试图聚星而身受重伤，怎么都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陈长生居然再次试图聚星，并且真的成功了！

星光敛入陈长生的身体，他的气息没有降低，反而陡然提升，挡住了血海威压，剑锋之上迸发出来的光热，竟仿佛要将周通掌心间的那颗血球炽化，而那些剑意更是已经开始有了穿透出血球的征兆！

周通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黑发崩断发带，在夜风里狂舞不停，气息再提，强行将那些剑意握在手里！

只要陈长生的无垢剑无法破开他的血海星域，那么这场战斗，他没有任何输的可能！

如果战局就这样发展下去，陈长生的剑被控制住，无法以剑势增锋，确实没有任何可能破开周通的血海。

就算他聚星成功，毕竟也才是聚星初境，距离聚星巅峰还有很遥远的一段距离。

但他的无垢剑不能动，不代表他就不能出剑，因为那把名为藏锋的剑鞘里，还隐藏着无数把剑。

嗤的一声，房屋里的空间仿佛被切开了一道裂口，屋外的海棠树的树干上无由出现了十余道清晰的剑痕！

一把古剑从他握着的剑鞘里飞了出来，沿着无垢剑的剑身，刺进了周通掌心的血海里！

这把剑名为越女，正是当初莫雨想要找他要，却没能要到的名剑，这把剑曾经在周园的草海里沉睡了数百年，早已锈迹斑斑，不复往年光毫逼人之象，但这两年在藏锋里滋养，已经重现了当初的锋芒！

嗖的一声，越女剑直接刺进了那片血海里！

紧接着，无数道剑纷纷自剑鞘里飞出，前仆后继地向着那片血海杀将过去！

数百年来，周园剑池里埋葬着万余把名剑，直至陈长生带着黄纸伞走上那片草原，这些剑才纷纷醒来。与陈长生一起战兽潮，破周陵之魂枢，再撑天穹，最后随着他一道离开周园，回到曾经离开很久的世界。

有很多名剑回到了它们曾经的山门宗派，比如斋剑，比如灵光剑，有些剑重遇机缘，比如山海剑、魔帅旗剑，有很多剑被某人藏在了国教学院的诸多角落里，还有很多剑一直留在陈长生的身边，至少还有六千余柄。

作为战友、同袍，今日陈长生要挑战此生最强大恐怖的一个敌人，面对最艰难危险的局面，它们岂能甘居人后？

群剑纷纷出鞘，争先恐后，向前而去！

一时间，庭院之间到处弥漫着森然的剑意！

不要说海棠树，就连那些坚硬的青石板上，都出现了无数道笔直的剑痕！

程俊惊恐地尖叫一声，境界陡然提升，两只手掌仿佛铁板一般护在身前，便向房屋后方逃去。

……

……

第621章 杀周【四】

无数道剑光从藏锋剑鞘里喷涌而出，向着那片血海轰击过去。或者凄厉或者沉闷的撞击声与切割声，不分先后的响了起来，刺眼的光亮照亮了幽暗的小院，将断的墙壁，伤痕累累的海棠树，照亮了粘稠的血海，也照亮了周通那张苍白的脸。

群剑仿佛无数颗陨石自天而降，带着令人惊栗的光与热，不停地向着那片血色与威压里刺去。

周通的境界已至聚星巅峰，事先对陈长生的手段早已预备，陈长生的慧剑无法找到真正的漏洞，反而被其所制，但他的星域又如何承受得住如此多剑的轰击？再如何近乎完美终究不是真正的完美，只要有漏洞，那么便一定会被刺穿！

那片血海凝成的血球，将锋利无双的无垢剑困在其间，在无数道剑光的冲击下，却开始呈现出败裂的迹象。

啪的一声轻响，就像盛满了酒水的皮囊被锋利的剑刺破，又像是窗户纸被手指轻轻捅破。

血海破了！

周通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眼瞳变得愈发幽深，最深处看到了一抹恐惧的意味。

无数道剑光穿越血海，带着森然的剑意，纷纷落在了他的身上！

凄厉的剑割声中，无数道真正的鲜血迸射进夜色里，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道愤怒而痛苦的厉啸。

瞬息之间，周通的身上便多出了数百道剑痕，鲜血从那些剑痕里流了出来，甚至隐隐可以看到森然的白骨！

周通知道陈长生有很多把剑，也想过他可能把剑放在那把名为藏锋的剑鞘里，但他怎样也想不到，陈长生居然有能力同时操控这么多把剑！

要知道这些剑都是在世间曾经享有赫赫凶名的传世之剑，凭什么被一个刚刚晋入聚星初境的少年所驭使？

鲜血在夜色庭院里狂喷着，流到破裂的青石地面上，也流进了那片看似虚幻的血海星域里。

那片血海被破，但没有散掉，反而随着周通真血的流入变得更加狂暴，血腥意味更加浓裂。

一只手从血海里伸了出来，从夜色里伸了出来——那是周通的左手，他的手掌上面已经出现了无数道裂口，皮肉绽翻，鲜血涂染，甚至中食二指上的血肉全部都已经被剑意削掉，只剩下白骨，看着异常恐怖可怕。

就像他在这片庭院地底的大狱里经常看见的那些囚徒的惨状……

骨肉尽破的手在夜风里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可能断裂，却依然坚狠地向前，伸向陈长生的咽喉。

血海出白骨！

在数千道剑光的轰击下，周通身受重伤，但竟然没有当场死去，还有再战的能力！

他飘在空中，浑身是血，大红官袍早已湿透，不停向地面滴着血。

大红官袍的正面早已被剑意撕的破烂无比，露出了里面的事物。

那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一件明亮至极、带着淡淡神圣意味的软甲，软甲上靠着胸腹的地方，有一个肉眼极难发现的小洞。

陈长生眼瞳微缩，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那是天海家的至宝：六御神甲！

六御神甲上面那个极细小的剑洞，就是去年秋天，他在国教学院门前亲手刺穿的。

无垢剑可以破掉六御神甲，不代表别的名剑也有相同的能力。

六御神甲作为百器榜上最著名的软甲，甚至可能说接近神器的效能，成功地替周通挡住了数千道剑光里的大部分！

这件神甲为何会在周通的身上？

那只如白骨般的左手穿破夜色与血海，向陈长生的咽喉抓去。

周通阴森而暴怒的声音在陈长生的识海里响起：“你以为我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吗！”

染满鲜血的大红官袍在破烂的庭院里狂舞着，向四周洒着鲜血，以及愤怒怨毒的情绪。

血海恐怖的威压，笼罩着场间。

那数千道明亮的剑光破血海而出，直飞夜空，无法即刻归来。

陈长生耶识步动，连续退后！

然而，苦海难渡，血海也同样如此。

他的身影再如何变幻莫测，最终却依然还是停留在原地，无垢剑依然无法脱离周通的手。

喀喇一声闷响，那只滴血的白骨手握在了陈长生的咽喉上。

纵使浴过龙血的身躯，也无法承受这血海骨爪的全力一击，陈长生的喉骨尽碎，却没有一滴血漏出来。

周通站在他的身前，官袍里满是腥臭的血味，就像是湿漉漉的沼泽，令人闻之欲睹。

陈长生的脸很苍白，眼睛却很明亮。

周通的脸很苍白，眼神很幽然。

这是开战至今，他们两个人隔得最近的一次，不过咫尺。

这场惨烈的战斗就到此为止了吗？

不，陈长生不这样认为。

周通也不会这样想。

周通是这个世界上杀人最多的人，见过最多死亡，所以他最怕死，他不想死。

他一生谨慎，不会漏过任何细节。

他不知道陈长生会来杀自己，但这数十年里，随时都有人来杀他，所以他时刻准备着。

直到陈长生出现在这座曾经开满海棠花的庭院，他的那些谨慎与准备都起了作用。

他知道陈长生有多少本事，有多少奇遇。

他知道苏离传给陈长生的三剑，他知道陈长生从周园里带出来无数把剑。

他自然有相应的手段，比如血海星域变成掌心的血球，比如他在大红官袍下藏着的这件六御神甲。

这就是全部吗？不，他知道陈长生应该还有压箱底的东西，比如落落殿下当年赐给他的那些法器，比如苏离可能留给他了一些保命的本事，比如教宗陛下赐给他的那根神杖，那么他自然也还隐藏着相应的最强手。

他哪怕身受重伤，血肉惨被剑光切碎，依然没有动用自己最强的手段，因为他一直记得那根神杖。

那根代表着国教权柄的神杖，那根传说中有开天辟地之能的神杖。

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我带着残酷的命运已经扼住了你的咽喉，你还等什么呢？

周通的眼瞳变得异常幽深，像某种妖兽一般缩小，仿佛要变成一道直线。

他知道就在下一刻，陈长生便会动用国教神杖，做出最具决定性的一击。

他等待着那片光明到来的瞬间。

……

……

无数道剑光穿透血海，直飞夜穹，尚未归来。

血淋淋的白骨手，扼住了陈长生的咽喉。

这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刻，也是周通离他最近的一刻。

陈长生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出手了。

正如周通所料，他一出手便是一片光明。

周通的脸色被那片光明照耀的异常苍白，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与惊惧的神色，因为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血红色的官袍在光明之下泛着妖异的光泽，鲜血滴嗒声里，一件带着悠远古老气息的法器，从他的袖子里飘了出来，拦在了那片光明之前——那是一面镜子，古老的气息里带着几分神秘，镜面平滑如水，仿佛能够反射一切光明。

陈长生如果能够识得这面铜镜，就会知道，这面铜镜即便无法完全抵挡国教神杖的光明，但足以替周通争取一段时间。

只需要最短的一段时间，那只滴着血的骨手，便可以把他的头从颈上拧下来。

然而，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周通眼眸里的幽深被光明驱散，露出了一抹惊恐。

因为来到他身前的光明并不是一片，而是一道。

一道无比明亮的亮光，在他的眼中闪过。

这是哪里来的光？

不是正在疾速飞回的剑光。

同样也不是国教神杖散发的神圣光明。

这道光是那样的纯净，没有任何杂质，唯因此，又显得那般的可怕。

这道光决然，暴烈，惊艳。

周通的眼睛最先看到这道光，于是他的睫毛断了，紧接着，眼瞳上也出现了一道血线，从中而断。

从他袖中飘出的那面铜镜，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从中而断。

这道暴烈的刀光仿佛起于夜穹，落于黄泉，斩中了他。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从他满是血渍的唇间迸发出来。

他带着的无数法器纷纷自爆，庭院间仿佛放起了烟花，然而，却依然无法阻止那道光的落下。

大红官袍惊惧地狂舞，他的身体变成一道幽暗的影子，向庭院深处狂退，却依然避不开这道光的落下。

那道光照在了他的身上。

六御神甲的系带就此断裂。

他的耳垂断落。

他的肩膀断开。

他的左臂断开。

那道明亮的光之前，所有的事物，甚至就连其余光源散发的光以及夜风，都随之而断。

这道光是一道刀光。

刀光落下，一道清晰且笔直的血痕，在周通的脸上与身上出现，从他的左眼一直延展到肋下。

擦的一声轻响，他的眼睛里飙出一道血花，左脸颊随风剥落，左肩被切削，左臂落在了地面。

然后，他才重重地摔落到了地上，喷出了一口浓至化不开的稠血。

这是什么刀？

陈长生向废墟里走了过去，手里握着那把刀。

那是他离开国教学院之前，在灶房里拿的一把菜刀。

这是天上地下古往今来最可怕的刀。

此刀之前，无论山川还是河流，必将两断。

一刀两断。

第622章 夜色深处有一道声音【上】

陈长生带着一身星光走向那片残破的血海。

透过衣衫，仿佛数百颗星辰若隐若现。

周通倒在庭院的废墟里，不停地呕着血，已经无法站起。

从开战之初，程俊便躲进了阴影里，但这时候，整个庭院都已经毁了，自然也就没有影子，露出了他的身形。

作为唯一亲眼目睹这场战斗的人，大周朝的缇骑首领已经呆怔了很长时间。

陈长生居然胜了？一个重伤未愈的少年，居然在正面战斗里击败了聚星巅峰的周通大人！

在这场战斗里，陈长生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完全超乎他的想象，不，应该是超出了整个世界的想象。

这时，陈长生已经走到了废墟前，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在这场搏命的战斗里，他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也为之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体内的真元已然消耗殆尽。更可怕的是，强行破境聚星的代价，让他体内的经脉再次断裂，那些蕴藏着无限生命力量与凶险的鲜血，正在他的腑脏之间渗透流淌着。

程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厉色。

陈长生在这场战斗里表现出来了难以想象的实力，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想明白，最后那抹惊艳而暴烈的刀光究竟是什么，但很明显，陈长生现在已经快要不行了，应该没有继续战斗的能力，所以他想搏一把。

他的右手在夜风里提起，悬至腰畔，随时可以取出法器，准备进行偷袭。

就在这个时候，陈长生转头望了他一眼。

眼光落下，神识落下，心意微动。

庭院废墟上方夜穹里响起无数道凄厉的剑啸，紧接着，无数道剑光自天而落。

先前离鞘而去击毁周通的血海星域的数千道剑光，依循着陈长生的意念，回到了人间。

森然的剑意笼罩了场间，剑啸不闻，随之响起的是很轻微的穿透声，就像布片被捅破。

程俊低头望去，只见自己的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

紧接着，更多的剑光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他的身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血洞。

数千道剑光，数千个血洞，是那样的密集，以至于最后他的身体上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洞，到处都在喷血。

因为剑洞太多，血在瞬间就流干净了，庭院后方幽暗的灯光从那些洞里透过来，他的身体看上去就像一个造型别致的灯罩。

程俊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了陈长生一眼，然后身躯骤然松散，变成了地上的一摊肉泥，只有头颅还保存的相对完好。

数千道剑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庭院间横扫一周，然后回归到陈长生的剑鞘里。

两株海棠树，随着夜风轻拂，变成满地木屑与叶茸，以庭院为中心的数十幢宅院，尽数被斩成废墟。

就像程俊震惊不解的那样，陈长生就算强行破境入聚星，按道理来说，怎么也不可能战胜周通这等级数的大强者。

可事实上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真实的实力，没有人知道他如果全力施展，到底有多强。

徐有容大概清楚，但也没有亲眼见过。

周通只知道他有很多把传世名剑，他跟随苏离学过剑，却不知道他还练过王破的刀意，更不知道他学过周独夫的两断刀诀，知道他带着国教的神杖，却不知道怀里有苏离留下的一封信，手腕上还有五座天书碑。

今夜这场战斗是陈长生第一次完全展示自己的实力。

不，哪怕到了最后，他也没有施展出全部手段，因为没有必要。

陈长生利用周通知道自己什么，不知道自己什么，完美地设计了今夜这场战局，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当初从雪原万里南归，路上苏离教过他很多东西，行军打仗、谋略布置，尽数都被他用在了今夜。

这才是真正的慧剑，从开始到结束，所有的细节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当然，最终他能够胜过周通，最关键的还是最后那一刀。

那一刀他用的是周独夫的刀法，但借的是王破的刀意。

王破的刀意在于一个直。

单刀直入的直。

人应该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陈长生不知道，但他知道在死之前，自己最想做的事情，那就是杀周通。

所以他来到北兵马司胡同，单刀直入，要杀周通，就能杀周通。

看着躺在废墟血泊里的周通，这一刻陈长生没有去想那些惨死在周狱里的名臣大将、无辜百姓，没有想折袖曾经在这里遭受过的可怕折磨，他什么都没有想，松手任菜刀落在地上，在夜风里握住无垢剑，向前走了过去。

只需要向前走两步，剑落，周通便会死去。

对此，他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对恶者的同情，更不会提前替恶者做解释或祭文。

然而……他忽然发现自己无法走过去。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这时候的他，就像一个久病未愈的孩子。

夜风在庭院废墟里轻轻吹拂，无论剑光还是血海都已经敛没无踪，微风之间隐隐有某种法理规则显现，拦住了他的脚步。

那是现在的他无法突破的法理规则，是超过他现有理解范畴的存在，却是他似曾相识的过往。

他望着夜色的最深处，想要看到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看到，然后听到了一些什么——是夜风轻拂的声音，是远处秋虫哀淡的鸣叫，是破空声，是街上传来的如雷般的蹄声，是高手吐气的声音，是战斗的声音，是鲜血喷溅的声音。

庭院回归安静不过片刻，夜色便被更深的夜色撕破，十余名清吏司的刺客杀手，化作十余道黑光，来到了场间，来不及因为发生的事情而震惊，第一时间护在了周通的身前，同时数名气息阴寒的刺客向陈长生掠了过来。

陈长生知道今夜应该没有办法杀死周通了。

这个事实让他握着剑鞘的手变得有些寒冷，身体也随之寒冷起来，他没有理会那几名杀向自己的清吏司刺客，而是继续望向夜色深处，希望对方能够现身解释几句，可是夜色依然如前，于是他的鼻息渐渐变粗。

只有与他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代表着他现在非常生气。

隐匿在夜色里的那个人，也应该非常清楚这一点。

穿着黑衣的清吏司刺客，就像夜色里的一部分，悄然无声来到陈长生的身前，毫不犹豫提起染着毒素的铁刺，向他刺了过去。

陈长生这时候的真元已经消耗殆尽，内伤正在发作，但按道理来说，应该还有战斗的能力，至少不会被这几名刺客杀死。

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夜色深处，眼睫微垂，掩着内里的失望与淡淡的悲伤。

嗖嗖嗖嗖！数十道凄破的破空声密集响起，幽暗的庭院废墟间，出现了很多道明亮的光痕。

那些光痕都是附着神圣力量的弩箭，来自于国教骑兵的神弩。

那数名黑衣刺客闷哼连连，拼命地闪避，却依然无法脱离这片弩雨，惨被射中，然后被化作数道青烟。

密集而匆忙的脚步声响起，强行破门的声音响起，踩破屋檐旧瓦的声音响起。一百余名来自离宫的国教骑兵，不知何时舍了坐骑，从正街处，翻屋越墙而至，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对这座庭院的包围，同时把陈长生严密地护在了身后。

就在国教骑兵闯入清吏司衙门的同时，夜空高处忽然燃起一道火线！

薛醒川来了！

他手持铁枪，站在周通等人身前，神情冷峻看着国教骑兵当中的陈长生，然后举起了右手。

随着他的动作，庭院废墟后方的夜色里，出现了很多羽林军士的身影。

那些军士的手里持着弓弩，弩尖泛着幽暗而恐怖的锋芒。

一片死寂，双方就这样对峙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率先抠动弩箭，所有人都看着薛醒川的右手。

人们知道，随后他的右手一定会放下来，只是不知道是会平缓地落下，还是用力地挥下，那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志。

那也意味着，今夜的京都，今后的大周王朝，将随之进入两种完全不同的局面。

“到此为止吧。”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

这座庭院里的海棠树已经变成了碎屑，屋宅已经变成了废墟，只剩下通往外界的那扇石拱门还有些残余。

茅秋雨和一位穿着教袍的道姑，从残缺的石拱门处走了进来。

薛醒川眼睛微眯，认出那名穿着教袍的道姑，正是离宫常驻南方的圣谕大主教桉琳，却不知何时返回了京都。

国教六巨头，已经有两人出现在这里。

茅秋雨的手里，还拿着一根光毫隐现的法杵，那是离宫的重宝。

“陈长生谋杀朝廷大臣，难道离宫想朝廷当作这件事情没有发生？”

薛醒川没有转身去看，也知道周通现在生死不知的惨状。

他说这句话，并不是因为他是周通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真正的朋友，而是因为他是大周神将，他代表着圣后娘娘的意志。

茅秋雨走到陈长生的身前，看着他平静说道：“周通大人这些年谋杀了这么多朝廷大臣，朝廷一直都当没有发生过，陈院长身为下一代的教宗陛下，偶尔做这么一次，又算得了什么呢？”

……

……

第623章 夜色深处有一道声音【下】

听着这句话，薛醒川的眼睛眯得更加厉害，握着铁枪的手微紧。

他是大陆第二神将，境界实力要远比普通的聚星巅峰更加厉害，隐隐超出同境界者半个层次，加上正值盛年，无论精神气度都在最巅峰的阶段，很多人甚至认为他的境界实力甚至已经超过了天书陵里的汗青神将。

就算茅秋雨和桉琳联手，再加上那件离宫重宝，薛醒川都有信心应对，但他真的能把陈长生留下吗？

就在这时，与北兵马司胡同并行的长街上忽然响起一道巨大的轰鸣声，紧接着是蹄声，再接着是楼房的倒塌声，烟尘四起！

庭院废墟四周的人们向那边望去，只见沿街的建筑已然被摧毁，露出正街上的画面。

明烛在灯笼里，火把在燃烧，长街上光线昏黄，落在盔甲上却没有任何温暖的意味。

在长街的这头，是离宫十八位境界高深的红衣主教，还有数百名手执神弩的国教骑兵。

在长街的那头，是黑压压仿佛潮水一般的京都城门司官兵以及装备极其精良的羽林军，在最前方的竟是神情肃杀的徐世绩本人。

朝廷与国教两大势力的对峙，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夜。

最开始的时候，双方都是在找人，现在则是剑拔弩张，随时可能动手。事实上双方已经动了手，那些倒塌的建筑、未落的烟尘、倒卧街面血泊里的骑兵尸身、徐世绩唇角的那道血水、三名身受重伤的红衣大主教，都是明证。

长街上的气氛异常压抑紧张，就连那些战马都感觉到了，有些不安地轻轻踢着蹄。

最终结束这场对峙的，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一个人。

浑身是血的周通，奄奄一息说道：“我还活着呢。”

是的，他还活着，这是陈长生无法接受的事情，却是国教与朝廷双方都愿意接受的事情，因为这说明事情还有缓冲的余地。

现在周通本人开口说话了。

临街的巷子里驶来了一辆马车，车帘掀起，露出陈留王的脸。

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尤其是看到陈长生之后。

“我来接他回去。”陈留王对薛醒川说道，眼神平静而无畏。

薛醒川沉默片刻后缓缓放下右手，面无表情看了陈长生一眼，然后对下属吩咐道：“送周通大人回宫。”

蹄声再起，依然如雷，却不似先前那般惊心动魄，朝廷方面与国教方面的骑兵依着命令，缓缓向长街两头的夜色里撤去。

“给大家添麻烦了。”陈长生对茅秋雨说道，然后在陈留王的搀扶下走上了马车。

因为某些问题，局势方面的以及心理层面上的，他现在不想与离宫方面走的太近。

夜风拂起窗帘，他看到了以往无法在正街上看到的北兵马司胡同以及那片院落，看到羽林军正把周通抬到担架上面。

周通闭着眼睛，脸色惨白，浑身是血，看着就像个死人。

就算皇宫里的御医能够把他救回来，这位著名奸臣的灵魂与身体都会少了一半，已经等于是个废人。

可陈长生眉间的那抹郁结依然无法抹去。

“我这么做是不是胆大妄为，不顾大局？”他对陈留王问道。

陈留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慰说道：“周通当然不是普通臣子，但对娘娘来说，他有用才会用，如果你刚才真的把他杀了，难道娘娘还会为了他报仇？还会为了他挑起一场战争，杀死未来的教宗？当然不会。”

其实这句话他还没有说完。在他想来，陈长生如果是娘娘的亲生儿子，那么自然要比周通的命更加重要——无论那个传闻是不是真的，就算娘娘想杀陈长生，但在她的心里，陈长生的命依然要比周通重要一千倍、一万倍。

陈留王的视线越过窗帘，落在担架上的周通身上，沉声说道：“他就是一条狗。”

“死了的狗才是狗，只要活着，那就还是狼。”

陈长生想起折袖以前对自己说过的这句话，忽然间觉得很疲惫，说道：“今夜没能真正杀死他，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他很清楚，至少自己是没有机会再去把周通杀一回了。

“周通这样的人物当然不好杀，你能把他逼到这种地步，已经算是很了不起。”

作为皇族一员，陈留王不可能对周通有任何好感，他比任何人都恨不得周通去死，所以他比谁都感谢陈长生今天夜里做的事情。

“我很佩服你。”他看着陈长生说道。

想着今夜京都的动荡以及先前长街上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他的神情也凝重了数分。他先前出现在长街上，这时候与陈长生坐在一辆马车里，在国教骑兵的护送下离开，也等于是整座京都与圣后娘娘正式宣告了自己的立场。

陈长生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地方值得佩服。

因为他还是没能杀死周通。

在国教学院里折袖曾经说过，他要杀死周通之后再去离山接七间，当时他和唐三十六等人就觉得这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周通这样的大人物当然很难杀，但今夜他真的差点成功了，如果不是最后那抹夜色拦在了他的身前。

如果不是夜色的最深处传来一道声音直接落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是他很熟悉的声音，也是他很久没有听到的声音。

……

……

当时夜色笼罩下的庭院里，只有陈长生和周通两个人。

陈长生听到了那道声音，周通也听到了。

他当时以为这是濒临死亡时产生的幻觉。

夜色是那样的幽深，是那样的寒冷，他不想死，因为死亡是更幽深、更寒冷的深渊。

在距离死亡最近的那一刻，他所有的阴森的、恐怖的壳尽数被尽碎，剩下的是那个恶毒的、卑微的、胆怯的他。

在确认那道声音是真实存在后，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那个人的条件。

果然，那抹夜色保住了他的性命，然而，他无法因此感到一丝温暖，反而觉得更加寒冷。

世人都说他周通是与魔族军师黑袍齐名的阴谋家，但在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后，他才知道，这种说法只是个笑话。

在夜色深处那人的身前，他哪里有资格谈论什么阴谋，哪里算得上冷漠无情，在那人的眼里，自己大概就像是一条狗。

一条还有些用处的狗。

可是就算自己真的是一条狗，也要活下去。

哪怕对着整个世界摇尾乞怜，目露哀光，也要活下去。

想着这些事情，心神愈发激荡，周通再也无法抵抗伤势的侵袭，昏死了过去。

在薛醒川和徐世绩两大神将的亲自护送下，重伤的周通被送进了皇宫。

只有这样，只有在这里，才能确保他能活下来。

周通身受重伤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开，夜色下的京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死。

就像当初苏离南归途中遇到的情况一样。

看着榻上奄奄一息，惨不忍睹的周通，薛醒川和徐世绩沉默了很长时间，始终没有说话。

他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长生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周通从左脸到肋下那道恐怖凄惨的刀口，就这样坦露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薛醒川和徐世绩都是自以为很了解陈长生的人，尤其是后者，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陈长生居然还有这样强悍的一面。

朝廷奉养的圣光师来了，宫里最好的御医也来了，那位老太监首领也代表圣后娘娘来了。

直到诊治结束，确认周通应该能拣回一条命，娘娘却始终没有出现。

“我先去处理事务。”

徐世绩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么触动，脸色有些难看，就这样离开了宫城。

薛醒川没有离开，替周通仔细地清理伤口，然后搬了个椅子，坐到了宫殿的正门口。

他闭着眼睛，铁枪横于膝前。

无论谁还想来杀周通，都必须先杀死他。

因为他是周通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周通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这一个朋友。

如果连他都离周通而去，那么周通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

……

世人皆知，薛醒川是周通唯一的朋友。

这也是世人怎么想、想了几十年也不想明白的一件事情。

薛醒川是大陆第二神将，汗青守陵数百年，他便是实际上的神将之首。无论是实力境界、战绩还是在北方立下的功勋，他都可以毫无愧色地承担这个盛名。甚至一直以来都有种说法，他和王破两个人，是最有希望突破那道门槛，进入神圣领域的候选者。

而且他的名声颇佳，无论治军还是持家都甚是严谨，偏偏却与臭名昭著的周通交好。以前曾经有人猜测，这会不会是因为圣后娘娘的缘故，可是，别的那些忠于圣后娘娘的神将，对周通虽然忌惮，却也从来不会主动亲近，甚至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皇宫里御医的医术果然高明，圣光也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周通受了如此重的伤，没有过多长时间，居然便醒了过来。

薛醒川起身走回塌畔，看着脸色惨白的他说道：“不要急着说话，疗伤为先。”

周通没有理他，声音虚弱在道：“我现在是不是很像一条狗？”

第624章 兄弟

这时候的他半个肩和手臂都被陈长生的刀削掉了，眼睛也瞎了一只，如果要说像狗，那么必然是一条丧家犬。

薛醒川皱了皱眉，说道：“好好静心养伤便是。”

周通还是没有听他的，艰难地转了转颈，望向宫殿门口，看见了那把椅子，知道先前薛醒川就是守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问道：“娘娘有没有来？”

夜穹里繁星似锦，殿外的地面上洒落了星光，如水一般，很是清静。

薛醒川沉默了会儿，说道：“你知道的，京都今夜局势紧张，娘娘要关注离宫那边的动静。”

“是吗？”周通像条老狗一样眯了眯眼睛，左眼里传来的痛楚让他皱起了眉，声音也颤抖了起来：“那……娘娘有没有说什么？”

这次薛醒川沉默了更长时间，没有说话。

周通扯起唇角，露出一个难看甚至有些恐怖的笑容，看着他说道：“你看，我真的就像一条狗，就算快死了，主人也不会在意什么。”

薛醒川看着他沉默片刻后说道：“小时候我就对你说过，你可以不这样过。”

明明身受重伤，也不知道周通从哪里来的气力，声音怨毒说道：“我不这样，难道像你这样吗？”

薛醒川再次沉默。

“打从娘胎里开始我就抢不过你。你生下来的时候，足足有八斤八两，我呢？五斤都不到。倒也罢了，反正家里穷，怎么养也都这样，但薛家的大娘生不出儿子想偷偷抱一个去养，找到了咱家……换作是我，也会选你这个白胖子，不会选我这个瘦猴不是。”

周通说道：“后来薛大娘又生了一个，决定把家业传给亲生儿子，怕你生怨，才在临死前悄悄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你，我承认，那之后你对父母不错，对我更不错，带着我一道上学，一道读书，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要冒充书童跟着你在一起，凭什么？”

薛醒川说道：“在人前没有办法，在自家院子里，我对你都是兄弟相待。”

周通嘲讽说道：“可那只能是没有人的时候，在人前，我只能看着你和薛河在那里兄友弟恭，你说我是什么感觉？”

薛醒川沉默了，不再说话。

“我在娘胎里先天不足，便是连修行天赋也及不上你，如果不是后来进了清吏司衙门，在监狱里遇着那个老鬼学会了大红袍秘法，后来又到处抄家搜刮功法，我如何能够修行到现在这种境界？如何能够及得上你？”

周通面无表情瞪着宫殿的上方，继续说道：“但大红袍秘法有问题，我后来修的太杂，这辈子也没希望走到那一步，而你却是一步步向着那边在走，我就不明白了，同样是双生子，为什么我们的际遇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事隔多年，重新在京都见到你的时候，我没有想到，你已经进了清吏司……但即便从那时候起开始改变，也不见得来不及。”

“来得及做什么？我不替娘娘卖命，不替娘娘杀人，我就会失去娘娘的恩宠，我就会被那些人杀死。”

“放心吧，娘娘会给你一个交待的。”薛醒川安慰道。

然而在内心深处，他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

便在这时，宫殿外响起脚步声，来的不是圣后娘娘，而是送药的医官。

经过仔细地检查之后，那位医官小心翼翼地捧着盛着药碗的木案来到了榻前。

从脚步声响起的那一刻起，周通便一直盯着那名医官，脸色很苍白，唯一的眼睛里流露着异样的凌厉的光芒。薛醒川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是怎样的失望甚至绝望，却也没办法做什么安慰，从医官手里接过药碗，单手把他扶起来，准备喂他喝药。

周通看着药碗里黑乎乎的药汁，感受着里面蕴藏着的神圣气息与药香，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怪异。

“怎么了？”薛醒川问道。

周通的声音微微颤抖，莫名令人心悸：“我……不放心。”

“不至于此。”薛醒川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看着他认真说道：“娘娘不是那种人。”

“我替娘娘办的事比你们加起来还要多，我比你们更清楚娘娘是哪种人，反正我不放心。”

周通的声音愈发尖利，又因为伤势而有些气息不足，听着就像破了的风箱，呼呼作响。

这时候的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倔强的孩子，因为不喜欢药苦，所以别过脸去，紧紧闭着嘴，打死都不肯喝这碗药。

薛醒川看着怀里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宅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不肯喝药，脸上不禁露出一抹回忆的微笑。

等京都里的这些事情办完后，就让人把他送回老宅养老吧，相信除了娘娘和自己还有薛河，再没有人知道他会在那里。

薛醒川想着这些事情，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说道：“你看，这药没事，也不苦。”

很多年前，他哄周通喝药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他会替他先喝一口。

周通看着这幕画面，忽然哭了起来，喉间呜呜作响。

薛醒川也有些感动。

周通哭完之后，精神更加疲惫，却放松了很多。

他看着薛醒川艰难笑着说道：“我想通了，只要活着就好。”

薛醒川很是安慰，说道：“想通了就好。”

……

……

马车回到国教学院的时候，这里已经被包围了。

朝廷的军队以及国教的骑兵，从正街到百花巷再到院墙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长生下车与陈留王告别，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走进了国教学院。

国教学院的院门被推开，里面是一片灯火通明，虽然已经深夜，但数百名师生没有一个人睡觉，因为今夜没有人能睡得着。

南溪斋女弟子们组成的剑阵，已经从小楼下方前移到了院门后方，感受着那些森然的剑意，相信如果朝廷的官兵想要硬闯的话，一定会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些女弟子的脸上看不到往常的平静与自信，而是有些焦虑。

“你去哪儿了？”唐三十六看着他问道。

国教学院的师生们也都看着他。

陈长生离开国教学院是两个时辰前的事，他去了北新桥底，去了李子园客栈，最后去了北兵马司胡同，做了很多事情。

因为他的离开，京都局势陡然紧张，国教骑兵与羽林军先后来到这里，国教学院里的人们自然知道出了事，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北兵马司胡同里的那场战斗刚刚结束，唐三十六在京都里有人，但消息的传递并不比陈长生回来的更快。

“没事，大家先去睡。”

陈长生示意苏墨虞带着师生们先去歇息，然后带着唐三十六和折袖去了小楼。

南溪斋的剑阵自然随他而动，不一时便来到了湖畔，苏墨虞也赶了回来。

“真的没事？”唐三十六看着他的眼睛，非常认真地问道。

他们知道陈长生现在的身体状况，没有办法像平时那般调笑无忌，他们本来以为陈长生离开国教学院之后，便不会再回来，谁想到夜已经这么深的时候，他又回来了，这让他们放心了很多，却不可能完全放下心来。

“真的没事。”陈长生说道：“我就是出去办了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去杀周通了。”

听着这句话，楼前顿时变得无比安静。

夜风轻拂着大榕树，却拂不动青叶，轻拂着湖面，却看不到涟漪。

所有人都很震惊，尤其是那些南溪斋的少女们。

京都今夜气氛异常，大有风雨欲来之迹，折袖等人能猜到与他有关，却没想到他竟是去办这样的大事。

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人想要周通去死，但又有几个人敢把这种想法付诸实际？

苏墨虞看着他，脸上满是佩服的神情。

那些南溪斋的少女们看着他，眼神骤亮，心想不愧是斋主喜欢的男子，果然了不起。

“我说过，周通是我要去杀的。”

折袖看着他说道：“看在你现在情况特殊的份上，我不怪你。”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当初你被下周狱是因为我和国教学院的关系，所以我总想着要把这件事情办妥了再离开。”

离开？去哪里？南溪斋的少女们听着这话，心里生出些不解与疑惑。

唐三十六和苏墨虞知道这离开二字的意思，刚刚微觉激昂的心绪顿时变得微寒了起来。

“我说过，加钱就好。”折袖说道。

陈长生没有与他争执这件事情，说道：“抱歉，我没能杀死他。”

南溪斋少女们里响起一道声音：“敢去杀就很了不起。”

说话的是叶小涟，曾经的秋山君崇拜者，后来的陈长生崇拜者，现在的徐有容崇拜者。

在今夜，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喜欢陈长生是很有道理的事。

陈长生注意到南溪斋众女的情绪有些异样，问道：“出什么事了？”

叶小涟有些不安说道：“斋主一直没有回来。”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可能留宿在皇宫里？”

叶小涟摇头说道：“斋主交待过，入夜后她一定会回来，如果她不能回来……”

听着这话，陈长生和唐三十六等人才觉得有些问题，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第625章 清浊贤愚凭谁定

“圣女说如果她不能回来，就要麻烦小陈院长您暂时带着我们了。”

南溪斋的少女们向陈长生认真行礼，白裙飘飘。

“不用担心，圣后娘娘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教宗陛下看在你的面子上，怎么也不会对她如何。”

回到小楼后，唐三十六对陈长生开解道。

陈长生心知确实是这个道理，只是有容去皇宫之前为何会对南溪斋众女有这样的交待？难道说她知道自己进皇宫后便很难出来？为什么呢？她要在皇宫里做什么事情？她现在还在皇宫里吗？

他解下剑鞘，拿出一副软甲扔到唐三十六的身前，说道：“记得帮我把这件东西送到槐院，给王破。”

那件软甲上面到处都是血，有些或深或浅的剑痕，还有一个非常细的剑洞，只是系带被切断，应该很好修复。

苏墨虞和折袖不知道这是什么软甲，陈长生要专门嘱咐送到槐院给王破。

唐家富甲天下，唐三十六的眼光自然也非同寻常，听着槐院和王破二字，很快便猜到了这是什么。

“这是六御神甲？”他从地上拾起那副软甲，看着陈长生吃惊问道。

苏墨虞和折袖也怔住了。

“嗯，这本来就是王家的东西，刚好还给王破，他应该很高兴。”

陈长生接着掏出一面铜镜递了过去，说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应该也是好东西，如果没猜错，应该可以克制国教的光明力量。”

这面铜镜应该是周通准备用来对付国教神杖的，先前在战斗里没能发挥什么作用，但能在两断刀下保持完好，这让他觉得有些意思。

唐三十六接过那面铜镜，倒吸了一口凉气：“清贤镜？”

陈长生只知道离宫里有座清贤殿，却不知道世间还有个同名的铜镜。

折袖挑了挑眉，苏墨虞再也无法忍住，走到唐三十六身前，接过那面铜镜，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把上面的血迹擦掉。

“这面铜镜很出名吗？”陈长生问道。

“你从来都不看百器榜吗？”唐三十六反问道：“它在榜上的位置，比你的无垢剑还要高！”

陈长生怔了怔，心想当时自己一菜刀砍下去，也没见这面铜镜有如何了不起的地方。

“你到底是去做什么了？杀周通还是去抢劫啊？”

唐三十六拎着六御神甲走到他面前，很是无语：“怎么可能出去这么会儿时间，就带了两件百器榜上的家伙回来？”

陈长生说道：“这都是周通身上的东西，我杀他的时候，顺便就拿了回来。”

片刻安静，折袖三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知道陈长生是去杀周通后，很是震惊，却没有问太细节的东西，因为他们没有想过，陈长生能够真的做到这件事情，并且在随后陈长生也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可如果他真是不敌周通，靠着国教的大人物保护才能回来，为何却能从周通处拿来这两件宝物？

他们望向陈长生，等着他的解释。陈长生把北兵马司胡同里那座庭院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还是没有说得太具体。

“你居然赢了？”唐三十六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怪物。

陈长生说道：“既然要搏的是生死，胜负则无意义。”

唐三十六震撼说道：“但你终究是赢了。”

陈长生不再理他，说道：“这面铜镜你们看看怎么处理，如果不好分的话，就留在国教学院当院产也可以。”

唐三十六听着这样的话便不喜，说道：“遗言这种事情，交待一遍就好，难道你非要不停提醒我们你是一个快要死的人？”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这不是遗言，这是遗产问题。”

……

……

离宫最深处的那座宫殿，在很多人看来，都不符合教宗陛下的身份，因为殿外的飞檐太多，把天空割成井般的模样，或者这便是天井二字的来由？不过也有好处，站在这里的庭间向上望去，往往能够看到被切割的很整齐的星空，很好看。

夜渐渐深了，夜色也渐渐深了，甚至就像无形的云，遮住了夜空里的星辰，初秋微凉的风怎样也驱散不了。夜色最深处响起一道声音，这声音很平静很淡然，带着些感怀与沧桑意，却又给人一种感觉，这种感怀与沧桑是他刻意想让人听见的。

“已经快二十年没有看到这里的夜空了。”

就像今夜京都里很多人一样，教宗陛下也还没有入睡，他刚给青叶盆栽浇完水，正用丝巾仔细地擦拭叶片上沾着的水珠，听着殿外夜色里传来的那道声音，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缓缓转身望了过去。

“如果当初不是你行事太过急切，或者这二十年来的故事并不会发生。”

教宗对着夜色深处说道。

夜色深处那人回应道：“或者只不过是我没有想到，你当时最终还是站在了她那边。”

听着这句话，教宗脸上的皱纹仿佛更加深刻了数分，缓声说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夜色里的声音说道：“是啊，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这时候应该谈谈现在的事，今夜的事。”

教宗将手里的丝巾搁到青叶盆栽旁，走到殿外的石阶上，看着那片夜色说道：“直到现在，我依然不是很清楚你究竟想做什么。”

微凉的夜风吹拂着他身上的麻衣，飘飘欲离尘而去。

夜色里的那道声音却沉了下来，仿佛金石一般坚硬与不可摧毁：“我要做的事情，你一直都很清楚，只不过当年你不赞同我的看法，现在二十年时间过去了，你知道自己当年的判断是错误的，那么你就必须站到我的身旁来。”

听完这番话，教宗低头看着石阶上的影子，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天海拥有最好的血脉天赋，拥有最好的位置，但她是个女人，她的眼光格局有限，她的心性有问题，过往两百多年的历史早已证明了这一点，如果由她继续坐在大周的皇位上，哪怕南北合流顺利进行，人族也不可能在她的带领下战胜魔族。”

有夜风拂动殿外的青树，殿内的青叶，后方那座巍峨壮观的光明正殿里洒漏出来的光线，都仿佛摇动了起来。

那是因为夜色里那人再次开口说话，声音变得更加寒冷而肯定。

“你想要国族俱灭吗？你真想看到陈氏皇族的血脉子孙流离失所，日渐凋零，直至断了传承吗？当年在国教学院分手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说好了，我负责存续皇族血脉，你在京都再看她一段时间。二十年的辰光就这样消失，难道你已经忘记了当初的想法，陶醉与她双圣同天的格局之中？不，我在西宁镇用漠然的眼睛看了你十几年时间，我不会眼看着你就这样颓废下去，现在到了摊牌的时候，我不会允许你继续守在这座毫无人气的宫殿里，把眼睛遮住，便当作看不到世间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教宗低头看着石阶上那抹由檐角留下的淡淡影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头望向夜色深处，问道：“你的信心究竟从何而来？”

夜色里那人说道：“没有人能够承受得住那种诱惑，成熟的果子正在枝头等着她去采撷。”

教宗说道：“那孩子对我说过，非圣人不能抵御，可她本来就身在圣位。”

“当今世间所谓圣人不过是个笑话，她这个贪婪无耻的女子又如何能够真正明悟神圣法理？如果确信吃掉那颗果子便能逆天改命圆满，进入神隐之上的大境界，你觉得她会忍得住？你可知道当年他十岁那年的夜里，香味四溢，我忍的多么痛苦？如果不是那条贪婪而愚蠢的黄金龙，再次冒着堕境的危险降临，我去云墓里去与它战了一场，说不定当时我就把他给吃了！”

夜色里那人的声音变得寒冷且残酷起来：“更何况在她看来，这是她要完成逆天改命必须做到的事情，是天道最无情的要求，从她身体里落下的果子，最终再被她吃掉，哪里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天道循环？我看不出来，她又如何看得出来？”

教宗的声音变得有些疲惫，带着无法轻易释怀的欠疚意味说道：“你最终还是成功地骗过了我，也骗了梅里砂，当初在信里你没有说过，在这件事情里需要牺牲谁，更没有说过要牺牲的人是他。”

“果子熟了总是要给人吃掉的，无论有毒没毒。”

“我最初以为，让果子尽快成熟，是能够尽快把它植入厚地沃土，助它生成参天青树。”

“果子熟了，如果不被人吃，终究是要烂掉，那孩子反正会死，用他必死的命运替全体人类换来如此大的好处，有什么问题？”

“可是那个孩子自己并不知道这一切。”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但不是每个人都能为自己的命运做出决定，拥有选择的权力。”

“难道只有你才有选择的资格吗？”

“因为我可以为你和这个世界提供一个最好的选择……”

“你知道我和这个世界需要怎样的选择吗？”

“梅里砂一心想着要皇族归位，你只在意人族的存续，他是天海与先帝的儿子，谁都不会反对他，而且请相信我，他才是这个大陆上最聪慧最了不起的年轻人，他是大周皇位最合适的继承者，也是人类最合适的未来领袖。”

“可那孩子也是你的弟子。”

夜色里那个声音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才再次响起来。

“但他首先是皇族的一员。从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第一刻开始，他就要替皇族的存续担起责任，有替皇族流血的义务。”

第626章 天书陵里的余人

教宗看着夜色深处，说道：“这是在让他送死。”

夜色里那人淡然应道：“死算什么？当年那么多皇族都死了。”

教宗沉默良久，眼瞳深处的星海渐渐变得平静起来：“你不是皇族，又为什么始终无法放下这些事情呢？”

夜色里那道声音平静而坚定：“这是陛下的遗旨。”

教宗知道他说的陛下当然不是先帝，而是古往今来最了不起的那位君王——太宗皇帝陛下。

这场交谈始于很多年前从西宁镇送入京都的一封信。

这种争论始于两年半前那个叫陈长生的少年走进国教学院荒废的校园。

看来应该终止于今夜这场谈话。

只是哪怕到了这个时候，教宗依然没有确定心意，就像盆中的那株青叶一般，随着夜风轻轻地摆荡。

这不意味着他没有自己的立场，道心不够坚定，相反，正是因为他要考虑的太多，无远弗届，无微不至，所以才很难做出决定。

“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你最擅长的是光阴卷，也就是西流典。”

夜色里仿佛有一道目光，落在殿内那方小水池里，然后落在池畔那只木瓢上。

那人对教宗说道：“你就是向西流去的潺潺清水，虽然流了千年，依然没有沾惹半点尘埃与污垢，清可见底，宁柔却有源源不尽的神力，那么……你不需要这时候做决定，到最后那一刻，你终究会发现自己的心意为何。”

说完这句话后，夜色里再也没有声音响起。

教宗站在石阶上，看着飞檐的影子上，站在流水的声音前，衣袂在夜风里微微摆荡的青叶。

“师兄你修的是顺心意，所以才会如此自信地确定我的心意会顺你心意吗？”

……

……

离开西宁镇之后，余人随师父去了很多地方，但无论是寒山那片的雪原，还是拥雪关下面那片荒野，他都不是太喜欢，因为人太少，红河岸边那座白帝城也没有给他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只是在听说那位妖族公主殿下居然是师弟的学生时，他有些开心。

他最近这些天的心情不错，并不是因为这里是京都，是他的故乡。

他自幼被师父养大，小时候的事情只有些隐约的记忆，却早就已经记不真切，师父对他说他是京都人，在这里生活过，他却记不起来自己的家在哪里，而且他并不喜欢京都，和不喜欢雪原荒野的原因不同，他觉得京都的人太多。

京都的人太多，雪原荒野的人太少，西宁镇的人不多不少，最好。

他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带着自己去了那么多地方，为什么会来京都，他只是担心师弟的身体，想要和他见面，但师父把他带到天书陵后，便悄然消失，并且嘱咐他不要离开天书陵，说过些天，自然能和师弟见面。

看着师父消失的身影，他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不管师弟遇着什么事情，有师父在，总是能解决的。而且京都里的人真的太多，他真的不喜欢，天书陵里的人不多不少，有青树，有流水，很容易让他想起西宁镇后面那座山、那条溪，以及和师弟在一起背道藏、捉鱼吃的快乐日子，听说师弟当初观碑悟道的时候，引落了满天星光，这让他很骄傲高兴，于是他觉得自己有了更多喜欢这里的道理。

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在天书陵里可以看天书碑。他自幼通读道藏，大道三千卷除了最后一卷，早已融汇贯通，虽然和陈长生一样，师父没有教过他如何修行，但他对隐藏着道法至理的天书碑，自然有种亲近的感觉，想要从中看出些有趣的东西来。

师父离开天书陵时交待他不要离开，却没有说不让他去看天书碑。他在那间小院里做好了两天的饭食，扶着拐杖站在篱笆旁看着阳光变幻了两次，觉得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便带着包好的饭盒走出了梅里，顺着山道向陵上走去。

大朝试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去年周园开启和煮石大会以及随之发生的很多变故，天书陵里的观碑者陆续出陵，现在还留在陵内的修道者比起往年来说非常少，他在山道上走了很久，竟是一个人都没有遇到，直到来到第一座碑庐前。

在这座碑庐前，他遇到了一个名叫纪晋的碑侍。那名碑侍的性情很温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与从容，给余人的感觉很好，他心想天书陵果然是修道圣地，观碑久了，莫非都会在气质上得到这样的提升？

那名叫纪晋的碑侍问他是哪个宗派山门的弟子，为何会这时候入天书陵开始观碑。

余人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好在他本来就不能说话，他把拐杖搁到亭柱上，用一只手比划了几个动作，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懂。

纪晋没能看懂他的手语，但看清楚了余人的残障，心生同情，没有再问什么，还提醒他观碑时不要勉强，要注意休息。

看着那位碑侍顺着山道离开，余人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眼睛里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心想师弟说的不对，自己哪里不会骗人，只不过在西宁镇不需要骗人，你看，我这时候就成功地瞒过了一位前辈。

天书陵的第一座天书碑是照晴碑。

余人拖着腿慢慢走到碑前，望了过去，有些好奇，有些兴奋，甚至忍不住伸手摸了上去。他觉得这座天书碑真的很有意思，那首前贤写成的诗真好，手指摸上去的感觉真的很舒服，冰冰凉凉的，就像西宁镇后面山上的那条小溪。

然后，他来到了第二座天书碑前。

这座天书碑也很有意思，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觉得那些线条是如此的美丽，就像西宁镇后面山上的树叶在秋天时切割出来的光线。

然后，他来到了第三座天书碑前。

这座天书碑更有意思，碑面上的痕迹依然清楚，线条依然美丽，却不像前两座碑那般繁复，在他的眼里变成了极为简单的线条。

简单并不代表不美，并不代表就好理解，就像西宁镇落雨的时节，旧庙檐下滑落的水线，还有那些被雨水打落的黄叶飘舞的痕迹。为了弄清楚那些痕迹里的规律，这一次余人花了比较多的时间，甚至还把拐杖搁到了一旁，坐在地上想了会儿。

然后，是第四座天书碑。

第五座天书碑。

第六座。

第七座。

……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余人来到了一座碑庐前，他扶着拐杖，微微偏头，看着庐下那座碑，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那座碑是断的，原先的碑面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并不知道，这座断碑是一个叫周独夫的人当年砍断的，以这座断碑为界，他看过那些天书碑，都被称为前陵碑。

他知道师弟去年在天书陵里观碑很顺利，很让他骄傲，却不知道一日观尽前陵碑的说法。

他抬头看了眼天，发现日头还没有到中天，天气不算太热，于是他决定继续看下去。

这时候距离他走进天书陵，还没到半天时间。

断碑如何观？他也不知道。

他慢慢地走到那座断碑之前，伸手摸了摸碑上的那些断茬。

片刻时间后，他收回手指，若有所思，望向四周，发现自己还在这座断碑之前。

他把拐杖换了一个边，用断臂夹着，用空出来的右手挠了挠发痒的后背，有些不解，在心里想道：“接下来应该怎么走？”

山陵里的秋风轻轻拂动，带起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衣摆，掀起他额头的那道黑发，露出了他的眼睛。

他有只眼睛不能视物，却不知能不能看到别的东西。

他走到碑庐后的野林前，伸手拨开有些刺手的草枝，好奇地向里面望去。

那里隐约有条道路，应该是被踩出来的，已经快要被野草掩盖，不知道有多少年都没人走过。

看着难以立足的小道，余人的脸上流露出为难的神色，但想了想后，还是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向里面走了过去。

野草渐渐淹没了他的身影，荒道在他的脚与拐下渐渐延伸。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走出了这片野林，来到了另一座碑庐前。

他抬起手臂，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汗水，觉得脸有些发热，心想幸亏没有迷路，不然可就麻烦了，他没法喊人帮忙。

他走到碑庐下开始观碑。

这里已经不是前陵。

天书十三陵，他已经来到了第二陵。

周独夫当年在天书陵里断碑之后，他是第一个直接走到这里的人。

他当然不知道这些，他继续看碑，继续前行，看了一座又一座的碑。

他感到饿的时候，便从怀里取出饭盒开始吃饭，饿的时候，便去寻些山水来饮。

饭盒里的菜很简单，是青椒炒腊肉。

腊肉是他在某个荒废的院子灶房梁上找到的，青椒是他在一处无人打理的菜田里采摘的。

太阳落山，繁星上了夜空，太阳升起来，繁星退到了光明的后方，山间的清溪缓缓地流着，就像时间。

不知道到了第几天，余人发现饭盒空了，无论是青椒炒腊肉，还是豆腐乳，都没剩下任何残余。

他真的有些饿了，于是他顺着原路向回走去，走过那些碑庐时，终于看到了一些修道者。

这几天看到的都是无言的山林与石碑，终于能够看到人，余人有些欢喜，向那些修道者点头致意。

而那些修道者看着他就像看着鬼一样。

这人是谁？怎么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为什么他会从前面回来？难道他已经看到了下一座天书碑？

第627章 母子【上】

回到院子里，做好饭食，先饱餐了一顿，再准备好几个饭盒，余人再次向天书陵走去。

走到天书陵脚下的直道时，他忽然改了主意，转向了右手方。

天色晴好，山陵里有很多人，他刚刚才和他们见过面，这时候如果再见面，稍觉有些过密，而且再次相见，是不是意味着就是熟人？或者说是不熟的熟人？那么只是点头致意会不会被认为礼数有欠缺？

这些问题很麻烦，余人不是很擅长处理，所以他决定从别的道路上天书陵。

他并不知道对世间的绝大多数修道者而言，进天书陵只有一条道路。

在茂密的山林里他尝试了很多次，还是没有成功，因为腿脚不便，还摔了几次，身上到处都是草屑与松针，看着很是狼狈。

他有些无奈，心想怎么就找不到一条路呢？

然后，他看见了山间有一条路，那条道路由白石砌成，在阳光下仿佛玉石一般。

这条道路很直，而且直接通往天书陵的最高处。

余人高兴地向着那条道路走了过去，待走到近处，却又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这条山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这条山道是通往在天书陵最直、也是最近的道路，为什么没有人走？

难道说是因为观碑者们要磨励自己的意志，所以刻意不走这条捷径？

想着这种可能，又想着自己先前看见这条笔直山道时的欣喜，余人觉得有些惭愧。

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心想自己毕竟和普通人不同，走走捷径也不算太丢脸的事情？

他带着些羞愧意味，扶着拐向那条山道上走去。

以他的腿脚，要越过那些清浅的水渠，真是不方便，只是走到山道下方，便觉得有些累，好在那里有座凉亭，可以歇一会儿。

走到凉亭下，他看着那座满是灰尘与锈迹的铜像，在心里想着，如果这让师弟看见了，他得难过成什么样。

这说的是陈长生的洁癖。

余人看了眼笔直的山道，心想要爬上去肯定要花很多气力，那不如在这里先休息好，把力量攒足，于是在那座铜像旁坐了下来。

但他还是有些不舒服，与陈长生自幼一起长大，双方彼此影响，都有些轻微的洁癖。

他想了想，从袖子里取出手帕，走到水池旁，有些困难地低下身去，把手帕打湿，然后走回铜像前，开始仔细地擦拭起来。

他才刚刚把那尊铜像的左肩擦亮，忽然听到一道声音从铜像的盔甲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低沉，并不洪亮，无法传到远处，但在他的耳边，却仿佛是雷声一般。

“把头盔擦一擦就行了。”

秋风拂动浅渠里的清水，带起盔甲里的尘埃，凉亭下一片安静。

余人看着那尊铜像，呆了很长时间，吃惊想着，居然是活的啊！

……

……

陈长生初入京都的时候，对这个世界的常识没有任何了解，余人与他自幼一起长大，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不知道那条笔直的山道是神道，除了天海圣后与教宗陛下，再没有人能够踏足其间。

他也不知道凉亭下那座将军的雕像并不是真的雕像，而是真正的将军，是守陵六百余年的大陆第一神将汗青。

但至少这时候他知道对方是个活人，而且看盔甲上的那些灰尘与锈迹，这个人应该已经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

在这里坐这么长时间，难道不无聊吗？余人虽然也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但扪心自问，如果很多年都见不着一个人，还是会觉得无趣，另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这个人一直坐在这里，那吃饭怎么解决？

想着吃饭的问题，他下意识里取出一个饭盒，递到对方的盔甲前，比划问道您饿不饿？

盔甲里没有声音响起。

余人想了想，又比划了几个复杂的动作，意思是说要不我给您去煮碗面汤？

盔甲里传出了一道声音：“搁在这里就行，另外，这条神道你不能走。”

余人把饭盒搁到地上，行了一礼，又有些不舍地看了眼神道，扶着拐杖向来处走去。

在他离开后不久，秋山再次降临浅渠与凉亭，拂起盔甲缝隙里的灰尘。

两道幽然沧桑的目光，在头盔深处亮起。

汗青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一个饭盒，就这样静静地搁在他身前的地面上。

……

……

顺着原路返回，来到不知道第几座天书碑前，余人继续观碑。

可能是因为这座天书碑太过玄奥难解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他在思考某些事情的缘故，这一次他在碑前站了很长时间。

直到夜深人静时，他依然还在这里。

他有些饿了，便在这时，夜空里忽然落下微雨。

他挪进碑庐里，取出剩下的饭盒搁到天书碑的顶上，开始吃饭。

夜雨并不大，只是声音有些令人烦。

余人把饭盒收拾好，靠着天书碑望向庐外。

这里已经是天书陵的高处，视线穿透如纱般的薄雨，能够看到京都的灯火。

或许是因为夜太深的缘故，很多宅院里的灯火已经灭掉，京都看着有些幽暗。

余人再次担心起陈长生。

他相信师父一定能够解决师弟遇到的问题，可是师弟的病怎么办？

忽然间，他感应到了些什么，望向夜空里的某处，微微皱眉，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夜空里的那处没有星辰，是一座高台。

甘露台。

……

……

甘露台上有人。

天海圣后背着双手，站在高台边缘，静静看着夜空。

京都今夜忽然飘来了很多云，仿佛更深的夜色，自然看不到星星。

但那些夜色与云哪里遮得住她的眼睛。

就像那些夜明珠散发的光毫与自天落下的微雨无法沾染她的身体一般。

她美丽的眉眼间有些凝重的神情，因为她感觉得很清楚，天道有所改变。

那就是命运吗？

她的命星在遥远的高空里，隐隐有些晦意。

或者是因为她的另一颗命星正在京都里。

那是她命中的克星。

她应该怎样做？

挥袖掩去那颗星辰的光芒？

但那又有何用？

如果她真的这样做的，那么日后便很难真地战胜天道。

可如果她不这样做，她现在能够战胜天道吗？

……

……

陈长生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这一次是真的不多了。

为了杀周通，他付出了很多，鲜血这时候正在他的腑脏里流淌，他的经脉已经断的七零八落，徐有容在他身体上覆着的那层圣光已经越来越薄、越来越淡，他随时可能向这个世界里的生命发出最致命的诱惑，而就在那时，他可能便会死去。

还有多少时间？一天还是两天？一首歌或者一盏茶？

他没有任何犹豫，从床下取出黄纸伞，便从窗口跳了出去。

唐三十六和折袖等人都没有睡觉，有的守在屋外，有的守在树上，但他们没办法阻止他再次离开。就算大榕树上的折袖感应到了他的离去，应该也会给予他最后的自由，因为狼族的年轻人在荒蛮而血腥的雪原里长大，知道死亡就应该是宁静的。

微雨落在黄纸伞上，没有发出啪啪的声音，温柔的像是在滋润。

他撑着伞走进湖侧面的密林，然后向后方折转，没用多长时间人，便来到了围墙处。

密林深处有道直通皇宫的门。

这面围墙上有当年落落让下属开的一扇门。

但两扇门他都没有走，因为他无法确定，皇宫里的人以及教宗师叔的人，会不会派人守在那些门后。

他看了眼满是青苔的旧围墙，轻掠而过。

经过今年春风秋雨的润泽，曾经被他和唐三十六洗劫一空的百草园，现在重新变得生机盎然，很多珍贵的药草与灵果，在圃间与枝头静静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摘取，但他却是目不斜视，向着更深处走去。

他最后要去的地方是皇宫。

他要去确认徐有容是安全的。

他要去见天海圣后，他要问她一些事情，他要问她那些是不是都是真的，你是不是我的母亲，然后……然后就够了。

他的怀里还有苏离留下的那封信，他的手腕上还有五颗天书碑化成的石珠，他还有周园。

但他不准备在皇宫里做什么，真的已经够了。什么阴谋，什么大局，什么大义，什么人族与魔族之间的战争，对他这个要死的人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又有谁忍心还要求他在这种时候还要做什么呢？

他只需要知道一些事情，然后安静地离去。

没有人能够决定自己如何来到这个世界，但离开的时候，谁都希望能够是清醒的。

这句话很多人都说过，他也说过，那么就要做到。

但他没能走进皇宫。

因为在百草园深处的林子里，他看到了一幕曾经见过的画面。

树林里有一方石桌，石桌上搁着一个铁铸的茶壶，壶畔放着两个茶杯，看杯中的茶色，今夜煮的应该是白茶。

喝茶的人还是那位中年妇人。

看着她平静的神情，陈长生有些意外。

第628章 母子【中】

他和这位中年妇人相遇过多次，并不陌生。

他曾经很多次想过她的身份，但怎样都找不到半点线索，感觉很是神秘，但必然是皇宫里的大人物。

今夜京都风雨欲来，微雨已至，以这位中年妇人的身份地位，按道理来说，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陈长生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觉得落在脸上的微雨变得有些寒冷。

或者，她是来杀自己的？

好在这种事情没有发生，不然他会真的觉得有些难过。

中年妇人手指轻点，像往常那样，示意他坐下，喝茶。

陈长生松了口气。

百草园里的这片树林对他来说有很大的意义，这是他在京都最能心意平静的地方。

两年里，与这位中年妇人对坐饮茶的那些夜晚，是他在京都最能心意平静的辰光。

如果中年妇人选择这片树林，这方喝茶的石桌来杀他，他会觉得很不愉快。

他很喜欢这种静坐无言的感觉，很舒服，很自在，很容易让他想起西宁镇……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因为他现在不喜欢想起西宁镇。

好吧，但旧庙后的那条溪水还是清澈的。

他的眉渐渐舒展开来。

……

……

看着他皱起眉头，看着他展开眉头，看着他眉间的青涩意味，才想起来，噢，还要再过些天，他才满十七岁，可那不是假的吗？不过真是个了不起的小家伙，眼看着就要死了，还能停下脚步，在这林间桌旁端起那杯暖暖的白茶，还能走神去想别的事情。

天海的唇角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渐渐翘起，便有一抹笑意被噙在了里面。

如果这个年轻人真是自己的儿子，或者也是件不错的事情，至少不会太给我丢脸，这样当我看着你死去的时候，或者能够感受到更多想要感受的感受，从而在满天星空里找到隐匿的天道痕迹，最终获得真正的自由。

天海的唇角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渐渐敛平，于是那抹笑意便不知去了何处。

她静静看着陈长生，伸出一根手指点向他的眉心。

陈长生醒过神来，有些微惊，却没有避开。

不是他不想避，而是他避不开。

无论是初入京都，还是现在，无论她要对他做些什么事情，他都没有办法反对。

最开始的时候，他有些不适应，尤其是有时候被她捉着下巴、轻抚脸颊的时候，更是有种羞辱感，但后来……可能是习惯了吧。

指尖轻触，他的识海里隐约响起一声极其轻微的爆破声，就像一个气泡被戳破了。

夜风穿行在百草园里，带来那些药草灵果的香味，还有些只有她能闻到的味道。

因为她的手指在刚才那一瞬，刺破了徐有容布下的圣光，她的神识带来了这道微风，风里有他的气息。

她静静闭着眼睛，仔细地体会着那道气息，神情渐趋宁柔。

那道气息果然如春风一般，令人沉醉，很难想象，如果完全释放出来，有谁能够抵抗得住这种诱惑。

她睁开眼睛，轻轻点了点桌面，示意陈长生喝茶。

陈长生一直把茶杯握在手里，啜了口，然后把茶杯放下。

他看着中年妇人，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又合上了嘴，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来这里了。”

他停顿了会儿，看着她继续说道：“我是陈长生。”

她静静看着他，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长生先是有些吃惊，然后自嘲地笑了起来，两年里遇见这么多次，以中年妇人深不可测的境界实力，自然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来历。

“既然您知道我是谁，那大概也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淡若清水的茶汤，声音也清淡的变成了水一般，“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您是谁，或者正是因为这样，我总觉得有些不好对别人说的话，可以说给您听。”

她静静看着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在陈长生看来，或者说他愿意把这当作一种鼓励。

他想了想后说道：“我快死了。”

然后他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从出生之前开始说起，当然是天机老人推演计道的结果，然后讲到出生之后，那是余人师兄对他描述的画面，清溪以及那条黄金巨龙，接着讲到西宁镇旧庙的生活，又讲到来京都退婚以及随后发生的这些故事，直至说到现在。

在西宁镇旧庙的时候，没有人与他说话，所以他也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情，来到京都后才变得好了很多，尤其是认识唐三十六之后，偶尔他也会展现自己唠叨的那一面，与徐有容在一起时，也有很多话想说，但都没有今夜他说的话多。

他把自己的一生梳理了一遍，然后碎碎念给她听。

“魔君去了寒山，当时我就有所怀疑，不过没有证据，但现在的情形……很清楚，我知道师父是在利用我。”

他最后说道：“但那个病我一直有，终究是命不好的问题，我能责怪谁去呢？”

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喝一口茶，神情很是平静。

仿佛西宁镇旧庙、黄金巨龙、圣光大陆、陈玄霸、周独夫、这些名字对她来说没有任何震撼。

结束讲述后，陈长生有些嘴干，把杯中的残茶喝完后，才反应过她过于平静了些。

这让他眼中的她变得更加神秘。

“您……究竟是谁呢？”

他看着她好奇地问道。

百草园里很安静，一缕风都没有，自然没有风声，微雨忽然停了，自然也没有雨声。

就连墙脚与草丛里昆虫的哀鸣都消失了。

很长时间的安静过后，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我是谁？”

陈长生吃惊异常，因为这句话是她说的。

他听得清清楚楚，这三个字是从她的双唇里说出来的。

他一直以为她不能说话。

两年时间里，一直都是他在说话，她从来都一言不发。

然而，原来她可以说话，她只是不想说话。

她究竟是谁？

震惊之余，陈长生忽然生出极强烈的警惕与不安。

因为她站了起来。

她忽然变得无比高大，就像是一座山川忽然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她缓缓把双手负到身后，袍袖轻拂，树林里便有大风起兮。

她居高临下望着陈长生，神情漠然，树林里的温度便低了数分。

夜风轻拂着她的脸，她的双眉向着鬓间延展，如同将飞的剑，更像是待振的双翼。

她的眼神变得格外湛然有神，仿佛有星辰在其间。

那张普通的容颜，在数息之间，便变成了人们能够想象出来的最美丽的脸。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变得无比强大。

她是谁？

她当然就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天海圣后。

百草园的树林变得更加安静。

陈长生拿着茶杯，震惊的忘记了放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醒过神来，把茶杯搁到桌上。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看着茶杯说了声：“您好。”

很简单的两个字，应该有的礼数，但最不应该出现在他与她之间。

他的声音很平静，情绪则是难以想象的复杂。

同时，他顺便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徐有容进周园的时候，也曾经易容过，没有人能够看得出来，事后她说那是青矅十三司的一种秘法。但他通读道藏，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时候他自然知道，徐有容易容与圣后的手段都是一样的，或者是因为凤凰能够自由化形的缘故？

“难道你不应该叫我一声母亲吗？”天海圣后看着他说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淡漠，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有什么情绪。

陈长生抬起头来，望向这个美丽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女人，心想这就是自己的母亲吗？

被师父在溪边拣回西宁镇旧庙后的这些年里，他当然曾经无数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自己的父母是谁，但一直没有答案。

直到去年那个流言开始在京都传播之后，他才开始再一次正视这个问题，然后前段时间在寒山里，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证实。

无论流言之前还是之后，他也都偶尔有想过，如果相遇……那会是怎样的场景，自己应该做怎样的事情，哪怕先前从国教学院小楼窗口跳出去，决意去皇宫直面她的时候，他也还在想这些问题。

然而真正的相遇之后，他才发现所有的准备都是没有意义的。

他的心神有些恍惚，身体有些冰冷。

他看着她漠然无情的美丽脸庞，找不到哪怕一丝他曾经试图想要拥有的感觉，比如温暖。

天海圣后感知到了他的心情变化，挑眉道：“没用的东西，当初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双眉如剑一般，似乎下一刻便要飞上夜空。

再加上她眉眼间的漠然，于是给人的感觉愈发寒冷。

陈长生有些生气，鼻息微粗说道：“我刚才去杀周通了。”

这句话出现在此时，显得有些突兀，有些莫名其妙。

天海圣后说道：“想要证明自己有点用？有勇气面对这个世界？找我要几颗糖吃？”

陈长生心想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情你不在乎，我也可以不在乎，我有勇气去杀周通，就有勇气面对你。

哪怕我们是母子，哪怕你是一个冷酷到会亲手杀死自己儿子的母亲。

第629章 母子【下】

“周通就是一条狗，一个奴才。”

天海圣后看着他神情漠然说道：“而你是我的儿子，哪怕你就要死了，哪怕你就要死在我的手里，哪怕你只能再活一天时间，但只要你活着，你就要把他重要一千倍一万倍，如果你连这种认知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做我的儿子？”

陈长生记起在车里陈留王说过近乎完全相同的话。他没有因此而感慨些什么，只是觉得这话有些怪异，不符合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既然你要冷血无情地杀死我，为何还要理会我有是不是有资格做你的儿子？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再次沉默。

天海圣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两年前，这样的场景便曾经发生过，他很抵触，很难才习惯，现在他有些恶心。那种宠溺怜爱的眼神是给谁看的？这种亲近的爱抚又是为何出现？这是虚伪还是自我的精神慰藉？还是说你只是想借此抚平道心，以确保在杀死自己的儿子之后，心境不会受到影响？

陈长生感觉就像有毒蛇在自己的脸上缓慢地游过，那种极端厌憎的感觉，让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他想要避开，身体却无法做出任何动作，他想要取出怀中那封苏离留下的信，却连指尖都动不了。

“你想杀我？”天海圣后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既然感知到了陈长生的心意，她却没有因此而愤怒，如星辰般的眼眸里却多一抹笑意。

那是一种代表赞赏的笑意，似乎她很欣慰于陈长生对自己的母亲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

陈长生只是想要离开，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看着她的眼神，知道她误会了些什么，却不明白她误会之后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天道轮回、天理伦常都是假的，母子相残，父子相残，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发生过无数次。我也很想杀死你，所以你想杀我，我并不觉得有些不对的地方，相反，你能无视那些虚伪的、无趣的道德法理，对我生出杀心，才说明你真的有资格做我的儿子。”

天海圣后看着他说道。

陈长生看着她认真问道：“您……真的要杀我吗？”

天海圣后说道：“我说过，那些都是假的，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杀你？”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问道：“那究竟什么才是真的呢？”

天海圣后望向皇宫，安静了很长时间。

她这时候身在百草园。

皇宫与百草园，是她生活了无数时间的地方。

很多年前，她在皇宫里看到了一匹难以驯服的龙马，太宗陛下问大家，怎样才能让这匹龙马听话。

她自告奋勇上前，然后……她便被逐去了百草园。

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太宗皇帝当时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厌恶。

在百草园里，她过着谁都无法想象的苦日子，她的族人在那段日子里更是苦不堪言。就在她以为自己将会就此沉沦的时候，先帝没有忘记她，悄悄来到了这里。然后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太宗皇帝对自己如此鄙夷、厌恶……那么说明自己身上一定有让对方感到不安的东西。那是什么呢？是力量，是拥有强大力量的潜质，是世间罕见的真凤血脉，是天道隐隐显示出来的预兆？

如果要说对天道的理解，这个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比她更深刻的了。但即便是她，有时候也会产生一些疲惫的情绪，是的，不是惘然，不是困惑，而疲惫，因为要抵达彼岸，进入真正的自由世界，需要太过漫长的岁月。

她望向陈长生准备说些什么，发现陈长生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同时一抹不正常的血色出现在他的眼角——他的伤势在这一刻终于暴发了。蕴藏着神魂或者说圣光或者说生命力量的血液，冲破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经脉，在他的腑脏之间不停地渗透着、流淌着，身体表面的圣光，已经无法完全遮掩住那种味道，初秋的夜林里，忽然传出无数昆虫的鸣叫。

天海圣后静静看着他，显得格外冷酷。

“如此浓郁的生命气息，闻着确实不错，我果然没有看错。”

这说得是先前她撷取了陈长生体内的一缕气息，之后得出的结论。

“当年的那些遗族原来真的去了圣光大陆，难怪以太宗皇帝的本事，花了两百年时间也一直没有找到。”

陈长生这时候特别难受，身体里仿佛有数万把小刀正在刮弄着自己的骨头，但听着这话，注意力依然被分了些许。

他知道她这时候说的对象是谁。

所谓遗族，指的是当年百草园之变后，从京都逃走的陈氏皇族的一部分，那部分陈氏皇族或者是太子的家人，或者是亲近太子的皇族中人，其中自然也包括那位陈玄霸的家人，据道藏上的记载，这部分陈氏皇族不下千人，而且都极具才干，极具天赋。

天机老人说他的身体里蕴藏着无数圣光，必然与圣光大陆有关系，师兄说自己是在溪边被拣到的，而那条小溪是从云墓里流出来的，徐有容曾经说过，云墓里的那座孤峰，就有可能是通往圣光大陆的道路……

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这件事情的原初本貌便已经渐渐呈现。

自己果然是陈氏皇族重新夺回皇位的希望，或者说手段。

天海圣后感受着秋林间越来越浓的那种味道，眉头也皱得越来越深，眼瞳最深处那颗明亮的星辰微微摇撼，光线也变得有些昏暗起来，同时她的脸上流露出冷酷、厌憎等并不截然相反、却很不应该同时出现的情绪。

下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些情绪尽数消失无踪，剩下的只有平静与漠然。

她轻拂衣袖，一道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威压，顿时笼罩了整片秋林，数道清光自袖间洒出，落在了陈长生的身上。

那道足以令世间所有生灵痴迷渴望以至疯狂的气息，在这数道清光的隔绝下，暂时消失了。

百草园里那些正在拼命叫唤着的昆虫，有些茫然地渐渐停止了鸣叫，秋林再次归于安静。

天海圣后看着陈长生的神情，微嘲说道：“现在你知道自己是被人利用的了吧？”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有些困难地抬起因为疼痛而颤抖的右手，握着已经被喝空的茶杯，说道：“我没有见过那些人。”

这里说的那些人指的自然是隐藏在夜色后方的遗族，那些离开这个大陆已经很多年的陈氏皇族后人。

“有些人不需要见，也能知道他们有多么的卑鄙下作无耻，因为他们的血脉就是臭的。”

天海圣后负着双手望向夜空下遥远的东方，毫无情绪说道：“父亲杀死自己的儿子，弟弟杀死自己的兄长，这样的事情，在这个家族里发生过太多次，我还记得当年太宗当朝的时候，太子承乾被处死，魏王泰进宫去看太宗皇帝，一见面便扑进了太宗皇帝的怀里，哭喊着说，我从今天起才算得上是陛下您真正的儿子，我有一个儿子，等我死的时候，一定会为陛下杀了，然后传给您喜欢的晋王。”

说到这里，她转身看着陈长生，说道：“听着这番话，你觉得如何？”

陈长生的身体还在颤抖着，因为痛楚，也因为情绪，说道：“我觉得……很恶心，也很寒冷。”

天海圣后似笑非笑说道：“当时所有听到这番话的人，都与你有相同的感受，然而……我们的太宗皇帝陛下却似乎并不这样想，他觉得很欣慰，还说人谁不爱其子，朕看见魏王如此，很是怜惜他。”

陈长生心想太宗皇帝被称作千古明君，何至于被这等幼稚荒谬的言语所骗？

“太宗皇帝当然不会被骗，只不过他是真的很欣赏魏王的无耻——才把自己的兄长杀死，便恨不得钻进父亲的怀里去吮他的奶子，这种事情不是谁都能做到的……都说子肖其父，太宗皇帝当年也这样做过，难道他还好意思批评魏王什么？”

天海圣后的言语在提到太宗皇帝时，变得有些刻薄，甚至有些粗俗。

陈长生抬头望向她，说道：“您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先前您以为我想杀你的时候，觉得很欣慰，就是相同的道理？”

天海圣后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陈氏皇族无论是太宗一系还是那些遗族，都是些虚伪恶心的东西。”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后说道：“我的身体里也流淌着陈氏的血液，所以我也必然是虚伪恶心的？”

天海圣后说道：“你可以这样理解我的意思。”

陈长生看着她的眼睛，说道：“终究，您只是想要杀我，为此找些理由或者借口罢了。”

天海圣后看着他微讽说道：“我要杀人，何时还需要理由或借口？”

陈长生说道：“但我毕竟是不同的。”

天海圣后挑眉道：“你的不同在何处？”

陈长生说道：“我毕竟是你的儿子，如果你像太宗皇帝一样，在意后世的史书上会如何写，那么你总要做出一些解释。”

天海圣后说道：“我一个女子坐上皇位，就没有奢想过后世能有什么好评价，你看我可像会在乎议论的人？”

陈长生想着她登基后处理朝政的冷酷手段，确实如此，但是，还有些别的问题是需要解决的。

他说道：“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做出解释，就算不在意世人如何看，也总要说服自己。”

天海圣后静静地看着他，说道：“也许是这样的。”

陈长生说道：“既然已经说完了，那您还等什么呢？杀了我，或者吃了我，完成逆天改命，圆满所有的因果，助您千秋万代。”

天海圣后说道：“有道理，你本来就是我肚子里落下来的一块肉，我再把你吃进肚子里，这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

……

第630章 第二只松鼠

夜林寂静无语，寒蝉噤声，秋虫不鸣。

石桌上茶已凉，灯已残。

忽然间，树林里某处传来细细索索的声音。

二人望了过去，只见一只松鼠在一棵树上高速跑过。

那只松鼠很肥，毛茸茸的尾巴拖出了一道灰影，看着很可爱。

看着这幕画面，不知道为什么，陈长生忘记了即将到来的死亡、甚至是可能比死亡更凄惨的结局，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

天海圣后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松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挥了挥衣袖，仿佛要拂走一些自己不喜欢的情绪。

那只可爱的松鼠正从一株树往另一株树上跳去，便在半空里变成了一片血花。

陈长生怔住了，有些难过问道：“为什么？”

天海圣后没有回答他的话，回答他的是初秋夜林里陆续响起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沉闷，噗噗作响，就像是装满了酒的皮囊再也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就这样忽然裂开。

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棵树后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胸腹处已经瘪了下去，仿佛受到了某种恐怖力量地直接碾压，他的眼鼻口耳里不停地喷着血，什么话都没有来得及说，便倒了下来。

陈长生认识他，他是教枢处三位红衣主教之一。

他是来找陈长生的，或者说是按照离宫的命令前来保护陈长生的。

现在他就这样在陈长生的眼前死去。

那些沉闷的声音继续响着，初秋的夜林里，或者在树上或者在满地落叶里，暴出了十余处血花。

每处血花便代表着有一名国教的高手暴体而死。

更远处的夜色里，有些没有被波及的国教高手纷纷被迫现出身来，四散逃逸，但他们又如何能够快过夜林里穿行的风？

看着眼前这幕恐怖甚至近乎诡异的画面，陈长生身心俱寒。

这些正在死去的人们，在世间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手，但在天海圣后的面前，却根本没有任何还手的力量。

天海圣后的双手已经重新负到了身后，双袖拂出的风还在林间穿行。

无情地杀戮还在继续，不时有人死去，惨状难以形容。

陈长生喊道够了。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已经足够大，然而她却像是没有听见。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里带着血，然而她却像是没有任何感觉。

数十具不复完整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夜林里。

天海圣后面无表情看着夜色，再次举起右手。

夜色里忽然响起一声痛苦的闷哼，然后有个人从夜色里被逼了出来。

从夜色里出来的人是刘青，他手里的剑已经弯折变形，衣服上到处都是裂口，鲜血不停地淌流着。

他跪在落叶之间，看着陈长生身后的天海圣后，眼睛是满是震撼与敬畏，但没有恐惧。

苏离和那位神秘的刺客都离开了这片大陆，在寒山时便已经修至聚星巅峰的他，毫无疑问是现在世上最强大的刺客。但他根本没有办法靠近天海圣后，甚至就连隐匿在夜色里的秘术也被她一眼看穿，简直就像个笑话。

在寒山遇到魔君之后，他便已经非常清楚自己与那些真正的神圣领域强者之间的差距，明白当年非要苏离带着自己这些人进京都杀圣后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但他还是来了京都。

因为他是刺客，这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刺客总是会死的，能够死在一场对大陆最强者的刺杀里，他没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甚至他觉得很兴奋，无论苏离还是大姐都没有与天海真正交手过，他虽然毫无意外地败了，但他毕竟尝试过，而且……天海真的这么强！

看着石桌旁的天海圣后，刘青的气息有些急，眼睛很亮，似有些兴奋。

天海圣后微微挑眉。

她知道刘青是天机阁的人，原本看在与天机老人的面子上不准备杀他，但现在她准备杀掉他，因为她不喜欢被人这样看着。

不知道是因为一直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还是因为冥冥之中真的有所谓连心的感应，听着桌旁的落叶被靴底轻踩发出的一声碎响，看着她挑起的眉，陈长生便知道她准备杀死刘青，就像先前冷酷地杀死那些离宫教士一样。

刘青在浔阳城里救过苏离，在寒山上帮过他，陈长生当然不想他死，所以他很着急，尤其是听到围墙外隐隐响起蹄声，猜到应该是国教骑兵听着动静，正在向这边赶来之后。如果他不能阻止她继续杀人，那么今夜的国教学院和百草园极有可能变成一座恐怖的墓地。

但他现在不能动，只有颈部以上能做很微小的动作，只能再次尝试用语言来说服她。他看着天海圣后请求道：“请放过他们，他们都是些低阶的骑兵，和这种大事没有什么关系，至于他……本来就是个疯子，何必杀他。”

天海圣后低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陈长生沉默片刻，说道：“毕竟是你生了我，但你没有养我长大，我也不要求别的，就求你这么一件事情。”

天海圣后的双眉再次挑了起来，似有些嘲弄的意味。

陈长生就当没有看见她的神情变化，继续说道：“何必要杀这么多人呢？你杀了我不就够了吗？”

天海圣后收回视线，望向落叶间的一蓬血迹，那处血迹不是离宫教士留下的，而是那只有着蓬松尾巴的松鼠留下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那蓬血迹，沉默了很长时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院墙外的骑兵蹄声越来越近，隐约能够听到国教学院里也乱了起来，陈长生甚至听到了唐三十六的喊声。

时间依然在流逝，他越来越紧张。

忽然间，天海圣手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夜风拂过秋林，二人就此消失不见。

刘青从落叶上艰难地站起，再次喷出一口鲜血，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石桌，神情有些茫然。

伴随着撞击声与开门声，院墙破开数道口子，国教骑兵以及国教学院里的人们向树林里冲了过来。

刘青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

……

陈长生只觉得身体一轻，然后便发现自己来到了空中，百草园的秋林变成了脚下远处的一块毯子，皇宫里的灯火也变成了河里星星的倒影，国教学院里燃烧的火把也渐渐远去，接着他看到了远处的曲江，看到了煮时林，然后进入了一片云雾之中。

破云而出，微凉的夜风呼啸而来，地面以及那些清浅的水渠迎面而来，他双脚落到地上，放眼望去，才发现已经来到了天书陵。

下一刻，他的双脚再次离开了地面，不是再次飞翔，而是被提了起来。

天海圣后提着他，就像提着一只待宰的小鸡，越过石坪间的那些清渠，来到了天书陵神道的最下方。

那里有一座凉亭，亭下坐着一个人，全身都藏在盔甲里，仿佛一座铜像。

今夜京都多云，能够看到的星星很少。

当天海圣后提着陈长生来到凉亭前时，夜空里的云散开一道极小的缝隙，有星光洒落，落在盔甲上。

盔甲里的人就此醒了过来，黑暗的头盔深处出现两道悠远沧桑的目光。

天海圣后说道：“上神道者，皆杀。”

盔甲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抬起右手，握住了腰畔的剑柄。

随着这个动作，盔甲里有几缕尘土溅出，仿佛六百余年的岁月都在其间。

第631章 今夜

天海圣后顺着白玉砌成的神道向上走去。

天书陵是大陆上最特殊的地方，在这里，天地运行的规则法理都受到极大影响，即便是超出神圣领域的至强者，也无法飞行，只能凭着自己的双脚登临，当然，除了像她这样的绝世强者，别的人根本不要指望能够站上神道一步。

这是陈长生第一次登上天书陵的神道，虽然他的脚没有落在神道上。

这是世间无数修道者梦想着能够踏上的地方，他当年曾经亲眼看着荀梅闯神道而身死，感触更是深刻。

这时看着星光下圣洁的仿佛不在人间的神道，他来不及生出感慨，先生出很多疑问。

为什么圣后要带着自己来这里？为什么先前在神道下方，她对汗青神将留下那样一句话？——举世皆知，大周王朝的军队在三十八位神将的统属之下，而这三十八位神将绝大多数都效忠于圣后娘娘，除了……排名首位的汗青神将。

汗青神将是太宗年间那一代神将里硕果仅存之人，较诸费典神将资历更老，他当年叱咤雪原的时候，圣后娘娘还在深宫里，二人之间应该没有什么旧谊。据说他此生誓死效忠太宗皇帝陛下，之所以这六百余年守陵不出，也是因为太宗皇帝留下遗命让他守陵，可看先前圣后娘娘说话时的态度，似乎很确定他会听从自己的旨意，这是为什么？

汗青神将多年前便已经无限接近神圣领域，被公认是圣人与风雨外的最强者，甚至有种说法，如果他不是枯守天书陵六百余载，或者早就已经勘破那道门槛，进入了神圣领域！如果说他是圣后娘娘安排在天书陵的一记强手，圣后娘娘的那些对手一定会非常震惊。

暗云重布，星光再次消失，圣洁的白色神道在阴暗的夜色下也多了些幽暗的意味，看着令人有些寒冷。

就在陈长生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神道在天海圣后的脚下变成西流的清水，流向了远处，而她已经来到了最上游。

河流的最上游便是天书陵的最高处，同时也是京都的最高处。

天海圣后松手把他扔到地上，负着双手走到神道边缘，望向天书陵下的世界。

这里的地势比甘露台还要高，她望向世界，自然便是俯瞰，是最自然的居高临下，因为这本来就是她的世界。

能够站在天书陵峰顶的人很少，先帝回归星海后，应该便只有圣后娘娘与教宗陛下来过。

陈长生是第三个来到这里的人，但他没有办法感到荣耀，因为他是被拎上来的，而且他这时候特别痛苦，随时都可能死去。

当年在天书陵里，陈长生亲眼目睹荀梅为了登上天书陵的顶峰付出了自己的生命，现在看着她如此随意地来到了这里，不知为何心情有些低落，有些伤感。

虽然低落伤感，但他还是向四周望去，想要把这里的风景看清楚，记清楚。不是此时此刻还有对大道的渴望以及好奇，他只是想替荀梅前辈看看这里，如果在星辰之上的神国真的能够与那些逝去的人们再次相遇，他可以告诉对方，这里是什么模样。

天书陵峰顶很寻常无奇，就像随意一座山峰的顶部，只是多了一片石坪。

但毕竟这里是所有修道者梦想抵达的地方，不可能像看上去这般普通。

陈长生现在经脉尽断，识海无波，无法释出神识，也能感觉到这片石坪以及四周并无异样的树林山石之间，有某种极其玄妙难懂的法理规则存在，而且这种本应是无形且虚缈的规则，竟有着某种近乎真实的体现，只不过现在的他无法看到。

这座山陵之所以是天书陵，是因为山间有很多座天书碑，天书陵的峰顶也会有天书碑吗？

他的视线在峰顶移动，最终落在石坪深处一块黑乎乎的事物上。

今夜多云无星，京都残着的灯火也无法照映到极高的天书陵峰顶，景物很是晦暗，无法看清，只能从形状上判断，那是一座石碑。这座天书碑，就像道源赋的最后一卷那般，上面记载着最玄奥难懂、也是最极致的大道吗？

陈长生这样想着，却无法看清楚那座石碑上到底写着什么，或者说画面着什么。

“千年以来，能够真正看懂这座碑的人，不超过五人。”

天海圣后站在神道边缘，没有转身。

陈长生收回视线，望向她的背影。

他这时候坐在地上，望向她便是仰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仿佛站在云中，仿佛在夜空里，无比高大。

“您还在等什么呢？把我杀死，就可以结束这一切。”陈长生看着她说道。

“问题在于，我并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这一切。”天海圣后看着天书陵下的世界，从最遥远的海边一直看到天书陵外那条河对岸的夜食摊，说道：“有多少人想你死，有多少人不想你死，今夜刚好全部都能看见，我想看看。”

陈长生说道：“你为什么要看见这些？”

天海圣后说道：“今夜想要救你的人都是我的敌人，想你死好不见得就是我的人，如果他们今夜会出现，哪怕是隔着数千里的距离、像老鼠一样偷偷看着这边，也都算心存不轨，那么也就是我的敌人。”

“为什么要知道谁是你的敌人？”

“平时那些家伙隐藏的很好，趁着这次机会，我把他们找出来，然后全部杀掉。”

“如果全世界都是你的敌人怎么办？”

“那把整个世界杀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自然不敢再做我的敌人。”

陈长生沉默了，到了此时他才知道她想做些什么。

真是一个令人敬畏的、可怕的女人。

他坐在冰冷的地面，靠着台阶，看着天书陵下方那个看似静美的夜色里的世界，心想今夜究竟会有多少人死去呢？这取决于今天有多少人会出现在京都，或者如她所言，取决于有多少人在夜色里的某处，悄悄望着京都。

天海圣后拂了拂袖，一道清光闪过，约数尺方圆的光面，出现在神道前方的夜空里。

那片光面不远不近，正好就在他们二人的眼前，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夜空里的画面不停地变幻着，有时是皇宫，有时是国教学院，有时是京都外的官道，有时是夜色里隐隐可见的黑影。

画面变化的速度太快，陈长生无法看清楚，只知道稍后那些画面里出现的人，都会是她今夜将要杀死的人。

今夜是初秋的一个寻常夜晚。

但今夜之后，今夜必将是大周王朝正统年间最重要的一个夜晚。

今夜有资格或者说敢于来到京都想要救陈长生的人，必然不是普通人，那些隐藏在夜色里关注着京都局势的人，也不会是普通人。

夜空里的阴云越来越厚，京都街巷里的灯光越来越少，世界越来越黑暗，气氛越来越紧张。

隐隐可以看到京都某些地方隐有骚动，然后迅速平息，最终回归的还是死寂。

忽然间，在京都西北方面的夜空里忽然出现一片光明，那片光明并不刺眼，厚重的阴云在那处仿佛被人撕掉了一片，露出后方夜穹里的满天繁星，在繁星的后方隐隐有更晶莹的光华，或者那便是传闻里魔族才能看见的月亮？

在那处的官道上，两侧的垂柳无风而动，仿佛对着官道中间行礼。

官道中间没有军队，也没有车队，只有两个人。

一个戴着笠帽的男人推着一个轮椅，从官道远处向着京都看似缓慢地走来。

从天凉郡残破的万柳园走到这里，需要很长时间，对轮椅里的那个男人来说，他已经走了两百余年。

两百年前，先帝因病不称朝，天海正式执政，轮椅里的那个男人便再也没有来过京都，因为他畏惧她。

今夜他终于来了，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已经不多，在死亡之前，别的恐惧便会变得淡然很多。

八方风雨之二，朱洛与观星客来到了京都。

……

……

看着神道前夜空里的画面，看着轮椅里的朱洛，看着他腰畔的那把名剑，陈长生很自然地想起浔阳城里的那场雨战。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苏离曾经羞辱过朱洛，说他因为害怕天海，结果一步都不敢踏进京都。

朱洛今夜前来京都，或者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再加上同属于八方风雨的观星客，虽然只有两个，声势却胜过了千军万马。

“观星客的心性太过淡然，对世间殊无爱憎，心意只在星辰之间，寂寞令人伤，此生止步于此，不足为虑。”

天海圣后背着双手，看着画面上官道上的那两个人，说道：“朱洛被苏离吓破了胆，居然还敢来京都，或者会有些变数，但他终究已经废了，来也不过是送死而已。”

朱洛与观星客都是神圣领域的绝世强者，位列八方风雨，但在她的点评里，就像是土鸡瓦狗一般。

夜空里的画面再次变化，落在神道上的光线也随之变化，陈长生的脸色被照的有些阴晴不定。他此时的心情也是如此，因为画面这时候已经转到了京都东南方向的水道。

那里是从洛阳往京都运粮的水渠，水面极其宽阔，但按照朝廷律法严禁夜航，可此时的水渠上却行着一艘极其夸张的大船。大船破水而前，水面被掀起阵阵波涛，本应清澈的渠水因为夜色的缘故，变得有些幽蓝，然而却无法掩去水里的那抹殷红之意。

……

……

第632章 十七路反王

日出江花红胜火。

此时还是深夜，却有一朵鲜艳的红花在万倾碧波里静静地盛开着。

有两个人站在船首，一个是穿着文士衣衫的男子，尾指处系着一朵不知是真还是绢做的小红花，另外一人是个道姑，看不出年岁，容颜算是清美，眉眼之间却有着一抹令人生厌的戾气，搁在臂间的拂尘散发着寂灭恐怖的气息，又有些不调的感觉。

陈长生认识那名道姑，知道她便是八方风雨里的无穷碧。

从寒山回京都的万里旅程里，他也见过那朵鲜红的小花，那名文士既然站在无穷碧的身旁，自然便是另一位八方风雨：别样红。

无穷碧当初潜入京都，在国教学院里准备杀死轩辕破，被苏离的那封信击退惊走，而今夜，她与自己的夫君相携入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是要救自己，陈长生此时的心绪有些复杂，便是由此而来。

“这个蠢货居然也敢来京都。”

天海圣后看着画面里那艘大般面无表情说道：“一根手指也就捏死了，倒是她男人不错，至少抵得上三个她。”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论是西北官道上的那两个男人，还是西南水渠里的那对夫妻，在世间所有修道者的心目中都有若神明，但在天海圣后的言语里，除了别样红之外，竟没有一个人能够让她生出一点警惕。

但她毕竟是天海圣后。

陈长生的感受当然与她不同。

八方风雨，已至其四。

今夜的京都，必然风雨如晦，天摇地动。

这只是一场盛大的开幕，紧接着，又有无数人依次登场。

在京都四周仿佛蛛网般四通八达的官道上，忽然出现了很多队伍。那些人仿佛一直隐匿在夜色里，只是等待着那四位绝世强者登场，便突然撕破夜色，出现在整个世界的面前，就像这两百余年里他们一直在做的那样。

官道是由大周王朝的各州各郡通向京都。

那些人一直住在那些远离京都的州郡里，他们之间有一个相同的地方，那就是他们都姓陈，都是太宗皇帝的子孙。

陈长生看着不停变化的画面，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确认此时的夜色里有十五个车队正在向着京都行来。

那些来自各州郡王府的人数并不多，但都是强者，行走在车辇外的那些王府高手，至少都是聚星上境。陈氏皇族在这两百余年里，尤其是最近二十年里，近乎消声匿迹一般，到了今夜，终于显露出自己无比深厚的隐藏实力！

十五州郡，十五位王爷，十五座辇。

夜色里的官道烟尘渐起，如风云相交，席卷而至，来到了京都四周。

大周京都没有城墙，但有城门，亦有城门司，由东御神将徐世绩统领。然而……这些来自诸州郡的王爷车辇又如何是城门司能够拦得住的？谁知道那些城门司里哪位裨将便是哪位王爷的门生，哪名校尉的父亲还在庐陵王府里做着长吏？

数个城门处暴起激烈的气息波动，隐隐可见剑光，然后迅速敛没。

陈家的王爷们终于回到了他们阔别已久的京都。

那些随侍在王府车辇旁的高手们，神情坚毅地注视着夜色里的一切，随时准备迎接大周王朝军队的镇压。如果要形容这些高手，可以用一个词——世间群豪，他们对自己的境界实力有足够的信心，而且他们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群雄会京都，意图斩妖后于秋夜，抛头颅，洒热血，以身殉国？”

天海圣后看着夜色里的那些画面，毫不掩饰自己的嘲弄，“数万年后的史书或者会这样写，这真是件荒唐的事情。”

陈长生看着画面上那些面带慷慨之色的高手们，沉默片刻后问道：“那应该怎么写呢？”

“大周王朝正统二十一年，十七路反王进京都，全灭。”

天海圣后淡然说道，轻轻拂袖，仿佛要把所有的这些都拂的灰飞烟灭。

陈长生心想，还有两路反王在何处？

距离京都数百里外的洛阳城，今夜没有太多云，繁星如常，照耀着世间，无论是贫民居住的满是臭味的街巷还是满是朱门的北城。

王府的大门被缓缓推开，相王从府里走了出来，挪动着肥胖的身躯，艰难地走下石阶，在属官的帮助下，费了半天时间才爬上并不怎么高的车辇，便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他气喘吁吁起来。

坐到位置上，他腹部的肥肉从明黄色的腰带上流了下来，勒得有些难受。

相王伸手把腰间的明黄缎带解开，揉了揉那些肥肉，忽然心中生出一股极其浓郁的悲戚意味。

在洛阳住了这么多年，为了让母后不再关注自己，拼命地吃喝，自己都胖成这样了，日后若能登上大宝，这副模样如何受百官朝拜？不过还好，至少不像七弟那样，为了装疯卖傻，居然抓着驴粪就往自己的嘴里塞，呸，那真是个疯子！

王府里的所有人，无论是姬妾还是属官都走了出来，在长街上黑压压地跪了一地，齐声道：“恭贺王爷回京。”

相王看着人群叹了口气，说道：“有个屁好恭喜的，鬼知道我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王府外的大街上随之变得鸦雀无声，那些得宠的姬妾面面相觑，有人甚至悲伤地哭了起来，却不知道有几分真情实意。

相王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说道：“这就开始哭丧了？好了好了，如果我回不来，你们都自尽吧，去陪本王。”

听着这话，王府外先是片刻安静，然后哭声大作，这一次很明显，那些姬妾与属官们哭的很是真实，伤心至极。

……

……

在江南州州府的大街上，也有类似的画面发生，但并不完全相同。

中山王从跪拜的人群里走过，苍白的脸颊上没有什么样表情，只有微带血丝的双眼深处，隐隐可以看到疯狂的意味。

随着他的行走，王府门外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足印，那是血的足印。

他仿佛从血海里走过一般。

事实上，这时候的中山王府里已经变成了一片血海，那些朝廷派来的属官，都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身首异处。

所有人都是中山王亲手杀的。

唯独有一个人被没有被杀死，那是一位太监首领，正被人押着跪在王府的门后。

这位太监首领已经很老，满脸皱纹，明知即将死去，却依然神情平静。他看着即将登上车辇的中山王，说道：“王爷，你既然没有杀我，想来也是不愿意与与娘娘彻底反目，此去京都路途遥远，您不妨徐徐行之，看看情形再说。”

这是非常精妙的劝说之辞，先替中山王开解，再替中山王出主意，并且确实是老成持重的主意。

中山王没有理会这名老太监，跳上车辇，说道：“我不杀你，不是想留什么后路，只是想让你也尝尝我这些年的感觉。”

那名老太监闻言色变，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在数十名王府精锐的护送下，中山王府的车辇进入夜色，向京都行去。

只有王爷寒冷刺骨的声音还在长街上回荡。

“不要让这个老狗死，不要给他饭吃，只给他驴粪吃，记住，要新鲜的，最新鲜的。”

……

……

风雨如晦，相会。

十七路反王入京。

看着夜色里的画面，陈长生知道自己亲眼目睹的乃是国教学院惨案之后，这个大陆最重要的事件。

他便是这个事件的起因或者说引子，想到今夜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去，事后又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会流离失所，死于战乱，他的心情有些激荡不安，胸口只觉一片烦恶，忍不住咳嗽起来，每咳一声痛苦便加深一层，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这幕荒唐的大戏，很有意思，多看看再死，你不要死的太早了。”

天海圣后听着他的咳声，没有转身，面无表情说道。

随着这句话，陈长生忽然发现自己能动了。

他知道她的意思，他在思考，自己能不能做些别的。

他的怀里还有苏离的那封信，他的剑鞘里还有很多剑，还有天书碑，还有很多。

然而，她的身影是那样的高大，就在夜空之下，却仿佛在夜空之上。

他把手伸进怀里，没有拿出那封信，而是取出了一个小瓷瓶。

小瓷瓶里是药。

他从小瓷瓶里倒出了数十颗药，未作分辩，直接送进了嘴里，像嚼糖豆一样地嚼着，发出嘎崩嘎崩的声音。

来到天书陵顶后，圣后一直没有回头看他，直到这时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长生没有在乎她的目光，接着从手指上取下缠着的金针，在颈部几个凶险的气窍上深深地扎了进去。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仿佛不禁秋风。

随着时间的流逝，颤抖渐渐结束，他的脸上多出了两抹并不正常的血色。

……

……

圣后的敌人纷纷从夜色里显出身影，不是因为这是他们最好的机会，而是因为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如果让她杀死陈长生，完成千年以来的第三次逆天改命，那么或者再也没有人能够把她从大周皇位下请下去。

隐居世外的绝世强者、隐忍多年的皇族王爷、忍气吞声的世间群雄，云集京都，但这并不是全部，因为世界很大，圣后娘娘的敌人还有很多。南方的官道上，渐有人影出现，离山剑宗没有来人，圣女峰没有来人，槐院没有来人，长生宗没有来人，但秋山家家主与那位老供奉来了，木拓家的老太君来了，吴家那位以老谋深算的家主也来了，四大世家已至其三，那么唐家呢？

第633章 唐家二爷

国教学院今夜很热闹，先是陈长生失踪，朝廷的军队与国教骑兵对峙，接着陈长生回来，没过多长时间，他又失踪了，院墙外的秋林里响起无数惨呼与可怕的气息波动，然而待国教骑兵与唐三十六等人赶过去的时候，除了尸体与血什么都没有看见。

朝廷的军队依然在外围包围着国教学院，从百花巷外的正街到皇宫的城墙，到处都是人，街面上与墙壁上偶尔还可以看到零星冲突的痕迹，唐三十六站在国教学院门口，看着夜色，英俊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平日里的漫不在乎，凝重到了极点。

苏墨虞在安抚师生，折袖和南溪斋弟子们在四处巡视。国教学院的院门前有国教骑兵重点看守，按道理来说，没有人敢从这里发起强攻，但唐三十六很清楚今天国教学院不可能就此获得平静，一定还会有事情发生。

国教学院门前巷侧有座茶楼，去年秋天诸院演武的时节，茅秋雨与司源道人这两位国教巨头经常在那里喝茶，以确保局面不会超出控制，但很明显，今夜的离宫必然处于风雨飘零之中，这两位国教巨头肯定不会在茶楼里。

可是茶楼里忽然响起了声音，那是有人下楼的声音。

有人下楼了。

唐三十六微微眯眼，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烈，觉得这脚步声自己在哪里听过。

那座茶楼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茶楼老板恭谨地送了一个人出来。

那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眉眼间、与唐三十六有些相似，只是年岁明显要大很多，可能已至中年，却依然足以迷倒世间无数女子。

院门前的国教骑兵顿时紧张起来，今夜朝廷的军队守着外围，国教骑兵守着里面，很难有人能够接近国教学院，然而谁能想到，就在两大势力之间，有人在国教学院门口这座茶楼里喝了整整一夜茶？

当他走出这座茶楼的时候，便等于突破了朝廷的监视，直接来到了国教学院。

唐三十六看着那名男子，脸上的情绪变得异常复杂。

事先他就已经想到，肯定会来人，但他没有想到，来的居然是他。

那名男子来自汶水，唐家二爷。

……

……

“二叔，你怎么来了？”

唐三十名看着那个男人微笑问道，心里却异常警惕。

京都局势如此紧张，他知道汶水家里肯定会来人，但怎么也想不到来的会是此人。

他最不想家里派此人过来。

汶水唐家乃是四大世家之首，实力无比雄厚，唐老太爷的名号能吓死这个世界一半人，同时让另一半人献媚，但唐老太爷的三个儿子名声都不是如何大，甚至都远远不如唐三十六，尤其是唐家二爷，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汶水城里的民众知道，每当有外地的旅客说起唐三十六在京都的事迹，感慨于他的纨绔时，汶水城里的民众都会极其不屑地说到，他和他那位二叔比起来，哪算得上什么纨绔，想要知道败家两个字怎么写，看看唐家二爷小时候就知道了。

但这依然是假象。

只有最直系的唐家子弟才知道，二爷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

在唐家，二爷的修行天赋最高，浪费天赋也最彻底，现任天道院院长庄之涣十余年前去汶水作客，见过此人之后曾经有过这样的评论——能把如此惊人的天赋如此浪费，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句话看似没有什么道理，实际上特别有道理。

没有在乎的事物，便没有敬畏的事物，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唐三十六是唐家独孙，被整个唐家捧在掌心里长大，但他都不愿意面对自己的二叔。

来到京都后，他甚至都不愿意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叔叔。

今夜，唐家二爷来到了京都，下楼。

这代表着唐家下楼了，他们将以最冷酷的姿态，最无情的手段，加入到这场战争中来。

这是唐三十六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家里要做什么？”他再次问道。

唐家二爷摇了摇纸扇，打量着国教学院里的景致，像极了一个纨绔公子，但说的话却绝对无法从一个纨绔公子嘴里说出来。

“没办法置身事外，那么总要做些事情，我觉得这件事情有些意思，所以就来了。”

唐三十六问道：“爷爷就不担心二叔你发疯吗？”

唐家二爷啪的一声把纸扇收拢，握在手里，看着他微笑说道：“如此乱局，除了我这样的疯子，谁能破之？”

唐三十六神情不变，心却沉了下去。

无论是父亲还是三叔来京都，他都有信心能够说服对方，以陈长生的安全为重，因为汶水家里应该不知道陈长生没有几日好活，那么如果陈长生能在这场风波里活下来，便是大周皇位最强力的继承者，对唐家来说，这是极好的事情。

但来的是唐家二爷。

他很清楚，自己这位二叔从来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

“京都很大，您不一定非要来国教学院。”唐三十六说道。

唐家二爷静静地看着他，说道：“你是我唐家在京都唯一的弱点，在做事之前，我当然要先把你带走。”

唐三十六直视他的眼睛，说道：“您也说过京都现在很乱，我是国教学院的院监，怎么可能在这时候离开。”

唐家二爷笑了起来。

他的笑很有特点，显得特别阳光开朗，嘴张的特别大，一点都未做掩饰，但是……没有声音。

无声的咧嘴大笑，可以是天真，也可以是无邪，有时候也会让人觉得很恐怖。

“院监啊……”唐家二爷敛了笑容，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你还没有玩够吗？”

听到玩这个字，唐三十六很自然地想起去年秋天在国教学院大榕树上与陈长生的那番对话，然后又想起国教学院与天海家发生冲突的前夜，落落便被迫搬离了此地，住进了离宫里的青叶世界。

在长辈们的眼中，国教学院的年轻人们为国教学院做的一切事情，原来终究都是在玩啊。

唐三十六想了很多事情，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不知何时已经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比了一个动作。

在国教学院的夜色里穿行的风中忽然多了一抹血腥的味道，仿佛有只凶兽不知何时已经潜到场间，随时可能发出最强的攻击。

数十道清冽的剑意从湖畔的草地里迸发而起，只需片刻时间，便能形成森然的剑阵。

唐家二爷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嘲讽的意味，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了唐三十六的身边，右手落在了他的颈后。

唐三十六觉得那只手格外的冰冷，又有些粘腻，不像是蛇，就像是潭石上的青苔。

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二叔很可怕、但没有想到，二叔居然强大到了这种程度，自己在他的面前，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唐家二爷看着夜色里的那棵大榕树，说道：“你就是那只狼崽子？”

折袖从大榕树后走了出来，只见他眼睛里一片血红，身上散着暴戾的气息，露面短袖外的手臂上生满了长毛，已经做好了变身的准备。南溪斋弟子们也从夜色里现身，握着长剑，看着制住唐三十六的那名中年男子，有些紧张，又有些困惑。

这名中年男子应该来自唐家，不知为何唐三十六会暗中发出信号，让众人准备出手。

然而无论折袖还是南溪斋弟子们，都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这名中年男子便极其随意地控制住了场间的局势。

折袖看了眼唐三十六。

唐三十六神情没有变化，就这样看着他，传过去非常清楚的意思——他不想离开国教学院，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折袖的视线移到唐家二爷的脸上，向前走了一步。

“我很讨厌你这种眼神，因为太原始，太野蛮，没文化……”

唐家二爷看着折袖说道：“如果是平时，我不介意把你身上的骨头全部都捏碎，但看在我这亲侄儿的面子上，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但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或者这些来自南溪斋的姑娘们再把剑举起来，那么我就只好杀了他。”

折袖和南溪斋女弟子们到此刻为止，都还是不特别清楚场间的局面，心想你制住唐三十六又有什么用，难道你还能用他来威胁我们？然后，他们听到了对方很平静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平静到他们虽然无法相信这句话的内容却又不得不相信。

“他是你的亲侄子。”叶小涟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唐家二爷说道。

唐家二爷看着她微微一笑，说道：“他是我最疼爱的侄儿。”

唐三十六忽然说道：“二叔，你是不是一直都很想我死？”

“这是哪里来的混账话？”唐家二爷看着他轻柔说道：“这是老爷子的命令，我全权处理京都事务，无论是你还是谁，只要不服从我的命令，我都可以当场杀了，事关家族千万代的大业，一些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唐三十六笑了起来，说道：“我是唐家独孙，你杀了我，怎么向家里交待？”

唐家二爷看起来确实有所困扰，思考了很长时间后，很认真地说道：“那么，我就再生一个好了。”

唐三十六不再发笑，静静看着他说道：“再生一个？看来二叔你真的很想我死啊。”

唐家二爷微笑说道：“为了唐家，我和你三叔一直都没有生孩子，疼你宠你，但可不是要把你宠成一个熊孩子，不要任性。”

……

……

第634章 一幅京都地图

听着熊孩子三个字，唐三十六想起了轩辕破，再次笑了起来，只是笑容有些微涩。

他还在国教学院，但已经开始提前想念不在国教学院的人，以及在国教学院的日子。

这段日子真是无比美好、令人怀念，可惜在今夜之后就将一去不返。

“明白了。”他对唐家二爷说道：“我随你走。”

唐家二爷静静看着他，再次无声地笑了起来，嘴张的很大，模样看着有些滑稽。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才收敛住笑意，说道：“这样很好。”

说完这四个字，他带着唐三十六向国教学院门外走去。

折袖和南溪斋弟子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唐家二爷带着唐三十六走出百花巷，来到正街上，已经有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停在街上等他们。

看着这幕画面，在夜街里监视国教学院的羽林军精锐略有骚动，然后很快便安静下来。

无论是国教骑兵还是这些朝廷的军队，仿佛都没有看到那辆马车，没有看到唐家二爷带着唐三十六上了马车。

汶水唐家就是这样可怕的存在。

虽然表面上，他们的势力已经有很多年无法进入京都，实际上依然拥有难以想象的影响力。

因为世间真正能够通神的事物，不是信仰也不是力量，而是金钱。

马车在夜色笼罩下的京都前行，附着阵法的车轮无论碾过青石板还是红砖地，都不会发出任何响声，看着就像是幽灵一般，相信平国公主那辆用雪白天马拖行于天空的飞辇，也没有这辆看似普通的马车行进的更快。

坐在这辆车里的人感受不到任何颠簸，却并不觉得如何舒服，这里说的是唐三十六。

他问道：“家里究竟要做什么？”

唐家二爷说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因为行驶的太快，夜风拂起车窗的布帘，唐三十六看着不停倒退的街景，看着那些大门紧闭的商铺，沉默地思考着。

在一片坊市的最深处，车停了，这里是天香坊总会所在地。

在走进通往地下的那扇门之前，唐三十六停向脚步，望向唐家二爷说道：“你们要接收天机阁在京都的产业？”

唐家二爷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猜到家族真正的目的。

“就算大陆局势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天机阁就这么好对付？如果天机老人不来京都怎么办？”

想要对付天机阁，当然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天机老人的存在。

就算天海圣后请天机老人来京都相助，唐家又凭何断定天机老人会就此陨落？

要知道那位老人有洞悉天机之能，更是八方风雨之首。

“天机老人不会来京都。”唐家二爷往幽暗的地道里走去，头也不回说道：“因为他要死了。”

唐三十六刚刚抬起的脚步再次停下，震惊到了极点。

天机老人要死了？为什么？

“当今世间的这些神圣领域强者里，他与教宗陛下的年岁最长，始终未能神隐，便逃不开生老病死四字。”

唐家二爷没有停下脚步，平静说道：“在寒山里他与魔君隔空交手受了伤，加快了这个进程。”

唐三十六跟了上去，说道：“那圣后娘娘呢？你们就这么确定她一定会输？”

唐家二爷说道：“天海娘娘的强大，靠的就是心狠二字，陈长生入京已逾两年，她却始终没有动他，就算现在她杀了他，也已经晚了。”

沉重的铁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关闭，把京都隔绝在了门外。

这里的地底空间很大，也并不幽暗，到处都是夜明珠与玉火的光明，也不幽静，因为到处都是人。

数百名账房先生，正在各自的桌前抄写着什么、计算着什么，每个人身前的桌上都堆着如小山般的卷宗。

“他们在做什么？”唐三十六问道。

唐家二爷说道：“我们唐家最应该被敬畏的是什么？”

唐三十六想不出来。

汶水唐家乃是大陆首富，即便是天机阁都没有办法超越。在陈氏皇族建立大周王朝之前，唐家便已经是唐家，唐家什么生意都做，军械、法器、粮草、晶石、矿山……要说最值得被敬畏的，难道是钱？

走到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里，三位天香坊的大管事，看着跟在唐家二爷身后走进来的唐三十六，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这一年多时间，他们一直在做的那件事情，始终都瞒着他。

这里是天香坊，是唐三十六去年秋天借着国教学院新生之势，替家族在京都撕开的一道口子。

家族早就已经在暗中把一切都接手了过去，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处理国教学院事务之余，管理天香坊，用的当然是家里派来的管事，那么天香坊很自然地便变成了家族的产业。

是的，他是汶水唐家最受宠的孙辈，但在这种大事上，依然没有任何发言权。

但在这些管事想来，多年后的唐家必然是唐三十六做家主，想着现在己等虽然不是背叛，却和背叛差不多，难免有些不安。

“唐家永远是唐家的唐家，不是哪一个人的唐家。”

唐家二爷端起桌上的茶壶喝了口，走到墙壁前，背对着三名管事说道：“把这件事情做好，唐家就不会亏待你们。”

三名大管事看了眼唐三十六，低声应是。

唐家二爷轻弹茶壶，一张七尺长宽的地图从上方垂了下来，挡在了墙壁的前方。

这副地图是由最坚韧的金蚕丝制成，用的是最细的南水墨，墨水里应该还混了些乌金，在夜明珠与玉火的光线照耀下，非常清楚。

这是京都的地图，绘制的格外细致，无论是皇宫、离宫还是最普通的民宅，都没有任何遗漏。

唐家二爷左手端着茶壶，看着这幅地图，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说道：“报。”

那三名大管事依次排好，翻开怀里厚厚的卷宗，开始汇报。

“京和园确认，强度减弱三二三。”

“红居南街确认，强度如初始数据。”

“建功北里无法确认，太宗驾崩之日，自殉宫女太多，阴气可能有所干扰。”

“白纸坊北里确认，强度增一四一。”

……

……

第635章 时隔千年的两副皇舆图

三名大管事说一句，墙壁上那幅地图相应的位置，便会变得明亮起来，而且明亮的程度各有不同。

唐三十六站在角落里听着，神情越来越凝重，他听不懂这些汇报里的数据，但能感觉得那种气氛。

唐家二爷看着地图上那些逐渐亮起的地点，并不如何紧张，也没有随着时间流失而变得更加放松。

对他来说，仿佛这只是一样很普通的工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三名大管事的汇报结束了，唐家二爷看着地图，眉头微蹙，有些不满意说道：“进度还是慢了些。”

算盘珠撞击的声音不停地从屋外传了进来，数百张算盘同时被拔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实在是谈不上好听。

一名大管事说道：“这一年的准备时间，只能获得一些粗略的数字，真正开始计算，还是从今夜开始，实在是无法更快了。”

唐家二爷看着屋外那些埋首案上，不停拔着算盘珠的账房先生，说道：“最多还有半个时辰。”

那名大管事说道：“我会盯着他们。”

“光盯着不够。”唐家二爷盯着这名大管事的眼睛说道：“你们也去，另外，给我一把算盘。”

不多时，算盘以及一大堆卷宗被搬了进来。

唐家二爷没有理会站在角落里的唐三十六，右手翻着卷宗，左手不停拔弄着算盘珠，隔上一段时间，才会稍微停一下，在卷宗上做记号。

与屋外的那些账房先生相比较，他的速度看上去并不是特别的快，但每个动作却格外清晰，右手翻动卷宗的速度与左手计算的速度，以一种很难解释的节奏近乎完美地合在了一起，看着像小山似的卷宗，很快便被他算完了。

有下属从屋外搬来了第二堆卷宗。

没有过多久，又算完了。

直至此时，唐家二爷才稍微休息了片刻，从桌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壶，慢慢地啜了一口。

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进行如此海量的计算，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发青，这是因为神识损耗太多的缘故。

“如果徐有容拿着命星盘在这里做推演计算，应该能比我还要快上一倍。”

唐家二爷疲惫地搁下茶壶，说道：“可如果王破还在我们家里做账房先生，哪里还需要我这般辛苦。”

这时候的屋子里只有他和唐三十六两个人，这话自然是对唐三十六说的。

“我们家是做生意的，做生意就不能吃亏，老爷子当初让王破离开汶水，这笔生意太亏了。”

唐三十六知道，二叔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为了陈长生和国教学院而拖累了家里的生意。

“当初王破离开汶水，难道不是因为二叔你小肚鸡肠，看他不顺眼，想尽办法硬生生逼走的吗？”

他看着唐家二爷微讽说道。

唐家二爷静静地看着他，说道：“闭上你的嘴，我今天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没有心情陪你玩这些幼稚的小把戏。”

数百名账房先生的推算结果，不停地被汇总到小屋里，然后被整理成最简单的语句。

京都某处可否确认，强度如何，就这样两件事情。

墙壁上那幅地图上的光点越来越多，渐渐相连成线，最后变成了一幅看不出意思的图案。

唐三十六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幅图案，隐约想起小时候，老太爷把自己抱在膝上讲述久远的故事时，似乎说过相关的事情……

只是那是什么事？

最终所有的推算都结束了，屋外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算珠撞击声再也没有响起，只能听到有些账房先生疲惫至极的叹息声以及手臂酸痛的呻吟声，唐三十六甚至看到有两名账房先生甚至因为心神消耗过大，直接昏死了过去。

唐家二爷再次走到石壁前，看着地图上的那个图案，双眉微挑，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事物。

无数道光线从那样事物上投射出来，落在京都的地图上，同样变成了一个图案。

两个图案前后相叠，可以看到轮廓大致相同，只是在某些细微处上有些差异，再就是明亮度有所不同。

“变化大吗？”唐家二爷问道。

唐三十六微怔，心想自己没有看过这两幅图案，怎么知道答案，而且变化……指的是什么变化？

“已经过了一千年，变化自然不会太小。”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房间的阴影里响起，一个穿着棉袄的老人出现在那里。

唐三十六看着那名老人，吃惊说道：“大供奉，您也在这里？”

那位穿着棉袄的老人向他点了点头，走到唐家二爷身旁看着地图上那两幅仿佛要合在一起的图案，说道：“还好可以解决。”

唐三十六再也无法压抑心里的好奇情绪，走了过去，问道：“这到底是什么图？”

“两张都是京都的皇舆图，今夜刚刚算出来的这张图是现在的，二爷刚才拿出来的那张图则是千年之前的。”

那位来自汶水唐家的老供奉说道。

唐家二爷说道：“京都千年的变化，就在这两副图里，这就是历史。”

听着这话，唐三十六再次望向墙上的图案时，自然有了很多不同的感受。

“只有我们唐家才能够看到这段历史的变化，因为我们唐家就存在于历史之中，至少在京都的历史里，我们比谁都要更加久远，比陈氏皇族还要更加久远，所以我们唐家有足够有理由回到京都，你要懂得敬畏这种历史的必然。”

唐家二爷看着他说道：“如果连这都不懂，又如何配姓唐？”

这句话是在回答最开始的时候他问唐三十六的那个问题——唐家最应该被敬畏的是什么？

不是能够通神的金钱，不是遍布大陆无数世家山门部衙甚至深入雪老城的关系，而是作为四大世家之首所拥有的无比悠远的历史。

按道理来说，听到这番话，唐三十六应该有所想法，但他这时候在想别的事情，然后想到了一些事情，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起来。

他想起来了地图上这两副前后相距千年的图案是什么。

是的，那就是皇舆图。

就像大供奉说的那样。

世间没有几个人知道皇舆图的存在，但他小时候在老太爷的膝上听说过。

那是大周王朝京都最大的秘密，也是一座威力极其可怕的道阵！

汶水家里究竟想做什么？他看着墙上那幅京都的地图，心里生出无数狂澜，今夜需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吗？

唐家二爷与大供奉也在看着那幅地图。

那两张相隔千年的皇舆图里的所有线条，都指向地图里的某个地方。

就在此时屋里三人视线落下的那个地方。

京都地图的正中偏北，那里是皇宫。

唐家二爷漠然说道：“阵枢果然就在那里。”

大供奉感慨说道：“阵枢原来还在那里。”

“太祖在天书陵前登基后，便开始对皇舆图进行改造，其后太宗、先帝，也都没有停止过。”

唐家二爷看着京都地图说道：“改造最多的地方，除了建功北里沿洛渠一线，便是深在皇宫里的阵枢。”

大供奉看着第二张皇舆图上那片明亮的光点，说道：“现在看来，当年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太宗修建凌烟阁，就是要把最重要也是最容易被攻击的阵枢，变成最凶险的天意杀机阵，专门针对神圣领域的强者。”

唐家二爷说道：“父亲说过，如果太宗皇帝真的修成了天意杀机阵，神圣领域的强者想要硬闯也只有死路一条。”

大供奉看着那处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我会试着能不能潜进去。”

唐三十六在后方听着这番对话，再次震惊。

大供奉境界深不可测，多年前距离神圣领域便只有半步之遥，乃是汶水唐家除了老太爷之外最后的神主牌，居然也要出动？

第636章 溪畔的僧侣，雨中的道人

唐家二爷沉默不语。

大供奉说道：“薛醒川今夜必然会留在宫中主持皇舆图，此人气血极盛，又正值巅峰，我与他交手也没有太多胜机，而且圣后娘娘极有可能会把霜余神枪交付于他，如果是真的，那么他便有了无限接近神圣领域的能力。”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如果薛醒川手持霜余神枪，那么便只有神圣领域的强者可以战胜他，以唐家在大陆的千年底蕴，或者真的可以请动一位神圣领域的强者出手，但皇宫里那座天意杀机阵专门针对的就是神圣领域强者。

看起来这是无法破解的局面，只有大供奉冒险出手，才能找到破局的一线可能。

唐家二爷继续沉默。

大供奉说道：“秋山家那位供奉实力不及我，相王老奸巨滑，绝对不会在定局之前赶到京都，中山王又是个疯子，除我之外，再没有人了。”

“不。”唐家二爷摇头说道：“我们唐家永远只会提供信息、判断以及金钱，不到最后一刻，我们不会出一个人。”

“那天意杀机阵由谁来破？进不了皇宫，就算老太爷亲至京都，也没有办法把皇舆图拿到手中。”

“那人对老太爷说过，这件事情由他解决。”

“干系重大，这种事情信不过人，与信任无关，只与能力有关。”

唐家二爷说道：“那人便是连我都感到恐惧，所以相信他说能做到，那就一定能做到。”

他没有明说那个人是谁。

唐三十六自然不可能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却非常肯定，他说的就是陈长生的那位老师，国教学院曾经的院长，商行舟。

“既然今夜大家的目标都是请圣后娘娘回归星海，为什么不顺便把陈长生救了？”

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淡然些，表现的不是太过在意。

但这没有办法瞒过唐家二爷的眼睛，他看着唐三十六说道：“这是两件没有关系的事。”

唐三十六说道：“如果是天道所指，让陈长生活着，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圣后娘娘的心境。”

唐家二爷无声而笑，然后淡然说道：“首先，我们不是在替天行道，而是在聊尽人事，其次，我们姓唐不姓陈，我们不是那些跟随十七位王府归京的忠臣义士，陈长生的死活，我们不应该关心，因为我们要确保自己活着。”

唐三十六说道：“那二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失败了怎么办？”

唐家二爷微笑说道：“如果那人没有办破破掉天意杀机阵，帮我们走进皇宫，那我们自然只好回到汶水。”

唐三十六平静说道：“你就这么确定，我们唐家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当然，因为没有人会看到我们曾经出现在京都。”

唐家二爷平静说道：“不要忘记我先前说过，我们唐家永远不会做可能吃亏的生意。”

唐三十六说道：“可是你先前也提到过王破的名字。”

唐家二爷没有动怒，叹息说道：“不错，除了王破还有苏离，这是老太爷这辈子做的最亏的两门生意，如果今夜二人都在京都，苏离去天书陵困住圣后，让王破算出阵法变动，找到弱点，然后单刀直入皇宫与薛醒川战上一场，哪里还需要我们亲自出面？结果呢？一个人非要做孤耿的名士染了满身的寒酸气，一个人非要做离世的浪子却丢不下如花美眷，真真令人可惜。”

“不提王破当年被二叔你逼出汶水的事情。”

唐三十六看着他微笑说道：“在唐家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却偏偏都不在，或者正是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我们唐家，不，你们唐家只会算数字、说银钱，让他们觉得恶心，更不要说能让他们感到敬畏了。”

他的笑容很天真，很纯净，很刺眼。

唐家二爷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抬起右手，抽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唐三十六重重地撞到了墙上，左脸高高的肿起，唇角流出一道血水，看着很是狼狈。

但他依然还在笑，笑的还是那般开心，于是显得更加刺眼。

“我说过，我不想和你玩这种幼稚的把戏。”唐家二爷看着他非常认真地说道。

唐三十六摇晃着站起身来，从袖子里取出手帕，把唇角的鲜血仔细地擦掉，说道：“不，你是因为知道我说的没错。”

唐家二爷看着他微笑说道：“你真的以为二叔不敢杀你？”

唐三十六看着他微笑说道：“在国教学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就已经说过，二叔你一直都很想我死，我怎么会以为你不敢杀我呢？”

不等唐家二爷说话，他笑着继续说道：“相信老太爷这时候已经知道了国教学院里我们的对话，相信大供奉爷爷也会把我们的对话传回汶水，等我回家后我也会亲自对老太爷说这件事情，所以二叔如果你今天不杀死我，还真的有些麻烦。”

唐家二爷看着他微笑说道：“老太爷的眼神与脾气，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唐三十六呵呵一笑，说道：“老人家嘛，眼神再好也快浊了，脾气再大，也宠独孙，二叔你就算生一个，养到我这么大，嘴这么甜，至少也得好几年时间，我估计来不及，所以二叔啊，如果您想继续自己的纨绔生活，或者继续隐忍、在所有人都知道的情况下扮演一个纨绔子弟，或者你可能真的需要在我回汶水之前把我杀了，不然这场你瞒着我，我假装瞒着你的游戏，还真的没办法继续下去。”

二人对话的时候，都微微笑着，很是相似的两张同样英俊的脸，这样相对，画面却绝不和谐，反而令人不寒而栗。

这是怎样的一对叔侄啊。

唐家二爷的微笑终于渐渐地敛没，看着唐三十六说道：“你这是逼着我争家产？”

唐三十六笑着说道：“我们唐家……不，你们唐家不是最喜欢用利益操弄人心吗？我也想试试。”

听到这句话，唐家二爷再次无声而笑，张着嘴，看着有些可怕。

“别这么笑了，二叔。”唐三十六忽然敛了笑容，看着他认真说道：“这样很傻，这样真的很像个傻叉。”

……

……

因为距离夜空更近，平日里有星星的时候，天书陵峰顶应该比地面亮些，但今夜云多无星，这里的夜色于是比京都别的地方更加深沉，神道前方那片由清光凝成的画面，也就被衬托的更加清楚，能够看到哪怕最细微的画面。

在先前那段时间里，陈长生在上面看到了国教学院，看到了那个和唐三十六很像的中年男人，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但能大概猜到，只是现在的他怎么也想像不到那对叔侄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知道汶水唐家的人来京都准备做些什么。

天海圣后应该知道很多，但她并不在意。

她事先就想到，唐家肯定会来人，唐家也应该来人，被她用无上的威权压制在汶水畔两百余年的那个老人家怎么会错过今夜的机会？

该来的人好像都已经来了。

“不该来人的，也来了。”

天海圣后的视线离开了夜色里的画面，投向了远方。

这里所说的远方，是极为遥远的它方。

先前无论是朱洛与观星客、无穷碧与别样红，还是十七路反王、四大世家的出现，都没能让她脸上的情绪有丝毫变化。

然而，当她此时望向那个遥远的地方时，神情终于变得凝重了数分。

京都在大陆的中央，距离这里最遥远的地方，或者是大西洲，或者是南海里的诸岛，或者是雪老城北方的无尽雪原。

或者就是那片云墓。

云墓里有座孤峰，孤峰外三百里有座人烟稀疏的小镇，镇名西宁。

小镇外有间旧庙，庙后有条小溪，都说那条溪是从云墓里的那座孤峰流出来的。

不知何时，溪畔多了一个僧侣。

那僧侣穿着件黑色的僧衣，上面满是灰尘与裂缝，却自有一种飘然脱尘的感觉。

那僧侣容颜清俊，看不出来具体的年岁，大概中年，眼角有几道淡淡的皱纹，眼神宁静湛然，有无穷的悲悯与爱、仿佛能够看到无限远的地方，能够看见所有。

那僧侣把双脚伸进微凉的溪水里，发出一声叹息。

这声叹息里的情绪异常复杂。

他的这双脚已经走了数十万里路，太累了。

他和他的族人离开这个大陆已经近千年，太久了。

那僧侣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小溪上方的天空里忽然落下雨来。

云墓是所有云的归宿，也是所有水的源头，这里距离云墓很近，这雨便是最新的雨。

数万里外的京都也开始下雨，如烟般的雨丝穿透夜色，洒落在街巷与山陵之间。

南城一条普通的直街上，飘落的雨丝微微变形，光线在其间折射往返。

一位道人从雨夜里走了出来，平空走了出来。

他站在秋雨里的夜街上，却给人一种感觉，并不在此地。

他在某处，在世间的任何一处，真实的位置不停地变化着，根本无法确定。

细雨落地无声，普通的街巷两侧，世人正在沉睡，没有一个人醒来。

只有他是醒着的。

道人望向更南方的那座山陵，神情平静。

在那座山陵的峰顶，天海圣后正静静看着夜色里的她。

陈长生也在看着那名道人。

他默默地喊了声师父，但没有喊出声。

因为那名道人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天海圣后。

他想起来，在西宁镇旧庙生活的十余年里，师父往往也只是看着师兄，不会看自己，好像师父的眼里，从来没有他的存在。

“娘娘，退位吧。”那名道人看着天书陵说道。

第637章 朕偏偏不

“为什么？”

“六百七十七年三百六十四天前，你私离百草园，与师弟及我相见，当时你说，若我们能助先帝登基，你会如何。两百一十四年六十九天前，先帝眼疾加重，无力视物，决意让你代为批改奏折，询问师兄与我的意见，当时你说只是暂代，这一暂便是两百一十四年六十九天。二十年前，先帝回归星海之前，你对先帝说只垂帘一年，便会将皇位交还给陈氏，然而……”

“你的意思是朕应该依循当初的承诺，把皇位传给……这些废物当中的一个？”

天海圣后看着已经进入京都的十五座辇，看着辇上的那些陈氏皇族的王爷们，脸上流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这是很好的理由，所谓苍生大义，看起来似乎确实要比个人的承诺更加重要，而且你还会说，要为天海家的存续考虑。”

道人站在雨里看着天书陵，平静说道：“但这些理由放在二十年前可以用，现在则不行了，因为我已经替你考虑好了。”

天海圣后收回视线，望向夜色里的画面，说道：“那在你看来，朕的皇位应该传给谁？”

那名道人就在画面里，应该是京都南城的街上，却又仿佛同时出现在别处。

没有人能够确定他现在的真实位置，因为他并没有真实的位置，他就像微雨里的燕子，看似在雨中，或者可能在雨之上。

他说道：“大周皇位当然应该传给娘娘你和先帝唯一的儿子。”

陈长生就在天海圣后的身后，但她没有转身，淡然说道：“传给这个要死的小家伙？”

“先帝有很多儿子，但娘娘你只有这一个儿子，他是理所当然的太子，他的身体里除了陈氏皇族的血，也流淌着天海一氏的血，登基之后，自然也会照拂母家，由他继承大宝，相信皇族不会有意见，天海家也不会有意见，这样岂不完美？”

道人说道：“南北合流已然成功，大周王朝必将千秋万代，而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请娘娘你退位而已。”

退位而已，不过四字而已。

好一个而已。

天海圣后静静看着雨中那位道人。

那名道人安静地站在雨里，不再说话，因为他要说的话已经差不多说完了，而且他与她的这番对话，相信整个大陆都已经听到了。

不知因为何事，天海圣后忽然笑了起来，笑的极其疏朗，又有很浓的嘲讽意味。

“从两年多前你送他入京，一直到现在，你似乎一直都在做一件事情，那就是让朕看见他。”

陈长生坐在地上，看着她的高大背影，听着这句话，发现似乎确实如此。

无论是与东御神将府的婚约，还是国教学院的新生，青藤宴以及神道上的宣告，在过去那段时光里发生的很多事，现在看起来，似乎都是为了让他更快地成长，同时尽早地出现在圣后娘娘的视线之中。

很多事情都是由梅里砂大主教推动的，但在他的身后，必然有着那位道人的身影。

“看见他，会有好奇，会有探究之心，会有怀疑。”

天海圣后背着双手，对雨中的道人，对雨中的世界缓声说道：“他就像是一颗青涩的果子，被你们培育着，催熟着，被朕静静地看着，直至最后终于将要熟了，散发着果香，被人闻到，生出吃掉他的欲望。”

“对整个世界来说，这颗果子都是极诱人的，对朕来说，更是如此。”

天海回头看了陈长生一眼，说道：“如果我吃掉他，便是最圆满的天道循环，便是这场因果最完美的了结。”

她转身望向夜雨里的整个世界，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但是……朕偏偏不吃。”

整个世界一片安静，无论是天书陵还是京都里，只能听到微雨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她继续说道：“这颗长生果，或者能助凡人成仙，但想来对我只有坏处。”

最后她带着些遗憾的意味，感慨说道：“仙人赠我长生果……可惜，你们不是仙人，你们只是人而已。”

人而已。

而已。

……

……

神国里有片园林，园林里有棵树，树上结着一颗果子。

那颗果子里蕴藏着无比丰富的生命，只要吃掉它，便能够超越世俗，获得难以想象的精神体验与收获。

这是一个传说，这是圣光大陆的传说。

这个世界上的人应该没有听说过，但他听说过。

那名来自远方的僧侣，在溪畔缓缓抬起头来，望向遥远的京都，清湛的眼眸里，多出了一抹凝重的意味。

……

……

道人站在夜雨里，依然很平静，却不知道此刻真实的情绪如何。

四周的街巷很安静，在这极深的夜里，人们还在沉睡，只有他是醒着的，但他是清醒的吗？

他从夜雨里平空出现之后，自天落下的那些雨丝便没有一道能够落在他的道袍上，然而此刻，他的发间多了些水珠，晶莹剔透。

是的，那颗长生果就是一个阴谋，或者说是一个局。

除了隐藏在整个事件之后的那卷西流典，没有太多玄妙的地方，很简单，并不复杂。

从二十年前他设这个局开始，他就很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这个局本来就没有办法太复杂，因为事涉天道妙意，而且越是复杂的局，越容易引发像天海这等层级人物的警惕。

但他相信，除了那个遥远大陆上的某些神明，没有谁能够看破，那颗长生果的问题，天海也不行。

而且他相信，那颗长生果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抑止的诱惑，尤其对天海来说。

这是一个暗合天道的杀局，没有任何理由不成立。

然而，天海却没有落入局中。

她没有看破那颗长生果的问题，她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她想吃掉那颗长生果吗？当然。

但她清楚，那些人花了无数精力，用了二十年时间，把他送到我的面前来，表面上用西流典把他的年岁斩了三载，看似不想她我知道他是谁，但那些人怎么会不知道她一定会知道他是谁？所以那些人就是要她吃掉他。

整个世界都在静静等待着她吃掉他。

整个世界都准备看着她吃掉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么她就不会吃。

哪怕这颗果子可能没有问题，吃掉这颗果子，或者真的能够超脱生死，进入真正的大自由境界，她还是不会吃。

不是因为警惕与谨慎，而是忠诚于自己的意志。

她就是她的意志。

她的意志就是当整个世界都想让她做什么的时候，她就一定不会做。

……

……

西宁镇旧庙后。

那名僧侣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微微转头，望向小溪的上游。

夜已深，荒凉的小镇上没有任何灯火，四周漆黑一片。

但在他的眼里，四周的景致依然明亮如昼，他能够看到静静浮在石缝里的游鱼，能够看到有花瓣随着流水渐渐飘至。

花瓣飘到他的赤足边，缓缓地回转着。

他微笑着，叹息了一声。

有些遗憾，但并没有失望。

……

……

“或者长生，或者永堕深渊，这是一场赌博，你不吃他，不代表你的眼光能够看穿至高无上的天道，只能说明你在畏惧。”

站在夜雨里的道人也没有失望，因为这只是刚刚开始。

他说道：“你知道这是天道局，你的对手不是我，而是天道，所以你根本不敢落场。”

听到这句话，天海圣后微微挑眉，如凤凰将飞。

“既然你对天道心存畏惧，难道你就不怕天道的反噬？”

道人看着她平静说道：“不要忘记当年你对着星空发出血誓的时候，我也在场。”

“就算天道降临，要死的人也是他。”

天海圣后平静说道：“朕会亲眼看着他死去，确保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道人感慨说道：“你果然还是那个世间最冷酷无情的人。”

天海圣后说道：“彼此。”

二人似乎是在对面说话，其实隔着数十里的距离，有时候甚至觉得像是隔着数千里。

因为道人在这个世界里的位置依然虚无缥缈，无法确定究竟在哪里。

陈长生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位置。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西宁镇旧庙的少年道士，是师父的学生，然而现在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一颗果子。

如果能被吃掉，便算有些价值，如果没有，那么便会被人无视，只等着熟透、落下，然后成泥。

他是天海圣后的亲生儿子，但她却在如此平静地看着他死去。

从道理上来说，此时当着整个世界在对话的两个人本应该都是他最亲的人。

一个是他的亲生母亲，一个是把他养育成人的师父。

然而他们对话的时候，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说到冷酷无情，又有谁能比今夜的他体会的更真切，更深刻呢？

那种淡漠的、悲凉的、又有些令人发笑的感觉，是什么感觉？

很是刺骨。

刺骨般的痛楚，在非常短的时间里，从他身体里的所有地方暴发出来。

几声细微的破空声，他颈间的金针被激飞了出去，深深地刺进石板里。

蕴藏着无穷能量的鲜血在他的腑脏间像洪水一般汹涌地奔流着。

残余的真气在他断裂的经脉里到处乱窜，向着骨与肉不停地侵伐。

他的腑脏上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口。

他的脸色苍白。

他很痛苦。

他要死了。

第638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名从雨夜里平空出现的道人，就是国教学院的前任院长商行舟，也是太宗年间便极为神秘的计道人。

他是今夜京都之事的领袖，或者说主谋。

在他出现之后，天地间便只能听到天海圣后与他对话的声音。

无论朱洛与观星客，还是已经进入京都的十五位王爷，都保持着安静，这代表着尊重，或者说敬畏。

但天地很辽阔，世界很大，终究不会只有一种或者两种声音，总会有些别的声音出现。

“何必如此？”

一道声音在京都东南方向的水渠间响了起来。

行驶在水渠里的那艘大船缓缓停下了来。

站在船首的那名道姑神情骤变，闪电般伸手，却抓了一个空。

在幽暗的渠水里始终荡漾着一抹别样的红色，这时正在渐渐淡去。

下一刻，天书陵外的夜空里忽然多出了一道亮光，将自天而落的雨线照耀的清清楚楚，也照亮其间的一道身影。

那不是阴云里落下的闪电，而是那道身影与天书陵禁制相遇时生出的气息。

那道身影从雨空里缓缓飘落，落在了天书陵外的河畔。

那是一位中年文士，长衫已经被雨水打湿，却丝毫不显狼狈，平静的眼神里，有一种令人心折的风采。

他的右手尾指上系着一朵鲜红的小花，此时在雨中轻轻地摆荡着。

别样红。

这位神圣领域的强者，也没能突破天书陵的禁制，被隔绝在了外面。

但既然他已经发出了自己的声音，那么便会继续发声。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别样红的身影骤然虚化，重重雨帘里出现一道清晰的通道，天书陵外那条河上出现一条笔直的浪花。

瞬息间，他便闯进了天书陵，来到了神道的最下方，那片石坪的前面。

但他没有办法再继续前进，因为天海圣后看了他一眼。

一道闪电自天而降，落在了别样红的身前。

一片炽白刺眼的光线，直接将那条浅渠里的水尽数蒸发，坚硬的黑石上出现了数道极粗的焦痕。

别样红望向神道尽头的天书陵顶，神情凝重。

先前那一刻，他感知到了天地气息的隐约变化，停下脚步，不然他便可能被这道闪电击中，身受重伤。

天海圣后只是看了一眼。

她展露出来的境界实在是太可怕了，居然隐约已经有了能够调动天地法则的感觉！

所有人都知道，天海圣后的境界深不可测，但直到此时，人们才知道，所有的猜测，依然是低估了她！

西北官道上，观星客抬起头来，把笠帽向上推了推，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面容，眼里有几分凛意。

轮椅里的朱洛静静看着那处，用左手轻轻地敲击着剑鞘，那是他现在唯一的手。

“京都是朕的主场，你们不该选在这里。”

天海圣后对这个世界平静说道。

别样红停下了脚步，但他还可以继续发出自己的声音：“无论在何处，我们终究是要来的。”

“朕不希望你来。”天海圣后看着他平静说道：“因为朕不想杀你。”

别样红说道：“既然读的是圣贤书，总要求个心安。”

天海圣后说道：“不愧是别样红，朕心甚慰，在这些人里，朕一向觉得就你还算不错，别有颜色，别有气度。”

夜雨骤乱，化作无数水波，天书陵外那条河里的浪花变得放肆起来，气息微乱。

那名道姑也来到了天书陵里，站在了别样红的身边，神情警惕地望向上方。

“你这一生做的最糊涂的事情，就是娶了这么个东西。”

天海圣后看着别样红微嘲说道。

那名道姑便是他的妻子，同列八方风雨里的无穷碧。

无穷碧听着这话很是愤怒，觉得夜雨的声音和那个女人的声音好生令人心烦，却不敢有何表示。

这种时候，别样红也不能说些什么，稍一沉默后说道：“娘娘，既然总归是死，您为何不给他一个痛快？”

他的这句话没有说完。

没有说完的后半段是——然后，我们来战个痛快。

……

……

痛快，在很少的时候可以理解为痛且快哉。

陈长生这时候非常痛苦，感受不到任何快哉，哪怕雨中的夜风来自千里之外，越来越劲。

听着别样红的话，天海圣后侧身看了他一眼，只是漠然的一眼，便把他身体里的情况看得分明无比。

按天机老人的推演计算，他还没有出生便已经日轮尽毁，九经皆断。

此时的陈长生，则是七十二道经尽数断裂，三百六十五处气窍都已经破开。

他正在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就像当年在她腹中时一样，只不过那时候的他还无知无觉，世间唯一能够感受得到他的痛苦的人就是她。

天海圣后想着当年怀他时的痛苦，生他时的痛苦，微微皱眉，有些厌憎。

夜雨渐急，却有星辰隐耀，还有更澄静宁柔的那片光华。

观星客推着轮椅里的朱洛，也来到了天书陵里。

四方风雨至。

那道人在不知何处的夜雨里。

那僧侣在数万里外的溪畔。

今夜的京都本就是天海圣后的谋划，此刻人都已经到齐了，陈长生也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了，那么自然可以死了。

从夜空里落下的雨越来越大，相连成线，然后渐要如注，挟着的夜风也变得越来越大。

风雨深处传来轰隆隆的雷鸣，不时有真正的闪电照亮夜空，照亮了天书陵顶的画面。

天海圣后负手站在神道边缘，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黑发在身后飘舞着，如魔神一般。

暴雨无法打湿她的一根发丝，却让陈长生湿透了衣衫。

陈长生脸色苍白，浑身湿透，看着异常虚弱，可怜。

他喘息着，用撑着满是积水的地面，艰难地抬起头来，望向她。

此时此刻，他真的很平静，因为他已经麻木了，他对这个世界已经失望到了极点。

天海圣后感知到了他的动作，淡然说道：“有容想要救你，我把她送走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转身看他。

陈长生因为寒冷、痛苦、失望而变得有些麻木的身躯，在听到这句话后变得稍微软了些，胸口处还残着最后一点暖意。

是啊，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有人在意他，比如有容，比如国教学院里的人们，比如远在白帝城的落落，比如不知在哪里的师兄……

“谢谢您。”他看着天海圣后的背影说道。

他感谢她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里说出这句话，从而帮助他想起，生命里终究还是有些美好。

这样当他离开的时候，或者会因为怀念而有些不舍，但至少不会因为无所怀念而难过。

雨越来越大，顺着白石神道的两侧向天书陵下流去，越汇越多，最后渐要变成瀑布一般，声势很是惊人。

夜雨声烦，暴雨成灾，树林里隐隐可以看到很多野兽走避的身影，却再也无法听到秋虫的鸣叫。

一只松鼠在树林间跳跃着、穿行着，似乎想要找到合适的避雨位置，却无法做到，很快便被淋湿，雨势太大，以至于松鼠本应油滑防水的毛，都无法完全承受得住，蓬松的尾巴耷拉了下来，灰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看着很是可怜。

如果那些灰毛是干燥的，蓬松的，或者这只松鼠看上去应该很肥。

就像先前百草园树林里的那只松鼠一样。

天海圣后的目光随着那只松鼠在树林间移动，直到很久之后，才收回来。

天书陵这里，已经是强者云集，夜雨里的京都看似平静，不知有多少暗流正在涌动。

她对大周王朝的统治，正在遭受最强有力的挑战。

然而在这个时候，她却很专心地看一只松鼠躲雨。

她究竟在想什么？

“两年前在宫里，你应该看见过一只松鼠。”

她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没有头也没有尾。

陈长生有些恍惚，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然后，他恍惚记起来了一些事情。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两年前青藤宴的那个夜晚，他被莫雨引入冷宫，被桐宫阵法囚禁，他为了脱困，冒险经由生门进入地底，却遇着了黑龙，好不容易回到地面却到了皇宫里的一方池塘中。

当时池畔边站着位中年妇人，不知道是准备洗手还是洗衣裳。

当时在池塘里的他，浑身湿透，形容狼狈，又值深夜，那位中年妇人似是被吓着，向后退了一步，木屐踩在青石上，发出一声响。

当时池畔的林子里，有只松鼠正在吃食，被吓了一跳，扔下果子跳到偏殿二楼，顺着栏杆奔跑，摆动的尾巴带歪了一个花盆。

当时中年妇人就在那盆花的正下方。

当时陈长生始脱困境，还在深宫之中，正是紧张万分，不能被人发现的时候，但看着这幕画面，却是想也未想便冲了过去。

他把那名中年妇人抱进怀里，转了半个圈，这样，就算花盆落下来，也只会砸到他的背上，不会砸中对方。

幸运的是，那个花盆没有落下来。

现在想来，这一切并非真实，因为她不是普通的中年妇人，她是天海圣后，又怎么会被吓到？

当时自己的那些动作，在她的眼里，肯定很多余，很可笑吧？

只是为什么她这时候会忽然提起那只松鼠呢？

想着当时，陈长生微觉惘然。

……

……

第639章 在世界中心呼唤

“当时你为什么要冲过来？”

“因为怕你被花盆砸伤。”

“哪怕当时你深在夜宫，一旦被人发现，会惹出很大的麻烦？”

“我没来得及想。”

“哪怕当时你急着去未央宫参加青藤宴，取出婚书破坏秋山家的求亲？”

“我没想那么多。”

“三只松鼠。”

“什么？”

天书陵顶被笼罩在暴雨里。

陈长生和天海圣后对话的声音却没有被雨声淹没。

他不明白她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三只松鼠？

天海圣后看着渐渐消失在雨中的那只松鼠，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第一次看见陈长生的时候，有一只松鼠。

刚才在国教学院里，有一只松鼠。

这时候还有一只松鼠。

看见第一只松鼠的时候，他正处于很麻烦的境况里，却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救人。

看见第二只松鼠的时候，他正处于很危险的境况里，却只想着求她放过刘青和那些离宫教士，完全放弃了所谓的倔强与骄傲。

看见第三只松鼠的时候，他正处于很绝望的境况里，眼看着就要被她杀死，却因为她说的那句话，很认真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年轻人。

天海圣后的脸上现出极为复杂的情绪，有些嘲讽，有些不屑，有些生气，有些厌恶，最终化为一片漠然。

“如此妇人之仁，和你那父亲倒有些相似，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没用的儿子？”

说完这句话，她美丽的眉眼间闪过一抹凛意，然后迅疾化作难以想象的煞意。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预兆，她甚至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抬起右手击向他的头顶。

她的右手在漆黑的夜里带起一道有如闪电般的轨迹，如一座山般落下。

夜色里的京都响起无数声惊呼，情绪各自不同，却同样震惊。

没有人想到，她就这样出手了。

轰！

天书陵顶仿佛响起了一道雷。

无数道闪电亮起，然后落在天书陵上。

暴雨如注，夜色如墨，被不时落下的闪电撕裂，照亮，显出明暗不定的画面。

天海圣后迎着暴风雨而立。

她的右手落在了陈长生的头顶上。

一道强大而恐怖的力量和一道神圣而高妙的气息，几乎同时出现在天地之间。

这道力量来自天海圣后的身躯。

这道气息来自她脚下的天书陵，甚至是整个世界。

这是天地间最至高无上的力量与气息，引发无数异象，狂风暴雨间雷电轰鸣。

那道力量与那道气息在她的身体里相遇，然后通过她的右手进入了陈长生的身体。

风暴来临。

瞬间，陈长生体内那七十根断裂的经脉被碾压至粉碎，三百六十五处气窍尽破，腑脏表面的深口向下深入，鲜血在体内狂涌。

在断裂经脉角落和气窍深处的那些残余星辉，也无法躲过这场风暴，被尽数逼出。

无数粉末般的星光屑，从他的身体深处来到皮肤表面，透过湿透的道袍，散发着可怜而淡然的光辉。

暴雨再如何猛烈，也无法洗去那些星辉。

暴风再如何肆虐，也无法淹没他痛苦的喊声。

片刻后，他的精神与意志被这场风暴碾压至粉碎，再也无法承受住，痛苦地喊出声来！

他的喊声穿透暴风暴雨，传遍了整座天书陵，然后向着更远的地方传去。

里面有无数痛意，沙哑而撕裂，就像是幼兽最后的呼救，给人一种无比绝望的感觉。

所有听到他喊声的人，都能感受到他此时的情绪与处境，无论是敌是友，都有为之流泪的冲动。

……

……

余人一直在天书陵里。

他在观碑。

那些大人物与绝世强者们隔着数十里甚至数千里交谈的时候，整座京都里的民众都无法听到，他自然也没有听到。

夜空里落下了微雨，他扶着拐向碑庐里走了两步，借着庐檐避雨，继续看着碑上的线条。

风雨渐骤，夜色更加深沉，他继续向碑庐里走去，无法视物，那便用手去摸石碑上的线条。

风雨再如何暴烈，都无法影响到他观碑的心情。

偶尔有闪电照亮碑面，也不能让他从观碑的精神世界里醒来。

直到那道痛苦的喊声传遍了整座天书陵，传到了这座碑庐，落在了他的耳里。

余人如遭雷击，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因为他听得出来，这是师弟的喊声。

他更从这道喊声里听出了师弟现在很痛苦、很绝望。

他转身向那道喊声响起的地方望去。

他现在已经在天书陵的很高处，那个地方更高，很有可能就是天书陵的峰顶。

他没有再想什么，向着那边便一瘸一拐地跑了过去。

那副已经陪了他二十年的拐杖，静静地躺在那座碑庐里，等着他回来。

天书陵越往上，地势越是陡峭，越难攀爬，而且到处都是灌木，暴雨让山石无比湿滑，山野里尽是烂泥，更是增加了难度。

更不要说，他本来就是一个腿脚不便的人。

他哪里会管这些，用手抓着石缝，用腿蹬着满是泥水的地面与树根，拼命地向着峰顶爬去。

他只有一只手，他的腿有些变形。

他的手很快便破了，有指甲被掀掉。

他的腿也很快便磨破了。

他攀爬过的道路上，到处都是血迹，只是很快便被暴雨冲洗掉。

他应该很疼，但他感觉不到。

他这样做很危险，但他意识不到。

因为师弟的喊声还在山陵里回荡，他只知道师弟现在很疼，很危险。

忽然间，余人停下了动作。

暴风雨忽然停了，也再没有闪电自天而落。

那道喊声也消失了。

整座天书陵，整个天地间，没有一点声音，安静到直至死寂。

这座山陵仿佛成了一座真正的陵墓。

他的心里生出很多恐惧，觉得好生寒冷。

他看着天书陵顶，痛苦地喊了两声。

他说不出话来，便是喊声都有些怪异，啊啊啊啊的，像个孩子。

像个着急的、委屈的孩子。

然后他抹掉脸上的泥水或者泪水，继续向峰顶爬去。

……

……

陈长生静静地躺在地面上，浑身湿透，紧闭双眼，一动未动。

从他身体里飘出来的那些星屑，无法被暴雨冲洗掉，这时候却随着夜风渐渐散去，归于无莆。

雨停云散，如水般的星光落在峰顶。

天海圣后背着双手，看着夜空里的繁星，沉默不语。

她站在他的身前，便挡住了星光，也挡住了满天繁星后的命运。

“以后不要再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了。”

天海圣后的声音有些疲惫，这是非常少见的事情。

峰顶只有她与陈长生二人。

陈长生已经死了。

她在对谁说话？

陈长生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脸色苍白，虚弱无比，不停咳着雨水。

他望向她的背影，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谢谢你。”

天海圣后没有回头，说道：“不客气。”

……

……

第640章 星垂平野阔

当整个世界都以为陈长生的命很好的时候，只有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当整个世界、甚至包括他自己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的时候，他却活了下来。

他没有死。

他躺在天书陵顶的雨水里，脸色苍白，虚弱无比，但他没有死。

整个世界都安静，死寂一片。

暴雨在夜色里肆虐，闪电不停地恐怖照亮天书陵时，天海圣后一掌拍向陈长生的头顶，并不是要杀他，而是要救他。

此时，雨已经变得极其微渺，润物无声。

京都里的民众还在沉睡，没有醒来。

计道人站在雨街上看着天书陵方向，心想究竟谁是真正醒着的人呢？

他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迎来这样的变化。

从六百年前开始，从两百年前开始，从二十年前开始，他便准备着今夜、警惕着今夜、筹谋着今夜。

他为今夜布置了无数的后手，做了最完美的准备，无论天海圣后杀死陈长生、或是吃掉陈长生，都在他的局中。

他这个局的真正杀着，现在还在天书陵的雨林里，没有任何人发现。

天海圣后是大周王朝现在的主人，她说天书陵是自己的主场，没有任何问题。

但他是国教正统传人，天书陵同样也是他的主场。

他已经做好准备，当她杀死陈长生后，便揭开这整件事情的真相，动摇她的神魂与意志，然后用陈长生死时释放出来的无限圣光，激发天道感应，献祭星空，请下神罚，直接把她诛于当场。

但……天海没有杀陈长生，也没有吃掉陈长生。

那么就算他此时揭开整件事情的真相，也没有办法在她道心破开一道裂缝。

陈长生还活着，他自然也没有办法利用他体内蕴藏着那些圣光，请动神罚。

计道人没有想明白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她为什么要救陈长生？

终究还是虎毒不食子？没有人相信天海圣后会在意这个，至少他不会。

难道你就真的不怕天道反噬吗？

他平静不语望着远方，明白了一些什么——选择已经做出，影响才刚刚开始显现。

……

……

陈长生最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时狂暴的风雨冲洗着他的身体，如光蛇般的闪电照亮漆黑的世界，天海圣后没有转身，右手带着无数风雨、挟群山之力而至，直接落在了他的头顶，那道天地伟力与那道无比沧桑的气息，向着他的身体里灌注了进来。

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连思考都来不及的一瞬间，他身体里的一切就碎了。无论是事先已经出现了无数道裂口的腑脏，还是本来就已经千疮百孔、断烈成崖的经脉，还是那些气窍，都直接碎了，融进了骨血之中。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但对陈长生来说却漫长的像是已经百年，来不及思考的时间片段里，他感受到了太多的痛苦，那些痛苦有无数种形态，有无数种味道，尽数混在了一起，变成了无数把小刀，通过无数个角度与手法向他灵魂最深处切去。

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连绝望都来不及的一瞬间，他身体里的一切开始重组，无论是那些裂成花瓣似的腑脏还是断成沙土般的经脉还是已经惨不忍睹、没有形状的气窍，在那道宏伟力量与沧桑气息的共同作用下，开始凝聚，然后成形。

在前后两个瞬间之间的那个瞬间里，他整个人只有外表是完好无损的，里面已经变成了一片血的海洋。

血海里渐有白莲生，那是骨，然后有珊瑚生，那是肉，然后有枝蔓生，那是经脉，然后有叶片生，那是气窍。

被碾碎的腑脏、经脉、气窍，渐渐重新组合成形，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

如果有人能够看到这些画面，一定会因为神奇而震惊失声。

对承受这一切的陈长生来说，这却是痛苦到了极点的过程。

形容极致的痛苦，往往会用痛入骨髓，但他的骨髓都碎了，然后重新凝成小溪。

还有一个词叫痛入心扉，但他的心也碎了，然后在血海里渐渐重新浮出。

这是毁灭，也是重生，或者说新生，这是改天换地，这是日月换新颜，却在一个人的身体里。

不要说是他，就算是折袖，也绝对无法承受得住这种痛苦。

风雨里的京都，回荡着他痛苦的喊声，那就是他在对抗这种痛苦。

在当时他的心神早就已经痛的麻木，直至将要涣散，如果真的如此，那么就算他醒来，也会变成白痴。

更可能的结局是，他的识海直接破碎，就在这个过程里，无声无息地死去。

很明显，天海圣后并不在意他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些，她只是在做她想做的事情。

她神情漠然，冷看雨夜，右手轻抚他的头顶，继续施予着最仁慈的恩赐与最残忍的折磨。

很幸运，或许是因为剑意海洋的磨砺，或许是因为折袖的榜样，或许是因为很多天的那个夜里，在百草园的秋林中，天海圣后曾经在他的眉心点过一滴清茶，或者是因为陈长生的灵魂最深处始终有那么一抹不甘心，所以他撑住了。

在漫长的仿佛无数个夜晚之后，他清醒了过来。

那道宏伟的力量与久远的沧桑意，还有些残余在他的身体里继续来回着，过程已经结束，痛苦还在持续，无数把极为寒冷真实的小刀，在他的身体里漠然地穿行，继续刮弄着他的骨与肉、神与意。

他痛苦到了极点，那便是酸。

他觉得从头发到脚趾，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有无数只蚂蚁在贪婪地噬咬着自己。

他没有一点力气，就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只能坐照自观。

他的神识微动，开始观察身体的变化。

那是一幅有些眼熟、又已经发生了极大变化的图景。

那片悬在天空里湖水依然清澈，灵山在其间孤寂无言，幽府之门已然大开，门前的石阶上落着数片黄叶，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

荒原里铺着薄薄的一层雪，很疏松，仿佛只要有风吹过，便能尽数带走，应该是先前这一刻，刚刚落下的星辉。

在雪原的原处，有渐融的雪水，正在原野间缓缓地流淌着，那些细细的雪水汇流成溪，然后成河，一路继续前行。

前面……没有断裂的山崖，也没有干涸的河床，更没有无尽的深渊，只是……一片平坦的原野！

第641章 万里之外，数息之间

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说那些断掉堵塞的经脉，都已经修复好了？

陈长生看着眼前的画面，震惊无语。

无数条大河，在原野间自由地流淌着，灌溉着两岸的稻田。

在原野里，还能看到很多湖泊，或大或小，星罗密布。

清丽的山水，美丽的景物，万千气象，现在就在他的身体里。

原来，正常的经脉是这样的。

原来，完美的气窍是那样的。

原来，真气在经脉里运行，本就应该是这样的平滑顺畅，而不是自己以前一直感受的那般凝滞难行。

陈长生怔怔地看着，还没有来得及生出喜悦，便感伤起来。

是的，他还活着，而且看起来，他会比以前活的更好。

他的病……似乎真的治好了。

再也没有诅咒。

命运被打翻在地。

他虽然还在坐照自观，但仿佛已经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了很多，似乎卸下了无数的负担。

他眼前的天空边际，也不再有那个与他形影不离七年时间的阴影，有的只是大好河山，无限光明！

他睁开眼睛。

看到了她的身影。

她背着双手，站在神道边缘，看着夜空，衣衫微湿。

远处的雨夜里，落下最后一道极粗的闪电，照亮了整座天书陵，也把她的身影映照的异常高大。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除了谢谢你。

天海圣后的回答很不客气，似乎她只是随手做一件小事。

可这是为什么呢？

“朕救你，不是因为你是朕的儿子，也不是因为那三只松鼠，因为朕不喜欢那样的你。”

“那您为什么要救我？”

“朕即意志，你是朕的儿子，你就是朕意志的存续。”

“我不懂。”

天海圣后没有做具体的解释，她做事情本来就不需要解释，哪怕对象是他。

“朕听说你说过，你的病不能治，是命。”

陈长生沉默，这句话确实说过，对徐有容，对小黑龙，对自己，说过很多次。

“哪怕这真的是你的命，朕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天海圣后说道。

当初在寒山，徐有容说过不让他死。

在北新桥底，小黑龙也说不让他死。

天海圣后说这句话的感觉，自然又有很大不同。

因为她说到，就能做到。

哪怕她的对手叫做命运。

“朕相信命运这种东西，但朕从来都不曾尊敬过它。”

天海圣后看着星空，面无表情说道：“既然要逆天改命，当然就不能尊敬它，只能利用它。”

陈长生想起了王之策在笔记上写下的第一句话。

都是真正了不起的人，对待命运的态度或者有些区别，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此时风停雨歇，夜云渐散，繁星露出真容，其后隐藏着的命运，却不知是何模样。

天海圣后看着星空，说道：“天道要你死，朕就要你活，天道说你不死，朕就要死，那朕就与它战上一场，看看究竟谁更强。”

然后她收回视线，望向天书陵外的世界，说道：“至于这些人，终究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

随着话音落下，有风缭绕天书陵上下，拂起她的衣袂一角。

她的人还站在天书陵峰顶，但给陈长生一种感觉，仿佛她已经去了千里之外。

……

……

数万里之外的西宁镇，夜深人静，小溪淙淙。

游鱼在石缝里静静地休憩着，花瓣从上游飘来，绕着那双洁白如玉的赤足，不再离开。

那名僧侣低着头，看着清溪里的花鱼，若有所思。

溪畔响起一道脚步声，很平静，很舒缓，然而里面却仿佛蕴藏着无数风雷。

溪底里的游鱼惊恐四散，向着石缝更深处钻去，然而却找不到道路，不停地撞在锋利的岩石边缘，撞出了血。

鱼血在溪水里弥散开来，把那些花瓣涂染的殷红一片，那些花瓣离开了他的赤足，在溪水表面的那些小漩涡里相遇。

那名僧侣凝思片刻，抬起头来望向小溪对岸，神情很是凝重。

天海圣后背着手，站在溪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数万里路，对她的神魂而言，只是一念之间。

那名僧侣从溪水里抬起左脚，曲在身下，左手拇指与无名拇相合，似触未触，结了一个莲花印。

他的右手里拿着一串深褐色的念珠，自行缓慢转动，念珠行走之间，自有时间片段真义留存。

他看着天海圣后，双唇微启，开始念经。

他念诵的经文有些特殊，不是常见的道经，而是一种有些晦涩的文字，音调也有些古怪，起伏之间自有一种韵律。

这是佛偈。

佛宗在这片大陆早已断了传承，但天海圣后对此有所了解，鬓畔的青丝无风而动，似在思索着什么。

随着声声佛偈响起，小溪水面那些漩涡里的花瓣，结合的更加紧密，渐渐合体，变成了朵朵莲花。

有清湛至极的圣光从那些重重叠叠的花瓣里逐渐溢出。

天海圣后站在溪畔，却仿佛站在高远的夜空之中。

来到西宁镇的并不是她的本体，而是她的神魂在空间里的投影，随神念而动，无比高大。

一道难以形容的威压，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她的眼眸变得异常明亮，仿佛真正的星辰。

溪水里的那些莲花，渐渐离开了漩涡，向着四处飘散，有几朵飘向她，更多的却是飘向了对岸。

那名僧侣的神情变得更加凝重，手里的念珠转动的速度变得更加缓慢，仿佛就像是一座座山在掌间移行。

小溪变得绝对静止，不再有任何流动的迹象，溪畔的树似乎也想随之静止，却被骤然狂暴的夜风吹拂的到处摇摆。

天海圣后看着那名僧侣说道：“既然敢归来，那就不要想着再离开了。”

……

……

千家万户还在沉睡，道人始终醒着。

他看着天书陵的方向，眉眼间现出一抹凝重的神情，然后转身离开。

夜雨已微，他转身便走进了夜色里，不知去了何处。

下一刻，他的身影出现在了洛水之上的奈何桥畔。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很精致小巧的沙漏，搁在了栏杆上。

时间的行走悄然无声，往往很容易被人忽视，直至有了各种计量工具。

沙漏毫无疑问是最原始的一种计量时间的工具，但正因为原始，所以可靠。

道人平静地看着沙漏，知道再过二十七息，对方便能够确定自己的真实位置。

细细的沙流从水漏的上半部分向下倾泻，将要完全流尽的时候，道人再次消失。

就在他消失之后，一道寒冷的气息出现在奈何桥上，洛水感应，生起波澜，然后迅速平静，河面上甚至生出了一些冰屑。

一道黑影出现在道人先前站立的位置，那是天海圣后腰畔的那柄如意。

那柄如意里仿佛隐藏着一道极其强大的魂魄，已非死物，正在搜寻着道人的去向。

在北新桥底那个寒冷的洞窟里，一身黑衣的小姑娘正在昏睡，她眉心间的那粒朱砂似的伤口，不知为何显得格外鲜艳。

道人这时候已经来到了京都西北侧的一间羊肉包子铺外。

他看了眼手里的沙漏，知道这一次自己只能停留二十三息时间。

天海圣后确定他真实位置所需要的时间越来越短，这也意味着，距离发现他真实位置越来越近。

如果她能够确定道人的位置，必然会全力击杀。

……

……

天海圣后站在天书陵顶，平静地看着离宫方向。

今夜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距离黎明的到来已经没有太久。

然而，离宫一直非常安静，居住在那里的那个老人，那个她都必须慎重对待的老人，始终没有发出自己的声音。

……

……

朱洛、观星客、别样红、无穷碧，这些挟风雨而至的大人物，都听到了天海圣后的声音。

趁着夜色潜入京都的十五位陈家王爷，还有那些已经蠢蠢欲动的反对者，也都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声音很淡然，却是那般的霸道无匹。

先前计道人说她不敢吃陈长生，是因为胆怯，不敢赌，畏惧天道的存在。

然而，她竟是根本不屑于用陈长生这颗果子来赌天道的走向，她却是要与天道赌个胜负！

除了很少几位强者，没有人知道，圣后娘娘的神魂已经去了数万里之外，她最强的随身法器，也正在京都的街巷里搜寻敌人的踪影，人们看着她背着手静静站在天书陵顶的身影，内心深处便生出一道无法抑止的颤栗。

那里是京都的最高处，也是世界的最高处，因为她就站在那里，已经两百余年。

远方的地面忽然颤抖起来，积着的雨水随之溅起，变成很多水花四处洒落。

原野上响起轰隆的雷鸣，偶尔有闪电在那处亮起，照出无数若隐若现的骑兵身影。

雷鸣是真实的，也是蹄声。

除了拥雪关等需要重兵布防的北方要塞，数万最精锐的大周骑兵，正在十一位神将的带领下，向着京都进发！

他们都是天海圣后统治这个世界最忠诚的部属，也是最强大的武力。

……

……

第642章 森然大阵

数万大周骑兵还在自各州郡入京的路途之上，距离天书陵还很远，但无穷碧的神情已然剧变。作为神圣领域强者，位列八方风雨，她的实力境界高深至极，能够轻易地看到远处原野里那恐怖的军势，也能看到在雨云里闪电般飞行的红鹰以及红雁。

“原来是天海的阴谋，我们必须离开了。”她转身望向自己的夫君，脸色苍白。

被雨水打湿的拂尘，在她的肘弯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就像她这时候的精神。

今夜到现在为止，双方都还没有正式开战，无法判明局势，但天海圣后的平静与自信，已经让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信心。

她无法忘记当初在京都里，天海圣后在甘露台上向自己发出的遥遥一击，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根本没有与对方正面对敌的勇气。

勇气这种东西，或者需要十余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羞辱与夜夜难眠才能积蓄起来，但要失去，往往却只是一瞬间的事。

看着天书陵峰顶那个强大的身影，那些来自各州郡的王爷们也纷纷色变，有些人像无穷碧一样，生出了退走的冲动。

局势确实还没有明朗，但有一点已经非常清楚，那就是今夜这场本来应该是由计道人谋划的局，现在已经变成了天海圣后的局。

既然天海圣后早就知道了一切，那么谁还能战胜她呢？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就算他们想走，也已经走不了了。

随着一声鹰鸣响彻京都的夜空，京都各处骤然生出反应。

轰的一声！在京和园的秋林里，湿漉的泥地整体下陷，出现了一个大洞，沙石俱落，地泉涌出。

随着地泉涌出的，还有一位由黑矅石雕成的前代贤者像。

那座石像的表面到处都是泥土，渐渐被泉水冲洗干净，露出了真实面目，也开始渐渐散发出一道恢宏的力量。

在红居南街的正中间，出现了一道裂缝，约摸三尺宽，深不见底，幽深无比，然而从地缝深处冒出来的，却不是寒冷的气息，相反则是无比炙热，仿佛地缝的最下方，有座经年不熄的铜火炉，街面上的雨水流进地缝里，瞬间被蒸发，变成雾气。

数息间，这条以清静著称的名街，便变成了云雾缭绕的仙境，美的仿佛不在人间，然而雾里的炽热气息，却在宣示着其间的凶险。

在白纸坊北里的第三座宅院里，伴随着喀喇喀喇的声音，所有建筑的梁木，仿佛受到了千年时光的侵袭，被虫驻风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倒塌，变为尘砾，只留下了地基，那是一片非常古老的、由砖石砌成的浅道。

院落里唯一的那口井也塌了，断井残垣里，井水激荡而起，倒灌进建筑地基里的那些浅道，于是地基便变成了水渠。

一道极为清冽肃杀的气息，从水渠里向着夜空散去。

建功北里有一座仿佛小山般的土丘，在数百年的时间照拂之下，上面已经生满了松柏与青草，看着很是幽美，平时有很多京都百姓会选择在这里游玩，而早就已经忘记了在数百年之前，这里曾经是一座大墓。

咔嚓一声，一道闪电自天降落，击中在小山丘上。

那棵最粗的翠松，被闪电击中，冒出道道青烟，然后缓缓倒塌。

青松倒在了山丘上，溅起泥土，砸碎秋草。

紧接着，这座小山丘渐渐裂开，露出了里面的真实画面。

那里面没有棺材，也没有什么陪葬品，只有数不清的白骨。

这些白骨，都是当年太宗皇帝驾崩时，自愿陪葬的宫女。

然而这时候感受着大墓里的幽毒寒冷气息，所谓自愿二字，或者需要再作讨论。

那些怨毒而寒冷的气息，没能对建功北里四周的京都民众造成任何影响。

因为一道强大的气息，从山丘底部的最深处的地河里生了起来，如清风般轻而易举洗去了那些怨意，净化了那些白骨。

那道气息冲天而起，直入夜穹，散发着淡淡的金黄光泽，煌煌然，至为威严神圣！

……

……

京都各处，到处都有这样的异象发生，或者石雕为基，或者地裂引火，或者地泉反涌为汤，或者皇气浩荡显现。

无数道强大的气息冲天而起，或破层层铅云直上夜穹，或耀眼夺目压下星辰的光辉，渐渐形成了一座巍峨壮观的大阵。

这座阵无法看见，但修道者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顿时生出有若尘埃的渺小感，以及无尽的敬畏感。

白纸坊北里那些倒灌入地基的泉水，幻作了国教七境里著名的金汤，却只是这座大阵里极不起眼的一小部分。

建功北里的皇气，破墓净骨而上九天，忽而落在了皇宫里。

数百年来，始终紧闭、有如黑夜一般的凌烟阁，溢出道道乳白色的光毫。

同时，一道无比霸道、威严、正大的气息，出现在所有人的感知中。

那是已经多年不现人间的百器榜首——霜余神枪！

感觉到霜余神枪的气息以及凌烟阁的变化，别样红的神情终于变得冷峻起来，悬在尾指上的那朵小红花忽然停止了摆动，悬停在了风中。

围绕着天书陵有一条河，忽然间，河里的河水尽数消失无踪，不是干涸，而像是被大地吸收了一般。

七十余座应该是仿佛的天书碑，出现在河底，仿佛石林一般，石碑上散发着庄穆的气息。

本已向着天地四野散去的雨云，受到京都里这座大阵的感召，渐渐重新流回，虽没有完全遮蔽住星光，却也让繁星黯淡了数分。

极其森然的阵意，仿佛无数把利剑，似乎要把天地间的法理都斩断，其中隐藏着的力量，足以诛杀神圣领域的强者！

无穷碧的脸色已经变得很苍白，眉间的那抹戾意早已被惊惧所取代。

观星客依然沉默着，笠帽遮着他那平实无奇的容颜，也遮住了他此时真实的心情。

“这是皇辇图？”

朱洛神情剧变，望向天书陵顶，难以置信问道：“你不是皇族，凭什么？”

……

……

第643章 陈家的王爷们

什么是皇族？登基便能称皇，从这个角度上说，天海圣后能够唤醒这座皇辇图，并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但朱洛与陈氏皇族相交数百年，清楚很多秘辛，知道想要动用皇辇图，必须拥有真正的皇血。

天海圣后执政已逾二百年，但登基不过二十载，她根本没有时间，让皇辇图承认她的血就是皇血。

她在天书陵顶看着这个世界，看着京都里的这座大阵，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漠然至极。

是的，她不姓陈，她的身体里流淌的是天凤真血，而不是皇血，她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让皇辇图投降，但这不代表她就没有办法。

计道人也很清楚她一定有办法，所以没有像朱洛一样发问。

事实上，就在下一刻，包括朱洛在内的很多人都想到了那一点。

皇辇图这座大阵，建于很多年前，历史无比悠久，至少要比陈氏皇族的历史还要悠久。

京都，现在是大周京都，但在有大周之前，这里已经是京都。

在陈氏皇族之前，这片大陆还有一个血统极为纯正的皇族，并且一直存续到了现在。

朱洛望向皇宫方向，厉声说道：“梁王孙，你居然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

……

京都的最高处有三。

天书陵与甘露台，还有一处便是凌烟阁。

凌烟阁在皇宫深处，乃是一座高楼。

大周皇族对皇辇图这座大阵做的最重要改动，便是新修了一座凌烟阁，陈枢也在此间。

梁王孙坐在凌烟阁正中间的地面上。

今夜，他的手里没有握着那根金刚杵，而是握着一根火把。

那根火把的材质非金非玉，有晶莹之感，顶端燃烧着一道白色的火焰。

这是魔族神器——白日焰火。

梁王孙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握着火把的手不停地流着鲜血。

那些鲜血流淌到白日焰火上，没有继续向地面滴落，而是被吸收了进去。

白日焰火怒放出来的光线没有因此被染上血色，依然圣洁，仿佛蕴藏着无数的能量。

那些光线是如此的炽烈，以至于永远都是那般幽暗的凌烟阁，今夜也变得明亮起来。

至于凌烟阁的内部更是被照耀的极为明亮，仿佛白昼，或者说更像是想象中的神国。

墙壁上的那些画像被照耀的非常清楚，画像上的开国诸臣们仿佛在静静地看着梁王孙。

如果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王爷便是他们当年辛苦推翻的梁氏皇族的后人，不知会有怎样的感慨。

这些画像里的传奇们，会愿意保佑谁呢？

在过往的数百年里，凌烟阁始终在皇宫深处沉默，仿佛夜色一般，从来不会轻易让人看见。

今夜它却变得越来越明亮。

在过往的数百年里，凌烟阁前的石阶与广场上向无人迹。

今夜这些地方却站满了人。

羽林军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薛醒川坐在火云麟上，神情漠然地看着前方。

前方黑洞洞，那是皇城的正门。

今夜皇城的门没有关，仿佛准备在迎客。

此时霜余神枪正在皇宫里散发着无比霸道强大的气息。

他在这里。

那么，谁敢进来？

……

……

这个初秋的雨夜，反对天海圣后的人们，从大陆各处来到京都，意图一举推翻她的统治。

但愿意效忠天海圣后的人，同样也有很多。

除了像薛醒川这样的大周军方重将，还有一些隐匿在夜色里的人们。或者说唐家二爷所说，天机老人经过寒山一役后，真的再也无法抵抗时间的磋磨，已然将死，但拥有天机老人友谊的天海圣后，自然也会拥有整个天机阁的帮助。

前半夜的时候，陈长生突入北兵马司胡同，直接毁了那座海棠树的小院，清吏司的运转却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周通刚刚醒来便强忍伤势命令下属官员与天机阁的刺客合流，开始在夜色里潜行，时刻准备攻击自己的目标。

借助着皇辇图的指引与遮掩，至少数百名精锐刺客，此时已经来到了那些王公贵族的府邸外，靠近了那十五座来自各州郡王府的辇驾，只需要一声令下，刺客们便会替圣后娘娘清洗掉那些胆敢不忠于她的大臣与子孙们……

能够下令的人，当然就是天海圣后本人。

现在只需要她的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京都便会迎来一场血洗，过程或者会有些艰难，但看起来结局似乎已经注定。

如果说因果，陈长生这颗果子，在这件事情里面反而是因。

她的对手等待着她受到天道的反噬，或者中计，纷纷来到京都。

那些在夜色里隐藏了两百年的敌人们，那些隐忍了很多年的故人们……她早就不想再看见他们了。

今夜之后，所有的敌人都会被她杀死，然后，她就可以放手做自己的事情了。

这是她想要的结果，除此之外，今夜发生的任何事情，对她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任何影响。

包括她借助天地伟力以及天书陵的古老气息，直接替陈长生逆天改命，仿佛也只是一件小事。

夜雨微落，没有声音，也仿佛没有实物，只有极淡的湿意。

她负着双手看着夜色里的京都，神情平静。

只有在她身后的陈长生，隐约能够看到，她的双手有些微微颤抖。

……

……

京都某条街上，忽然响起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

“母后，您为了弟弟可以付出这么多，儿臣……儿臣也是您的儿子啊！”

趁着夜色进入京都的十五座王辇里，其中一座辇上翻下来了一个男子，那男子穿着淡黄色的衣衫，容颜丑陋，神情异常真挚，对着天书陵的方向跪拜不止，一面流泪一面说道：“母亲，您就饶了我吧，孩儿是受了人蒙蔽……不，宝宝是被人骗到这里来的！”

短短的一句话里，这名男子对天海圣后便前后不同，对自己的称谓更是连改三次，令闻者直欲掩耳。

这名男子便是以庸碌无能出名的娄阳王。你可以说这位王爷没有什么廉耻，但还真没有人认为他说的是假话。

——他自幼就胆小怕事，要说十余路反王进京这等大事，以他平日里的习性，是万万不敢参与的，还真是被人骗到了京都。待进了京都，娄阳王才知晓今夜要做什么事情，吓得浑身发抖，待看着天海圣后轻而易举地控制了局面，更是吓得腿都软了，哪里还敢停留，只是走也无法走，心惊胆颤之下，赶紧爬出车辇，跪在地上求饶。

紧接着，有两三位王爷想着圣后娘娘往日的威严气势，也纷纷走出车辇，对着天书陵的方向叩拜不已。但更多的王爷则是对着天书陵破口大骂，他们今夜前来京都，早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时间，妖后、受死之类的词语，到处响起。

天海圣后站在天书陵顶，看着这些名义上的儿子，微微挑眉。对娄阳王她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只记得这个儿子很蠢，至于其余的那些儿子更是让她极为不喜，喝斥道：“看到你们这些废物，我就会替先皇感到难过，生了这么多，偏偏一个有出息的都没有！”

她是在教训这些陈家的王爷，那么陈家的王爷便都听到了她的声音，无论是在京都，还是在从洛阳到京都的官道上。

在那条两侧尽是荒草的官道上，相王双手扶着腰间的肥肉，气喘吁吁地走到车前，看着京都方向大声喊道：“母亲，我可以的，我有出息，儿子当年对您多孝顺，百草园里的野花，我都摘来给您插在瓶里，果子都洗干净了送到您的榻前，您想玩什么我都陪着您玩……”

他越说越是委屈，捂着胸口，哀怨说道：“陈长生到现在为止，只怕连一声母亲都不肯喊，这样的逆子您都愿意施予这么多的仁慈，您为什么就不能对儿子我好点呢？我也是您的儿子啊，您就让我当太子吧。”

这番极其不要脸的陈述，落在官道上那些王府随从的耳中，令众人很是尴尬，不知该作何反应。

远在京都天书陵顶的天海圣后，听着这番话，眉眼间的那抹煞意却消除了些许，说道：“你算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了。”

听着在夜空里响起的这道声音，相王满脸喜色，难以自抑。

天海圣后说道：“但你长的太胖，太丑，像头猪。”

……

……

天海圣后与相王时隔二十年的这番情真意切的对话，让已经来到京都的很多王爷先是笑出声来，然后鸦雀无声。

娄阳王根本没有理会这些事情，带着王府的随从伴当，趁着夜色，绕过一条幼时熟时的偏巷，没有按照大家事先约定好的计划，直接前去观星台，而是往着某个方向而去。

“王爷，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桔园。”娄阳王脸色苍白说道。

他是最后一批被赶出京都的陈姓王爷，有机会与莫雨相识，并且相处的还算不错。

在现在如此危险的时刻，他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得去找到她，求她保自己一命。

他从来没有想过，莫雨这时候会不在京都。

如此重要的时刻，作为圣后娘娘最宠信的左膀右臂，莫大姑娘没有任何道理不在。

然而，她真的不在，桔园的门关着，门前的小桔灯也没有点亮。

娄阳王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心想这可怎么办。

“王爷，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娄阳王一咬牙，说道：“去皇宫，莫大姑娘应该在那里。”

……

……

第644章 真言如血

皇辇图动，大军将返，瞬息之间，局势千变万化，京都再次重新落入圣后娘娘的控制之中。

她站在天书陵顶，看着京都某处说道：“你们来做什么？”

秋山家主与那位供奉进入京都后，一直都表现的非常沉默低调，很容易让人忘记他们的存在。

但这时候天海圣后既然说话了，那么他们总不能继续假装自己不存在。

“这整件事情与我秋山家没有半点关联。”

秋山家主看着天书陵顶，神态异常谦卑说道：“好教娘娘知晓，我们来京都，是准备来赏枫的。”

这个解释没有人信，特别拙劣，甚至愚蠢。

但那无所谓，因为天海圣后需要的只是一个解释，一个态度。

秋山家主的态度很端正，他的理由越愚蠢，说明态度越端正。

天海圣后有些满意，望向京都另外两个位置，问道：“那你们呢？也是来赏枫的？”

前清门下停着一辆马车，木拓家的老太君手里拿着龙头拐杖，站在车畔。

这位老太君裹着一双小脚，然而落在满是雨水的街面上，却像是钉子一般，没有丝毫颤抖，声音却有些颤抖。

“老身只是久未至京都，所以来北方看看，顺便有些事情要办，好教娘娘知晓，我太孙媳妇就要临产了。”

德胜门紧闭着，吴家家主站在门前，对着天书陵方向认真解释道：“娘娘您别误会，我是来看女婿的。”

同样是拙劣愚蠢的解释，但与秋山家主不同，因为这两个理由里提到了人。

木拓家的老太君与吴家家主在夜色中离开了京都。

天海圣后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是觉得这两家的态度不够端正，还是在想着四大世家里唯一没有出现的唐家？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就算四大世家真的表面了态度，也不可能改变当前的局面。

她没有杀死陈长生，更没有吃掉陈长生，无论那个道人在夜色里用二十年时间布下的局如何深不可测，都不可能再影响到她。

皇辇图已然启动，森然的气息笼罩着整座京都城，除了计道人，还有始终没敢踏入京都一步的木拓家老太君及吴家家主，谁都没有办法离开。

天书陵前的四位神圣领域强者也不行。

她的大周铁骑正在向着京都进发。

京都里还有很多忠于她的大臣将领。

大局已定，现在似乎就只需要等着她的一声令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在京都里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很轻，仿佛喃喃自言自语，然后渐渐升高，变成某种极具锋芒感的质问，里面还夹杂着一些笑声，嘲讽的意味很浓，然而渐渐你会觉得那是在自嘲，蕴藏着无限感慨以及对某些事物的敬畏，最终一切归于静寂。

如此复杂的声音与情思，实际上只是很简短的一句话。

“你以为自己真的赢了吗？”

说话的人是计道人。

他站在京都某个偏僻的街市前，脚踩着有些脏的污水，身后是一家散着血腥味道的羊肉铺。

肉铺往往是一个城市最先醒来的地方，这时候夜已极深，在黎明到来之前，先亮起的是铺子里的灯光。

斫斫斫斫，清楚的斩肉声从铺子里传来。

肉铺里的人们，并不知道不远处那些森然而起的皇辇图阵意，也不知道铺子外站在一个人。

计道人看着天书陵方向，感慨说道：“我一直以为今夜是我给你安排的局，现在才知道并不是。”

在天书陵顶，陈长生看着夜色里的画面，看着画面上的师父，情绪依然如先前一般惘然，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或者是因为天海圣后站在他的身前，而她刚刚改变了他的命运？

“但……这同样也不是你的局。”

“我是局中人，你同样也是局中人，这依然还是一个局。”

“这不是我安排的局，也不是你安排的局，这是天道给你我安排的一个局。”

“天道局。”

陈长生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天海圣后淡然说道：“你和数百年前还是一样，总喜欢说这些看似玄妙难懂的话语，神棍终究就是神棍，想用这些话来摇撼朕的心志？哪里会有什么天道局，不过就是你的一点阴谋小算盘罢了。”

“不错，这是我的局，应该是完美的，不管你选择杀死他还是吃掉他，我都准备了相应的手段，但我没有想到，你会选择救他，因为我没有想到，像你这般冷酷无情的女人，居然也会有心软的时刻，更没有想到的是，你已经进入了神隐境界。”

计道人的声音与肉铺里的切肉声混在了一起，并不含混，反而格外清晰，在天书陵顶回荡着。

除此之外，整个京都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离宫一片安静，天书陵下静寂无声。

圣后娘娘已经进入了神隐境界？

很多人对此都有过猜测，然而今夜终于得到了证实，这个消息依然会震惊整个大陆。

“你确实很强，就算你吃了陈长生这颗果子，就算星空真的降下神罚，也不见得能够伤到你的根本。”

计道人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着。

微寒的风在天书陵顶吹拂着，带起天海圣后的黑发。

她就这样静静站在这里，站在世界的最高处，便有若魔神，给人一种不可战胜的感觉。

无论是近在咫尺的陈长生，还是天书陵下方的无穷碧、观星客，或者是数万里之外溪畔的那名僧侣，都隐隐生出某种想法，就算天道有变，就算命运乱流，就算闪电落在她的身上，她也可以毫不在意。

“能够伤到你的根本的、能够让你变弱的，只有你自己。”

伴随着肉铺里的切肉声，计道人的声音变得强硬而冷酷起来。

“在你看来，你的意志要比天道更加重要，也更加强大，当天道要你杀死他的时候，你偏偏要他活着，我必须承认，你的自信依然还是那般令人心折，但你有没有想过，当你妄图把自己的意志凌驾在天道之上，天道会做出怎样的回答？”

天海圣后说道：“朕何曾理会过他人的想法，即便是这片星空。”

计道人的声音很是感慨：“所以……你选择了救他。”

天海圣后说道：“救了他又如何？”

“你是完美而强大的，我们本来没有任何胜机，但今夜，你选择替他改命，相信你为此也付出了很多代价。”

计道人的声音变得冷酷而强硬起来：“比如你的境界现在已经跌堕，你不再无敌，而这……就是天道对你的回答。”

听着这段话，隐藏在京都夜色里的无数人，震惊之余开始纷纷思考起来。

计道人说的是真的吗？天海圣后为了把陈长生从死亡深渊的边缘带回来，真的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陈长生望向天海圣后的背影，看着她负在身后的那双手，心情有些异样，神思有些恍惚。

微凉的夜风穿行在街巷里，带走残余的温度与淡淡的血腥味。

片刻的安静后，天海圣后的声音响了起来，很冷漠，很居高临下，带着一抹淡淡的嘲讽。

“朕要做的事情，你们这些凡人永远都无法理解。”

她看着夜色笼罩的世界，说道：“朕的心意，便是所谓天道也不能掌握。”

这句话并不霸道，却隐隐透着绝对的自信。

她没有否认计道人的话——为了替陈长生重续经脉、逆天改命，哪怕早已晋入神隐境界的她，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那么她现在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是的，我刚才说错了，娘娘你不惜自堕境界，也要救他，自然不可能是因为慈母怜子这般可笑的理由。”

计道人站在雨街上，看着天书陵顶平静说道：“你是想通过此举，对抗当年献祭星空时发下的血誓，抹掉逆天改命这四个字在你心灵上留下的阴影，如此你才能有机会获得真正的大自由。”

这几句简短的对话，不是所有人都能听明白。

只有朱洛等神圣领域的强者，或者已经看到那道门槛的强者，才能体会到其中的真义。

天海圣后是当今大陆最强者，拥有难以想象的强大意志。

她唯一的弱点或者是心灵上的缺口，就在于当年她为了逆天改命，向星空献祭时发下的誓言。

这里指的并不是誓言本身，而是指这个行为本身，就像她先前对陈长生说的那样，当年的她，对天道曾经低下过头。

现在她要做的事情，就是抹掉当年那件旧事，在自己心灵上蒙着的那层尘埃。

她要让陈长生活下来。

如果她能够做到这件事情，那么她便圆满了，再没有任何弱点。

这种状态下的她，即便从神隐境界跌堕至从圣，依然不可战胜！

天海圣后说道：“你想的太多，也说得太多，这样会显得很无趣。”

计道人说道：“是吗？那么如果我说，陈长生其实并不是娘娘你的儿子，这样会不会有趣些？”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于是，显得格外冷酷。

街边铺子最深处的房间里，厚厚的油刀重重地落在案板上，羊肉被不停地切开，到处都是喷溅的血。

……

……

第645章 原来你什么都不是

无论天书陵还是京都的街巷，都陷入了死寂般的安静。

很多人震惊地张着嘴，所有人都说不出话。人们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夜风呼啸的声音忽然加疾，让自己没有听清？

天海圣后的眼睛很美丽，明亮有若星辰，就如真正的凤眼。

她的眼眸里闪过一道亮光，神念微动一缕。

她望向天书陵某处，没有看得真切，却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感觉依然存在，原来一直都在，原来是在这里。

咔嚓！数道如大树粗细的闪电，自夜空里落下，落在天书陵顶四周，将一切景物照耀的无比清楚。

夜穹里黑云狂卷，不停绞动，仿佛有无数条龙在里面厮杀，似乎天机将动，天意将至。

一道极淡的气息，从天海圣后的身躯里溢出，飘渺而上，直破层云，回归此时肉眼看不到的满天繁星深处。

她抬头望向天空，神情漠然，一言不发。

……

……

“什么意思？”

“陈长生不是圣后娘娘与先帝的儿子？”

“难道他不是昭明太子？”

随着计道人的那句话，整座京都都陷入了无穷的震惊里。

去年那个流言开始时，没有多少人相信，但后来发生的太多事情，让人们不得不相信，其中最关键的一点，便是国教以及圣后娘娘的态度。

为了他，朝廷与国教对峙连连，两大势力便要在今夜发起决战，圣后娘娘不惜堕境，也要替他逆天改命，破除当年的血誓，圆满心灵，可如果他不是昭明太子，那圣后娘娘做的这些事情，岂不是没有任何意义？

最震惊的人，当然是陈长生自己。

一道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力气，让他艰难地站了起来，用剑鞘撑着身体，望向夜色里的京都。

他想看到师父究竟在哪里，他想知道师父的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天海圣后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他。

天地间的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清稚的眉眼间写满了惘然的情绪。

这是真的吗？

原来，都是假的。

他忽然想明白了。

是的，一切都是假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

他的师父撒了一个弥天大谎，骗了整个世界。

无论是圣后娘娘还是自己，都被骗了。

光阴卷或者真能截短光阴，但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落在他的身上。

西流典或者可以改变很多，却改变不了大江终究西流去。

……

……

在很短的时间里，陈长生便想通了很多事情，甚至可以说是所有事情。

那些事情曾经是他不解的，是唐三十六不解的，也是徐有容不解的，同时也是他们隐隐担忧的。

是啊，如果他真的是昭明太子，师父怎么会让他进京，就这样出现在圣后娘娘的眼前？

两年半前的那个春天，他离开西宁镇，来到了京都。

他退婚不成，也没办法考进青藤六院，最后进了荒废的国教学院。无论教宗陛下当时知情与否，莫雨拿的那份文书与之有无关联，现在想来，他必然是要进国教学院的。因为他的师父是国教学院的前任院长，他在国教学院，比较容易让人联想到这一点。

教宗陛下最开始的时候，知道这件事情吗？应该是不知道的。梅里砂大主教呢？他应该是知道的。

那位苍老的大主教，坐在教枢处满是梅花的房间里，替国教学院遮风挡雨，替陈长生开山搭桥。他让陈长生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成长、成熟，他在神道上说陈长生会拿大朝试的首榜首名，他让陈长生木秀于林，无限风光在险峰。

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更加醒目，更快让圣后娘娘发现他，然后关注他，继而对他产生疑心，开始调查。

因为他是陈长生，他是国教正统传人，国教学院的院长，修道天才，国教的继承者，他是昭明太子。

当然，这些都是假的。

他什么都不是。

他是一颗果子。

他只是一颗果子。

一颗天生有毒的果子。

他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命运便已经被安排好，那就是熟透之后被人吃掉。

这是他的宿命。

当他的命运随着时间结束，一切风平浪静后，真正的大周王朝的继承者，才会走到舞台上面，接收这一切。

那个人是谁呢？师父？教宗？还是……真正的昭明太子？

陈长生这时候应该感到悲伤，但他没有。

他已经麻木了。

他呆呆地看着天书陵下的世界。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么什么才是真的？

忽然，他很想念西宁镇的那座旧庙，他想回去，假装自己没有来过京都，自己还和师兄在溪边咿咿呀呀……

师兄……他知道这些事情吗？

……

……

直到此时，包括那些夜色里潜入京都的十五位陈姓王爷，很多人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震惊之余，人们开始思考这件事情对圣后娘娘的打击以及对整个局势的影响，同时，也很自然地开始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圣后娘娘既然还未圆满，说明昭明太子肯定还活着，陈长生不是，那么真正的昭明太子在哪里？

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播速度要比红鹰还快无数倍。

在洛阳到京都的官道上，身体臃肿的相王，忽然从地面上弹了起来，对着京都方向破口大骂了一番。

谁也听不清楚，他究竟是在骂谁，计道人还是陈长生，但随侍们很肯定的是，他没有骂圣后娘娘一个字。

然后他气喘吁吁地走回辇上，说道：“进京后查查我那可怜的弟弟在哪里。”

在江南州通往京都的水路上，中山王对下属们发出了相似的命令，只不过他比相王要直接的多。

“如果能瞒着人偷偷杀死，那就杀死，如果不能，那就替本王抢先效个忠，投个诚。”

不知道还有多少王爷在这一刻生出相同的念头。

相王掀起窗帘，望向京都。

中山王站在船首，望向京都。

他们看不到天书陵顶的画面，但总觉得能够看到。

哪怕心狠手辣至极的他们，也觉得这时候的陈长生很可怜。

同时，他们觉得商院长很可怕。

……

……

云真的散了。

陈长生在夜色里寻找着师父的身影，却无所获，慢慢地低下了头，雨水顺着湿漉的头发缓缓滴落。

天海圣后看着满天繁星，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四个字。

“原来如此。”

然后她收回视线，望向夜色里的京都，语带嘲讽说了四个字。

“那又如何？”

……

……

第646章 借皇血，降夜宫

“这就是天意。”

星光落在雨街上，化作无数片银叶。

计道人站在万千银叶里，说道：“一切都是天意。”

天海圣后说道：“朕救他，是因为朕想救他，与他是不是朕的儿子没有任何关系，与天意也没有关系。”

“事已至此，娘娘你还是不肯认输吗？到最后你连谁是你真正的儿子都没有弄清楚，也居然敢妄与天道相争？你为了救一个与自己无亲无故无血缘的年轻人，结果堕入天道循环，再也无力超脱，难道不觉得这很可悲？”

计道人说道：“天道不需要罚你，只需要你按照你的意志行事，就可以达到他的目的。天道不可言。你自以为在与天道进行抗争，却不知道你的每一次抗争都是天道的安排，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很可笑？”

天海圣后神情漠然说道：“如果这真是天道布的局，你让它来杀了我。”

计道人说道：“天道不能杀人，人才能杀人，你自以为能控制一切，其实不然，天上不能，人间亦是不能。”

他话音甫落，京都里忽然想起一片风声。

那是一片真正的风声，呼啸作响，直欲撕裂人的耳膜。

风声起处，是皇宫。

……

……

就算圣后娘娘因为要替陈长生逆天改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已经不像巅峰时那般不可战胜，但京都的局势依然处于她的控制之中，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皇辇图已经启动。

无数森然的剑意，从京都的各处破空而起，将那些潜入京都的世间群豪分割包围。

就连天书陵附近的那些真正的绝世强者，也无法离开。

只要再过一段时间，皇辇图杀机尽现，除了像计道人这种级数的强者，或者可以安然遁离，其余的强者，只怕都要被尽数杀死。

如果想要获得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便必须赶在大周军方回援京都之前，破坏掉皇辇图。

皇辇图的阵枢在皇宫里，那里有凌烟阁为镇山的一座天道杀机阵。

神圣领域强者如果想要直闯皇宫，会直接遭受这座天道杀机阵的打击，神魂俱灭。

而神圣领域以下的那些强者，根本没有办法闯进皇宫。

因为在皇宫里主持大局的人，是薛醒川。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办法破掉的阵中阵。

除了薛醒川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物，就是现在坐在凌烟阁里的梁王孙。

梁王孙的血亦是皇血，除了陈氏皇族，只有他的神魂之血才能驱动皇辇图。

先前朱洛就是凭借这一点，猜到是他在皇宫中，发出了那声怒喝。

凌烟阁里明亮如昼，梁王孙坐在最中间，双眼紧闭，脸色苍白，鲜血从虎口里不停流出，淌到白日焰火上面。

他听到了朱洛的那声质问。

大逆不道？

确实。

这座京都，本来就是梁氏皇朝的京都。

皇辇图，本来就是梁氏皇族留下的大阵。

只不过后来，这座京都和这座大阵，都被陈家抢走了。

现在他以梁氏的血，来献祭陈家的皇辇图，确实是一件非常羞辱的事情，便是说大逆不道也不为过。

但梁王孙并不以为意，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敌人是陈家，他恨的也是陈家，而不是那个姓天海的女人。

任何能够让陈家难过的事情，他都愿意做，更不要说今夜这件大事，极有可能直接陈家断绝所有希望！

只要能够做到这一点，祖辈们的那些小情绪，有什么好需要理会的？

……

……

“我也姓陈，怎么说都是陈家的子孙。”

娄阳王带着自己的数十位下属，离开小桔园后，一路潜行，极其困难地避开四处搜索的羽林军和两处忽然爆发的皇辇图阵意，终于来到了皇宫的南华门外，看着夜色里极其巍峨壮观的皇宫，他极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时光，脸上露出了感怀的神色。

“王爷，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刻，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娄阳王被下属有些不礼貌的质问声惊醒，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额头，说道：“就藏在这个园子里，咱们哪儿也不要去，这里最是安全不过了。”

在陈家的这些王爷里，娄阳王实力最弱、性情最弱、背影也是最弱，自然也招揽不到什么真正的高手，那些敢随他一道闯京都的修道者，想来也不是什么心存大义的英雄豪杰，更多的还是想趁乱搏命的野心勃勃之辈。此时听着王爷的话，想着一路上王爷那等没用的模样，有些修道者便觉得有些心急，怨道：“乱世方能出英雄，王爷若是不想出头，何苦来走这一遭？”

娄阳王苦着脸说道：“本王是不敢不来啊，不然相王兄会整死我的。”

王府侍卫早就知道自家王爷是什么性情，那些新近招募的修道强者，到了这时候才是真正的断了念头。

听着街上不时传来的厮杀声与惨号，娄阳王的神情越来越紧张，脸色越来越苍白，喃喃念着：“这是打啥哩……母亲也是的，他们要做皇帝，你就让他们做去好了，那些子人可凶得哩。”

这个时候，一个穿着青色长衫、戴着花斑虎面具的男人来到他的身边，说道：“王爷，从南华门进去到凌烟阁不远吧？”

“凌烟阁可高得哩，若是到下面倒是不远……哎，我说你想作甚？可不要胡来啊，薛神将可厉害了，你晓得不？”

娄阳王看着那名男人，有些不安地劝说道。

那名男人正在擦拭着手里的刀，根本没有理会娄阳王在说些什么，只是在娄阳王说到晓得不三字时，手微微僵了一下。

“王爷，我要找你借样事物。”

“啥事物？”

“借点血。”

说完这句话，那名戴着面具的青衫男子，提起手里的刀，在娄阳王的右胳膊上划了一道——鲜血顿时从那道刀口里涌了出来，娄阳王痛的脸色煞白，正要痛呼出声的时候，忽又想起不能让外面的人听见，赶紧用左手捂在了嘴巴上。

那名青衫男子正准备顺手把他击昏，以免他发出声音，没料到这位王爷竟是怕死到了这种程度，不由怔了怔。

待王府侍卫与其余人听到动静，赶过来时，那名青衫男子已经掠过了院墙。

有名侍卫从墙上的花眼里向外望去，身体顿时僵住了。

那名青衫男子向皇宫里冲了过去。

……

……

那名青衫男子的速度快的惊人，甚至给人一种非人的感觉。

夜色下的皇城前，出现了一道烟尘，被星光照亮，那人便在烟尘在最前端，快到看不清楚身形。

看着这幕画面，有些资历极深的羽林军将领，下意识里响起数百年前那场大战中，速度最快的那名妖将。

那名青衫男子自然不是金玉律，但想来与妖族有些关系。

今夜皇宫的门都没有关，那名青衫男子如闪电般，直如南华门。

南华门里没有人，只是空荡荡的一片，然而却隐藏着无限杀机。

那名青衫男子没有任何意外，暴喝一声，一刀便向着远方那座凌烟阁斩去。

他手里的刀上，带着娄阳王的鲜血，一刀斩落，皇宫里的气息自然有所感应，生出种种变化，无数道金光从虚无里呈现！

这便是天道杀机阵吗？

那名青衫男子还没有踏入神圣领域，竟能凭借手里的刀与那一抹皇血，强行让天道杀机阵显形，境界实力强的可怕！

无数道金光凝结成线，将凌烟阁四周层层束缚，有几缕似有意无意地在皇宫的地面上飘过，就像是被风吹动的落叶。

那名青衫男子真元尽暴，拖出道道残影，向侧方突进，却没能躲过那两道金光。

只听得啪啪数声碎响，气息大乱，那名青衫男子不知祭出几样法器，尽皆破碎，依然没能完全避开天道杀机阵的余威，青衫上多出了无数道碎口与血迹，蒙在脸上的那副面具也破碎开来，被夜风拂落到地面上。

那是一张英气与霸气交织的脸，上面生满了钢刺般的兽毛，明显不是普通人类，而是一名处于狂化状态里的妖族高手。

如此年轻的妖族强者，还拥有如此快的速度，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

皇城上不知何处，响起一位将军的喝声。

“小德！”

是的，这名直闯皇宫的青衫男子，便是妖族青年一代的最强者，逍遥榜第五小德！

这位妖族强者在世间的名声极为响亮，然而，却未能让场间的气氛发生任何变化。

因为这里是大周皇宫！

伴随着无数低沉的嗡鸣声，皇城四周隐隐约约出现了无数军士，黑压压的一片。

神弩上的弩箭在漆黑的夜色里反射着噬人的光泽。

皇宫中间的地面上，依然空旷，只有小德一个人。

纵使你是逍遥榜第五的强者，敢闯大周皇宫，终究也是一个死字！

看着夜色里的神弩，感受着正在渐渐隐去的天道杀机阵的恐怖气息，小德毫不犹豫……

弃刀。

跪地。

举手。

大喊。

“我降！”

……

……

降是一个多音字。

可以代表投降，也可以代表降落。

妖族强者小德，对着大周皇朝的无数神弩，毫不犹豫地喊出投降。

于是，夜空里的那个人开始下降。

能够驭风而行的神圣领域强者，都在天书陵。

各山门宗派的仙禽异兽，今夜如果敢在京都的天空里出现，必然会被射死，或者被红鹰群追杀。

谁在夜空里飞行？

那是一个很大的纸鸢。

纸鸢在夜风里哗哗的响着。

纸鸢下面有一根线，线的那头是个人。

那个人的脸上蒙着一张白纸，也在夜风里哗哗的响着。

那张白纸上挖了三个洞，看着有些恐怖。

逍遥榜第二，画甲肖张！

他从天空里跳了下来！

他避开小德刚刚逼出来的那些金光线条，像块陨石，直接砸向了凌烟阁！

第647章 最是人间毒不过

凌烟阁里的梁王孙感觉到了肖张的到来。

同为逍遥榜前段的高手，他们彼此之间太过熟悉。

他知道肖张是个多么疯狂可怕的人，甚至能够感受得到，肖张今夜的这一记铁枪，甚至要比当初在浔阳城里刺向苏离的那一记还要强。

但他没有抬头，因为他有些疲惫，也因为他知道肖张不可能落到凌烟阁里。

凌烟阁前的夜色，忽然燃烧了起来，在极短的时间里，变成了一片炽热的火云。

嘶啦一声，深红色的火云中间出现一道裂缝。

一根铁枪从那道裂缝里探了出来。

这根铁枪外表看着很普通的，黝黑无比，没有任何花纹，然而却给人一种极其恐怖的感觉。

——就像一只从深渊底部伸出的恶魔的手。

向凌烟阁落去的肖张，脸上的白纸上忽然被镀上了一层幽暗的铁色，两个洞里露出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炽热，甚至有些癫狂。

燃烧的夜色被撕成碎片，炽红的燃云被绞成无数碎絮，他的铁枪狠狠地刺到那根铁枪之上。

轰的一声巨响！

一声痛嚎从肖张的唇间迸出，把他脸上的白纸击打出无数裂缝，而他的人则像是被击飞的石头一般，从凌烟阁前的夜空里，向着后方高速倒掠，化作一道流光，重重地撞击在皇城的墙上。

皇城的厚墙上出现无数道裂缝，就像他脸上的白纸，无数碎屑从那些缝隙里簌簌落下。

燃烧的夜色渐渐恢复平静，再没有任何火焰，只有一片火光，那是火云麟。

薛醒川坐在火云麟上，看着从皇城墙滑落到地面的肖张，神情漠然。

从城墙裂缝里落下的碎屑，落到了肖张的身上。

他用铁枪撑着身体站了起来，肩上的砖屑随之再落，如他喷出的那道鲜血。

他用有些颤抖的左臂擦掉脸上的血，看着数百丈外的凌烟阁前，眼神极其复杂，有些敬畏，有些恐惧，非常兴奋。

不愧是大陆第二神将，薛醒川的实力真的太强了，强到连他都有些承受不住。

但他眼神里的那些情绪，并不是完全是因为薛醒川而起，更多的是因为薛醒川手里那根看似寻常无奇的铁枪。

“霜余神枪！”

肖张盯着薛醒川手里那根铁枪，尖声喝道。

他的眼神无比炽热，声音颤抖的像是煮沸的茶水。

霜余神枪！

当年太宗皇帝陛下的随驾神兵！

百器榜第一！

……

……

薛醒川的实力真的太强了，甚至比传闻里还要强，强的不像话。

皇辇图的阵枢在皇宫里，圣后娘娘让薛醒川镇守皇宫，就是因为对他有绝对的信心。

今夜来到京都的神圣领域强者，尽数被圣后娘娘吸引在天书陵附近。

就算有神圣领域强者，借夜色潜至，也无法避开皇宫里的天道杀机阵。

至于神圣领域以下的强者，没有人是薛醒川的对手。

肖张一招惨败，便是明证。

更不要说，现在霜余神枪也在他的手里，便是与神圣领域强者也有一战之力！

现在除非王破也来了，并且还拿着周独夫的两断刀，或者还有一丝机会。

但所有人都知道，王破今夜不可能出现，因为他不喜天海圣后的暴政，但与陈氏皇族之间，更有解不开的千年仇怨。

没有人能够战胜手持霜余神枪的薛醒川，就没有人能够破除皇舆图，京都的局面，便会始终在圣后娘娘的掌握之中。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没有办法破解的局面。

薛醒川从火云麟上下来，拍拍它的背，示意它离开。

一道火线照亮夜色，火云麟离开战场，去了夜宫某处，等待召唤。

薛醒川站在凌烟阁的长阶下方，神情平静看着肖张与小德这两名逍遥榜的高手，缓缓举起手里的霜余神枪。

皇城上的数千名军士举起了手里的神弩，准备释放一场暴烈的弩雨。

忽然，薛醒川的眉头生皱，脸色微变。

“抱歉。”肖张的声音穿透满是血花的白纸，显得格外寒冷且恐怖：“我不是你的对手，但今夜并不是较量！”

薛醒川听着这话，脸色再变，眼神变得极其寒冷，如冰川一般。

小德单膝跪在地面上，忽然一掌拍向地面，地上的那些青石尽数碎裂，然后向空中溅射。

同时，他施出了最后一件法器，一道狂暴的气息，随着那些青石，向着四面八方而去，掀起无数烟尘，顿时掩去了场间的画面。

一声极其暴烈的狂喝，在烟尘里响起。

那是肖张的声音。

夜色与烟尘双重笼罩的皇城里，响起战鼓般的脚步声。

肖张开始冲锋，如烈马一般，撞破那些碎屑烟尘，撕破夜色，于瞬息之间，来到凌烟阁前。

轰的一声，他的铁枪前端，仿佛绽开了一道春雷，刺向薛醒川的面门。

薛醒川闷哼一声，真元狂暴涌出，手腕一抖，霜余神枪毫无花俏地当头劈了下来。

当的一声脆鸣，仿佛千年古钟被人敲响。

霜余神枪于夜色烟尘之中明亮起来，仿佛秋日高空里的那抹淡日，极尽萧瑟肃杀之意。

这一枪里，同时包涵着难以形容的高远意境与难以想象的皇道威压。

即便是肖张，也无法避开这一枪，直接被劈到了地上！

啪啪数声刺耳的异声，在凌烟阁长阶下响起。

肖张双手在铁枪首尾，横举向天，铁枪的中段已经弯了！

他的双臂也已经弯了！

他的膝盖也随之弯了！

他直接脆到了地面！

地面的青石碎！

他的膝盖碎！

他的腕骨碎！

鲜血从肖张的身体各处包括他的双唇间喷射而出，在夜色里形成了一道血球。

但令人感到恐怖的是，纵使受了如此重的伤，承受着霜余神枪的威压，肖张依然没有完全倒下。

他究竟在撑什么？明知不是薛醒川的对手，他先前为何会再次向薛醒川发起冲锋？

便在这时，薛醒川的脸色再变。

这已经是第三次。

与前两次不同，这一次薛醒川的神情有了更大的变化，他的眉挑了起来，显得格外愤怒，他的脸色极其难看，似乎有些惊疑，他的眼神有些惘然，似乎不敢相信，然后……一口鲜血从他的唇里喷了出来！

那血是绿色的。

就像他这时候的眼瞳，也正在变成幽幽的绿色。

也像他这时候被夜风拂落的眉毛与头发，都是绿色的。

薛醒川中了毒，剧毒。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有数万把小刀正在自己的经脉里不停刮弄、刺割。

他的真元正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离开自己的身躯，向着天地间渲泄而去。

这是什么毒？居然能够伤到他？

在很短的时间里，他便判断出，自己中的毒里，肯定有传说中无色无味、无形无质的孔雀翎。

但那不是魔族公主的手段吗？难道说，今夜反对圣后娘娘的那些人，居然与魔族勾结了？

可是自己是什么时候中的毒呢？

商院长既然是计道人，那么这位医道圣手，必然也是用毒大家，对这方面，他一直都很小心。

这半年时间里，无论饮食还是修行，甚至就连沐浴更衣，他都从来不假他人之手，很是谨慎。

忽然，他想到了一件事情，明白了自己中毒的原因，望向夜色里的一座宫殿，脸色再变，变得有些痛苦，有些难过，有些悲凉。

原来，医人的药就是杀人的毒。

最毒不过人心。

……

……

那间幽静的宫殿里，前半夜被陈长生砍至重伤的周通，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塌上，瞪圆了眼睛，看着殿顶。

他的眼睛就像死鱼的眼睛，没有什么光泽，看着有些令人作呕，就像他嘴里喃喃说出的话里带着的口臭一样。

“最毒不过是人心，人心就是人性，人性就是要活着，这有什么错呢？”

周通看着殿顶，面色一片死灰，用谁都听不到的微弱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娘娘也不行，我们家就我们两个，总不能都死了吧，他承诺过，我会活下来，所以……哥哥……那就只好让你死了。”

……

……

鲜血，染绿了薛醒川的盔甲，泛着幽幽的光泽。

夜色下的皇宫忽然变得异常安静，无数道视线，落在了凌烟阁的长阶前。

肖张知道大事已成，再也无法支撑，痛苦地收回已经断折的双臂，用唯一完好无损的右脚蹬着碎裂的地面，离开了薛醒川的身前。

薛醒川不停地咳着，每咳一声，便有一道翠绿色的血水从唇间流淌出来。

夜色轻轻地吹拂，拂落了他的眉毛与鬓间的发。

他再没有力气拿住手里的霜余神枪，有些疲惫地放了下来。

一声闷响，地面微微震动，霜余神枪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薛醒川没有倒下，手里握着铁枪，缓缓地低下了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

……

皇城之上响起无数道惊呼，满是悲痛与震惊。

忽然，西南两座角楼里，生出了冲天的火焰，东面的鹰阁忽然塌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夜色里忽然多出很多阴险的弩箭，射进了同僚的身躯，惨呼声不停响起，到处都开始骚动起来，禁军与侍卫一片混乱，哪里还顾得上已经身受重伤的肖张与小德。

烟尘渐敛时，肖张与小德的身影已然消失，混乱还没有结束，夜色里到处都是呼喊声与厮杀声。

一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皇城西面的初寅门外。

皇城门里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容颜，清俊而又漠然，正是唐家二爷。

一名羽林军裨将从皇城门里走了出来，看着他低声道：“舅舅。”

第648章 举世反天海

唐家二爷向着皇城里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皇宫，但他对皇宫很熟悉，无论是天道杀机阵还是别的机关阵法，都无法让他的脚步有片刻迟疑。

不多时，青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凌烟阁前。

他眼前近的这条石阶很长，直入夜穹，仿佛可以缘此登天。

对很多人来说，凌烟阁以及这条长阶是皇宫里最壮观、美丽的建筑。

但对唐家二爷来说，这道石阶以及高处的那幢独楼，却是皇宫里最难看的建筑。

在他看来，凌烟阁与这道长阶与皇宫的建筑风格，完全无法融合在一起，太新，而且太显眼。

“真是暴发户的审美。”

他微嘲说道，然后沿着长阶走了上去。

来到凌烟阁前，他没有任何慎重的表现，直接推门走了进去，显得过于平静从容。

梁王孙坐在凌烟阁中间的地面上，静静看着紧闭的窗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鲜血依然在流淌，通过白日焰火散发的光线，进入京都的大街小巷里。

“太宗皇帝对皇辇图的改造并不彻底，有些问题没法解决，如果你再这么坚持下去，血会很快流净。”

唐家二爷走进凌烟阁里，看了眼四周墙壁上的画像，用折扇敲了敲掌心，摇了摇头。

梁王孙抬起头来，望向他说道：“你是谁？”

唐家二爷平静说道：“我姓唐，行二。”

梁王孙神情微凝，说道：“原来是唐家二爷。”

唐家二爷无声而笑，似乎因为觉得梁王孙这样的名人也知道自己而觉得很开心。

然后他的笑容骤然敛去，面无表情说道：“既然王爷知道我，那你应该也清楚，你不是我的对手。”

梁王孙静静看着他，说道：“别人不知道唐家二爷的可怕，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我现在与皇辇图神魂相联，你又如何动得了我？”

唐家二爷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一道明亮的、金黄色的气息，正在梁王孙的身上若隐若现。

他坐在凌烟阁里，却与京都里的皇辇图融为了一体。

任何对他的攻击，都可以被视为对皇辇图的攻击，会受到皇辇图毫不留情的反噬。

可是如果不对梁王孙出手，如何能够把他与皇辇图分离开来？

唐家二爷再次无声而笑，模样本应有些滑稽，但在明亮的有若白昼的凌烟阁里，却显得格外恐怖。

他看都没有看梁王孙一眼，直接走到凌烟阁里唯一的四根梁柱向着东方的那根前，从袖中取出一样事物，然后插进了梁柱间。

梁王孙看着这幕画面，神情骤变，想要做些什么，却没有办法起身。

一道极其古老的气息，从唐家二爷的手掌里溢出，顺着那样事物，直接进入了梁柱里，然后继续向下深入，越过漫长的石阶，进入皇宫地底某处，然后经由那些无人知晓的秘道和水渠，向着京都的四面八方漫去。

凌烟阁里拂起了一场微风，响起了轻微的嗡鸣声，明亮的光线瞬间变暗！

魔族神器白日焰火就这样熄灭了！

梁王孙的鲜血顺着虎口落到白日焰火上，再也无法被吸收，而是继续滴落到地面上。

一声极其痛楚的闷哼，从他的唇间迸出！

他的神魂就这样与皇辇图分离开来，虽然没有受到全部的阵意反噬，但这种强行脱离，仍然让他受了极重的内伤！

就在那声痛楚的闷哼之后，鲜血从他的唇角溢出。

梁王孙脸色变得异常苍白，握着白日焰火的手微微颤抖，眼里满是震惊的情绪。

他看着唐家二爷不可置信说道：“你怎么知道阵枢与神法！”

唐家二爷的手掌缓缓离开那根梁柱，从袖子里取出手巾仔细地擦拭掉掌心里残留的木屑。

那根梁柱上多了一个古铜制成的法器，大部分都嵌进了里面，只剩下最上面的一层，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眼睛。

一只极其古旧的眼睛。

“就在不久前，我对一个晚辈说过，要学会敬畏，我唐家最值得敬畏的地方，就是历史。”他看着梁王孙说道：“无论是陈氏家是你们梁家，都以为京都里的这座大阵是属于你们的，但你们都忘了，这座大阵……是我们唐家修的。”

……

……

京和园的秋林里，那座由黑矅石雕成的前代贤者像，慢慢地向着地底重新陷落，湿漉的泥土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出微黄的草。

红居南街正中间的那道裂缝，缓慢地重新合拢，深处溢出的那些炙热气息，渐渐被隔绝开来，风声渐厉，呼啸不停，仿佛绝望不甘的嚎叫。

白纸坊北里的那座宅院里，腐朽的建筑未能重新复原，但那些水渠里的清水，则是向着半塌的井里重新流去。

建功北里的土丘表面，苍翠的青松从泥土里重新站立起来，白骨与尸首被掩盖，闪电不停落下，那道冲天而起的金黄光泽，重新被怨毒的气息涂染，再也不复先前的威严神圣，一切归于沉寂，始终还是一座无人知晓的大墓！

凌烟阁向外溢散的光线骤然消失，重新归于夜色之中，就如过去的千年时光。

……

……

笼罩整座京都的森然阵意，渐渐消散在天地之间。

夜色里强自压抑了很长时间的骚动，渐渐要浮出水面。

娄阳王惴惴不安地藏在皇宫外的那座府邸里，其余的陈家王爷们，则是向着自己以及父辈们熟悉的门生故旧府上赶去。

大周朝廷诸部诸寺都处于诡异的安静之中，不知稍后会发生怎样的变动。

青藤诸院也处于绝对的安静之中，无论是朝廷骑兵还是国教骑兵，都已经撤离，去了局势更紧张的地方。

谁也不知道，天道院的院长庄之涣这时候正在礼部尚书的府里。

在奈何桥一战里，才表现出自己真实倾向的礼部尚书，在朝廷里拥有很高的威望，所以这一年来他虽然熬的非常辛苦，但圣后娘娘却没有像对付别的臣子那般，直接把他赶出朝堂，甚至赐他一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态度并不像很多人以为的那般激烈。

“能不死人，最好就别死人，能少死些人，就少死些人。”

礼部尚书从袖子里取出很厚的一叠纸，递到庄之涣的身前，说道：“我在朝中守了二百余年，守的是云开月明，等的不是一朝得势，血流飘杵，对娘娘，我有敬重之义，对那些臣子，我也有怜悯之心，不是所有人都是周通，都是程俊，都是贼子。”

自从庄换羽自刎而死，失去独子的庄院长便变得更加沉默，今夜也不例外。

他接过那叠纸，看了眼上面的人名，转身便向府外走去，没有对礼部尚书承诺什么。

礼部尚书看着他的背影叹息了一声，心知今夜之后，无论是圣后娘娘胜了，还是己方胜了，必然会迎来一个极其惨烈的局面。

……

……

今夜的京都，局势异常紧张，但又格外诡异。

能够对今夜局势产生足够影响力的几方势力里，有些始终没有发出自己的声音。

离宫的安静，或者说明教宗大人仍然在犹豫，就像那盆青叶般，还在摇摆当中。

可在京都经营多年、无论在军方还是朝堂都有很大力量的天海家……为何到了现在也始终保持着沉默？

天海家的府邸与庄园周边的夜色里，隐藏着至少万余名骑兵，还有很多修道强者，不时破空掠过。

这些骑兵与修道强者，都是天海家控制的力量，问题在于，这些力量，这时候本应该出现在皇宫，出现在各王公府邸，出现在朝廷各部衙里，而不应该停留在这里，而且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出动的迹象。

所谓沉默，其实只是对外，在天海家的府邸与庄园内部，已经发生了很多事情。

那些事情很血腥，很残忍，因为争斗的双方是族人，是家人，是亲人，是父子……

庭间地面上的鲜血，在灯火的照耀下分外刺眼。

天海胜雪眯着眼睛，还是觉得胸口一阵烦恶，有些晕眩之感。

就在这段时间里，陆续有消息传来，一些没有听从命令、坚持要出兵的天海家年轻一代子弟，被家主的力量，极其冷酷的镇压了。

他的几位堂弟，这时候应该已经被制伏，甚至是杀死。

他的亲弟弟，就在刚才，就在他的眼前，被他的父亲，砍断了一只胳膊。

“为什么？”

他抬起头来，望向自己的父亲，声音微微颤抖说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什么为什么？”

在空旷的大堂里，那把椅子显得格外孤单，天海承武坐在椅子里，也显得很孤单，但这并没有让他的神情有任何变化。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面无表情问道：“你究竟想要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的事情有很多！”

天海胜雪愤怒地大声喊了起来：“你究竟要做什么！”

经历过前半夜的动荡与血腥的镇压，这时候场间已经没有任何人，只有他们父子，孤单的有些令人心悸。

……

……

第649章 亲戚及他人的悲与歌

“如果你想说，为什么我们没有出现在天书陵……那是因为，那种层次的战斗，已经不是我能够参加的了，更不要说你。”天海承武从椅中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门前，沉默片刻后说道：“至于京都里的这场战争，我既然已经下了决心，就不会再做改变。”

“您就这么轻易地做出了决断，我们如何能够这么轻易地接受？”

天海胜雪的脸苍白的仿佛像雪一样。

“我是天海家的族长，我的决断就代表着天海家的意志。”

“您不要忘了，天海家之所以是天海家，那是因为娘娘她姓天海！”

“但你也不要忘记在大陆上流传已久的那句话，天海是天海，天海家是天海家！”

天海承武像看着白痴一样看着自己的儿子，厉声喝道：“我凭什么要让天海家为她一道陪葬！”

天海胜雪有些失神地笑了笑，说道：“难道您以为，娘娘不在了，我们天海家还能继续存在？”

“真正有智慧的人，从来不会否决任何可能性的存在。”

天海承武望向夜穹下天书陵的方向，眼角微微抽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平伏心绪，声音微哑说道：“教宗陛下和商院长用星空之誓对我许下承诺，他们没有反悔的余地，事后朝廷想要尽快稳定，也需要我们的存在。”

天海胜雪痛苦说道：“父亲，你不应该是如此天真的人，为什么会如此糊涂！”

“天真？糊涂？”天海承武失声笑了起来，眼瞳里闪过一抹痛意与恨意，声音变得更加嘶哑，厉声说道：“不到最后一刻，你以为我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就在先前，娘娘她救了陈长生，难道你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天海胜雪微怔，然后面露挣扎之色，想要分辩两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说明娘娘已经决意把皇位传给陈长生！”

“可是……刚刚天书陵传来消息，陈长生并不是昭明太子。”

“这重要吗？不管谁是昭明太子，总之娘娘她就没有想过把皇位传给我。”

天海承武的声音变得更加寒冷，说道：“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让天海家替她去抛头颅洒热血？”

天海胜雪依然无法接受，说道：“就算如此，事后难道您就能登上皇位？不！能登上皇位的，依然只能是那个不知道在何方的昭明太子！商院长筹划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允许别的情况发生，相王不行，中山王不行，您也没有希望，那么情况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在于，如果娘娘胜了，她一定会为了自己的儿子，在今后数年里，尽可能地削弱我们，甚至直接杀死我们，而如果娘娘败了，她的儿子想要在十七位王爷的注视下统治这个国度，则不得不需要我们天海家作为他的臂膀。”

天海承武的声音无比寒冷：“毕竟我们是他的舅家，我是他的表兄，都是一家人，不是吗？”

……

……

京都的雨已经停了，远处原野上的暴雨还在落着，不时有闪电在夜空里亮起，把那些穿梭疾飞的红鹰身影照的无比清楚。

忽然间，一道闪电落下，一片如雨般的弩箭自地面升腾而起，与暴雨倒行而飞，直接将一只南飞的红鹰射落了下来。

紧接着，雷鸣自雨云里响起，轰隆一声，如雷般的蹄声却渐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弩箭破空的声音，以及无数道金属的撞击声。

相似的画面发生在很多地方，发生准备回京驰援的数路大军之中，雨中的大周军队骚动了起来，然后迅速安静，再也没有发生任何声音。

数万铁骑，就这样停下了前进的步伐，停在了暴雨之中，安静的极为诡异，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自乌松岭军塞回援的大周松山军府骑兵的最前方，有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木拓家的老太君在供奉的搀扶下，艰难地从马车里走了下来，站在滂沱大雨里，望向前方黑压压的骑兵。

“你们家将军在哪里？”

松山军府的数千骑兵如潮水一般分开，大周第七神将田松骑着黑龙马，从后方驶了出来。

见着车旁那名垂垂老矣的妇人，田松神将微微低头，任由雨水冲洗在自己的盔甲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他还是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看着老妇语气僵硬说道：“孩儿全甲在身，不能给母亲行礼。”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做甚。”

木拓家的老太君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生气，就像个普通老妇般碎碎念着：“你女儿都快要生了，还不赶紧跟我回家看看。”

……

……

黑山营是大周军方最擅长防御的部队，以阵法著名，尤其擅于使用法器，平日里驻守京都，深受圣后娘娘信任。

前段时间，因为魔君离开雪老城，深入寒山的缘故，大陆北方局势异常紧张，黑山营被军部征调向前，在华阳郡一线设防，但依然没有远离京都，是以今夜回援京都的数路大军里，黑山营虽然骑兵不多，却是最快抵达京都的那一路。

直到他们被暴雨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强行停留在了京都北方三十里外的红松谷高地处。

暴雨落在临时搭建的帐篷上，发出轰轰的声音，不似战鼓，更像是盛满酒水的皮囊落在了地面上。

帐篷里到处都是烈酒的味道，并不代表着在这种紧张的时刻，还有人有心情宴饮，而是因为有些亲兵受了不轻的伤，正在接受诊治。

黑山营的统领是吴霜神将，这位神将出身不凡，风度翩翩，御下严而不厉，赏罚分明，奖惩有度，深受麾下军士爱戴敬重，如果是有人意图对他不利，不要说受伤，即便是身首异处，那些近身亲兵也会护得他的安全。

但今夜情况不同，那些亲兵没有办法与对方拼命。

吴霜神将面白如纸，明显受了不轻的伤，脸色如霜，寒冷至极。

他的视线在帐内那几位自幼看到大的供奉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了父亲的身上，情绪变得激动起来，想要站起，却被法器制住，无法动弹。

他愤怒地吼道：“娘娘对我向来恩宠有加，父亲你这样做，岂不是陷我于不义！”

吴家家主看着自己的儿子说道：“娘娘对你确实信任，但对你的家族何尝给予过半分信任？”

吴霜神情不变，沉声说道：“娘娘待我不薄，我不能有负于她。”

吴家家主神情亦是不变，淡然说道：“所以为父不会让你做有负于心的事情，现在你是有心无力。”

吴霜想着先前父亲带着几位供奉偷袭，制住自己的画面，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吴家家主平静说道：“想开一些吧……娘娘先前在天书陵救了陈长生，这直接导致了天海家的背叛……她难道想不到这一点？可是她为什么还会坚持这样做，因为她是陈长生的亲妈，那么，难道我会害你吗？”

……

……

寒州军府回援的军队，经过一番激烈的厮杀后，暂时停在了雨云外的成功岭。

大周第六神将天槌，双手握着铁剑，站在满是尸首的战场上。

十余道鲜血从盔甲的缝隙里溢了出来，他的眼睛瞪得极圆，满是愤怒。

他看着逐渐靠拢过来的，那些曾经在战场上并肩过的下属，看着那些曾经的同窗，厉声喝道：“就算你们能杀死我，又如何能够服众！七路大军归京，就算你们把我们这些将军都杀了，你们又如何能够让下面的官兵服从命令！”

围过来的数十人忽然分开，摘星学院的院长陈观松从山坡下缓缓走了过来。

“老师……你何时出了京都？”

天槌神将看着陈观松，神情剧变，说道：“连您……也叛了吗？”

陈观松看着他说道：“大周朝本来就不姓天海，姓陈，叛之一字，为师不能接受。”

这位大周军方资历极老、却极低调，低调到所有人都快要忘记的大人物，看着这名两百年前自己最欣赏的得意弟子如今穷途末路的模样，脸上露出不忍的神情，说道：“你在北方抵抗魔族，替人族立下极大功勋，大周这些年还能够勉强维持一个均势，全在于你，只要你肯投降，无论是教宗陛下还是商院长或是王爷们，都会非常高兴，北方所有军府任由你挑选。”

天槌神将的神情微惘，片刻后尽数消散，眉眼间闪过一抹戾色，问道：“到底是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自己敬爱的老师提出的建议，只想要知道原因。

陈观松当年离开前线后，回京都执掌摘星院，替大周朝廷培养了无数优秀的将领，必然是极得圣后娘娘信任，而且他对自己老师的了解，陈观松不可能是为了今夜之事隐忍了二百余年，那么究竟是何事，让他站到了圣后娘娘的对立面？

“我先前说过，大周这些年能在北方与魔族维持均势，全在于你……薛醒川始终在京都不出，徐世绩之辈碌碌无能，最关键的是，圣后娘娘她究竟在想什么？不错，我对娘娘最终还是失望了，这就是原因。”

陈观松看着天槌说道：“我希望这个原因能够说服你。”

天槌神将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笑了起来，露出满口白牙，笑的很是凄惨，又满是嘲讽。

“你们这些人，知道什么呢？”

夜空里的雨云终于飘到了成功岭上。

暴雨猛地落了下来，却无法冲洗掉天槌神将盔甲上的血水。

他看着陈观松，看着那些曾经的同窗与同袍，脸上满是轻蔑的神情，说道：“来吧。”

第650章 选择即错误，眼光定格局

成功岭的画面，黑山营军营里的故事，今夜在很多地方都发生着。西海军府回援京都的军队，被拦在了归元岭一线，进入军营的来自离宫的桉琳大主教。最关键的是，天海家成功地阻止了两路大军进京的计划。

今夜，是整个人类世界反对天海圣后的最关键一夜，所有她的敌人与对手、甚至是亲人都站了出来，展现出了难以想象的力量。

……

……

“你连自己的儿子是谁都不知道，又有什么资格统治大周？”

“你连人间都无法控制，又何必侈谈对抗天道？”

“你什么都无法掌控，现在，包括你的命运。”

“天海，退位吧。”

计道人离开了那条街道。

街道上的积水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脚印。

肉铺里的切肉声停了，应该是京都各处响起的厮杀声，终于提醒了屠夫，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只是很短的时间，整个局势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辇图重新潜入大地，森然的阵意消失，京都里各处都隐入了混乱。疾驰回京的数路大军，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停下了前进的脚步，有些军队还在暴雨里试图继续突进，但很明显，已经不可能及时赶回。

天书陵很安静，异常的安静，安静的有些诡异。

天海圣后站在神道边缘，负着双手，看着下方的京都城，绝美的脸庞上忽然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

这个世界曾经是属于她的。

她的这抹嘲讽的笑容，不知道是对这个世界还是对她自己的。

然后，她望向京都西北那座始终安静无声的离宫。

到了此时此刻，那个被无数人期盼了很长时间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教宗陛下的声音很平静，但谁都能听出其间的怅然意味。

“我们都错了，只有梅里砂是正确的。”

天海圣后微微挑眉，显得有些兴致，想要听到下文。

教宗想起故人，想着曾经的那些对话，语气很是感慨：“他一直相信，最终你一定会选择救长生，无论长生是谁。”

“而只要你选择救他，你就会陷入当下的困境。”

计道人的声音从京都北方的原野里传了过来。

此时他的身影出现在一片秋草地里，在十余里外的城门处，那只蕴含着无限魂力的玉如意，刚刚显现。

“我一直以为这是我给你出的选择题，然则，实际上这是天道给你出的选择题。”

计道人站在秋草地里平静说着话，声音在天书陵前的夜空里响起。

“杀死他，吃了他，或者救他，这些都是选择项，但无论你怎么选，都是错的，只有当你不做这道题，不做选择的时候，才是对的。而你在这几个错误的选项里，还做出了一个最愚蠢的选项，从而把困境变成了绝境。”

天海圣后神情平静说道：“困绝二字，世间谁有资格对我说？”

计道人说道：“当然是你对自己说。你能统治这个世界，不在于与先帝的婚姻，不在于你执政的能力，只在于你的强大，只要你足够强大，没有人敢生出异心，即便有异心，也不敢有异动，而你选择了他，让自己变弱，也就是给了世人一个把异心变为异动的机会，给了他们勇气，更不用说，你这个选择，等于抛弃了天海家，把最忠诚于自己的那些力量，也变成了自己的反对者。”

天海圣后的视线落在京都里，看到那些厮杀的画面，看到安静的天海家庄园。

然后她望向京都外，看到了那些暴雨里的山谷，山谷里的血。

计道人的声音在天书陵前再次响起：“所有人都已经离你而去。”

天海圣后面无表情说道：“那是因为他们愚蠢，只能看得到眼前。”

计道人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

“这是短视吗？不！想想陈观松，想想那些神将，他们对你的背叛，归根结底缘于对你的失望！你当朝的这二百余年，恰是魔族最为衰弱的二百余年，然而你鼠目寸光，只知道保存忠于自己的军队实力，对魔族只守不攻，非但未立寸功，甚至二十年前还被迫割土求和！国政你处理的不错，虽然暴虐至极，南北合流你也掌握的极好，虽然那主要是圣女的攻功，但在这方面，你让整个人族都感到羞辱！”

“原来是为了大义，所以人们才会背叛朕吗？”

天海圣后绝美的脸庞上再次生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这一次很明显，她是在嘲弄这个世界。

“那你们想过没有，今夜天书陵一战，人类强者必然陨落无数，凋零不堪，诸路大军进退两难，军心不稳，如果魔族大军趁势南侵，谁来抵挡？若让他们肆虐中原，屠戮百姓，谁来承得这个责任？大义？你们担当得起吗？”

天海圣后看了眼离宫，似笑非笑。

“我诱魔君入寒山，先让他与天机老人战上一场，天机老人重伤，今夜不能前来京都助你，其后我请白帝于寒山北伏击魔君，魔君身受重伤，只能归于雪老城养伤，而我在雪老城里亦有安排，今夜之后，自有结果，只是娘娘你可能看不到的。”

计道人的声音平静而从容：“我用了二十年时间来安排今夜这个局，自然不会有任何遗漏，娘娘你不需要担心。”

听到这番话，陈长生终于确认了，自己在寒山里与魔君相遇，果然是师父设下的局。

他的身体变得更加寒冷，不是因为先前的这场夜雨，也不是因为峰顶穿行的夜风。

每每回想起，当初在溪畔杮子林前看到那名中年书生时的画面，他都会觉得很寒冷。

师父用他的最大秘密，把魔君诱至寒山，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

当时，他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也对，您把我养了十几年时间，总要多用几次才划算。”

他喃喃自言自语道。

“你的眼光始终就只是放在北方吗？”

天海圣后看着京都北面的秋原，唇角泛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格局终究还是太小。”

没有人能听懂她的话。

无论眼光还是格局。

计道人谋划京都之局，在雪老城里另有布置，无论怎么看，都可以称得上格局极大，然而在她这里，却只能得到如此轻蔑的评价。

“一切都是借口，你们只是不喜欢一个女人高高在上，你如此，陈观松同样如此。”

天海圣后的视线向着更远处飘去，声音也飘了起来。

只有陈长生能够听到她的声音。

因为这时候，她已经懒得再和这个世界说些什么。

——当她发现那些所谓的敌人与对手，果然都是一群废物之后。

……

……

第651章 她的眼光在远方，在彼方

万里之外，西宁旧庙，夜溪无声。

天海圣后看着溪对面的那名僧侣，说道：“你应该很清楚，我始终警惕的是谁。”

那名僧侣掌里的念珠停止了转动，依然闭着眼睛，淡然说道：“他们未曾去过彼方，自然想不到你所想。”

她说道：“我也未曾去过。”

这时候的她还在天书陵顶，只是视线落在了数万里外的此间。

相隔再远，只要天地之间有气机相连，她的神魂便能亲至。

便是溪畔的那个她。

僧侣想了想，说道：“有道理。”

天海圣后看着他问道：“这是不是你最想看到的局面？”

那名僧侣说道：“我未曾提前设想过可能会看到什么。”

天海圣后静静看着他，问道：“你是建成太子的儿子？孙子？”

僧侣脸上流露出一道追怀的情思，沉默片刻后轻声说道：“建成太子是家父。”

天海圣后挑眉问道：“朕不明白，你们遗族为何会与他联手，要知道他可是太宗皇帝的黑犬。”

僧侣缓声说道：“再多的怨恨终究也敌不过时间以及回家的渴望，我们想要回来。”

天海圣后问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是异族的前驱？”

僧侣沉默片刻，摇头说道：“遗族不是异族，这里是我们的故乡，没有人有资格阻止我们的归来。”

天海圣后说道：“你敢确认那片大陆上的异族不会生出异心？”

僧侣沉默，没有再说话。

小溪里清澈的水早已被这两位强大的神魂凝固。

血水凝成的莲花，在水面上或东或西，溪畔的树在风中时静时动。

……

……

一场秋雨一场凉，昨天还残着很多青意的草，在此时已然全黄。

计道人站在没膝的野草里，感应着那道黑玉如意与自己的距离，再次望向天书陵，说道：“退位吧，像苏离一样，离开这个世界。”

天海圣后收回望向数万里外西宁镇小溪的视线，说道：“我的这些儿子想当皇帝，陈观松想在青史上留名，寅被济世二字所困，白帝想与魔君一战，那么你呢？我始终不明白，你做这么多事情，究竟想要得到些什么。”

计道人面无表情说道：“这是太宗皇帝陛下的遗旨，而且你当初承诺过我与师弟，会把皇位交还给陈家。”

天海圣后说道：“我只有一个儿子，他受过天谴，在我的腹中，先天的日轮便毁了。”

说到这里时，她看了陈长生一眼，又往天书陵里某处望了一眼。

“不管我的儿子是哪一个，或者纯良，或者简单，或者愚蠢，或者残废，他若登上皇位，谁来统治这个世界？”

天海圣后看着秋草原方向，微讽说道：“到时候真正的皇帝是谁呢？那些废物与混账，还是你？”

计道人沉默不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夜风吹拂着荒野，黄草随风而动，如同稻田，却没有香气，只有被雨水渍烂后的腐味。

“说了这么多无趣的话，看了这么多无趣的人与事，终究，你们还是得杀了朕。”

天海圣后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动了。

她向着前方踏了一步，一直负在身后的双手，缓缓张开。

夜空里已经没有落下雨滴，但当她张开手的时候，便有几滴雨珠，从风里的不知哪一处飘来，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低头看了眼手掌里如同珍珠般晶莹的水珠，然后抬起头来，望向这个已经让她厌烦到了极点的世界。

“那么，谁敢杀朕？”

……

……

今夜的局势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辇图静，京都里杀声四起，更有火光与浓烟不时生起，远处的原野里，有的军队静止的仿佛守墓的石像，有的军队还在骚动当中，这个世界已经脱离了天海圣后的控制，就连那些最忠于她的大臣与娘家人，都选择了抛弃她。

毫无疑问，她面临的局面已经恶劣到了极点。

她却全无怯意，看着天书陵四周的绝世强者们，看着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敌人们，说了这样一句话。

谁敢杀朕？

这四个字真的是霸道到了极点，嚣张到了极点，回荡在安静的天书陵与京都的街巷里，久久不曾停歇，始终无人敢应。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终于有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石板被碾压发出的声音，听着很像牙齿的撞击声，也很像承受了无数重量的骨头发出的声音。

格格格格。

朱洛从轮椅里站起身来，视线顺着白色的神道上移，最后落在了天书陵的峰顶。

“我来吧。”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感觉，很平淡，淡的就像是水一样。

或者这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结局是什么，或者这是因为在万柳园拆开苏离的那封信后，他就一直在等着这个结局。

朱洛，八方风雨之一，绝情宗宗主，天凉郡的大人物，正如当初在浔阳城里苏离说过的那样，他可以死，但不能败。

现在他败了，而且残了，那么何惜一死？

他今夜前来京都，就是来送死的，他要用自己的死亡，替自己的家族宗派，谋求最大的好处。

“你要什么？”

计道人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已经不在城北秋原的位置，而似乎是已经去了更远的地方。

朱洛用左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面无表情说道：“我要王家永世不得翻身。”

他没有说是哪个王家，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哪个王家。

天凉郡王家早已破落，现在就只剩下一个人。

朱洛要王家永世不得翻身，针对的那就是那个人和那把刀。

计道人的声音没有立刻响起，而是过了会儿才做出回答。

很明显，朱洛临死前的这个请求，即便是他也觉得有些麻烦。

“好，我应承你。”

听到这句话，朱洛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些表情，身体也变得更加挺拔了些。

他向前走去，缓慢的脚步，依次踏破石坪上积着的浅水，渐渐形成某种独特的节奏。

他来到神道的下方，缓缓抽出鞘中的剑。

一道强大的气息，从随着明剑出鞘，溢散开来，充斥于天地之间。

第652章 白月光

从浔阳城到万柳园，朱洛连续遭受了两次打击，已经不复最盛之时，但他出剑的时候，依然还是那位神圣领域的强者，自有风雨相随。

今夜的暴雨下了很长时间，到了现在，还有很多雨水从山陵里向下流淌。这些雨水汇入白色的浅渠中，渠里的水渐渐浑了。

忽然间，那些昏浊的渠水变得洁白了起来，如雪屑一般。

不是因为得到了净化，而是对光线的折射。

一道无比皎洁的光华，出现在天书陵的下方。

这道光华来自于朱洛手里的剑。

紧接着，云散星现的夜空里，出现了一抹洁白的光团，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假的，但望上去却又是那般的真实。

朱洛的剑向着天书陵斩了过去。

一道月华，随之而动。

夜空里也同时生出一道月华。

浅渠里的水变得无比明亮，白的有些刺眼。

白玉砌成的神道也被照耀的无比雪白。

一道剑意，两道月华，前起而后续，如同潮水。

这正是数百年前，朱洛在极北雪原看到魔族月亮后悟出的最强剑法。

他就是凭借这套剑法，直接斩杀了当时的第二魔将，奠定下此后的不世威名。

今夜是他的最后一夜，这一剑想必应该是他的最后一剑，那么当然会是他的最强之剑。

整座天书陵都被月光所照亮，这位天凉郡的不世强者，在重伤未愈的前提下，把剑意催发到如此境界，真是令人感到敬畏。

然而……如此强大高妙的一剑，却没能进入神道，更不要说抵达天书陵的峰顶。

就在两道月华随剑意而起的那一瞬间，天书陵下方忽然暴起了另外一道光。

这道光比朱洛带来的月华更加明亮，更加洁白，更加肃杀。

那也是一道剑光。

如风雪般的剑光，在极短的时间之内，笼罩住了神道下方的世界。

两道强大至极的剑意，就此相遇。

浅渠里的水如同沸腾一般跳跃着，向着夜空里喷出无数颗晶莹的水珠，然后被斩成两半。

坚硬的黑色石坪上出现无数道笔直的剑痕，深刻入地，约有数尺之深。

无数凄厉的切割声，充斥着天地之间，显得异常恐怖。

究竟是那两道月华能够驱散风雪，还是风雪最终能够掩住月华？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风雪大作，夜空里的月华被吹的支离破碎，神道前的月华也随之湮灭无闻！

朱洛的身影骤然消散。

下一刻，他回到了自己的轮椅前面。

他的脸色很是苍白，手里的剑已经断了。

花白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飞舞着，不时有几茎断落。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向着天书陵斩落此剑，无比决然，自然不会选择后退。

他是被那道如风雪般的剑意，直接逼退回来的。

天海圣后尚未出手，是谁的剑意如此强大？

朱洛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下一刻，便会被夜风吹倒在地。

观星客看了他一眼。

朱洛慢慢地摇了摇头，慢慢地把手里的断剑收回鞘中，慢慢地抬起头来，望向前方。

他可以把这些动作做得更潇洒些，但他没有，只是做得非常认真而缓慢，因为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收剑了。

那道如风雪般的剑意渐渐消散，隐约露出神道下方的画面，能够看到那里有座凉亭。

凉亭里坐着一个人。

朱洛看着那边，感慨说道：“没有想到，你居然已经这么强了。”

一声轻响，他衣衫的前襟裂开，现出一道清晰而深刻的伤痕，血水渐渐溢出。

“两年前，荀梅赴死求道，对我有所触动，那一夜，我决定破境，从那时起，我就已经这么强了。”

一道古老的声音从凉亭下方响起。

这声音是从盔甲里传出来的，仿佛被盔甲表面的灰尘与锈迹涂抹了足够多的时间味道。

话音落处，灰尘渐起，然后响起了一阵金属的摩擦声。

紧接着，凉亭倒塌，烟尘大作，其间有一座如山的身影，若隐若现。

在这座凉亭下坐了六百余年，今夜终于站了起来。

他就是天书陵的守陵人。

大陆第一神将，汗青。

……

……

看着轰然倒塌的凉亭，看着烟尘里的那道身影，人们很是震惊，神情变得极其凝重。

来到天书陵的强者们，没有谁会忘记这位传奇人物的存在，只不过人们已经习惯了把他看做是雕像或者是象征。

守陵六百余年，大陆第一神将汗青得到了整个世界的敬意，即便是八方风雨，也不敢对他有任何轻视。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是立誓守陵的缘故，他或者在很多年前，便已经进入神圣领域。

然而今夜，人们才知道，他居然早就已经破境了！

他站在神道之前，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握着军剑，虽只一人，却仿佛千军万马。

“太宗陛下回归星海之前，你曾经发下誓言，此生不入神圣。”

朱洛没有理会胸腹间那道越来越深的伤口，盯着汗青说道：“如今你破了誓言，将来有何颜面去见陛下？”

除了朱洛、观星客、别样红这些神圣领域强者，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也没有人明白，为何太宗皇帝陛下临死前，会要汗青发下这样的誓言。

就连秋山家主明显都不知晓内情，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

汗青沉默不语，没有回答朱洛的话，头盔的阴影遮住了面容，不知道此刻上面有怎样的表情。

“当年的老人，陈旧的誓言，都不重要了。”

朱洛感慨说道：“也对，连我在浔阳城里都破了星空之誓，对王破出手，又怎能苛求于你？”

说完这句话，他慢慢地坐回到轮椅里，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从他胸腹间那道伤口里溢出的鲜血，忽然渐渐变了颜色，变得晶莹起来，仿佛里面混了很多晶石的碎屑。

那些晶莹的血遇夜风而化，变成无数光华。

他的身体也随之变成无数光华，就像几百年前魔族雪原上的那片明亮。

光华渐被夜风拂散，向着四面八方飘去，直至无踪。

只剩下一张空空的轮椅。

……

……

朱洛死了。

无论世人对他有怎样的评价，尤其是在浔阳城那场夜雨之后，他终究是大陆的大人物。

虽然他先后两次惨败在南方圣女和苏离的手下，但他终究是神圣领域的至强者，人族的大宗师。

他年轻的时候，数次北上雪原，立下过极大功勋，能诗能酒，极其潇洒，是很多人的偶像。

他毕竟是绝情宗宗主、天凉郡阀主、八方风雨。

如果放在平时，像他这样的大人物死去，必然是会震动整个大陆的大事件。

今夜，他的死亡却显得这般寻常。

这不仅仅是说他的死亡显得过于平淡，更在于，看到他死亡时，很多人的情绪反应并不是那么夸张。

这意味着，所有人都隐隐有某种心理准备，这样的事情还会继续发生，这样的画面还会出现。

必然还会有神圣领域强者陨落。

只是不知道是八方风雨，还是天书陵顶那位圣人。

今夜，果然是非常可怕的一个夜晚。

……

……

啪的一声。

汗青手里的剑鞘落在了脚边，溅起些许雨水。

渠里浑浊的水随之跳跃而起，然后落下，归于寂静，不敢再动。

两道深远的目光，从盔甲之下的幽暗处，向着天书陵四周望去。

一道声音，也从盔甲之下的幽暗处，传向天书陵四周。

“上神道者，死。”

这是天海圣后带着陈长生登上天书陵顶峰之前，对他的交待。

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

观星客沉默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轮椅，笠帽不知何时已经解下，露出了他那张平实无奇的面容。

别样红脸上的神情很是凝重，无穷碧站在他的身旁，搁在臂弯里的拂尘，已经垂到了腰侧，她的手握的极紧，隐隐可见苍白。

虽然说朱洛重伤未愈，但他毕竟是八方风雨之一。

而汗青说的话如果是真的，他踏入神圣领域不过两年，按道理来说，对天地法理规则的了解与掌握，应该远远不如朱洛。

然而，他只用了一剑，便斩死了朱洛。

这个事实，让他们很难接受，心情有些沉重。

但再难接受的事实，都已经发生了，该做的事情，终究还是要继续。

三位风雨已经隐隐感知到，天海圣后的神魂已然去了别处，这时候站在天书陵顶的只是她的人，而且她这时候刚刚因为替陈长生逆天改命而跌堕境界，又因为陈长生并非昭明太子的事实而受到精神冲击，可以说是两百余年间最弱的时刻。

这也就意味着，这是圣后娘娘最可能被击败的时刻。

他们不能错过现在这个机会。

想要登临神道，与天海圣后交战，首先他们便要战胜神道下方的汗青神将。

而且别人不知道，他们却很清楚汗青那个最大的秘密，他们甚至更想汗青去死。

无穷碧的神情看得出来很是紧张，眼中偶尔闪过一抹惧意，最终却是被狂意所取代。

在天海圣后眼里愚蠢无能近乎白痴的她，毕竟是神圣领域的强者，道心偶尔受挫，并不能完全影响到她的心境。

“汗青一定受了伤，这是机会。”她对别样红厉声道：“赶紧上！”

鲜花的小花在尾指下端轻轻摇摆，其间自有韵律，把夜风荡成好看的模样。

别样红沉默不语，没有听从自己妻子的话。

雨早就已经停了，云开星现，忽然间，满天繁星似乎变亮了些。

给人一种感觉，似乎满天的星辰，距离地面更近了些。

轮椅的旁边，已经没有了观星客的身影，只有雨水里的一顶笠帽。

满天星辰，若真若虚般来到天书陵里，随着那道身影，卷向汗青站立的位置。

汗青微微抬头，被盔甲遮掩了六百余年的幽暗面容，终于被星光照亮。

那是一张无比苍老的面孔。

第653章 万里往返只需一息

剑起，剑落，风雪大作。

汗青的剑，就像隆冬雪原上的风光一般，极其寒厉地进入了那片星光之中。

无数声清楚的破裂声响起，无数星辰被斩开，被切碎。

那些星辰并非真实，只是星光的凝结，虽然被汗青的风雪之剑斩碎，却不会真的碎落，而是变成了无数颗耀着星光的碎片。

神道前方的夜空里，出现了无数道流星的痕迹，那些痕迹的最前端，都有一颗极其微小的星光碎片。

石坪与渠里的水上也出现了无数道拖着尾巴的星光，显得格外美丽。

那些繁密至极的细微流星，穿过那片暴烈的风雪，落在了汗青的身上。

啪啪啪啪，仿佛骤雨，仿佛风沙击打着帐篷，那件古老的盔甲表面，顿时多出了无数细小的创口。

盔甲缝隙里的尘埃被震飞，盔甲表面的锈迹，被星光碎片击打的渐渐剥落，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殷红的颜色。

“没用的懦夫！”

眼看着观星客以星光入风雪，占据了场间的优势，无穷碧再也无法等自己的夫君先动手，满含怨意地低喝了一声，向那边疾掠而去。

随着她的身影一同来到神道下方的，还有数百丈高的狂澜，那是冰冷的海水，是寂灭的死意。

神圣领域境界的战斗，想要获胜，必然不能有任何留手，她一出手便是自己最强大的道法！

轰隆！如雷般的惊涛骇浪声，在天书陵里响起，无穷碧浪向着汗青拍打过去！

汗青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就像是一棵被砍断了数百年的老树根。

他眼睛里的神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一口已经干涸了数百年的老井。

面对着两位绝世强者最强道法的合攻，他依然还是拿着手里的剑，非常端直地向前砍了下去。

他的剑来自北方的雪原，寒冷肃杀到了极致的程度。

风雪狂暴地吹拂着，要将那无数颗细微的小流星吞噬，要将那万丈狂澜直接冻凝。

他能够做到吗？

……

……

天书陵神道前的世界，被三道高妙的气息所分割，呈现为三种神奇的画面。

夜空三分，一面是满天流星，一面是满天风雪，一面是满天碧浪。

在远处，有朵小红花在风雪里、在星尘里、在狂澜里时隐时现，鲜艳如前。

无数雪花纷纷落下，将渠水刚刚冻凝，便被细微的流星重新击破，紧接着，无数带着寂灭意味的死水便拍打了过来。

汗青盔甲上的锈痕，被那些小流星尽数擦掉，又被无穷无尽的海水冲洗着，变得极其明亮。

盔甲的表面映照着星光与海水混合之后极其复杂的光线，把天书陵上方的夜空，都涂上了一层幽然的颜色。

啪啪两声闷响，明亮的盔甲胸前，出现一道拂尘留下的痕迹，旁边有一颗星辰模样的花纹，深约一寸，险些穿透过去。

盔甲的缝隙里缓缓流淌出来的鲜血，瞬间被低温冻成血花，如血珊瑚一般。

同时面对两名神圣领域强者的最强攻击，汗青的修为再如何深厚，也被迫处于了劣势之中，眼看着已经进入险境。

然而，那朵在风雪后方、在星尘深处、在碧浪高空的小红花，依然寂静无声地摇摆着，明显没有加入战局的意思。

别样红忽然抬头，望向天书陵顶峰。

他那双宁静湛然的眼睛里，出现了一抹惊愕的神色。

天海圣后站在天书陵顶峰，无论神道下方的战局如何激烈，她的神情都没有一丝变化，甚至看都没有看一眼。

她的视线落在极遥远的地方，数万里之外。

她的神魂也在数万里之外。

数万里之外的西宁镇旧庙溪畔，那名僧侣忽然睁开了眼睛，向对面望了过去。

有夜风轻拂林梢，也拂起了小溪对面那名绝美女子的衣袂。

天海圣后站在溪畔，却似乎又已经不在那里。

僧侣微微皱眉，轻拂衣袖，将手里的那串念珠扔进了小溪里。

噗通一声，念珠落进小溪，却没有沉下去，而是骤然散成数十颗珠子，向着溪水的四面八方疾射而去。

那些在两道气息之间摇摆不停的血莲花，受到这些佛珠的冲击，剧烈地动了起来，如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缓慢而艰难地飘向对岸。

他感应到了些事情，所以不惜舍了这串随身法珠，也要锁住小溪四周的星辉，把她的神魂留在这里。

天海圣后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也挥了挥衣袖。

轻柔的夜风落到溪面上，那些正在飘来的血莲，再也无法前进，那些如星辰般散落溪面的佛珠，不知为何颤抖了起来。

当夜风静时，她已经在溪畔消失。

……

……

因为很多方面的考虑，京都与洛阳之间的原野，并没有太多耕地，大部分都是原野。

初秋的深夜，这些刚被暴雨浇过的原野，无比泥泞难行，比起白帝城东北的大沼泽也好不到那里去。

对计道人来说，这算不得什么。

他离开京都后，便一直向着东方行走，没用多长时间，前方便隐隐可以看见那座雄城的轮廓。

然而他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在原野里停下了脚步，看了眼手里的沙漏。

沙漏的上半部已经将要空了，落下的沙流很细，仿佛随时可能中断。

他抬头望向夜空。

本来应该繁星密布的夜空，这时候却看不到一颗星星，只能看到无尽的黑色。

在夜穹的边缘，隐隐能够看到很多高速流动的云絮，唯独那处能够看到些许银色的光晖。

那些夜云不停地彼此撕扯着，纠缠着，组合着，与中间的夜色，组成了一幅越来越清楚的画面。

那是一条无比巨大的黑龙，横贯了整个夜空，就像是一座山脉般。

这条黑龙的边缘泛着银光，给人一种特别寒冷的感觉。

计道人站在原野里，望着夜空化作的这条龙，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开战至今，他终于被天海圣后确定了位置。

他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天海的神魂正自数万里外归来，天书陵顶的天海，也在收回视线。

如果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此间，如果她的神魂回到身体里，如果她来到了这里，那么他便不得不与她进行正面的战斗。

即便她现在可以说处于两百年前最弱的时刻，他依然不想与她正面战斗。

二十年前，他已经受过足够多的教训。

一道清光，从他的道袍深处溢了出来。

这道清光极其高妙圣洁，根本无法用人间的语言形容。

他的道袍开始微微颤抖，尤其是袖口处颤的最是厉害。

嗤的一声，道袍的袖口裂了，十余根极细的布丝被无形的力量抽了出来。

夜空里，那条明显是由道法幻成的黑龙身躯上出现了十余道裂，清光自内而显。

……

……

神魂自万里之外归来。

天海圣后的凤眼变得更加明亮。

她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也没有望向洛阳，而是望向了脚下。

一道极为清亮的凤鸣，忽然出现在天书陵里，响彻夜穹！

这声凤鸣是如此的霸道，除此之外，天地之间的万物竟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天海圣后就在陈长生的眼前消失了。

白色神道上忽然多出两道似烟似雾的黑光。

黑光的边缘切割着空间，发出极其尖锐的响声。

那是凤凰的双翼。

天海圣后终于在世人面前，展露出自己的最强一面。

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比她的速度更快，无论声音、视线，甚至是思想。

她没有去往洛阳，而是如一道黑色闪电般，落在了神道下方的石坪上。

幽黑的凤翼，挥扇了夜风，却抹浓了夜色。

漆黑的夜色里，伸出一根洁白、晶莹的手指。

那根手指平静而不可抗拒地摧毁前方的所有风雪流星与海水，点向那名道姑的眉心。

那根手指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那名道姑的眼眸里。

无穷碧的眼眸涌出慌乱的情绪，本来算得上清美的容颜，因为震惊与恐惧而扭曲变形起来。

她恐惧地尖叫着，衣衫剧振，在地面掀起阵阵如水波般的痕迹，借势疾速向后退去。

同时，她手里的拂尘在身前拼命地狂舞，洒落一片又一片带着死寂意味的浪头。

然而，她哪里避得开那根手指？

那根手指很稳定，很平静，上面看不到任何火焰，然而，却有着世间最炽热的温度，那是凤凰的真火。

嗤嗤声响里，带着死寂意味的浪头，瞬间被蒸发成无数白雾，然后迅速散开。

地上的层层水波瞬间便被蒸干，开始燃烧，火势奇快无比地来蔓延到无穷碧的脚下，轰的一声点燃了她的道袍下摆！

那根手指继续向前，平静稳定，却无比壮阔，仿佛就算前面有千山万水，也要避让开来。

无穷碧看着越来越近的那根手指，脸色一片死灰，绝望至极。

啪的一声轻响。

一朵小红花出现在无穷碧的眉心之前。

那朵小红花很柔嫩，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颤动，很鲜艳，花瓣上甚至还能看到几滴露珠，有些湿。

那根手指落在了小红花上，花瓣微颤，露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却比先前那些水浪消散的慢了很多。

天凤真火能够烧蚀世间一切物。

花瓣渐渐的软了，然后枯了，显得格外委顿。

最终，蓬的一声，消散于夜风之中。

那根手指也在同时消失，不知去了何处。

无穷碧望向某处尖声喊道：“快逃！”

……

……

第654章 一息杀人

无穷碧倒在了地面的积水里。

她的道袍已经烧烂，脸色苍白，浑身湿透，看着极其凄惨。

然而她顾不得这些，拼命地喊着。

她知道夫君用小红花保了自己一命，必然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现在情形已经很明显，天海圣后要杀的人本来就不是她，而是……他。

别样红听到了妻子的话，而且他当然更清楚现在的局面，小红花的毁灭，让他正处于最弱的时刻。

但他无法离开，因为天海圣后已经来了。

黑色的凤翼，在夜色里出现，就像是死亡的阴影。

没有什么能比她更快，无论是无穷碧的示警，还是别样红的思绪。

一个洁白的、看上去有些秀气的拳头，出现在别样红的身前。

这个拳头仿佛蕴藏着整个天地之间所有的力量，直接笼罩住了四野。

别样红生出一种感觉，无论自己往何处去，都无法避开，除非能上天或者入地。

然而大地坚实，天书陵的禁制，让哪怕神圣领域的强者也无法飞行，他能怎么躲？

他的尾指轻轻一挑，原先系着小红花的那根绳子摆动了起来。

夜色里仿佛有根无形的绳子，从星空里一直垂到天书陵，系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身体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向着上方飞了起来。

就在他的双脚刚刚离开地面的时候，那个洁白的拳头到了。

看似他没能争取到什么，实际上这很关键，因为那个拳头没有落在他的脸上，而是落在了他的胸口上。

便在那时，他尾指的那根细绳，也荡到了自己的胸前。

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在天书陵里炸开，石坪上出现了无数道裂痕，渠里的水尽数蒸腾而起，化作一片水雾。

水雾里出现一条清楚的通道，伸向天书陵的夜林。

夜林里也出现了一条清楚的通道，地面上全部是倒塌的树木。

通道的尽头伸向了天书陵外的那条河，早已干涸的河底，出现了一个大坑，坑里断成数截的仿制天书碑。

别样红躺在那些断裂的石碑前，胸口已然塌陷，浑身都是血。

黑色的凤翼拂散夜色，那只洁白的拳头再次在夜空里出现，向着别样红轰去，明显不准备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无穷碧尖叫一声，向着那处狂扑而去。

满天风雪与流星还在神道尽头对峙着，观星客平实无奇的面容现出一抹厉色。

他没有想到，以别样红的境界实力，依然不是天海圣后的一拳之敌。

他不能任由局势就这样发展下去，天海圣后若真的一举击杀了别样红，那么接下来，肯定就会轮到他自己。

无数细微的流星，在夜空里陡然转折，带着满天星光，向着天书陵外的那条河涌去，直袭天海圣后的后背！

满天风雪席卷而至，瞬间在观星客的身上，留下了无数道裂缝，那些都是剑意斩出来的伤口。

星辰之间，隐隐若有连结，那便是命运，星域之间，自有通道，那便是变化。

片刻之间，便笼罩住河畔，向着天海圣后袭去的满天流星，看似繁密难言，但终究不是真正的星海，当然也有缝隙。

没有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那些流星之间的缝隙。

观星客对这一点很自信，所以他坚信，天海圣后必须转身接下自己的全力一击。

他选择用强悍的修为硬抗汗青的风雪剑，让满天流星落向那方，就是要替别样红留住一线生机。

这个选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勇敢的，智慧的，然而事后看来，却是这一场神圣领域之战里，他犯下的最大错误。

因为天海圣后的目标，本来……就是他。

天海圣后没有转身，而是继续向着夜空里飞去，然后消失无踪。

两道黑色的流光，忽然在满天流星里显出踪影，那是凤翼撕裂空间的征逃。

满天繁星之间都有通道，命运都能逆转，她又如何会看不破这些流星之间的缝隙？

一声清亮至极、无比高傲的凤鸣，在天书陵前响起。

一只真正的凤凰，于星辰之间劈开一条通道，来到了观星客的身前。

这是一只黑色的凤凰，无比巨大，仿佛能够遮住半边天空。

观星客一声厉喝，哪里还顾得上风雪里的剑意，右掌一翻，向着夜空里印了过去。

一掌击出，夜空里有无数星辰明亮起来，那些都是他在西海畔看了无数年的星辰，都是他的同伴。

只可惜，黑凤展开了双翼，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那些星辰。

代表着死亡的夜色就这样自天而降。

啪的一声轻响。

天海圣后的手掌落在了观星客的手掌上。

悄然无声。

观星客的手掌完好无损，但腕骨却碎了。

作为神圣领域强者，观星数百年，他的骨肉早已尽数玉化，强度堪比普通的神器。

然而，这时候却像朽木一般的直接碎了。

紧接着，观星客的手臂碎了，接下来，他的肩也碎了。

如晶石般的肉，如玉石般的骨，如星屑般的血，就这样在夜空里向四处溅射。

观星客身体不停地变矮，不停地碎裂。

轰的一声巨响！

那只悬在夜色里的手掌也终于碎了。

观星客变成了地面上的一堆碎屑。

夜风呼啸而至，将那些碎屑卷至四面八方，直上夜穹，不知去了何处。

夜空里，那只无比巨大的黑色凤凰渐渐散去身影。

天海圣后回到了天书陵顶。

她站在神道边缘，缓缓负起双手。

她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睛，再次望向自己的世界。

她很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于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就在天海圣后闭上眼睛，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的神魂再次去到了万里之外，来到了西宁镇旧庙后的那条小溪边。

林梢还在夜风的爱拂下轻轻摆动。

溪面上的血莲，毫无头绪地四处飘流着。

那僧侣还坐在溪畔，赤足还在水中，没有收回。

“这是朕的世界，你来了，就不能再走。”

天海圣后看着他说道：“而朕，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

……

第655章 离宫放光明

西宁镇旧庙溪畔的对话与对峙还在继续。

天书陵四周则是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声音。

所有人都震惊了。

没有人能够想到，这场战斗的进程会是这样的。

这是天海圣后第一次出手。

一息之间，观星客死，别样红重伤。

世间的神圣领域强者数量极少，在民众与修道者的心目中，都如神明一般。是的，所有人都知道，像天海圣后这样的圣人，应该要比八方风雨强上一筹，但谁能想到，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如此轻而易举地做到这样的事情？

在这数息之间的战斗里，天海圣后把自己的强势、难以想象的力量与道法、堪比天意的推演计道，展露无遗。

为了给陈长生逆天改命，她的境界受损，已然不复全盛之威，冥冥之中还在与天道纠缠。可她依然可以一面盯着西宁镇溪畔那名来自圣光大陆的强者，一面威慑着洛阳城西的计道人，神道归来一瞬杀人，然后神魂再去万里之外！

在洛阳城西的计道人，看着夜空里的那条黑龙，沉默无语。

当天海圣后的神魂自万里之外归来，他第一时间生出感应，以为她的目标是自己，所以他以道法凝清光，严阵以待。

谁都没有想到，她的第一个目标是无穷碧。

无穷碧以为她是要杀自己。

别样红和观星客以她是要借杀无穷碧来杀别样红。

其实都不是，从一开始的时候，她的目的，便是一举击杀别样红与观星客二人。

那可不是两个普通的强者，而是两名进入神圣领域多年的八方风雨！

这是何等样自信的想法，何等样霸道的气势！

她敢这样想，就是因为她能做到。

她想到便能做到。

陈长生看着天海圣后的背影，想起了最开始的时候，她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朕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是啊，她不让陈长生死，陈长生就不能死，那么她想要让谁死，谁又岂能不死？

天海圣后站在神道边缘，看着脚下世界，神情平静，仿佛先前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过，更没有离开过。

只有陈长生能够看到，她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一个照面，便毁了两名八方风雨，纵使她是天海圣后，也要付出一些代价。

不过，圣人之战，向来不讲道理，只在心意所向，首重气势。

此时夜凤在天，气势正盛，盛世煌煌一派。

朱洛、观星客死，别样红重伤，无穷碧吓破了胆，即便那些世家里的隐藏高手以及国教里的强者出现，也没有办法击溃汗青走上神道。

她的对手本来就不是八方风雨，而是西宁镇旧庙溪畔那名僧侣，快要潜入洛阳的那名道人，还有……

天海圣后望向离宫。

她没有忘记最强的对手在哪里。

开战至今，离宫始终安静，只有在计道人揭破陈长生身世的时候，教宗说了两句话。

除此之外，那里一直沉默到了现在。

能够决定今夜胜负的地方，就在那里。

整个世界，都在等待着教宗的选择。

就在这个时候，夜色下的京都，忽然大放光明。

那光明来自离宫，来自光明正殿。

看着那片圣洁的光明，天海圣后的凤眼微微眯起，锋利寒冷至极。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教宗的选择，因为她在国教里的那些支持者，和天海家一样，一直都没有出现。

如果说天海家的那些子侄，是因为她替陈长生逆天改命，流露了要让陈长生继位的想法，选择了转变立场，凌海之王和司源道人则应该是最愿意看到陈长生继承大周皇位的人，因为那意味着陈长生不会继承教宗之位。

可无论凌海之王还是司源道人，一都没有任何动作。

那么自然是有人做了动作。

作为国教巨头，能够让凌海之王和司源道人无法动作，甚至无法发出声音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教宗。

“为什么？”她看着离宫问道。

这是她第一次想要得到解释或者说理由。

因为她与教宗合作多年，有旧情，曾同道。

“因为你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渐渐走向了两条不同的道路。”

教宗陛下的声音从离宫里响了起来：“你登基后这二十年，用了太多像周通这样的人，我知道，你是想通过维护自己的权力，来保障自己实践想法，可问题在于，权力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而你的想法，并不见得就是万民的想法。”

天海圣后说道：“你错了，我不是要权力，而是不能把权力给这些废物。”

教宗陛下说道：“但没有永远的存在。”

这句话说的是她，是他，是天地间的万事万物。

天海圣后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或者，你可以再等我一段时间。”

这是她第一次做出让步，哪怕只是言语上的。

还是像先前说的那样，不是因为她畏惧什么，而是因为她与教宗合作多年，有旧情，曾同道。

“如果是以前，当然可以。”

教宗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后再次响了起来，有着更多的感慨：“但是我没有时间了。”

天海圣后的眉微微挑起，问道：“你为何没时间了？”

教宗陛下平静说道：“因为我要死了。”

天海圣后的眉挑的更高，仿佛是剑，将要刺破夜穹，声音也变得锐利起来：“你为什么要死？”

教宗陛下说道：“太老了，自然也就要死了。”

天海圣后的眉如凤翼般缓缓落下，声音变得有些寂寥：“也对，天机要死了，你也要死了，终究都是要死的。”

教宗说道：“而且今夜如果我不出手，会死太多人，太多人。”

……

……

光明神殿里到处都是光线，被耀的有些苍白的石壁，悄然无声向着两边分开。

石壁上的贤者像与神像，神情复杂地注视着从里面走出来的那个人。

教宗今夜没有穿麻袍，而是穿着神袍，戴着神冕，手里没有握着神杖，而是拿着一盆青叶。

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跪在石阶之下，明显受了某种禁制，无法动弹。

第656章 可能她一直都知道

凌海之王看着这位曾经如师如父的老人，说道：“娘娘已经替陈长生逆天改命，您为何还要这样选择？”

“此事与陈长生无关，与师兄也无关，选择，只能是自己的选择。”

教宗看了眼盆中的青叶，带着怅然的意味说道：“我这一生，总是不知如何选择，便像草一般随着风势四处飘荡，数百年前如此，二十年前也是如此。师兄说的对，我这个人啊，真的很是无用，总是直到最后时刻，才能依凭心意做出行为，然而那时候往往已经晚了，所以师兄与娘娘决裂，所以朱洛与观星客死去，仔细算来，这都应该算是我的罪过。”

虽说这两年里，因为国教学院的新生，教宗陛下不再支持国教新派势力，无论凌海之王还是司源道人，都对教宗陛下有很深的怨念，但他们对教宗陛下却没有任何恶意的揣测，因为他们很清楚，国教千年，教宗陛下是个真正的、纯粹的修道者。

听着这番话，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抬起头来，只见教宗陛下站在圣光里，令人无法直视。

司源道人痛苦说道：“您不必非要逼自己做出选择。”

教宗说道：“我的选择，当利众生。”

说完这句话，他走出了光明正殿。

数千名教士在殿外，如潮水一般跪拜下去。

教宗望向天书陵方向，说道：“不如一道归去？”

天海圣后对这个提议的回复很明确，声音很是冷漠，里面满是嘲笑的意味，或者因为失望？

“把位置让给这些白痴？你真是老糊涂了，那就去死吧。”

教宗微微一笑，知道她这时候的心情不大好，然后摇了摇头。

那盆青叶已经不在他的手上，而是飘在他身后的夜色里。

随着夜风轻拂，青叶缓缓摆动，仿佛也是在摇头。

随着青叶的摆动，离光明正殿还有段距离的清贤殿里，陆续出现了很多人。那些人是国教闭关破境的强者，静修悟道的教士，已经习惯了青叶世界里的生活，这时候忽然被唤出来，神情有些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片刻后他们便知道了当前的局面，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凝重起来，与离宫各处的教士会合，然后顺着神道离开，向京都各处散去。

……

……

离宫终于动了，京都局势也就定了。

梁王孙离开了凌烟阁，不知为何，唐家二爷没有杀死他。

羽林军开始内乱，皇宫里到处都是厮杀之声，直到陈留王拿着先帝的所谓遗旨，单骑闯宫，情况才稍微得到了一些控制。

紧接着，数位王爷紧随而至，十八位红衣主教带着三百名教士入了皇城，皇宫终于回复了安静。

朝堂间的情况，要更加复杂一些，叛乱一方遇到的抵抗极大，如果不是礼部尚书坚持同行，也许天道院院长庄之涣带领的青藤诸院高手，会在今夜杀死更多的人。

京都的骚动渐渐平息。

叛乱一方的势力，逐渐控制住了局面，但真正的胜负，还远远没有分出，因为天书陵还在那里。

天书陵四周没有军队，也没有那些来自各州郡的修道强者，因为这里的战斗层次太高。

陆续有人来到天书陵，哪怕最不起眼的，也都大人物。

茅秋雨来了，随他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位穿着道袍的瘦高老人以及一名小姑娘。

天书陵四周的夜色里、干枯的河流的对岸，来自各世家、宗派山门的隐藏强者，渐渐显出身形。

唐家二爷没有出现，他悄然无声地离开了凌烟阁，便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眼前，这便是汶水唐家的行事风格，事了拂衣去，该拿报酬的时候才会再次出现，而没有多少人会知道唐家在今夜的京都之变里，曾经扮演过最重要的那个角色。

很多人来到天书陵的时候，秋山家的家主却离开了，在通往天南的官道上，面对着供奉的疑问，他想了想，说道：“人太多。”

……

……

陈长生看着天书陵下的这些画面，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事实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应该想什么。

那个与茅秋雨并肩而站的瘦高道人，应该就是大主教令白石道人，那个小姑娘又是谁？

那小姑娘生的很秀气，怎么有资格与这两位国教的大人物站在一起？

“牧酒诗，你什么时候从大西洲回来了？”

天海圣后看着那个小姑娘，微微挑起了眉头。

听着这个名字，陈长生即便神思再如何恍惚，也清醒了些。

原来这个看上去秀秀气气的小姑娘，居然就是牧酒诗，国教六巨头之一？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位最神秘的国教大人物，居然如此年轻，而且听天海圣后的话，难道与大西洲又有什么关联？

牧酒诗看着天书陵峰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娘娘，我只是被过来做个见证，您可别对我生气。”

天海圣后微嘲说道：“如果不是怕太难看，今夜连魔族也会派人过来。”

没有人回答她的这句话，无论是正在夜色里行来的教宗陛下，还是刚刚进入洛阳城的计道人。

因为正如她所言，这是很丢人的事情。

天海圣后很清楚，这个大陆上，这种丢人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类似的画面以前也曾经出现过。

但她很确信，自己不会和那个男人一样迎来那样无趣的结局。

“星空之下最强者，终究还是在星空之下，朕是要踏破星空的人。”

陈长生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是很明白，也懒得去想。

他现在还活着，好像逆天改命已经成功，以后可以一直这样活下去，这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没有半点喜悦的情绪，对任何事情都失去了兴趣，就连眼前这场波澜壮阔、必将被载入史册的战斗，也没有任何兴趣，什么都不想想。

但当他望向京都的街巷里不时生起的黑烟与明火时，还是有些担心。

不知道国教学院现在的情况如何，那些……真正关心他的朋友们，现在怎么样了。

……

……

羽林军与国教骑兵都已经撤走，现在不知道在京都的哪个地方战斗着。

国教学院的门前一片安静，百花巷里有凋落的树叶，却看不到一个人。

唐三十六离开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折袖很清楚，那肯定不是因为他自身的原因。

于是，折袖也离开了国教学院，潜入了夜色之中。

国教学院的师生们都没有睡，站在藏书楼前，神情很是焦急，有些学生说着，应该出去找一下院长他们。

“不要管外面发生什么事情，谁都不准离开。”

苏墨虞沉声说道：“今夜谁敢踏出院门一步，当场除名！”

听着这番话，有些躁动不安的学生们，渐渐安静下来。

苏墨虞吩咐几位教习做好事后的安抚，走到院门处，对叶小涟说道：“今夜辛苦师妹们了。”

南溪斋的剑阵，足以让任何试图趁乱对国教学院不利的势力望之生畏。

苏墨虞布置完这些事情，走到院门，望着夜色里的街巷，听着远处传来的厮杀声，心情很是沉重。

陈长生、唐三十六、折袖、轩辕破都走了，现在国教学院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必须保证国教学院的安全，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叶小涟走到他的身旁，同样向夜色里望去，清丽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南溪斋弟子们奉圣女之命守着国教学院，可是圣女去了皇宫后便再也没有回来，今夜京都大乱，圣女可还安好？

……

……

那辆青竹车离开京都后，一路向南，没有多长时间，便已经行出了千余里地。

不知道是觉得有些累了，还是觉得太过枯燥无趣，在汤望河畔，黑羊停下了。

星光落在清澈的汤望河里，被夜风拂成无数片银叶子，反耀进车窗里，在厢壁上绘出很多美丽的银色花纹。

这些星光落在徐有容与莫雨那两张美到极点的脸庞上，却显得有些黯淡，恰如她们此时的心情。

那枝木钗插在徐有容的发鬓里，她无法行动，只能说话。

她看着莫雨，声音微低说道：“你是不是猜到了些什么。”

莫雨身上的宫裙微微颤抖起来，那是因为她的身体在颤抖。

她望向徐有容，显得特别柔弱无助，哪里像平日里在朝堂之上杀伐果断的莫大姑娘，就像是一个忽然被遗弃的小姑娘。

“你……想说什么？”

她们两个都是世间最聪慧的女子，随着离京都越远，心越静，猜测越多，此时从对方的神态里得到了某种印证，于是愈发心惊。

无论是徐有容发间的那只木钗，还是这时候在汤望河边怔怔望着京都的黑羊，以及她们本身，都是证明。

圣后娘娘如果对今夜的京都局势有完全掌握的信心，为何会让她们离开？

徐有容的脸色有些苍白，说道：“我们回去。”

莫雨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没有听从她的意见，说道：“这是娘娘的旨意，我们继续走。”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神情很平静，然而声音却有些颤抖，仿佛下一刻就会哭出来似的。

第657章 三圣归一

天书陵前的夜色忽然淡了，不是因为朝阳即将升起，虽然这时候距离黎明确实已经很近。夜色之所以变淡，是因为一抹青色的降临。这抹青色是如此的浓郁，如此的生机盎然，以至于天书陵上以及四野里的秋树，都觉得有些自惭形秽，把树枝弯得更低了些。

那是一盆青叶，青叶很肥嫩，一看就知道养的极好，从来不会缺少养分与清水的灌溉，叶面很光滑，一看就知道平时照料的极细心，哪怕落上一星半点尘埃，也会在最短的时间里，由那位最尊贵的老人用最昂贵的丝巾擦拭掉。

陈长生很熟悉这盆青叶，在离宫里见过太多次。

这盆青叶出现夜空里，自然是跟着教宗一起。

教宗的神袍在夜风里轻轻飘拂。

他头顶的神冕泛着神圣的光泽，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陈长生的剑鞘里传来一阵波动，他知道，那是神杖感知到了同伴的来临。

……

……

京都的雨停了，洛阳城的雨却变得暴烈起来。

湿漉的荒野上，只留下两个极淡的脚印，计道人已经进了洛阳城，在暴雨的遮掩下，来到了长春观的后门处。

夜空上的那条云色星光幻作的黑龙也已经消失不见，洛阳城的街巷上，不时响起呼啸破空的声音，只能看到一道黑光。

忽然间，那道凄厉的呼啸破空声消失了。

那道黑光消失在长春观前。

一只玉如意，静静地悬浮在暴雨之中。

长春观的横匾忽然间碎成了粉末，瞬间被雨水冲洗干净。

有着雨水的润泽，观门的开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突然笼罩住数条街巷的阵意一般。

数十位道门教士盘膝坐在暴雨之中，闭着眼睛，不停地诵读着道经。

无数若有若无的气息，穿透暴雨，形成道道篱笆，让那只玉如意无法如意离去。

计道人从暴雨中走来，走过道观里经历千年、已然坑坑洼洼的道路，来到了街上。

他静静看着那只玉如意。

就像看着她。

……

……

西宁镇旧庙溪畔。

哗啦一声。

仿佛静止的溪水，忽然间动了起来。

那是因为僧侣将自己的另一只赤足，也伸进了水里。

哗哗响声继续。

那名僧侣平静地向着小溪对面走去。

溪水并不深，将将没膝，水流也并不急，连那些血莲都无法冲走，但他走的极其艰难，仿佛每走一步，都要突破极大的阻碍。

或者，是因为她就站在小溪对面的缘故。

她很高大，威压直入心灵。

那名僧侣平静地继续向前。

他与她的精神力量很接近，他此时主动靠近，便需要承受更多的痛苦与威压，更处于劣势，更加危险。

但他依然继续向前，坚忍而无惧。

终于，他走到了她的身前。

天海圣后静静看着他，说道：“值得吗？”

僧侣说道：“值得，因为现在，你不能再回去了。”

……

……

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天海圣后抬起右手，伸向夜空里。

夜空里的京都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声，狂风呼啸，那是空气被急速排出而产生的结果。

天书陵里的树林被夜风吹拂的微微弯身。

一根铁枪，化作一道流光，破开夜色，来到天书陵里，落在了天海圣后的手中。

那根铁枪浑体黝黑，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却并没有华贵的感觉，只是让人觉得无比肃杀。

那金色并不是黄金的光泽，而是秋林的颜色。

除了黑铁里隐藏着的肃杀意与秋林色，这根铁枪的外表没有什么太过特殊的地方。

但所有看到这根铁枪的人都能感觉到它里面蕴藏着的磅礴力量与无人神威。

人们震惊，然后凛然。

霜余神枪！

……

……

天海圣后望向手里的霜余神枪，视线落在枪杆上的那个手印上，同时看到了那抹极小的幽绿色。

她的眉微微挑起，眼眸里现出一抹怒意。

念随意动，一道金黄色的火焰从她手掌里喷溅而出，瞬间，将霜余神枪上的那抹孔雀翎毒烧的干干净净。

然后，她一挥手把霜余神枪向神道下方扔了过去。

看着她的动作，围在天书陵外的那些强者们吓了一跳，纷纷各施绝技，化作无数道残影，避向更远处。

下一刻他们才发现，天海圣后并不是要攻击他们，他们的动作未免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霜余神枪化作一道流光，落在了神道尽头的那片废墟里，被汗青神将握在了手中。

天海圣后没有对他交待什么，望向从夜色里走出来的教宗。

汗青破境入神圣领域两年时间，对天地法理规则的了解掌握或者还缺少一些深度，但先前一剑斩杀朱洛，气势正在最盛之时，再加上霜余神枪在手，完全可以与八方风雨层级的强者交战，甚至还要稳居上风。

别样红重伤，应该无力再战，无穷碧胆碎，即便无穷碧的心境突然恢复，暴发出真实的实力，即便茅秋雨、牧酒诗还有那些隐藏在夜色里的各宗派长老发挥出超出预计的实力，他也能撑到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就是她战胜这三名最强大对手的时候。

是的，从一开始的时候，天海圣后就是这么决定的。

她先解决掉观星客与别样红这两个有些棘手的敌人，清理干净天书陵四周。

然后，她准备以一己之力战教宗、商行舟以及远方那位来自圣光大陆的僧侣。

教宗、商行舟，溪畔的僧侣，这都是比八方风雨层级更高的强者，如果按照大陆的实力境界划分，他们都是圣人。

这样的阵势，即便是周独夫、陈玄霸或太宗皇帝陛下复生，只怕都会觉得很危险。

但她纵使为了替陈长生逆天改命，不复全盛时的境界实力，依然信心十足。

夜空里，响起一道雷鸣。

有风穿过树林、穿过树叶上的雨水，来到天海圣后的身边缭绕不去，轻轻拂起她鬓旁的发丝与衣袂。

她依然站在天书陵峰顶，但已然去了别处。

没有被云遮住的夜空里，本来繁星很是美丽夺目，在这一刻却忽然失去了所有光彩，因为一道阴影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是一对无比广阔，仿佛要笼罩四野的黑翼，幽暗至极，却又壮阔至极。

雷鸣，便是黑凤发出的清声。

黑色的天凤与教宗的身影，同时消失在夜空极高处的云里。

所有的星光都被撕碎，所有的云层都开始急速地湍动、绞扯。

无数道闪电，在厚云深处不停亮起。

人们隐约能够看到两道身影在云层里，在闪电间，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高速地穿行着，却看不清楚具体的画面。

然后响起无数道轰隆的雷声。

闪电是两位圣人引发的天机。

雷声是两位圣人交锋时引发的波动。

……

……

洛阳城里忽然发生了一场地震。

从牡丹苑到荷香亭，二十余里范围内的建筑摇摇欲坠，街道上出现无数道裂缝，烟尘四起，从睡梦中被惊醒的人们，哭喊着、尖叫着，到处逃奔，却不知应该往夜色里的那一处去。

十余名道人倒在雨水里，生死不知，身上覆着砖石或是断木，长春观已经变成了一座废墟，早已不复先前的模样。

玉如意没能破掉这座道阵，它没有想过要破阵离开，就在先前那一刻，它破掉重重雨帘，与计道人的手指相遇在了夜色里。

两道高妙难明的气息相遇，两门极致的道法，在这次相遇里各自释出最强大的威力，洛阳城里的天地气息被绞动的如将倒的山、将枯的海，雨云后方的那片星空都因之而颤动起来！

大地震动，雨帘虚化，计道人的手指不停颤抖着，玉如意也不停地颤抖着，隐隐有碎屑剥落，在地上砸出无数幽深的小洞。

……

……

西宁镇旧庙后。

那名僧侣走过了溪水，来到了她的身前。

他静静看着她，然后抬起右手，点向她的眉心。

……

……

这场战斗发生在天书陵，发生在洛阳城，发生在万里之外的西宁。

三名圣人同时向天海圣后出手。

天海圣后以身、道、魂，分而战之。

即便是对她最有信心的臣子也应该清楚，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陈长生就在她的身后不远处，看得最清楚。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这一切。

从道理上来讲，他当然应该是国教一派的人，应该站在天海圣后的对立面，他与她也不是母子，但他能活着，全因为她。

换作谁，大概也不知道应该怎么选择。

更何况现在的他很疲惫，根本不想做出任何选择。

是的，现在他活了下来，而且似乎可以活很长时间了。但他能够活着的这个世界，好像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

……

天书陵前的夜色，被很多破空的身影撕开。

破风声像最劲的弩箭，星光折断变形，仿佛天书碑在做什么。

无穷碧放下重伤的别样红，满脸怨毒，望向神道下方的那片废墟，毕竟是八方风雨，她终究还有极强的战斗力。

茅秋雨与牧酒诗等国教巨头，也来到了神道前方。

风拂白纸，发出哗哗的声音，浑身是血的肖张来了。

诸世家宗派山门的隐藏强者，还在夜色里沉默地等待，隐而不发。

人类世界的强者，至少有一半出现在天书陵前。这样的阵势，即便汗青再如何强大，即便他拿着霜余神枪，又如何能够抵抗？

忽然，汗青在凉亭的废墟里找到了一样事物，用手掌把上面的灰抹掉——那是一个饭盒，里面有米饭，还有青椒炒腊肉。

接下来，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他开始吃饭。

……

……

第658章 尚能饭否

天海圣后的神魂在万里之外，道法在洛阳城中，身在雷云之间，以一敌三，三位圣人。

留在天书陵峰顶的，是她的本体。

就算她是世间最强之人，相信在同时迎战三位圣人的前提下，她也没有办法再分出余力去对付别的敌人。

换句话说，此时天书陵峰顶的她，正处于无防御的阶段，只要有人能够攻向到她的身体，便有可能伤到她。

今夜，有很多强者来到了天书陵。

他们尚未进入神圣领域，若在平时，根本不可能对天海圣后造成任何威胁，但现在则不同。

当然，首先他们需要通过神道，去到天书陵峰顶。

但汗青坐在神道下方，就像过去六百年里那样。

汗青很老了。

他与秦重、雨宫是同年代的神将，他在天书陵里坐了六百余年，满身尘埃，锈迹斑斑，可否还能敌得过当世这些强者的围攻？

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但他很明显没有想这些，因为他在吃饭。

青椒炒腊肉，都是那个园子里的出产，他安静地吃着，认真地吃着，不知道是否想起了两年前，向神道上走来的荀梅。

按照他先前的说法，正是荀梅那夜闯神道、求至真，才让他最终放下一切，破境入神圣，那么，这饭菜便是追忆？

不，这份追忆应该要落在更久远的过去，因为那张苍老的脸上有着更深沉的感慨。

举世强者云集，他却在安静地吃饭，这种无视，代表着绝对的自信还是别的什么？

两年前，荀梅登神道赴死时，茅秋雨就在天书陵外，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师弟死去，他没有任何情绪。

那位叫牧酒诗的少女脸上则是流露出了几抹怒意，至于那些自夜色里出现的诸世家宗派的隐藏高手，也开始愤怒起来。

那些强者的气息，带着愤怒，聚在了神道尽头前。

汗青没什么反应，还是静静地、默默地吃着饭，仿佛那些已经凉了的饭菜，是世间最珍贵的事物。

天书陵外的那条河里，石碑断作数截，散乱于地。

无穷碧站在断碑之间，脸上的怨毒情绪，渐渐变成了警惕与不安，最后变成惧怕。

今夜来到天书陵的八方风雨里，朱洛与观星客已死，别样红重伤，只有她还保存着完整的战力。

先前那刻，因为夫君的重伤，她确实愤怒到了极点，想要出手，纵使汗青展现了深不可测的境界实力，但在夜色里那些强者的帮助下，她相信自己能够击败对方。然而……无论她的视线如何怨毒冷厉，汗青都没有看她一眼。

汗青静静地吃饭。

那根铁枪静静地搁在他的身旁。

于是，她开始害怕。

“扶我起来。”

别样红躺在断碑之间，脸色苍白至极，气息极其微弱，但声音却还是像平时那般平静，有一种令人心折的力量。

他望向天书陵峰顶，视线落在天海圣后的身影上，带着几分困惑与痛苦。

在天海圣后的衣袂间，有一瓣微湿的红色花瓣，在她的袖间，有十几粒流星穿过的孔洞。

那一息之间的惨烈战斗，他是当事者，他清楚这是观星客身死、自己重伤留给天海圣后的回赠。

他还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

无穷碧把他扶了起来，手里的拂尘微微颤抖着，就像她的声音：“我们走吧。”

“今夜我既然来到这里，便没有想着活着离开。”

别样红平静说道，然后手指微颤。

那根悬在尾指上的细绳，嗤嗤破空，从虎口里穿过，缠绕了数圈。

他身受重伤，便是连握拳的动作都无法做出，所以他把自己的手指缠在了一起，这便成为了一个拳头。

他一拳击向干涸的河床。

轰的一声响。

这个看似有些无力的拳头，直接把河床击穿了一个大洞，深不见底，其下隐隐有淙淙水声。

皇辇图动，河枯石现，此时皇辇图已破，森然的阵意已去，再无力维持当前的图景。

水声哗哗，无数地泉自河底涌出，只是瞬间，便重新淹没了河床，打湿了他与无穷碧的鞋。

无穷碧知道了他想做什么，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却说不出阻止的话。

地泉狂涌，河里的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伴随着高空里传来的雷声电光，画面显得极为诡异。

一声有些绝望的尖啸，从无穷碧的唇里迸发而出。

她与别样红站在水面之上，两道气息散溢而去，瞬间笼罩了整条河。

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是寂灭的，仿佛没有任何生命的碧波。

从别样红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是无比清新，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量。

河水终于漫过了石堤，倒灌进了天书陵里，缓慢而不可阻止地向着神道处涌去。

随着水波的流动，渐有青叶生出，数息之间，便密布了整个水面，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水莲。

紧接着，在这片青色的莲海里，生出无数朵清美的荷花。

莲海于夜风之中招摇，荷花于雷电之中夺目，

接天莲叶，无穷碧。

映日荷花，别样红，

天书陵里到处都是水。

茅秋雨站在水一方，神情肃穆，双袖翻舞而起。

两袖清风，无由而作，到处穿行着。

莲叶不停翻飞，荷花轻轻摇摆，电光照亮世间，湿意凝成水雾，形成一片极不真实的美丽画面，仿佛仙境。

仙境来到了神道之前。

汗青还在吃饭，非常认真地吃饭。

炊饭乃是人间事，他由天书陵在往人间去。

别样红想要他回到不理世事的仙境里，无心阻止世人登上神道。

满天莲叶荷花，攻的是他的道心。

汗青会怎样选择？

终于，他放下了手里的饭盒。

不是因为他无法应付别样红的挑战，而是因为饭已经吃完了。

他伸手握住铁枪，望向莲海深处。

别样红在莲海深处，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却很是平静。

他要杀天海，世人要杀天海，便要登神道。

他这时候在燃烧自己的真元与境界，即便能够战胜汗青，大概也无法再继续活着。

他不在意，因为他本来就是在赴死。

赴死的道路，就是他的道，这是他的正道。

禀道而行，自不会在莲海里迷路，自不会退缩，浑身是血的他，在夜色里是那样的鲜明，就像青叶里的那些朵朵红花。

但他没有出手，他在等待最后的时机。

等着西宁镇旧庙溪边，等着洛阳城的旧观，等着大地之上的那片夜云散开。

他抬起头来，静静望向那片夜云。

所有人都望向了那里。

雷声不断，电光相连，夜云绞动，狂风大作。

那里并非人间。

……

……

第659章 一叶一世界

在人间，却非人间，或许是因为交手的双方已然超出人间的范畴。

西宁镇旧庙后的溪边，那名僧侣走到天海圣后的身前，手指点向她的眉心。

随着他手指的前行，夜空里落下的星光忽然变得黯淡了数分，紧接着发生了转折，仿佛星空变成了假的。

来自遥远大陆的精神力量，与来自万里之外的那缕神魂，进行着直接的对抗，发散出无形、却拥有难以想象威力的波动。

静止在夜风里的林梢，忽然碎了，远处浓雾里的那座山峰间，响起无数声音。

那是妖兽恐惧的低鸣声、慌乱地逃亡声，还有惨叫声。

小溪里出现无数细密的气泡，到处喷涌着，仿佛沸腾了一般。

……

……

洛阳城里的暴雨还在持续，道观四周的雨却忽然停了，街面上那些不停跳跃着、仿佛沸腾的积水，变得异常安静，表面凝出了一层浅浅的霜。

地震的余波渐渐平息，四周的建筑却还在不停倒塌。

这便是道法的力量。

数十道代表着天地法理与规则的无形线条，在夜色里切割着一切，一道极为寒冷的气息，笼罩住了街道四周。

散化于夜色之中、却并未真正消失的玉如意，已经脱离了具体的形态，变成了最纯粹的道法攻击。

计道人站在道观之前，神情漠然，无数代表着道法的隐星，在他的身周时隐时现。

……

……

天书陵上的夜空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神道下方那片如海的莲田里，荡起无数水花，那些鲜艳的荷花，不停招展，似乎随时可能坠落，却又是那般的坚韧。

闪电落在水面上，把景物照耀的格外清楚，也照亮了汗青那张苍老的容颜。

这声巨响并不是雷鸣，而是两道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直接对冲产生的回响。

夜空里的那片厚云，被强劲的罡风撕裂，然后吹散，变成无数道碎絮，其间甚至能够看到恐怖的空间裂缝。

一道正在成形的闪电，还未来得及落下，便消散于虚无之中。

没有了云层，自然也就没有了雷鸣闪电，也不再有雨点落下。

恐怖的对冲，直接将夜空里的所有事物尽数驱走，只剩下最干净的天空与最遥远的那片繁星。

天海圣后与教宗陛下的身影，分别出现在夜空里的两端，相隔数十里。

星光落在他与天海圣后的身上，镀上一层银光，仿佛神明。

这片天地似乎都无法承受二人的力量。

过了数刻，夜空里的这次对冲产生的力量波动终于来到了地面。

天书陵里到处蔓延着的水面，恐怖不安地跳跃起来，仿佛沸腾，终于有荷花自枝头坠落，很多青青莲叶上出现密密的孔洞。

河水倒灌而去，对面的民宅纷纷倒塌，没有溅起烟尘，只能听到无数折断的声音。

很短的时间里，京都南城，至少有数千幢房屋倒塌，不知有多少人死去。

教宗陛下看着京都里的惨状，听着那些微弱的呼救声，沉默了片刻，然后望向远处。

洛阳城里也有很多人在死去，西宁镇那边呢？

夜空里出现一道白线，直抵地面，教宗回到了京都的街巷里，出现在那片倒塌的街巷间。

随着他的出现，力量的余波渐渐平息，不再继续肆虐。

天海圣后也回到了峰顶，身与影合。

教宗陛下望向天书陵方向，抬起右手伸向夜空里，那盆青叶，出现在他手指之前，随着夜风轻颤。

说是一盆青叶，其实只有四片叶子。

教宗摘下了一片。

这个动作很简单，按道理来说，也很容易，但他的神情却很凝重，眼里的浩瀚星海，在那一瞬都有所凝滞。

当那片青叶离开枝干，一道极其恐怖的声音，出现在所有人的耳中。

那是山脉断裂的声音，那是大江倒流的声音，那是天塌下来的声音。

教宗将这片青叶掷向天书陵。

青叶很轻，飘飘悠悠地向着那边飞去，看似没有任何威力。

然而，天海圣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神情，然后她抬起右手，遥遥指向天书陵里的某处。

那片青叶在夜风的拂动下，飘过夜色，一路缓慢前行。

夜风渐渐碎了，夜色也碎了，青叶经过的空间，仿佛承受了无穷力量的撕扯，出现了无数道裂缝，久久不曾湮灭。

青叶来到了天书陵里。

河水跳跃的更加厉害，青莲向着夜空生长，仿佛脱离了大地的束缚，那些荷花，更是生到了数尺之高。

青叶来到了神道上。

坚硬的石阶上出现了无数道裂缝，神道两侧的树叶与碎石，狂舞着向青叶涌去，然后消失无踪，就像被漩涡吞噬。

山陵里的那些石碑，都因为青叶的来临而生出了反应，无数道沧桑而玄奥的气息，自雨林里散溢而出，向青叶飘去。

甚至就连自夜空里洒落的星光，都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弯折，化作无数道流光，向着青叶而去！

这究竟是什么道法？竟强大到了这种程度！竟能触动天书碑，竟能改变星光的轨迹！

……

……

陈长生知道这不是道法。

他看着那片缓慢飘来的青叶，感受到无穷无尽的力量，与难以想象的压迫感，终于明白了为何教宗师叔会一直如此细心地照料那盆青叶，会不停地浇水灌溉，想要让它长的更加茂盛。

青叶是一个小世界，里面有天地，有宫殿楼宇，有光与风。

落落曾经在里面生活过，他也进去过。

这是一个真实的空间，真实的世界，世界可以分大小，但对人类来说，重量都可以看作是无限的。

所以无论是落叶还是星光，都会被吸引过去，然后被碾为肉眼看不见的尘埃。

教宗以青叶为剑，便是用一个世界打人。

在星光的照耀下，在空间的扭曲里，那片青叶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是那般壮观。

在那片青叶里，陈长生仿佛看到了江山社稷！

这等手段，谁能抵挡得住？

青叶缓慢地飘了过来，应该显得很轻，却给人一种异常沉重的感觉。

因为这是一个世界。

天海圣后的神情也变得更加凝重。

她指向天书陵里某处的右手，忽然向下落了一寸，仿佛握住了一件极其沉重的事物。

第660章 当惊世界殊

那片青叶自夜色里来。

教宗从夜色里走了出来，脸色苍白，仿佛透明，眼中的浩瀚星海不停高速地转动着，仿佛燃烧的火焰。

就在教宗祭出自己的最强手段，用青叶世界打向天海圣后的同时，洛阳城以及万里之外的小溪畔，那两场战斗也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已然消散为道法的黑如意，在长春观四周构筑出无数道凌厉的线条，清光时隐时现，极其寒冷的气息，笼罩住整座道观，缸里的水被冻成了冰块，然后缸被冻破，观里的豆般灯火被冻成琉璃珠，然后冻破，就连裂开的地面涌出的岩浆，竟也被瞬间冻凝！

计道人的道袍变得白了起来，那是霜色，也仿佛是年月，看着笼罩道观的玄霜气息，感知着天书陵处传来的力量波动，他漠然的容颜上忽然现出一抹极其幽远的情思，清光自道袍里散溢而出，如清水一般流入那些代表道法的星辉里。

长春观里还活着的道人们吐着鲜血，不停地颂读着道藏。

一个极其复杂难懂的音节，从计道人的双唇间响起！

那是三千道藏里的最后一卷，那是最难懂的龙语，那是最高妙的道法精华！

随着这个音节出现，洛阳城上空的夜色忽然颤了颤，那些由玉如意散成的道法顿时为之一滞，夜空里的那些玄霜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计道人拔出长剑，第一次出剑！

道法之剑斩落，夜色里响起一道并没有什么意识，却极为不安的尖啸声，紧接着，是无数碎裂的声音！

无数细碎的声音响起，破裂的缸依然还是破裂着，缸里那个透明的大冰块则也裂开了，如琉璃珠的灯火也裂开了，冻凝的岩浆也裂开了，裂成碎末，融成清水，化作水雾，霜雪皆裂，琉璃世界重新被清光统治！

万里之外的旧庙溪边，那名僧侣走到了天海圣后的身前。

天海圣后的眼睛变得无比明亮，金黄色的火焰喷涌而出，仿佛有凤凰将要从里面新生。

这是一双真正的凤眼。

她眼光所及之处，溪上的那些血莲碎片像有神识的活物一般纷纷飘起，覆在僧侣的身上，紧接着，片片碎裂，仿佛枫叶。

每片裂开的血莲下方，僧衣也随之而裂，肌肤也随之而裂，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道乳白色的光线。

那些光线里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圣洁能量，与离宫里的圣光差相仿佛，却有着一些最根本的、也是对这个大陆的生命来说最致命的差别。

这也是圣光，但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带着天然敌意的异族的世界。

无数量的圣光从僧侣的身上喷薄而出，但庙后的溪边却没有任何声音，那些沸腾的水静止了下来，那些水变成的热雾也静止了下来。

在这片绝对的静止里，只有一样事物还在移动，那就是僧侣的手指，那根向着天海圣后眉心点去的手指。

……

……

青叶来到了天书陵顶，来到了天海圣后的身前。

那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山陵里的树与石感知到了那道真实的、无法计数的重量，颤栗不安，向下塌陷。

如果此时她还处于巅峰状态，或者她不会觉得棘手。

但她这时候已然离开了神隐，无法与世俱存或与世俱隐。

如果身、道、魂俱在，她或者可以硬挡这个世界，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叫陈玄霸的男人在周园里曾经做到过的一样。

但她的道法在洛阳里被计道人所破，她的神魂在西宁镇溪畔被那名僧侣压制，这时候在天书陵顶的就是她自己的身体。

即便她是真凤之躯，也无法承受一个世界的来临。

她能怎么办？她会就此陨灭吗？

就在所有人仰望着天书陵顶，怀着各种情绪，等待着最后那一刻的来临时，一声清亮至极的凤鸣，响彻夜空！

从雪老城到长生宗，从大西洲到云墓，整个世界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听到这声凤鸣。

这声凤鸣霸道到了极点，骄傲到了极点，夜穹洒落的星光，被那片青叶折射，又被凤鸣撕开，顿时散涣不见！

云墓里那座孤峰里妖兽惊恐的呼喊、奔逃的声音，忽然间消失无踪，仿佛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坟墓。

溪畔，她眼睛里散发出来的金黄色火焰，被涂满了一道令人心寒的煞意，溪水与石头都随之燃烧起来，那些血莲碎片也燃烧起来！

溪水动了，石动了，林动了，夜风也动了。

夜风轻拂她的衣袂，她的神魂招摇而起，由数十丈而至数百丈，直至只能仰望，仿佛要触及夜穹。在这道仿佛由星空组成的巨大身影之前，溪里那名僧侣仿佛蝼蚁，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万丈圣光，就像是不起眼的灯火，顿时被压制的快要熄灭！

同时间，洛阳城里那些被道剑斩碎的道法落到了地面，真凤之血自虚无里出现，与岩浆合在一处，开始燃烧一切。

先前在洛阳城外夜空里现出身形的黑龙，忽然再次出现，但这一次却生出了双翼，于烟雾拟成的仙境里破空而出，凤爪闪电般抓住了计道人手里的道剑，凤喙如坠落的星辰般，伴着那声清亮暴戾的凤鸣，啄向计道人的眼睛！

她在天书陵峰顶，看着那片青叶，神情漠然。

这里是京都的最高处，因为她就站在这里，她就应该站在最高处，一旦让开，这里便不再那般高险，她也就不再是她。所以从一开始的时候，她就没有想过要避开这片青叶，她的选择就是硬接。但她能用什么接？

青叶是一个世界，就算霜余神枪或者是两断刀这样的神器，也无法抵挡。

她的右手微微下沉，便在夜空里抓住了一样事物。

那件事物很沉重，很方正，并不是武器。

那是一座石碑。

陈长生望去，觉得那座石碑上的线条有些眼熟，然后反应了过来，震惊无语。

那座石碑是照晴碑！

是天书碑！

天海圣手伸手，把照晴碑从陵里抓了过来！

然后，向着那片青叶砸了下去！

当她握住这座天书碑的时候，她的衣袖便碎了。

当她挥出这座天书碑的时候，整个夜空便碎了。

天书碑重重地砸在了那片青叶上。

青叶很轻很软，石碑很重很硬，二者的相遇，本应像枯叶落在湿水里，像纸片落在炉里，不会有太大声音。

但这次相遇，肯定不会如此。

如果说雷声震耳，那么如果从太始元年到今夜，所有的雷都来到了此时此刻同时响起，那会是怎样的声响？

轰的一声巨响！

自出现后便再也没有任何变化的天书陵，仿佛要离开地面，震了三震。

京都城南那些刚刚稳定下来的建筑，就像被风吹过的沙城一般瞬间垮塌。

山陵里的树林尽数碎裂，然后飞舞起来。

漫在天书陵里的那片莲海，被震了起来，一道约数十里长的水线弥漫而起，环绕着天书陵。

夜穹，出现了一道裂口。

星海，仿佛都改变了形状。

……

……

第661章 一饭之恩

夜空里的云尽数散去边缘处，星星无比明亮，无数河水离地而起，变作数十里长的一片水烟，围绕着天书陵，仿佛一条腰带，青色的莲枝与粉红的荷花在里面若隐若现，看着无比美丽。

与美丽的仿佛并非人间的奇景相比，真实的人间则是无比凄惨，京都南城的房屋或者倒塌，或者被水势冲垮，不知死了多少人，呼救声与痛哭声此起彼伏，虽然因为距离尚远听得并不真切，却依然令人心生极大悸意。

那些借着夜色潜至天书陵四周的修道强者们，更是被这次青叶世界与天书碑的对撞余威直接波及，境界修为稍差些的教士直接被震死，那些诸世家宗派的长老与供奉们也各自带了伤，那名叫做牧酒诗的少女脸色雪白，唇角挂着一道鲜血，不复先前明朗，神情很是黯淡。只有茅秋雨、无穷碧与别样红三人，因为身在莲海之间，借着宁柔水意相护，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那片青叶从峰顶缓缓飘回夜空之中，无来由地又是好大一阵风。

人们的视线从青叶回到峰顶，看着天海圣后的身影，惊怖与敬畏交杂，根本无法言语。

天书碑很大，很方正，按道理来说，没有办法被一只手握住。

但她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把那座天书碑握在了手里，或者说提在了手里。

教宗陛下的青叶是真实的世界，拥有近乎无限的重量，可以碾碎一切事物，即便霜余神枪与两断刀也无法正面相抗。但天书碑自太始元年降世以来，无论风吹雨打，空间转换还是时间流逝，都无法改变它的面貌，以此而论，天书碑是近乎永恒的存在，是无法被毁掉的存在。就像道藏龟元论里的那个著名寓言，当什么都能刺穿的矛遇到什么都刺不穿的盾时，会发生什么？

寓言只是寓言，没有给出真正的答案，青叶与天书碑的第一次相遇，也没有得出结论。以此观之，天书碑是对抗青叶世界最合适、也是最强大的武器，问题在于，除了天海圣后，谁有如此恐怖的能力把一座天书碑提在手里作为武器？谁有如此壮阔的气魄，敢于想到把天书碑当作武器？

这场当惊世界殊的战斗没有结束，刚刚开始，星光再次折射，空间再次扭曲，那片青叶再次向着天书陵顶飘去。

江山社稷尽在其间，无数声响接连响起，那是裂土、那是搬山、那是断河，那是世界再次降临。

天海圣后提着石碑，再次向那片青叶砸落。

与前次不同，这一次没有任何声音，不要说从古至今的所有雷声，就连秋雨里将死的昆虫的鸣叫声都没有，只是一片静寂。

那是因为所有的重量、力量、气息，都完整甚至完美地在青叶与石碑之间来回，没有一丝释放到天地之间。

天书陵峰顶的地面，忽然向下陷落了半尺。

天海圣后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一道鲜血从手指间流出，把石碑染红了一角。

教宗陛下的脸色更加苍白，神冕上仿佛多了很多灰尘，脸上的皱纹深刻的仿佛已经千年未曾下雨的黄土高原。

天书陵山腰间那数十里的水带，落到了地面上，仿佛一场暴雨。

青叶如同湿了的纸一般，粘在了天书碑的上面，不停地颤抖着，叶面渐渐撕裂。

很明显，在这场最极致的力量对冲里，天海圣后已经占据了优势！

国教千年历史里最强大的两位道尊，来自异大陆的神秘僧侣，他们都是圣人级别的绝世强者。

天海圣后手持天书碑，以身魂道分而战之，不落下方，甚至隐隐要获得这三场战斗的胜利！

如此霸道，如此强势，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但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她就是这片星空之下的最强者！

……

……

最高处便是峰顶，最强时便无法更强，凤舞九天，终究要落下。

天海圣后与那三位圣人之间的战斗，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她展现出了难以想象的境界实力，也是她全部的实力。

这也就意味着，她不可能再有更不可思议的手段。

别样红很清楚这个道理，他知道自己一直在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他看了无穷碧一眼，把手指捆在一起的那根细绳，忽然寸寸断裂。

无穷碧脸色苍白，手里的拂尘高速地舞动起来，将那些断成数十截的细绳，尽数收了进去。

那道寂灭的、仿佛死海寒波般的气息里，忽然掺进了一道鲜活的生命气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非但没有互相抵触攻击，反而在极短的时间里真正地融合在了一起，生成一道很难形容的沧桑意味。

生命与寂灭，原来本初就是一体两面，只有当它们相融的时候，才能显现出世界的真相。

莲叶不停地摇晃，荷花在里面乱动，这道气息向着神道上方狂涌而去，显得无比强大，天书陵前的空间里到处都是沧桑的味道。

他们是八方风雨里唯一的夫妻，也可以说是整个世界，除了白帝夫妇之外最强的一对夫妻。

当他们真正联手，发出最强一击的时候，强如天海圣后，也必须要慎重对待。

但此时天海圣后的力量尽数在天书碑里，道法正在洛阳城中，神魂远在万里之外，如何应对？

莲海深处有片废墟，那里曾经有座凉亭，在神道下方，所有想要登上天书陵的，无论是人还是气息，都必须经过那里。

当别样红与无穷碧的沧桑之意漫卷而至时，那里响起了一声叹息。

这声叹息里同样充满了沧桑的意味，显得很是怅然。

一只手握住了那根黝黑的铁枪。

天书陵里狂风大作，无数顷莲海无由生波，莲叶摆动，将那些珍珠般的水滴甩的满天都是。

那根铁枪并不像外表那般普通，那是天上地下最强的一根铁枪，甚至可以说是千年来最强的一件神兵。

汗青握着铁枪，指向夜色深处。

萧瑟秋风今又至。

天地之间，万物皆枯。

莲海深处，响起别样红与无穷碧的两声闷哼。

汗青神情漠然看着那处，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脚下。

他的脚下有一只饭盒。

饭盒里面的米饭与青椒炒腊肉早已被吃的干干净净，这时候残着些水，一荡一荡的。

铁枪所向之处，莲海里的青叶随之枯萎，看着就像是饿死鬼，被系在了发黄的茎枝上。

他看着这片急速枯萎的莲海，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从北方走来，一路见过的很多尸体。

他的族人和人类长的很不相似，但在饿死之后，却很奇怪的变得有些相像，或者是因为都很干枯的原因。

他没有饿死，但也已经快要变成鬼，眼睛比狼骑还要绿，瘦的只剩下了一身骨头。

就在他以为自己无法走出雪原的时候，他遇到了陛下。

陛下的神情很温和，眉宇却很飞扬，言语简洁而有力量。

陛下问汗青饿吗？

汗青点了点头。

陛下对汗青说，那今后就跟着我吧，酒肉管饱。

汗青想了很长时间后，点了点头。

……

……

千年之后。

看着莲海，看着那些像吊死鬼、饿死鬼、投河鬼的正在枯萎的莲叶与荷花，汗青再一次点了点头。

然后他运起全身功力，把铁枪掷了出去！

铁枪的啸声破空而起，天地闻之而惊，鬼神闻之而泣。

铁枪之前，莲花俱散，举世皆枯，生死契阔。

铁枪如一船，破水，如一蒿，破影，如一箭，破云，破天心而去。

去向何处？

莲海深处？

青叶之间？

古都旧观，还是万里之外的那间旧庙？

……

……

第662章 秋杀

西宁镇旧庙溪畔，星空被遮住，一片黑暗，一片安静。

天海圣后的神魂在天地之间，那些偶尔露出的星辰，仿佛是她衣袂上的点缀。

她居高临下看着溪水里那名僧侣，神情漠然，仿佛看着一只蝼蚁。

溪畔很安静，雾里的那座孤峰也很安静，这时候更是近乎死寂一般。

静止的溪水表面，有燃烧的血莲碎片，僧侣的身上，也有很多血莲碎片，僧衣已碎，血肉已裂，圣光如花一般绽放着。

一道无法形容的神威自天而降，把僧侣身上散发出来的圣光碾压的仿佛萤火一般。

在越来越黯淡的圣光里，僧侣的神情却变得越来越宁静。

被天海圣后神魂重伤的他，浑身是血，满脸亦是血，然而那双宁静的眸子里，却没有任何别的情绪，除了怜悯。

他是在怜悯谁？这个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的世界还是那方遥远的异大陆还是族人？

不，他这时候正在看着天海圣后，所以他眼里的这抹怜悯是给她的。

……

……

洛阳城里，计道人也在看着天海圣后。

夜色里到处都是雾，仿佛仙境，又仿佛冥国，根本没有她的身影。

她的无上道法在雾中，拟成一道凤形破空而出。

雾凤的爪落在他的道剑上，喙如闪电一般啄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脸上有无数线条，每根线条便是世间一条法理。

随着雾凤的尖喙落下，夜空极高处响起一声带着恐惧意味的声音。

清光四散，道法尽碎，他脸上的那些线条纷纷曲折，如同皱纹，如同老木，有鲜血自虚无里生，然后溅向夜色里。

计道人看着这只雾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警惕，没有怜悯，只是平静。

这种极致的平静很可怕，因为他就像在看着一个死人。

……

……

天书陵外的京都南城已然汪洋一片，肮脏的水面上飘着无数碎砾与垃圾，还有死尸。

教宗陛下站在积水里，任污水淹过自己的膝盖，打湿自己的神袍，脸色苍白，仿佛透明，又因为那些皱纹，而显得格外悲凉。

他抱着那盆青叶，视线穿越山陵四周如海般的莲花，落在峰顶那道身影上。

浩瀚星海在教宗的眼中，因为震惊而急速黯淡，然后变得更加悲凉。

……

……

西宁镇旧庙溪畔，星光忽然亮了数分，溪水明亮了数分，然后开始流动起来。

溪畔的林梢，也在夜风的轻拂下摇动了起来，血莲片从僧侣的身上落到溪面，继续燃烧着，然后渐渐成灰。

一切由静止转向运动，便是从星光忽然亮起来的那一刻开始。

天地间还是没有太多声音，雾中孤峰里无法计数的生命，臣服于地，颤栗着，根本不敢望向溪畔，自然不知道星光为何会变亮。

星光之所以变亮，是因为那道横亘于天地之间的身影，出现了一道裂缝，于是有些被遮住的星星露了出来。

那道裂缝很大，足以容纳数座山峰，在地上望过去，仿佛夜穹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星辉从那道大口子里散溢而出来，看着就像是血一样。

……

……

洛阳城里。

道观已然变成废墟。

计道人站在废墟之前，脸上的无数道线条已然弯折甚至崩断，看着也像是一座废墟。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雾里出现的那只凤凰。

雾凤的双翼已经完全展开，横跨两条长街，招展之间，檐碎石飞，然后静止。

夜空里的那道闪电消失无踪，凤喙离开了道剑，凤眼里隐隐可以看到一丝破碎的感觉。

或者，那是因为雾凤的身躯中央，那两道羽翼的下方，出现了一道大口子的原因。

白色的雾气，炽热的雾气，寒冷的雾气，从那道大口子里缓慢流出，看着就像是血一样。

……

……

天书陵峰顶。

那片青叶离开了天书碑的表面，缓慢而沉重地向着夜色里退回，看着就像是受了重伤、难以飞翔的禽鸟。

只有很少人能够看清楚，这片青叶受损极其严重，三分之二的叶面都已经碎了，只靠着细细的叶脉联在一处，看着很是凄惨。

没有人看这片青叶，所有人都在看着天海圣后，震惊无言。

天海圣后望向万里之外的西宁镇，望向洛阳城，然后望向京都，美丽至极的凤眼里现出一抹微惘的神情，然后变成微微的痛楚意味。

黑色的凤翼已经展开，在她的身后缓缓地摆荡着。

那片莲海，那些荷花，那道沧桑的意味，在先前那刻来到她的身前，然后被黑色的凤翼扇到了九天之外。

纵使那一刻，她正在祭出最强的手段，应对三位圣人的最强攻击，她依然留着后手，不会给敌人任何趁虚而入的机会。

只是她没有想到，抱着必死决心出手的别样红与无穷碧夫妇，依然不是敌人们最后的手段。

更准确地来说，她没有想到，最后的那个敌人究竟是谁。

她眼里的微微惘然与痛楚意味，在下一刻尽数消失不见，只剩下漠然。

她望向自己的身体。

一根铁枪穿透了她的身体，在她的腹部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这根铁枪看上去很普通，表面没有任何花纹，黝黑一片。

这自然不是普通的铁枪，不然如何能够刺穿她的身躯？

鲜血从那道大口子里涌出，像是雾一般，又像是星光一般。

铁枪开始燃烧，溅出无数令人迷醉的星屑，同时散发出一道极其深远的肃杀意味。

天海圣后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身体的铁枪，说道：“这是秋杀？”

不等人回答，她带着些感慨继续说道：“很多年没有看到了。”

……

……

无论天书陵顶的天海圣后，还是陵下的所有人，都知道那把铁枪便是百器榜首的霜余神枪。

天海圣后说的秋杀，自然不是枪的名字。

这是霜余神枪的枪诀，是当年太宗皇帝陛下横行天下时的无上神功。

自太宗皇帝回归星海之后，霜余神枪便一直藏在皇宫里，至于秋杀，更是再也没有在人间出现过。

直至今夜，终于在汗青的手里重见天日。

原来，这根生死契阔的铁枪，去的不是莲海深处，也不是青叶之间，更不是古都旧观，还是万里之外的那间旧庙。

铁枪去了天书陵顶。

杀天海。

……

……

第663章 千年之战

鲜血从天海圣后的腹部涌出，顺着铁枪落到地上，遇风而化，生成金黄色的火焰。

即便如此，被火光照亮的她的脸依然是苍白的，没有什么颜色，就像她此时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

秋杀，真的好杀。

“我确实没有想到是你。因为在我眼里，你生来高洁，虽不是人，却比所有人都要更重情重义。”

说到这句话时，她终于不再用朕自称，或者有什么深意，或者是因为痛楚，或者只是习惯。

她习惯了把对方看作平等相处的人或非人。

神道下方的那片莲海，在夜风的吹拂下显得有些乱，就像是等待着被收割的稻田，迎来了一场突兀的暴雨。

铁枪已静，秋风渐起，有霜降于世间，莲叶的边缘被绣上了道道白边，粉色的荷花仿佛被冻凝一般。

汗青站在莲海之间，身影很是落寞，完全无法让人联想到，先前正是他用霜余神枪，施出了秋杀，改变了历史。

天书陵四周的所有人都震惊人，没有人注意到，天海圣后的话里隐藏着的一些重要信息。

他看着天书陵顶，苍老的面容上现出一抹怅然，说道：“情义吗？”

天海圣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有些苍白。

“是啊，一位在人族生活了千年时间的魔族太子，他的情义究竟应该落在何处，确实是个问题。”

天书陵四周一片死寂，人们听到这句话，更加震惊，无数视线落在了汗青的身上。

汗青神将居然不是人族，而是魔族？而且他还是魔族的太子？

一位魔族太子，居然会替大周出生入死，在当年与魔族的战争里勇作先锋，直至成为大陆第一神将！

一位魔族太子，居然会甘守天书陵六百载，直到今夜，深得民众的爱戴与信任？

别样红与无穷碧在莲海的更深处，没有什么反应。

夜色里的教宗陛下也没有发出声音。

很明显，这些进入神圣领域的强者，事先便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

天海圣后看着他平静问道：“你为何要杀朕？”

汗青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我是魔族太子，更是大周忠臣。”

天海圣后说道：“如果你是忠臣，你就应该忠于朕。”

“这是陛下的遗命，我必须执行。”汗青对她说道。

天海圣后看着那片莲海，悠然说道：“原来直到今天，对你来说，大周依然只有太宗皇帝这一个陛下。”

汗青说道：“娘娘对我而言，亦是陛下。”

天海圣后忽然问道：“太宗待你如何？”

汗青沉默片刻后说道：“陛下待我有如手足。”

天海圣后嘲讽说道：“你的那些手足都已经死了，现在就挂在凌烟阁上。”

汗青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天海圣后说道：“太宗皇帝用你，也疑你，他临死之前，逼着你立下星空之誓，一生守陵，不得出世，不然六百年前，你就已经要进入神圣领域，最终，是朕想办法解除了你身上的这些束缚，朕对你，是有恩的。”

汗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娘娘以知己待我，当年无论天机老人与教宗如何说，娘娘对我都信任有加，助我远离世间是非与危险，助我破除当年的星空之誓，可以说是上是恩深似海。”

天海圣后说道：“朕还对你承诺过，一定会带领大军杀进雪老城，让你亲手杀死魔君。”

听着这话，那些落在汗青身上的视线变得更加凝重。不知道这位神秘的魔族太子与魔君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恩怨情仇，竟让他在千年之前离开雪老城，并且以亲手杀死魔君为目标。

“商院长对我有过同样的承诺。”汗青沉默片刻后说道：“如果我能完成陛下的遗命，那么魔君今夜便会死去。”

洛阳城方向很安静。

这句话却像雷声一般。

天海圣后的脸上微显惘然，说道：“是吗？他也要死了吗？”

这句话里有死字，有也字。

汗青听到了，不知为何，觉得身上的盔甲变得沉重了无数倍，有些艰于呼吸。

“娘娘对我恩重如山，恩重似海……远胜陛下。”

“但陛下的恩情在前，若不是陛下，千年之前我就死了。”

“一饭之恩，不敢或忘，因为……那是一切之始。”

他说出这几句话时，声音有些微微颤抖，并不是那般自信，有些像是想要强行说服谁，或者是说服自己。

事已至此，无须多言。

言已至此，到了尽处。

天海圣后没有再与他说话的兴趣，视线从莲海里上移，落到远处的京都里。

京都的街巷间偶有火光，呼喊之声再起，很是混乱，唯有一片区域很是安静，漆黑一片。

“哪怕死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数百年了。

她以女子之身登上皇位，把他的子孙后代赶出了京都，给予无尽羞辱，她以为自己成功地回赠了当年受到的所有苦，她才是最后的胜利者，然而到了今夜，她才发现原来时隔多年，自己还是在和那个男人战斗。

那里是大周皇宫，还有国教学院，还有百草园。

从很多年前，她便在这些地方生活，在这些地方战斗，见过很多人和事。

直到此时，她才明晓，原来一切并没有发生真正的变化。

……

……

“现在，你应该可以死了吧？”

洛阳城道观前，计道人看着渐渐淡去的雾凤，显得有些疲惫。

“请好好地离去。”

西宁镇小溪边，僧侣看着渐渐淡去的神魂，神情略显感慨。

“对不起。”

京都夜色里，教宗陛下看着天书陵峰顶的她，苍老的脸上满是悲伤。

……

……

天海圣后看着这个世界，微微挑眉。

她有些痛。

霜余神枪贯穿了她的腹部，她的身、魂与道，同时受到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她能够感受得到，离开的时刻已经来临，这是无法抗拒的事情，就像血燃烧成青烟，然后回到青天里。

一道暴戾、冷酷、强大、愤怒的凤鸣，在天书陵峰顶响起，然后迅速传遍整个大陆。

黑发在她的身后狂舞，凤翼撕裂夜空。

她伸手握住铁枪，向腹外拔出。

只看着画面，便能想象其间的痛楚，但她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就连挑起的眉都落了下来。

第664章 最后的选择

铁枪从天海圣后的腹部一寸一寸抽出，就像是雨后林中泥地间新生的笋，然而带着的并不是水珠，是血水，凤血打湿了铁枪，打湿了她的手，落在峰顶的石板上，熊熊燃烧，仿佛圣火。

在火光里，她的身影显得特别清楚，在身后狂舞的黑发与凤翼被衬得极其幽暗。

暴戾愤怒近乎疯狂的凤鸣，从天书陵峰顶向着世界各处传播而去，只是瞬间，便笼罩了整座京都。很多境界稍低的修道者直接被震昏了过去，更近些的一些人甚至爆体而亡，变成了蓬蓬血花。

铁枪终于被完全拔了出来，被天海圣后握在了手中。

她浑身是血，站在天书陵峰顶，摇摇欲坠。

夜空万里无云，此时却忽然落下了些雨点，落在了她那张绝美无俦的脸上。

似乎下一刻，她便会倒下去，但最终她没有倒。

咔嚓一声，闪电落下，照亮了天书陵峰顶，驱走了那些雨点，把峰顶的画面给所有人看见。

与闪电一道落下的是铁枪。

霜余神枪落在了天书陵峰顶，依然被她稳稳地握在左手里。

山陵剧烈震动了一瞬。

她挥动右手，提着天书碑砸向了天书陵前的夜色。

夜色看似虚无一片，照晴碑破空而去，竟生生在夜空里撞开了一条通道，来到了数里外的南城废墟前。

天书碑上的那片青叶，随之而碎，散成无数道丝缕，向着教宗缠绕而去。

教宗伸手，于夜空里重新拾起那盆青叶，置于自己的身前。

悄然无声，清光骤现即隐，照晴碑消失了，回到了天书陵里自己的位置。

那片青叶也真正地消失了，盆子里只剩下了三片叶子。

……

……

天海圣后身、道、魂俱受重创，最后的那抹生机已然不在，即将消逝于星海之中。

这是所有人都已经确认的事情，但人们同样确认，作为太宗皇帝之后，这片大陆真正的统治者，人族历史将永远无法抹灭其痕迹的大人物，圣后娘娘绝对不会安静地死去，这并不符合她的性情。

在她离开人世，回归星海之前，究竟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会让哪些事物随着她一道毁灭，谁都不知道。

天海圣后站在峰顶，居高临下看着世界，神情漠然，浑身是血，仿佛神明，亦是魔鬼。

整个世界都开始提前恐惧起来。

莲海生波，荷花盛开，把无穷碧重重包围。

做完这些事情后，别样红撑着重伤的身躯，拦在了茅秋雨的身前。

牧酒诗早已不知去了何处，那些各世家宗派的长老，再次向夜色更深处隐匿，根本不敢迎接天海圣后的目光。人们等待着最后一刻的来临，不过他们也清楚，圣后娘娘离世前的最后一击，应该会留给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而不应该是自己。

天海圣后望向洛阳城。

道观之前的夜色骤然碎了，雾凤也骤然碎了，化作无数道空间裂缝，向着计道人涌去。

计道人神情骤凝，数道怪异难明的音节，从他的双唇间迸了出来，一把木剑从道观的废墟里破空而起，化作一道明丽的流光，在夜色之中看似胡乱地斩了下去，同时，他的身影虚化，向着更远处遁去。

无数道鲜血，在洛阳城的夜空里洒落，看上去就像是一条十余里长的血线。

计道人破开夜空，落在了街上，浑身都是伤口，到处都是鲜血。

三千道藏最后一卷，以龙语颂之，以本命木剑斩之，他依然没能抗住天海圣后的道法，但终究还是活了下来。

天海圣后不再理会洛阳，收回目光望向京都南城一条无名的街。

教宗陛下这时候便站在街上，站在积水里，站在倒塌的房屋与尸体之间。

教宗陛下看着天书陵峰顶，看着今夜饱经灾患的世间，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悲悯的神情。

整个世界都极安静，等待着这两位圣人的最后较量。

忽然，教宗放下了手里的那盆青叶。

夜色里到处响起惊呼声，紧接着是破空声，无数离宫强者，顾不得天海圣后的视线，拼命地向着此间奔来。

因为人们看得很清楚，教宗准备放手。

教宗陛下准备与天海圣后一道离开这个世界，回归星海！

时间看似缓慢、实际正常地流逝。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世界依然很安静。

那盆青叶在满是尸体与砖石的积水里缓缓飘荡。

天书陵峰顶，天海圣后的唇角微翘，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她在嘲笑自己曾经的同伴。

真是无趣。

朕又岂会随你的心意？

汗青神将站在神道尽头，望着峰顶，眼神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教宗陛下搁下了那盆青叶，圣后娘娘却没有向他出手。

但就算自己真的能够放下那个饭盒，娘娘也不会放过自己吧？

那些错综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汗青真正地平静下来，等待着铁枪穿透自己身躯的那一刻。

忽然间，天书陵峰顶的星光散了。

夜空里出现了一道笔直的通道，紧接着，才是如风雷一般枪啸声响起！

天海圣后挥袖，霜余神枪如闪电般刺穿夜色，向着京都某处飞去。

她看都没有看汗青一眼，这种无视便是她此时真实的心情与态度。

霜余神枪回到了它应该停留的地方——大周皇宫。

远处的京都里响起一道极其沉重的撞击声，紧接着是建筑倒塌的声音。

眼看他起高楼，那楼是他修的。

眼看他楼垮了，朕要毁了你的楼。

那座楼从高台之上崩裂，落到地面上，砸成粉碎。

京都数百年来最著名的建筑，大周王朝最具象征意义的凌烟阁，就这样消失了。

……

……

成功岭的暴雨还在下，雨水里到处都是尸体。大陆第六神将天槌是圣后娘娘最忠诚的部属，他率领的寒州军府在大周北军里最为强大，今夜虽然骤遇伏击，反抗也最是激烈，死伤也最为惨重。

摘星院院长陈观松，看着瞪圆眼睛的天槌神将遗体，脸色略显苍白，眼中生出一抹歉意。今夜如果不是他以恩师的身份，带着军方与天海家的强者偷袭天槌成功，根本没有可能停下寒州军府大军的脚步。

“为师一定会实践你的遗志，带领大军攻入雪老城，所以天槌啊……你就瞑目吧。”

雨夜里忽然响起一道漠然的声音。

“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吗？”

第665章 黎明前的黑暗

陈观松在大周军方资历极老，极擅隐忍，深得圣后娘娘信任，执撑观星院多年，在军中拥有大批门生子弟，实力境界更是深不可测，早已半步神圣，在初秋的这场谋叛里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如果没有意外，事后，他必然会成为大周军方的领袖人物，与商行舟一道登上权力的最高峰，并且将会成为大周军队北伐魔族的统帅。

然而，就在胜利近在眼前之时，他死了。

他死的很惨，是被天凤的真火烧死的，而且不是立刻便死去，被烧了很长时间，才没了呼吸。

在死之前，他经历了人世间最痛苦的折磨。

因为这是天海圣后的复仇。

在她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她提前为自己复了仇。

同时，也是为那些至死都忠于自己的部属复仇。

她拂了拂衣袖，把天槌神将的尸首化作了一片火焰，给予他追随自己同归星海的荣光。

然后，她去了万里之外，再次遮蔽星空，踏足溪水，一掌向着那名僧侣拍了下去。

无数星光随着她的手掌落下，并不沉重，却无比玄妙，根本无法躲避。

那名僧侣手掌一翻，迎了上去，溪后的浓雾从孤峰处呼啸而来，随掌势而聚。

双掌相遇，僧侣便明白了她的心意，问道：“便是连粒种子也不留了吗？”

“朕自有传承。”天海圣后说道。

僧侣以为她说的是徐有容。

其实不是，或者说不止。

“您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僧侣看着天海圣后说道，眼睛开始流血。

这是他第一次对天海圣后表达出敬畏的情绪。

然后他的身躯骤然虚无，化作无数碎裂的光片，顺着云墓消失无踪。

无数万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那片满是如玉般的沙漠里，有一座极大的祭台。

那名僧侣盘膝坐在祭台上。

数十万名信徒跪在祭台四周的沙漠里，举着双手，对天舞着，无比虔诚，如痴如醉，如癫如狂。

忽然，一道来自异大陆的精神力量，笼罩住了整个世界，向着地面碾压而来。

那名僧侣睁开眼睛，眼瞳一片幽黑，两道鲜血从眼角淌落，然后浑身开始流血。

祭台四周十余名祭司暴体而亡，信徒们发生惊恐地呼叫，开始哭喊。

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去，沙漠被染红。

……

……

在人生的最后时刻里，天海圣后没有如很多人想象的那般，把最后的生命化作最狂暴的力量，去击杀那些她不喜欢的人。

教宗搁下了那盆青叶，她没有出手。

汗青放弃了抵抗，她没有出手。

天海家的庄园那般安静，她没有出手。

她一枪毁了凌烟阁，一拂袖烧死了陈观松，然后燃烧最后的生命，击溃了那名僧侣。

因为那名僧侣来自圣光大陆。

直到很多年前，这个世界上的人们开始与圣光大陆上的异族打交道，人们才会明白，那个初秋的夜晚，圣后娘娘击溃那名僧侣从圣光大陆来的投影，究竟意味着什么，又为这个世界上的人们争取了多少时间。

天海圣后当然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好人，更谈不上圣贤。

之所以在最后时刻她会这样选择，是因为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准备做这件事。

虽然这个世界已经背叛了她，但她依然执着地认为，这是她的世界。

——这是朕的世界。

既然是朕的世界，当然要由朕来守护。

任何胆敢伸向朕的世界的手，都要被斩断。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并且也做到了。

……

……

做到了。

做完了。

天海圣后回到了天书陵峰顶。

看完了她自己的世界，现在终于有闲暇可以看一眼自己的身边。

陈长生在她的身边。

从很久以前开始，便被整个世界遗忘了的陈长生，一直就在她的身边。

或者是因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她没有忘记他一直在自己的身边。

从汗青神将掷出霜余神枪偷袭，到那番对话，到她最后巡游自己的世界，其实只过去了很短一段时间。

而且陈长生的身体有些僵硬，所以一直保持着先前那一刻的姿式。

他的左膝微曲，左手握着藏锋的剑鞘，右手握着无垢的剑柄。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画面。

就在最开始的时候，霜余神枪来到天书陵峰顶时，他就摆出了这个姿式。

那时候的天海圣后，身道魂尽皆不在，无人守护。

霜余神枪来了。

他想都没有想所谓阵营，所谓不是母子这些问题，他本能地握住了剑，想要替她挡住这一枪。

他重伤未愈，极其虚弱，但他的鞘里还有数千名剑，他还有那串石珠。

然而，那是霜余神枪。

那是汗青神枪。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那根铁枪便像一道闪电般，刺穿了天海圣后的身躯。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幕画面，什么都做不了。

剑到不了，能到的只有心意。

“你想要救朕？”

天海圣后微微挑眉。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凭你？”天海圣后看着他嘲笑道。

下一刻，黑色的凤翼消失于夜风之中。

忽然，她脸上那抹嘲弄的笑容敛去无踪，向后倒去。

陈长生向前扑了过去，把她抱在了怀里。

天海圣后看着满天繁星，脸上流露出厌憎的情绪，似乎觉得太刺眼了。

他抱着她转了半个圈，把星光挡在了身后。

就像几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样。

当时在皇宫里，在池塘边，在那只松鼠跑过的时候，他抱住她，转了半个圈，把没有落下的花盆挡在身后。

夜空里再次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明明繁星在天。

远处的天边隐约可以看到极淡的光线，天书陵顶却是无比黑暗。

漫长的夜晚终于即将过去，黎明快要来临。

陈长生能够感觉得到天书陵下方的气息，知道师父已经来了。

“我带你走。”他对她说道。

“你能带朕去哪里？周园？”她看着他嘲讽说道。

陈长生这才知道，原来娘娘一直什么都知道。

“朕才不会去那个见不到天日的鬼地方。”

天海圣后看着东方的那抹晨光，漠然说道：“这里就挺好。”

第666章 破晓

黎明前，最是黑暗。在人们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往往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只要度过这段最黑暗的时光，便能迎来清丽的晨光，这便是所谓希望永远在的道理，然而，当黎明真正到来时，与那段最黑暗的时光又有什么关系呢？

时光就是生命，去了便不能回头，他人的光明与自己的黑暗之间，向来并无联系。

“我一直以为自己就是太阳。”天海圣后看着东方那抹极淡的天光、还无法跃出地平线的朝阳，说道：“我要普照世间，所有反对我的，都必将被阳光烧死，无法藏匿。”

她的言语或者说心声一如既往的强大霸道，然而，她这时候并不是在站在甘露台或神道边缘，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世界，她这时候躺在陈长生的怀里，就像一个普通女人那般，有些轻，没有什么力量。

陈长生感觉的最为清晰，听到这句话，莫名觉得难过，说道：“哪里可能杀得光所有人呢？”

昨天在皇宫里，徐有容曾经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当时圣后娘娘的回答很简单，很强硬，但此时她没有这样回答。

因为在这个漫长的夜晚里发生的很多事情，证明了她当时的说法是错的。

她安静了会儿，说道：“是的，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杀光。”

这句话很淡、没有什么味道，陈长生听着，却觉得很是悲凉，酸的不行。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将死的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忽然听到神道畔的山林里响起一阵声音。

他抱着天海圣后望了过去，右手再次握住剑柄，神情很是警惕——天书陵峰顶的树林极密，到处都是带刺的灌木，本就没有道路，被暴雨打湿后更是泥泞难行，再加上本来就有禁制存在，是谁能够来到这里？

灌木被压倒，泥土溅飞，余人从里面爬了出来。

这半夜时间，他一直在天书陵里艰难地攀爬，手上与身上到处都绽开的裂口，血水与泥水混在一处，看着极为惨淡。

来到了天书陵顶，余人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陈长生抱着一个美丽的妇人。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名妇人很是危险，张着嘴，满脸焦虑，啊啊叫着冲了过去，想要把陈长生拉开，把他护到自己的身后。

然而，当他一瘸一拐来到陈长生身前时，却停下了。

因为他觉得那个美丽的妇人有些眼熟。而且她脸色苍白，像他一样浑身是血，看着很是可怜。

余人的医术很高明，宅心仁厚，在西宁镇以及游历天下的两年里，时常替那些没钱治病的穷苦人诊治，确认师弟没有事，他下意识里便想要替那名妇人治病，下一刻却发现，这个妇人早就已经没有救了。

这是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余人从灌木丛里浑身是血地爬出来时，陈长生很吃惊，因为他没有想到，师兄原来一直都在天书陵里，然后他很感动，因为他知道师兄肯定是听到自己的声音后来救自己，接着他很愧疚，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愧疚。

天海圣后看着那名又瘸又瞎的年轻道士，微微挑眉，不知是喜还是惊还是别种情者。

“这……就是你师兄。”

“是的。”陈长生望向余人，说道：“师兄，这是你的母亲。”

余人怔住了，看着他怀里那个美丽的妇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或者是因为，他本来就说不出什么。

天海圣后看着陈长生说道：“那么，你究竟是谁呢？”

“我不知道。”陈长生微惘说道：“我原先以为自己是您的儿子，结果不是。”

天海圣后说道：“做我的儿子很丢脸吗？”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如果能做您的儿子，应该是很骄傲的事情吧？”

“一个呆，一个傻，真是……”

天海圣后看了眼陈长生，又看了眼余人。

最后，她看了眼还在夜穹里散播着无尽光辉的夜空，说道：“但朕终究是有了两个儿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很是淡然平静，又有极浓烈的嘲弄意味，总之非常复杂。

说完这句话，她就没有再说话了。

看完陈长生和余人还有星空，她就没有再看别的了，比如这个世界。

她闭上了眼睛。

……

……

陈长生感觉到怀里的她没了呼吸，感觉到了神魂的去了，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仿佛也失了魂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才艰难地转过头，望向余人说道：“她……是圣后娘娘……师兄你……的亲生母亲。”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说的如此艰难过，断断续续。

他刚把这句话说完，就哭了起来。

他抱着天海圣后的遗体，哭着说道：“师兄，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余人也开始流泪，对他不停地比划着手式，也表达着歉意。

陈长生不停地哭着，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余人不停地哭着，比划着对不起。

陈长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师兄说对不起。

余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师弟说对不起。

如果仔细去分析，这份带着悲痛的歉意，自然有道理，只不过这时候，说不清楚。

或者，只是因为这个世界很对不起他们，而他们却无处寻找道理。

……

……

雨早就停了。

不管是暴雨还是天地感应而落下的微雨，都已经停了。

太阳还没有完全跃出地平线，云海却已经开始发光。

东方天欲晓。

教宗没有压制自己的伤势，回到了离宫。

无穷碧背着重伤将死的夫君离开了京都。

商行舟从洛阳城来到了天书陵前。

大周朝廷很多大臣、羽林军与城防司的军队，还有国教的势力，都已经来到了天书陵前。

莲海已然消散无踪，人海如潮，包围着天书陵。

天海承武带着忠于自己的部属，也来到了神道下方，他的神情很是漠然，毫无悲戚之色。

整整一夜时间都没有出现的徐世绩，也来了，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所谓亲情，都是假的，所谓忠诚，有时候也是假的。

天，一天天的了，地，亦天天的了，世间的人或事又能熬得过几朝？

商行舟向着天书陵峰顶走去。

汗青让开了道路。

商行舟踏上了神道，道袍飘飘，仿佛并非尘世中人。

陈长生看着神道上渐渐行来的师父，感知到了他的意志。

他把天海圣后的遗体背到身上，向着天书陵下走去。

整个过程里，余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和天海圣后的遗体上。

天书陵只有一条道路。

商行舟踏着神道向峰顶走去。

陈长生背着天海圣后的遗体向峰下走去。

师徒二人在神道的中段相遇。

商行舟没有看他一眼。

他也没有看商行舟一眼。

师徒二人擦身而过，形同陌路。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消失在天书陵下的山林里。

商行舟来到了天书陵的峰顶，慈爱而威严地摸了摸余人的头，然后牵起了余人完好的那只手。

他带着余人来到神道边缘。

在这个世界上最高的地方，他举起了余人的手。

陈家的王爷们、各宗派世家的代表们、无数大周官员、离宫教士、将士们跪到了地上，如潮水一般，山呼万岁。

朝阳初升，照耀在天书陵的峰顶。

晨光落在那座石碑上。

那是天书陵最高的一座石碑。

那上面没有文字，没有线条，没有图案。

原来，什么都没有。

……

……

战地黄花

第六卷

第667章 一块抹布

三天后的京都已经恢复了平静。

羽林军在皇宫外戒备森严，神情如往常一般冷毅，只有最细心的人或者才能看得出来那些将士们眉眼间的疲惫与一抹惘然，城门军奉着严命，不停地在诸坊市间巡察，逮捕了很多想要趁乱造反的贼人，治安没有任何问题。

民众重新开始忙于生计，闲时也不再像平日里那般喜欢在茶楼里议论政事，暗底里骂那个妖后误国，而是早早归家，把院门锁了，便当作小院外的风雨与自己无关，京都里的人们见过的事情太多，听过的故事太多，不要说什么百草园的往事，便说二十年前，京都闹出那场国教学院血案时，很多人曾经亲眼目睹过更血腥的场面，无论政变还是谋反还是清君侧或是正朔重归，他们早就已经有了经验，那就是，这些事情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沉默等着最初的风波消散便是。

这几天的天气也格外的好，秋高气爽，明日当空，落叶轻飘，仿佛前些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然而街上看不到什么行人，安静的京都并不宁静，只是死寂，因为终究还是有很多事情发生了。

就在天海娘娘死后的那天清晨，一个年轻的道士在前任国教学院商行舟以及陈家王爷还有无数大臣们的陪伴下，从天书陵走进了皇宫，然后在朝堂上再次接受了臣子们的朝拜，正式登基。

据闻正是当年逃出宫去的昭明太子。

新君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颁布了一封诏书。诏书的字数很多，很是繁杂，就算是礼部的官员都无法记住所有的细节，但哪怕最愚笨的莽汉也能从大诰里的那些话里听出一些基本的意思，那就是——天海圣后这些年做的所有事情都是错的，她惩罚的那些人都是无辜的，然后有赏赐，自然也有惩罚。

赏赐出去的，都是朝廷的官位，反正那些忠于天海圣后的官员都被下了大狱，以及神将的荣耀，反正那些忠于天海圣后的神将或者死了，或者被重伤，或者叛了，至于惩罚，那就更加简单，不过是个杀字。

都说秋风秋雨好杀人，这几天是清冷好个秋，并没有萧瑟的风，也没有凄楚的雨，但同样杀了很多人。

当把该杀的人、必须杀的人都杀完了之后，很多人的视线投向了一个地方。按道理来说，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应该落在皇宫或者离宫，但偏生人们就是忍不住望向那里，带着完全不同的心情。

那里是国教学院。

只有很少人知道，那天清晨，陈长生背着天海圣后的遗体回到了国教学院，从那一刻开始，国教学院的门便再也没有打开过，就连澄湖楼冒着风险送来的瓜蔬都没有送进去，因为院门始终没有开，也因为国教学院已经被包围了。

两千玄甲骑兵将国教学院围了个水泄不通，百花巷和百草园里到处都是修道者。只有极少人知道，新君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并不是颁布那份告天下的诏书，而是下了一道旨意，令人把国教学院看管起来，严禁任何人进出，违者杀无赦。

有些微妙的是，负责看守国教学院的人是天海胜雪以及一位合郡王。

合郡王是相王的同母弟，关系向来亲厚，当年甚至为了替相王出气，斩死了宫里派给他的一位属官。天海胜雪是天海家最优秀的年轻一代子弟，与国教学院有旧怨，但似乎已经解决，关键是，宫里为何会让他们两个人一起处理这件事情。天海娘娘已经死了，陈家与天海家之间复杂的关系，还要继续持续下去吗？

知道内情的人都保持着沉默，望向国教学院的目光里有着很复杂的情绪，因为天海圣后的遗体就在里面。不知道内情的人们，在各自的府邸里议论纷纷，望向国教学院的目光里充满了嘲讽、同情、或者是幸灾乐祸。

三天前的那个夜晚真的很漫长，起始于陈长生离了国教学院，在北兵司胡同那座有株海棠树的院子里把周通杀至半死，其后他被国教送回国教学院，又被圣后娘娘带至天书陵峰顶，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圣后娘娘会杀死他的时候，不知为何娘娘却放了他，直至举世强者云集京都，最终圣后娘娘的神魂回归星海……一夜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相对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的细节自然很容易被人遗忘，但整个世界都不会忘记商行舟的那句话。

陈长生……不是昭明太子，他不是圣后娘娘的儿子。他只是一个用来保护陛下安全的幌子，他只是用来削弱圣后娘娘的诱饵，现在圣后娘娘已经死了，陛下也成功地登上了皇位，那么他还有什么用？没有了背景身份，就算陈长生的修行天赋再高又有何用？谁都承认他在杀周通一事里展现了极其罕见的能力与勇气，可是……如果不出意外，在这次谋叛里起到最关键作用的周通大人必然会在朝廷的新格局里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到时候他将如何自处？

那些大人物们想着围在国教学院外的玄甲重骑，相信过不了太多时间，便会有新的、准确的旨意下来，陈长生会失去他曾经拥有的一切，国教学院的院长？教宗的继承者？一切都只不过是洛水里的星河，终究不是真实的啊。

看着紧闭的国教学院院门，想着这两天夜里父亲唇角的那抹讥诮笑容，想着天海牙儿那一系族人幸灾乐祸的模样，天海胜雪苍白的面容上涌现出两抹不正常的红晕，说道：“事情刚毕就要扔掉，这真是把他当抹布在用吗？”

合郡王知道他说的是陈长生，嘲笑说道：“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就因为运气好，把商院长他老人家挑来做了陛下的替身，进京后惹出这么多风雨，但棋子终究只是棋子，难道还想把那些他没资格拿的东西继续拿着？”

……

……

第668章 一位公公

无论是陈家的王爷们，还是那些冒着极大风险背叛了天海圣后的大人物们，其实很应该感谢陈长生。如果没有陈长生，天海圣后就不会因为要替他逆天改命而变弱，那么无论商行舟和他们做出再完美的计划，都有可能无法把天海圣后从神坛上请下来。

无论有意还是无意，陈长生对他们的计划都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但他们不会记得这些，同样，无论有意还是无意。

合郡王的话，便是现在这个世界对陈长生的态度。

天海胜雪很清楚这些，冷笑说道：“如果他不是你们陈家的子孙，圣后娘娘会认错？野种？王爷这话真是可笑。”

合郡王闻言微怔，脸色迅速变得难看起来，因为他发现这可能是实情。

便在这时，骑兵如潮水般分开，一位极其苍老的太监坐着一辆软辇走了过来。

看着那名老太监，合郡王的眉微微挑起，望向天海胜雪冷笑说道：“看起来，陛下可不是你这般想的。”

那位老太监是来传圣旨的。

然而，在随行官员宣读来意之后，国教学院的门却依然紧闭，迟迟没有打开。

“看起来，是陛下派我们围住了国教学院，但换个角度想，何尝不是国教学院不想开门？”

天海胜雪笑了起来，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喜意。

“贤侄，不要开心的太早……”

合郡王冷笑说道：“传说陈长生与陛下有同窗之谊，可如果他得罪了这位公公，只怕什么情谊也没用。”

天海胜雪神情微沉，说道：“王爷这话我听不明白。”

合郡王冷笑说道：“秋公公当初是父皇的奶兄弟，自愿入宫服侍父皇，深明大义，备受敬重，便是母后当朝后，再怎么看他不顺眼，也只能让他归老，回彰州养病，如今被商院长请回来接了掌印太监，我倒想看看，有谁敢给他脸色看。”

那位苍老的太监，一直躺在软辇上闭着眼睛假寐。天海胜雪先前便觉得有些奇怪，既然是来传旨的太监，又亲眼看着国教学院前的紧张气氛，怎么敢摆出这样一副作派。他这时候才知道，居然是当年那位了不起的林公公回来，下意识里想着，林公公便应该是如此作派吧，望过去的目光里不自禁地多了几分对传奇人物的好奇与敬重。然而紧接着他又想起来，就在昨天皇宫里那些忠于圣后娘娘的太监宫女……包括他自幼相熟的那位太监首领，都死了。那些死亡想必也是这位林老公公的手段，一念及此，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位苍老的太监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国教学院依然紧闭的院门，面无表情说道：“再不开就砸了。”

当这位老太监闭着眼睛的时候，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但当他睁开眼睛时，身上却自然有一道凌厉的气势释放了出来，仿佛是一把挣脱了旧布的铁枪，目光所及之处，言语落下之地，都有锋芒显现。

自幼在皇宫长大，修行过无数精深的秘笈，林老公公的境界实力自然极高，但这道凌厉的枪势却并不是来自于他的力量，那道无处不在的锋芒，更多的来自于他的心，以及由心而呈现的眼，那双因为岁月而微浊的眼眸里满是坚定与正道，没有丝毫游移与不自信。

商行舟请林老公公回到皇宫重新掌印，这本身就意味着改朝换代，或者说正朔重归。

他自皇宫里来，手里拿着圣旨，他的话便是代表着整个大周朝廷的意志，现在哪里有人敢反对？

然而，当听到他的这句话后，国教学院外依然一片安静，没有人上前砸门，一个人都没有。

无论那些玄甲重骑还是城门司的军队，甚至就连那些护送林老公公前来的侍卫，都停留在原地。

很多人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天海胜雪的身上。

前年春天的那场晨雨里，便是这位天海家的骄子自拥雪关归来，带着家将，直接把国教学院的门毁了。

那天，京都里死了很多人，国教学院第一次展现出了自己的背景底蕴以及力量，出乎所有人意料获得了最终的胜利。但国教学院没有把院门修好，而是任由废墟一般的院门，在风雨里坚持了很长时间，甚至变成了京都里新的风景。

直至很久以后，陈长生拿到了大朝试的首榜首名，天海家认错，替国教学院修了无比华美的一座院门。

这座新院门便是国教学院力量的证明，也成为了天海家无法洗去的羞辱。

从那开始，整个京都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情，国教学院的院门，不是那般好砸的，想砸，是会死人的，是会丢死人的。

……

……

“我在乡下住的时间久了，竟不知道这两年京都这般热闹。”

林老公公听完随侍太监的低声解说，望向远处的天海胜雪，伸手召了召。

天海胜雪走了过去。

林老公公静静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说道：“当年你出生的时候，我还在京都，我当时对你父亲说，天海家都是一群白痴废物，唯有你的母亲是个不错的娘子，希望她能教出一个不错的孩子，现在看来，这句话没有说错。”

天海胜雪知道这段往事，真诚说道：“公公谬赞。”

林老公公没有再提旧事，说道：“听说你曾经在这里受到过羞辱？”

天海胜雪望向紧闭的国教学院院门，说道：“那是晚辈自取其辱。”

林老公公听着这四个字，有些意外，静静看着他说道：“如此说来，你是不准备自己去取回来？”

取回曾经受到过的羞辱，不是自取其辱，而是光明正大的复仇，比如，把国教学院的院门再次砸掉。

天海胜雪用沉默表明自己的心意。

林老公公看着他似笑非笑说道：“难道说天海家的人都像现在的你一样，心意不坚？”

听着此话，天海胜雪觉得身体有些寒冷，要知道现在局势敏感紧张，只凭心意不坚四字，只怕便会为天海家惹来好大的麻烦。然而，他的心意足够坚定，所以才会拒绝林老公公先前明显带着善意的提议，这个时候，又怎会反悔？

“公公先前说我的母亲不错，我也是个不错的孩子，那么我想，总要表现出来一些道理。”

天海胜雪深吸一口气，话锋如冰雪般寒冷：“而且公公先前的话本就不妥，陈院长于人族有大功，而且是未来的教宗，莫说一纸圣旨，即便是陛下亲至，想来也不便太强硬，更不要说要毁掉院门。”

“是吗？”林老公公忽然笑了起来。

下一刻他笑声骤敛，神情比天海胜雪要更加寒冷、显得非常强硬，抱拳向天说道：“太祖的子孙终于拿回了天下，举世同庆，现在国教学院居然敢抗旨不接，这真的很令人不解，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连一个院门都不敢毁，还说治什么天下？”

这话很重，很可怕。

不等天海胜雪反应，合郡王便醒过神来，咬牙一鞭抽到自家亲将的背上，喝道：“还不赶紧把院门给轰开！”

一声令下，那些沉默的侍卫与城门司官兵终于行动了起来，开始准备清场。

数百玄甲重骑开始准备冲锋，沉重的盔甲覆盖在骑士与战马的身体上，闪耀着寒冷的光芒，给人一种近乎窒息般的压迫感。

国教学院的院门就算修的再如何华美，再如何结实，也必将会被玄甲重骑的铁流碾成碎片。

到那时，国教学院里面的人，会迎来怎样的下场？

第669章 一座学院

国教学院的门一直紧闭着，里面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无论是朝廷的重兵围困，还是那位带着圣旨的老太监到来，都没有带来任何变化，始终一片寂静，任谁望向那面厚重的院门，都会认为院门后肯定没有人。

事实上，国教学院的院门后面一直都有人。

院门后种着两株黄杨树，入秋后树叶已经变得稀疏了很多，清冷的天光穿过枝丫落下，落在一名少女的脸上。

那名少女眉眼清丽，犹然带着稚意，年龄极小，被天光照亮，更显可人，但脸上的焦虑与疲惫，也变得清楚了很多。

叶小涟，南溪斋内门弟子。

苏墨虞站在她的身旁。

数十名南溪斋女弟子，站在他们二人的身后。

剑，早就已经拨了出来。

清秋的天光能够落到她们的脸上，却无法落到她们的剑上，因为那些剑太锋利，剑光太过明亮。

她们一直守在国教学院的院门后。

南溪斋的剑阵，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时间。

现在，南溪斋的女弟子已经很疲惫，在听到院外隐隐传来的声音后，更是微微色变。

大周的玄甲重骑举世无敌，如果就这般冲了过来，就算南溪斋的剑阵也无法支撑。

“怎么办？”叶小涟望向苏墨虞，清丽的小脸上写满了紧张的情绪。

苏墨虞转头望向藏书楼的方向，想着那个从天书陵回来后便始终沉默的家伙，始终无法下决心。

“那可是林老公公！你们还想什么呢？还不赶紧把院门打开接旨！”

一位国教学院的学生看着院门前的人们，满脸惊恐喊道：“难道你们还真准备抗旨不成！我可不想陪着你们去死！”

听着此人的话，国教学院的师生群里出现了轻微的骚动，议论之声渐起，有的人甚至激烈地争吵起来。

苏墨虞看着那名学生，想起是河南路的一名富商子弟，默默把他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叶小涟看着他的视线，以为他有些动摇，望向国教学院的师生沉声喝道：“圣女有旨，南溪斋弟子一定会护住陈院长的安全！如果有那些贪生怕死之辈，自己从后门离开便是，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不然莫怪斋剑无情！”

听着这话，那名河南路的富商子弟学生脸色顿变，很是生气，却不敢再多说些什么，便向人群外走去。

紧接着，有十几名国教学院的学生还有数名教习也从人群里离开，看方向都是向着后门去了。

看着这幕画面，留在场间的师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尤其当他们看到南溪斋女弟子们的眼光时，更是觉得好生羞愧。

苏墨虞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些离开的人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叶小涟这才发现他的沉默并不意味着动摇，有些不解问道：“你在想什么？”

苏墨虞平静说道：“我在想，如果国教学院能够保住，我应该用什么方法来报复这些人。”

叶小涟微怔，心想当初离宫附院以守礼矜持著称的苏墨虞，性情何时变了？

她没有说，苏墨虞也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他看着国教学院里清美的秋景，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思，说道：“这是一个有趣的地方，任何人在这里的时间长了，都会发生一些改变。”

这样有趣的国教学院，如果能够保住，自然是很好的，但，如果向来是最靠不住的一个词。

不然他为何现在便开始提前开始感到悲伤，开始怀念？

……

……

百花巷已经清空，巷对面的建筑甚至被强力地推平，只留下了那幢茶楼。

渐生的烟尘里，那幢曾经观看了数十场诸院演武之战的茶楼，显得很是孤单，那数百骑玄甲重骑的身影则是那样的可怕。

国教学院的院门依然紧闭着。

“居然有这样的胆魄，果然不愧是商院长一手打造出来的国教学院，不愧是陛下的师弟啊。”

林老公公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满是感慨。

老年人的声音有些浑浊，有些轻，除了近前的小侍者，没有别人能够听到。

但下一句话，则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林老公公看着国教学院紧闭的院门，敛了笑容缓声说道：“陈院长是孤家寡人，但国教学院里的教习和学生……是有家人的。”

听着这话，国教学院里面终于传出了声音，街上同样是一阵骚动。

无数道目光望向这位苍老的掌印太监。

天海胜雪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位林老公公与传闻里的刚正坚毅完全不同，竟然出手便是这样强硬卑鄙的手段！

……

……

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

国教学院的深处好像有声音响起。

然后，整整三天三夜时间都没有开启过的国教学院正门缓缓开了。

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寒意逼人的剑光，还有两百余名国教学院师生。

明知不敌，依然严阵，以待。

看着这幕画面，无论是合郡王还是那些玄甲重骑，都脸色微变。

林老公公很平静，甚至给人一种感觉，他有些欣慰。

苏墨虞这三天时间就没怎么睡觉，很是疲惫，但眼神与声音一样清明。

他站在石阶上，看着林老公公说道：“宣旨一人就够了。”

圣旨驾到，国教学院没有大开院门，摆香案，跪拜，甚至只让林老公公一人进去，这态度依然极不恭敬。

林老公公没有生气，微笑说道：“如果要杀他，一道旨意，和我一个人也就够了。”

说完这句话，他向国教学院里走去，与苏墨虞擦身时，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叶小涟神情骤凛，握着剑柄的手微紧。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苏墨虞没有喷血倒地而亡。

林老公公只是想要表达对苏墨虞的欣赏与看重。

今次大事，无穷碧与别样红这两位神圣领域强者，尤其是后者，立了大功。

苏墨虞是别样红的侄儿，却在事后留在国教学院不去，在世人看来或者很傻，但在傻了一辈子的林老公公看来，这很了不起。

……

……

藏书楼的门开着，天光落在光滑的乌黑地板上，一片明亮，可以鉴人。

陈长生坐在窗边，没有看窗外的秋色，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老公公静静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陈长生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林老公公忽然明白了，他是在看地板上自己的倒影。

陈长生在看自己。

第670章 一道旨意

秋天的清光洒在藏书楼内外，很是安静。

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那声音很苍老，很淡定，很优雅，从容不迫、令人信服。

林老公公说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陛下是被我们这些奸臣裹胁了，所以才会在三天之前发出那道旨意，让人围住了国教学院，不让里面的人离开，但你错了，那确实是陛下自己亲自拟的旨意，因为……他要保全你。”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窗畔的那个年轻人，或者说是盯着对方，仿佛想要看穿。然而，那个年轻人没有任何反应，无论听到什么，都依然低着头，沉默不语。怎么会没有反应呢？不管是感激、不信、嘲讽、愤怒，还是别的，在听到这番话后，总应该有些情绪上的变化，不是吗？

藏书楼里依然一片安静，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林老公公没有接着说什么，也没有宣读旨意，而是任由安静继续。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个年轻人终于抬起了头，望向窗外那片清冷的秋色。

距离天书陵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了三天时间，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明显瘦了很多，神情却依然很是平静。

在他的脸上看不到悲伤与愤怒，看不到惘然与无措，只是平静。

清稚的眉眼，因为若有所思而变得更加沉稳，不是以往世人评价的少年老成，而是真正的成熟。

一夜的时间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穿越了生死，见到了那么多或者丑陋、或者壮丽的风景，任谁都会变得成熟起来吧？

想着这些事情，林老公公望向那名年轻人的眼光里，不期然带上了些许怜悯。

那封明黄色的圣旨已经从他的袖子里取了出来，没有展开，而是像道枪一样，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你知道我今天来国教学院要做什么。”林老公公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我要把娘娘的遗体带走。”

藏书楼里依然一片安静，秋风从窗口灌入，在书架与地板之间放肆地来回着。

“然后呢？”陈长生说道。

三天三夜的时间，他没有进食，没有饮水，没有张嘴，直至此时。

他的语速很慢，声音很干涩，就像是被太阳曝晒了三个秋天的沙漠。

“你终于开口说话了。”

林老公公看着他说道，声音里有很多的感慨。

陈长生摇了摇头，说道：“我先前就说过话了，如果我不开口说话，你怎么能进到这里？”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依然望着窗外，窗外是那片正在变黄的草地，那片微寒的秋湖以及湖畔的大榕树。他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没有任何情绪，神情很认真，没有任何嘲弄的意味，因为这只是很冷静客观的说明。

然而，林老公公有些无法适应，觉得胸口被堵住一般。

这是事实，虽然有些无意义，但终究是事实，就是他让苏墨虞打开了国教学院的院门。

与林老公公没有任何关系，与那封圣旨也没有太大关系，只是他想要说话了。

就像三年前，李子园客栈里某个少年说的那样，陈长生和徐有容，都很让人无法可说。

楼间再次回复安静，直到林老公公再次开口。

“是的，但你终究还是开口说话了。”他看着陈长生说道：“就像终究不是所有人都会与国教学院同生共死。”

“国教学院不是摘星院，没有太严格的院规，也没有什么道德准则，这里只是一个学习的地方，有什么资格要求这些？”

对那些离开国教学院的师生，陈长生没有任何恨意，也不觉得需要向这位老太监解释。

“然后呢？”他看着窗外的秋景问道。

这是重复，也是加强，更重要在于，这是他想要知道的答案。

“把圣后娘娘的凤体接回去后，自然是风光大葬，不……当然是国葬。”林老公公面无表情说道：“虽然在我看来，妖后更应该被挫骨扬灰，扔进臭水沟里，但她毕竟是先帝的元配，是陛下的生身母亲，身份地位在这里，你不需要担心这些问题。”

陈长生依然静静看着窗外的秋景，说道：“我已经把她埋了。”

藏书楼再次安静，很长时间都是如此，没有任何声音。

既然已经埋了，自然就有墓，如果有墓，自然不能发掘，哪怕是圣旨，也没有意义。

因为这里面有伦理，有纲常，有死者为大。

“周园里的墓既然都能打开，那么就没有打不开的墓。”

林老公公微微眯眼，看着他说道：“你或者可以直接告诉我，她的墓地在哪里。”

她埋在百草园的深处。

陈长生默默想着，没有回答。

这数年，他与天海圣后数次相遇，都在百草园里。

他没有问过圣后娘娘，为何喜欢在百草园里喝茶，那张小石桌，那件铁茶壶，还有黑茶以及白茶，究竟对她意味着什么。

但在百草园里，她摸过他的脸，看过他的眼睛，他在她的眼睛里见到过追忆，他知道她最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有她曾经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所以，他把她葬在了百草园里。

“陈院长这是要抗旨吗？”

林老公公的眼睛眯的愈发厉害，锋芒之意毕露，语气异常强硬。

这是他第一次用院长称呼陈长生，很严肃，神情异常认真。

陈长生看着窗外的秋色，没有说话。

他这时候才发现，没有雨的秋天，其实并没有什么意思。

没有雨水落在红或黄的树叶上，院墙外生起的烟尘，折散了阳光，不复清丽，反而粘腻，令人有些不喜。

他不喜欢这样的秋天。

“无论朱洛还是观星客，死后都化作尘埃与流光，回归星海，不在人间留下任何痕迹。娘娘她的境界要远远超过这两位风雨，如果她愿意，临死之际可以化作一片星尘，然而，她没有，你可明白这是为何？”

林老公公来到了楼内，站在了那片漆黑却又明亮的地板上。

那道高高的门槛，就在他的身后。

他看着陈长生继续说道：“因为娘娘知道你重情，知道你一定会带着她的遗骸离开，那么，就会留下现在这么多麻烦。”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或者说沉重，神情很是严肃认真。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知道世间绝大多数人也都是这样想的，但他并不相信。

天海圣后这样的人，在回归星海之前，哪有心情去理会这些身后的小事？

可惜，没有人会相信这一点。

“妖后死于天书陵峰顶，你是有功的，更不要说，你还是陛下的师弟。”

林老公公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严厉：“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在天书陵峰顶救了你，也看到了，你背着她离开。”

陈长生依然看着窗外的秋景，没有说话。

林老公公说道：“在别人眼中，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不理你，或者杀了你，都是很简单的事情，即便是商院长，也认为留你用无，留你无益，但……我不这样认为，所以今天是我来国教学院颁旨，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陈长生眨了眨眼睛，仿佛要把窗外的秋意尽数碾碎。

第671章 一个朋友

“什么机会？”

“放弃那些无谓的、虚无的执着，不给人杀死你的理由，从而可以继续留在国教学院，留在京都，帮助陛下的机会。”

“我不明白。”

“那夜妖后说的对，那些王爷都不是吃素的，天海家也不会一直老实，陛下能否坐稳皇位，始终是一个问题。”

“难道你并不相信老师？”

“商院长的忠诚不需要证明，但我不介意陛下能够得到更多的帮助。”

陈长生大概明白了林老公公的意思。

或者，这真的是他和国教学院的机会，但他没有说话。

林老公公说道：“接旨吧，交出天海的遗体，向整个世界表明自己的态度，留在陛下的身边。”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老公公说道：“因为陛下需要你的帮助。”

陈长生沉默了更长时间，说道：“我为什么要帮助他？”

林老公公的神情渐冷，说道：“唯如此，方不负同窗之情，君臣之义。”

“同窗之情……当然有。”

陈长生站起身来，右手落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日渐肃杀的秋色，有些木讷说道：“但君臣之义又是什么？”

林老公公看着他厉声说道：“身为大周子民，难道你敢不以臣子的身份自居？”

“就算我愿意做一个臣子，可师兄又何尝想做一位国君呢？”

他摇了摇头，说道：“而且我师兄只会治人，又哪里会治国？”

林老公公以为明白了什么，声音变得异常冷漠，看着他说道：“妖后并不是你的母亲，你只不过是个棋子，你最好能够清醒一些，不要因为她在天书陵峰顶救了你，你就觉得她对你情深意重，觉得自己应该替她守墓尽孝。”

陈长生说道：“棋盘之上，棋分黑红，如果我是娘娘的棋子，又怎么会变成你们的棋子？”

举世皆知，他是反天海一派从很多年前开始苦心培育的一枚棋子或者说果子。

天海圣后虽然没有杀死他，也没有吃掉他，但他这颗果子，终究成功地把毒素送到了她的身体里。

这大概便是所谓命运，又或者是所谓天道，难以捉摸，至今无人能胜。

既然他是师父的棋子，那么，自然不是圣后娘娘的棋子，那么便不需要探究太多。

这是他用了三天时间才想明白的事情。

“所以你认为她是好人，为她的离去而伤感，于是不肯接旨？还是说你觉得这三天时间，京都里死了太多人，违背了你的原则？不要忘记，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贤良仁义的女子，如果这一次胜的是她，京都死的人只会更多。”

林老公公看着他肃容说道。

“圣后娘娘当然不是什么好人，在天书陵峰顶她救我，只是那一刻她想要救我。”

陈长生投往窗外的视线渐渐上移，落在很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山陵里，安静片刻后，继续说道：“我不会欺骗自己，那就代表着母子之情，或者有多大的善意……但终究是她救了我，而且在那一刻，我能体会到她的善意是真实存在的。”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平静且又落寞，在年轻人的身上很少会看到这样的两种情绪同时出现。

过了很长时间，他收回视线，低头说道：“您应该很清楚，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任何经历过他所经历的这些事情的人，对这个世界都不会再有任何信任。

“你可以信任我，就像很多人那样。”林老公公看着他的背影说道。

在西宁镇的时候，陈长生自然不知道这位老太监的传闻，但来到京都后，哪怕他再如何离群索居，也听说了关于此人的那些故事。

在世人的眼里，林老公公是最重情重义的英雄，是最忠诚无双的国士，是最不可欺的君子。

当年太宗皇帝始终没能定下继承者，皇宫里凶险万分，作为先帝的奶兄弟，他毅然自宫，入宫做了太监，便是要保护先帝的安全，其后，先帝病重，圣后娘娘当朝，他为了大周朝与黎民的利益，忍辱负重，在宫里一直生活到先帝驾崩才离开。

像这样的事情，林老公公还做过很多，他的一生是传奇的一生，近乎完美。

今天，他带着圣旨来到了国教学院，他要替大周朝，替黎民万姓，替陛下，收服陈长生。

想要收服陈长生，林老公公首先要做的事情，便是说服陈长生，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值得信任，并且为之而奋斗的。

比如大周王朝的千秋存续，比如人族的光明未来，比如陈氏皇族的无上荣光，比如陛下的皇位。

藏书楼里很安静。

“我不信任你。”

没有什么考虑或者犹豫，陈长生的回答很直接，很坚定。

所谓大义、忠诚，对他来说，似乎起不到任何作用。

林老公公眯了眯眼，说道：“为什么？”

陈长生说道：“因为先前，你用我们亲人的生命威胁我们。”

林老公公面无表情说道：“我用他们亲人的生命推开了国教学院的院门，没有杀戮，没有死亡，难道这不是最好的结果？”

陈长生说道：“为了达到目的，过程和手段都无所谓？”

“是的，只要在这个过程里，你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

林老公公带着傲然的神情说道：“我用自己的一生证明自己做到了。”

陈长生没有再说什么，问道：“如果我坚持不接旨，会发生什么？”

“我离宫之前，商院长对我说，这座学院太小，如果毁掉，重建起来应该也不是太麻烦。”

林老公公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浮，仿佛仙音，也如幽冥里传来的鬼泣。

“原来，这就是初心吗？”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很遗憾，我有个朋友离开了。”

林老公公说道：“就算你那位朋友在，又能改变什么？”

陈长生摇了摇头，说道：“他当然不能改变什么，只是我不擅长说话，他如果在，或者可以替我把话说清楚。”

林老公公问道：“如果你那位朋友在，他会说些什么呢？”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想象着如果那个家伙遇着这种情况，大概会说些什么。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望向林老公公的眼睛。

“这些年，陈家的王爷在州郡里行事暴虐，残害百姓，你可曾说过什么？”

“圣后用周通、程俊等奸臣，自然不是好人，现在你们也在用周通，还会重用，那么你们又算什么好人？”

“那年，你为了满足自己虚妄的殉道快感，自阉入宫，有没有想过，你父母是如何想的？陛下又是如何想的？”

林老公公神情骤厉，喝道：“我与陛下……”

不待他说完，陈长生继续说道：“陛下与你情同兄弟，你只肯以臣或奴才自居，令陛下更加孤单伤心，情义又在何处？”

林老公公大怒，喝道：“本是君臣，自然君臣……”

陈长生依然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平静而坚定地继续说道。

“不理你如何看待自己与先帝之间的关系，但那绝对不会是我与师兄之间的关系。”

“师兄他肯定不想为君，我自然不能称臣。”

“而且，我本就是未来的教宗，不是臣子。”

……

……

林老公公怒极反笑，看着他嘲讽说道：“你以为自己还是未来的教宗？真是可笑之至。”

“如果我那个朋友还在，他一定会说……这不是你有资格问的事情，你算什么东西。”

陈长生的声音依然平静，没有任何嘲弄的意味，像是机械的重复，或者说模仿。

包括在说到资格，以及什么东西的时候。

他是在学习那位朋友的说话方式。

这种说话方式与截然相反的平静合在一起，有着超乎想象的杀伤力。

还是像他那位朋友三年前在李子园客栈里说过的那样。

林老公公的鼻息变得有些粗重。

现在这世间，在太多仰之鼻息的人，国教学院外的玄甲重骑准备冲锋，那些披着沉重盔甲的战马，鼻息也变得粗重起来。

下一刻，林老公公或者是因为已经出离了愤怒，反而安静了很多。

他看着陈长生面无表情说道：“我看重你，是因为你在国教里的地位以及这三年来挣下的些微名声，而不是你这个人，你以为就凭你们这些小孩子，便可以逆转人间的大势，抵挡天道的狂澜吗？不，只会有很多无辜的人因为你的愚蠢决定而死去。”

陈长生说道：“而那些无辜者的鲜血不会染到你的手上，你永远是干净的，是吗？”

林老公公傲然说道：“那是因为，我有大义在手。”

陈长生想起三年前在青藤宴上，那些为了大义要求徐有容嫁给秋山君，要求自己解除婚约的人们。

他说道：“我错了。”

林老公公漠然说道：“知错已晚。”

陈长生摇了摇头，说道：“我是说，如果我那位朋友在，他不会像我刚才那样说这么多话。”

林老公公挑眉说道：“是吗？”

陈长生说道：“他大概只会说四个字。”

林老公公眼瞳微缩，说道：“哪四个字。”

陈长生说道：“去你妈的。”

第672章 一件事情

当陈长生说出这四个字后，宣旨自然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

林老公公静静看着他，说道：“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陈长生说道：“新君登基的第三天，派人杀死未来的教宗，这会上史书的。”

林老公公依然静静地看着他，用平静的声音说道：“你是陛下疼爱的师弟，在国教里也有很多支持者，正如你所言，如果我真的杀了你，陛下会悲伤，京都会大乱，为了平息事态，为了给历史一个交待，想必我也会被赐死。”

陈长生说道：“但你还是会杀我。”

林老公公神情漠然说道：“因为你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感觉到了你的危险，那么既然你不肯称臣，便只能去死，陛下登基，需要震慑天下，任何心念妖后的人都必须死，不管是谁，至于我个人的结局并不重要……因为我是一个愚忠的人。”

“愚，并不意味你就有权力不讲道理，更不意味着需要被敬重。”

陈长生在窗边转过身来，清冷的秋光落在院服上，与星光很相似。

他抽出剑，倒装在剑鞘上。

他的手很稳定，呼吸也同样如此，声音也如此：“我师父这时候在离宫？”

林老公公微微蹙眉，没有想到他到了此时还能保持心境的清明。

“你有没有想过，三天前在天书陵，他为什么没有杀我，也一直没有来国教学院见我？”

陈长生看着林老公公说道：“因为他不敢见我，而且他无法确定能不能悄无声息地杀死我。”

……

……

“他是我一手养大的，我开口要去他死，他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去死，这才是本分。”

离宫最清幽的那座宫殿里，一道如秋意般清冷的声音在回荡着。

“如果这是本分，师兄你为何不敢去国教学院见他？”

教宗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我为什么不敢见他？我只是不想，他因为那些愚蠢的想不开，见着我后说出一些不妥当的话，让我生气。”

商行舟现在已经不像这二十年里那般寻常，依然穿着道袍，但没有谁会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中年道人。

他满头黑发，鬓间偶尔能见一抹霜色，容颜俊美，肌肤嫩滑如新生子，神态平静而漠然，文雅又令人心生悸意，明明要比教宗还要年长，但看着却依然无比年轻，身体里仿佛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精力。

教宗看着他平静说道：“是吗？那师兄你来见我做什么？不怕我说些不妥当的话让你生气？”

商行舟说道：“我来见你，是想商量一下我教传承的事情。”

教宗说道：“那根杖？”

商行舟说道：“不错。”

教宗确定了他的意思，沉默片刻后问道：“为何？”

商行舟平静说道：“天海已死，留他何用？”

教宗缓缓摇头，说道：“他自幼通读三千道藏，修道天赋极佳，品行更是无可挑剔。”

商行舟静静看着他，说道：“师弟你应该很清楚，国教的传承向来与天赋无关，不然当年怎么会轮到你继位？”

国教的传承，最重要的考量，便是如何能够让国教存续千秋万代，确实与备选者的天赋无关，只与利益相关。

当年，离宫选择下一代教宗的时候，境界实力隐胜一筹，手段心志更是远胜的商行舟，就是因为这方面的考虑，主动退出了竞争。

千年前如此，当年如此，现在又如何能够例外？

想着当年事，教宗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他的血脉明显来自遗族一系。”

既然不说天赋与道心，只说利益，那便着眼于此。

“不错，我曾经承诺过那名僧侣，只要大事成功，陈长生作为遗族的代表，继任教宗，他们放弃对皇位的争夺。”

商行舟面无表情说道：“但那夜，天海斩碎了他的意念，毁灭了遗族用了数百年时间才打通的通道，就算他们得到了圣光大陆的真正传承，想要重新打破晶壁，至少还需要数十年的时间，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践行承诺，让那个没用的小家伙做教宗？”

听着这话，教宗的神情没有变化，淡然问道：“那你想让谁做教宗？”

商行舟没有说话，拍了拍手掌。

清亮的掌声在清幽的殿里回响着。

片刻后，伴着极轻的脚步声，一名少女从殿外走了进来。

那天夜里，这名少女曾经在天书陵前出现过。

她生的很秀气，很娇俏，很可爱，眉眼间却有着掩之不住的贵气与傲气。

牧酒诗，年轻而神秘的国教六巨头之一，就连天海圣后对她的态度也与众不同。

教宗看着她出现，似乎并不觉得意外，问道：“你确认一定要做教宗？”

牧酒诗笑着说道：“我是一个很冷静的人，没有信心与徐有容争夺在南人心里的好感度，所以我不会去南溪斋做圣女。”

她笑的很洒脱大气，说的话很是骄傲霸气。

“但陈长生什么都不是，我凭什么让他做教宗？”

教宗陛下微笑看着她，没有说话。

牧酒诗的笑容更深了，不像是她这个年龄的少女应该有的笑容。

她说的话也更深了，像是刻在木头上的字迹，绝不是对教宗陛下应该有的言语。

“您不是说……就要死了吗？”她看着教宗陛下笑着说道：“就算您现在不想我做教宗，死之后也没办法阻止，何不如现在干脆一些，将来我做了教宗之后，感念您的恩情，自然会给陈长生留一条活路。”

那夜在天书陵前，天海圣后问教宗缘由，教宗给出的理由很明确——他老了，快要死了。

这应该是事实，但牧酒诗说的这些话，已经不是直接，而是无礼。

商行舟抬起手，示意她不要再说话，望向教宗说道：“我后半辈子要做的两件事情，已经做完了一件。”

这里说的，自然是天海圣后之死。

“我要做的第二件事情，师弟你也很清楚，那就是消灭魔族，完成太宗陛下的遗志。你也是同意这一点，才会在今次事中与我联手，你更清楚，想要消灭魔族，我们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太宗陛下完成了妖族与人族的联盟，天海与你做成了南北合流，接下来自然就轮到东西合壁，所以多年之前，你便开始培养牧酒诗，在她五岁的时候，就把宣文殿大主教的位置留给了她，那么为何不能让她做教宗？”

教宗想要说些什么。

商行舟说道：“我知道，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女子担任教宗的旧例，但当年你能支持天海登上大周皇帝的宝位，就应该能支持她，师弟你不要忘记，她代表着整个大西洲，一个宣文殿大主教的位置是不够的，我们必须付出更多，才能看到人族真正大一统时代的来临。”

教宗沉默了很长时间，戴上神冕，穿上神袍，向着殿里深处的那面石壁走去。

石壁渐渐分开，圣洁的光线从里面迸射而出，照在了牧酒诗的脸上，笑容是那般的傲然。

商行舟看了她一眼。

牧酒诗上前，扶住了教宗的手臂。

教宗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她带着甜甜的笑容望了回去，没有松开的意思。

教宗没有说什么，向着石壁那边走去。

那边是光明正殿。

数百名主教在殿内安静地等待着。

数万名教士与师生还有骑兵在殿外等待着。

教宗走到了光明最盛处。

牧酒诗站在他的身边。

看到这幕画面，包括桉琳、庄之涣在内的很多国教大人物，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茅秋雨静静地站在最前方，神情不变。

教宗看着人群，说道：“我有一件事情要宣布。”

第673章 一个问题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光明正殿的最高处。

看着教宗陛下和站在他身旁的牧酒诗，人们心里生出很多不安的情绪。

如此郑重其事，教宗陛下要宣布的，自然与天书陵之变有关，很多人甚至已经想到了陈长生的名字。

气氛很是紧张不安，没有人注意到，在殿侧的通道里，走出来了两个人。

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这两位国教巨头，那个夜晚被教宗陛下亲手下了禁制，囚禁在了道狱里，为何此时忽然出现？

只是三天时间，他们便瘦削了很多，脸色苍白的没有半点血色。

他们穿过人群，向着正殿前方走去，终于有人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发出了一声低呼。

渐渐的，惊呼声越来越多。

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再次站在了光明正殿的最前方。

桉琳大主教脸上流露出震惊的神情，庄之涣眼瞳微缩，只有茅秋雨与大主教领白石道人神情不变，应该是提前便知道了此事。

正殿里到处都是光明，牧酒诗站在高台之上，站在光明最盛处，视线有些受影响，而且即便以她的身世来历，想着教宗陛即将宣布的事情，依然忍不住紧张起来，没有注意到台下人群的惊呼声与片刻混乱。

下一刻，她便将成为国教的继承者，未来的教宗陛下。

当今的教宗陛下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悲悯与慈爱。

她有些微羞地笑了笑，心情却是极为镇定，略带着兴奋，期待着听到那句话。

“宣文殿大主教牧酒诗严重违背教律，妄窥天道，当何罚？”

光明正殿里响起一片狂潮般的惊呼声与议论声。

国教即将迎来历史上的第一位女教宗，果然很令人们吃惊啊，牧酒诗带着矜持的微笑想着。

忽然，她神情骤变，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因为直到此时，她才听清楚了教宗陛下的声音。

严重违背教律？妄窥天道？

教宗陛下要宣布的事情，难道不是册封自己为下一任教宗吗？

怎么会这样！

这是怎么回事！

牧酒诗震惊到了极点，霍然转头向教宗望去。

她看到的还是那张苍老的脸，那双充满了悲悯与怜爱的眼睛。

那悲悯与怜爱不是赐予她的。

她很清楚。

她很愤怒。

“为何要罚我！”她对着教宗寒声说道。

她望向高台下方的人群，厉声喝道：“谁敢罚我？”

人群很沉默。有资格参加光明祭的教士，都是国教里的重要人物，他们很清楚，这位神秘的宣文殿大主教的来历，也知道，她的存在，对国教新千年的大事业意味着什么，但此时他们的沉默并不代表着不安，只是因为教宗陛下那句话不是问他们的。

国教诸殿各有职能，流云殿司刑罚，流云殿大主教，这时候已经来到了场间。

凌海之王看着牧酒诗，眼睛里的怨毒如幽火一般：“当杖三十，禁断功法，逐出国教。”

这是教律里的成文律，殿内的任何人都背得出来，然而听到这三句话后，依然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

已经有六百年时间，国教没有对牧酒诗这种层级的大主教，执行过如此严酷的刑罚。

看着凌海之王的眼睛，牧酒诗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异常寒冷。

她知道不能再作停留，闷哼一声，转身便向殿外飘去。

她相信只要自己离开了光明正殿，商行舟一定能够保住自己，教宗之位已经成为泡影，但后事终究可期。

然而，她刚刚飘离高台，便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重重地摔了下去。

凌海之王带着流云殿的数位红衣主教，面无表情地来到了她的身前。

……

……

圣洁的光明深处，隐隐传来恐怖的气息波动，还有牧酒诗愤怒的喊叫声。她毕竟代表着大西洲，凌海之王在收到茅秋雨暗示后，以神杖不在的借口，暂时记下了三十记杖刑，但禁断功法……依然是很可怕的事情，要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折磨。

教宗陛下没有听到，于是殿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听到，安静如沉睡的海洋。

在茅秋雨与白石道人的搀扶下，教宗走下高台，来到了教士们的中间。

他看着这些侍奉了自己数百年的人们，说道：“三天前，我说过我要死了。”

人群里有悲泣之声响起。

“我死后，教宗之位传予陈长生。”教宗说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很平静，就像在说清贤殿该修一修了，离宫左苑的鸽子是不是喂的太肥了些。

奈何桥之战后，教宗陛下把象征着国教权柄的神杖赐予了陈长生，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此时他再次做出确认。

这代表着不可抗拒的意志与威严，整个国教都将不惜一切代价守护这句话，直至陈长生登上教宗之位。

以茅秋雨和白石道人为首，所有的主教、包括殿外的教士、诸院师生，还有国教骑兵都跪拜于地，仿佛潮水一般。

司源道人跪了下去，凌海之王跪了下去，渐渐平静，然后虔诚，开始颂唱道典，赞美星空与美德。

殿里光明大作。

……

……

“寅老头，我父皇不会放过你！我家姐一定会替我报仇！”

远处隐隐传来牧酒诗愤怒的喊叫，渐渐变成了哭声，然后渐远，直至消失。

这位来自大西洲的神秘公主，曾经的国教巨头，就这样被逐出了离宫，而且应该永远没有机会再踏入一步。

教宗在浇水。

盆里的青叶只剩下了三片，有些委顿，但还有生命，被擦掉灰尘后，恢复了很多精神。

“为什么？”商行舟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先前你也问过，为什么要让陈长生当教宗？”教宗抬起头来，望向他平静说道：“因为我要他当啊。”

商行舟有些意外于这个回答，目光微沉。

这绝对不是他认识了近千年的师弟。

“师兄你说今天来见我，是为了商量我教的传承……但国教不是你的教。”

教宗把湿了的方巾搁到池旁，取了块干巾擦掉手中的水珠，说道：“如果非要说是哪个人的教，那么，这是我的国教。”

商行舟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今日的教宗，已然不是过去千年的寅了，为什么？

他面无表情说道：“所以你为了自己的情感倾向，完全不顾人族的大局，国教的未来。”

教宗安静了会儿，说道：“娘娘那夜在天书陵上说我困于济世二字，这是对的，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者真有可能为了人族的大局，国教的未来，把神杖从陈长生哪里拿回来，然后如你所愿，册封那个小姑娘为下一代的教宗。”

商行舟说道：“为何现在的你无法做到？”

“还是那句话。”教宗平静说道：“我老了，要死了，总要过几天自己想过的日子。”

人之将死，当然有资格放肆些，不需要悲悯地看着世间，可以自由些，不需要想着人族的大局，可以短视些，不去看国教的未来。

他是教宗，国教就是他的，不是任何别人的，他想要让陈长生当下一任的教宗，那么任何别人都不要想坐上那个位置。

这很有说服力。

商行舟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他是我一手养大的，我知道，就算你要他当，他也不会当。”

教宗说道：“我把国教给他，至于他要不要，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商行舟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睛，眼神一片漠然：“死人当不了教宗。”

教宗神情不变，说道：“你要杀他？”

商行舟面无表情说道：“就算是只小狗，养了这么多年也有些感情，怎忍亲手杀他。”

教宗说道：“我一直不理解，你怎么能教出一个像陈长生这样的学生，现在才明白，原来他不是你教出来的。”

商行舟说道：“他的一切都来自于我，他当然是我教的。”

教宗看着他平静说道：“如果他真是你教出来的，你又怎么会不知道，当面临死亡的时候，他会是多么强大？”

商行舟的眼睛眯了起来。

……

……

国教学院藏书楼里。

“我是他养大的。”

陈长生说道：“当我想要理解他的时候，我就能特别理解他，我知道，三天前在天书陵他让我带走圣后娘娘的遗体，是刻意想要把这件事情留个尾巴，借此生事，就算教宗师叔继续护着我，也会有像你这样人借着这件事情来杀死我。”

林老公公点头说道：“不错，我不来国教学院，也会有别人来。”

陈长生说道：“但有一个问题。”

林老公公挑眉说道：“什么问题？”

陈长生举起手里的剑，看着他平静说道：“你杀得死我吗？”

……

……

第674章 一颗石头

林老公公挑起的眉缓缓落下，唇角却缓缓扬了起来。

这是感慨，也是自嘲，但归根结底，是对陈长生的嘲弄。

林老公公自幼在皇宫里长大，天赋极高，见识极广，修行的功法更是极为高妙，多年前便已经晋入聚星巅峰，如果不是太宗晚年时，宫廷局势极为险恶，他在修行的最关键时间段自阉入宫，自此成了畸余之人，甚至有可能进入神圣领域。

陈长生的修行天赋就算再高，哪怕身怀各种重宝，有无数手段，那天夜里甚至险些杀死周通，依然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他只有十七岁，而且他在寒山聚星失败了。

先前在国教学院外，苏墨虞担心陈长生的安危，拦住林老公公的那些随侍，说宣旨一人足矣。

林老公公的回答是，如果要杀陈长生，一道旨意，和他一个人便够了。

这并非虚言，而是实情。

这时，陈长生却很认真地问他：“你杀得死我吗？”

林老公公的笑容渐渐敛去，望向陈长生说道：“离开京都二十年，看来现在的年轻人都已经忘了我是谁。”

陈长生没有说话，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两道烟尘从他的靴下飘起，那代表着力量，然后烟尘骤乱，衣袂同乱，变成数根线条，在藏书楼的空间里拉出残影。

他从原地消失。

乌黑明亮的地板上，出现了十余道极淡的足迹。

那些足迹仿佛是同时出现一般，没有先后。

如果这时候有人仔细去看那些足迹的方位，或者可以联想到星空里一些星辰的方位，可以联想到照晴碑上的那些线条。

无比繁复的星辰位置，难以计算的星图，代表着方位、顺序，蕴藏着超乎速度的位置移动。

正是魔族秘法耶识步。

藏书楼正门处的空间微微变形。

一道剑影刺破楼外洒来的天光。

陈长生的身影随之而出。

这时候，他已经来到了林老公公的身前。

他的速度无比迅疾，甚至给人一种感觉，就算闪电也不过如此。

或者那是因为他在动用耶识步的同时，也已经刺出了自己威力最大的那招燃剑。

剑光照亮了藏书楼的大门，把门外洒来的天光都压了下去。

一道炽烈的气息，笼罩住场间，然后迅速向着四周蔓延。

藏书楼外那些已经发黄的草瞬间变得更加委顿，藏书楼里书架上的那些书籍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翘起，仿佛失去了所有水分。

无垢剑上燃烧着火焰，向着林老公公的眉心刺了过去。

林老公公神情微凝，似有些意外。

他没有想到，这一剑里蕴藏的威力竟是如此之强！

与传闻有些不同，陈长生的真元数量竟是如此丰沛，便是与那些修行数百年的强者相比，也毫不逊色。

或者是因为这记剑招的关系？都说苏离传授了陈长生一种能够在短时间里狂暴提升真元的剑招，看来这便是了。

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林老公公的袖子已经飞了起来。

凝纯至极的星光，从他的身躯里散发而出，灌注到双袖之中，如两座自天外飞来的石山一般，把陈长生的剑夹在了里面！

面对百器榜上的神兵，无比锋利的无垢剑，林老公公竟是把自身的星域分成了两半，当作了武器！

这等应对何等样的天才，又是何等样的霸道无双！

修道者之间的战斗，在乎悟性，比如战斗意识，比如应变能力，比如经验，但真正最重要的，还是实力本身。

林老公公是聚星巅峰的强者，星域近乎完美，真元数量无比丰厚，对天地法理规则的感悟亦是远胜陈长生，自然能够掌控整个战局。

这场战斗会就此结束吗？当然不，无论林老公公还是陈长生都知道，这只是刚刚开始。

名为藏锋的剑鞘里，还藏着数千把绝世名剑。

有那些绝世名剑的守护，陈长生可以把周通杀得浑身流血，至少也可以抵住林老公公片刻。林老公公很清楚这一点，他不准备给陈长生出剑的机会，所以先前他才会选择分开星域，这种看似强悍、实则有些危险，甚至可以说轻敌的手段。

林老公公要确保自己的手是自由的。

这时候，他的双袖带着星域，封住了陈长生的剑锋，他的手，则是从袖子里穿了出去，落在了那把剑的中段。

陈长生的剑由无垢剑与藏锋组合而成，林老公公的手落下的地方，正是剑鞘的出口。

既然敢握在那里，林老公公自然有应付鞘中那些剑的把握，或者说，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忽然间，林老公公眼瞳微缩，生出不可思议的情绪，尖啸声里，便想要向后疾退。

从剑鞘里出来的并不是剑。

是一颗黑色的小石头。

……

……

按道理来说，一个不起眼的小石头，绝对不可能让林老公公如临大敌，甚至生出退却之心。

但林老公公精研道法，对天地规则的感悟已近化境，看到这颗黑色石子的时候，便感觉到了不对。

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超越世俗的力量，随着这颗黑色石子而来。

既然已经超越世俗，自然无法避开。

林老公公手指如花般散开，捏碎藏书楼里的空气，把那颗黑色石子抓在了手里。

喀喇一声，他三根指骨断成了十三截，紧接着，腕骨也碎了。

他这时候才明白，那道超越世俗的力量，并不是来自神杖，也不是来自某些自己不知道的神器。

这种力量，是重量，是难以想象的重量。

仿佛天空一般的重量，落在了林老公公的身上。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身体颤抖，双脚踩着的地板上裂出无数道口子。

……

……

那颗黑色石子是王之策留下的一座天书碑。

天书碑本身就很沉重，但这时候黑色石子的重量，则是因为它也是一道门。

一道通往周园的门。

三天前在天书陵，陈长生亲眼看到教宗陛下摘下一片青叶，便有世界伟力袭向圣后娘娘。

从那个画面里，他领悟到了一些什么。

黑色石子不是真实的周园，只能带着周园的些许气息，或者说，很小一部分的周园，但林老公公也不是圣后娘娘。

既然你用这个世界压我，那我就用我的世界打你。

周园要比青叶世界更大，但青叶是完整的世界，黑石只是一个世界的门，陈长生的境界修为更是远远不如教宗陛下。

林老公公只不过是遇到这等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手段，应对不及，才会如此被动。

只要让他撑住片刻时间，想必便能找到破解的方法。

但片刻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

黑石出，藏书楼里秋风大作，天光骤暗。

林老公公仿佛被星空压顶，难以动弹。

陈长生的剑鞘里流出万道剑光，奔涌而去。

剑光撕破星空，切碎秋风，夺了天光。

无数道剑意纵横而起，无数道剑鸣铿锵不断，间或响起林老公公愤怒的啸声、狂暴的出手声。

忽然间，藏书楼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那些剑意也消失了，无比安静。

轰！无数碎屑从藏书楼里喷飞了出来，在国教学院里形成一道极宽的尘团。

秋风穿堂而过，带走了那些灰尘与碎屑，留下一片清明。

藏书楼所有的门窗都消失了，看着空荡荡的，只剩下两道身影。

一立一坐。

站着的是陈长生，提着剑，平静不语。

林老公公浑身是血，箕坐于地。

第675章 一次感受

林老公公的脸色惨白，身上淌着鲜血，却遮不住密密的剑伤，看着异常狼狈凄惨。

这时候的他哪里还有先前在国教学院外的高人模样，就像一个老乞丐，令人睹之生怜。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颤抖的很厉害，眼里尽是不可思议与震惊的情绪，然后有些失神。

到现在为止，他都不明白这场战斗开始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为何那颗黑色的石子拥有如此恐怖的重量，或者是来自神杖？但真正让他震惊、无法接受的是其后发生的事情，当陈长生出剑之后，他竟然没有找到任何还手的机会。

在那片刻时光里，剑光照亮了藏书楼，便结束了这场战斗——陈长生的剑太快，剑法无比犀利，剑势无比强大，在剑道上的修为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想不明白，就算这个年轻人从娘胎里开始学剑，也没可能只用了十七年便把剑道修到这种程度。

而且在这场战斗里，陈长生还展现出来了一些别的不可思议的能力，比如他的真元数量，比如他的……

“完美星域！这怎么可能！”林老公公看着陈长生尖声喊道。

陈长生说道：“师父可能忘记了一些事情，托他的福，我的病已经好了。”

三百多处淡淡的星光正在向他的院服深处隐去，隐约能够想象得到先前，那些星辰同时亮起时，画面该是如何美丽。

说着是托福，他的神情却很平淡，没有什么感激的情绪。

但他说的是实话，在天书陵峰顶，圣后娘娘替他逆天改命，治好了他的病。

在寒山的时候，他本就已经聚星成功，而且凝结出了完美的星域，现在他的病好了，真元流动自如，自然成为完美的聚星境。

他身体里的经脉无比通畅，那些如山脉般的阻塞已经尽数化为平坦而野旷的草原，那些蜿蜒难以前行的小溪早已变成了大江大河。数年时间里，那些从夜空里落下的星辉穿透藏书楼进入他的身体，变成极厚的雪原，现在那些雪原可以放肆地燃烧，尽情地流淌。

前两年，他经脉不通，便能凭着自己的剑法与道法，连续完成破境杀，前些天，重伤未愈的时候，便能凭着层出不穷的法器与手段，苏离的剑以及周独夫的刀，险些杀死周通这等级数的大强者，更不要说现在。

可以很肯定地说，现在的陈长生，终于拥有了短时间里与真正强者对抗的能力。

他已经不是那个从西宁镇往京都来求医改命的少年病人，而是一个通读道藏、见闻极广，连遇明师，天赋极高的天才。

他或者还看不清自己的命运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但至少已经没有了那片阴影，一片光明。

现在想要杀死他，已经是件很难的事情，只要是神圣领域之下的对手，他即便不敌，至少也能支撑一段时间。

还没有想到这一点的人，比如像林老公公，都会受到深刻的教训。

林老公公轻敌了，任由他先出手，于是现在浑身是血，箕坐于地，震惊到有些失神。

陈长生提着剑向藏书楼门口走去，星光渐渐隐于衣衫里。

林老公公脸色苍白靠在半缺的门槛上，张嘴欲呼，却发现有道无形的屏障，把藏书楼与外界隔绝了开来。

国教学院才重新招生一年，还远不及当年的风光，更无法找回曾经的底蕴与实力，但作为院长，陈长生总能控制几处阵法。

“你在害怕。”陈长生走到他身前，看着他的眼睛，有些不解说道：“原来，你也怕死啊。”

林老公公羞怒至极，喝道：“要杀便杀，休得辱我。”

陈长生摇了摇头，说道：“你误会了，我是真以为你不怕死。”

林老公公怔住了。

陈长生看着他认真说道：“我在书上看过很多故事，像你们这样的名士、忠臣，不是都觉得有大义在手，不惜一死吗？”

就像他所说的，这是误会，他并不是刻意羞辱对方，但这种平淡的语气，却让林老公公觉得极其愤怒，咳着血厉声说道：“不惜死不代表不怕死，只要是人都会怕死，因为总会有些放不下的人或事，比如陛下。”

“我不怕。”陈长生忽然说道。

林老公公怔住了，说道：“你说什么？”

陈长生看着他认真说道：“我不怕死。”

藏书楼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秋风从破烂的门窗向里涌着，拂起书页，散发出经年的灰尘味道，就像他的这句话般——这是一种很容易让人觉得难过的味道，充满了无望，而无所期望的人生就像书架上无人翻动的书，内容再如何丰富，都是无意义的。

如果说人们都会怕死是因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些放不下的人或事，那么他说自己不怕死，或者就是他已经没有放不下的事？

林老公公看着陈长生，没有在他的脸上找到任何情绪波动。

他十七岁，正青春，却安静地仿佛老井、秋水、落叶，枯木，沉沉。

林老公公忽然对他生出些怜悯与同情，没有再说什么。

陈长生却说了一句话出乎意料的话。

“走吧，我不会杀你。”

林老公公眼瞳微缩，看着他寒声说道：“要杀我，这是最好的机会，甚至是你最后的机会。”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

林老公公是聚星巅峰、甚至近乎神圣的真正强者，如果因为轻敌，又被他用那颗黑色石子突然袭击，绝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

如果他这时候放过对方，将来再次相遇，林老公公绝对不会如此，二人之间的实力境界差距，会让他没有任何机会。

“以后……可能我们也很难再遇到了。”他看着林老公公说道：“请您好好照顾我师兄吧。”

林老公公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看来你很清楚今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陈长生没有说话。

林老公公说道：“商院长去了离宫，今天之后，你将不再是教宗的继承人，没有人会帮助你，你将直面整个世界的压力，因为你的位置，这三年京都发生的事情，会让很多人不舒服，而那些人，都是今次的胜利者。”

是的，无论是陈家的那些王爷还是天海家还是那些朝臣，都不会愿意在京都继续看到陈长生。

因为利益分配的问题，因为位置的问题，还有一个没有人宣诸于口的问题。

看到陈长生，人们很容易想起圣后娘娘。

……

……

藏书楼很安静。

林老公公的身影渐渐消失，陈长生始终没有再说话。

这场没有观众、也没有记录的战斗，在日后很少有人会想起，更不要说提起，自然也没能被记载在史书上，但事实上，这场战斗很重要，是陈长生来到京都后，发挥最完美的一场战斗，也是他成为真正强者的奠基之战。

他赢了，可以杀死对方，但没有，因为这个老人对师兄是忠诚的，因为他只是想要战胜对方。

他只是想赢一次，想感受一次，没有病的自己，是什么样的，这样不用想着死亡而活着的感受，是什么样的。

至于别的事情，真的无所谓。

那些人要圣后的遗体，他不会给。

那些人知道他不会给，所以想借此事问罪，最好直接杀死，他无所谓。

就这样吧。

他望向国教学院上方的天空，隐约看到了数只红鹰飞过的痕迹。

国教学院外面响起沉重的蹄声，如暴雨，如密雷。

玄甲重骑开始冲锋了。

南溪斋的剑阵自然无法敌住。

更不要说，国教学院的秋林里，还传来了那么多道肃杀阴寒的气息，只是不知道那是清吏司还是军部的杀手刺客。

下一刻，便会有无数的人涌入国教学院，把这里的树林、湖水、大榕树、楼阁尽数毁灭。

陈长生不接受。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撕开这封信后，会死很多人，然后，他大概也该死了。

但他很平静，很沉稳，握着信封的手没有任何颤抖，显得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

……

……

第676章 封城

撕开信封，把死亡赠予他人，然后迎来自己的死亡，对此，陈长生真的不在意。

就像先前他对林老公公所言，他现在真的不怕死，因为已经没有放不下的事。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与事，对他来说都是无所谓的，因为三天前，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存在，原来本身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站在藏书楼残破的门槛处，拿着那封信，安静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秋风在湖面上缭绕，大榕树在天光下伸展着腰肢，依然有很多青意，与草地上的金黄落叶，形成鲜明的对照。

时间缓慢地流失，国教学院依然一片安静。

陈长生抬头望向院门处，眉缓缓地挑起，就像刚刚被风卷起来的那片落叶。

如暴雨如狂雷的蹄声，在某个时间停止了，远处的那些烟尘渐渐低到院墙下方，再没有什么动静。

院门依然紧闭，石墙完好无损，重新落到湖里的那片落叶，惹来几只鱼儿的追逐。

始终安静，没有人冲进国教学院。

无论是玄甲重骑，还是大周军方及清吏司埋伏在院墙外、树林里的那些强者杀手，都没有出现。

苏墨虞以及那些坚守着的国教学院师生，在更近的地方看着院门。

他们看到林老公公凄惨的模样，隐约猜到藏书楼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震惊于陈长生的隐藏实力，也明白了陈长生的选择。

国教学院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在林公公离开后，国教学院的院门再次紧闭，有些意外的是，门外的世界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他们很紧张，并没有因为此刻的安静而放松下来，只觉得很诡异。

先前门外那些如雷般的蹄声是真实的，进入了他们所有人的耳朵。

那些凛冽的杀意也是真实的，寒彻了他们所有人的院服。

剑光如水，映出一抹秋意。

南溪斋剑阵再变，叶小涟自阵中飘掠而前，来到最前方，望向苏墨虞道：“究竟出了何事？”

苏墨虞脸上露出一抹坚毅的神情，直接走上前去，然后双手向前推开了院门。

随着院门的开启，一道身影出现在国教学院师生们的眼中。

天光洒入庭院，还有两道清风。

那是一位老者，站在国教学院门前的石阶上，背对着他们，两道广袖随风轻舞。

苏墨虞有些震惊，说道：“茅院长？”

两袖清风茅秋雨，曾经的天道院院长，现在的英华殿大主教，像苏墨虞这样的青藤六院学生，还是习惯称他为院长。

苏墨虞还没能从惊愕的情绪中醒来，便被场间的其余几道身影再次震惊。

大主教令白石道人、桉琳、司源道人、凌海之王，此时都站在国教学院门前的石坪上。

国教六巨头，有五位亲至。

紧接着，苏墨虞看到了更多熟悉的身影。

如今的天道院院长庄之涣、宗祀所大主教、青矅十三司的不二教授、还有他曾经的老师：离宫附院院长。

百花巷对面的那排酒楼，先前已经被朝廷的军队强力碾平，此时却又烟灰微起，可以看到如潮水般的骑兵，黑压压的一片。

国教学院依然被围着，但不是被包围。

因为这些骑兵已经不是朝廷的玄甲重骑，而是直属离宫的国教骑兵。

国教骑兵们的刀枪与神弩都对着外面。

苏墨虞很是震惊，隐约想明白，先前那些如雷般的蹄声，并不是玄甲重骑冲锋的信号，而是国教骑兵来援。

他下意识里回首望向国教学院，只见秋林如前，安静无声，院墙处与林中，隐约可以看到很多教士的身影。

尤其在藏书楼的四周，更是隔着十余丈距离，便站着一位境界高深的红衣主教。

这等阵势，实在是令人震撼无言。

这是离宫在毫不掩饰地、尽情地向着这个世界展示着自己的力量。

在这道力量之前，就算是大周朝廷，都要表现出相应的敬畏与礼让。

苏墨虞知道国教学院安全了，放松了下来，然后觉得后背有些湿冷，这才知道自己推开院门的那瞬间，竟紧张地出了一身汗。

南溪斋的弟子们与国教学院的师生，来到他的身后，向着院外望去，震惊之余，纷纷生出劫后余生的感觉。

……

……

藏书楼的门窗已经尽毁，秋意入室分外浓郁。

教宗站在陈长生的身后，说道：“对修道者而言，生命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遇到很多的困难，会生出很多的失望，也就是所谓劫数，怎样面对这些劫数，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苟活着，还是经过认真的思考后重新找回自己，这是最重要的分别。我给了你三天时间思考，也给了你三天时间去离宫见我，但你没有，所以我只好亲自来问，你究竟准备怎么选择。”

陈长生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的意思。

教宗明白了他为何这三天时间没有向离宫求援，说道：“你觉得我们所有人都欺骗了你？”

陈长生依然沉默。

教宗说道：“只要我活着一天，便会护着你一天，这是我对梅里砂的承诺。”

陈长生还是没有说话。

教宗走到他的身边，与他一道向着已经不存在的窗外望去，说道：“我要死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陈长生的视线正落在湖畔草地上，那里铺着厚厚的落叶，有的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很好看，有的死灰腐烂，死气沉沉。

他终于说话了。

“师叔，你究竟要我说些什么呢？”

教宗望着黄红一片的秋林还有那株有些醒目的青青大榕树，淡然说道：“过去的已经过去，那是时间。与此相类，星辰的运动、命运的变化，都只能向前，那么我们也只能向前看，无论曾经发生的那些事情，对你来说造成了怎样的伤害，但至少，现在你的病好了。”

如果按照一般人的想法，陈长生在天书陵之变里，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反而获得了最大的好处。

闭上眼睛就是天黑，死后自己的世界便会毁灭，当然没有任何事情，会比活下去更重要，更值得庆幸。

教宗不是一般人，不会如此想，只是想通过点明这一点，让陈长生醒过来：“梅里砂当初应该便是算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没有拒绝师兄的提议，他认为，与受到的欺骗、利用、悲伤、痛苦相比，你会收到足够的回报，这是我的猜测。”

陈长生说道：“您知道的，我不是唐棠，也不是王破，并不擅长算账。”

这句话有深意，教宗微微一笑，没有接过，继续说道：“你的血今后也应该不再是问题，娘娘她都没敢吃掉你，自然也没有谁还敢对你生出贪欲，除非魔君亲自出手，但现在他自顾不暇，应该无法威胁到你。”

陈长生问道：“出了什么事？”

教宗说道：“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传回来，只知道雪老城已经封城三日。”

第677章 无病

雪老城终年风雪不断，距离人类的世界无比遥远，但从来都没有断绝过消息。

这座魔族都城是与京都、洛阳等观的大城，就算十七道城门全部关闭，依然有无数方法能够向外界传递消息。

然而，现在雪老城已经封城三日，教宗陛下却还不知道雪老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很明显，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封城，城里一定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天书陵的事情，也刚刚过去三日。

陈长生想起那夜师父对圣后娘娘说的那番话，他说自己对魔族的事情早有准备，难道说，雪老城封城与此有关？

他摇了摇头，不再继续思考这些问题，不管雪老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教宗看着他的侧脸，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变化，说道：“有用之身，总要用来做些有用之事，无论为天下黎民，还是令道心宁静。”

陈长生看着窗外的落叶，有些木讷说道：“我已经被用了很多次了。”

这话在旁人听来或者有些莫名，但教宗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眼神里多出了些怜悯与愧疚。

“除了利用，总还会有些别的，比如亲族，比如友朋。”

他看着陈长生说道：“你姓陈，你是皇族中人，这里还生活着很多你的亲人。”

“您是指那些王爷吗？”陈长生说道：“他们只会恨不得我早些死去。”

这是很准确的判断，无论是必将权势熏天的相王，还是将要掌握大周军方极大势力的中山王，现在最忌惮的人便是陈长生。

因为陈长生也是皇族，是商行舟的学生，是举世皆知的名人，更重要，他是未来的教宗。

无论争夺皇位还是权势，他都是那些陈家王爷们最不想看到的对手。

至于亲情二字，对陈氏皇族来说更像是个笑话。

时间过去了近千年，也没有人会忘记百草园之变。

现今的这些王爷们，都是太宗的子孙，又怎么会乐意于遗族的子孙重新获得那么多的权利。

教宗明白陈长生的意思，说道：“就算如此，你还是有亲人的。”

这里的亲人，自然指的是现在生活在圣光大陆的那些遗族。

比如那位曾经出现在西宁镇旧庙溪畔的僧侣。

那些被太宗皇帝追杀到异大陆的皇族，从血脉上来说，当然是陈长生的亲人。

甚至有可能，他的父母现在都还生活在那边。

陈长生明白教宗陛下提到那些圣光大陆的人们，不是想要自己去做什么，而是要说服自己，自己与这个世界是有关联的。

这种关联，或者能够让他对这个世界生出一些暖意，不再那般心寒，或者说，让他能够找到一些喜欢这个世界的理由。

这让他有些感动。

但他感动的是教宗陛下说这些话，并不是那些内容。

因为，他对生活在圣光大陆的那些“亲人”没有任何好感。

“那些也不是我的亲人，他们都是坏人。”

陈长生说道：“在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不，甚至有可能还是个胎儿的时候，他们就对我做了这么多事情。”

什么事情？为了让天海圣后相信他就是昭明太子，圣光大陆的人们在他还是婴儿甚至是胎儿的时候，就用外力强行毁了他的先天日轮，断了他的经脉，灌注了无数看似充满生命气息、实则无比险怖的圣光能量。

在布置这个局的时候，无论他的师父还是圣光大陆的那些亲人，都肯定没有想过，天海圣后最终会替他逆天改命。

这也就意味着，在这个局的最终，他或者被天海圣后吃掉，或者被无视而死去。

这也就意味着，从出生开始，那个婴儿注定无法活过二十岁。

这是很残忍的事情。

所以，那些人是坏人。

……

……

“我医术很好，我生活很规律，我从来不吃重油重盐的东西，更不要说腌制品，我健康地生活，认真地修行，我从西宁来京都，说是退婚，其实就是想要治病、救己、想要逆天、改命，我所做的一切的指向，我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活下来。”

望着湖面上起起浮浮的那几片落叶，陈长生的神情变得有些低沉。

“现在我的病好了，我可以继续活下去，可以活过二十岁，二百岁，甚至千岁，可是我忽然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工具、一个果子，我的存在，原来没有任何意义，那么继续存在的意义又在哪里？”

教宗欲言又止。

“师叔，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停顿了会儿，继续说道：“我连病都没有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任何颤抖，显得很平静。

但即便是饱经沧桑，阅遍世情的教宗，都伤感起来。

他什么都没有了，连病都没有了。

这句平静的话里，隐藏着多少难过与哀伤？

教宗叹了口气。

他今天来国教学院，就是想让陈长生重新振作起来，至少要找回生活的意义，陈长生却对他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他想说服陈长生，这个世界对他还是有善意的，可事实上，从出生之前，这个世界对陈长生就只有满满的恶意。

他本可以继续劝陈长生几句，比如余人，比如徐有容，比如唐三十六。

但看着如此平静而悲伤的十七岁的年轻人，他不忍再说什么。

“其实，我本来以为在国教学院里会看不到你，或者会看到你正在收拾行李，但既然没有，说明你还在犹豫。这个世界对你殊无善意，你便更要对自己好些，做一个对自己最好的选择，慢慢来，不要着急，我还能活几天。”

教宗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国教学院。

陈长生没有转身，依然看着窗外的秋色，所以没有发现，教宗陛下离去时的背影很是萧索。

教宗陛下离开了国教学院，茅秋雨等国教巨头也随之离开，数十名红衣主教与国教骑兵也先后撤走。

大周朝廷的骑兵与那些高手们，没有再次出现，因为离宫已经展现了自己的力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陈长生，依然是下一任教宗。

国教学院重新恢复了平静，院门重新开启，迎进浓浓的秋意。

有些师生趁着混乱离开了，他们的名字被苏墨虞记在了某个小本子上。

更多的师生没有离开，开始打扫清洁、整理藏书楼四周的石屑，同时准备明天的课程。

陈长生去了隔壁的百草园。

这里的树林，要比国教学院里的林子和煮时林都要茂密，此时的颜色被秋意涂染的很是漂亮。

秋林里有张石桌。

桌上没有茶壶，也没有茶杯。

他坐在桌旁，只是在发呆。

第678章 所思

数十座民宅被尽数碾平，只有那座茶楼还留存着，烟尘初敛的百花巷深处，迎来了数辆马车。

国教学院门前没有人，很安静，实际上在暗处有无数双目光一直注视着这里。

陈留王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位大周皇族最年轻的郡王，依然像以前那般神情温和，给人如沐春风般的感觉，只是身上散发出来的贵气要浓郁了很多，或者那是因为他比以往更加从容，眉眼间的神采更加明亮，面容也仿佛清晰了起来。

十四位陈姓王爷入京，相王为首。大朝会上已有提案，相王将会兼任国相。他是相王的儿子，也是这十余年里陈氏留在京都的唯一血脉——这让他被很多王爷以至兄弟忌惮，但也代表着功劳，如果没有他，陈家的王爷们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稳定住京都的局面。

陈留王走到国教学院门前。

没有人来迎他，也没有人阻止他，只有数道凌厉而清淡的剑意，从院墙里面探出来，仿佛寒梅一般。

数位眼神深远、明显境界非凡的修道高手，来到他的身后。

陈留王摆手，示意这些王府高手不要擅动，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哪怕走进了国教学院，依然没有人来迎他，或者阻止他，只有秋光水色还有湖畔那棵青青的大榕树。

陈留王向藏书楼走去，这两年，他与陈长生闲叙，不是在澄湖楼，就是在这里。

数十名少女在湖畔的草地上，或坐或立，轻声说着什么。

看着这画面，陈留王神情微异，心想圣女已经南归，这些南溪斋的弟子们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藏书楼四周，国教学院的师生在清理，苏墨虞在安排重修事宜，直到被身旁的一名教士提醒，才发现了他的身影。

他知道陈留王的来意，直接说道：“院长不在。”

陈留王心想，如果换作是自己，大概也不想见陈氏皇族的任何人。

“那我等等。”他对苏墨虞说道。

苏墨虞说道：“现在朝堂大事，多有倚重王爷之处，王爷有事，留言便是，何必把时间耗在这里。”

陈留王听出苏墨虞这句话里隐藏的意味，有些苦涩地笑了笑，说道：“就当是为我自己求个心安。”

……

……

陈留王性情高洁，一诺千金，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

他说等那便是真等，拿着一杯清茶，坐在湖畔树下，以微笑回应南溪斋少女们好奇的目光，直到暮色降临，终于等到陈长生回来。

南溪斋少女们和国教学院师生知道二人肯定有话要说，很自觉地离开。

陈留王端着茶杯，看着脚下的草地与那些落叶，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说道：“我能不能去娘娘墓前祭拜一下？”

陈长生没有想到他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有些吃惊。

“不理那些恩怨是非，娘娘对我不错。”陈留王抬起头来，说道：“我被她养到十几岁才出宫。”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那十几年时间，你过的很苦吧？”

陈留王微微一怔，然后苦笑起来。

不愧是陈长生，不需要刻意地做什么，只需要往最真实的深处去看，便能用最简单的一句话，揭露所有的真相。

“不错……那些年，娘娘对我很不错，宫里的人对我也很尊敬，但我确实过的很苦。”

陈留王躬身把茶杯搁到草地上，继续说道：“因为我姓陈。”

陈长生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所以无论她怎么对你，你还是想她死？”

陈留王很认真地思考了一段时间，然后回答道：“可能是因为我一直都不理解，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很畏惧她。”

陈长生想了想，对此表示赞同：“我也不理解她。”

陈留王看着他认真说道：“但到了现在，你却站在了她的那边……你知道，我说的是精神层面。”

陈长生没有解释，问道：“王爷你来寻我做什么？”

陈留王说道：“我想拜祭一下她。”

陈长生用沉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他把天海圣后葬在了哪里。

哪怕陈留王是被圣后养大的。

“平国被接回天海家了。”陈留王忽然说道。

这是陈长生不关心的事情，但他知道陈留王既然提及此事，必然有后话。

“除了皇位，整个世界并没有太多改变，有丑陋的一面，但也有温情脉脉的那一面。”

陈留王看着他说道：“或者这个世界对不起你，但我不希望，你就此对这个世界失去所有希望。”

不久前，教宗陛下在藏书楼里表达过类似的意思。

陈长生说道：“王爷究竟想说什么？”

陈留王说道：“你还记得梅里砂大主教临死前对我们说过的那句话吗？”

陈长生的思绪回到了那个摆满了梅花的房间里，想起了那个满脸皱纹的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主教对我说，要我记住你付出了些什么。”

陈留王说道：“当时我们都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而现在，我们知道了。”

成熟，果子，牺牲，很多以前梅里砂提过的晦涩难懂的话，天书陵之变后都已经有了答案。为了推翻天海圣后的统治，人们利用了陈长生，他为之付出了很多东西，一些言语难以描述的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一定要用文字进行解释，大概便是：信任、希望、存在感、情感。

“我不知道商院长怎么想，父亲怎么想，叔父们、兄弟怎么想，但陈家欠你的，我会替他们还给你。”

陈留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我会穷尽一切，保证你的安全和利益。”

陈长生说道：“谢谢。”

他很平静，甚至有些木讷，但身体里终究还是生出了一丝暖意。

陈留王接着说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希望你能够尽快振作起来。今日教宗陛下给了你如此大的支持，如果你放弃，或者离开，让教宗陛下如何以对千万信徒？国教学院里的这些师生，他们又该怎么办？陛下又该怎么办？”

陈长生想着白天的时候林老公公说过的那些话，觉得有些疲惫，说道：“我以为这不是我需要思考的问题。”

陈留王说道：“如果传言确实，你与陛下真的情同兄弟，那么这就是你必须思考的问题。”

第679章 新元

从三天前开始，大周的陛下便不再是天海圣后娘娘，而变成了一个叫做陈余的年轻人。

他是先帝与圣后唯一的儿子，也是二十年前离奇失踪的昭明太子。

他是国教一代道尊商行舟悉心培养二十年的学生，是十四位陈家王爷与天海家都宣誓支持的君王，他能有什么问题？

陈长生知道皇宫里有问题，但如果这时候对话的对象是唐三十六，他或者会说，否则，他会保持沉默。

陈留王误解了他的沉默，想着大朝会上，那个静静坐在皇椅里、脸上无悲亦无喜的年轻男子，觉得胸口有些微闷，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有些强硬起来，对陈长生说道：“你应该很清楚，他的残障，会成为很多人野心的出口。”

陈长生低着头说道：“有师父在，有林老公公在，无论你的父亲还是中山王，都不敢毁诺，而且天海家一定会支持他。”

没有对朝堂上的局势发表过任何意见，不代表着思考过，不代表没有这方面的眼光。

作为陛下的舅家，天海家一定会扮演好这个角色，否则那夜冷漠地注视着她的死去，便会变成一场笑话。

陈留王盯着陈长生的眼睛说道：“你不是陛下，你无法体会到他此时的压力。”

陈长生说道：“师兄不是喜欢做皇帝的人，他的压力不是来自于那些野心家，而是来自于皇位本身。”

陈留王心想世间哪有不想做皇帝的人，陈长生即便经历了天书陵之变，依然还是有些天真，不够成熟，忍不住叹了口气。交谈到了这个程度已经算是相当深入，陈长生始终不肯接话，他也没有办法，伸手拍了拍陈长生的肩头以示安慰，便离开了国教学院。

那天夜里皇宫死了很多人，接下来的两天里，还有很多人不停地死去，无论是那个陈长生至今都不知道名字的太监首领，还是秋芳宫里那些本来就没有名字的小宫女，都变成了一缕幽魂，然后像被擦拭干净的血渍一样，渐渐被所有人忘记。

但即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死了这么多人，皇宫也没有乱，因为谋划多年的商行舟，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请回了很多皇宫里的老人，那些老人或者是前皇宫的随侍，或者是像林老公公这样的先帝旧人，曾经迫于天海圣后的威严退出京都，现在都回来了。

太傅白英也回来了。

秋风从殿外灌入，拂动他的白发，却拂不动苍老面容上的一根皱纹。

他正在看卷宗上的那些批阅，都是朱红色的字迹，字体有些秀气，但不失风骨，隐见坚韧，至于书写的意见，往往只有简单数句，却极有见地，并且极为老练，为朝堂与部官以至州郡当地官员都留下了足够的空间行事。

一封卷宗如此，十余封卷宗皆是如此，白英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与威严，抬起头来，望向旁边的书案。

曾经的西宁镇年轻道士，已经变成现在的大周朝年轻皇帝，身份地位的变化，并没有让他与以前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案后，安安静静地翻着书，看着书，偶尔拿起朱笔，在上面写些什么。

仿佛还在西宁镇旧庙，读着道藏，写着所得。

他在看的是大周朝的历年卷宗，他要做的事情像以前的帝王一样分析判断决定，他这是在跟随太傅学习如何统治一个国家。

太傅眼睛微湿，生出无限感慨，心想先帝与娘娘的亲生儿子，果然不凡，乃是天生的英主，只可惜……他的视线落在年轻皇帝的腿上，左袖上，还有那络黑发上，沉默片刻后，叹息想着，世间哪有完美的事情呢？

暮色已至，今天的功课结束，太傅起身告退。

年轻的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有些困难地起身，很端正地行了弟子礼。

太傅退出殿去，太监低声问了几句什么，年轻的皇帝摇了摇头，神情温和。

无论是那名太监还是在周遭服侍的宫女，再次松了口气。

这几天皇宫里死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当他们看到新登基的陛下竟然瞎了一只眼、断了一只手臂，行路一瘸一拐的时候，真的绝望了——他们见过太多畸余之人，知道这种人往往性情暴戾恐怖，自己近身服侍这样一位陛下，只怕稍不如意，便会被重惩，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同伴和自己被杖毙的心理准备，哪里想到，陛下这两天不要说动怒，就连一句重话都没有。他们从来看见过出现过这样温和的主子，就连当初被养在皇宫里的少年陈留王，也偶尔会发些小脾气。那些在心里念着圣后娘娘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大周迎来这样一位君王……至少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事情。

年轻的皇帝陛下开始用餐，菜很多，他只择着清淡的吃，油腻的只吃了几筷，汤只喝了小半碗。

饭毕，小太监呈上浓酽的红茶，助以消食，皇帝摇了摇头，示意喝些清水便好。

太监依命送上清水，然后退下，站在殿外的廊下，心想陛下这究竟是像谁呢？先帝还是圣后娘娘？

不，皇帝陛下的饮食、养生，只与一个人很像，那个人叫陈长生。

准确来说，应该是陈长生和他很像。

在西宁镇旧庙，十四年间，都是他在做饭，他按照陈长生的喜好与需要在做饭。

陈长生的性格，陈长生的喜好，陈长生喜欢的菜，都是随他来的。

陈长生本就是他养大的。

他走出殿外，站在石阶上，望向暮色下的宫墙那边。

他知道陈长生就在那处，相隔其实并不遥远，不过数百丈距离。

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因为无法相见，之所以无法相见，自然有道理。

暮色如血，商行舟的身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异色，他站在殿侧某处窗外，不知道站了多长时间，一直静静地看着他。

年轻的皇帝陛下看着国教学院的方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对着那处木窗行礼。

商行舟很认真地回礼。

师生之间隔着窗，窗间没有任何事物，是一片虚，但并不意味着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们是师生，亦是君臣。

……

……

甘露台上秋风四散，随着夜色渐浓，台边的夜明珠也越来越明亮。商行舟负手站在台畔，看着京都里的街巷，看着这个已经很久未见、但绝不陌生的世界，平静说道：“中山王昨夜对崔尚书说，他也是太宗皇帝的嫡孙。”

到了今天，世人皆知，他是太宗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他所做的这一切事情，都是为了完成太宗皇帝的遗志。

中山王的这句话看似有些莫名其妙，意思含混，实际上非常清楚。

既然他也是太宗皇帝的嫡孙，那么商行舟完全可以支持他，不见得一定要支持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

“嫡这个字不能乱用。”甘露台后方传来一道声音。

商行舟没有转身，淡然说道：“看起来，你似乎有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那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如果说没有想法，太虚假，但我很清楚，这不是我现在应该想的事。”

商行舟神情不变，眼神里却多了很多满意的意味。

那个人很年轻，一身青衫，腰间系着根明黄的带，容颜清俊，竟是陈留王。

商行舟转过身来，看着他说道：“那你想要说些什么？”

陈留王说道：“陈长生准备离开。”

教宗去国教学院的时候，也以为陈长生已经离开，或者正在收拾行李。

陈长生没有这样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没有离开的想法。

商行舟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我不会让他离开。”

陈留王说道：“您非要把他留在京都，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商行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说道：“我这一生有两件必须要做到的事情，第一条已经完成了。”

如果是教宗在场，便会知道，他说的第一条是推翻天海圣后的统治，第二条则是彻底战胜魔族。

陈留王不知道，所以更不知道，为何他会在这时忽然提到这些事情。

便在这时，暮色浓极的天空里，忽然出现数道极其清楚的裂痕，紧接着，数道凄厉的鸟鸣响彻天地之间。

十只红雁以及四只红鹰自遥远的北方雪原归来，能够回到京都的，只有三只红雁与两只红鹰。

它们带来了一个人们困惑已久也是期待已久的消息。

雪老城依然封城。

魔族军师黑袍与魔帅联手叛乱。

大乱。

暴雪成灾。

七位魔将身死。

南客逃亡，遁入风雪之中。

魔君生死不知。

……

……

第680章 莫名

……

……

皇城诸门紧闭，在京的神将、诸部的朝臣、王爷们已经来到了宫里，茅秋雨与白石道人也从离宫赶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从雪原抵达南方的情报越来越多，那个震惊整个大陆，可能会带来无数动乱的消息，渐渐有了更多的细节，更多的画面。

三天前，也就是京都天书陵之变的当夜，雪老城里也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魔帅忽然打起叛旗，带领大军强攻魔宫，魔君遭到魔族军师黑袍与一名元老会的隐藏强者偷袭，身受重伤，坠入幽泉之中，断无幸理。

魔族公主南客动用暴血秘法，强行打破魔宫屏障，化身孔雀向东南飞去，借漫天风雪成功逃脱，七名忠于魔君的魔将与数万名魔骑在这次叛乱里被杀死或者被处死，雪老城的街巷里到处都是血色，如碧波一般，令人睹之生畏，其后，黑袍与魔帅奉魔君最小的儿子登基为帝，连颁数道魔旨，要求魔族诸野的部落以及军队宣誓忠诚，同时下达了对南客的必杀令。

这是怎么回事？殿内的大周诸公面面相觑，哪怕已经从多个不同途径证实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可是人们依然难以相信……一千年来人族最大的敌人、那个曾经像阴影一样笼罩在北方的魔鬼、就连太宗皇帝陛下都没能杀死的他……居然就这样死了？

是的，千年之前，魔君败于周独夫之手，身受重伤，今年在寒山里为了破掉天机老人的阵法，也消耗了很多精血，很少人还知道，魔君在回归雪老城的路途上，还曾经遇到过白帝，想必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也必然让他伤势加重，可是他怎么就死了呢？

最令人无法理解的是，他怎么可能死在一场叛乱中？

要在魔族内部找到某个势力推翻魔君，绝对不会是元老会，也不可能是那些已经被杀破了胆的部族，只可能是掌握相当多魔族军队、自身实力也异常恐怖的魔帅，以及那位神秘莫测、暗底里不知道培植了多少势力的黑袍，而且，还必须是他们联手。

问题就在于，就连想象力最夸张的那些说书人，也不敢往这个方面去想。

举世皆知，魔族军师黑袍与魔帅势成水火，如果不是魔君亲自镇压，多番调停，双方根本不可能共存。

这不可能是假的，因为这种局势已经维持了数百年时间。那么究竟是谁，能够让黑袍与魔族摒弃前嫌，冒着如此大的风险，给予对方如此大的信任，联手向魔君发出了如此阴险而又可怕的一击？

人们的视线下意识里望向某处——那里是大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很是幽静，没有太监宫女站在那里，只有一排珠帘，随着秋风轻拂，珠帘摆荡无声，隐约可以看到后面的画面，帘后没有座椅，而是一条长廊。

那条长廊通往殿后一个很普通的房间。

很多年前，凌烟阁里那些画像上的传奇名臣们，都习惯在那个房间里喝茶、下棋、骂娘，打发着上朝之前的那些无聊时光。

现在，太宗陛下早已魂归星海，那些传奇的名臣也早随之而去，再没有谁敢在皇宫里如此放松，也没有谁会刻意那般宽宏，甚至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忘记了那个普通的房间里曾经发生过的那些故事。

有一个人没有忘记，因为他就是那个年代的人。

他没有登上凌烟阁，他没有那些传奇名臣的名气，但事实上，在那个年代里他比凌烟阁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更加重要，因为那些传奇名臣临死之前，被吴道子画上纸面之前，都曾经被他亲眼看过，换个角度来说，那些传奇名臣都是被他送上凌烟阁的。

他现在就在那个普通的房间里。

不知道是在追忆那些曾经的战友，还是在向太宗皇帝陛下禀报什么。

……

……

天书陵之变时，天海圣后曾经问过，谁来解决魔族的威胁。

商行舟说，他能够解决。

汗青相信他能够解决，所以才会掷出霜余神枪，完成那记秋杀。

三天时间过去了，魔君果然死了，雪老城大乱，商行舟证明了自己的话。

汗青这个时候，或者正在往雪老城赶去，曾经的魔族太子，会看着自己的幼弟登上魔君之位吗？

殿里的大人物们，看着那排无声摆动的珠帘，震撼无语。

他们看不到商行舟的身影，但眼神里依然充满了敬畏的神情。

……

……

有云的时候，京都的灯火会被折回一些，于是夜色无法太浓。

没云的时候，满天的星辰会照耀人间，夜色依然无法太浓。

总之，在京都这样的繁华地，总是很难看到极浓的夜色，更不要说伸手不见五指，除非暴雨催着人们熄了自家的灯火。

星光被飞舞的红雁与数辆极为珍贵的巡天辇撞散，陈长生站在大榕树上，有些莫名其妙地开始怀念三天前那场暴雨。

或者是因为三天前，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发生，那时候他还有机会，假装自己的人生是宁静美好的。

就像三年前，落落和他两个人在国教学院的那段时光一样。

然而一年前，唐三十六便在这棵大榕树上对他说过，他的老师有问题，很多人都有问题，你要好好想一想这些问题。

陈长生想过那些问题，只不过他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与智慧。

唐三十六走了，被唐家的人强行带回了汶水，不知道可还会有回来的那一天。

徐有容走了，被天海圣后派莫雨强行送回了圣女峰，不知道她再次回到京都的时候，这座城会掀起多大的风雨。

折袖走了，就像一只真正的孤狼消失在京都的夜色与灯火里，但他一定还在京都，只是不知道在准备做些什么。

真正令陈长生感到有些落寞，或者说难过的是：周通还活着。

他已经知道了天书陵之变那夜的全貌。

那座种着海棠树的小院毁了，周通却得很好，而且……他还毒死了薛醒川。

京都局势的转变，由皇辇图失效那刻开始，可以说，周通在其间起了最重要的作用。

他背叛了天海圣后。

陈长生可以接受这一点。

因为折袖是狼，周通是狗，狼行千里吃肉，狗是吃屎的。

可是，徐世绩也叛了。

就连，天海家也叛了。

这些让陈长生难以接受。

和立场阵营无关，只是难以接受。

这样的世界实在是太莫名其妙。

他实在没办法喜欢上这样莫名其妙的世界。

第681章 死事

那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有自己的运行规则，死板、单调，重复，哪怕偶尔出现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情节，可如果往深里望去，依然还是那些陈年旧事的翻版，无论阳光底还是星空下，都没有新鲜事，阴谋与背叛里尽是令人作呕的腐朽味道。

对这个世界依然充满期待、希望，依然有勇气在阳光里直视黑暗，在星空里仰望道德的年轻人，对这样的世界自然无法生出任何好感，比如唐三十六，但在汶水唐家那位喜欢无声而笑的二爷眼里，在天海家那些老人的眼里，在周通的眼里，年轻人的想法总是那样的幼稚可笑。

人生不能是一场扮家家酒——陈长生甚至能够想到，从京都被押回汶水的旅途上，唐三十六会听到多少句类似的话。他也能够想象得到，这时候在东御神将府，满脸肃容、一身正气的徐世绩，在满桌菜肴撤下后，会对着夫人振振有辞地说，自己这个父亲做任何事情都是为了女儿，如果不是我当机立断、力挽狂澜，圣后娘娘死后，你以为她还能在圣女的位置上安稳地坐下去？

星光微散，夜色渐浓，国教学院门前忽然有些骚动，然后苏墨虞匆匆来到湖畔，把那个消息告诉了他。

雪老城的消息确实很令人震惊，陈长生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魔君死了，对他来说这是极好的事情，在周园里，他和徐有容数次险些被南客杀死，他对那个眼距有些开阔的魔族小公主没有任何好感，只是想着曾经你死我活的对手，在这场波澜壮阔的大变里，就像水花一样消失，难免还是会有些微惘。

“离开京都吧，这是最好的选择。”苏墨虞对他说道。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

魔君的死亡，魔族的内乱，让布置这一切的商行舟，登上了神坛，在人类的记忆还没有彻底淡去之前，没有人还会有勇气反抗他。

今天教宗陛下以极其强硬的姿态，保护了他和国教学院，也只能维持一个均势。

可正如教宗陛下所言，他已经老了，快要死了，如果那天真的来临，陈长生该如何面对那个人？

那个人将会成为整个大陆的神明，而且是他的老师。

陈长生再次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确实想要离开京都，在藏书楼里枯坐的这段时间里，曾经数次想要收拾行李，最终却放弃了。

他知道自己无法离开，因为那个人不会允许他离开自己的视线，除非他死去。

余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在皇宫里静静地做着自己的皇帝。

陈长生在国教学院默默地等待着时间的流淌。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商行舟的人，甚至比教宗陛下还要更加了解。

虽然以前他们心目里的老师只是一个普通的道人，现在却是一位道尊。

但无论是普通道人还是至高无上的道尊，都是他们的师父。

……

……

天书陵之变后第四天，又有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从寒山传来。

天机老人在天池畔的一间小屋里安然逝去。

这位八方风雨之首，与教宗、商行舟同年代的老人，终究还是没能敌过时间以及伤痛，神魂回归了星海。

被这个消息震动片刻后，京都再次进入有序的混乱之中。

之所以说混乱，是因为到处都在死人，都在抄家，之所以说有序，是因为这一切都是在朝廷的强力控制下进行的，无论波及范围，还是烈度，都在一个大多数人都能够承受、也不至于引发民众太多恶感的程度之下。

天海朝的大臣死了一些，被抓进大狱里的，绝大部分都已经放出来了，只有几位死硬派还在苦撑，或者能够撑到秋后处决。

或者是因为陈观松被天海圣后用天凤真火活活烧死、汗青真实身份被揭露外离开京都，大周朝找不到一个有足够资历的名将压阵，诸州郡军府里不时有激烈的战斗发生，于是军方的清洗也要来得相应更加冷酷暴烈很多。

雪老城的叛乱让七名魔将身死，大周朝方面则已经有八位神将死去，还有数名神将心灰意冷，解甲归田。最令人感到寒冷的是，依照宫里传出的旨意，薛醒川神将以及羽林军里那些忠于天海圣后的将军的尸身，至今依然弃在城外的官道旁示众，不准入土。

举世皆知，薛醒川神将与天槌神将是天海圣后的左膀右臂，最忠诚的部属。

天槌神将的遗体，已经化作青烟，随天海圣后一道归天。薛醒川却无法得到相同的待遇。

不说薛醒川当年在北方军府力抗魔族大军，曾经为大周朝立下极大功勋，即便他只是一名普通将军，何至于死后还要承受这样的羞辱？

很多人都觉得这不对，但不敢反对，因为这是皇宫里传出的旨意，而且人们知道，这是某些大人物对京都某个传闻的强硬回应。

在那个传闻里，薛醒川死在周通的阴谋之下。

周通背叛了天海圣后，还背叛了自己唯一的朋友。

人们对周通的痛恨以及不耻，随着传闻的播散，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时，宫里那道旨意出来了，薛醒川与那些羽林军将领被曝尸。

那些大人物就是要通过如此冷酷的展示，告诉所有世人，只要愿意与天海圣后切割开来的人，都会得到他们的宽仁以及最强硬的回护，他们甚至不惜用这种羞辱死者的方式，来表明自己的意志，来替周通撑腰。

大陆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如果周通死了，来替他收尸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叫就是薛醒川。

现在薛醒川死了，死在周通的手里，却还要因为周通的缘故，死无葬身之地。

这很令人齿冷，很多人开始愤怒，可是整座京都依然鸦雀无声。

可能是因为天机老人的死讯，让世人联想到天书陵之变那夜教宗陛下的话，他也已经老了，快要死了。

如果教宗陛下都死了，那么谁能承受得住那位道尊的怒火？

有人可以承受得住，或者说她根本都没有想过，能否承受的问题，因为她是薛醒川的妻子。

清晨时分，薛夫人第四次走出城门。

她来到官道上，望向道旁那些被随意搁在地上的死者遗体，依然没能分辩出来哪具是自己的夫君。

然后她望向负责看守的刑部主事，说道：“大人您好，我想替先夫……”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情疲惫，双唇干枯，但神情依然平静，自有一股凛然之意。

那名刑部主事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啪的一声清脆鞭响！

薛夫人的裙摆被抽破了一角。

可能是因为被薛夫人的平静与凛然之意震慑住了，从而觉得有些羞恼，刑部主事的声音有些尖锐，难听到了极点。

“薛醒川追随妖后逆行倒施，以谋反论罪，曝尸十日，然后喂狗！”

第682章 生者

薛夫人没有被吓到地上，也没有动怒，看着那名刑部主事轻声说道：“大周律里没有这条。”

那名刑部主事见她不肯退去，还如此平静，不由更加愤怒，示意部属上前驱赶，骂道：“你这老贼婆，若再不滚，继续阻碍本官执行公务，休怪本官对你不客气，到时候你可不要怕痛！”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薛夫人性情再如何坚毅，也无法越过那些兵士手里的长枪，神情黯然准备离开，忽然觉得听到的这句话有些耳熟。

她又看了眼那名刑部主事，发现有些眼熟，有些不确定问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那名刑部主事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厉声喝道：“把这人给我赶走！”

城门司士兵们走上前去，准备把薛夫人逐走。

薛夫人忽然想了起来，看着那人神情微异道：“你是天海盛？”

那名刑部主事脸色微白，声音变得更加尖厉，对着人群喊道：“你们这群废物还在等什么！”

听着这话，城门司士兵们再不敢耽搁，举起手里的兵器，作势向薛夫人便要落下，想要把她吓走。

薛夫人却仿佛没看见这些泛着寒意的刀剑，只是盯着人群外的那名刑部主事，面带讥诮，还有一丝沉痛。

她确实见过此人，就在自家的府上。

此人是天海家的一个旁戚，托着天海家的关系，死乞白赖地找了门路上府，对薛醒川与她无比恭敬，送上极重的礼物，便是想要谋一个差事。

薛醒川从来不收礼，她也如此，不过事情最终还是替此人办了，毕竟也不是大事。

数年时间过去，看来此人在部堂里经营的不错，竟是任了主事，而且没有受到任何牵连，现在依然被朝廷予以重任。

想着当年此人的那副嘴脸，再想着今日此人的这副嘴脸，薛夫人只觉得好生讽刺。

数日来这场京都的清洗里，态度最激烈，手段最凶狠的人，并不是那些反天海多年的老臣、甚至也不是那些陈家的王爷，而是天海朝那些曾经显得最忠心耿耿的朝臣，那些曾经最嚣张的天海家的属吏。

这有些疯狂，不可思议，但其实无数年来的历史，都是这样的。

大事之后，表现最疯狂的、经常做出一些最不可思议举动的人，就是那些背叛者，似乎只有通过这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表现，他们才能证明自己现在的忠诚与以前的忠诚并不相同，才能说服自己不用担心会被新的当权者抛弃，从而获得免于恐惧的自由。

这名刑部主事如此，城门司如此，宫里的某些太监如此，天海家的属吏如此，周通也是如此。

听说那天凌晨，周通接受了圣光术的治疗，重伤初愈，便立即重新召集清吏司的下属，开始视事，替新朝保驾护航。

想着这些传闻，看着那名刑部主事，薛夫人笑容里的讥讽意味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刺眼。

那名刑部主事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被刺花了，恶意陡生，不再让人把她赶走，喊道：“把她给我抓起来！”

……

……

离宫。

茅秋雨看着正在给青叶浇水的教宗陛下，说道：“宗祀所清点完毕，学生全部都已经回来，离宫附院……有两名学生被送去了周狱，司源稍后会亲自去要人，青矅那边相对安静，天道院所有院门已经关闭，没有学生能够出去，只是国教学院那边没有理会。”

盆中的青叶明明只比以前少了一片，但看上去却像是缺少了很多，有些空虚的感觉。

教宗没有回头，说道：“既然这些事情处理妥了，就去替薛将军送行吧。”

茅秋雨应下，转身向殿外走去，片刻后又折转了回来，说道：“有人去了。”

教宗身体微顿，问道：“谁去了？”

茅秋雨说道：“那位。”

教宗有些不解，说道：“那孩子心有善意，但性情并不是这样直接。”

茅秋雨摇了摇头，说道：“据说是刚好路过。”

……

……

在藏书楼里静坐三天，然后便迎来了林老公公、陈留王以及教宗陛下三位访客。

陈长生只知道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并不知道这些天京都里发生的事情。

当时，他和苏墨虞正在京都里闲逛。

之所以会出门闲逛，是因为京都的局势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他在藏书楼里坐得太久，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有些凝滞，而且他很清楚，自己很难离开京都，并不意味着自己不能离开国教学院，最重要的是，他想找到折袖在哪里。

树叶落在洛水里，轻轻摆荡着，他就像这些树叶一样，漫无目的走着。

或者是因为依循着内心深处的想法，就这样走着，他和苏墨虞便走出了城门。

这也是因为京都本来就没有什么城墙，城门太不显眼的缘故。

官道两侧的柳树，在眼前蔓延成两条笔直的青色线条，在萧瑟的秋日里，很是令人愉悦。

如果没有那些哭喊声、喧闹声，如果没有那些血，那些腥臭的味道的话。

陈长生看到了官道上的血迹，还有官道外田野里的乌蝇。

已经很寒冷的秋天，居然还有成群的乌蝇，真是令人厌烦，就像那些杀气腾腾的城门司兵卒，还有那些官员一样。

有很多京都民众在场。

通过人们带着敬意的议论与不耻的低声咒骂，陈长生和苏墨虞很快便弄清楚了整件事情的原委。

他向前走去，看到了人群最前方的那名疲惫、憔悴、虚弱、却又坚毅、从容、勇敢的妇人。

原来是薛醒川的夫人。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浑身是血、身受重伤，眼睛里却看不到任何悔意，只有愤怒与不甘的坚毅而勇敢的士兵。

原来是薛醒川的兵。

……

……

先前那刻，就在那位刑部主事命令下属对薛夫人下毒手的时候，十余名军士忽然间从城门里冲了出来。

这些军士来自葱州军府，受嘉奖回京都秋休。

葱州军府，是薛醒川当年发迹的地方，也是他与魔族对抗，立下最多军功的地方。

薛醒川回京多年，自然不会认识这些普通的军士，但这些军士没有忘记自己的将军。

他们一直在暗中等待，准备寻找机会偷走薛醒川的遗骸安葬，直到薛夫人遇到危险，他们再也没有办法隐藏下去。

混乱很快便结束，薛夫人受了些惊吓，没有受伤，那些来自葱州军府的士兵，则是死伤惨重，惨不忍睹。

一位来自城门司的裨将，看着那些浑身是伤的葱州军府士兵，厉声喝道：“薛河神将已经被擒，过些天便要被押回京都受审，你们这些昏了头的小兵，居然敢抗旨伤人，莫不是要谋反不成？”

薛夫人声音微颤却依然失礼数地说道：“将军，我们只是要收尸，不是谋反。”

那名裨将看着她，沉默片刻后说道：“夫人，谁敢替尊夫收尸，谁就是谋反。”

那名刑部主事看着薛夫人微讽一笑，带着极深的恶意。

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事情，只不过直到此时，才有人明白的说了出来。

天海圣后死了，薛醒川死了，薛河过些天也要死了，曾经声震大陆的大周第二神将，现在什么都不是。

他的遗骸无处安葬，成为了朝廷力量的展示，以及对毒杀他的凶手的某种昭彰。

他的遗孀将会受尽羞辱，最终或者投水而死，或者悬梁而亡，或者凄苦度日，直至老死。

他的遗部也将不会享受到任何荣耀，留给他们的只有无法忘却的记忆以及伤痛。

……

……

“入夜后，我会来处理这件事。”

苏墨虞拦住陈长生，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薛醒川的凄惨遭遇，是新朝的一块试金石，或者说是城门前的那根木头。

苏墨虞知道陈长生既然看见了，便一定会管，但陈长生身份太过敏感，如果出手，很容易出大事，所以他决定自己来管。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很有勇气，又相对稳妥的一种安排，但陈长生不这样认为。

居然已经四天了，那怎么能再多一天？

他走出人群，来到薛夫人身前，说道：“您好。”

……

……

第683章 道理

薛夫人是一位很有教养、很有礼数的妇人，哪怕此时她夫君的遗体还被扔在官道外的原野里，她正承受着无尽悲痛与羞辱，依然没有失了礼数，看着这名并不认识的年轻人，轻声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陈长生走出人群，来到她的身前，自然有事，就是朝廷现在不让人做的事：替薛醒川收尸。

听着他的回答，薛夫人有些吃惊，接着生出很多感动，却摇了摇头，带着伤感的笑容。

数日来，京都看似鸦雀无声，其实还是出现了鸣不平的声音，只不过那些人就像此时这些麦来自葱州军府的士兵们一样，被残酷的镇压了。

她不想这个年轻人经历同样的事情。

陈长生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便被旁边的一道冷厉声音打断。

说话的人是刑部主事天海盛。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无视那些锋寒的刀剑，自人群里走出来，听到了随后的对话，觉得很可笑，当然，也很愤怒。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见着此人身上带着书卷气的院服，以为和前两天那些被热血冲昏了头脑的青藤六院学生是一类人。

“你的那些同窗，现在有的被送进了周狱，有的被打了数十道鞭子，现在都被关在各自的学院里。”

他厉声喝道：“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敢来闹事，难道你瞎了眼吗？”

此时的官道两侧，到处都是城门司的骑兵以及刑部的捕快，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数百人。

先前那些来自葱州军府的士兵，若以本领论，自然不弱，但在这样的阵势前，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便重伤倒地。

如果是一名普通的青藤六院学生，看着这样的画面，居然还这样站了出来，那确实有些过于热血，甚至可以说是鲁莽。

在天海盛这样的官员看来，这样的学生，自然是瞎了眼。

陈长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类似的话了，自从那年春天他进入国教学院之后。

无论圣后娘娘还是天海家主，甚至就连寒山上遇到的魔君，或者会无视他，也不会如此轻蔑，毕竟他的身份地位已然不同。

他没有反应过来，于是显得有些木讷，在天海盛看来，则是有些倔强。

天海盛不喜欢倔强的人，因为他这辈子从来都没有倔强过，所以他越发生气，手腕一抖。

啪的一声脆响，他手里的鞭子抽破秋风，向着陈长生的脸上落下。

他带着怒意，没有任何留手的意思，看这力道，若落的实了，只怕陈长生的脸上会出现一道极深的血痕。

而且他不准备只抽一鞭，决定要把这个年轻的学生直接抽到哭，抽到在地上打滚求饶。

看着这幕画面，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薛夫人脸色雪白，想要把陈长生拉开，却哪里拉得动。

在民众的眼里，陈长生被吓傻了，只知道看着那根皮鞭，这又有能有什么用呢？

忽然，清亮的鞭声消失了。

一枝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弩箭，直接射断了天海盛手里的皮鞭！

天海盛看着手里只剩下半截的皮鞭，震惊无言，向远处望去。

就在这时，又一枝弩箭射进了他的左眼窝里，鲜血飙射而出！

一声痛苦的惨嚎，从他的嘴里传了出来。

城门外的官道两侧，到处都是人群惊恐的呼喊声，奔避的脚步声，混乱到了极点。

人群前方，天海盛捂着受伤的眼睛，痛的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手里拿着半截皮鞭不停地挥舞，如同疯了一般。

陈长生扶着薛夫人的手臂，向后退了两步。

混乱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那名城门司副将厉喝数声，命令刑部捕快冒着危险上前，把鞭子从天海盛的手里夺了下来，准备替他治伤，同时城门司的兵士围住了场间，无论是看热闹的民众，还是那些重伤难支的葱州军府士兵，一个都没能离开。

又有骑兵向四野驶去，试图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那名弩手。

陈长生和薛夫人就站在官道上，四周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名城门司副将骑在马上，看着陈长生，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陈长生看了他一眼，知道对方应该是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然而，刚才他只是看了天海盛的皮鞭一眼，那皮鞭便断了，紧接着，天海盛的眼睛便被弩箭射瞎。

在人们的感觉里，他就是一个魔鬼，或者说神仙。

城门司的士兵自然认为他是魔鬼，看他望向自家的主官，顿时变得无比紧张，不知多少刀剑出鞘，铁枪平举待刺。

那名城门司副将脸色很难看，举手示意所有人都不要动。

苏墨虞终于自人群里挤了出来，看着这画面，稍微松了口气，说道：“幸亏你没有轻举妄动。”

那名城门司副将说道：“他不认识陈院长，还说陈院长瞎了眼，那就是他瞎了眼，瞎眼也是活该。”

陈长生当然是名人，但真正近距离见过他的人并不是太多，哪怕在京都也是如此。

只是这位副将是徐世绩的下属，自然对陈长生和国教学院多有关注，所以才会认出来。

他对陈长生说道：“但我必须提醒您，如果您坚持要这么做，真的会……”

陈长生说道：“我也会被指控谋反吗？”

那名副将的脸色更加难看，心想就算是相王，也不敢对未来的教宗安上这样的罪名。

“这件事情卑职无法做主。”

……

……

城门司负责京都治安，很是重要，能够在这里做主的，自然是深受朝廷信任的、资历极深的大人物。

比如曾经深受天海圣后信任、现在也很受相王器重的御东神将徐世绩。

人群已经被赶到远处，知道陈长生身份后，精神一直有些恍惚的薛夫人被苏墨虞扶到旁边休息，官道上的人很少。

这是因为徐世绩不想自己对陈长生的对话被太多人听见。

三年时间过去，他与陈长生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现在无法再以世叔的身份自居，也没有办法以神将的威严去压制对方，如果陈长生坚持的话，他甚至需要向对方行礼。

对徐世绩来说，这是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这是宫里的旨意，就算是你，也不能违背。”

他看着陈长生厉声说道，然后神情微和，接着说道：“再说了，你与薛醒川很熟吗？”

今天这件事情看似是件小事，实际上，这是新朝立威的大事。

徐世绩知道自己遇到了麻烦，他不明白为什么陈长生总要来找自己麻烦，难道他对当年的事情还是怀恨于心，非要让自己颜面扫地？

他不想落到那种境地，所以他强行压抑着心头的怒意，试图用温和的语言劝说陈长生。

在徐世绩以及很多人想来，陈长生与薛醒川并不熟悉，以前甚至各有阵营，隐隐为敌，何至于要弄这一场。

“我和薛醒川不熟。”陈长生看着他说道：“但听说您和他很熟？”

徐世绩的脸色非常难看。

薛醒川和他都是天海圣后最信任的军方大员，前者被委以羽林军，他则领着城门司。

他和薛醒川当然很熟，不只是同僚，曾是同袍，更是同道，是友人。

如果说陈长生与薛醒川不熟，没有替薛醒川收殓遗体的义务与责任，那么他呢？

陈长生没有想这么多，只是依循着心里的想法说着话，便让徐世绩无话可说。

过了很长时间，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这是旨意。”

陈长生说道：“但没道理。”

徐世绩寒声喝道：“旨意就是天地间最大的道理！”

陈长生摇头说道：“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病了要吃药，人死了，就该被收殓，这些才是最大的道理。”

第684章 真人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病了就治，死了就埋，这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什么是天经地义？那就是天地之间最大的道理。

陈长生的声音随秋风而远，四周的人们沉默了起来。

徐世绩无话可说，因为在这样的道理面前，他说的任何话都是没有道理的。

陈长生向官道旁的原野里走去，衣服里生出淡淡星辉，便是清丽的天光也无法掩去。

徐世绩神情微凛，说道：“你要与我动手？”

这句话是威胁也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提醒。

与境界实力无关，与权势无关，陈长生把潜台词听得很明白。

——我是徐有容的父亲，你确定要与我动手？

在奈何桥那场雪战之前，陈长生想起徐有容时，偶尔会对她生出一些同情或者说怜悯，因为她有一个徐世绩这样的父亲。

这一刻，他觉得徐世绩其实也很可怜，当然，这里的怜字意味有些不同，有些令人生厌。

他没有理会，直接走进了原野里。

苏墨虞按照他的意思，扶着薛夫人，在官道上等着。

很多双视线落在了徐世绩的身上。

城门司官兵握着剑与枪，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

徐世绩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做。

那枝把刑部主事天海盛的眼睛直接射瞎的弩箭，明显发自神弩。虽然无论刑部的捕快还是城门司的骑兵，都没有发现那名弩手，但他确定，国教骑兵肯定就在不远的地方。而且在城门深处的巷口，他已经隐隐看到了数名红衣主教的身影。

很快，那几位红衣主教便来到了场间，随之而来的还有很多教枢处的教士。

教士们无视徐世绩的视线与城门司、刑部众人的神情变化，开始医治那些受伤的葱州军府士兵。

原野里的事情，自然也有人接手。

陈长生回到了官道上。

薛夫人到了此时才确认他的身份，有些吃惊，很是感动，诚挚说道：“谢谢您的恩德。”

陈长生说道：“您不必客气，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只是偶尔走到这里来看到。”

薛夫人说道：“只担心这件事情会影响到您。”

陈长生说道：“无妨。”

徐世绩一直在旁冷眼看着，发现他与薛夫人素不相识，才真的确认他与薛府之间没有任何交情，愈发觉得不解。

为了一具尸身，对抗宫里的旨意，与自己的老师背道而驰，这样做值得吗？

他看着陈长生问道：“我不相信你就是为了所谓道理。”

陈长生说道：“我不是王破，万事取直，我选择这样做，自然是因为对自己有好处。”

徐世绩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心想果然如此。

“我修的是顺心意。”陈长生接着说道：“无论遇着何事，都要顺心意而行，不然，对我的修道会有极大影响。”

什么是顺心意？

他如果看青山妩媚，那便罢了。

他如果看青山不爽，那便要移掉。

如果前路平直，那便罢了。

如果路有不平，自然要出刀。

风景如果清美，那便欣赏。

如果满眼污烟瘴气，又如何能够沉默？

苏墨虞赞叹想着，如此顺心意，与王破的刀道又有何区别？

徐世绩最后问道：“难道你真的不怕？”

陈长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向着京都里走去。

四天前，他背着天海圣后的遗体走下了天书陵，葬进了百草园里。

这都做了，更何况薛醒川。

……

……

将领们的遗体被安葬了，京都郊外多了几座坟茔，京都里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这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要知道，朝廷的意志在过去的四天里曾经表现的那样强硬，以至于显得格外酷烈，所有人都以为，国教学院和陈长生必然会迎来一番风雨，哪怕离宫方面再次毫不犹豫地表现出了自己的维护之意。

秋风秋雨里，来到国教学院的不是朝廷的军队，是薛夫人。

春天的时候，国教学院重新修复了议事楼，陈长生便在这里与薛夫人相见。

薛夫人再次表示了诚挚的谢意，陈长生再次表示不必在意。

薛夫人说道：“先夫其实一直对您很好奇。”

陈长生有些不解，说道：“薛神将居然在府里提到过我？”

如昨日所言，他与薛家之间没有任何交情可言，甚至可以说是陌生人，他想不明白，薛醒川当初为何会在家里提到自己，当然，他或者会与自己的妻子议论些朝堂上的事情，圣后娘娘的心事，但说到好奇……想来应该是更私人的领域，与昭明太子那些传言无涉。

薛夫人看着他说道：“他说您是他此生仅见的第二个真人。”

自西宁来到京都后，世人对陈长生的评价很多，比如天才横溢，比如沉稳早熟，比如宁静如春风。

他不知道，在薛醒川之前，已经有人用真人形容过他。

薛夫人说道：“先夫不解，明明是您砍掉了他亲弟弟的一只手臂，为何偶尔在宫里或是别处，您和他相遇时，总能保持的这般平静。”

陈长生明白，这说的是当初在荒原上送苏离南归途中，他用刚刚学会的慧剑，断了薛河神将一臂的往事。

事后他与薛醒川朝面的机会不少，按道理来说，或者歉疚，或者警惕，他总应该流露出些异样的情绪才是，但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与薛醒川谈到过这些事情，仿佛就像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一般。

“薛河当时曾经说过，我不杀他，他会记我的恩情。”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他们是兄弟，我不想薛神将记得这份恩情，所以不曾提。”

薛夫人很感慨。

当时在荒原上，薛河说：你没有杀我，只断了我一臂，所以我记你的恩情。

世间最多便是尔虞我诈，一般人听到这句话后，必然不会当真。

陈长生却当了真。

薛醒川想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他的平静与不提，应该是把这话当了真。

那天夜里，他对自己的妻子感慨说道：“陈长生，真人也。”

第685章 活路

真人，是很不一般的称赞。

陈长生安静了会儿，问道：“还有一个？”

先前薛夫人说，他是薛醒川认为的两个真人之一。

薛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您不愧是圣后娘娘的儿子。”

陈长生明白了，说道：“遗憾的是，我并不是她的儿子。”

薛夫人说道：“我很欣慰能够听到您说遗憾。”

陈长生说道：“是的，我并不以为有这样一位母亲是羞耻，虽然她不是好人，但是很了不起的人。”

薛夫人感慨说道：“是啊，不然先夫他们又怎会愿意追随娘娘，至死不渝。”

陈长生忽然问道：“你恨吗？”

要说恨，薛夫人的太多恨的道理，要说悔，也有悔的理由。

那些恨与悔，并不都是对新朝的，对那位刑部主事，对徐世绩的，也应该有对过去那段岁月的。

薛夫人很平静，说道：“不，我只恨周通不死。”

陈长生静静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没有安慰。

薛夫人聪慧至极，明白了，有些吃惊，很是感动，想要劝说什么，却无法开口，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长生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又如何劝？

二人告别，在国教学院门前，陈长生对薛夫人说道：“请您不要离开。”

按照教枢处送来的消息，薛府已经人去府空，后门处有几箱准备好的行李，看起来，薛夫人可能会在近日返乡。

陈长生却请她不要离开。

薛夫人懂他的意思，因为他懂她的意思。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有些艰难地露出一丝微笑，说道：“好，我会亲眼看着。”

陈长生说道：“您会看到的。”

……

……

抄家后，薛府尽散家仆，无论长房还是二房，只要暂时没受到牵连的人，都已经被送回了家乡，现在府中，只剩下了薛夫人，还有一位仆妇和老管家，显得格外冷清，若依薛夫人的意思，便是这名仆妇和管家也应该离开，只是却没办法说服他们。

那位仆妇说道：“既然要设祭，哪怕再如何简单，也要去置办些东西，我们总能替夫人分担些。”

薛夫人摇头说道：“人都已经下葬了，还设什么祭。”

管家说道：“朝廷既然没有说话，那便是默认了，想必此后数日，总会有些大人或是旧时同僚前来拜祭，我们总得迎着。”

他是按照旧时想法说的，却引动了薛夫人的难过，淡然说道：“你以为有人敢来吗？”

管家心想老爷一世英雄，在京中交游广阔，只要朝廷不发明旨，总会有人来的。

薛夫人说道：“既然我们要设祭，又从哪里去找银钱？”

管家想了想后说道：“在京郊置办的祭田，暂时无法脱手，西直街的铺子……”

如今的薛府哪里还拿得出来银两，如果想要摆出象样的祭堂，便只能变卖没有被抄没的那些族中产业，还必须是最好的那些才好出手。

西直街是京都最繁华的地方，街上的铺子真可谓日进斗金，从来没有人舍得卖掉。

管家看着薛夫人犹豫的神情，以为她是不舍，劝说道：“回乡后，铺子没有人看，迟早也保不住，既然不会再回来了，何必留着。”

薛夫人沉默了会儿，说道：“铺子不要卖。”

管家有些吃惊，继续劝说：“夫人，请您……”

薛夫人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只是我已经改了主意，不离京了。”

听着这话，管家更加吃惊，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夫人继续说道：“过些天，你回乡去把谨哥接回来。”

谨哥全名薛业谨，是薛河的独生子。管家已经知道消息，二老爷薛河正在押送回京的途中，只怕也难逃一死。谨哥是薛府现在的独苗，前天确认朝廷的旨意后，被夫人连夜送回了老家，为何夫人现在又决定让他回京都，要知道，这要冒极大的风险，谁知道朝廷里新当势的那些大人物们会不会改了主意。

他颤着声音说道：“就算谨哥回来，又如何看得住那些铺子。”

“谨哥是我薛家唯一的血脉，岂能把时间耗在这些庶务上。”薛夫人看着他认真说道：“他回京，是要读书的。”

管家暗暗叫苦，心想现在的京都有哪家学院敢收薛家的子弟？不要说青藤六院，就算是最普通的坊塾，只怕也会把谨哥拒之门外。

薛夫人没有把自己后续的安排说出来，对管家说道：“你先去忙设祭的事，至于银钱，先用这些应着，不够再说。”

说着话，她从发髻里取下一枝赤金钗递了过去。

管家只得受命，拿着那枝赤金钗出了门。

那名仆妇端上一碗茶，说道：“您先润润嗓子。”

薛夫人端起茶碗饮了口，看着茶汤里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苍白的脸，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与前些天不同，她今天的笑容虽然依然疲惫，但终是多了几丝明亮。

然后她觉得茶水有些甜。

嗓子里如果有血，应该也是甜的。

这是薛醒川与她聊过的话。

那时候他们刚成亲，她主持中馈的第二天，便发现家里的账目有很多问题，有很多银钱流向不对。

刚好那时候府里有很多传言。

她有些难过，晚饭的时候没有喝汤。

薛醒川无法，才告诉了她实情，她才知道，原来自家夫君是被抱养的，他还有一个亲兄弟，那个人叫周通。

为了安慰她，薛醒川和她说了很多闲事和趣事，还有战场上的事，比如，嗓子里如果有血，那会是甜的。

如果那枝金钗刺进咽喉，也应该是甜的。

薛夫人想着。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准备离开京都。

她准备替薛醒川收殓之后，便自尽，随他而去。

直到昨日，事情发生了改变。

她不准备死了。

她准备继续在京都里活下去，因为她要亲眼看着周通去死。

她还要把薛家的独苗养在京都，因为她要让他去国教学院上学。

庭外有哭声传来。

那名仆妇领着一个两眼红肿的贵妇走了进来。

那名贵妇入了房间，直接扑到了薛夫人的怀里，哭喊着说道：“母亲，这叫我们还怎么活？”

薛夫人看着嫁给礼部侍郎的大女儿，神情平静说道：“你被休了？”

那名贵妇被吓了一跳，然后怒道：“我又没错，魏家哪里敢休我！”

薛夫人说道：“既然没有被休，为何要哭？”

那名贵妇眼睛再次红了起来，说道：“他们对我不好。”

薛夫人说道：“如果你夫家不肯容你，回来便是。”

贵妇有些尴尬说道：“这几天公公和婆婆的脸色不好看，他……倒还算和气。”

薛夫人平静说道：“和气吗？如果他继续和气下去，就与他和离。”

贵妇有些犹豫，说道：“那孩子怎么办？再说，他对我算是不错，将来事情平息后，谨哥的前程……”

薛夫人说道：“谨哥将来从军也好，入朝也罢，你经营铺子也好，再嫁也罢，哪里还能找不到一条活路呢？”

贵妇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说道：“母亲这话有道理，我就原话对他说去。”

……

……

第686章 挖坑

周通看着面前的中年人笑了起来，笑容有些深，深不可测：“这是薛夫人的原话吗？”

那名中年人的神情有些不宁，说道：“拙荆性子急，但想来不至于因为赌气而撒谎。”

“感谢侍郎大人前来与我说这番话。”

周通的态度很真诚，眼神很温和。

但当礼部侍郎魏大人离开后，他的眼神很快便变得冷漠起来。

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距离现在不过数日，他作为当事者，自然不会忘记。

他那些忠心耿耿的下属自然也不会忘记。

准确来说，那个夜晚的开端，便是海棠小院里的那记刀光，他险些死在陈长生的手里。

如果没有那一刀，或者后续的局势发展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他在这件事情里扮演的角色，极有可能与现在不同。

薛醒川是他在世间唯一的朋友。

薛醒川是世间唯一信任他的人。

所以，被他毒死了。

那天在皇宫里，他接受了圣光术的治疗，再加上商行舟亲自出手，他的伤势已经近乎痊愈。

他将在新朝里拥有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权力，更加不可撼动。

为了向整个世界宣告并且证明这一点，薛醒川的尸首被扔在官道外，不准安葬。

结果，陈长生替薛醒川收尸，薛夫人不准备离京，那个叫谨哥的孩子将被接回来，薛府……居然还要设祭！

周通当然明白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这是在打他的脸。

那株海棠树已经变成了碎屑，庭院残破不堪，清吏司衙门在地面上的建筑都已经废掉，只有地下的牢狱保存的还算完好。

周通站在废墟里，看着天空里的淡云，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名下属看着神情略显寂寥的他，试探着问道：“大人……”

“我的脸向来很厚，不然也活不到今天。”

周通淡然说道：“陈院长已经打了我的左脸，如果他还有兴趣，我可以转头，把右脸也让他打的开心。”

那名下属不甘说道：“凭什么？”

周通收回望天的视线，面无表情说道：“就凭他是商院长的学生，是陛下的师弟，是教宗选定的继承人，他就有资格打我的脸。”

把薛醒川与那数位羽林军将领曝尸于野是朝廷的旨意，谁敢违抗？

陈长生敢，谁又敢用违返大周律法或是抗旨办他？

为什么？就如周通所言，如果朝廷不想在刚刚推翻圣后娘娘的情况下接着与国教分裂，便只能忍着。

朝廷都要忍着，更何况他周通只是朝廷里的一员，哪怕是位大员。

那名下属恼火说道：“那要忍到什么时候去？”

周通沉默了会儿，说道：“娘娘都会死，那么所有人都是会死的。”

他说的不是陈长生，而是在天书陵前坦承自己已经老了、将要死去的教宗陛下。

到了教宗陛下回归星海的那一天，或者陈长生真的会成为下一代教宗，但无论是朝廷还是商行舟，还是国教的集体意识，都不会允许他再像一个年轻人那般行事，虽然他还很年轻，这便是欲戴神冕，必承其重的道理。

周通只需要忍过这段时间便好。

“打脸嘛，又不是杀人。”

这个世界上想让周通死的人很多。

现在新朝的很多大臣，包括中山王在内的数位王爷，都恨不得生啖其肉，却什么都不能做。

陈长生可以用很多种方法来表示对周通的不耻，可以换着方式来打他的脸，也不可能杀死他。

就像说过很多次的那样，他代表着商行舟对整个世界的承诺。

下属还是有些不安，问道：“那薛府设祭？”

“设祭？我看那倒更像是在挖坑。”周通笑了笑，然后对下属们说道：“庭院能否修复如初并不重要，但我要这里有一棵海棠树，要和以前那棵海棠树一模一样，树坑记得挖深点儿，这样好活。”

对北兵马司胡同的这座小院来说，那棵海棠树很重要。

就像他对现在的世间一样。

都是某种象征。

……

……

重修周狱是一个很麻烦的工程，工部和京都府发来了很多工役和优秀的匠师。

工程进行的非常顺利，只两天时间，便已经初见雏形，但时间依然很紧张，入夜后，那些工役依然在辛苦的工作。

院墙下被挖了一个树坑，坑挖的很深，想来无论是哪种海棠树，都能够在里面生长的很好。

夜色最深的时候，工役与匠师们终于去歇息了。

没有人注意到，一道身影来到院墙边，然后跳入坑中。

嗤嗤嗤，仿佛刀锋切进豆腐里的微小声音不停响起。

无数道寒光，从那道身影的指端闪现，但明显不是什么兵刃。

坑壁的泥土就像真的豆腐一样，簌簌而落。

然后，那个身影消失了。

……

……

薛府设祭。

灵堂在府里，街上根本看不到，只能看到白蟠，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变化。

就连哭声和乐声都没有，真真冷清到了极致。

没有乐声，是因为没有乐班敢接薛府的活。

没有哭声，是因为没有前来拜祭的客人，那么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府里的人也总不能自己在那里一直哀恸。

这是很多人都已经预想到了的场面。

薛醒川的遗骸，是陈长生收殓的。

薛府的丧事，自然也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有些人甚至以为，这是朝廷与国教之间、商行舟与陈长生这对师徒之间的较量。

这场丧事，可以看清楚京都城甚至整个大陆的风向。

前来拜祭薛醒川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是在拜祭圣后娘娘。

心向天海旧朝的人，肯定有，但谁敢表现出来？

清冷的灵堂上，管家看着薛夫人，难过地说道：“看起来……应该没人再来了。”

不要说是朝中的大臣，军方将领，那些曾经的故交，就连离宫都没有反应。

只有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在清晨的时候，来拜祭了一场。

这两位国教巨头与薛醒川的私人关系其实普通，但世人皆知，他们与薛醒川一样，都是天海圣后最坚定的支持者。

薛夫人看着空无一人的府门，平静说道：“总是有些人想来的，即便他们不便来，但我们总要等等。”

是的，京都有很多人想要来拜祭薛醒川，以他们当年与薛醒川之间的情义，不来如何都说不过去。

但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他们又不敢来，为难到了极点。

正如周通说的那样，薛府设祭，对那些人来说，就像是挖了一个坑。

你跳还是不跳？

时间缓慢的流走。

日头缓慢地移动。

时辰已经到了。

薛府依然冷清，还没有人来。

第687章 闯薛府

北兵司胡同里的庭院已经渐显旧时模样，院墙下的那个树坑已经挖得很深，但海棠树还没有运来。

想要找一棵与以前一模一样的海棠树，即便对权倾朝野的清吏司衙门来说，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周通很清楚这一点，并没有对下属生出任何不满意，尤其是当听到接二连三的回报之后。

“魏侍郎没有回去，听说昨天夜里府里大闹了一场。”

“钦天监的黄大人出门之前，发现家里的马车都被借走了，借给了夫人家的亲戚，说是要回梧州。”

“天海胜雪已经上了车，但被家里的供奉拦了下来，据说双方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最后是承武相国亲自出面，才平息了事态。”

“相王府里没有什么声音，但陈留郡王今天一直没有出现，据分析应该是被王爷关进了府后的神堂里。”

从前天知道陈长生出面替薛醒川入敛，周通的脸色便一直没有好看过，尤其是在听到薛府准备设祭后。

虽然他一直表现的很平静，但下属们以及宫里的很多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的情绪很糟糕。

直到听到这些消息，他的脸色才渐渐的好转，眼神里的漠然才渐渐松化。

没有人敢去薛府祭拜，这是意料中事。

薛府设祭，给京都里的很多人提供了一个情感的出口，也是挖了一个坑。

说是祭拜薛醒川，事实上不如说是祭拜圣后娘娘。

今天朝廷盯着薛府，谁敢在那里出现？

“陈长生？”周通忽然问道。

一名下属说道：“国教学院一直没有去人。”

“没想到我们的小陈院长会如此冷静，分寸感掌握的如此之好。”

周通负着双手向庭院外走去，说道：“不过难免让人喟叹世态炎凉，也对，除了我，谁对他能有几分真情义呢？”

下属们闻言很是吃惊，不明白大人何出此言。

周通停下脚步，望向众人认真说道：“举世皆知，他是我唯一的朋友，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下属们看着大人脸上的笑容，便觉得浑身寒冷，哪里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

……

国教学院湖畔，茅秋雨看着陈长生说道：“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果然是多虑了，你本来就比同龄人要成熟很多。”

“所以你大清早就来了这里，一直看着我。”陈长生看着湖面说道：“但其实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茅秋雨说道：“前天你做的事情已经够了，再做，便有可能会过。”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这个分寸怎么把握？由谁来规定呢？”

他已经知道，今天薛府设祭，除了司源道人和凌海之王，没有一位客人前来。

“把握与规定都来源于独一无二的意志。”

茅秋雨看着他说道：“教宗陛下活着的时候，国教只有一个意志，所以可以只有一道声音，但陛下回归星海之后呢？您继任教宗的时候，还未满二十岁，您的意志很难凌驾于国教之上，只能是共生同存的关系。”

这句话听着有些模糊，实际上很清楚，国教能否顺利传承，除了教宗陛下的意志之外，还是要看继承者自己的能力与手段。

成熟、稳重、分寸感，耐心、责任感，这些都是能力与手段的具体呈现。

茅秋雨接着说道：“教宗陛下的身体不是很好。”

陈长生说道：“过些天，我去离宫看他。”

茅秋雨又说道：“想必教宗陛下会很欣慰。”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倒不确定师叔看见我后会不会高兴。”

茅秋雨说道：“你在逐步学会责任感与沉默之间的关系，这本身就代表着成长。”

陈长生摇头说道：“其实您说错了，我今天没有去薛府，不是因为成熟而选择了沉默，不是因为责任感而看到了分寸，只是我觉得世态炎凉这种事情很常见，而且与我没有太多关系，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我与薛醒川确实不熟。”

是的，与周通想的不同，与茅秋雨欣慰的不同，陈长生没有去薛府，与隐忍、分寸之类的词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觉得自己与薛醒川不熟，好像没有必要去，而且他不知道当薛夫人或者那些人伤心恸哭的时候，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我不擅长安慰人。”他对茅秋雨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苏墨虞忽然走了过来。

茅秋雨问道：“出了何事？”

苏墨虞行礼，然后对陈长生说道：“周通带人去了薛府。”

陈长生看了眼天光，说道：“薛府移灵定的什么时辰？”

茅秋雨神情微肃，说道：“如果因他人的行为而改变自己的心意，与你的道并不相合。”

这是劝说也是警告。

陈长生说道：“心意总是会变化的，承认这些变化，才是真正的顺。”

茅秋雨问道：“因何而变？”

陈长生说道：“我和薛醒川不熟，所以不去薛府，但我和周通很熟，所以这时候该去了。”

……

……

薛府很冷清，于是白幡在秋风里显得更加孤寒，睹之生怜。

冷清不代表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在街头以及巷尾，有很多双视线一直远远地注视着薛府门前。

有一些是好事且不怕事的京都闲汉，更多的视线则是代表着京都里的各大势力。

从清晨到现在，薛府门前没有出现任何客人，便是连麻雀都没有几只。

街前忽然有蹄声响起，又有劲风拂衣之声。

数十名清吏司官员以及高手还有数量更多的缇骑，护卫着周通来到了薛府之外。

很短的时间里，薛府门前便多了黑压压的一片人，但依然没有任何声音，很是死寂。

街上太过安静，甚至隐隐能够看到门后纸线燃烧的啪啪声。

周通从下属手里接过一条白布，系在腰上，抬步便向薛府里走去。

薛府管事看着这幕画面，想要拦，却没有任何勇气，双腿早已软的不行。

一名披麻戴孝的美丽妇人，拦在了周通的身前，愤怒地喊道：“你居然还有脸来？”

周通看着她说道：“魏夫人回来了？”

他望向冷清的府内，摇了摇头，感慨说道：“何至于此，我来给薛兄上炷香，也免得他在星海之中太过寂寞。”

那名妇人脸色苍白，喊道：“父亲不会愿意看见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奸人！”

“我与薛将军之间的情义，岂是你们这些妇人所能了解的。”

说完这句话，周通神情平静走进薛府，就像回家一般。

在整个过程里，他看都没有看魏夫人一眼。

清吏司的官员们把魏夫人推到一旁，不让她过来。

眼看着仇人闯进了自家府里，想着父亲的在天之灵必然无法安宁，魏夫人悲愤交加，却无力阻止，破口大骂了起来。

听到不绝于耳的脏话，周通微微皱眉，有些不喜，说道：“你父亲一世英雄，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泼妇来了？”

有下属取出布团，往魏夫人的嘴里塞了进去。

第688章 死无地

来到薛府后，周通说话的语气，特别像是一位长辈，尤其是在他教训魏夫人的时候。

站在薛府里，他神态闲适，显得对此间特别熟悉，因为他确实来过很多次，就像一位出外经商多年才归来的长辈。

总之，很容易给人一种感觉，这里就像是周通的家。

这让人很愤怒，因为众所周知，薛府的主人就是被他无情且无耻地毒杀的。

薛府管家愤怒地拿着扫帚上前，想要把小姐从那些官员的手里抢过来，却被狠狠地踹到了地上。

那名仆妇惊慌地喊叫着，向府里跑去。

薛府人赶了过来，看着场间的画面，声音微颤问道：“周通，你究竟想做什么！”

周通静静站在庭间，看着眼前的宅院青植，很多回忆画面在脑海里逐渐闪过，生出很多感慨。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想做什么，直到真的来到这里，他才明白，原来自己真的只是想再见那人最后一面。

他望向薛夫人缓声说道：“我上炷香就走。”

薛夫人的声音有些微颤，神情却格外坚定：“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周通淡然说道：“这并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数日前的那场阴谋、药碗里的毒、官道外的曝尸，这些事情都与薛府有关，也都无关。

薛府里的人们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死还有荣辱，只能绝望地接受或者等待着被拯救。

今日薛府设祭，无人敢来，那么又有谁会来拯救这里的无助与绝望呢？

“麻烦让一让。”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通的身体微微一僵。

清吏司官员齐齐转头，向后望去，心想居然有人来了？

“你们这些人怎么回事，堵在别人门前做什么？”

一道来自少女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周通缓缓转身，望向门外，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要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情绪，也因为门外的画面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街上来了很多年轻人。

那些人有男有女，有的眼神灵动，有的憨厚老实，有的顾盼自豪，有的神情紧张，但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很年轻，满脸朝气。

纵使有万般情绪、百种性情都无法掩住的朝气。

这些朝气让他觉得有些刺眼，甚至隐隐生痛，或者是因为他已经老了。

京都里，年轻人与朝气最多的地方便是青藤六院。

最近局势紧张，青藤六院紧闭大门，只有一处例外，那就是国教学院。

那些年轻人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陈长生与苏墨虞，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看着这幕画面，清吏司官员以及街上那些代表各方势力的眼线，震惊无语。

陈长生果然来了。

他来祭拜薛醒川。

他来打周通与朝廷的脸。

陈长生向薛府里走去，就像没有看到拦在身前的那些清吏司官员。

国教学院的年轻人也随他向前。

那些官员们堵在薛府门前，如果不让路，双方很容易发生碰撞。

碰撞容易带来摩擦。

摩擦加剧便是战斗。

战斗升级便是战争。

刚刚平静的京都局势，又将重新变得动荡不安起来吗？

周通没有说话，所以清吏司的官员没有让开的意思。

国教学院的学生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因为陈长生还在向前走。

周通没有想到陈长生会忽然改变主意来薛府，但来了又如何？

大周朝廷的秘密武力，至少有一半在他的手里，那是非常可怕的力量。

陈长生现在的地位很高，但他没有什么力量，就像现在，站在他身后的只是国教学院的一些普通学生。

他没有登上教宗之位前，便无法调动国教的力量。

就凭国教学院，又能在京都里掀起多大的风雨？

可是……周通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算错了怎么办？如果有意外怎么办？万一那些王爷们想要对陈长生动手怎么办？

就在他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意外已经来到。

国教学院的学生们与清吏司的官员们相遇，然后发生了冲撞，接着便是理所当然的对骂。

呛啷！寒刀出鞘的声音，在薛府门前显得特别清晰，直欲切断秋风一般。

清吏司官员没有抢先发起攻击，有人拔刀出鞘更多是想要威慑那些年轻人。

他们不知道那些年轻人，尤其是其中的那些少女一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住手！”周通沉声道。

那些年轻人自然不会听他的。

清吏司的官员想要听他的，也没有办法再听他的。

十余声清鸣，响于长街。

无数道清光，在秋意里纵横而起，凄美而令人动容。

那是无比纯净的剑意，以及精妙无双的配合。

清冷的剑意，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向着薛府门前那些官员们洒了过去。

周通自己，遇着这些剑意，也只能选择暂避，更不要说那些官员了。

闷哼之声连接响起，鲜血飙射，十余名清吏司官员直接被那些剑意斩的浑身是血，然后被震飞。

只是瞬间，薛府正门两旁的石狮便被血染红了，街上多了十余名血人，场面看着好生血腥。

薛府门前再没有人能够站着，出现了一大片的开阔地。

陈长生走了进去。

叶小涟与十余名师姐同时收剑，站回他的身后，随之进府。

陈长生走到了周通的身前。

四周响起一片金属摩擦声，劲弩上弦声。

局面很紧张，但周通的神情很平静。

他看着陈长生说道：“我大周朝未来的教宗，居然要靠圣女峰的小姑娘们保护，这要传出去，实在是有些丢人。”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重伤十余名清吏司高手，自然不是国教学院学生们的实力，而是闻名天下的南溪斋剑阵。

陈长生没有说话，说话的人是叶小涟。

“你们这些朝廷官员，连我们这些小姑娘都打不过，那才是真的丢人。”

周通并不在意，就算陈长生亲自开口，不管如何羞辱，他都能忍。

因为他自问很成熟，熟到烂透了，血色的官袍底到处都是腐朽的果肉，从不怕被人污。

在教宗陛下回归星海之前，他不会给陈长生任何发难的机会或者说借口。

虽然他并不害怕陈长生，但就像那些朝气让他觉得有些刺眼，同样道理，他不愿意与这些年轻人拼血性。

还是那句话，他是一名很成熟的权臣，也是一位很成功的奸臣。

然而陈长生接下来说的两句话，却让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以及内心的安宁。

陈长生不是刻意想要羞辱他，而是确实想要知道答案。

那种平静与认真，让周通觉得自己的灵魂再也无法不被人看见。

因为他无法回答陈长生的这个问题。

陈长生说道：“我来京都之后，经常听见人们说，如果你死了，只有薛醒川会替你收尸。”

这是大陆流传很广的说法，周通听过不止一次，他的眼睛眯成了一道寒冷的线。

陈长生看着他认真问道：“现在他被你害死了，那将来你死后，谁来替你收尸呢？”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只需要简单的推论便能得出结论。

周通却无法回答。

因为他不想有那样的结局。

谁都不想有那样的结局。

——死无葬身之地。

……

……

第689章 告有人

作为这些年来、以及可能是有史以来最著名的奸臣、佞臣、酷吏、暴徒，周通没有朋友。

苏离也经常说自己没有朋友，但这是两回事。

无论同窗还是同僚，甚至是同道中人，都恨不得周通赶紧去死，比如现在朝中当势的那些王爷们。

如果周通真的死了，自然没有人会去替他收尸。

其实，他曾经有过一个愿意替他收尸的朋友。

可惜那个朋友被他亲手害死了，并且险些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在这个秋天，就已经能够看到很久以后的将来，周通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没办法去责怪旁人或者这个世界，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从这一刻开始，他将不安、惘然、困惑，看不到任何希望地活下去，直到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陈长生的问题，不是诅咒，而是冷静的分析，平静的揭穿。

这很可怕。

场间变得异常安静，无论是清吏司的官员还是国教学院的学生，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在这种时候，能够打破沉默的人，只能是周通自己。

他看着陈长生非常严肃认真地说道：“道尊自然会安排好我的身后事。”

这是短时间里，他唯一能够想到的、破除陈长生所做推论的最大可能。

他现在是商行舟的狗，死的时候，主人总会有些怜悯之情。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我比你更了解他，每具尸首对他来说都有利用价值，养的狗死了，他或者会吃肉进补，或者把肉分给镇里的人吃，得些好名声，如果那条狗曾经咬伤过人，他也不会介意把它挫骨扬灰，让还活着的人出气。”

周通觉得有些冷，然后有些热，血红色的官袍里开始生出汗意。

“所有人都会死。”他看着陈长生说道。

陈长生知道，他说的是教宗陛下。

周通接着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到时候谁会替你收尸呢？”

不等陈长生说话，他盯着陈长生的眼睛，紧接着说道：“不要忘记，你只不过是大人物们的玩物，你就是个替用品而已！”

从最开始的“道尊会安排我的身后事”到这连续三句话，其实只说明了一个问题。

周通被陈长生的那个问题触及了他最脆弱的地方，他开始不安，甚至隐隐有些恐惧。

陈长生说道：“我不知道谁会替我收尸，我只知道，在我死之前，我一定会先杀死你。”

鸦雀无声，薛府内外只有秋风轻啸。

同样，这也不是恐吓，因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很平静。

当然，这也不是说笑，因为他平静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笑意，非常认真。

这是一份宣告。

陈长生对整个世界宣告：无论如何，周通一定会比他先死。

周通会横死。

再加上前面那个问题。

那就是，他一定会让周通死无葬身之地。

……

……

薛府里死寂一片。

清吏司官员们的脸色异常难看，国教学院的学生们神情也有些紧张。

无论如何，周通都是当朝大臣，就算是教宗陛下和皇帝陛下，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宣告。

陈长生做出这样的宣告，或者很解气，但会引发怎样的动荡？

对他来说，这不是问题，他不是想要借此宣泄情绪，他是很冷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至于别人怎么想，他不在意。

说完这些话后，他便向薛夫人走了过去。

至于被那些官员们制住的薛府小姐以及管家，自然被解救了出来。

周通看着他的后背，面无表情问道：“你杀得死我吗？”

陈长生没有停下脚步，没有转身，说道：“那天夜里我已经杀过你一次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大义凛然，说的这些废话掷地有声？顺心意，那些陈词烂调，你究竟准备重复多少次？”

周通最后说道：“没有人会和你有一样的想法，就像没有人会来这里。”

……

……

事实证明，周通错了。

就在陈长生抵达之后不久，薛府便迎来了又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的身份很特殊，便是周通也拿他没办法，同时，也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前来祭拜薛醒川的这位大人物，是中山王陈思玄。

这位曾经在天海朝受过无数羞辱的王爷，对陈长生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对周通更是如此。

他给薛醒川上了一炷香，看了陈长生一眼，然后唾了周通一脸唾沫。

接着，礼部尚书来了，国教里的一些大人物来了，天海胜雪也终于来了。

有很多人注意到，天海胜雪的脸上隐隐有道伤口，应该是先前准备出府的时候，发生的那场冲突所致。

有一位大人物在薛府出现，便等于打一次周通的脸。

周通再如何能够隐忍，也无法继续在这里停留下去。

就在他离开的时候，看见了陈留王。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默默祷告，陈长生能够顺利地接任教宗之位。”

陈留王看着他认真说道：“不然，他一定会实践那句话。”

当年在离宫神道上，梅里砂大主教向整个世界宣告，陈长生要拿大朝试的首榜首名，最后，陈长生真的做到了。

今天在薛府灵堂前，陈长生向整个世界宣告，他一定要让周通死无葬身之地……

“想杀我的人很多，但这么多年我还是活了下来，为什么？”

周通笑了起来，笑容里有些狰狞的意味：“因为我从来不把自己当人看，我很清楚自己就是一条狗。”

狗都是有主人的。

打狗，是要看主人面的。

而他这条狗总能找到最强大的主人。

“那些疯狂的、热血的、被青春洗去理智的年轻人，这些年一直想杀我，但他们杀得了我吗？”

“至于那些有能力杀我的人，难道他们会瞎到看不到我的主人是谁？”

“陈长生说再多，他还是不敢对我动手，不是吗？”

周通微笑着说道，笑容里的狰狞意味渐渐变成嘲讽与疲惫，对这个世界以及自己的。

这是真的，因为他本来就是聚星上境的修道强者，麾下拥有无数刺客与高手，有能力杀他的人，必须是大陆真正的强者。而真正的强者，向来都不是孤家寡人，他们会有宗派山门，会有门阀子弟，会有很多需要照顾的人，比如曾经的朱洛。作为神圣领域强者，如果他想杀死周通，并不是太困难的事，但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始终没有做过这方面的尝试。

年轻而有勇气来杀周通的人，没有能力杀死他。

能杀死他的人，必然历尽沧桑，成熟稳重，知道顾全大局的道理。

陈长生这样的人很少。

就算是他，现在他如果想要继承教宗之位，也不能动周通。

在周通看来，那份宣告，不过是些年轻人的狠话罢了。

除了陈长生，还有谁呢？

有能力杀死他的人，必然不会如此天真幼稚。

所以，他一直都是安全的。

这个时候，一辆载着棵海棠树的大车，驶进了京都。

海棠树的树根保存很完好，裹着很新鲜的泥土。

随行的缇骑挥舞着马鞭，驱赶着行人，咒骂着时间。

官道旁，有个男人静静看着这些画面，没有说话。

他的青衣被洗的有些发白，浆的非常挺直。

他的双眉向下落去，看着有些寒酸。

他像一个被欠了很多工钱的账房先生。

也像一把被裹在粗布里的破刀。

第690章 思无邪

曾经门庭冷清的薛府，现在依然不热闹，但至少，已经有些人来过，而且都是些大人物。在灵前，中山王只是很随意地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礼部尚书则是很认真地上了炷香，然后低声说了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内容。

东院里设了间静室，陈长生、苏墨虞、陈留王、天海胜雪坐在椅子上。

他们四人都很年轻，最年长的天海胜雪也不过三十余岁。

陈长生看着天海胜雪脸上的伤口，想要说些什么。

天海胜雪抢先开了口。

当年大朝试之后，国教学院与天海胜雪之间的恩怨便已解开，私下更有些不为人知的默契。那份默契与曾经的承诺，在天书陵之变这样的大背景里显得那样的脆弱、不堪一击，但毕竟双方曾经有过默契。

而且正如先前所说，他们都还年轻。

年轻人之间说话，陈腐气会少很多，会直接很多。

“你应该很清楚，今天来到薛府的这些大人物，都是想借你的势，对当前的朝局进行试探或者说确认。”

天海胜雪说道：“道尊在朝廷里至高无上的权威，需要周通活着以为证明，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敢挑战这一点，但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的父亲不会一直心甘情愿的做小。”

他的父亲是天海承武，陈留王的父亲是相王，都是大周王朝真正的大人物。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安静了会儿后说道：“谁也不知道那需要多长时间。”

“不能因为无法确定前路就随便踏步，因为那很容易走进歧路。”

陈留王看着他神情认真劝说道：“任何事情都当以大局为重，你继任教宗，便是比所有事情都重要的大局，值得为此忍耐等待。”

陈长生没有说话，他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他比任何人、包括教宗都更加了解自己的老师。

在西宁镇旧庙生活的十四年，那个中年道人对他来说是师亦是父，但现在回头仔细想想，无论他还是余人都没有见过那位中年道人的真面目，他们看到的不过是浓雾里的山峰一角，阴天里的碧空一线，溪边的一朵花而已。

现在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很多画面与和记忆碎片渐渐凝拢成形，无论是溪边的花，还是雾里的山或是云后的碧空，庙里的道藏，那些看似没有任何目的，实际上隐藏着无穷智谋的细节，组成了真实的图景，那就是他的老师商行舟。

教宗陛下想把国教传到陈长生的手里，他以为凭借离宫的力量以及自己的威名，足以保证自己回归星海之后，至少国教内部没有人敢反对这件事情，那么只要国教内部是稳定而统一的，朝廷便没有办法干涉这件事。

陈长生却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不会这样发展。他非常确定，当教宗师叔回归星海的那一天，便是老师对自己动手的那一天。他或者被杀死，或者像小黑龙那样，被永远地囚禁在某个不见天日的深渊里。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天海胜雪感觉到了些什么，说道：“如果你真觉得会出大事，现在就应该提前做准备。”

陈长生摇了摇头，说道：“任何准备都没有太大意义。”

就像那个夜晚，当皇辇图失效之后，整个京都的局势，便取决于天书陵间的战斗。

大陆的历史，向来是由神圣领域里的强者们决定的。

神圣与世俗之间有无法逾越的沟壑。

陈长生的修道天赋再强，也没有可能在短短数十日的时间里越过那条沟壑。

“你应该离开。”

陈留王有与天海胜雪不同的看法：“趁着现在教宗陛下还能逼着你老师不能动手……这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时机。”

苏墨虞看了陈长生一眼。

在国教学院里，他曾经有过相同的提议。

陈长生没说话，他知道自己无法离开。

天海胜雪离开了，在走出静室之前，说道：“再过些天，庆典便要开始了。”

今秋发生了很多大事，天海娘娘回归星海，魔君坠入死亡的深渊。

还有些事情即将发生，能够与这两件事相提并论的，便只有南北合流。

过些天，南北合流的庆典将在京都举行，按照春天时的说法，白帝夫妇可能会前来观礼。

陈长生明白天海胜雪想提醒自己什么。

落落，也许会回京都。

……

……

周通回到北兵马司胡同。

他站在院墙下，背着双手，看着深深的树坑，神情漠然，一言不发，等待着海棠树的归来。

斜向的秋空里，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鸟鸣，他与几名下属官员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黑影从天空里颓然无力地落了下来。

那是一只红鹰，最耐长途飞行，一夜之间便可过千山万水，还不会觉得疲惫。

这只从南方归来的红鹰，却活生生地累死了。

南方必然出了大事。

离山剑宗？秋山家？还是……槐院？

周通的眉挑了起来。

下属匆匆赶来，呈上南方来的紧急情报。

王破离开了槐院。

一直跟着此人的清吏司暗谍，于两日前在清江处被甩掉，失去了王破的踪迹。

没有人知道王破要去哪里，现在在何处。

周通盯着那名下属，没有说话。

那名下属的声音有些犹豫：“他……可能会来京都。”

周通神情微变，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道：“我要进宫。”

下属们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王破如果真的要来京都，大人为何不赶紧安排人手阻截或者扑杀，却急着要进宫？

“你们都聋了吗？”

周通的脸色有些苍白，声音有些尖锐。

他急着进宫，是因为他现在很不安，甚至有些恐惧。

只有在皇宫里，在道尊的注视下，他才会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他很确定，王破会来京都。

他很确定，王破要做什么。

……

……

回到国教学院后，陈长生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苏墨虞很困惑，问道：“他来京都做什么？来祭拜薛醒川？”

没有人敢替薛醒川收尸，没有人敢凭吊，在这种时候，王破如果出现，很符合世人对他的印象。

陈长生不这样认为，他知道，不是为了祭拜，不是为了别的任何事。

王破来京都，只想做一件事情。

他要杀人。

杀周通。

第691章 刀有道

王破可能会来京都的消息，很快便传播开来，引发了很多震惊。

苏离之后，在大陆年轻一代修道者的心目中，王破便是最大的偶像。

他不如苏离那般潇洒，也不像苏离那般别有风姿，冷漠无情却引人敬畏，但他同样也是百年难遇的修道天才，曾经压得踏雪荀梅枯守天书陵不得出，不给画甲肖张与梁王孙任何机会，神圣领域之下有很多强者，比如薛醒川，排在逍遥榜首的他，却被公认为是最强者。

而且和苏离比较起来，他更符合普遍意义上的英雄定义，比如浔阳城里的那场夜雨。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传奇色彩太浓。作为破落的门阀唯一的后人，他自幼生活的环境非常恶劣，比起别的修道天才来说更加辛苦，在汶水唐家做了几年账房先生，开始游历天下，只有十余年的时间，便在南方自立槐院，成为一方大豪。

和苏墨虞一样，知道这个消息后，所有人最大的疑问就是——他为什么要来京都，他来京都准备做什么？

天凉王破的典故，是整个大陆都知道的故事，他作为王氏的后人，选择王破作为自己的名字，其中的意味不问而知，或者是因为这个原因，朝廷对他一向警惕，曾经尝试过无数次打压，而他也很清楚这一点，很少会在京都出现。

王破来京都，当然是件大事。

以往他即便来京都，也来的悄然无声，很是低调，比如荀梅死的那个夜晚。

现在的情形与当时已经完全不同，他就是想要低调入京，都没有办法做到。

那夜在天书陵，朱洛重伤未愈，强行出手，开启了这场举世战天海的壮阔战役，付出身死魂消的代价，就是为了换取以商行舟为代表的新朝做出的承诺——让王家永世不得翻身。

王家，就是王破。

如果王破留在天南，静守槐院，有离山剑宗等诸山门势力守望相助，同声连气，朝廷不可能向他下手，因为南北合流的大背景下，总要维持一个表面的和平，但如果他离开槐院，单身入京都，朝廷绝对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他再强，也不可能是大周朝廷的对手。

如果他在京都出现，朝廷有无数手段，可以杀死他。

所以没人理解，他为什么要来。

陈长生理解，因为他与王破在浔阳城里共过风雨。

他非常欣赏这位强者，这两年行事，隐隐有向对方学习的倾向，这也是唐三十六当初曾经非常担心的地方。

除了陈长生，还有一个人也非常清楚王破的来意。

那就是周通自己。

所以他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入宫，求见商行舟。

就在他入宫之后不久，京都的局势再次变得紧张起来，从军部到刑部，从清吏司到城门司，无数高手与刺客开始在街巷里搜寻。

陈长生有些担心，思考一夜之后，冒险请国教里的人帮着寻找，没有任何收获。

朝廷方面也没有任何收获。

没有人能够找到王破。

他就这样消失了。

……

……

时间缓慢地流逝，秋意越来越浓。

南北合流的庆典将要到来，大周朝廷做了很多的准备，京都各著名建筑都被整修一新，就连天书陵也被清理了一番。

京都里的气氛却并不是全然欢快轻松，因为天书陵之变的余波还无法完全散尽，国教学院依然不肯交出圣后娘娘的遗体，王破还没有找到。

这时候，国教学院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来自圣女峰，徐有容亲书。

她回到了南溪斋，按道理应该召回南溪斋的弟子，在信里也提到这一点，但还是给陈长生留下了十八名少女。

陈长生很清楚，这些女弟子掌握着南溪斋剑阵的神魄，如果全力施展，只要不是神圣领域的强者或者大军来攻，他便是安全的。

还有一封信来自汶水，唐三十六亲书。

除了陈长生，没有人知道这封信的内容，苏墨虞也不知道。

苏墨虞和国教学院的师生，只知道陈长生在看过那封信后，情绪非常低落，沉默了很长时间。

金黄色的银杏叶，铺满了北新桥的地面。

不远处便是皇宫，有灯光从里面散出来，落在地面上，仿佛落日重新回到了人间。

站在树下，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默然想着，太阳下山不会再回来，离开的朋友，好像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是金黄色的，于是那口井的颜色便显得更加幽深。

当皇宫里的光线微微黯淡的那一瞬，陈长生的身影从树下消失，井沿处卷起一阵微风，金叶飘卷而起，很是好看。

皇城外的银杏叶，是京都很著名的风景。

很少有人知道，在京都外有座叫潭柘的道庙，那里也有相似的风景，甚至更加美丽。

道庙后方的庭院中央，种着一根极老的银杏树，相传是太宗皇帝亲手所栽，到了秋时，古树上满是金黄的树叶，仿佛金云，也像是烟火，树下也满是树叶，厚厚地堆着，仿佛金云落地，如果隔得远些去看，就像是一片金色的瀑布。

在金黄色的银杏叶深处，有个石桌，桌旁有个石凳，这时候凳上有个人，他没有喝茶，而是在悟刀。

整个大陆都知道他来京都了，无数人在京都里搜寻他的踪迹，却一无所获，因为他虽然来了京都，却没有进城。

如果让世人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很吃惊，因为这与他往常的行事作派都不同。

在人们想来，他既然来了京都，便一定会进京都，因为他的人就像他的刀道一样，都是直的。

周通也是这样想的，结果也错了。

王破在潭柘庙已经住了十一天。

他每天都会来银杏树下静坐。

他悟刀而不练刀，那把铁刀始终在鞘中，鞘在膝上。

古树不停地落着树叶，将大地覆盖，显得格外纯净，美丽夺目，以至于很难想象树叶下面的模样。

那些金黄色的树叶当然也会落在他的身上，堆积在他的衣衫里，渐渐掩住刀鞘，以至于很难想象鞘中刀锋的模样。

王破的刀道，在这满天黄叶里，隐隐发生着变化。

第692章 秋有雨

时间流逝，秋意愈深，满天黄叶落尽，潭柘庙里的古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与树枝。

入山的道路上还铺着落叶，只是被昨夜开始的一场秋雨打湿后，不剩半点美丽，只是像湿透了被褥般令人心烦。

湿漉的落叶，总归还是有些好处，那就是行走在上面，不会发出什么声音——借着阴暗天色与雨丝的遮掩，数十名大周军方高手，还有数量更多的清吏司刺客及密谍，踩着湿漉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穿过山道，潜入山腰间的秋林里。

潭柘庙通往山外的通道，全部被控制住了，任谁都无法离开。

簌簌的声音响起，有些清脆，有些干燥的感觉，仿佛有人行走在数天前的金黄落叶上，踩碎了无数片枯叶。

不是落叶破碎的声音，那是秋风穿过雨帘，不停拂动着纸张。

山道间走来了一个男人，脸色覆着一张白纸，遮住了口鼻，只是在眼睛的位置有两个黑洞，看着异常恐怖。

——画甲肖张。

自天空落下的雨丝，来到他的身前便自动避开，那张白纸上没有半点水痕，干净并且干燥。

在这个野花盛开的年代，涌现出无数修道的天才，霸道的强者，他是当中最可怕、最强大的那一个。

与荀梅相同，他这一生所向无敌，唯独没有胜过王破，一次都没有，无论是当年的煮石大会，还是逍遥榜，他都只能排在次席。

但他并不害怕，更没有气馁，不停地向王破发起挑战，且败且战，哪怕走火入魔、险些身死，也没能让他的意志有丝毫的动摇。

一人之下，这似乎已经是很了不起的地位，但他不想接受。

今日秋雨凄迷，他从山道里走来，自然是要与王破再战上一场。

他没有想过王破会不会接受，因为此时朝廷强者云集，包围了潭柘庙，王破想要活着离开，首先便必须战胜他。

——再一次战胜他，或者，被他战胜。

秋风吹拂着白纸，发着枯叶破碎的声响。

秋雨落在山道上，湿漉的落叶哪里会发出声音。

肖张没有走到潭柘庙前，因为有个人出现在他身前。

踩在湿漉的落叶上，确实不会发出任何声音，那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山道上的数道封锁线，甚至就连肖张都没能提前感应到。

此人是谁，居然强到了这种程度？

那个人一身黑衣，任由雨水打湿，给人一种极其冷硬的感觉。

他的衣衫，他的眉眼，他的肩部线条，他负在身后的双手，都仿佛是铁铸的一般。

他就这样站在山道前，便把秋雨与地面隔开，把秋风与白纸隔开，潭柘庙与四周的山野隔了开来。

他就像是一面墙，而且不是普通的泥做的或者砖砌成的墙，是一面铁墙，绝不透风。

肖张知道这个人是谁，白纸上的两个黑洞显得更加幽深，隐隐可以看到狂热的意味。

“你想阻止我？”他看着那个铁墙一般的男人说道。

那人面无表情看着他，仿佛觉得肖张说的话极其愚蠢，根本不值得回答。

举世皆知，画甲肖张是个真正的疯子，行事风格异常暴烈嚣张，谁都不敢轻易得罪他，更不要说蔑视。

此人却这样做了，而且令人震惊的是，肖张那双幽深眼睛里的战意虽然越来越浓，但最终……没有出手。

肖张想着那个传闻，以此人与大西洲的关系，没有任何道理为了王破出手，说道：“既然不是，那你为何要拦在我的身前？”

那人说道：“既然我来，你们自然要走，你不是他的对手，我不想你打草惊蛇。”

肖张极其愤怒，脸上的白纸哗啦哗啦响着。

忽然间，秋风从他的脸上消失，他沉默了下来，因为他明白了此人的意思。

“这对他不公平。”肖张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那人明显是要去潭柘庙与王破战一场。

肖张说这对王破不公平。

这说明在他看来，此人的境界实力远在王破之上，按道理来说，不应该自降身份与王破对上。

王破是逍遥榜首，更是世人心目中，神圣领域之下的最强者，世间有谁的境界实力可以说远胜他？

如果真的有，那么必然是神圣领域里的那些大人物们，那些一双手都能数得出来的老怪物。

这人究竟是谁？八方风雨里的哪一位？还是哪位隐世多年的高人？

肖张知道此人是谁，所以说不公平，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怕对方。

他仿佛看到稍后，王破倒在那棵古树下，浑身是血。

这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就像荀梅一样，他这辈子都在试图超越王破，他无法接受，自己还没成功的时候，王破就被人杀死了。

在这一刻，他产生了强烈地阻止这个男人的想法。

这人能杀死王破，王破比他强，他却想要阻止对方，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极为疯狂的想法。

他本来就是一个很疯狂的人。

雨水落在铁枪上，打湿了手。

那是肖张的手，很紧，很有力。

“你们，有什么资格与我说公平？”

那个男人看了肖张一眼，神情漠然，仿佛无物。

如铁墙般的他的肩，被秋雨洗过，仿佛被打磨了无数万次，散发出金属的光泽，然后，锋芒毕露。

一声闷哼，穿透白纸而出。

秋雨洗铁枪，指间略白。

肖张终究还是没有出枪。

或者说，他没能出枪。

他只能看着那个男人，在秋雨里，向着潭柘庙走去。

如铁墙般，一身寒光。

……

……

铁树，八方风雨之一。

他生于大西洲，幼时因故堕海逃难，横渡汪洋，险些身死，幸被海岸上一人所救，那个人叫观星客。

过往十年间，他在南海漂泊以悟天道，现在终于归来。

他悟的是天道，修的是肉身，无比强大。

铁树开花，与别样红的那朵小红花齐名，但从来没有人亲眼看见过。

他来到潭柘庙里。

古树的叶子已经落尽，地上残着些黄叶，在雨水里浸泡着。

铁树走到那个石凳前，坐下，闭目。

就像这些天的王破一样。

第693章 风有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铁树睁开了眼睛，闪过一抹厉色，然后是一丝惘然，显得情绪格外复杂。

在古树下、黄叶间、石凳上，他感受到了王破前些天留下的气息，他没有想到，王破的刀道，竟然更加精深了。

修行到了王破这种境界，想要再往前走一步，都无比艰难，然而，此人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提升如此之多……当初在浔阳城的时候，王破面对着朱洛，铁刀虽强，却寻觅不到任何机会，而在潭柘庙里静悟多日后，情形已然非前。

如果任由王破再继续提升下去，谁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迈过那道门槛。

铁树第一次感到了压力。

然后，他的杀意变得更加浓烈。

无论是朝廷还是他，都不会允许王破有刀道大成的那一日。

从石凳上起身，他望向潭柘庙，静静地感知着天地间的所有气息流动。

庙里有人，境界很高妙，距离他也只差了数线。

他向那边走去，湿漉的黄叶在靴底片片碎裂，变成最细的丝缕，仿佛盛开的菊花一般。

秋风破开雨帘，推开了潭柘庙的门，在他离庙槛还有十余丈的时候。

寒冷的秋风没能肆虐，被两道清新淡然的风冲抵，那两道风来自一双衣袖。

庙里的人不是王破，是茅秋雨。

庙侧的篱芭被推开，白石道人从雨中走来。

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自东西两面的山野里行来。

秋雨里，还有很多红衣的影子在山林间若隐若现。

四位国教巨头，各执重宝，带着无数境界高深的红衣主教，把潭柘庙紧紧地围了起来。

这阵势真的很大。

想要杀死一名神圣领域的强者，便必须要有这样的阵势。

铁树看着茅秋雨，眼睛缓慢地眯了起来，杀意未有丝毫减退，反而变得更加可怕。

离宫果然出手了，是想要护住王破，还是真的趁着这个机会杀死自己？

他很清楚，如果是后者，今天自己就算能够活着离开，也必然要付出极惨重的代价。

他把双手伸向雨里，任由寒冷的雨水不停冲洗。

他看着从缓步从庙里走出的茅秋雨，面无表情说道：“这是教宗大人的旨意吗？”

茅秋雨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望向了更远处。

铁树已经感知到了，所以才会问出这个问题。

远处是群山，秋意带来的黄红浓艳之色，早被寒雨洗至极淡。

不知何时，一座王辇出现在那片山崖的边缘。

相王，亲自到场。

这场朝廷对王破的杀局，有可能变成离宫对铁树的围杀。

如果山崖上没有出现那座王辇，如果山后没有隐隐传来大军如雷般的蹄声。

无论是对谁的杀局，至此，已经便成了明局。

“陛下要我问你一句话。”茅秋雨看着铁树问道：“你们都忘了当初的星空之誓吗？”

很多年前，以教宗为首的神圣领域强者们，曾经以星空为引，立下过誓言。

誓言的内容是，一切以人族的利益为先，绝不会主动对那些承载着人类将来与希望的修道天才动手。

王破，当然是那份名单里的首位。

当初在浔阳城里，朱洛对他出剑，已经可以说是破誓，但他还可以找些借口。

他的剑，刺的是苏离。

只不过，王破非要站在苏离的身前。

今天呢？铁树带着一身秋雨来到潭柘庙，明显就是要杀王破，他能找到什么借口或者理由？

教宗陛下让茅秋雨问他这句话，他能如何回答？

铁树没有回答。

茅秋雨看着他说道：“既然你无法回答，那么就不要动王破。”

铁树的目光更加寒冷，被雨水洗着的手变得更加洁白，仿佛莲花一般。

这代表着他现在很生气。

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

他带着微讽之意笑了起来。

教宗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陛下还要我对你说……”

茅秋雨仿佛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平静说道：“如果他回归星海之后，你还是坚持对王破动手，那么离宫会灭你全族。”

如果说离宫也是一种宗派的话，那么必然是世间最强大的那个，因为它就是国教。

没有哪个修道者能够与国教正面抗衡。

哪怕强大如铁树。

哪怕曾经是八方风雨之首、拥有天机阁这样可怕组织的天机老人。

当然，一位神圣领域的强者，只要不像今天这样陷入重围，就算不敌离宫，也很难被杀死。

可是，修道虽然是孤单的，却很少有真正孤单的修道者。

他会有家人、亲人、朋友、同窗、同族、同道。

茅秋雨说完话后，场间一片死寂。

灭你全族。

这四个字就像铁树的人一样，很强硬，很冰冷，有一种令人生畏的金属味道。

铁树看着他说道：“你们应该很清楚，王破来京都是要杀人的。”

茅秋雨神情不变，说道：“他若杀人，触犯周律，自有朝廷官员惩办。”

很多人的视线落在远处那片山崖上的王辇。

相王没有出辇。

铁树笑了起来，带着讥诮与嘲弄。

茅秋雨的说法，代表着离宫的态度。

这种态度，很是冷漠。

“他要杀人，你们不管，我还没有杀人，为何教宗大人却要管？”

“因为你有心。”

“这不公平。”

茅秋雨没有回答铁树的话，转身向着山外走去。

凌海之王等人，也随之而去。

教宗确实没有杀死铁树的意愿。

就像当初在国教学院那样，离宫只是在展现自己的力量。

所谓保驾，横刀在前便是，所谓护航，横舟在前便是，不需要出刀，也不需要真的去撞，便够了。

铁树看着在秋雨里离开的国教众人，眼角微微抽动。

这些人都是国教里的大人物，但没一个人是他的对手，他却不敢出手。

确实不公平。

就像先前在山道上，他对肖张说的那样。

在教宗与国教面前，他有什么资格谈公平？

……

……

黄叶落尽，寒意渐深。

京都今年的冬天，仿佛比以往都要来得早一些，看日子还是深秋，却已经落了好几场雪。

北新桥的民众，对此感受更是真切，躲在家里，不停地搓着手，咒骂着天气。

没有人注意到，这般严寒与那口废井有关。

寒风从井口不停地向外吹着，呜咽不停，像是吹箫，也像是哭泣，喜极而泣。

第694章 云无心

潭柘庙一役，没有发生真正的战斗，但其间隐藏着的凶险，要比世间绝大多数战斗更加可怕。

那个落着秋雨的日子里，朝廷与国教出动了太多高手，根本没有办法瞒住消息。

世人很快知道了铁树自南海归来的消息，并且知道他抵达京都，要杀王破，同时，也确定了王破的目的，他是来杀周通的。最重要的是，人们最终确认了，朝廷与国教之间的裂痕已经越来越深，随时可能出现大问题。

在天书陵之变里精诚合作的两大势力，没过多少日子便反目相向，这是很难理解的事情，但现在人们都很清楚为什么。

因为陈长生。

没有人留意到北新桥那口底里散发出来的寒风，也没有人知道现在的陈长生在想些什么。

他没有离开过国教学院，安静地坐在藏书楼的窗边看书，不看窗外的景，也不问窗外的事。

很多人都在猜测，圣后娘娘的遗体应该就被他葬在国教学院里，只是没有办法证实。

林老公公这样的大人物都铩羽而归，离宫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谁还敢强行闯进国教学院查探？

朝廷没有继续下旨要求国教学院交出圣后娘娘的遗体，但谁都知道，这件事情不可能就此结束。

很多人都不理解陈长生为什么要这样做，包括国教里的某些大人物，比如白石道人。

如果只是为了国教的继承权，有了教宗的旨意，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向皇宫释放出自己的善意，对方一定会收回原先的打算。

可他没有接旨，也没有请旨入宫，没有通过任何人传话给皇宫里的人，一直沉默着。

现在整个世界都已经知道，他是遗族之后，身上流淌着陈氏的血，但与圣后娘娘并无母子。

往过去数年望去，他与圣后娘娘之间，也应该没有任何情意才对。

他为什么要接而连三地抗旨？为什么要通过对周通的态度表达对朝廷的不屑？为什么要用沉默对抗自己的老师？

薛醒川已经入土安葬，薛河被捕回京，被关在周狱里，因为某些复杂的原因，暂时应该没有性命之忧，薛府重新回归宁静，但没有人会忘记前些天薛府设祭时的热闹，很多势力都派了代表，这是对旧朝的怀念，还是对新朝的仇视？这是对教宗的敬畏，还是对商行舟的挑战？

如果还在天海朝，周通绝对会借此事掀起一场极大的风雨，但现在的他一反常态，表现的格外沉默。

任谁知道像王破这样的人藏在京都里，随时有可能从街边的茶铺里走出来，向自己斩出一道刀光，大概都会如此沉默。

颇有深意的是，最近这些天，周通没有像最开始那数日一样留在皇宫里，而是回到北兵司胡同重新开始视事。

“铁树应该就在附近，他会一直守着周通。”

苏墨虞说道：“他会等着王破出刀，然后杀死他，这样并不违背星空之誓，无论教宗陛下还是谁都无法降罪于他。”

寒冷的秋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着书页，却无法让陈长生的表情有任何变化。

看着坐在窗边沉默不语的他，苏墨虞在心里叹了口气，说道：“潭柘庙那日真是可惜了。”

如果那天离宫不惜一切代价，在秋雨里杀死铁树，现在的局面便不至于如此棘手。

陈长生视线在书上，说道：“那天不好杀。”

苏墨虞明白他说的是山崖上那座王辇，说道：“如果主事的是折袖，他一定还是会动手。”

既然不惜一切代价，哪里还需要顾忌那座王辇和山外的如雷蹄声。

“八方风雨哪里是这般好杀的，就算能够成事，离宫也要付出极大代价。”

如果那天铁树真的被杀死，那么从秋雨里走出来的四位国教巨头，又能有谁活着？

陈长生看着书页，说道：“而且会天下大乱。”

苏墨虞说道：“如果唐棠主事，他还是会坚持如此做，因为道尊想必也不愿意看到天下大乱，那么，杀便杀了。”

陈长生不认为事情会像他，或者说像唐三十六设想的那般发展。

离宫杀铁树的目的是为了保王破。

王破来京都的目的要杀周通。

周通是皇宫一定要保的人。

王破是皇宫一定要杀的人。

陈长生很清楚，就凭这四句话，师父他便不惜天下大乱，而且……

“师叔不会这样做。”

他抬起头来，望向窗外的凄淡秋景说道：“因为他不是这样的人。”

教宗陛下，是心怀天下的大人物。

但他不是豪杰，更不是枭雄。

他看着星空的时候会有所敬畏，他想保护陈长生和王破。

但他更不想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他能够把京都的局势维持在还可控制的范围内，已经非常辛苦。

坐在棋枰对面的那个人呢？

皇宫很安静，很多人在殿前，看到过那个房间里商行舟被灯光映出来的侧影，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商行舟应该是在做什么事，却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事。

就像天书陵之变，就像雪老城之叛，他的无声，往往是一道惊雷的前奏。

也没有人知道王破在哪里。

整个世界都知道他在京都，他想要杀人，却找不到他。

他消失了，而南城某家酒楼，多了一位来自汶水的账房先生。

……

……

京都秋意再深，更深，深至极处，寒意刺骨，好在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常，将那些寒意冲淡了数分。

南北合流，这件万众期待的盛事，终于得到了正式宣告，庆典也即将举行。

庆典前所未有的盛大，既是庆贺南北合流成功，又何尝不是新朝想要完全洗净天海圣后留下的气息。

来自白帝城的使团，提前数日便已抵京，白帝夫妇最终只来了一人。

与魔君惊天一战，白帝也受了不轻的伤，来的是皇后，也是大西洲的长公主。

很多人的视线投向了国教学院。

谁都知道，国教学院与妖族之间的关系向来极为亲近，陈长生更是落落殿下的老师。

那么妖族使团的到来，会对京都的局面造成怎样的影响？

这个问题，陈长生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使团抵京的那一天，他第一次放下了手里的书卷，沐浴更衣，然后等待着故人来访。

来的果然是位故人，但不是落落，是金玉律。

“郡主正在破境的关键时刻，无法离开，轩辕破我是在路上遇着的，他受了不轻的伤，需要调养，所以我没有把他带回来。”

金玉律看着他说道，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又叹了口气。

无法离开，没有回来。

陈长生有些难过。

第695章 不再见

当然是因为听明白了，才会难过。

但陈长生难过不是因为明白的那些事情，而是随之而来的别离与再难相见。

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以他与落落之间的关系，大公主访京，理所当然应该与他见面，但没有。

这便是妖族的态度。

“陛下与你的那位老师是朋友。”

金玉律看着他叹了口气，说道：“所以最开始的时候，陛下没有在意你与落落殿下之间的亲近，甚至乐见其成，然而陛下算到了一切，却没有算到，事后你的那位老师会另有想法，而你……也有想法。”

陈长生保持着沉默，没有对此做出解释。

金玉律继续说道：“当然，就算你的老师生出新的想法，陛下也有办法帮你守住教宗继承者的位置。”

圣人之言，其威无界。

陈长生想起了这句话。

他的老师商行舟，现在当然是一位圣人。

但两位圣人说的话，终究要比一位圣人的话更有力量。

如果白帝坚定地支持他，再加上教宗的指定，就算是商行舟也无法反对。

白帝会不会支持他？在今日之前，这似乎是一个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陈长生是落落的老师，与妖族向来亲近，由他继承教宗之位，怎么看，这都是对妖族来说最好的结果。

现在看来，白帝的态度很明显已经发生了变化。

“你的表现，太不成熟，陛下对此深感忧虑。”

金玉律说道：“就算我们支持你，助你成为离宫之主，可是你有能力在那个位置上坐稳吗？如果不能，那我们为什么要支持你？”

陈长生的心神有些恍惚。

他最近好像经常听到成熟这个词。

十四岁入京，他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稳重，很少有人会觉得他这方面有所欠缺。

现在看来，原来还是不够，至少不够成为一位大人物。

只是，什么是成熟呢？

陈长生明白，在很多人看来，在白帝夫妇看来，自己确实做了很多不成熟的事情。

既然教宗师叔亲自替他说话，他只要认输、投降、伏低，老师便没有不重新接纳他的道理。

即便不能，他也应该表现的更成熟一些。

比如最近这些天，他不应该在国教学院里，而应该在离宫，抓紧时间了解国教的一切。

比如前些天，他不应该去城门外，在官道旁替薛醒川收尸，去薛府拜祭。

比如更早些的那一天，他在国教学院里没有接旨，而是用千把剑把林老公公砍的浑身是血。

比如那一天，他背着天海圣后的尸身从天书陵上走下来，与老师擦身而过，仿佛陌路。

就像这些天，他一直在期待白帝城的使团到来。

他以为总会有人支持自己，就算没有人，还有妖族。

现在看来，这种期待，真的很可笑。

他望向窗外，湖畔的大榕树都已经无法保有完全的青意，变得萧寒了很多，湖面上覆着薄冰，衰草上凝着浅浅的霜。

是的，这些都是不成熟的，天真的，幼稚的，热血的，冲动的，中二的，可怜的，可笑的。

可总比这些寂清的、萧瑟的、没有热乎劲儿的世界要来得温暖吧？

……

……

大公主去了皇宫，又去了离宫，与商及寅相见。

三位圣人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妖族与朝廷、国教之间搭成了什么协议也没有人知道。

人们只知道，她没有去国教学院，也没有请国教学院里的人去她居住的别宫。

她没有见陈长生，这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也让京都里的局势再次变得清楚起来。

南方使团也陆续抵达，长生宗、秋山家等诸世家，圣女峰也派了人前来，就连槐院也派了代表。

京都里的风向哪个方向在吹，谁都看得清楚，于是大公主的态度相同，南方使团没有一个人去国教学院。

因为敏感，也是因为他们要向朝廷表明态度，而且作为南人，他们对天海圣后没有任何好感，自然也不会因此支持陈长生。

圣女峰也只是给国教学院里的南溪斋弟子们送去了一些书信与用具。

某天傍晚，国教学院的门被敲响了，有客来访。

来访的客人是离山剑宗弟子关飞白。

国教学院中人与离山剑宗弟子相识已经三年，其间的故事很是复杂，可以说亦敌亦友，终究还是相熟了起来。

因为双方是真正的同道中人。

这却是离山剑宗弟子第一次走进国教学院。

关飞白跟在苏墨虞的身后，看着国教学院里的景物，显得很感兴趣，直到遇见几名以前便识得的南溪斋师妹，才收回了视线。

在藏书楼里，陈长生与他见面。

他是未来的教宗，关飞白虽然是神国七律之一，离山的天才弟子，身份地位也与他有很远的差距，不过双方的交谈没有变成所谓亲切地交谈、友好的会面，当然也没有像当年那般，充满着凌厉的剑意与敌意，只是简单的说话。

这场对话真的很简单。

“离山就来了你一个人？”

“不过是走过场，来那么多人做什么。”

“为何会是你？”

“谁来都一样。”

“那你们不如派七间来。”

“要脸吗你？”

苏墨虞很及时地插话：“注意一下你的言辞。”

关飞白有些恼火地瞪了陈长生一眼，问道：“唐棠呢？”

“你找他做什么？”

“当然是打架。”

“试剑好听些。”

“都依你。”

“他不在。”

“去哪儿了？”

“回家了。”

“……那折袖呢？”

“……还是打架？”

“……试剑。”

“他不在。”

“去哪儿了？”

“不知道。”

听到陈长生的回答，关飞白沉默了下来。

他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唐三十六和折袖都不在国教学院。

他想象得出，这段时间陈长生在国教学院里有多辛苦。

“那我走了。”

“不送。”

既然想找的人都不在，想打的架也打不成，自然便应该离开，只是在离开之前，关飞白有个要求。

他对陈长生说道：“你送送我。”

陈长生摇头，说道：“不送。”

关飞白坚持说道：“你就送我到院门。”

陈长生说道：“不要。”

他送关飞白到院门前，会被很多人看见。

关飞白就是想要人们看见。

陈长生不想把离山拖进这摊浑水里，所以坚持。

关飞白想了想，说道：“那我走了。”

陈长生说道：“谢谢你。”

关飞白向院门走去，没有回头，摆手说道：“不客气。”

……

……

唐棠回了汶水，折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朝廷方面自然不会忘记这位狼族年轻强者，清吏司的密谍一直没有停止对他的搜捕，却始终一无所获，就像王破一样。

北兵马司胡同里的那座庭院，已然修复如初，平整的地面覆着新鲜的泥土，只等明年春日植上一层草皮。

夜色最深的时候，地面上结了一层冰霜，泥土深处传出极轻微的磨擦声，仿佛蚕在啃食桑叶，仿佛是无数蚯蚓赶在寒冬之前拼命地向地底钻去。

秋意最深时，便是冬日至。

南北合流的庆典顺利地结束，各使团却没有离京的意思，因为教宗的病一天比一天更重。

庭院里，周通看着凋寒的海棠树，喃喃说道：“到时候了。”

对有些人来说，是时候了。

城南茶楼里的那位账房先生与东家掌柜伙计一一告别，出门而去。

短短十余日的相处，竟让整间茶楼的人，从东家、掌柜到最普通的伙计，都对他生出依依不舍之情。

陈长生把笔搁回砚台上，吹干纸上的笔迹，封好，递给苏墨虞，向藏书楼外走去。

苏墨虞看着他的背影，心知今日一别，或者再难相见。

……

……

第696章 大人物

国教学院的师生们，目送陈长生走到院门处，眼神很是复杂，情绪很是感慨。

南溪斋女弟子在院门处等着他。

陈长生示意众女不用跟着自己，走了出去。

“这是斋主的命令。”叶小涟在他身后恼火喊道。

陈长生知道很难说服这些少女，对在院外迎着自己的辛教士说道：“拜托了。”

辛教士叹了口气，挥手示意教枢处的教士和国教骑兵上前，把国教学院围了起来，自然也把那些南溪斋的少女拦在了里面。

陈长生望向国教学院，默默做了告别。

从那年春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年半时间。

不知何时再见，国教学院里的青藤以及人。

他写了四封信交给了苏墨虞，就像苏离离开之前那样，把该交待的事情都交待清楚了。

北新桥井口的寒意越来越重，只需要再过两年时间，小黑龙便能够脱困。

他对这个世界再无亏欠，肩上再没有担子，可以轻身前行。

看着消失在百花巷深处的他的背影，辛教士的情绪有些复杂。

没有过多长时间，陈长生离开国教学院的消息便传遍了整座京都。

深秋后这些天，周通经常不在皇宫，而是在修葺一新的清吏司衙门里视事。

这个消息传到北兵马司胡同时，他正坐在一把虽然崭新、却被花了太大心力做旧的太师椅上喝茶。

他喝茶的还是最名贵的大红袍，穿得还是那件仿佛散发着血腥味的大红官袍。

他的脸色很苍白，眼神漠然仿佛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看上去就像一个厉鬼。

“做好准备迎接身份尊贵的客人吧。”

他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到桌上，看着院子里的下属们平静说道。

官员们领命，面色匆匆开始奔走，周狱内外的气氛变得格外压抑肃杀。

远处的街上，那个浑身散发着铁般阴冷气息的男子，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望了一眼天色。

天越来越暗，不是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是因为云越来越厚，早已不是秋高气爽的时节，看来是快要落雪了。

没有过多长时间，最新的情报很快传到北兵马司胡同——陈长生进了离宫。

小院里，最忠诚也是最强力的数名下属，望向堂前那把太师椅，心想大人会不会是想多了？

朝廷摆出了这样的阵势，就算那个人是陈长生，难道还敢来闯周狱不成？

“去了离宫，不代表他今天就不会去别的地方。”

周通看着手里的红泥茶壶，仿佛看着一件死物，漠然说道：“等他出来便是。”

……

……

离宫的最深处没有四季，自然也没有寒冷的冬意，那片被切割成方块的天空里，也看不到雪即将落下的征兆。

就像那盆青叶依然充满了生命的气息，很嫩、很绿、随着清水的泻落轻轻地摆荡，展露着自己美好的腰身。

教宗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病色，只是皱纹多了很多，深了很多，看着苍老了很多。

就像梅里砂死之前的那个秋天一样，老人在很短的时间里显露了自己的老态。

看着教宗的脸，陈长生有些感伤，有些难过，有些不平，对这片大地的，对那片星空的。

教宗比商行舟还要小两岁。

他很清楚，师叔如果不是对自我的要求与这个世界的现状相抵触太多，以至于始终难以获得真正的宁静道心，何至于会提前老去。

教宗看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微笑说道：“你是不是在想，好人不长命？”

陈长生沉默不语，点了点头。

“我并不是一个好人。”教宗说道：“当然，就算这句话是成立的，我们也不能因此就去做个坏人。”

陈长生很喜欢这样的话语，睁着明亮的眼睛，认真说道：“是的。”

教宗擦干净青叶上沾着的水珠，又从他的手里接过手巾擦干净手，示意他坐下，问道：“你师父这些天很安静，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无论是国教学院抗旨，还是王破入京，对新朝来说都是大事，但商行舟没有对这些事情发表过任何意见，甚至在南北合流庆典上都没有说话。

陈长生很清楚，这并不符合师父的性情，但他真的不关心这些事。

“他这些天一直在尝试让朝廷控制天机阁。”教宗说道：“现在看起来，应该快成功了。”

陈长生即便再不关心这些事情，听着这话也忍不住震惊起来。

天机阁不是普通的组织，拥有难以想象的资源与力量，圣后娘娘执政期间，可以说是大周朝廷最重要的支柱力量，现在圣后娘娘与天机老人都死了，商行舟如果能够让朝廷继续控制住天机阁，真是非常了不起。

从重要性上来说，这件事情怎么高估都不为过。

通过雪老城的叛乱，杀死人族千年来最强大的敌人，暂时解决魔族南侵的危险，接着，毫不犹豫全盘接受天海朝的谈判条件，极其稳妥谨慎地推动南北合流继续向前，直至双方签约，如果商行舟连天机阁都搞定了……

哪怕他现在在皇宫那个小房间里看书，不怎么见人，但他依然会是世人心里的神明。

“对师兄来说，这并不完美。”

教宗看着陈长生说道：“你知道他最开始的想法是什么。”

陈长生知道。

对商行舟来说，最完美的局面，无过于，当教宗死后，他可以重新拥有国教的大权。

只不过，他虽然是国教的正统传人，但毕竟当年发生了那么多事，而且他是教宗的师兄，无论怎么看，都没有可能由他继任教宗。

所以在天书陵那夜后，他第一时间推出牧酒诗，试图取代陈长生的位置，只是没能成功。

正是因为没能顺利地夺取国教，他才会付出如此多的心力，确保天机阁会落在手里。

教宗忽然说道：“位置是相对的，重要性也是相对的。”

陈长生记得“位置是相对的”这句话，被王之策写在笔记的第一页。

“在位置与重要性之间获得某种平衡，从而避免整个世界随着我们这些人起舞，是我这些年一直想要做的事情。”

教宗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唯如此，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才能够稍微安稳一些地活着。”

陈长生明白了。

先帝晚年，教宗会支持圣后娘娘，这一次他支持师父和陈氏皇族，现在，师父与朝廷势大，国教便要向相反的方向走走，越远越好。

这与情感、道感有关系，但也可以说没有关系，这是对世间万民无差别的仁爱，但在具体的某件事上，则往往会显得那般粘腻不爽。

他也明白师叔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

这是教诲，是传承，是现任教宗对继承者的指点。

“懂，不代表能够做到。”

陈长生想着天书陵的风雨，官道旁的尸体，还有京都里的血与火，出神了会儿。

“可能，我还是没学会怎么做个大人物吧。”

……

……

第697章 小原则

“每个人生下来的时候都是个小人儿。”

教宗笑着用双手比划了一下长短：“但人都是会长大的，有些事情只要肯学，就一定能学会。”

陈长生通读道藏，无论剑道还是别的本事，向来都是一学就会，天赋与悟性都极佳，有什么是他不能学会的？

听着教宗的话，他很自然地想起天书陵三日后，他与教宗在藏书楼里的那场谈话……只是世间书籍浩瀚如海，知识繁若星辰，木匠、种地、植药、裁剪、修院子，需要学的东西很多很多，何必一定要学怎样做一个大人物呢？

“不想学怎么办？”他看着教宗认真说道：“这是不是说明，我不是教宗的好人选？”

教宗微笑说道：“这种推断自然有其道理，但即便你现在不肯学，只需要安静一段时间也好。”

陈长生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很直接地表示了拒绝：“我做不到，因为这不可能是一段时间，师父需要我真正的服从。”

教宗静静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不愿意，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在如今的世人看来，师徒如父子，做学生的服从师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做师长的不说让你做些事，让你沉默些时日，就算让你束手就擒、甚至当场自尽，你都应该毫不犹豫地接受，如此才是做学生的本份。

陈长生不如此想。

“是的，我不愿意。”

教宗问道：“为什么？”

陈长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那夜在天书陵，看到师父的第一眼起，知道了整件事情的内情后，他便有了自己的想法。

“或许……是因为师父他做的事情我不喜欢吧。”

“如此说来，你喜欢娘娘的行事？”

陈长生摇了摇头。

教宗问道：“那为什么你现在会如此选择？”

这里说的选择，指的是那天朝阳初升，他背着天海圣后的遗体走下天书陵。

也指的是国教学院封门数日，抗旨不遵，直至今天，朝廷也拿他没有办法。

教宗的问题也是现在京都里无数人的问题，林老公公问过，苏墨虞问过，很多人都曾经问过陈长生。

他从西宁镇来到京都后，一直是以国教的继承者、同时也是天海圣后的对立面而生活着。

他与天海圣后之间并无情意。

他不是昭明太子，那么自然也不是她的儿子。

那么，为什么？

陈长生道：“娘娘她被师父误导，弄错了我的身份，才会把我当作她的儿子，那夜的天书陵才会出那么多事。”

如果不是要替他逆天改命，圣后娘娘或者真的可以在这场大变里获得胜利，至少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

教宗说道：“既然是误会，她的付出是对你师兄的，而非你的，你不需要承担这份恩情。”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当时在天书陵上，至少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是真把我当成她的儿子在看待，在爱护。”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什么人，她既然曾经真的把我当儿子，我就把她当母亲看待。”

教宗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既然他把天海当成母亲看待，那么自然要替天海送终。

谁都无法越过这一条去。

陈长生接着说道：“至于师父……既然从一开始的时候，他就没有把我当徒弟看，那么我也不会认他做师父。”

教宗看着他微笑说道：“有道理。”

把最想说的两句话说了出来，陈长生觉得由内而外一片清爽，便准备告辞。

教宗看了眼檐眼之间的天空，说道：“要下雪了，记得把伞带着。”

这句话有没有深意，陈长生不是很清楚，只是有些担心这位非常照顾自己的长辈因为自己的离开而心灰意冷。

他对教宗说道：“师叔，离宫终究还是需要一个新主人的，您难道不觉得茅院长很合适？”

教宗看着他说道：“如果合适便可以成事，我又怎会让你离开。”

陈长生说道：“我不合适。”

教宗看着他似笑非笑说道：“哪里不合适？”

说不出来，哪怕是陈长生的对手，现在都说不出来他哪里不合适继任教宗。

他是国教正统传人，通读道藏，天赋极高，辈份更高，性情纯静宽仁，是教宗的最好人选。

以往可能还会有人拿他的年纪说事——他毕竟太过年轻——然而现在南方已经有了位比他还小的圣女。

“我太不成熟，年轻冲动，容易耽误大事。”

陈长生看着殿外阴暗的天空，想着稍后自己就要去做的那件年轻冲动的事情，有些紧张，又有些不安。

“这就是我选择你的原因啊。”

教宗感慨道：“如果你正值青春，便成熟稳重地像块木头一样，将来最多也就是第二个我，对国教，对众生又有什么意义？”

陈长生听懂了，认真说道：“不管我会不会留下来，我都会按照师叔您的要求努力修行。”

教宗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很是欣慰，说道：“如果你要离开京都，记得把我的宝贝带走。”

陈长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才发现原来是那盆青叶。

……

……

陈长生出了离宫。

这个消息再一次在极短的时间里传遍整座京都。

北兵马司胡同的那方庭院，自然是最早收到消息的地方。

周通坐在太师椅里，左手平端着红泥茶壶，右手轻抚壶肚前端，看着地面，面无表情问道：“他去了哪里？”

数名官员对视一眼，然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三路都确定他进了魏府。”

周通听着这句话，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望向那些下属，声音微尖问道：“魏府？”

官员们急忙应道：“大人，绝对没有弄错。”

周通知道下属们不会弄错。

他只是一时间没有想起来，魏府是哪家府上。

而且他想不明白，陈长生离了国教学院、出了离宫，为何还没有来北兵马司胡同……杀自己。

魏府究竟是什么地方？

清吏司没有反应过来，京都所有势力，相王、中山王、徐世绩、就连离宫也没有反应过来。

陈长生已经来到了魏府深处。

天空里的雪终于落了下来，渐渐铺满草地。

就像魏府男主人的脸，很是苍白。

陈长生看着此人说道：“魏大人，你好。”

那位魏大人颤声说道：“陈院长好，不知您来下官家有何贵干？”

陈长生的眼睛很明亮，态度很端正，声音很诚恳。

“我来杀你。”

……

……

第698章 初雪落

都知道陈长生今天要杀人，人们盯着京都很多地方，北兵司胡同自然是重中之重，就连皇宫也没有放过。然而没有人能够想到，他走出离宫之后，没去北兵马司胡同，没去皇宫，而是去了魏府。

这让很多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然后生出与周通相同的疑惑。

魏府是什么府？为什么陈长生先去了这里，难道在他心目中，这里的重要性还排在皇宫和周狱之前？

紧接着，有些人想了起来，当朝礼部侍郎姓魏，刚刚被他休掉的妻子姓薛，是薛府的大小姐。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陈长生去魏府做什么？替薛府出气？还是想要劝说魏侍郎与妻子重归与好？

魏侍郎刚认出陈长生的那一刻，便开始紧张地思考对方的来意，也得出过类似的结论。

陈长生肯定是来替薛府出气的，或者，他是来“劝”自己与薛之华复合的。

这里的劝字，当然是逼字。

魏侍郎有些生气，但不敢表现出来。

如果他真把下堂妻接回来，魏府当然会失些面子，他肯定要受不少委屈，但……还能怎么办呢？

陈长生是未来的教宗，权力地位远他之上。

他已经做好准备，当陈长生提出要求后，他应该怎样紧张愤怒却又不过于激动、勉强但依然不失风范地接受对方的要求。

便在这时，陈长生说出了自己的来意，眼睛明亮，态度端正，声音诚恳——我来杀你。

雪花飘飘，落在庭院里，天地间一片死寂。

魏侍郎站在雪中，脸色苍白，微微张嘴，很长时间都没有说出话来。

原来，不是来闹事的，也不是来逼婚的，而是，来杀人的。

他是礼部侍郎，在普通人的眼里，仿佛高山般不可攀爬，但这时站在他身前的年轻人，对他来说才是座真正的高山。

未来的教宗要杀你，谁还愿意来救你？除了死亡，你不可能还有别的结局。

你应该紧张愤怒却又不过于激动、勉强但依然不失风范地接受对方的要求……去死。

没有人想死。

“我虽然做了很错的事情，但并没有必须去死的道理。”

魏侍郎盯着陈长生的眼睛，眼神变得格外幽暗，呼吸变得极其急促。

“是的，无论周律还是教典，都没有说，逐妻下堂便要被处死，换作以前，我肯定不会杀你，但现在我的想法有所不同，矫枉并不需要一定过正，但做错事一定要付出代价，要被人看见，你忘恩负义，我要告诉世人与教徒，你这样做是错的。”

陈长生最后说道：“而惩罚丑恶，便是歌颂美好。”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很明亮，语气非常认真。他不是在说假话，不是在刻意嘲弄对方，不是想要在临死之前羞辱一番对方，而是真这么想的。他来魏府杀人，就是希望在以后的世界里，像这样的事情能够少一些。

魏侍郎苍白的脸上现出两抹极不正常的红晕，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他这样的“正常人”看来，现在的陈长生就是个疯子。谁会因为休妻这样的事情付出死亡的代价？就算有些忘恩负义，薄情寡幸，郎心如铁……可是，为什么要死呢？他的妻族，还有被他休掉的妻子，如果不出意外，确实会被朝廷整死，可是……那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这是杀人的借口倒也罢了。

但不是，这就是陈长生杀人的理由。

他的眼睛越明亮，语气越认真，在“正常人”看来，便越疯狂。

魏侍郎望向雪中的院墙，想要找到活下去的可能，发现只是徒劳，终生绝望，痛苦地哭出声来。

微雪落在纸上，发出很轻微的声音，很脆，就像美好的事物被撕毁时发生的呻吟。

那是一张白如初雪的纸，上面有几个黑洞，看着异常恐怖。

一道声音从一个黑洞里传了出来：“都说我是疯子……我看你比我还要疯。”

……

……

很多人都知道，画甲肖张的心性暴烈，精神有些问题。

但今年初冬，当他在雪里看到陈长生睁着明亮的眼睛、用认真的语气对魏侍郎述说自己的杀意时，生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他觉得陈长生才是个疯子，一个一本正经的疯子，这让他很吃惊。

陈长生看见树后的肖张时，也很吃惊。整个京都，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会来魏府，相信这时候很多人正在向这边赶过来，为何肖张会提前在这里等着自己？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一脸惊讶问道。

同时，那把锋寒至极、无垢亦无霜的短剑，已经刺破了衣袖以及三人之间讶色，来到了魏侍郎的咽喉之前。

肖张脸上覆着白纸，自然没有表情，但所有看到这张白纸的人，仿佛都看到了不屑。

这份不屑自然是针对陈长生的剑，如同无声的怪笑，充满了嘲弄的意味。

你居然敢当着我的面杀人？

铁枪破飞雪而起，振衣连袂而动，破寒意，而要开天地。

只需动念，锋寒无比的铁枪之尖，便要与陈长生的剑相遇。

陈长生的天赋再如何了得，哪怕在国教学院里胜了林老公公，今日剑与枪正面相遇，又如何是肖张的对手？

下一刻，肖张的铁枪便会破了陈长生的剑。

他会站在魏侍郎的身前。

京都初雪这天的第一场刺杀，便会无疾而终。

哪怕到了这一刻，看起来，似乎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终究会有意外。

比如今日。

肖张脸上的白纸哗哗作响，那份不宣诸口的嘲弄与不屑消失无踪。

无声的怪笑变成了真实的怪叫，响彻整座周府，撕裂了雪空。

铁枪的痕迹发生了极微妙的偏差。

没能刺中那把剑。

寒剑破空而去，带起了一道鲜血。

鲜血冲入飞雪之中，化作一幅美丽的画面。

一个事物破空而起，呜呜乱转，高速旋转，然后落下，溅起几缕冰雪。

那是魏侍郎的头颅，未能闭眼。

肖张霍然抬头，望向前方，面色骤寒，如见深渊。

魏府门口，出现了一位青衣人。

那人双眉微耷，十分愁苦，百分不愿，怀里抱着一把未出鞘的刀。

第699章 闻道有先后

天凉王破，终于在京都现出了身影。

看着门外的青衣人，陈长生才明白，为何会在这里遇到肖张。

世间最了解你的人，往往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

这句话很老套，也很老套地经常正确。

整座京都，没有一人会想到，王破会来魏府，只有肖张想到了，所以他潜入魏府等着，只是没想到，先等来的却是陈长生。

王破看着微雪里的陈长生，有些意外，然后展颜笑了起来。

随着这一笑，耷拉着的眉向上挑起，仿佛阳光穿透层云，令人心折。

原来你也在这里。

这种不约而同的感觉很好。

陈长生和王破，果然是同道中人，走的道路往往相同，去的地方往往也是同一个地方。

无论是充满死亡阴影的深渊，还是星海之上的神国，是戒备森严的皇宫，还是无人知晓的魏府，其实都无所谓。

王破向陈长生发出邀请：“一道？”

“好啊。”陈长生毫不犹豫，接受了这个邀请，抬步向府外走去，右手轻震，血滴自剑上落入雪中，仿佛梅花。

肖张很是恼怒，看着二人喝道：“喂！”

他手握铁枪，站在风雪之间，自有一股悍然暴烈的气势冲天而起。

然而王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陈长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揖手为礼，然后转身继续前行。

王破的无视以及陈长生的淡然，让肖张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叫了起来：“啊呀呀呀！真是气死我了！”

他的叫声很难听，沙哑又有些尖锐，就像是沙漠上已经很多天没能喝到水的乌鸦。

这时候陈长生已经走到魏府外，与王破站在了一起。

听着肖张的怪叫声，王破的眉再次耷拉了下来，带着些无奈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从很年轻的时候，他与肖张、梁王孙、荀梅还有小德这些天才，便经常对战切磋，有时候是在大朝试，有时候是在煮石大会，有时候在周园，有时候在天书陵，有时在拥蓝关，有时在浔阳城，彼此之间虽是对手敌人，但要说熟悉程度，甚至要超过家人。

“我想做什么？当然是和你打一架！”

肖张沉声喝道，脸上的白纸随风雪而起，哗哗作响，很是惊心动魄。

王破却依然平静，甚至有些木讷，完全没有如临大敌的感觉。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很认真地想了一段时间，然后对肖张说道：“你打不过我。”

这是实话，所以更伤人。

肖张暴怒，右手仿佛要把握着的铁枪生生扼断一般。

不等他出手，王破接着说道：“而且我今天有别的事情要做，如果你非要出手，我可能不会留手。”

肖张怒极反笑，哑声说道：“难道过往二十年间你留过手？”

王破说道：“以往即便不留手，也很难当场杀死你，但今天不同。”

肖张喝道：“哪里不同？”

王破说道：“现在我们是两个人，你会死的。”

肖张气息一滞。

这依然是实话，所以还是很伤人，不好回答。

肖张是真没有想到，陈长生会出现在魏府。

如果是王破，他哪怕不敌，也不会害怕。

如果是陈长生，他有绝对的自信，可以把其挑于枪下。

但如果他的对手是王破加陈长生，那么他真没有丝毫胜机，而且真有可能会死。

只不过，这并不符合王破的行事，就像他入京都便消声匿迹一样。

他看着王破喝道：“你居然愿意与人联手？”

王破说道：“我和他在浔阳城里便联过手。而且今天我要做的事情比较重要，不能被你阻拦。”

肖张问道：“你到底要去做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只要你走到大街上，所有人都会来杀你。”

“我要去杀周通。”

王破的回答很平静，很坦然：“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从王破现身后，陈长生便一直没有说话。

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虽然不比王破和肖张稍弱，但基于对前辈的尊敬，他愿意保持沉默。

肖张没有落下他，问道：“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杀周通？”

陈长生的回答很认真：“就像杀魏侍郎一样，这样才能告诉世人，这样做是错的，让世间这样的人与事出现的少些。”

王破在旁听着很欣慰，说道：“不错，忘恩负义是错，卖主求荣也是错，既然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卖主？天海娘娘可不是什么好人，怎么没见你们来杀。”肖张冷笑道。

王破说道：“因为杀天海我没有把握，所以也就没有勇气。”

肖张说道：“现在你有杀周通的把握？”

王破说道：“是的，因为我的刀更快了。”

肖张厉声喝道：“哪来这么多道理，为了活着，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做？”

“你们有你们的道理，我们有我们的道理，两相抵触怎么办？我以前没想明白，最近才想清楚。”

王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把你们杀死，那自然就是我们的道理赢了。”

陈长生说道：“就是这个道理。”

肖张沉默了会儿，说道：“听着好像有些道理。”

王破平静说道：“如果你认同这个道理，那么就不要试图留下我们，不然我们真的会杀死你。”

肖张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数十年来无数场对战，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么多话。”

王破说道：“因为我想说服你。”

肖张说道：“为什么要说服我？”

王破说道：“因为这样就可以不用对你出刀。”

数十日前，整个大陆都知道他离开了槐院，来了京都。

从那时至今，他一刀未发。

他的刀意，已经被积蕴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如果肖张此时出枪，必然不是这一刀的对手。

但他没有自信，还能在京都的大街上往前走多远。

……

……

风雪里，王破与陈长生在街上走着，一前一后。

没有并肩，是因为陈长生坚持，他觉得自己还配不上。

仿佛回到了浔阳城，他们也是一前一后，面对着神圣领域的强者，浑身浴血，至死不休。

只不过那时候，他们是在突围，今天是去杀人。

第700章 术业有专攻

街上飘着雪，水上覆着冰。

初冬的京都，是那般的寂清。

王破和陈长生，沿着洛水行走，街上空旷无人，只有雪不停地落着，仿佛已经落了十年。

在街道两侧的民宅里，在墙后，在洛水里的船上，在桥后，在阴暗的天地里，不知隐藏着多少人。

那些人来自诸州郡，王府，诸部，诸衙，有衙役，有捕快，有清客，有家仆，有英雄，有好汉。

然而，冰面渐被冬日薰软，枯柳轻轻摆荡，依然没有人出手，微雪里两道身影，没有受到任何打扰。

因为朝廷里的高手始终没有出现，这些衙役捕快，清客家仆，哪里敢抢先出手？

至于那些以英雄好汉自居的各州强者，又哪里有脸敢向王破和陈长生出手？

当朝礼部侍郎被暗杀，这是很大的罪名，大周朝廷有足够的理由通缉王破，星空之誓也就此结束。

朝廷也有理由要求陈长生和离宫给出交待。

京都已经戒严。

北兵马司胡同外，那个浑身带着铁寒味道的男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直至此时，朝廷始终没有什么动静，自然是因为有别的原因。

保合塔前，早已整装待发的羽林军，被国教骑兵拦住了，两道如黑潮般的骑兵阵势，随时可能相遇。

城门司前，到处都是青藤五院的教习与师生，徐世绩脸色铁青，却没有办法下令让骑兵向外冲去。

风雪里，王破和陈长生继续行走，偶尔驻足对寒柳雪岸说上几句，就像是真正的游客。

他们到了哪里，他们做了什么，各处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拦截他们？

这些情报，在最短的时间里，聚到了那座曾经落满海棠花、如今只余枯枝的庭院里。

周通坐在太师椅里，大红色的官袍颜色愈发深沉，仿佛真正的血，脸色越发苍白，仿佛真正的雪。

整座京都，现在都在看着洛水畔那两个人。

整个世界，都知道那两个人要来这里杀他。

按道理来说，即便那两个人是王破和陈长生，也没有可能走到北兵马司胡同。

可今天的情形有些诡异。

离宫方面，似乎真的想随陈长生一起发疯。

还有很多人在冷眼旁观，就像看戏。

……

……

雪花从离宫的檐角之间落下，在黑色的地面上画出一方白色的图案。一位满身贵气的妇人站在白色图案的中间，想着小时候在大西洲皇宫里堆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雪人，想着女儿临行前那委屈的小模样，没有因此而心生软弱，语气反而变得愈发强硬起来。

“按道理来说，我是外人，今天这场戏，在旁看着就好，但如果真的出了事，会影响到北伐。”

教宗看着她说道：“所以牧夫人你来见我？”

这位贵妇姓牧，因为她是大西洲的公主，像教宗陛下还有以前的天海圣后，都习惯称她为牧夫人。

她还有一个更了不起的身份——妖族皇后，真正的圣人。

所以哪怕面对着至高无上的教宗陛下，她也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

“难道你希望我去见陈长生？”

教宗说道：“或者，你应该去见商。”

牧夫人微微挑眉说道：“现在是他和王破要杀人。”

教宗说道：“总要杀过再说。”

牧夫人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声音微寒说道：“年轻人在胡闹，您何必非要干涉其间？”

“谁都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而且王破是普通的年轻人吗？不是，陈长生是吗？也不是，他是我的传人，是你女儿的老师。”教宗笑容渐敛，缓声说道：“你应该希望他能够成功。”

牧夫人看着他忽然说道：“妖族从来没有请求过您做任何事。”

教宗苍老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抹光芒，有些刺眼，有些锋芒。

牧夫人神情不变，说道：“您明白我的意思。”

教宗淡然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如果我真的不顾大局，周通三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这已经算是承诺，但牧夫人明显觉得还不够，说道：“那国教骑兵是谁派过去的？”

教宗叹了口气，不再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向宫殿深处走去。

茅秋雨不知何时出现，对着牧夫人极有礼数地伸开手臂，说道：“您请这边走。”

……

……

妖族与大西洲的态度，无法改变教宗陛下的想法，但正如教宗陛下所言，他向来最看重的便是大局。

初雪的京都，离宫替王破和陈长生解决了很多问题，让长街的冷清空旷持续了更长时间，但没有一位国教大人物会出手相助。

那样的话，国教与朝廷便会真正地撕破脸，如牧夫人担忧的那样，影响到日后北伐魔族的大局。

对于眼前的局面，牧夫人不是很满意，因为她不想王破和陈长生的疯狂行为成功，也不想他们死。

现在朝廷早有准备，必然在北兵司胡同埋伏着无数强者，最关键的是，铁树一定会出现。

怎么看，王破和陈长生都必死无疑。

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们看着在冷清的长街上，在飘舞的微雪里前行的那两道身影，总能看出一些悲壮的意味。

风萧萧兮洛水寒。

王破和陈长生却没有这种自觉。

他们沿着洛水行走，说些故纸堆里的陈年旧事，比如王之策当年如何，说些最近数年的变化，比如去年奈何桥被船撞了几次。

且行且闲谈，踏雪不寻梅，顾盼不嚣张，只是举步落步，自然调整，渐与天地相合。

然后，就走到了北兵马司胡同。

没有看见如潮水般的骑兵，没有如暴雨般的弩箭。

在清旷的雪街上，他们只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寒意，锋芒隐在衣衫之间，不与微雪同世界，自有出离世俗意。

这是位神圣领域的强者。

“铁树，境界深厚至极，不以妙胜，只以力取，以战力论，八方风雨里可进前三。”

王破对陈长生说道。

当初在浔阳城，他与陈长生联手对战朱洛，没有任何胜机，就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今天出现在雪街上的铁树，境界实力与朱洛相仿，年龄更小，气血意志正在全盛之时。

正如王破评论的那样，单以战力论，铁树与别样红以及另外一位老怪物，最是强大。

即便天机老人复生，在这方面也不见得比他更强。

今天他们要面对的，便是这样的一个人。

铁树没有站在街上，而是坐在街边的一张桌旁。

桌旁有几把椅子。

“就此分开吧。”

“好。”

“我去坐一坐。”

“好。”

简单的两句对话结束。

陈长生和王破在街上分开。

王破向街边走去。

陈长生向街头的那座庭院走去。

王破要去那张桌边坐一坐。

坐一坐，就是会一会。

他要会一会铁树。

虽然他是逍遥榜首，年轻一代里无可质疑的第一高手，但和铁树这种传奇强者比起来，还差得很远。

可是，谁都不敢说他必然会输。

因为他是王破。

家破人亡，流浪到淡水，行走到天南，他一辈子都在对抗强大的命运。

无论是大周朝廷，还是朱洛这样的强者。

到今天为止，他还没有真正的赢过一场，但他也没有输过。

天凉王破，最擅长以弱敌强。

街尽头那座庭院，曾经开满海棠花，今夜落满了雪。

陈长生向那边走了过去，神情平静，脚步稳定，呼吸吐纳心自在。

他知道，那座庭院里肯定隐藏着很多刺客、杀手、强者，还有位聚星上境的周通大人。

但他毫无惧意，因为他来过这里。

那一次他没能杀死周通，今天一定能。

他有信心，于万军之中，取周通首级。

因为他修的道，学的剑，本来就是万人敌。

只不过除了荒原南归在茶铺里杀人那次之外，他一直没有机会展现给这个世界看过。

国教陈长生，最擅长以寡敌众。

第701章 一座城与一把刀的故事【上】

雪花从天空飘落，落在铁树的鬓间，衣上，并未真地接触到，便伴着一阵极轻微的嗤嗤声，被切割成无数碎屑，绽开无数朵小花。

这个男人仿佛是铁做的，比风雪还要更加寒冷，衣衫之下隐藏着无数锋芒，比刀枪还要可怕。

王破走到桌旁，看了他一眼，然后坐下，平静地把铁刀搁到桌上。

他的动作很稳定，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雪落无声。

雪花也落在他的鬓间、衣上，或者滚落，或者轻粘，然后落在刀上，如落下的黄叶般，渐渐覆住鞘，不露半点锋芒的意味。

看着这幕画面，铁树漠然的神情渐渐发生了些变化，不是警惕，不是凝重，而是感慨。

在潭柘庙里，他在满天黄叶里闭上眼睛的时候，也和此时一样，看到过类似的画面。

他看着现在的王破，眼里却是当年那个走出汶水城的布衣青年的身影。

“我今天可能会说比较多的话。”

他对王破说道。

王破望向风雪那头的庭院，意思很清楚。

铁树神情漠然说道：“陈长生不可能得手，所以我有很长的时间。”

王破的看法不同，但也正因为如此，他自然不介意多坐会儿。

“前辈请讲。”

“当年你离开汶水城的时候，很多人都去看你……”

听到这句话，王破耷拉着的双眉微微挑起，然后落下。

作为天凉郡王家最后一名男丁，他若死了，王家也就真的破了。

太宗皇帝当年那句戏言，便会成真。

所以，他自幼到处躲藏，在梁王府以及某些古道热肠的修道前辈帮助下，很艰难地成长着。

朱阀势力太大，尤其是在他拥有了修道天才的名声之后，面临的局面更加危险，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唐老太爷派人把他接进了汶水城。

他在汶水做了数年账房先生，便是唐家在庇护他。

数年之后，他决定离开汶水，唐老太爷也同意了他的决定。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大陆。

王破敢离开汶水、脱离唐家的庇护，意味着，在数年的账房生涯之后，他已经成长到有足够的自信——只要朱洛囿于星空之誓无法亲自出手，或者朝廷不动用军队或者大阵仗，便很难杀死他。

所有人都知道，王破现在已经很强，但他究竟强到了什么程度？

他离开汶水城的那天，很多人都去了城外的官道，包括一些大人物。

人们很清楚，无论是朱阀、绝情宗还是朝廷，都一定会向王破出手，那天的汶水城外，一定会有好一番热闹。

“我也去了。”铁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王破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说道：“没想到。”

按道理来说，他当年只是一个颇有潜质的修道青年天才，无论如何，也很难惊动铁树这样的神圣领域强者。

“因为当年苏离在汶水城见到你后，做过一番点评，别人不知道，我们这些人自然是知道的。”

铁树说道：“他说，你的刀将来一定会比前人更强。”

听着这话，王破没有说话。

即便是他，面对着这样的赞誉，也只能沉默。

对苏离这样的人来说，用刀的前人，只有一个值得他专门拿出来说，那自然是周独夫。

“所以我以为你那天一定会死。”

铁树看着他继续说道。

这是个听上去没有道理、实际上是理所当然的推论。

连苏离都如此赞美，朝廷和天凉郡里的大人物，怎么可能还允许他继续成长下去？

王破回忆起当年走出汶水城时的画面，双眉渐渐的挑了起来。

不是得意与骄傲或对荣光的怀念，只是时隔多年，依然难忘其时的侵天杀意。

“我看着你一个人一把刀走出了汶水城，就像今天一样。”

铁树继续说道：“很多人死了，你还活着，那时候我们就知道，朱家和朝廷遇到了很大的麻烦，现在想来，朱洛自己更是清楚，所以才会有浔阳城里的那一场夜雨，才会有天书陵之前的那番遗言交待。”

王破平静说道：“对他的看重，我并不以为是一种光荣。”

铁树说道：“但他终究是朱洛，他临死前唯一的要求，我们这些人总要帮他做到。”

王破目光微垂，落在被浅雪覆盖的铁刀上。

“当然，我看着你一路行来，也很是唏嘘，并不想杀你。”

铁树说道：“但你不该进京，这是自寻死路。”

王破再次想起当年，也有些唏嘘，然后掸了掸衣袖，让雪花飘落。

整理衣袖，自然是为了握刀。

铁树神情漠然问道：“你今天一定要死？”

王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道：“其实我很好奇，这个世界上有谁能让你忽然改变主意。”

一片安静，雪落还是无声。

铁树唏嘘的当年，都是真的。

但他说的话是假的。

从潭柘庙到今天，他想杀王破的心意一直没有改变过。

王破非常清楚这一点。

但刚才铁树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只要王破肯离开京都，他就不会出手。

是谁让他改变了主意，从杀人变成了逐人？

王破不会离开，但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能够影响一位神圣领域强者的心意，不是普通的大人物能够做到的。

看遍整个大陆，应该也不会超过五个人。

伴着吱呀一声，街旁茶楼的门被推开。

一个很英俊的男人走了出来，看着王破微笑说道：“好久不见。”

看着此人，王破挑起的双眉缓缓落下，说道：“原来是……二爷。”

这个英俊男人以前是汶水城最著名的纨绔，后来渐渐无名。

只有汶水唐家的人才知道，这个人是多么的可怕。

唐家二爷。

王破在汶水唐家生活过，他知道这一点吗？

原来是汶水唐家。

也只有汶水唐家，才能让铁树这样的大人物，在朝廷与商行舟的压力下，依然有改变主意的可能。

唐家二爷望着王破微笑说道：“知道是我，你还要坚持吗？”

这个男人确实很英俊，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风雪缭绕的缘故，隐隐透着丝阴冷的感觉。

王破没有说话。

唐家二爷依然微笑着，问道：“恩重如山是不是四个字？”

王破沉默了会儿，说道：“不错。”

唐家二爷张嘴笑了起来，显得无比喜悦，却没有发出任何笑声。

在风雪里，看着有些令人心悸。

然后，他渐渐敛了笑容，看着王破面无表情说道：“今天，你不准出刀。”

第702章 一座城与一把刀的故事【中】

街面上覆着薄薄的一层雪，雪上留着清晰的一行足迹。

陈长生已经走到了街的尽头，向右转去，便是北兵马司胡同。

十余丈外，能看到一堵院墙，墙后便是那座庭院。

一直没有声音传来，他的身后。

刀声或者战斗的声音。

但他的心神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因为他相信王破。

只要王破在他的身后，哪怕面对的是铁树这样的传奇强者，他也只需要看着眼前。

那堵院墙，以及墙后的庭院。

有风声响起，呼啸着，有些刺耳。

街上的薄雪被卷起，两旁屋檐上的雪落下。

有破风声响起，乱绕着，很是寻常。

一道身影破雪而出。

一把剑破身影而出，刺向他的眉心。

哪怕还隔着数丈远，陈长生都能感觉到那把剑上附着的锋芒与死亡意味。

他的眼睛微眯，不是因为那把剑，而是因为那道身影本身。

飞雪从振荡的衣袂上溅起，有些明亮的光屑在其间若隐若现。

这名在雪里隐藏多时的刺客，仿佛并不在飞溅的雪里，而是在另外一个世界。

那是因为这名刺客拥有自己的世界，那些明亮的光屑，也是证明。

陈长生今天遇到的第一个敌人，是一位聚星境的刺客。

聚星境的修道强者，在诸郡可为大豪，在各宗派可为长老，谁还愿意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刺客？

这种级别的刺客，非常罕见。

就算是清吏司，也不会有太多。

整个大陆，只有一个地方拥有很多。

那是一个很不出名的杀手组织，苏离当年都曾经是其中的一员。

没有人知道那个杀手组织的来历以及所在。

但陈长生知道。

这个杀手组织，实际上归属天机阁所有。

看到这名聚星境刺客的第一眼，看到那种很熟悉的刺杀风格，他便确定了对方的来历。

——朝廷果然成功地收服了天机阁。

陈长生没有吃惊，而是开始担心刘青。

然后，他凝神于眼，专注于心，向后退去。

只是极简单的一退，隐藏在风雪里的那把阴寒的剑便落了空。

当他的靴底踏破薄雪的同时，呛啷一声，无垢剑出鞘，不再藏锋。

风雪满眼，他根本无法看清那名刺客在哪里。

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风雪里的某处，没有片刻犹疑。

无垢剑的剑意，顺着他的目光侵凌而去。

嗤的一声轻响。

一道鲜血自乱雪里飙射而出。

那名刺客的身影被他的剑意逼了出来，不停疾退，直至最后重重地撞到了院墙上。

墙头的积雪簌簌落下，落在刺客的脸上，然后被涌出的鲜血冲开。

刺客的咽喉上多出了一个极深的血洞。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惘然与绝望。

他想不明白，陈长生为什么能够看出自己的方位。

即便能看出来，为何他的剑能够如此轻易地破掉自己的星域？

陈长生当然能够破掉这名刺客的星域。

因为他用的是慧剑，有一双慧眼。

现在的他，真元雄厚如山，神识宁柔如海，剑法更是高明至极。

他现在的境界修为，与那些真正的强者比起来，或者还有所不足，但在眼光与剑道层次方面，早已经到了某种高度。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可以用俯视的态度，去面对所有同等境界的对手。

这名刺客同样是聚星境，但修为不如他，用的刺杀手段承自苏离、刘青一脉……如何能够挡得住他的剑？

血融进雪里，混成有些恶心的浆汁，那名刺客从墙上滑落，就这样坐着死去。

陈长生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脚步依然稳定，平缓，神情依然平静，显得很谨慎。

一剑，杀死一名强敌，终究还是损耗了不少心神，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战斗才刚刚开始。

朝廷收服了天机阁，那么眼前这座庭院里，必然会有比他事先推算更多的高手。

他不是周独夫，也不是苏离，现在才能勉强看到王破的后背，哪里称得上无敌。

那夜他能够闯进那座庭院，杀得周通魂魄俱散，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意，今天自然没办法这般简单。

他知道今天肯定会遇到，自己无法战胜的对手，这才是题中应有之意。

他终究太年轻，修道不足三年，世间有不少强者，可以凭着境界实力，强行碾压他，让他的眼光与剑道层次无法发挥出来。

比如不再轻敌、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发生的周通。

比如逍遥榜前面的那些强大的男人。

比如这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的小德。

逍遥榜第五，妖族中生代第一强者，小德。

看着他从雪中走来，小德的眼中隐现一分敬意，不似寒山初遇时那般轻慢不屑。

“今日我会好好送你上路。”

陈长生知道天书陵之变时，小德与肖张，在皇宫一役里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对小德会应朝廷之请出手对付自己，他不应该感到意外，但他这时候确实有些意外。白帝城的使团，现在还在京都里，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小德都不会出手，除非……

他忽然觉得风雪里的寒冷越来越真切。

街上到此时依然没有声音响起，刀声或者战斗声，王破还没有出刀。

风雪里出现了无数人影，都是些高手，相信还有更多刺客与杀手隐藏在暗处。

陈长生看着近在眼前的庭院，沉默了。

因为他明白了。

庭院如此近，今天却不见得能够进。

这时候，他只能看到庭院里的一些画面，比如那道如白线的墙头，以及探出墙头的那棵海棠树。

海棠树早已落完了叶，光秃秃的树枝上承着雪，看着很是凋蔽凄冷。

一片死寂。

……

……

当唐家二爷无声而笑的时候，会显得有些滑稽。

而在他的对手看来，这时候的他的脸，其实非常恐怖。

当唐家二爷敛了笑容，没有表情的时候，最是阴冷，就像一个死人。

王破看着这张多年不见、却很难忘记的英俊的、滑稽的、恐怖的、阴冷的、丑陋的脸，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

当年在汶水城做账房先生的时候，他时常会生出这种渴望，只不过因为那四个字，他一直忍着。

恩重如山，确实就是四个字。

汶水唐家，对他恩重如山。

当这座山迎面倒下来的时候，你能做些什么？

王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刀是直的，对世界的看法也是直的。

有仇必雪，有恩必报，这么简单的事情，哪里需要去想。

直到今天，听到唐家二爷说出那句话。

——你不准出刀。

他的眉耷拉了下来，显得很是愁苦，问道：“这是谁的意思？”

唐家二爷明白他的意思，说道：“当然是老爷子的意思。”

王破看着他，没有说话。

唐家二爷微嘲说道：“如果是我的意思，我怎么会拦你的刀？我会特别高兴地看着你死在铁树的手上。”

王破想了想，说道：“不错。”

唐家二爷说道：“但老爷子他像喜欢孙子一样喜欢你，他不想你死，才会让我来说这句话。”

王破再次沉默。

“刚才你肯定觉得我们唐家准备挟恩图报，很是不耻。”唐家二爷盯着他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说道：“现在发现，唐家其实是想保你的命，你没办法瞧不起我们这些商人，是不是觉得很难过？”

王破静静看着他，说道：“既然你想我死，那么可以当作今天你没有说这句话。”

“虽然我想你死，但我也不想你就这么死，死的毫无价值。”

唐家二爷看着他微讽说道：“我不管老爷子怎么想，我只知道，我唐家为了你曾经付出过很多代价，你就是我唐家的一件货物，是我唐家投资的一门生意，你就算要死，也要替我唐家挣足够的银钱回来，怎么能因为这么莫名其妙的原因去死？”

哪有什么英雄好汉，正道沧桑。

真是莫名其妙。

你要死，就该死的有价值，怎么能和那个小孩子去胡闹？

那么，什么是有价值的呢？

王破明白了。

教宗的位置，便是世间最有价值的事物。

兜兜转转，丝丝点点，到头来，原来还是这件事情。

京都初雪的这一天，在很多人看来，是他和陈长生杀死周通的一天。

而在有些人看来，却是陈长生去死的一天。

……

……

第703章 一把刀与一座城的故事【下】

……

……

王破明白了。

他们想杀周通。

对方想杀他和陈长生。

汶水唐家的选择，基于对他以及陈长生两个人不同的态度，而有所偏差。

但他还有两件事情没有想明白。

如果把唐家当做纯粹的商人，一切以利益为先，那么，唐家为什么要陈长生死？

谁都知道，陈长生与唐棠相交莫逆，他如果能继任教宗，对唐家来说，好处极大。

“白帝城也不同意陈长生继任教宗，这也是很多人想不明白的问题。”

唐家二爷说道：“那是因为，白帝城有更好的选择，而对我唐家来说，陈长生固然是最好的选择，但对我来说，却是最坏的选择。”

与陈长生交好的是唐棠，不是汶水唐家，更不是他唐家二爷。

王破说道：“既然如此，老太爷为何会听你的？”

唐家二爷说道：“你知道的，老爷子最不喜欢圣后娘娘，陈长生做的事情，让老爷子十分不喜。”

便在这时，街尽头的风雪里响起一声清脆的剑鸣，然后有剑光亮起。

陈长生的身影在风雪里若隐若现。

一声闷哼响起，便有血腥味穿透风雪，来到了此间。

那边的战斗已经开始，王破的铁刀还搁在桌上，一动未动。

他的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到被雪掩没的铁刀上，说道：“十几天都等不及了吗？”

整个大陆都知道，教宗的病已经越来越重，随意秋意转冬雪，时随季至，已经到了最后的十数日。

大周朝廷、白帝城、汶水唐家，就算想要夺得教宗的位置，为何不能再等十几天？

“教宗陛下是圣人，其死之时，必有雷霆相随，必有安排。”

唐家二爷说道：“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打乱他的安排，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日后可能最复杂的事情。”

就算教宗陛下回归星海，举世皆知他的安排，谁敢反对他的遗旨？

一旦国教众志成城，哪怕强如商行舟、谋如汶水唐家，都很难把陈长生赶出离宫。

提前杀死陈长生，肯定要比等他坐上教宗之位后再出手，要简单无数倍。

到此时来看，这是最正确的一种解决方案，但在这个方案出现之前，谁都不会想到这一点。

谁都不会想到，就在教宗陛下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商行舟非但没有耐心等待，却偏要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动手。

“这是谁的决定？”王破看着唐家二爷问道。

唐家二爷微笑说道：“自然是道尊的决断，我只不过在恰当的时机，提供了一下我的智慧。”

王破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时隔多年，你依然还是喜欢玩这些手段。”

“不错，因为我只擅长这个。”唐家二爷敛了笑容，淡然说道。

多年前，现在的天道院院长庄之涣在汶水见过他。

从当时到现在，庄之涣都一直惊叹于他的修行天赋，更惊叹于，他会如此浪费自己的修行天赋。

整个世界，只有唐家老太爷大概明白，他为什么会毫不在意珍贵的修行天赋，弃之如敝履。

因为他的修行天赋再高，也高不过王破，他再怎么勤勉修行，也不可能超过王破。

很多年前，他便不甘却无比绝望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曾经前途无量的唐家二爷，变成了汶水城里欺男霸女的纨绔，渐渐无名。

谁都不知道，他只是放弃修道，他一直默默在别的方面努力，他清楚只有这样才有战胜王破的可能。

比如智慧，比如谋略，冷酷的设局以及对人心的判断和利用。

“论起打架，我这辈子可能都及不上你。”

“但论起别的方面，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我最清楚，每个人在乎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越不过的门槛提什么，看不到的阴影在哪里。”

“世人皆言，你王破的刀道是直的，沽名卖直，你最在乎的自然是名。”

“今天，我就用你要的名来压你的刀，你又能如何办？”

唐家二爷看着王破，笑了起来。

就像平时那样，他张着嘴，没有任何声音。

先前每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是对王破的嘲弄与奚落。

王破看着他的脸，那种渴望或者说冲动变得越来越强烈。

但他能如何做？

他不是沽名卖直之人。

但恩重如山。

这座山就这么压了下来，他难道能够一刀砍过去？

……

……

牧夫人走到殿外，抬头向天空望去。

天空正在落雪，雪自云里来，无论旁人怎么看，在她的眼里，雪与云都是羊，有着白而软的毛。

她的目光所及之处，雪花飘散，层云渐动，如牧羊群。

看着这幕画面，茅秋雨的神情变得异常凝重，双袖无风而动。

她收回视线，望向殿旁某处，露出一抹微寒的笑容，问道：“我幼妹就是在这里被你们责罚的？”

除了妖族皇后，她还有个身份是大西洲的大公主，她的幼妹便是曾经的国教巨头——牧酒诗。

当初商行舟想要把陈长生逐出国教，推动牧酒诗成为教宗继承人，当然，与她有极大的关系。

听到这句话，茅秋雨的神情反而变得平静下来，双袖轻拂。

有风卷起殿前的雪，向四周荡去，漫过诸殿间的阴影，露出数道身影。

白石道人。

凌海之王。

桉琳。

司源道人。

国教实力最强的五位巨头，尽数到场。

而且这里是离宫。

就算她是圣人，也不见得能够纵横无敌。

更不要说，教宗陛下虽然重病，但依然是教宗。

茅秋雨看着她沉声问道：“娘娘，难道您真的想与我国教为敌？”

“与寅意见不同，便是与国教为敌？”她平静说道：“难道商就不能代表国教吗？”

茅秋雨与凌海之王等人神情不变，道心却已彻寒。

他们知道，今天如果稍微处理不妥，国教便极有可能迎来自圣女赴南方后最大的一次内争。

商行舟也是国教正统传人，更是教宗陛下的师兄，千年之前，便在离宫生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教宗死后，他便是最能代表国教的那个人。

牧夫人的这句话意思非常清楚。

离宫风雪骤疾。

……

……

皇宫里的风雪，忽然间变得猛烈了起来。

西风漫卷碎雪，扑打在殿侧的房门上，啪啪作响。

房门被推开，风雪却无法入，因为商行舟从里面走了出来。

为了收服天机阁，为了帮助陛下在最短的时间里稳定朝局，他在这个房间里停留了很多天。

今天，他走了出来。

他准备出宫。

他要去离宫。

十余名境界高妙的道人，从风雪里走来，跟随在他的身后。

第704章 铁刀的渴望【上】

商行舟没能走出皇宫。

他的意志如滔滔洪流，即将漫过整座京都乃至整个世界，把陈长生吞噬无踪。

这时候，有人站了出来。

教宗还在离宫里，王破还在桌畔，徐有容在南溪斋，南溪斋的少女们被辛教士带人拦在了国教学院里，唐三十六在汶水，折袖失踪。

站出来的那个人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仔细想来，却又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余人站在风雪里，太监宫女在四周跪了一地。

年轻的皇帝陛下，第一次违背了老师与大臣们的意愿，出现在天地之间某处。

那是他替自己选择的位置。

寒风拂动他的大氅，拂不动他的眉与眼，神情依旧恬淡平静，一派自然。

风雪再如何愤怒，也是自然之事。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老师。

商行舟静静地看着他。

与陈长生不同，余人是商行舟真正的传人，是商行舟一生理想的寄托。

商行舟是真的无比疼爱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一切都以他的利益出发。

余人很清楚这些，所以他感动，然后不安，继而恐惧。

这些天，他在皇宫里学习如何成为一位明君，沉默着，便是恐惧着。

他知道，老师一定会杀死师弟。

想要成为一位太宗皇帝那样的千古帝王，他的心灵上便不能有任何缺口，换句话说，世间不能有任何存在能够动摇他的心志。

商行舟要确保的就是这点，他甚至不会允许自己拥有这样的影响力。

陈长生能够做到这一点，所以必须死。

没有人懂。

大西洲不懂，白帝城不懂，汶水不懂，天南不懂，教宗陛下都不懂。

只有西宁镇旁的那间旧庙懂。

那天清晨在天书陵，余人看着师弟背着天海圣后的遗体向山下走去，看着师父向山上走来，看着他们擦肩而过，如同陌路，便懂了。

所以这些天，他在皇宫里很听话，很认真勤勉地学习如何成为一位明君。

越是不安，越是恐惧，他越是听话，越是安静，就像还在西宁镇旧庙一样。

然而，师父还是要杀师弟。

那么，他只能站出来，告诉师父这样是不行的。

看着风雪里的余人，商行舟的神情变得越发冷峻，想要杀死陈长生的意志越发坚定。

他要陈长生死，本就是基于此，余人此时的出现更是证明了他的想法，那么在他看来，陈长生更是该死。

如何能够阻止这一切？如何能够改变商行舟这样的人的心意？

余人的手握住了腰带上系着的一块玉佩。

这块玉佩，是青玉材质，通体剔透，没有一丝杂质，极为名贵。

这块玉佩没有任何气息波动，并不是法器，只是秋山家主前些天进宫晋见新君时送上的礼物。

这件礼物非常合新君的意。

当时在殿上，余人接过这块玉佩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心情却是微漾。

他没有想到，世间居然有人能够猜到自己的忧愁与不安，并且给出了解决的方法。

他很清楚，离山之乱的时候，与师弟齐名的那位秋山君，面对着自己的父亲，曾经做过一件事情。

那么当他面对师父的时候，或者，也可以这样做。

商行舟的视线穿透风雪，落在余人手里的那块玉佩上。

他知晓宫里的所有事情，自然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

他明白了余人想要表达的意思，于是沉默了起来。

风雪不停，皇宫里的广场里积雪渐深，跪在地面上的太监宫女还有那十余位道人，就像是黑点。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商行舟终于说话了。

“就一次。”他看着余人说道：“只此一次。”

余人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商行舟接着说道：“但陛下你要清楚，这里是京都，不是西宁镇的旧庙，这是天下之事，不是我们师徒三人之间的事，这不是他忘了烧水煮饭或者打扫，你想代他受过便能受过，我可以不惩罚他，但还有别的人会替天行事，他一样会死。”

余人不这样认为。

他知道牧夫人去了离宫，铁树这样的绝世强者守在周狱外，还有小德、肖张，甚至还有汶水唐家。

但他还是相信陈长生。

因为陈长生并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同伴。

余人很清楚，受自己的影响，师弟的话不多，也谈不上有趣，但以前在西宁镇，无论是去山里狩猎，去小溪下游捉鱼，还是去镇上买菜，他总能遇到一些愿意帮助他的人，那些人是猎户，是渔夫，都是些心存善意的人。

或者那是因为他们师兄弟，对这个世界自始至终，都存着一份无法抹灭的善意？

……

……

街头的厮杀声忽然消失。

那并不意味着战斗已经结束，因为风雪中能够清楚地看到，陈长生还站立着。

王破的手指很修长，显得很稳定，尤其是当他握住刀柄的时候。

薄雪崩离，露出那把铁刀真实的模样，依然在鞘中，不显锋芒。

但已经有了极大的差别。

先前这把铁刀安静地搁在桌上，现在则是被他握在了手中。

随着他的动作，很多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变化。

唐家二爷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铁树的眼眸里也闪过了一抹异色。

汶水唐家搬出了恩重如山四个字，居然还是不能让此人收刀？

“难道你敢对我出刀？”

唐家二爷盯着王破的眼睛说道，声音比雪还要寒上数分。

他代表着汶水唐家，代表着老太爷，代表着那座山。

王破站起身来，看着他说道：“我不会对你出刀。”

唐家二爷没有说话，知道必然还有下文。

果然。

“因为你不配。”王破说道。

从潭柘庙到雪街，从黄叶到风雪，王破来到京都的这些日子里，铁刀始终未曾鞘。

谁都知道，他是在体悟刀道，养蕴锋芒，他的这一刀，必然惊天动地。

除了神圣领域强者，谁有资格承受这一刀？

王破说唐家二爷不配这一刀，并不是嘲讽，而是实话。

实话最是伤人。

唐家二爷的脸色更加难看，接着却笑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笑是有声音的，哈哈大笑，充满了嘲讽。

笑声骤敛，他盯着王破寒声说道：“无论不配还是不敢，你若不出刀，终究还是无法解决今天的困境。”

这也是实话，王破若不出刀，如何能帮到陈长生？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王破的回答。

他握着铁刀向唐家二爷挥去。

如挥衣袖，如掸灰尘，如把厌恶的事物从眼前逐走，动作很轻，很不屑。

唐家二爷眼瞳微缩，没有想到他居然真的会对自己出手，真元疾运，脚踏积雪，化作数道带着金光的残影，向四周避去。

这些年来，他不像当初那般勤勉修行，但毕竟天赋惊人，又是唐家嫡传子弟，实力犹存，境界颇高。

他用的是汶水唐家的万金叶身法，须臾之间，可抵彼岸，是唐三十六都没能学会的绝学，虽然不及耶识步神妙，亦是很难看破。

无数雪屑溅飞，王破的铁刀落下。

铁刀就这样简单的落下，却隐含着无穷的变化。

最终，却是什么都没有变。

铁刀在风雪里画出一道笔直的线条，简单而又清楚。

线条的前端，准确至极地击中了金光里的一道残影。

啪的一声，很是清脆，如同耳光的声音。

唐家二爷重重地摔落在了雪街上。

他的右脸红肿一片，唇角溢着鲜血，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片刻后，他才醒过神来，看着王破惊怒喝道：“你居然敢打我！”

王破看着他，没有说话。

几颗牙齿混着血水，从唐家二爷的嘴里吐了出来。

他用颤抖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更加愤怒，尖声骂道：“你居然敢打我的脸！”

“当年在汶水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很想打你。”

王破顿了片刻，说道：“而且是特别想打你的脸。”

第705章 铁刀的渴望【下】

唐家二爷有一张英俊的脸。

但当他习惯性地无声而笑时，总会显得夸张且滑稽。

王破不喜欢他那种笑法，因为那让他觉得很隐晦，似乎隐藏着很多看不透的情绪。

多年前，他初至汶水，在唐家的宗祠里第一次看到对方时，便不喜欢。

当时的唐家二爷，看着衣衫褴褛的王破，眼眸微转，无声微笑，就像看着街边的野狗，来篱下避雨的穷亲戚。

当时的王破，看着他的脸，生出一种极为强烈的冲动或者说渴望。

他想挥动手里的铁刀，把唐家二爷的脸与笑容尽数砸至稀烂。

但看在唐老太爷的面子上，看在账房先生这份工作的面子上，他没有付诸行动。

于是这份渴望便一直留在了他的心底深处，历经多年，亦未曾减弱丝毫。

直至今日，看到唐家二爷从街边的茶楼里推门而出，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无耻且无声的笑容时，王破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冲动。

恩重确实如山，但他的铁刀也着实饥渴了太久。

于是，他挥出了铁刀。

在汶水，他们都还年轻的时候，他没能把唐家二爷脸上讥诮的笑容打碎，那是因为他不想打，他在忍。

现在他不想忍了，想打了，那么自然便能打中。

唐家秘传的万金叶身法，确实难以捕捉痕迹，玄妙至极，但在王破的眼里，什么都不是。

在汶水的第二个月，唐老太爷便去了账房，亲自教会了他这套身法。

他不需要出刀，铁刀还在鞘里，他便能打得唐家二爷说不出话来。

唐家二爷坐在雪地里，脸上到处都是血，眼里带着难以形容的怨毒情绪。

“我唐家是要保你的命……既然你不在乎，想要送死，那就去死吧。”

王破站起身来，重新握住了铁刀，还打了他一记，自然表明，他拒绝了汶水唐家的要求。

他要与陈长生一道杀周通，那么便要与铁树正面一战。

“还没有开始，如何能说是送死？”

王破看着唐家二爷说道：“这就是你不如我、不如荀梅，也不如肖张他们的地方。”

这个野花盛开的年代开端，写着一些了不起的名字。

王破、荀梅、肖张、梁王孙、小德……

很少有人还记得，在最开始的时候，这个名单里还有个名字姓唐。

“他们和你一样，无论天赋还是机缘都不如我，一直没有办法追上我，但他们没有放弃，始终在追赶。”

王破的视线落在雪街尽头。

他知道小德在那里，肖张可能也会出现。

梁王孙避难回了浔阳城，而荀梅则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修道与战斗是同一件事，没到最后的时刻，便不能断定胜负。最终，荀梅在天书陵里追上了我，肖张，也依然保有着可能。”

王破收回视线，望向唐家二爷说道：“而你那年在汶水与我战过一场，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是我的对手，转而去猜忖人心，学习谋略……那便是认输。从那一刻开始，你就成为了一个废物，再也没有可能战胜我，这辈子都不如我。”

唐家二爷怔住，神情微茫。

王破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刻意嘲弄的情绪，只是在做冷静客观的判断。

但谁都能够从这番话里听出一种感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因为在他的话里，写满了无敌两个字。

这就是强者。

对对那些在世间同样享有盛名的对手，王破的境界或者要高些，但绝对无法碾压。

比如肖张和梁王孙。

但在真实的战斗里，他却从来没有败过，而且经常会以碾压的势态获得胜利。

就是因为在气势上、在意志上、在心态上，在对这个世界以及自我内心的认知上，他要高出太多。

看着王破，铁树面露欣赏，生出很多感慨。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十年，但谁能在那些年里，对同代强者拥有如此大的领先优势，拥有如此的气魄？

更不要说，这数十年是野花盛开的年代，无数天才横溢的修道者，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

王破却凭着一把刀，把这一代强者或者天才，压制的艰于呼吸，难以出头。

除了周独夫，再也没有人做到过类似的事情。

欣赏与感慨，最终导致的便是整个世界的警惕不安。

朱洛不惜一死，也要王破去死，便是这个道理。

既然王破不准备听从汶水唐家的建议，那么他当然会杀死王破，甚至，他有些急着要杀死王破。

就像那天在潭柘庙里一样。

因为现在，他或者别样红或者无穷碧，都还有能力杀死王破。

如果再不快些，如果再过些天，如果再落两场雪，怎么办？

再过些天，再落两场雪，也许，他们就杀不死王破了。

这种认知，很是令人不安。

即便是覆盖着人间的星空，也会颤栗不安。

到那时候，人间真的会出现第二个周独夫吗？

不，哪怕只是设想，这都是不被允许的事情。

铁树看着王破说道：“抱歉。”

无论是星空之誓，还是以大欺小，以老欺幼，还是说人族会殒落一位将来的巨人，都值得他说声抱歉。

王破没有回应他的歉意，因为在他看来，今天这场战斗自己不见得会输。

是的，整个大陆都不会认为他会赢，哪怕他是王破。

但他自己不这样想。

因为浔阳城里的夜雨很疾，潭柘庙里的落叶很美，洛水畔的寒柳重重，如雾一般，却已经遮不住他的眼。

王破举起铁刀，指向铁树，动作平稳而简单。

铁刀却微微颤抖起来。

那不是畏惧，而是战斗的渴望、挑望的勇气。

从潭柘庙到雪街，已经多日，他没有出过一刀。

谁都知道，接下来的这一刀，必将是他此生最强的一刀。

他与铁树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按道理来说，举刀便会触着铁树的衣衫。

但当他举起刀，他们之间便仿佛隔着了一条大河，很是遥远，铁刀根本无法触到铁树的衣衫。

这段遥远的距离，便是神圣领域与人间的距离？

他的铁刀能不能无视这段距离，落在星空之上？

没有人知道。

当王破没有出刀的时候，便有着无限的可能。

他出刀，便意味着无限可能性坍缩成一个真相。

整个世界，都在等待着看到那个唯一的真相，不知道下一刻，是谁会承受不住这个真相。

在这个时刻，铁树做了一个选择。

这个选择很简单，却代表着数百年的经验。

他选择出手。

不让王破出刀。

他决定根本不给王破出刀的机会。

无论这一刀的真相是什么，他都不想再看。

因为他本来就是杀死王破，而不是接王破的刀。

当他决定先出手，谁都没有办法比他更快。

除非他的对手也是位神圣领域的强者，或者是神圣化的徐有容或南客。

王破不是。

所以，铁树的手先落在了王破的刀上。

这时候，王破的刀依然还没有出鞘。

从天空里飘落的雪，忽然静止。

一道雷声响彻长街。

街道两侧的建筑尽数变成齑粉。

静止在空中的无数万片雪，也变成了粉末。

烟消云散，街上空无一人，王破与铁树消失无踪。

那道雷声却并未消失，而袅袅不绝，连绵而作。

最后落在洛水处。

第706章 王破的破【上】

今年京都的冬天，比往年要冷很多，尚是初冬，洛水已经结了冰，尤其是通渠门外的河面，冰面已经厚实地可以站人。

王破和铁树这时候便站在洛水的冰面上。

二人中间有一个十余丈方圆的破口，河水在里面荡漾着，黑沉无比，仿佛深渊。

那记响彻京都的雷声，起于雪街，最终便落在此处。

铁树负着双手，面无表情看着对面，仿佛先前没有出手一般。

王破的铁刀横在身前，衣衫被撕裂出很多道口子，尤其是衣袂、领口与袖角处，仿佛被狂风吹拂了数十年。

那些撕裂的口子里，隐隐可以看到血渍。

很明显，只是一个照面，他便已经受了伤，而且伤势看起来并不轻。

但铁树的眼睛里没有放松的神情，更没有轻蔑与不屑，反而更加凝重，甚至显得有些警惕。

王破横举着的铁刀，依然没有出鞘，刀鞘上可以看到几处清晰的指痕，甚至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弯折。

他还是没有出刀。

一位神圣领域的强者率先出手，他居然还不出刀。

这是非常令人不解而且震惊的事情。

更加震惊的是，他虽然受了不轻的伤，但还活着。

……

……

当初在浔阳城的雨街上面对朱洛，王破毫不犹豫动用了自己的最强刀法，斩出了无数道空间裂缝，才能勉强把朱洛的月华隔在雨街的那头。

今天在京都的雪街上面对铁树，他的刀连鞘都没有出，便能硬接住铁树的一招。

铁树与朱洛同是八方风雨，单以战力论，甚至还隐隐在朱洛之上。

这只能说明，这短短的两年时间里，王破的刀，已经比当初在浔阳城的时候强了很多。

铁树面无表情，心情却有些微妙。

不动刀，便能硬接自己的强力一击，还能站着，对方果然不愧是年轻一代里的最强者。

他不清楚王破在这两年里究竟获得了多大的进步，只知道对方比传闻里更强大，甚至比潭柘庙里时也要强大了很多。

这种提升速度，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他现在已经无法判断，王破距离那道门槛还有多远。

还是那句话。

——王破还是没有出刀。

“这是什么刀？”铁树忽然问道。

既然王破没有出刀，他这句话是在问什么？

如果这时候洛水两岸有观战的人，必然听不懂这句话。

王破懂。

刀是一个字，却可以有很多种意思。

刀的本身。

刀的招式。

刀的轨迹。

刀的道路。

他没有出刀，但已经出招。

这一招便是横刀。

王破的刀道，还有这招式本身的神妙，尽数蕴在这一横之间。

如此，他才能不出刀，便接住铁树的一次攻击。

铁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绝妙的刀法。

他问的，就是这一招的名字以及来历。

“我不知道。”

王破说道：“他没有告诉我。”

……

……

从魏府到北兵马司胡同还有些远，会路过洛水。

王破和陈长生先前一路行来，曾经在洛水畔驻足闲叙。

洛水畔有寒柳，有堤，河面上有冰，有故事。

在浔阳城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他们没有说什么话，这一次他们在京都重逢，知道稍后便会再次分别，甚至可能是永别，所以他们聊了很多。

他们聊了聊王之策当年，说了说奈何桥今朝，还有彼此的过往。

看着他腰畔的铁刀，陈长生想起了周园里的那座陵墓，以及那座陵墓的主人，还有那座黑棺上面绘着的刀法，生出一种想法。

那套刀法无法口口相传，他只能把自己从里面领悟到的一些所得讲给王破听。

王破没有表示感谢，也没有拒绝，但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太感兴趣。

哪怕他明知道，那是古往今来最强的一套刀法。

因为他有自己的刀道，而且他的刀道与周独夫的一刀两断截然相反。

陈长生接着说道，自己在荒原跟随苏离学过剑。

世间很多修道者，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或者说，很嫉妒。

王破不嫉妒，因为他不喜欢苏离，但那毕竟是苏离的剑，所以他有些感兴趣。

尤其是当陈长生提到，他跟随苏离学的第三剑，事实上苏离也没有学会的时候。

他对陈长生说自己想学这一剑。

陈长生说好啊。

他们站在洛水畔的寒柳下，说了几句。

然后，王破学会了那一剑。

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三个学会这一剑的人。

而且他只用了几句话的时间。

不知道苏离知道这件事情后，会有怎样的心情。

那一剑叫做笨剑。

要学会这一剑，需要的是千锤百炼，需要的是不停单调枯躁的重复。

这一剑需要的不是才华，而是一种近乎愚蠢的坚持。

所以苏离无法学会这一剑，因为他太聪明。

按道理来说，王破就算天赋再惊人，也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学会这一剑。

有意思的是，王破练刀的方法和陈长生练剑的方法很相似，就是一个练字。

在过往的数十年里，他已经挥过太多次铁刀。

现在，他只需要把剑当作刀，便能施展出这一剑，或者说这一刀。

于是，铁树那双可怕的手，也没能突破他的刀鞘。

“你输了，因为你错了。”

王破看着对面的铁树说道：“你不应该不让我出刀。”

铁树沉默片刻，说道：“何解？”

王破说道：“刀藏锋于鞘时，才会有万般变化，无限可能，虽非最强，却最难击破。”

铁树说道：“难道我非要愚蠢地等到你拔刀出来？”

王破说道：“你不敢看这一刀的真相，那么真相便往往会不如你所愿。”

铁树神情漠然，身后的双手握着，无数寒光与锋芒自指间溢出，把风雪无声切碎。

这幕画面，征兆着他此时的心情，因为王破说中了他的心意，那么会不会预测对结局？

他的视线落在王破的铁刀上，嘲讽说道：“那么你可以把真相给我看，如果你还能做到这一点的话。”

王破的刀便是真相。

从他离开槐院，整个世界便一直在翘首期待着。

然而此时铁刀已经弯曲的不行，他又如何能把刀从鞘中拔出来？

话音甫落，铁树便来到了王破的身前，双手破空而落。

洛水之上狂风大作，雪片直欲遮人眼，其间隐隐可见，十道指影，震雪破空而起，仿佛一株巨树伸展着枝丫，又像是一朵巨花开了。

无数强硬至极、带着金属意味的气息，随着那些枝丫的伸展与花瓣的展开，向着王破落下。

铁树开花。

这是神圣领域的道法，这是星空之上的力量。

那一刀再如何能守，终究也无法遮蔽整片星空。

如果王破再不出刀，必死无疑。

所以王破终于出刀了。

刀仍在鞘中，意已先起。

一道极为凌厉、却又显得格外朴诚的刀道，冲天而起。

风雪骤疾，洛水冰面上出现无数道裂口。

感受着这道刀意，铁树的神情骤凛，眼中杀意大作。

只有他能看出来，王破竟是试图用这一刀破境！

第707章 王破的破【下】

从天凉到汶水，从天南到魔域，从浔阳城到京都，从潭柘庙到雪街，王破一直在准备出刀。

这一刀他积蕴多年，为的就是要在星空与大地之间斩开一条通道，斩断那道门槛。

铁树清楚地感觉到，王破的刀意在攀至巅峰之后，并没有就此暂静，而是在继续提升，并且隐约发生着一些不明的变化。

王破早已修至聚星巅峰，还要继续提升，不是破境是什么？

一声厉啸响彻洛水两岸。

铁树的身影从王破的眼前消失——并不是真正的消失，雪云与冰面之间，到处都是他的身影。

天地气息与隐藏其间的法理规则，被他的身影牵动，那朵带着金属光泽的无形之花，自天而降，把王破的刀笼罩在了其间。

他用天地束缚王破的刀意。

那朵花在天地之间怒放，便是他挟着怒意显现出来的身形，以及那双泛着寒芒的手！

铁树开花，花开万朵，每朵每瓣，都代表着天地的法理规则，异常强大。

王破如果想要活下来，或者看破这些法理规则，或者，正面突破。

他修道不过数十载，哪里能够看破铁树被漫长岁月熬煮出来的手段。

他的刀意再如何提升，也无法在这时候，斩破铁树这蕴藏天地法理的一击。

那么他该怎么办？

王破的刀意凌厉而起，破体而出。

一声轻响，他的左臂断了，向着天空飞去。

一道鲜血，出现在除了雪白便没有其余颜色的单调的天地间。

天空里的云与纷舞的雪，在这一瞬间，被涂抹上了一笔艳丽的色彩。

满天血色，触目惊心，仿佛流淌的岩浆，又仿佛是烂透的落梅，要将一切燃烧干净，要将一切污染。

在那些血色里，有一种令人极度恐惧、万分敬畏的气息存在。

天空里某处传来一声带着不可置信意味的怒喝，那是铁树的声音。

从王破自断一臂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手臂便是他的刀，他的鲜血便是他的道，那么他用的是什么刀意？

为何这道刀意如此强大，如此恐怖，竟能轻而易举地突破天地法理规则？

如果教宗或者商行舟在此，或者能够看明白。

这道刀意名曰焚世，乃是周独夫当年的两断刀诀。

修道至最后，往往殊途同归，但王破这时候用出两断刀的刀意，却与这句话没有任何干系。

先前在洛水畔，陈长生把自己对两断刀的领悟讲与他听，他只是随意听之，并不在意。

但是，他真的能毫不在意吗？

当然不可能。

周独夫是举世公认的星空之下最强者，他用的是刀。

王破是举世公认的周独夫之后，最强大的刀道名家，用的也是刀。

无论他承认与否，抗拒与否，周独夫的刀道，一直在影响着他的修行。

只要这个名字存在，只要两断刀还在存在，这种影响就一直在。

他非常清楚，今朝动用两断刀的刀意，就算能够暂时破掉铁树的天地法理之击，将来也必然会对自己的刀道修行造成极大影响。

但他依然一刀斩落下去。

如果只是继承，这一刀依然不足以斩破铁树的花。

但他的这一刀先斩的是己身。

他这一刀，来自周独夫，斩的却是周独夫对他以及后世所有学刀者的影响。

这不是继承，也不是传承，是接受，然后弃之。

世间没有谁能够做到这一点。

哪怕他是王破，也需要自断一臂。

但随着他的手臂飞向天空，他心里的所有迷雾也已经被驱空，阴影消失，他的眼前，一片透亮清明。

然后，他的这一刀接着斩向铁树开出的花。

于是，满天流浆，花落如泥。

……

……

王破的道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向着四周洒落的鲜血，却是无比炽热，融化了空中的雪与河面上的冰。

他的铁刀带着自己的鲜血，破开了那些代表着天地法理规则的花瓣，来到了铁树的身前。

刀仍未出鞘，其意已然贯穿天地之间。

那些恐怖的、毁灭的毁世意味，那些决然的、冷漠的气息，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了他自己。

如雪山，如青松，不可撼动。

如果这时候，他的铁刀已然出鞘，或者他真的可能战胜铁树。

好在，他的刀依然未能出鞘。

铁树知道，这是自己应该把握住的机会。

今日洛水一战，王破表现出来的天赋与魄力，着实超乎了他的想象，令他震惊异常。

但即便王破不可置信地突破那道门槛，铁树依然坚信自己会轻松地取得最后的胜利。

因为他早就已经看出了王破的问题。

王破蕴刀的时间太长。

时间足够，其势足矣，然而，却往往会带来一些，你自己都没有意想到的新问题。

比如他的刀这时候还在鞘中，并且刀鞘已经弯折。

他想要出刀，会比以前要麻烦一些，要慢一些。

哪怕只是闪电落下的一瞬间，也足以改变这场战斗的结局。

寒啸声里，铁树的身影于洛水之上显现，于万花丛中，一掌拍向王破的头顶。

就像最开始的时候那样。

王破仿佛不知道自己的刀还在鞘里，继续着挥刀的动作，神情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木讷。

忽然，天地间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

那是啪的一声轻响。

听着又像是潭柘庙的黄叶被风拂过，还有些像长街上的积雪被人踩过。

不，似乎是什么东西破了。

是被热息融化变薄的冰层，是堤旁被余波切断的重重寒柳！

是银瓶乍破，千军万马！

是寒冰终破，春意满山！

是破境的破。

是王破的破。

王破破境！

铁刀破鞘而出，斩向铁树！

……

……

这当然是王破有生以来最强大的一刀。

天地必须对此都要做出些反应，以此表达些敬意。

云里落下的雪忽然止了。

洛水表面的冰层上出现了无数道裂缝，变成数千块厚重的浮冰。

那些浮冰不停地拱起，然后落下，仿佛下面隐藏着一只暴躁的巨兽。

其实那是河水被天地气息所扰，不停奔涌。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切重新静寂。

王破握着铁刀，望着十余里外的远方。

他的断臂不知去了何处，浑身鲜血，脸色苍白，眼神却非常宁静。

十余里外，铁树站在冰面上，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向后倒下，落在满是冰块与枯柳枝的河水里，就此死去。

第708章 向前，向前

河里到处漂着碎冰，铁树漂在其间，睁着眼睛，已经死去。

他的眼眸反射着阴暗的天空，就像身体四周的碎片与水面。

他的胸腹间有一道伤口，非常笔直，很是深刻，直接斩断了幽府与诸窍，断绝了生机。

从这道伤口，能够看到王破先前的那一刀。

他的刀还是如以往那样，又隐隐多出了很多变化，境界意味更加深远。

铁刀破鞘的那一瞬间，他成功破境。

做到这一点的前提，在于他去除了周独夫留在自己心灵上的阴影。

面对前方的高山，有些人会选择绕路，有些人会选择退却，有些人会选择攀登。

王破一直在向那座高山前行，峰顶始终近在眼前，却无法靠近。

直到先前那一刻，他破掉了自己的心魔，而后建立了自己的刀道。

铁树死在了他的立道之战里，并不冤枉。

但他刚刚破境，底蕴并不足够，要斩落一位神圣领域强者，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他断了一臂，而比断臂更可怕的伤势，在他的身体里，正在不停地侵伐着他的经脉与心志。

寒冷的冬风自洛水两岸穿柳而出，轻轻拂动水面上碎冰以及碎冰里的一切。

风虽然寒冷，其实并不强劲，然而，碎冰里的铁树的尸身，随风化作一道轻烟，就此消失不见。

接着，风拂动了王破的衣袂，把那些裂口带动的大了些，鲜血，顿时像瀑布一般地涌了出来。

无数道若有若无的气息，随着那些血水，离开了他的身体。

王破的脸没有一丝血色，比河堤上的雪还要更白。

他的身体变得无比沉重，没有一丝力气。

他向岸边走去。

混着碎冰的河水，仿佛变得粘稠了很多，在其间行走很是困难。

河水里出现了一道笔直的血线，然后向着两边漫开，边缘处被冻凝，变成血珊瑚般的事物。

他不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去哪里，只是看着洛水东面的堤岸在眼前，便向那边走去。

他习惯于向前。

只是这一次他似乎选择错了。

重重寒柳被那风吹拂，出现了很多人影。

最先抵达洛水畔的，是唐家二爷，在他的身后，是数百名羽林军骑兵，还有两名大周神将。

他的脸上到处都是细微的伤口，看着很是狼狈。

那是先前，王破与铁树在雪街上第一次交手时带来的伤害。

看着洛水里的王破，他眼睛里的震惊愤怒情绪渐渐不见，变得冷漠。

然后，他无声而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嘲讽、轻蔑与怜悯。

是的，你成功破境，成为了世人敬畏的神圣领域强者。

然而，就在下一刻，你便会死去。

这该是怎样悲哀的事实啊，这又该是怎样值得庆贺的故事呢？

唐家二爷敛了笑容，举起右手，面无表情地挥了挥。

数百道利箭带着耀眼的光线，离开洛水岸边，落向河水的中央。

……

……

离宫里一片静寂，气氛无比紧张，檐上的雪无声地融化，没来得及落下，在空中便变成了冰珠。

时间缓慢地行走，没有人出现。

牧夫人看着天空里的雪云，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是谁把商行舟留在了皇宫里？

又是谁在京都的街上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铁树？不，如果只是他一个人，这记雷声不会这般明亮。

那道雷声最终落在洛水上。

洛水上空的天地法理发生变化。

一朵无形之花自天而降。

一道铁刀之意冲天而起。

牧夫人终于动容。

王破破境了！

铁树死了！

这让她很吃惊，然后沉默，继而凛然。

朱洛临死前在天书陵说的那番话，不仅是说给商行舟听的，也是说给她们夫妇听的。

如果换作别的时候，她一定会亲自出手，把王破打死。

但此时她需要在离宫，放牧天空里的雪云，暂时对抗整个国教的意志，无法离开。

好在她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王破在击败铁树之后，已经再无战斗之力。

在京都，他无法战斗，那便是死。

他如果死了，陈长生还能活着吗？

……

……

四周到处都是境界高深的刺客、杀手、高手。

小德站在眼前。

对于现在的局面，陈长生不意外。

他知道师父想杀自己，一直都知道。

与教宗的位置有关，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别的——他和师兄之间的关系太过亲近。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这一点，不代表他自己不清楚。

他一直以为师父会选择教宗师叔回归星海的那一天动手。

所以他要在那天到来之前，把必须要做成的那些事情做完。

在满天黄叶里，他去了北新桥，耗尽心血，为小黑龙两年后脱困做好了安排。

在满天风雪里，他来北兵马司胡同，杀周通。

他没有想到，师父是这样渴切地希望自己去死。

也许就在今天。

是的，长街上始终没有声音传来。

那么就是今天。

海棠树的秃枝里还残着最后一片叶，随着那名刺客撞到院墙上，那片叶也坠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雪地上，落在那双皮靴之前。

陈长生的视线向上移走，落在小德的脸上。

这位妖族青年一代首屈指的高手，今天在北兵马司胡同出现，自然是白帝城的意思，至少也是得到了那对圣人夫妇的默允。

这两年里，有很多礼物与问候还有荣耀从白帝城来到国教学院，现在想来，这一切并没有什么意义。他没有问原因与道理，因为世间之事所有的原因与道理追究到最后，往往都是利益二字。白帝夫妇要为妖族的利益考虑，哪怕他们对陈长生曾经有过些好感，也不会影响他们做出冷漠的判断。小德要为自己的利益考虑，而且他对陈长生没有任何好感，为了八百里红河与落落，他很愿意陈长生去死。

“我必须请你去死。”

小德看着他认真说道，然后一拳砸了过来。

这记拳头看似简单，实际上无比可怕，雄浑的妖族真元，带动着天地气息，直接来到他的眼前。

同时，十余名聚星境刺客的剑自风雪里探出，封死了他的所有退路。

陈长生如果强退，便必须同时面对这十余把可怕的剑，还要面对更可怕的小德的拳头。

如果他选择向前，必然会被小德的拳头留下来，而那十余把剑则会在这一刻暴发出最恐怖的威力。

现在他似乎怎么选，都会死。

或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选择了向前。

向前向后都是死，为何不向前？当然要向前。

他撞破风雪，一剑刺出。

他的动作竟比小德的拳头还要更快。

他的剑意就像是一场山火。

不，应该是天火。

自天而降的火，便是闪电。

他的剑像道闪电，刺进了小德的身体。

小德的拳头，也同时抵达了他的身体。

……

……

第709章 不管怎么走都是向前

从街上到那面墙之间，只有十余丈的距离。

想要走过去，却是那样的困难。

如果很难走过去，那么便烧过去。

一道笔直的火线陡然出现，熊熊烈火，把风雪尽数烧融，变成蒸汽，然后化为青烟。

这道火线的最前端，是陈长生，更准确地说，这道火线本就起自于他手里的剑。

这是苏离教给他的第二剑——燃剑。

小德的境界极高，战斗经验无比丰富，对陈长生的这一剑，依然有些措手不及。

这一剑用的是离山法剑最后式的剑意，太过决然，太过不惜命。

小德没有想到，陈长生会在第一招，就动用这种两败俱伤的强剑。

而这是陈长生提前便早就已经想好的事情。

他现在真元雄浑，神识稳定，但比起逍遥榜前列的真正强者，还有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他如果想要击败这些强者，便需要出其不意，要把自己那些不为人知的能力，用到极致——因为他那些不为人知的能力与战法，只要出现过，以后便再也无法对这些强者奏效。

这意味着，同样的战法，他只能使用一次。

在国教学院里，他用黑石与千剑战胜了林老公公，却无法用相同的方法去战胜别的同级别强者。

他知道如果想要杀周通，肯定要面对很多真正的强者，所以这些天，他做了很多推演，设计了很多预案，模拟对战小德、肖张、周通、中山王、相王……

他甚至考虑过，如果要和王破交手，自己应该怎样做才能寻觅到一线机会。

一个喜欢读书、喜欢思考、喜欢做笔记、喜欢做解题的人，总会比他的对手准备得更加充分，往往会取得很多不可思议的胜利。

王之策人至中年才开始修行，为什么他从登上历史舞台开始，便很少失败？

为什么苟寒食还在通幽境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能破境胜聚星？

陈长生也是这样的人。

所以他也成功了。

这里说的成功，不是说他战胜了小德，而是说，他把这场战斗纳入了自己的推演之中。

作为妖族年轻一代的最强者，小德的反应速度奇快无比，而且在当时看来极为正确。

当陈长生的剑带着决然之意来到他身前的时候，他的左手探破雪空，直接抓了过去。

他的身体强度坚逾铁石，普通的兵器、聚星中境以下的修行者，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可是他不知道陈长生的剑，要比百器榜上描述的更加锋利，而且陈长生的剑道与真元数量，要远远超过普通的聚星下境修行者。

嗤的一声轻响，短剑就像硬纸边割破刺泥糕一样割破了他的手掌，然后没进了他的身体里。

一声带着狂怒之意的暴喝，从他的双唇里迸发出来。

哪怕到了此时，他依然认为自己的反应是正确的。

——陈长生的剑虽然穿过他的手刺进他的胸腹，但同样也无法再离开，至少在这一刻无法离开。

他的拳头落下，一定能够把陈长生的脸砸成烂泥。

陈长生确实无法避开，更不要说离开，哪怕他扔掉手里的短剑，哪怕他动用耶识步。

因为他去得太快，其势已尽，既然坚定地向前，又如何能够后退，看上去就像是往小德的拳头上在送。

然而，小德的拳头没能落到他的脸上。

一把有些陈旧的纸伞，在他的左手里被撑开，伞面如真实的闪电般展延开来，遮住了他的身体。

小德的拳头落在了伞面上。

一声无比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伞面深深下陷，却没有破裂。

难以想象的磅礴力量，从小德的拳头传到黄纸伞上，接着传到陈长生的身上。

这种力量的对冲，无法半点取巧，全是真实境界的显现，陈长生无法承受这种巨力，向后退了一步。

啪的一声，他脚下的冰雪碎了，更下方的街面也碎了。

一口血涌上他的喉头，有些甜。

原来一步还是不够的。

他向后再退了一步。

依然不够。

从黄纸伞上传来的那道力量是如此的恐怖，是如此的霸道。

他继续向后退去，靴底离开地面，就像块石头，破空飞起。

……

……

小德的拳头看似简单，却藏着他一生的修为与苦练。

逍遥榜强者的全力一击，那该是何等样的可怕。

陈长生被直接轰飞，速度竟不比他施展燃剑向前时慢几分。

幸运的是，他被震飞的速度太快，如此才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十余道凌厉的剑意。

至少要害都避了过去，只是衣衫上留下了数道裂口。

他落在了雪地上，已经到了街的另一边。

他身体摇晃，似乎下一刻便会倒下。

决意一路向前，初一交手，以燃剑奇袭，却无法胜利，被迫退了一步、两步、直至数十步。

任谁看来，这都是极大的挫折。

但陈长生并不这样认为。

小德也不这样认为，他隐隐感觉到，陈长生是故意的。

他能够避开那十余道剑意的攻击，并不是幸运，而是事先推演计算好的结果。

这种感觉，让小德非常不愉快。

当他感觉到自己胸腹处的深切痛楚时，这种不愉快的情绪更加浓烈。

怒啸声中，他挟着风雪，向着街上扑了过去。

但是，他扑了一个空。

炽烈的光明从无垢剑上散发而出，暴烈的剑意贯穿整条街道。

陈长生再次施出燃剑，并且同时动用了耶识步。

这一次，他没有像先前那般勇敢地向前，而是穿破自天而落的风雪，掠向了斜前方。

如一道轻烟，或者闪电。

那里也有一堵墙，墙后不是海棠树的秃枝，不是那座庭院，不知是何处。

陈长生撞破了那堵墙，闯了进去。

紧接着，墙壁被撞破的声音，在长街侧方的建筑间不停响起。

这里有很多庭院民宅，都不是他要去的地方。

但建筑都是以墙相隔，只要不停地撞破那些墙，那么他总会闯进他要去的地方。

那座有棵海棠树的庭院。

更何况他一直都知道那座庭院在哪里，他从来没有错过方向。

后退，或者绕路，有时候不代表放弃，而是另一种方式地向前。

陈长生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星空总是会垂怜那些有准备、有勇气的年轻人。

他再一次成功了。

海棠树映入他的眼帘，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剑影。

那名刺客的袖间闪动着星屑，竟然又是位聚星境，想必同样是来自天机阁。

面对如此阴险而可怕的一剑，陈长生没有停下脚步，速度都没有降低一分。

嗡的一声，黄纸伞撑开，挡住了海棠树上落下的碎屑，也挡住了那一剑。

剑意从伞的边缘遁过少许，撕裂他肩上的衣服。

一道剑光从他的手里亮起，借着黄纸伞的遮掩，在那名刺客的咽喉下割出一道极深的血口。

那名天机阁的刺客捂着喉咙，倒下了去。

这名刺客可能曾经杀过很多名人，如果让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会非常震惊。

然而，陈长生没有看他一眼，继续向前疾掠。

不是因为他和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刺客以及第三了不起的刺客都很熟。

而是因为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小德应该很快便能追上来。

肖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

那些高手随时可能重新包围庭院。

最关键的是，王破在街上还能拖住铁树多长时间？

他不知道。

海棠树摇，无叶落，只有两三根断枝落下。

庭院外的胡同里，响起小德愤怒的长啸。

数十道强大的气息，正从四面八方疾速靠近。

陈长生已经来到了石阶之前。

上方有把太师椅。

椅子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红色的官袍。

如在血海之中。

正是周通。

第710章 两只纸鸢【上】

就在陈长生看到周通的那一刻，一道雷声在后方的街上响起，然后落在了很遥远的地方。

他感知到了洛水处的那场战斗，感受到了天地间的法理变化，还有一道与他有着密切关联的刀意。

那道刀意在下一刻便破了，然后出现了一道新的刀意。

他感到震惊，然后振奋，也更加清楚当前的局面。

杀周通是他与王破两个人的事情，现在王破去除了这件事情最大的障碍——铁树，那么接下来就要看他的了。

风雪忽碎，庭院间出现一道残影。

陈长生借着风雪之势，来到那把太师椅前，手里的短剑刺向了椅中的周通。

随着他的剑意，同时到来的还有一片燥意以及一片光明。

这片燥意与光明来自他正在猛烈燃烧的真元。

寒风拂动周通的官袍，血海生起巨浪。

无垢剑破浪而入，直入血海深处。

这不是陈长生第一次来到这座庭院，也不是他第一次尝试杀死周通。

他有过经验，更加慎重，对这一刻，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

这一剑看似简单，实际上隐藏着无数后手。

这一剑是慧剑，实际上是无数剑招的前锋。

国教真剑、倒山棍，汶水三式里的晚云收，斋剑里的寒枝意，尽在这一剑之间。

他还在这一剑之后，准备了三样最强大的、也是不为人知的手段。

无论周通怎样应对，都会被无数连绵而至的剑招如江河怒涛一般将他吞噬。

或者，被他一击而杀。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有些超出了他的意料。

不是周通忽然破境，变成了一位神圣领域的至强者。

也不是他的老师忽然出现在场间。

而是周通的应对有些奇怪。

周通的应对就是没有应对。

他什么都没有做。

噗的一声，无比锋利的短剑，轻而易举地刺破了官袍，刺进了周通的胸口，就像刺进了一片烂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件官袍的颜色太过血红，很难看出有没有流血。

周通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极度漠然，利刃穿身，也没有一丝痛楚之意。

他看着陈长生，眼中充满了嘲讽的意味，就像看着一个愚蠢至极的死人。

周通是个很阴险、很有权势的大臣，是位聚星上境的强者。

陈长生和王破要杀他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座京都，他不可能没有任何准备。

就算陈长生准备的再如何充分，也不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杀死他。

短剑穿过那件大红官袍的瞬间，陈长生便知道有问题。

或者这整件事情有问题，或者周通这个人有问题。

下一刻，周通的身体消散在了他的眼前。

那件红色官袍，落在太师椅上。

一股极为浓郁的血腥味道，像水一般，顺着石阶流淌，然后蔓延，笼罩住了整座庭院。

一直坐在太师椅里的周通，居然并不是真实的存在，只是一件衣服。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如何能瞒过这么多下属？最难以理解的是，他如何能够瞒过陈长生的眼睛？

陈长生于圣光里出生，浴过龙血，被天海圣后洗过腑脏，他的眼睛无比明亮，无论是阵法还是伪装，都很难不被他看穿。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被欺骗的并不是他的眼睛，而是他的意识。

很多人都知道，周通有一门精神秘法修练的极为高深可怕，名为大红袍。

或者，便是这个缘故？

陈长生当然知道周通的精神秘法强大，他曾经就在这里，与大红袍对战过，甚至已经有过两次经验。

他真的没有想到，周通的大红袍居然强大到了这种程度，远远超过了前两次。

他不知道，前面两次他能够在周通的大红袍之下毫发无伤，是因为天海圣后在他的眉心抹过一滴清茶。

而如今人已去，茶已凉。

……

……

周通不在。

陈长生的剑，自然落空了。

他的所有准备，那些隐藏在后的无数剑招，那些手段，都落空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精气神，意志与决心，都尽数落在了空中。

寒风呼啸，海棠树动，小德破空而至，一拳又至。

陈长生的剑去的太尽，自然无法回的太快。

在拳风的催动下，他的衣衫飘舞了起来，于是显得他的动作很是迟缓。

不过这种迟缓里，有着一种很稳定的节奏。

他转腕，轻抖，左手里的黄纸伞，便搭在了肩上。

这一系列动作，很是干净利落。

小德的拳头再次砸在了黄纸伞上，无比磅礴的力量，落在了实处。

陈长生像只断线的纸鸢般，被轰的飞了起来，落入了新修好不过数十天的堂屋之中。

沉闷的撞击声里，他的身体砸烂了数堵坚硬的石墙，然后重重落下。

烟尘大作，建筑纷纷倒塌。

他从满地砾石间站起身来。

浑身是血的小德，像只真正的妖兽般，来到他的身后。

破空声不断响起，数十名高手各立墙头与树上，围住了庭院。

这些高手最弱的也是聚星境。

他们来自朝廷各部，军方，天机阁，还有些，本来就属于这里，是清吏司的刺客。

周通不在。

他用大红袍秘法，弄出了一个大玄虚。

今天，明显是一个局。

陈长生踏进了这个局中。

面对这样的现实，很多人会非常慌，心情会有些乱。

就算不慌，心情不乱，总会生出些挫败的情绪。

就算意志坚定远超凡人，但既然落入对方局中，总会表现出一些警惕。

就算道心通明，能够把这些负面情绪尽数驱散，想必还是会有些遗憾，至少会想要知道，周通既然不在，那么现在在哪里？

陈长生没有。

他收起黄纸伞，把剑与鞘组合在了一起，然后望向小德与四面八方的强者们。

他的动作不慌不乱，神情很平静，脸上看不到任何挫败的情绪，也没有对阴谋布局的警惕。

事先他绝对没有想到，庭院里的那个周通是假的，才会施出那般雷霆的一剑。

为何他现在如此的镇定，仿佛早就已经料到了这一切？

小德无法理解他的平静，心里生出些警惕，问道：“你猜到了？”

陈长生说道：“我有提前想过这种可能，但这里不好进，如果我想杀进来，便不能这般想，所以我没有这样想。”

这话有些绕，但小德听得很清楚。

如果陈长生真的认为周通不在这里，哪怕只是抱着万一的想法，他都无法像先前那般一往无前。

而如果不能做到一往无前，他根本无法来到这座庭院，向太师椅上的那件大红袍刺出那一剑。

小德说道：“那为何你能够如此平静？”

陈长生说道：“我已经做到了最好，无愧于心，自然能够平静。”

小德微嘲说道：“又是那套俗烂的说法。”

“我不是说心意，我是说我已经达到了目的。”

说完这句话，陈长生咳了起来，显得有些痛苦。

他硬接了小德两拳，虽然有黄纸伞的保护，也断了数根骨头。

看不到血，只是他战斗的习惯，事实上，他经脉里的真元流动已经渐趋凝滞。

小德缓缓眯眼，说道：“你连周通在哪里都不知道，就敢说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断线的纸鸢，没有人知道会落在哪里，但他不是，他只是一条狗，还被我吓的不敢在这里停留。”

陈长生说道：“丧家之犬，还能活多久？”

第711章 两只纸鸢【下】

任谁来看，这都是强词夺理，强颜欢笑，强作镇定，小德也是这样认为的，脸上的嘲弄之色越来越浓。

陈长生解释道：“如果能够杀死他，当然最好，就算做不到，能把他从这里赶出去，也不错。”

小德不明白他的道理，场间的数十名高手也不明白。

就算如陈长生所言，这个周通亲自布下的局，让周通变成了丧家之犬，可为什么丧家之犬，便会离死近了？

不管是盛夏还是寒冬，在京都里，随处都可以看到没有家的流浪狗，它们虽然活的辛苦，但也不是那么容易死去。更何况周通就算是狗，也不是一条普通的狗，他有世间最锋利的獠牙，上面还焠着最可怕的毒。

但正因为如此，陈长生才会觉得周通离死不远。

丧家之犬，必然惶惶不可终日，因为过街的老鼠，必然人人喊打。

小德明白了，用看着幼稚小童的眼神看着他，说道：“难道你以为还有人会帮助你们杀周通？”

在他和很多人看来，王破和陈长生执意要杀周通，本就是最疯狂的事，世间哪里还会有这样的疯子？

陈长生很诚实地说道：“我不知道有谁会帮我们杀周通。”

然后他接着说道：“但我相信肯定会有人。”

世间想周通去死的人太多了。

周通离开了这座有着海棠树的庭院，离开了北兵马司胡同，天下再大，也都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所。

那些想他去死的人，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给予他最致命地打击。

因为商行舟的存在，绝大多数想周通死的人大概不会动手，但总会有人动。

而那些所谓的大多数，不会对周通伸出援手，只会冷眼旁观，看着周通去死。

就像当初他和苏离从雪原万里南归的一路所见，就像在浔阳城里一样。

小德并不相信他的判断，怜悯说道：“人之将死，其心也乱，再说这样的话，又还有什么意义？”

……

……

面对着小德这样的逍遥榜强者还有数十名聚星境的高手，怎么看，陈长生似乎都只有死路一条。王破现在的境况比他还要更加糟糕，虽然他刚刚破境，但断臂重伤，经脉严重受损，不要说再战之力，便是在满是冰渣的河水里行走地，都极为困难，而他这时候面对的是数百精骑、两位神将、唐家二爷还有遮天蔽空而来的、如暴雨一般的羽箭。

天空被箭雨撕裂成无数道，寒风乱舞，王破站在河水里，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平静，也可以说有些木讷。

在世人皆欲杀的时候，他携刀入京都，于雪街之上战神圣，无比震撼地在洛水断臂破境，一刀斩死了铁树这样的绝世强者。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都已经做到了极致，他的刀道也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至此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也无法再做出更多的惊天之举。

他睁着眼睛，平静地看着满天箭雨落下，是因为现在他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忽然间，一场狂风卷着风雪在洛水上空横扫而过。

这阵狂风是这般的强劲，那些速度极快的羽箭，竟然都被拂乱，失去了所有的威力，然后从空中颓然落下。

数百枝箭，落到了寒冷的河水里，时浮时沉，看着就像是断掉的树枝，很是惨淡。

唐家二爷霍然抬头，望向雪空，神情微变，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王破必须死。

这是商行舟、白帝夫妇、十四路反王对朱洛的承诺。

现在很明显这是朝廷杀死王破最好的机会，也极有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就在那阵来自雪空的狂风卷落箭雨的同时，那两名神将动了。

这两位神将在大周军方的排名并不是很靠前，但修为境界非常深厚，远超过薛河，多年前便已经是聚星上境。

河堤上的十余株寒柳瞬间粉碎，两匹龙血马哀鸣一声被生生震死，两位神将破空而起，掠向了洛水！

两道铁枪泛着寒光，向着洛水里的王破刺去！

哗哗！雪空里响起一阵极为清楚的声音。

仿佛洛水里的冰在瞬间全部融化，然后去往了高处，变成了瀑布。

不，那是一只纸鸢在高空飞行，被寒风拂动的声音。

纸鸢的下方系着一根线，线头上是一个人。

那个人从天空里跳了下来，带着哗哗的声音。

那是他脸上的白纸被寒风拂动。

他就像块石头，落在了洛水里，抢在了那两名神将之前。

那两道威力强大的铁枪到了。

那人举起了他的武器，同样也是一把铁枪。

这把铁枪当然不如皇宫里的霜余神枪，也不如汗青神将手里的枪，亦不如薛醒川当初手里的枪。

但这把铁枪同样是世间最著名的枪之一，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要比汗青和薛醒川的枪更加出名。

因为那个人太出名了。

如今汗青回归魔域，薛醒川被葬在京郊，世间还有几把铁枪能比他的枪更霸道，更嚣张？

铁枪暴烈而去，挡住了那两名大周神将的铁枪。

两道沉闷至极的撞击声，在洛水上响起，波涛四散。

已经冲进河里的羽林军，被震的东倒西歪，寒柳里的那些战马发出痛苦地嘶鸣。

两名神将被震回堤上，口喷鲜血，竟是受了不轻的伤。

那人站在洛水里，半步未退。

又有无数羽箭自天而降，如暴雨，如乌云，洛水骤暗。

那人铁枪一横，于寒水之上，如铁索不可撼动。

受枪势所引，一道百余丈宽的水墙，从洛水里喷涌而起。

那些羽箭射入水墙中，瞬间便被冲毁。

紧接着，他收回铁枪，重重一顿。

枪尾落入水中，河水如瀑布倒起，如泉初涌，向着四面八方散去，如水箭般，射向那些疾速掠来的军中高手。

洛水上到处都是闷哼之声，混着冰渣的水面上到处都能看到血迹。

只是瞬间，便有十余名军中高手身受重伤，失去了战力。

天地间出现了片刻安静。

哗哗。

纸鸢在高空飞着。

水墙落入河中。

那人脸上的白纸不停颤动。

噗的一声，一口血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击打在了白纸上，看着就像是一朵妖艳的花。

直到最后，他才决定出手，难免有些仓促，而且他的对手不是普通人，是朝廷。

一枪逼退两名神将，一枪挡住满天箭雨，一枪重伤十余名军中高手，即便是他，也要付出很重的代价。

但他不在乎，因为这时候已经能够确定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这时候他觉得很爽。

有些沙哑、充满了暴戾情绪的声音，穿透还在滴血的白纸，落在了洛水两岸无数人的耳中。

“还有谁？”

这句话好嚣张。

此人好生嚣张。

好一个肖张。

第712章 天南新篇

河水里满是浮冰，流速不快，艳红的血，并没有迅速被冲掉。

鲜血在白纸上滴落，配着那几个黑洞，看着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更加恐怖。

看着站在河里的那个男人，羽林军骑兵们都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两位神将看着手中明显已经弯折的铁枪，眼中闪过一抹骇异的情绪。他们知道此人很强，却没想到，竟是强到了这种程度。

“你他妈疯了吗！”唐家二爷站在堤上，冲着河水里那个男人尖声喊道。

他脸上的神情异常阴沉，眼眸里的怒火异常暴烈，震惊到了极点，也是愤怒到了极点。

王破断臂破境，一刀斩了铁树，这是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然而，眼看着王破即将死去却被这个人所救，更让他无法接受。

无论怎么想，这个人都没有救王破的道理。

画甲肖张，逍遥榜第二，仅在王破之下。

他也是很多人眼中的中生代第二强者，还是仅在王破之下。

过往数十年里，这位疯狂暴烈的天才，在同代修道者的战斗里可以说是战无不胜，唯独面对王破时，从无胜绩。

他当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想战胜王破的人，而且天书陵之变后，谁都知道，他现在已经站在了朝廷一边，他没有任何理由不想王破去死，更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解释，他为何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来救王破。

寒风在河水上呼啸而过，掀起肖张脸上的白纸，拂落几行血珠。

白纸的两个黑洞里，隐约看到，他翻了一个白眼。

这自然是针对唐家二爷惊怒的喝问。

你疯了吗？

老子本来就是个疯子，这还用问？

当然，谁都知道，唐家二爷的那句话，是想听到他的理由。

肖张没有理会，很是不屑，心想你连这都不懂，那有什么资格与自己对话？

如果这时候在场的是荀梅，是小德，哪怕是梁王孙，应该都不会问出这个问题，因为他们懂。

王破也懂，但唐家二爷不懂。先前在雪街上，王破说他远远不如肖张等人，正是因为这一点。哪怕唐家二爷阴谋了得，将来会成为能够影响整个大陆的枭雄，但在武道二字上，永远都赶不上这几个人，因为他不懂。

肖张从来都不喜欢王破，当然想战胜王破，也想王破去死，但这必须建立在一个前提下。

——他要亲自动手，绝对不能假手他人。

数十年来，他始终不如王破，今天王破在洛水里一刀斩神圣，他更是被甩到了很远的后方。

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让王破死，那样的话，他这辈子都将没有战胜王破的机会。

那么，就算他日后进入神圣领域，甚至修到了更高的层次，也将永远不如对方。

那夜的荀梅放弃旧愿冒死登神道，今天肖张违背心意拼命救王破，都是因为相同的道理。

“走吧。”

看着河堤上越来越多的人影，看着那些再次准备控弓的兵士，肖张说了两个字。

他的脸上覆着白纸，看不到表情，但从声音的冷漠程度上来猜想，应该是面无表情的。

当然，他也没有转身，虽然这两个字很明显是对身后的王破所说。

王破知道他的性情，不以为异，转身向上游走去，那边的岸堤上还没有羽林军的身影。

因为伤势太重，又是在水里，他的动作有些缓慢，但态度很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反而是肖张的情绪变得有些怪异，转身看着他问道：“说走就走？”

王破没有转身，继续岸边走去，说道：“你说让我走，那我自然就走。”

肖张有些不高兴，扯着嘶哑的嗓子嚷道：“连谢谢都不说一声吗？”

王破还是没有转身，只是举起手在空中挥了挥，表示了一下意思。

肖张很是恼火，说道：“这什么人啊。”

他不知道，王破的脸上这时候出现了一抹温暖的笑容。

那年荀梅身死后，他便再也没有对别人说过谢谢你这三个字。

看着河水里的动静，堤上骚动起来，羽林军分出两百余骑，顺着寒柳里的官道，向着上游疾驰而去。

很明显，这些骑兵准备去截杀王破，就算肖张能够吸引住那两位神将、唐家二爷，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留在原地。

寒柳里烟尘微起，蹄声阵阵，气氛显得格外紧张凶险，更关键的是，洛水对岸也隐隐传来了蹄声。

京都很大，洛水很长，但王破今天似乎再也无法找到上岸的地方。

身受重伤的他，还是随时可能死去。

便在这时，岸上的寒柳林里忽然亮起一道剑光，生出一道剑意。

那剑光很亮，像是金乌向天空飞去，将要燃烧一切，那剑意很正，就像是一道山门。

寒柳骤碎，战马重重地摔倒在地，剑锋切割金属的声音与受伤后的惨叫此起彼伏。

烟尘落下，只见一人横剑于道，十余骑倒在血泊里。

那是一个年轻人。

如此年纪便破境聚星，哪怕放在王破他们那个年代，亦属十分罕见。

如此年纪便能把山门剑与金乌剑练进了同一式剑招，哪怕在离山剑宗里，他的剑道天赋也仅在秋山君之下。

他是神国七律之四关飞白。

紧接着，有几个人从寒柳林里狂奔而出，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寒冷刺骨的洛水中，拼命地向着王破游了过去。

他们是槐院的教习与学生。

伴着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三辆华贵至极的车辇，来到了洛水的堤岸上。

一名中年男子，从最前面那辆车辇里走了出下来，正是秋山家的家主。

那两辆车辇始终安静，没有下来人，但谁都能想到，应该是与秋山家主地位相仿的天南世家主人。

离山关飞白、槐院的教习与学生、天南世家家主，都是来参加南北合流庆典的。

庆典结束之后，他们暂时还没有离去，留在京都。

换作以往，如果是现在这样的局面，槐院中人自然要拼死救王破，以关飞白的性情和离山剑宗的行事风范，他说不得也会出剑，但秋山家主和另外两位世家家主，绝对不会出现在洛水畔的寒柳间。

那时候的王破虽然已经是举世称誉的修道天才，但依然不足以让这些世家在南北合流的大背景下得罪大周朝廷。

但现在不同，王破入京悟刀，破境斩神圣，向整个大陆发出了强有力的宣告。

一位已经得到证明的神圣领域强者，与一位潜力无穷的修道天才，完全是两个概念。

苏离和南方圣女离开后，最令天南感到棘手、不安甚至恐惧的问题，就是他们现在没有绝世强者坐镇。

现在他们有了。

王破虽然身受重伤，随时可能死去，但只要他能够活下来，天南便会多出一位神圣领域强者。

不，是天南唯一的神圣领域强者。

所以，秋山家主以及天南的所有人，都不会让王破被朝廷杀死。

绝对不。

第713章 万剑旧事

王破出身天凉，并不是南人，但因为与大周朝廷之间的那些恩怨情仇，南方的人们很愿意接受他。

所以当他成为槐院的主人后，没有迎来警惕与敌视，相反得到的是欢迎。

与苏离比较起来，他的心性、品德、都更被南人所喜，更值得信赖与依靠。

换句话说，他比苏离更适合作为南方的旗帜，但首先，他需要举起这面旗。

整个南方，一直在等待着他破境入神圣的那一天，只不过没有人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样早，会显得这般突然，以至于谁都没有做好准备。

今天，他的铁刀斩断了京都的天空，举起了迎风飘扬的旗，南方也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旗帜。

除了那些已经无法考证的传说存在，他是进入神圣领域最年轻的那个人。

或者在将来，以秋山君为代表的更年轻的这一代里，会有人超越他的成就，但谁也无法确定。

……

……

洛水堤上，三辆车辇缓缓退走，寒柳枝在风中轻轻摆荡，无法挽留。

看着那边，唐家二爷的脸色很阴沉，却没有做什么，两位神将还有数百骑羽林军，也都保持着沉默。

三辆车辇，看着不起眼，但代表着整个天南，已经清楚地表明了态度。

他们无法再做什么，不然，那就意味着朝廷和汶水唐家要和整个南方翻脸。

没有人能够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哪怕他是汶水唐家派到京都来的大人物，也不行。

整座京都，甚至整个大陆，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够承担这种责任。

道尊商行舟。

唐家二爷收回望向那边的视线，望向北方某处。

今天要做的两件事，已经败了一件，剩下的那件事情更加重要。

教宗的位置，代表着国教渊若沧海一般的资源与力量，不能再出半点问题。

陈长生必须死。

云与雪，就像被鞭儿驱动的羊群，在阴暗的天空里缓慢地行走。

白帝城的圣人，正在离宫里暂时平衡着局面。

南人不会关心陈长生的死活与国教的存续，像秋山家主这样的人，更是很愿意看到陈长生去死。

应该没有人会来救陈长生了。

这样算来，今天可以说是勉强打平。

……

……

三辆车辇驶出了京都，没有受到任何拦阻。

覆满白雪的五里原，在柏河的那面显露出了全部身影，过桥后便能踏上回南方的官道。

关飞白示意车辇停下，对秋山家主说了句话，行礼准备离开。

前面车辇的帘被掀起，露出王破有些苍白的脸。

“你要去做什么？”

关飞白说道：“那个家伙现在应该很麻烦，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什么忙。”

说这句话时，他的语气很自然，感觉特别理所当然，于是哪怕声音很平稳，也显现出一种特别理直气壮的感觉。

王破笑了起来，心想离山剑宗果然不凡，这些年轻弟子都比苏离前辈强的多。

“不用去了。”他接着说道：“那个家伙自有安排，不需要帮更多。”

从侍郎府走到北城，在洛水畔他们聊了很多，有关王之策以及周园，刀道以及剑魄，自然也聊了聊将要去做的这件事。

那个家伙请他帮忙拖住铁树，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要求。

王破做到了更多，斩了铁树，那么，那个家伙自然能够做完剩下的事。

……

……

雪落在废墟上，落在那个家伙的肩上。

一道剑光从风雪里探了出来，如闪电一般。

这一刻，剑光离他还有十余丈，但下一刻便会到来，聚星境强者的剑，可以无视这一段距离。

陈长生没有看，依然盯着小德，对那道剑光，很是无视，显得有些过于骄傲自大。

事实并非如此，当这道剑光出现的时候，他也已经出了剑，只是除了相隔极近的小德，没有人发现。

一声清脆的剑鸣，响彻北兵马司胡同深处的这片宅院。

那是两剑相交的声音。

风雪骤散，一名清吏司的高手被迫显出身影，闷哼一声向后退去。

他手里握着的剑上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这是他的宗门山剑，被他极为珍视，但他这时候来不及心痛，满心都是震撼。

他盯着眼前的雪空，脸色苍白，就像看见了鬼一般。

在雪空里，飘浮着一把古意盎然的剑，发出嗡嗡的低鸣。

这是什么剑？居然能够把自己的宗门山剑斩伤？

更重要的是，这剑……是从哪里来的？

在他还处于极度震撼之中时，又有一道剑光穿破风雪，向陈长生刺了过去。

这道剑光更加阴险，起于地面两尺之下，角度异常刁钻，竟带着几分巫族剑法的味道。

陈长生看到这道剑光，却依然未动。

寒风骤乱，一把旧剑出现在那道剑光之前，仿佛平空生出来一般。

两剑相遇，剑声乱作。

一声怪叫，一名天机阁的刺客从树上极其狼狈地跌到了雪堆里，左肩上出现了一道伤口，鲜血淋漓。

“这是怎么回事！”

这名天机阁刺客运起身法，狂挥着剑，拼命地抵挡着那把旧剑的追击，震惊至极地呼喊着。

雪空里接着响起数道如闷雷般的撞击声。

数名正面突袭的大周军方强者，发出数声吃力的闷哼，被震回了院墙的下方。

他们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神情很是凝重。

雪空里再次平空出现了数把剑，只是与先前鬼魅般出现的剑不同，这几把剑明显要粗重很多。

哪怕经过了数百年时间的磨洗，这几把重剑，依然蕴藏着极其可怕的威力。

一种诡异的气氛笼罩住了这片庭院。

再没有人出手。

一声清鸣，那把追击天机阁杀手的旧剑，破雪飞回，静止在了陈长生的身前。

十余柄剑，静静地悬浮在他身体四周的空中，承接着自天而落的雪花，守住了所有的方位。

这些剑形状不一，气息不同，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很旧。

有几柄剑上甚至还能看到锈迹，但并不能稍掩锋芒。

看着这幕画面，朝廷的强者们想起了那个传闻，神情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开始流露出畏惧的意思。

如果那个传闻是真的，那么这应该只是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刻，他们听到了很多声音。

呛呛呛呛！

不是剑身与剑鞘的磨擦声，而是剑锋破开雪空的声音。

无数把剑，从陈长生身前飞了出来。

就像是无数条鱼，不停地涌出深潭。

庭院之间，剑意大作，剑光大作，把风雪的颜色都掩了下去。

第714章 我于同境全无敌

这两年，那个传闻一直都存在，但没有人相信，于是渐渐被人遗忘。

因为那没有道理。

哪怕陈长生的剑道天赋再高，也是要讲道理的。

今天他们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那个画面，才知道，原来那个传闻竟然是真的。

这真的很没有道理。

首先，你得有这么多剑。

其次，你的神识要足够强大，强大到超出想象范畴、稳定到匪夷所思，才能控制这么多剑。而且，不能是简单的控制，如果只能用神识控制这些剑横削直刺，无法做出更复杂的变化以及更及时的应对，对他们这些聚星境的高手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完全可以无视。

是的，你有这么多剑，你的神识强大到可以像手握着一样控制，但你还得会这么多剑法。

这些要求太高，按道理来说，星空之下根本没有人能够做到。

然而，这些条件却像是为陈长生量身订制的一般。

他有这么多剑，他能控制这么多剑，或者说这些剑愿意听从他的意志，然后，他会很多剑法。

所以陈长生能够做到这个看上去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于是，对朝廷的高手们来说，今天这场战斗，便变成了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陈长生只需要同时控制雪空里的这些剑出招，便等于数十个甚至数百个陈长生在出剑。

这还怎么打？

雪花从天空飘落，落在陈长生的肩上，涂了层薄薄的白色。

同时，这些雪花也落在他身周的数百道剑上，让天地间多了很多白色的线条。

他向着前方走去，空中的数百道剑，随之也向前移动，悄然无声。

这画面看着异常诡异，令人心生悸意。

数百道剑于风雪之中微微振动，没有声音，只有当外力来扰时，才会嗡鸣作响。

数道剑光，非常突然地照亮了风雪一角，清脆的剑鸣与暗哑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一道鲜血飙飞，落在雪地上。

一把断剑，斜斜刺入墙壁里，深不见影。

剑光骤敛，然后一切归于静寂。

两名试图偷袭的朝廷高手，未能穿越这数百道剑构织而成的剑网，一伤一退。

风雪里残留着一些痕迹，隐约可以看到，国教真剑第二式以及汶水三式里的晚云收的大模样。

陈长生走过这片残破的庭院，空中的数百道剑也随之而过，越过庭院之间的墙壁，就像涌过石头的溪鱼。

那边的庭院里有个大水缸，缸的表面飘着些薄冰。

陈长生向那边望了一眼。

数百道剑随着他的目光转动，对准了那只水缸。

擦擦擦擦，无数声碎响几乎同时响起，水缸表面的薄冰被切成了无数碎片，同时水缸本身也变成了无数碎片。

哗哗声响中，水从缸中倾泻而出，把地面的积雪冲乱，同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刺客随着水也落到了地面上。

刺客的身上到处都是剑伤，不停地流着血，但他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痛苦，只是震惊地看着陈长生。

“退远些！”一名清吏司的官员高声喊道。

都是聚星境的高手，战斗经验无比丰富，人们很快便反应过来，只要保持足够的距离，这些剑的威胁便会减弱很多。

甚至已经有些人已经算出了大概的安全距离，应该是八丈左右。

顿时有无数道破风声响起，数十名高手现出身影，向着庭院四周散开，与陈长生之间至少隔着十余丈，但没有离开。

看到这一幕，陈长生的脚步没有任何停滞，继续向前，很快便回到了北兵马司胡同的庭院里。

庭院里的那棵海棠树，已经没有一片树叶，在雪空里伸展着秃秃的枝干，并没有占据太多的空间。

但当数百道剑来到庭院里时，这里的空间便会显得有些逼仄了。

断枝不是落叶，从空中跌落的时候，不会发出簌簌的声音。

那棵从京郊深山里移来不过数十日的海棠树，悄然无声地分解成了无数碎木，变成了雪地上的一堆事物。

这画面依然很诡异。

庭院之间，到处都是剑，凌厉至极。

天地之间，到处都是剑意，森然无比。

无论是谁，想要突破这些剑攻击陈长生，都将会迎来这些森然剑意的全力攻击。

在雪街上，王破与他分头行事。

王破去战铁树，因为他擅长以弱胜强，事实证明，他确实做到了。

陈长生来这座庭院杀周通，是因为他擅长以寡敌众，就是这个道理。

“终于动用自己的最强手段了？”

小德站在庭院石门处，看着陈长生说道。

这时候，陈长生站在石阶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多不少，正好是八丈。

这个距离能说明很多事情，首先，小德也没有自信能够同时面对数百道剑的集体攻击，其次，他似乎非常了解陈长生的手段。

就像他的这句话。

前些天，林老公公在国教学院里身受重伤，震惊了很多知晓内情的人。

陈长生的手段，对小德这种层次的人物来说，早已不是秘密。

“同境界里，你真的可以说无敌了。”

小德看着他继续说道，有些感慨。

同境界无敌，听上去似乎很寻常，实际上不然。

千年来，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没有。

破境之前的王破，与薛醒川的实力大概在伯仲之间。苏离当年聚星初境的时候，曾经被来自北方雪原的一个少女打的像条狗一样。就连周独夫，被称为星空之下最强者，但谁都知道，他在通幽上境的时候，必然不是以早慧著称的陈玄霸的对手，哪怕那时的陈玄霸也是通幽上境。

现在的陈长生能够真正做到同境界无敌。

他现在是聚星初境，隐隐有再次突破的征兆。

但不要说聚星初境，就算是聚星中境，也无法找出一个能够战胜他的人物。

一个都没有。

不可能有。

因为他有多少剑，便有多少个自己。

和他战，便要和无数个他战。

谁能战得过他？

“好在只是同境界无敌。”

小德叹了口气，说道：“不然我还真的只能转身就走。”

第715章 事情的原点还是杀人

……

……

“所以，这对我没用。”小德看着陈长生很认真地说道。

往木桶里添加再多的热水，也没有办法让水沸腾起来，把泥土堆成比天书陵还要高的一座山，也不可能比石头更硬，陈长生就算真的能够一身化万，也没有办法依靠数量的迭加，突破到更高的层次。

这个道理并不难以理解。

修道是人世间最冷酷的事情，从不相信勤能补拙，量变从来无法引发质变。

现在的他可以同时面对很多的聚星初境甚至中境的修道高手，但很难把对方尽数斩杀。更重要的是，当他面对像小德、肖张这样的聚星巅峰强者时，彼此境界之间的差距，会急剧拉低他在数量上的优势。

当初在周园里，他能够与南客驭使的金翅大鹏正面对抗，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的强大，而是因为自剑池里苏醒过来的万道名剑，把数百年积蕴的那份渴望尽数化作了战意，才能施展出惊天动地的终极一剑。

如今周园已静，名剑各自归山，依然在他身旁的这些剑，在藏锋海洋焠养渐新，却再没有办法凝结出当时那样的战意。换句话说，万剑成龙的神奇画面，在这个世界间再也无法重现。

“当然，你还是很可怕。”小德带着对当前的感慨与对未来的恐惧说道：“如果让你活下来，将来修行到了聚星巅峰，那你和你的这些剑，会开创出怎样的局面？”

如果真如小德所言，未来的陈长生，一人可敌万骑，可以攻城灭国。

“到时候，像我们这些的人，在你的面前，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会被你打成狗。”

小德停顿了会儿，看着陈长生继续说道：“而这，对我们是不公平的。”

庭院里一片死寂，碎掉的海棠树早已死去，便是风都安静在了那些悬浮的剑之间，不敢稍动。

朝廷高手们听到了小德的这句话，沉默不语，脸上的情绪很是复杂。

陈长生没有说话，有些薄的双唇微微抿着，就像是一道线。

就像是此时雪空里的那数百道剑形成的线。

没有修道者愿意看到那样的将来，愿意自己成为一名绝世天才剑下的狗，而且他们本来就是敌对的。

为了这样可怕的将来不会出现，他们唯一能做，也是必须要做的，就是杀死现在的陈长生。

小德依然静静看着陈长生，忽然间，他的眼瞳里涌出一抹黄褐色的光芒，一道恐怖的气息随之而生。

这道气息充满了原始而野蛮的味道，哪怕最细微的片段里，仿佛都在淌着最新鲜的兽血。

他的衣服被绷的极紧，显现出如山一般强壮的内在，然后被无数细密而坚若钢针的兽毛刺穿。

他的胸前本来有一道极深的伤口，那是第一次交手的时候被陈长生的燃剑所伤，一直在缓慢地淌血，这时候血忽然止了，那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然后再也无法看到。

陈长生握剑的手微紧，知道对方要动用最强的手段了。

妖族有着人族难以比较的诸多优点，比如速度，比如力量，比如身躯的天然强韧程度，但最大的优势在于，妖族强者可以短暂地显现本体，从隐藏在命轮里的祖先血脉中，借得更快的速度，更大的力量，让身躯变得更加强韧。

这就是狂化。

庭院里响起嗡的一声，散落在地面上的那些海棠残枝，被劲风拂动，砸向墙壁，然后变得更加细碎。

小德从石门前消失，来到了陈长生的身前。

雪空里的数百道剑，微微一振，嗡鸣始作便骤静。

瞬息之间，小德越过了八丈的距离，被六道剑斩中。

但这六把依次施展出精妙剑招的剑，没能让他的脚步有片刻延缓。

他的身体表面出现了六道剑痕，鲜血微溢。

作为妖族中生代的最强者，他的身体强度很可怕，狂化之后更是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如果不是因为陈长生的剑都来自剑池，都是数百年前的名剑，只怕连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些剑痕都做不到。

风雪之中，小德的拳头向着陈长生砸了下来。

就像最开始的时候，在墙外的第一次相遇那样，他还是没有用兵器。

寒山归来后，小德的性情变得沉稳了很多，修为也增益了很多，最大的改变就在于，他变得更加相信自己的拳头。

他是有兵器的，但在寒山的山道上，还没有来得及抽出，便被刘青刺了一剑。

然后，在那条溪边的柿子林里，他遇到了魔君，他的兵器无论拿不拿出来，都是一个笑话。

从那之后，小德便弃了兵器，只用手。

与剑、刀、枪、法器这些比较起来，手才是真正属于修道者的武器。

出手，要比出剑快。

也比陈长生的出剑更快。

陈长生来不及出剑，小德的拳头便到了，好在黄纸伞一直还提在他的左手里。

伞借风势而起，挡在了小德的拳头之前。

伞面深陷，巨力传来，只听得一声巨响，陈长生落在后面的左脚，深深地陷进了地面里。

坚硬的青石板被他踩的碎如蛛网，中间深陷，仿佛漩涡。

喀喀数道声音，从他的身体里响起，不知道又是哪处的骨头裂了，甚至是断了。

一道因为过于犀利以至于显得有些凄厉的剑光，在黄纸伞的边缘亮起。

小德暴喝一声，举拳再打，一时间狂风大作，庭院里的海棠碎枝尽数不见，墙面上出现无数裂痕，有石灰块不停剥落，看着就像是在这短暂时的瞬间里，度过了数万年。

就在拳落如山的同时，朝廷高手们集体向着陈长生发出了攻击，庭院间剑意纵横，无数剑招层出不穷。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场间重新变得安静起来。

小德借着反震之力，如风沙般卷回庭院石门之前，似乎毫发无伤。

忽然间，一声擦的轻响，在他的脸上响起。

随着这声音，一道剑痕在他的脸上扩展至约半寸宽度，鲜血横溢，深可见骨，异常恐怖。

陈长生站在石阶前，收剑。

数根坚硬的兽毛从空中落下，砸在地面上，仿佛钢针般，发出清脆的鸣响。

随着这声音，陈长生咳嗽起来，不停地咳着，脸色越来越苍白，踩在碎石里的脚微微颤抖，身体也是摇摇欲坠。

很明显，他受的伤要比小德更重。

小德的神情很凝重，不是因为他再次被陈长生所伤，再强韧的身躯，也不可能硬抗百器榜上的无垢剑。而是因为陈长生的身上没有一道剑伤，这说明，在先前的乱战里，这数十名朝廷高手的剑，没有一柄能够靠近他的身前。

面对自己的全力一击，陈长生明明受了不轻的伤，为何他同时还能控制庭院空中的数百道剑？

小德很是不解，要知道陈长生的神识强度虽然远远超过普通的修行者，但对他这样的强者来说，也并不是太过夸张。

陈长生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小德看着雪空里的数百剑道，沉默不语。

他没想明白这件事情，但他现在至少可以确定，陈长生要同时控制这数百道剑，对神识的消耗速度必然极为剧烈。

如果就这样战斗下去，很有可能的情况是，陈长生还没有倒下，但他的神识已经枯竭了。

“你还能撑多久呢？”

小德收回视线，望向陈长生说道：“如果你坚持留在这里，最终的结局只能是被我一拳一拳地活活轰死。”

数百道剑，静静地飘在雪空里，守在陈长生的四周。

这可以看做防御的剑阵，也可以看作进攻的锋营，但也像是一座囚房。

别人很难攻进这座囚房，陈长生也很难走出去，因为他不敢开门。

那么，他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陈长生想了会儿，说道：“至少要撑到周通死吧。”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小德终于明白了，有些吃惊。

其实先前，陈长生便已经表明过自己的态度，但他和四周的朝廷高手都不相信。

但这时候，小德越来越相信他的话，因为直到此时，陈长生依然没有离开，依然站在石阶之前。

陈长生在这里，他和如此多的朝廷高手便也只能留在这里。

大周朝廷今天的安排，本是为了杀王破和陈长生，但打到现在，小德已经放弃了这种想法。

他知道陈长生还有手段没拿出来——只凭雪空里的这些剑，根本没有办法在国教学院里击败林老公公。

如果陈长生拿出那等手段，至少可以突围而走。

他为什么不走？难道说，他真的是在拖时间，在等着周通被别人杀死？

陈长生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已经给出了答案，而且是两次。

今天最开始的时候，是他和王破要杀周通。

后来演变成，朝廷借此事要杀他和王破。

局面一直在变化，不停地摆动。

那个人到现在没有现身，应该是被师兄留在了皇宫里。

离宫一直安静，想必是被那位圣人暂时镇住，但那位圣人，自然也无法再做别的事。

整个局势，最关键的变化就在于，铁树没能杀死王破，反而被王破杀了。

于是，溯本正源。

事情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还是杀周通。

所以他会在这里撑着，一直撑到周通死。

他相信周通一定会死。

不管是被谁杀死，都是死。

第716章 地狱【上】

基于很多原因，陈长生一定要杀死周通，其中很重要的一条是，天书陵之变本身就起始于他上次杀周通。

那次他走进这座庭院，是历史转变的开端，是一切生死的源头，现在天海圣后死了，很多人都死了，历史的河流转了一个大弯，然而周通还好好地活着，甚至活得可能比以前更好，怎么想，他都觉得应该把这件事情做完。

虽然到现在为止，他都还不知道周通究竟在哪里。

便在这时，小德和他同时低头，望向了庭院地面上的那些残雪。

那些雪正在发生着极轻微的移动，仿佛是大地深处传来了一道极微弱的震动。

数名清吏司官员对视一眼，满脸惊疑，眼神迅速变得决然起来，握紧手里的剑，望向陈长生。

陈长生没有看他们，只是盯着地面的雪在看。

忽然，十余道剑光照亮庭院，向地面斩去。

残雪狂舞，剑意凌厉，青石地板骤碎，黑色的泥土飞溅而起，只是片刻，庭院的地面上便被挖出了半尺的坑。

那几名清吏司官员惊怒而喝，纷纷施展出自己威力最大的剑招，试图逼迫陈长生停止现在的行为。

小德隐约猜到了些什么，眼中凶光大作，双拳如山，向着雪空里的数百道剑砸了过去。

……

……

这座庭院里曾经有棵海棠树，被陈长生毁了，后来新移来了一棵海棠树，与原先那棵几乎一模一样，即便是冷血无情、对美好事物没有什么兴趣的清吏司官员们对此也颇为称奇，当然，这棵海棠树现在也毁了，同样是被陈长生。

为了找到这棵一模一样的海棠树，清吏司衙门很费了些功夫，等了段时间，靠近院墙的地上被挖好的树坑也空置了很长时间，在某个落下秋雨的夜晚甚至变得成了一个小水塘，只是凌晨尚未来到，那些水便沉进了土里，消失无踪。

清吏司衙门在北兵马司胡同，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周狱，但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周狱其实在那个树坑向下十七丈的阴暗地底，由五间囚房组成，石制的墙壁四周是夯实的泥土与带着无数棱角的碎石，还有无数的阵法保护。

这里深在地底深处，有重重阵法遮掩，很是隐秘，从来没有外人进来过。这里很坚固，无论是陈长生第一次杀进周狱时的万剑如虹、暴烈刀意，还是此时地面上的剑意纵横，都没有对这里造成任何影响，就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最深处的那座监房里，昏暗如豆的灯光很是稳定，照着房间里的小桌。

小桌上有盘花生米，有两壶酒，两双筷子。

坐在东面的那个中年男子，身形很魁梧，虽然囚服上到处都是发黑的血渍，乱发披肩，更是断了一臂，却依然掩不住那股豪迈与英武之气，正是前些天才被缉拿回京的薛河神将。坐在他对面的那位中年男子，没有穿官服，穿着件寻常的布衫，身形瘦削，脸颊深陷，脸色苍白，眼神幽深，看着就像是鬼。

周狱里死过很多人，但不知道有没有鬼，即便真的有，想必也早已经被这个人折磨的苦不堪言，早早投胎而去。

他是周狱的主人，在这里，就连鬼都怕他。

先前那惊艳的一剑刺穿太师椅上的他，只是刺破了那件红色的官袍。从那一刻起，无论陈长生还是别的人，都在猜测他躲去了哪里，很多人觉得他躲进了皇宫，有些人甚至认为他已经吓破了胆，逃出了京都。

谁都没想到，他还留在这里，留在了这片庭院之间，只是深在地底。

换句话来说，他与陈长生之间，一直只有十七丈的距离。

他对此毫不在意，平静地吃着花生米，喝着酒，似乎无论地面上的剑雨再如何凌厉，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你在害怕。”薛河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他是大周很出名的神将，因为他是薛醒川的亲弟弟，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能力。在北方的战场上，他带领着将士与魔族的狼骑，进行了长达数十年的战争，对于生死、恐惧这种事情，有很深刻的认识。

人们在最恐惧的时候，往往会坚持停留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哪怕这种选择并不明智。周通没有去皇宫，而是留在这里，事后在某些人看来，或者会叹服于他的从容与智谋，但在薛河看来，这只能说明他在恐惧。

深在地底的周狱，是周通最熟悉的地方，他在这里杀过太多人、妖、魔，折磨过太多人、妖、魔。

周通没有去皇宫，是因为内心深处的那抹警兆，以及对那位圣人的不信任，但他不会向薛河解释——薛河是他的犯人，没有资格让他解释，而且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对那位圣人的忠诚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坚定。

深在地底的监房，太过嘲湿，而且阴暗，不可能让人觉得太舒服，哪怕是周通自己，薛河所在的这间囚房，相对来说是最干燥的一间，上方的石壁隔很长时间才会落一滴水，而且不会落在桌上以及铺着稻草的床上。

这当然算是优待，虽然薛河身上的那些用来禁制功法的金刺，是周通亲手一根根扎进去的。

“不要尝试激怒我。”周通平静说道：“我不会杀你，毕竟他说过，我们也是兄弟。”

周通与薛醒川是兄弟，薛醒川与薛河也是兄弟。

只有他们兄弟三人以及薛夫人知道这件事情。

过去的这些年里，薛醒川一直希望，薛河与周通也能变成真正的兄弟。

薛河不喜欢周通，但没有表示过什么。

在知道大兄是被周通亲手毒死那一刻，他悲愤到了极点，但依然冷静，因为他从来没有把周通当成自己的兄弟，而且他知道周通就是这样的人，此时此刻听到这句话后，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口带血的浓痰吐了过去。

周通转身避开，却没有转回来。

他保持着这个姿式，望向囚房外西南角的一处石壁。

他能够感觉到，在那片石壁深处，传来了一道很轻微、但很清楚的震动。

有人触动了阵法。

第717章 地狱【下】

周通盯着那片石壁，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阴森，就像是两团鬼火。

那道微弱的震动，看似很寻常，但对有着层层阵法稳固以及防护的地底世界来说，意味着很可怕的事情——有人触动了周狱的阵法，而且不是像昆虫投入蛛网里那般一头扎进去，就像一个琴师伸出手指，拉动一道弦，轻轻地弹了弹。

周通盯着那片石壁，没有发现，牢房顶部的石壁缝隙里，落下了一滴水。

地底很是潮湿，纵使有阵法的隔绝，四周的石壁上依然有很多地方在渗水，即便是在这个相对干燥的牢房里，这个画面也并不显得突兀。问题在于，那滴水落下的位置很巧，刚好落在酒壶的壶嘴上。

泥土里的湿意经过碎石与阵法的层层过滤，从石壁中渗出来时，已经没有丝毫杂质，透净地仿佛露珠一般。

那滴露珠，悄无声息地顺着细长的瓷嘴，滑落进了酒壶里。

便在这时，周通转过身来。

薛河说道：“陈长生应该感觉到了，他会猜到你在这里。”

周通知道，所以才会急着离开。

他不知道那个触动阵法的人是谁，居然能够深入周狱。

那个人距离这边应该还有段距离，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决定离开。

正如薛河所言，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想通过这种手段，通知地面上的人，他的具体位置。

他平静地说道：“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人想我死。”

“我也一样。”

薛河端起自己面前的酒壶，把空杯斟满。

周通端起酒壶，也把自己的杯子斟满。

薛河举起酒杯，说道：“祝你死的很慢。”

死亡是很可怕的事情，但如果这个过程足够快，或者能够称为痛快，如果很慢的话，那自然只剩下痛苦。

周通笑了笑，与他轻轻碰杯，然后送至唇边饮尽。

“陈长生的剑就算再快，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来到这里。”

周通的视线再次望向那片已经安静下来的石壁。

这里是他替自己安排的最隐秘也是最安全的藏身之所，这时候却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抛弃，另觅地方躲避。

薛河再如何痛恨此人，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决断，真的是强大到了极点，同时也有些好奇，问道：“我虽然不知道今天的风雪有多大，但可以想象，此时的京都没有太多地方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你能去哪里呢？”

“兔子都会留三个洞以备随时逃路，更何况我们这些做人的。”

周通说道：“你肯定会感到遗憾，像我这样的恶人，真的不容易死，至少今天我不会死。”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说什么，走出牢房，顺着昏暗的巷道，向着更加阴暗的前方走去。

巷道两侧如豆般的灯火，与他此时眼中的些微光亮很是相似，都是幽幽的鬼火。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道的尽头，仿佛向着地狱走去，直至沉没入最深的黑暗之中。

隔着铁栏，薛河一直看着周通的背影，沉默不语，看了很长时间，直到周通消失，还在看着那边。

不是有所感慨，也不是因为此时心里确实存在的某些复杂情绪，他只是要确定周通是真的离开了。

屋顶石壁上再次落下水滴，然后侧方的墙壁上，发出摩擦的声音。

两块坚硬的石块被移开，一团烂泥从里面挤了出来。

那不是真正的烂泥，而是一个在泥土里生活了数十天的人。

天书陵之变那夜，陈长生被圣后带去了天书陵，唐棠被唐家二爷绑回了汶水，之后折袖便消失了。

再也没有人发现过他的踪迹，无论是朝廷还是离宫，还是国教学院。

原来他一直藏身在北兵司胡同里，只不过是深在地底。

如果仔细讲来，会很漫长复杂，但其实也很简单。

清吏司重植海棠树，在庭院里挖了一个树坑，他从那个树坑里跳了下去，便在地下停留到了现在。

谁也不知道，这数十天，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但对折袖来说，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他是狼，拥有难以想象的耐心与毅力，为了捕获猎物，他可以等很长时间，可以忍受人类无法忍受的饥饿与干渴，为了杀死魔族的前哨骑兵，他经常在雪层深处，一潜伏便是数十天，虽然雪比泥土要松软很多，但也要寒冷很多。

周通是他狩猎经验中最强大，也是他最想杀死的猎物，所以他付出了更多耐心，当然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的脸很苍白，瘦削到了极点，眼神虽然依然冷漠专注，但比在地面上明显虚弱了很多。

薛河看着他问道：“阵法是你触动的？”

“不是，我不懂阵法，也不知道陈长生会来。”

折袖的声音很沙哑，因为这数十天喝的水很少，也因为说的话很少。

薛河想起自己刚被关押进这座最深处的牢房的那一天，从石壁里传来来的声音很低，也很沙哑。

当时他不知道石壁里的是谁，人还是鬼，但他当听完对方说的话后，即便对方真的是鬼，他也会与对方合作。

薛河伸手从满是血渍的衣衫上拔出金刺，眉头微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十余根金刺都被拔了出来，但只有真实长度的三分之一，这是他和折袖提前就做好的准备。

在原先的计划里，他要配合折袖想办法给周通下毒，然后尽可能地拖时间，拖到周通毒发，折袖破壁而出，与他联手发难。开始的时候，现实比想象的更加顺利，下毒顺利完成，意外的是，有人触动了阵法，惊走了周通。

很明显，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不知道折袖的存在，当然更不知道折袖的计划，但同样也想周通去死。

薛河说道：“你去通知陈长生，我去追周通。”

折袖没有出言反对，但不代表默认，只表示，他根本不会听意薛河的话。

他把一串钥匙递给薛河，走出监房，向着周通消失的方向走去。

最开始的时候，他走的很慢，因为虚弱，也因为这数十天，他一直在泥土里爬行，很长时间没有靠双脚走路了。

没有用多长时间，他的动作便变得协调起来，虽然还不是很快，但足够稳定。

……

……

在阴暗的巷道里，周通向前行走着，每走一段便会折转，不时会有门落下，然后被泥土掩盖。

地底的巷道本就密如蛛网，再经过这样的手段，更是变得复杂无比，他相信，就算有人帮助陈长生突破朝廷的围杀，陈长生找到了周狱的真正位置，杀到了地底，也没有办法找到自己。

想到这里，让他觉得安心了很多，伸手摸了摸胸口。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变得有些快，不知道是因为行走太疾，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比如……恐惧。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害怕，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暗运真元，准备让心跳变得平缓些。

真元在经脉里平缓地运行，就像在水渠里流淌的水，忽然间，遇着了一面过不去的岸。

他的胸口一阵剧痛。

他开始呕血。

那血是黑色的。

……

……

第718章 庭院的阳光照着煎药的窗

周通停了下来，眼睛微眯。

灯火幽暗，他依然可以看清楚血的颜色，因为那血黑的有些刺眼。

他感觉到手掌下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带动手与臂都随之颤抖起来，双肩也开始颤抖，直至整个身体。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看上去就像在这么短的时间患了一场重病。

他中毒了，而且是一种罕见的剧毒。

如此快便能判断出这种毒物很罕见，是因为他的清吏司本就是世间最擅长用毒的地方。

他亲眼见过、亲手用过的毒物，要比普通人这辈子吃过的菜色还要多。

什么时候中的毒？他不知道，眯着的眼睛里幽幽的光不停地高速掠过，回溯过去的这段时光，虽然没有线索，但他还是很快便确定了是谁下的毒，是何时中的毒，因为这些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时间的倒推以及对一些细节的把握。

对方应该还在原处，但他没有转身，因为这时候首先要考虑的事情是离开。

他从袖中取出手巾擦拭掉唇角的污血，继续向着前方行走，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里。

过了段时间，黑暗里有轻微的声音响起，石壁上的灯火幽幽复生，映出折袖苍白的脸，脸上带着泥水干涸后的痕迹。

他蹲下身体，伸出手蘸了些污血，凑到鼻前嗅了嗅。

黑色的污血，在锋利的、泛着寒芒的、如刀的手指上散发出淡淡的腥味。

他很满意，顺着气息向前继续追去，很快也消失在了黑暗中。

……

……

清吏司衙门下方的这些地道，繁如蛛网，很是复杂，而且超乎想象的长，可以直接通往很远的地方，如果可以，如果放在平时，周通会在地底停留更长的时间，绕更多的路，设置更多的机关，以确保绝对的安全。

今天不行，他已经身中剧毒。

这种毒与清吏司惯用的那些毒截然不同，没有专门针对经脉或者星窍又或是识海，而是像一把沙土般在腑脏之间弥漫，带着一种粗励甚至粗暴的感觉，甚至让他联想到了北方那片辽阔的原野。

这是一种无比接近自然的东西，圣光术都不见得能够治好。但他是世间最擅长用毒的那几个人，在这方面的能力堪称大宗师，即便以前没有见过这种毒，也知道应该从哪个方面着手——要对付这种毒，只能用药，而且必须是草药。即便在周狱里，那些草药也很难找到，幸运的是，他知道有个地方备得相当齐全，更幸运的是，那本来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走过湿寒而又无比漫长的巷道，不知转过了多少个弯，地势不再平坦，而是斜斜向上拱起，他继续向先走去，走到尽头，双手准确地伸进墙壁里的某个缺口，解除掉阵法，然后打开机关，双手向前微微用力，推开了一扇门，离开了黑暗。

一片灿烂的阳光在门外等待着他，还有一张如阳光般温和动人的脸。

阳光来自庭院之上的天空，阴沉的雪云不知何时被风拂走，露出了一片瓷蓝色的天空，冬日暖阳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那张温和动人的脸，则属于一位美丽的少妇。

看到这片阳光以及少妇的脸，周通顿时觉得身体变得温暖了起来，也平静了很多，而少妇眉眼间那无法隐藏的担心与焦虑，更是让他的胸口都变得火热起来，这种与畏惧厌恶完全不一样的情绪，是他这辈子最缺少也是最需要的。

少妇把他扶出地道口，然后有些困难地把地道口关闭，重新启动了机关。

这座宅院并不大，也谈不上精致，但无论是黑檐照壁，还是青竹围栏，所有的细节里都透着安宁二字。

周通当初亲自设计这座宅院时，追求的便是这种东西，他始终认为安宁才有家的味道。

这座宅院就是他的家，真正的家，是他疲惫的身体与被毒液泡了无数年的心脏最后可以宁静安放的地方。

只有回到这座宅院，他的心情才能获得真正的平静，才能真正地放松下来。

为了安全，守住这个秘密，为了难得的安宁与不被打扰，周通很谨慎小心地经营着这座宅院。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里，无论是清吏司里的最忠心的下属，还是程俊等八虎，圣后娘娘也不知道。

唯一知道这座宅院与他关系的那个人，现在也已经死了。

每次回到这座宅院，隔着那丛青竹，听着隔壁那座院子传来的声音时，周通总会想起一些事情。

这些年来，薛醒川很希望他能够把薛府当成真正的家，但是这怎么可能呢？不要说薛府上小那些仆役与晚辈看着自己时惊恐不安的眼神，只凭他姓周这就不可能，他的那位兄长不要自己的姓，他总是要的。

……

……

除了魔帅，周通大概在这个世界上杀人最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也最是怕死。除了这座宅院，他在京都里还有几处隐秘的据点，但是那些地方对他来说，都不如这里安全，不如这里重要，也不如这里舒服。

因为这座宅院有一个温婉动人却又真心敬爱他的女子，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藏了很多珍贵的事物，比如一些极珍稀的药材。这些药材里有很大一部分是他暗中派人在百草园里取的，还有一部分是当初天机阁派人送给他的。

他接过泛着热气的毛巾盖在了脸上，不知道是不是被热气刺激了肺，沉闷地咳了数声。

取下毛巾时，上面已经多了几处黑色的血，看着就像是墨画出来的花，并不真实，有些恐怖。

妇人很是不安，周通却显得特别平静与淡定，让她先去磨墨，他则是在椅上闭目静心，仿佛在品味什么。

他在品味身体里那种带着旷野味道的剧毒。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睁开眼睛，在妇人的搀扶下走到窗前书桌旁，提起毛笔，如写书法般一挥而就，极为潇洒。

纸上墨痕淋漓，字迹却是清楚无比，不是草书，是药方。

用哪些药材，几碗水，如何煎制，用什么火，什么炉，什么炭，什么水，药汁如何滤，何时加晶石，非常清楚。

那妇人见他神情，知道应该无碍，放心了下来，接过药方，便去后厨煎药。

这样的事情以前曾经发生过数次，她有过经验。

药材的种类还是分量都没有任何错误，生炉的动作很熟练。

不知何时，药炉旁出现了一位宫装美人，炉火照红了她的脸，映清了她无比美丽的眉眼。

这名宫装美人很美。

事实上，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她一直被认为是大周朝最美丽的女人。

妇人神情平静地煎着药，分药、滤渣的动作非常稳定，就像是没有看到这名宫装美人。

宫装美人往药罐里放了一些东西。

妇人还是像没有看见。

房间里悄然无声，只有药罐里的汤汁咕咕作响。

第719章 世上最了解你的那个人来了

宫装美人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阳光，沉默不语。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却无法带来太多的温暖，美丽的眉眼底始终有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冷漠与憔悴。

厨房里很安静，画面很诡异，就这样在阳光里慢慢地持续着，发酵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药煎好了，那名妇人双手端着药罐浸入盆中备好的冰水里，等着药汁变凉。

和周通一样，宫装美人也很擅长精神方面的秘法，妇人看不见窗边的她，很有可能是被她营造出来的幻境所迷。

最终，那名妇人还是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证明这一切并非虚幻，而是真实。

宫装美人倚在窗畔，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一切如常进行。

……

……

药汁不可能真的完全放凉了才喝，那样或多或少会损失一些药力，端到周通面前的药碗还在散发着浓郁的热雾。

周通有些陶醉于热雾所带来的炽热感觉，那种感觉会让他觉得充满了活力，而当他把碗里的药汁尽数饮尽后，却有些不满意，因为药汁烫着了他的上腭与牙龈——不是责怪那妇人，而是不满意自己的心态——有些太着急了。

没有被烫出泡，还是有些不舒服，他用舌头舔了舔。

舌尖传来一阵微甜的感觉，有些像铁锈的味道。

他知道那是血的味道，不由微微皱眉，从桌旁取了面镜子，对着观察了一下。

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就是牙龈有些微肿，有些出血。

血的味道渐渐消失，剩下的便是药汁的苦味，他从盘子里抓了两粒糖衣花生，扔进嘴里，仔细地咀嚼了起来。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很怕喝药，因为药太苦，所以每次喝药，都会提前准备好一些甜到发腻的小吃食。

他一面嚼着糖衣花生，一面想着自己今天遇到的这件事情。

薛河长年在北方雪原里领兵，能够拿到这种剧毒倒也理所当然，可是刚才在地底监牢里，他是如何下得毒？

想要毒死自己，给薛醒川报仇，让世人觉得这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问题在于，想要毒死自己，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周通的唇角浮现出一抹冷笑，幽冷的眼神多出了些得意。

糖衣花生很好吃，唯一的问题就是有些粘牙，他取出精制的银制牙签，一面剔牙一面继续想着心事。

薛河这时候很有可能已经逃出了周狱，但那无所谓，天下虽大，但已经没有薛家人的容身之所。

周通的视线越过窗户落在隔壁的院子上，心想事情办妥后，得尽快把薛河抓回来，然后毒死，慢慢地毒死。

他已经想好了用哪几种毒，可以让薛河死的最慢，又最痛苦。

一声轻微的喀嚓声在他的嘴里响起，打断了他此时漫无边际、充满了快感的思绪。

他的一颗牙齿断了，齐根而断，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断茬上到处都是血丝与污渍，看着很是狰狞。

看着这颗断牙，周通刚刚温暖没多长时间的身体再次变得寒冷起来。

他沉默了会儿，拿起镜子再次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便惊心动魄。

他的牙龈已经变成了紫黑色，牙齿松动的非常厉害，仿佛一阵风轻轻拂来，便能落下。

从断牙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痛苦，让他的身体再一次颤抖起来。

他只是想剔掉牙间的糖渍，却撬落了一颗牙。

精致的银牙签前端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就像是炭，很是触目惊心。

这一切都是幻觉，他对自己说。

对于用毒这种事情，他实在是太有经验，他相信自己绝对没有判断错误，他的解毒方法，就算不能完全清掉体内的毒素，但也绝对可以暂时压制住那些毒素，然后他会有很多时间，慢慢地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可为什么明明自己已经喝了药，体内的毒非但没有受到压制，反而变得更加可怕，已经侵噬到了牙齿？

周通想不明白，沉默了很长时间。

直到这个时候，他依然没有想到，他用的药没有问题，但是煎药的过程里可能会发生问题。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妇人。

他取出两颗珍贵的丹药，送进嘴里，直接吞入腹中，暂时压制住正在暴发的毒。

他这时候觉得有些晕眩，有些眼花。

如果不是眼花，他怎么会看到妇人走到小院的门口。

妇人的手臂上挽着一个碎花蓝布做的包袱。

那个包袱很小，很简单，没办法装太多东西。

是的，当然是的，这些年他给她置办了那么多值钱的东西，这么小的包袱哪里装得走。

所以她不可能是准备离开，她不可能是准备抛弃自己，不可能是她出了问题，不可能是她下的毒。

那么确实是自己眼花了，这毒真的太厉害了，竟然会让自己都产生了幻觉。

周通对自己这样说，然后从椅中站起身来。

房间与正门之间约有十丈距离，中间的庭院里满是阳光。

他与妇人隔着一地阳光，遥遥相望。

妇人神情平静，温和安宁，微微一福，就像每次与他告别一样，只不过今天告别的是她。

原来这一切并不是幻觉。

为什么？周通没有问，因为他明明知道这会有无数种道理，但既然他自己以前没有发现，那么现在何必发现。

世间最残酷的事情，便是当你不想知道答案的时候，有人偏偏要把这个答案说出来给你听。

“她不喜欢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那位宫装美人走到门外，对他说道：“她只是害怕你，所以才不敢离开。”

为什么今天不害怕了？自然是因为他要死了。

周通没有因为她的出现而感到吃惊。

事实上，他这时候已经完全想不明白了，不是自己的药不管用，而是有人在那个药里下了另外一种毒。

从想明白这一点的那一刻开始，他便知道有人来到了这座小院，甚至知道了那个人是谁。

最了解你的人，当然不是亲人，不然薛醒川会会死的那么惨，死后还差点曝尸荒野。

最了解你的人，也不见得如书上所言，是你的敌人，因为你对敌人总会有所警惕，提前会做很多防备。

最了解你的人，也不见得是你的朋友，白首如故很美好，可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两个城市之间的距离太远，相见时总在喝酒，回忆往事，展望将来，痛骂以前的老师和现在的朝堂，很难有机会聊到一些很细节的东西。

所以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在工作上的搭挡。

在持续多年日复一日的工作中，你们想要彼此不了解都很困难，你们会一起喝很多次酒，聊很多细节上的东西，而且因为或隐或明的竞争关系，你们会把这些事情记得特别清楚，以准备以后随时可能会用到。比如他知道你最喜欢吃哪家的盒饭，你知道他最喜欢哪家的面条，他知道你最讨厌哪个领导，你知道他最喜欢哪个频道，他知道你这些年谈过几个女朋友，你知道他最近这个月踩着几条船，平安夜第二天的清晨，你们甚至有可能从同一家便捷酒店里出来，然后相视一笑，因为公司在这家便捷酒店里能够拿到最合适的协议价。

按道理来说，周通没有工作上的伙伴，因为清吏司是个很特殊的衙门，直接对天海圣后负责，不需要和朝廷里任何人打交道，程俊等八虎、缇骑都是他的下属，但世界上总会有些比较特殊的存在，比如这位宫装美人。

天海圣后在控制大周军队靠的是薛醒川、天槌、徐世绩等神将，而她掌握朝廷、继而统治大周亿万民众，则主要是通过两个人，一个是周通，另一个当然就是莫雨。

他们是天海圣后在朝堂上的左膀右臂，被很多人私底下斥为狼狈为奸，他们在一起合作了好些年，虽然谈不上心意相通，但自有默契存在，无论是面对天海家还是面对军方的强势意志，这种默契一直发挥着很正面的作用。

因为这种默契，他们很了解彼此。

周通知道隐藏在莫雨心灵最深处的那抹叛逆之心与不甘，甚至隐隐察觉到她对某人的想法。莫雨知道他隐藏的很好的对圣后娘娘的恐惧以及这座洒满阳光的小院，所以她今天找到了这里，然后向他发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

……

看着莫雨从门外走进来，周通很快便平静下来，甚至比他自己想的还要更快。天书陵之变后的这些天里，他一直让清吏司在南方追查或者说确认她的下落，或者因为这样，其实他早就已经在心理上做好了在京都看到她的准备。

他对莫雨说道：“我知道你肯定会回京都，但没有想到会是现在。”

莫雨问道：“为什么？”

周通说道：“既然你很清楚，你回到京都，一定会死。”

莫雨看着他说道：“我并不是很在意这一点，只要你能一定死在我的前面。”

周通并不知道陈长生在不久前说过很相似的话。

他看着莫雨问道：“你回来是想要替娘娘报仇？”

“我没有这样的能力，你也不是我的仇人，因为你没有这样的资格。”

在莫雨看来，他只是娘娘养的一条狗：“我是来替娘娘惩罚她的那条狗。”

周通沉默了会儿，说道：“你准备怎么惩罚这条狗？”

莫雨说道：“放进锅里炖？我觉得似乎不错。”

周通看着她很认真地说道：“你可以不做那只兔子。”

“不是兔死狗烹的意思，我只是在折磨人这方面不像你这么有经验，只能想到把你煮死。”

莫雨看着他很认真地问道：“你有什么别的好建议吗？”

第720章 血色长街【上】

“我没有什么建议，但有几句解释。”

周通有些困难地喘了几口气，说道：“这些解释对别人没有什么意义，但我想你不同，毕竟这些年，我们两个人的处境差不多，我的所谓背叛缘自恐惧与自保，而你因为相同的原因，也曾经做过很多类似的事情。”

这指的是当初，莫雨瞒着圣后娘娘，听从教宗陛下的意原，暗中把陈长生安排进国教学院的旧事。

莫雨摇了摇头，说道：“我的恐惧与自保缘自娘娘之后的世界，与娘娘无关。”

“不管你如何说，但在我看来，既然娘娘从来不曾在乎过你我的死活，我们又为何一定要为她活着？那天夜里，陈长生去北兵马司胡同杀我，我差一点就死了，但娘娘是怎么做的呢？”

周通嘲讽说道：“她完全不理会我的处境，只想着怎么与她的儿子相认，可惜她瞎了眼，竟连儿子都认错了。”

他冷笑的时候，紫黑色的牙龈与苍白的脸色相映鲜明，很是难看。

莫雨有些骄傲地说道：“娘娘在乎我，她让我和有容先行离开了京都。”

周通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难道你以为我中了毒，你就可以轻易地杀死我？”

莫雨没有解释，只是阐述：“我会杀死你。”

“你有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太年轻。”

周通说道：“年轻意味着岁月不够，天赋再高，境界也无法太高，而且你耐心不好，应该晚点再现身，让我的毒发作的再深些，另外，你不应该选择这里，这里是我的家，想要在一个人的家中杀死对方，总是比较困难的事情。”

对世间绝大多数人来说，家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也是最后的堡垒，是真正的主场。

周通把自己最珍视的宁静与宝贝都藏在这座小院里，自然相应做了很多安排，在这里有很多机关与阵法。

随着他的这句话，窗外响起很多机关启动的声音，天井里的阳光仿佛黯淡了数分，数道强大的阵意由地底而生。

那两粒珍贵的丹药已经在他腹中化为精华，随着经脉流转全身，暂时压制住毒素的侵噬，恢复了一部分的力量。

天空里的太阳没有什么真实的温度，徐来的清风有些寒冷，一股血腥的味道随着阵法笼罩住了整座小院。

他毫不犹豫地动用了大红袍秘法，如果有人用神识察看，会发现整座院子现在已经浸泡在了一片血海之中。

大红袍秘法是他最强的手段，对神识与真元的消耗极为剧烈，尤其是他现在身中两种剧毒，更是没有办法支撑太长时间。但莫雨也没有办法在这座血海里停留，她如果不想与自己同归于尽，便必须暂时退开。

他只需要抓住她暂退的机会，逃离这座小院，只要来到街上，便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这就是周通在死亡之前想到的最有效的方法。

小院看着很普通，但院外的那条街上住着很多不普通的大人物，当年他选择这里，便有这方面的考虑。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超出了周通的想象，更准确地说，超出了他对莫雨的了解与认识。

因为，莫雨没有离开，她站在门旁，任由无形的血海把宫装涂抹成恐怖的颜色。

她很平静，很专注，眉眼之间的疲惫，已经尽数被死寂取代。

宫装里星光闪耀，从血色里透了出来，很是美丽。

一把外形看着很秀气、却蕴藏着时间风雨的细剑，刺破了屋里的血海，如一道凝聚的星光。

噗的一声轻响，那把秀剑没入了周通的小腹，剑尖从他的腰后探了出来，带出来一道黑色的血水。

周通没有惨呼，没有痛嚎，怔怔地看着身前的她，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莫雨的剑刺穿了他的身体。

他的血海也已经吞噬了莫雨的神识。

不要说莫雨只是聚星中境，就算她现在突破到聚星巅峰，也再没有可能离开这片血海，这座小院。

换句话说，她必死无疑。

为什么？周通很快便明白了，她本来就没有想过要活下去。

自己想用同归于尽四个字逼她退让，而她本来就是来与他同归于尽的。

她回到京都，本来就是死路一条，她只是要把他带着。

无论堕入深渊还是进入星海，她都要把他带着，要把他带去圣后娘娘的面前。

周通的脸色变得很苍白。

他不想和她一起死。

整座小院还在他的控制中，还有机关与阵法没有启动，他还想要搏一把。

然而，他没有成功，不是因为那把贯穿身体的剑，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变得僵硬了起来。

一双手落在了他的双肩上。

那双手很瘦，很枯，像树枝，很白，很多天没见过阳光，指甲很尖，很长，很锋利，上面满是泥垢。

那是一双狼爪，锋利的指甲深深地锲进周通的肩骨下方，刺破了几个血洞，黑色的血汩汩而流。

周通知道自己伤势还要更重一些，肩骨上已经出现了裂痕。

他的身体感到无比寒冷，异常恐惧，不敢回头去看。

他已经猜到了那个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来到自己身后的人是谁。

当初他看过此人在雪原上杀人的相关卷宗，他知道，如果自己回头，绝对会被对方把颈子咬穿。

生死边缘，周通不再理会体内的那两种剧毒，把哪怕最后的一滴真元，都压榨了出来。

被血海笼罩的房间里，掀起一阵惊天巨浪。

一声厉啸，他变作一道血光，冲向了门外。

喀擦一声，贯穿他身体的那把秀剑，穿过他的身体，竟被他的前冲之势生生折断了。

像幽灵般来到他身后的那个人，也没有来得及扭断他的脖子，只听得嗤拉数声，数道血水飙起。

无数机关在同一时间启动，数道阵意发挥出最后的作用，如烟花一般炸开。小院里的假山照壁尽数倒塌，紧接着倒塌的是房屋本身，烟尘弥漫，青竹断成数截，石板破碎，就连阳光仿佛都碎了。

周通倒在了墙边的断竹处。

他用最快的速度推掉一根假竹笋，残存的院墙尽数倒塌。

他被气浪喷出了院外，重重地落在了雪地上。

皑皑白雪间，他浑身是血，画面并不美丽，也无法让人觉得壮烈。

他的血是黑色的，泛着腥臭，从胸腹间那道剑伤里淌出来。

他的后背更是凄惨，衣衫破烂，血肉模糊，十道爪痕极为深刻，隐隐可见白骨。

周通活了很多年，这是他最凄惨的时刻。

但他满是恐惧与痛苦的眼睛里，终于看到了些许希冀，甚至是狂喜。

因为他终于来到了街上。

……

……

烟尘弥漫，石屑狂舞，整座小院，在很短的时间里变成了废墟。

对此，莫雨并不意外。她知道，像周通这样的人，在临死的时候，绝对会弄出很大的动静，而且这里确实是他的主场，她有些意外地是，居然有人能跟着周通从地道里走了出来，她即便有周狱地道的细图，也从来没有想过下去。不过当她发现那个人是折袖的时候，意外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她知道这个狼崽子最擅长的就是跟踪隐匿，然后杀人。

她和折袖对视了一眼，然后向院外走去，带着伤，但不算太重。

周通的修为境界要远比莫雨和折袖高，正常情况下，就算莫雨与折袖联手，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

莫雨和折袖是这个世界上最想他去死的人，准备的非常充分，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用毒。

即便是这种情况，周通依然活了下来，逃出了小院。

不过莫雨和折袖并不着急，因为周通只剩下了半条命，离死不远了。

他们走到街上时，周通还在前方不远。

……

……

周通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不要说施展功法疾掠，走都无法走得太快，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

血不停地淌落在雪地上，颜色很深，就像是墨。

折袖不知去了何处，沿街的阴影似乎有些变形。

莫雨来到了他的身后，青丝微乱，在微白的脸上轻拂。

她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看着他的后背。

她回京都，就是准备与周通同归于尽，没想到，现在她还活着。

她不在乎被别人发现自己回到了京都，不在乎被别人看见。

周通知道她来了，努力地想要加快脚步，却无法做到。

雪街上很是安静，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喘息声。

莫雨握着半截断剑，向下斩落。

啪的一声，周通重重地摔落在了雪地里，左肋多出了一道血口。

他还是没有回头，喘息着，努力地爬了起来，继续向前走去。

街边有一座府宅，大门是朱红色的，墙角伸着只白色的幡，有些残了。

吱呀一声，这座府宅的大门被推开，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周通知道这座府宅是谁的，满是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继续向前。

剑光再次闪起，他的身上再次多出一道血口，然后他再次摔倒在了雪地里。

石阶上响起一声惊呼。

周通倒在雪地里，痛苦地咳着，不停有血溅起。

不知道隔了多长时间，伴着一声野兽般的低声哀嚎，他再次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莫雨就在他的身后，手里握着剑，剑上是他的血。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急促而痛苦地喘息着。

雪街如此清旷，放眼望去，没有一个人，他要去哪里？

第721章 血色长街【中】

京都北城有条长街，叫做平安道，这里距离皇城不远，过了前方不远处的三舍桥，便能上朱雀大道，上朝很是方便，无数年来，这条街上住着的都是达官贵人，由前朝直至当下，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只是随着时局的变化，住在街旁宅院里的人们不停更换罢了。

到了正统年间，平安道上位置最好，也是最靠近皇城的那座大宅院，自然归了天海家。天书陵之变后，天海家没有什么变化，但往东数去，很多宅院都换了主人，大修土木，因为相王、中山王等十余王爷已经陆续搬了过来。

平安道最东也是最靠近槐花里的那座宅院是薛府，作为天海圣后最信任的大周军方第一人，薛醒川自然有资格享受这样的待遇，现在薛家自然不可能再继续保着这座宅院，新的主人可能是某位王爷或者某位神将，谁知道呢？

薛夫人也不知道这座宅子新的主人是谁，但她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从来没奢望能继续在这里住下去，早就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家仆尽数遣散，在设祭结束之后，用当初的嫁妆银子在百花巷外的街上买了座小院。

做完这些后，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了，但听着身旁传来的哭声，发现平静终究也是一种奢望，觉得头都有些疼了起来，沉声问道：“你究竟是因为疼在哭，还是因为伤心在哭呢？”

前些天被侍郎府连夜赶出家门的薛家小姐，一直留在薛府以泪洗面，今天听到那个消息后，更是哭的不行。听着薛夫人的喝问，她被吓着了，带着怯色抬起头来，抽泣着问道：“母亲，怎么了？”

她的双眼早已通红，声音都变得有些嘶哑，更不知为何，脸上有很多伤口，竟似是被人打过一般。

薛夫人指着她直到今天都没有消去青肿的脸，恼怒说道：“如果是因为被打到痛了就哭，那说明你没出息，不配做你父亲的女儿，如果是因为他死了才哭，那就说明你脑子有问题，为这种人哭，值当吗？”

礼部魏侍郎被陈长生和王破所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京都。薛家小姐每每想到夫君的绝情与辣手，便会愤怒至极，恨不得他去死，但忽然间发现那个男人真的死了，想着这些年，又忍不住悲从中来，觉得自己的命真的好苦。

听着母亲的话，薛家大小姐也觉得自己确实好生没用，可是……陈院长怎么就把他杀了呢？难道不应该是把那个男人痛揍一顿，然后押到薛府来与自己赔礼道歉，对天发誓以后一定会对自己很好很好，就像从前那样……

一声不期而至的厉啸，打断了她有些杂乱的思绪。

那声厉啸来自薛府隔壁的宅院。

紧接着，又有无数轰隆的撞击声响起，隐隐还可以听见风雷之声，然后，便是房屋倒塌，烟尘弥漫。

薛家大小姐被惊呆了，脸色苍白，哪里还顾得上悲伤与哭泣。

薛夫人的视线落在隔壁渐起的烟尘上，脸上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隔壁那座宅院的倒塌，没有影响到薛府，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应该与薛府有关。

很多年前，圣后娘娘把平安道这座宅子赏给薛醒川后，一墙之隔的那座宅院，也开始同步进行翻修。

那座宅院门开在南向的槐花里上，寻常人甚至发现不了，从平安道上走过只会觉得那座宅院是薛府的一部分。

那座宅院的主人很神秘，从来不与人打交道，直到今天为止，薛夫人都不知道对方是谁，只隐约猜到应该与自家有关系，因为她曾经亲耳听到薛醒川做过两次相应的安排与最为严厉的警告。

她甚至曾经怀疑过，这个神秘的邻居会不会是传闻中的昭明太子，当然，后来证明这种猜想是错的。

房屋倒塌，带起无数烟尘，断竹如断弓，崩了些翠绿的竹片，到了薛府的花园里。

薛夫人抱住惊恐的女儿，低声安慰了几句。

隔壁那座宅院还在倒塌，轰隆之声不绝于耳，好像有人从院落里直接落到了街上。薛夫人不知道隔壁为什么塌了，但看着这可怕的动静，心想那人就算逃出来，只怕也会被砸伤，吩咐管事把门打开，看看对方需要不需要帮忙。

天色近暮，有些昏暗，好在街的雪还是那样的白，于是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虽然那个人流的血竟似是黑色的。

管事推开薛府的门，薛夫人与女儿第一眼看到的画面便是这样的血腥。

薛家小姐惊呼了起来，连声喊道：“快来救人啊。”

说完这句话，她看到了一幕很诡异的画面。

一位穿着宫装的美人，出现在了那个血人的身后，悄然无声。

那个宫装美人的身上也在流血，还有些灰尘，遮住了些眉眼，却遮不住美丽。

她是谁？这是怎么回事？就在薛家小姐发怔的时候，那位宫装美人举起了手里的断剑向那个血人斩了下去。

一道鲜血飙射到雪地里，不是很多，不足以让那个血人当场死去，也不会少到无法让人看见。

“杀人啦！”薛家小姐惊恐地喊了起来，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薛夫人捂住了她的嘴，手在不停地颤抖，但非常用力，不让女儿发出任何声音。

她看得很清楚，那位宫装美人是莫雨，那个血人是……周通。

原来，隔壁那座宅院是周通的。

她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想着薛醒川把这件事情也瞒着自己，不由更是生气，身体颤抖的更加厉害。

“是周通。”薛夫人的声音有些含混，有些幽冷。

薛家大小姐身体微僵，看着雪街上这幕血腥的画面，双手渐渐紧握。

周通像受伤将死的野兽，发出有些怪异的低吼，痛苦地从雪地里爬了起来，又向前走了几步。

他知道这里是薛府，知道石阶上的那对母女是自己的嫂子和侄女，所以他不会向那边转头看一眼。

他不会向她们求情，那是自取其辱，他也不想自己像条流浪狗似的画面，被她们看到。

他想要尽快离开，但就在这时，一道凄厉的剑风落在了他的左大腿上侧。

肌肉被横直切割开，鲜血像漫出锅沿的粥一样慢慢淌落，他重重跪在了雪地里，膝盖下溅起了雪。

看着这幕画面，薛家小姐再次发出惊呼，但这一次，除了惊恐，更多的是快意。

第722章 血色长街【下】

受伤将死的野兽会发出怪异的低吼，那是因为它要把声音尽可能多的留在喉间，不想自己的虚弱被任何人听见。但当大腿肌肉被割断、跌倒在薛府门前的雪地里后，周通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带着痛苦意味的惨呼。

这声惨呼被掩盖在了薛家小姐的惊呼里，但依然很清晰，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薛家小姐觉得更加快意，薛家管事激动地浑身都擅抖起来。

按道理来说，应该对此反应最大的薛夫人却还能保持着镇定，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倒在雪地里的周通。

薛府门前很是安静，只能听到周通沉重的喘息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通从雪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继续向着长街西面行走，留下一道血渍。

莫雨走到石阶前，转身望向薛夫人，点头致意。

前些年，薛醒川和她都是天海朝最当红的大人物，双方之间自然有交往。

薛夫人对她很认真地回礼，说道：“谢谢。”

莫雨没有说什么，又点了点头，跟着周通而去。

薛夫人望向红暖却又晦暗的天空，想着那天，对不知在何处的陈长生，默默地说了声谢谢。

天海朝终，她的夫君从大周朝的忠臣变成了叛徒，而周通明明是个叛徒，却成为了大周朝的重臣。

这当然不公平，问题是，这个无人敢于凭吊叛徒的世间，又有谁会替一个叛徒讨个公平？

那天在国教学院，她说只恨周通不死，这是真恨，带着绝望意味的恨，入骨的恨。

当时，陈长生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在送她离开国教学院的时候，他请她不要离开京都。

这便是承诺。

他会杀死周通，并且让她看见。

所以薛夫人没有回乡，而是留在了京都。

她要亲眼看到这一幕画面。

就在这时候，她终于看到了。

从薛醒川被毒死，到被曝尸，再到设祭，直到今夜，她都很少哭泣。

但这时候，两行很热甚至有些滚烫的泪水从她的眼中流了出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周通在雪地里爬行挣命的画面，对管事吩咐道：“关门。”

薛家小姐有些吃惊，抱着她的胳膊不依说道：“母亲，我还想看，我还没看够。”

看着权柄熏天、不可一世、似乎谁都无法击败的仇人，变成了一条遍体鳞伤的野狗，谁都会想看，谁都看不够。

“够了。”

薛夫人不知道是在说这件事情还是说女儿，转身进入府中。

府门缓缓合拢，把很多事情与回忆都挡在了外面。

……

……

平安道上到处都是雪，雪上到处都是血。

从周通的身上流出来的血越来越多，甚至多到毒素都随之变淡了很多，渐少的血水恢复了些红色。

他身上的血口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东一道西一道，看着凄惨无比。

那些血口很有讲究，深度与位置足以让他感受到极度的痛苦，却又不至于即刻断绝他的生机。

出剑的时候，莫雨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漠然至极，加上那身满是血污的宫装，看上去就像死神的侍女。

不时有剑光照亮昏暗的雪街。

周通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早已无法站稳，经常手足并用才能向前移动一段距离，看上去随时可能倒下，再也无法站起。他再也无法压抑痛苦与恐惧、保持老狼般的沉默，每当剑光亮起时，都能听到一声惨嚎。

这是一次对身心最彻底的羞辱与折磨，这是一场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止的酷刑。

这，本来就是一场凌迟。

如果换作别的人，哪怕意志再如何坚强，到此时只怕都会崩溃了，即便不会跪着向敌人哀求怜悯，也应该会想尽一切办法自杀。但周通没有，因为他这辈子折磨与羞辱过太多人，对无辜者施过太多酷刑，他见过人世间最黑暗与最痛苦的画面，他见识过真正的地狱，他的心就像在毒水里浸泡了七万年的石头，上面生出来的每块青苔都是罪恶的化身。纵使莫雨残酷的手段让他的身体与灵魂都在颤栗，依然无法让他投降，无论是向她还是向命运，在死亡到来之前他绝对不会自行去迎接死亡，相反，他依然像乞丐一样无比渴望着最后的胜利。

——只要能够爬过这段流着血的长街，自己就能赢。

他惨叫着，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

暮色越来越越浓，变成夜色，平安道上的白雪反射着星光，也不足以照亮这个世界。

不知何时，忽然有昏黄的光落下，落在周通的身上，透过恐怖的伤口，可以清楚地看到骨头。

远处的灯光是没有温度的，周通却觉得身体忽然变得温暖起来，在小院里时，他的视力便已经受到了极严重的损害，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一些大概，但他非常确定，那盏灯光是在自己的右手边，也就是平安道的北边。

那是程太师归老之前留在京都的府邸，最近被一位权势熏天的王爷夺了过去，变成了一座王府。

他用了一刻钟的时间，承受着近乎凌迟的痛苦，爬了二十余丈距离，终于离开了薛府的范围，来到了这里。

能忍耐，是因为有希望，从一开始，他的希望就在这里。

他的视线依然模糊，眼睛却亮了起来，仿佛被那盏灯火点燃了某种火焰。

他还残留着些许真元，隐匿在经脉的最深处，无论莫雨的剑再如何锋利，手段再如何冷酷，他都没有用，因为那不足以让他摆脱绝境。

这时候，那些如露水般的真元纷纷燃烧起来，带动着他的身体从雪地上掠起，向着那盏灯光疾掠而去！

他掠到那座王府前，再没有任何气力，重重地摔倒在了石阶下。

“我是周通！中山王救我！”

他用最后的气力喊出了这句话。

他从来没有绝望过，无数年来，他把无数人的心思玩弄于手掌之间，他很清楚，无论莫雨还是折袖，都不会让自己立刻死去，尤其是当他们完全掌握局面的时候，因为那样无法渲泄每个人内心最深处都会有的暴虐情绪与复仇意愿。

这就是他的机会，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他带着愤怒与嘲讽想着，就算你们这些王爷想要假装听不到我的惨叫声，难道能说听不到我的呼救声？他现在说一个字都难，却没有直接喊救我，而是喊道王爷救我，甚至还不忘喊出那位王爷的名讳，就是为了让对方必须出面。

我是大周朝之臣周通！

我正遇难！

请中山王救我！

……

……

天空里的雪云不知何时合拢了，遮住了星光，微雪再作。

中山王府的门开了，平安道两侧很多门都开了，很多盏灯出现在了夜色之中，很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夜色里的长街，变成了一条银河。

周通在河水里，再也无法压抑情绪，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神经质般笑出声来。

数十道破风之声先后响起，王府高手们来到了街上。

莫雨从微雪里走了出来，与周通隔着数丈的距离。

周通看着她，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抹狠厉的神情。

现在你还怎么杀我？现在该别人来杀你了。

他的眼神把意思表达的非常清楚。

莫雨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夜风轻拂着宫裙，微雪落在她的鬓间。

她看着灯火通明的平安道，看着那十几座王府，说道：“娘娘对你们千般不好，但至少有一样好处。”

这句话是对至今没有现身的王爷们说的。

“先帝的儿子们，都还活着。”

灯光照着她的容颜，愈发明妍动人。

她的神情却还是那般冷漠，眉眼之间尽是强硬，与故去的那位隐隐有些相似。

“一个不剩，你们都还活着。”

“是娘娘，让你们活到了今夜。”

“今夜，我要你们把这样好处还来。”

“我要他死。”

微雪轻落，并无声息，就如长街此时的静寂。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灯光里有人摆了摆手。

周通视线模糊，看不清楚那人的模样，只能看到那人穿着件明黄色的衣衫。

中山王府没有关门，但走到府外的人，都退了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

周通觉得这很荒唐，心想难道王爷你就不怕道尊动怒吗？

莫雨走到了他的身后。

恐惧再次笼罩了他的身体。

他喘息着，向前爬去。

平安道上有十几座王府，还有天海家，还有大臣，中山王是个疯子，难道大家都是疯子？

他爬呀爬呀爬，不停地爬，想要爬到下一个灯火阑珊处。

可是，他还隔着很远，那处的灯火便熄了。

甚至，那座王府把门都关上了。

接着，沉重的大门缓缓合拢的声音不停响起，街上的灯光依次熄灭。

夜色越来越深。

周通越来越冷。

他爬过寒湿的雪地，染血的长街，所有的沉默与坚忍，始于希望，却终于……绝望。

第723章 雪中圣旨到

周通在雪地里挣扎爬行，喉咙里咯咯作响，最终化为虚弱的、带着哭腔的一声喊。

“救我……谁来救我……”

先前他的惨号与哀呼多少有些伪装的成分。然而从地底的周狱，到洒满阳光的小院，到满是寒雪的长街，他不停地逃着、追逐着希望，却又一再失望，直至此时，终于绝望，意志如被洪水冲垮的大堤一般崩塌。

他痛苦地哭喊着，脸上的血污被老泪洗去一些，然后被寒风凝结，变成浆糊般的壳，很是难看。

他的哭声就像夜枭一般，难听到了极点。

作为最著名的酷吏，周通从来不曾原谅过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存过一分善意，救过这个世界一次，那么这个世界对他来说自然也是绝对寒冷的，不会原谅他，也不会有人来救他，平安道上的灯光渐渐远去，他的前路一片黑暗。

有几座府邸依然开着门，离周通最近的是中山王府。王府深处灯火通明，中山王坐在椅上，手里拿着一颗冻梨，回忆着先前王府门前，周通凄惨的模样，觉得好生快活，便是这梨也甜了数分。

一名王府属官在旁欲言又止道：“属下总觉得不妥。”

“有何不妥？我早就想把这条老狗碎尸万段。”

中山王沉默片刻，说道：“而且莫雨她说的有道理，无论有情无情，我能活到今天，就是恩。”

这名属官很是吃惊，没有想到，王爷居然是真被莫雨的那番话说动了。

要知道这些年散居各州郡的王爷里面，境况最惨的就是中山王，与那些惨被毒死的旁系王爷们相比，他确实是活了下来，但被逼得吃屎装疯……这可是要比去死更可怕的遭遇啊。

“屎好吃吗？当然不好吃，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女人当年可以逼我吃屎，难道还会不知道我是在装疯？”

中山王面无表情说道：“她当然知道我是在装疯，她之所以不点破，就是因为她喜欢看我吃屎，但至少，她没有让我死，和死比起来，吃屎算什么？我们这些生在天子家的人，哪个没有吃屎的本事？”

十余座王府，因为各自不同的原因关闭了大门，把周通拦在了门外。

最憨厚胆小的娄阳王藏在三层被褥的最深处，一面担心相识的莫雨的安全，一面在心里默默说着周通的坏话。

最老成持重、权势最大的相王，今天则是根本不在王府。

相王府的门开启着，年轻的陈留王站在灯光里，神情平静，眉间隐隐有些忧虑。

周通在雪地上爬过，莫雨随后走了过来。

陈留王没有理会周通，对莫雨说道：“差不多了。”

莫雨没有理他，继续持剑为鞭，赶着浑身是血的周通向前。

平安道的尽头是一片占地面积极大的府院，装饰的格外精致华贵，甚至就连新修的相王府，都及不上。

这里是天海家，这二百年来，整个大陆真正最有权势的家族。天海家的大人物，比如族长天海承武及几位长老，自然不会在今夜如此敏感的时机还留在京都，早就已经去了京郊的庄园。

大门敞开着，灯光通明，天海胜雪站在灯下，白衣胜雪。

周通从门前的雪地里爬过，看了他一眼，眼神怨毒，但无论是求救还是辱骂，都已经没有力气说出来。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响起，然后渐渐变成哭声。

平国公主被天海胜雪拦在了身后。

宫变之后，她便被天海家接了回来，据说再过段时间，可能会嫁给陈留王。

看着在雪地里挣扎爬动的周通，她有些疯狂地笑着，漂亮的脸蛋上到处都是泪水。

“你今天好像一条狗啊！”

她对周通喊道，又像是诅咒。

天海胜雪没有阻止她，只是揽着她的肩头，不让她因为冲动去对周通动手。

他看着浑身是血的莫雨，很严肃地说道：“差不多了。”

这和陈留王那句话的意思一样。

莫雨是朝廷一定要捉拿的对象，排在首位。

莫雨还是没有说话，她回到京都，本来就没有想过要活着离开。

……

……

周通已经神智不清了，就连绝望与愤怒都已经从他的意识里退出，在最后的时刻，只是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没有人来救自己？商院长只需要动根手指头，便能让我活下来，为什么我却要死了呢？

就如北方雪原上的那些巨兽，在感知到将死的时刻，往往都会下意识里去往最熟悉的地方，等待死亡的降临。

对周通来说，他最熟悉的地方当然是北兵马司胡同里的那座小院，所以他在往那边去。

那里其实离平安道很近，当初薛府设祭的时候，他能那么快带着下属赶过去，便是因为此。

只不过要从满是冰雪的街面上爬过去，这段路便会变得非常漫长，更何况，剑光还是会不时在他的身后亮起。

莫雨依然不时挥剑，每一次剑落，便会从周通的身上割下一片肉来。

周通的血已经快要流完，惨叫声也越来越微弱，直至无闻，就像个无知无觉的木头人，在雪地上不停地爬着。

围观的人群出现在街道的两边，他们看着浑身是血的周通，不停地被割着，被羞辱着，最初的震惊过后，变成了某种极致的快感，甚至莫雨每次挥动剑割下周通一块肉时，便会迎来人群的一次欢呼。

……

……

天空还在落着微雪，西边的夜空已经有了繁星。

北兵马司胡同里那座庭院的地面已经毁了，被无数把锋利的剑切割成了无数碎片。

周狱真正地毁了，无论是地面的建筑还是地牢，还是隐藏在地底最深处的那些监房，都露出了真实的模样。

那些布满残血与人体碎片的刑具，那些断肢与尸体，形成了一座人间的炼狱。

薛河提前打开了所有监房的门，受伤轻些的犯人四散逃走，只有那些身受重伤、将要死去的囚犯，还留在原地。

那些受过无数酷刑折磨的囚犯，是这个人间地狱最直接的证明。

星光洒落在周狱上，神圣美丽纯净与血腥肮脏丑恶形成鲜明的对照。

一片死寂。

小德与军方的高手们杀人如麻，天机阁的刺客们阴毒至极，但也未曾见过这样的惨状，就连清吏司的官员，看着那些满布污血的监房与奇形怪状的刑具，也觉得有些恶心，明明他们平时已经看过很多次，亲自施刑过无数次。

或者是因为，这些血腥的、丑恶的画面以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暴露在天光之下。

没有发现周通的踪迹。

庭院外传来了很多嘈杂的声音，但又有一种奇异的安静感。

陈长生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向庭院外走去，所有的剑都已经归鞘，但没有人拦他。

街上到处都是人，黑压压的一片，只是中间空出来了很大一块地方。

周通躺在雪地上，奄奄一息，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谁都无法数清楚数量，说是遭受了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陈长生走到他的身前。

周通极其艰难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居然认出了他是谁，心里生出了最后的希望。

在他看来，陈长生一定非常痛恨自己，不然不可能如此心心念念要杀自己。

他不怕陈长生恨自己，只怕陈长生恨得不够。

他坚信自己非常了解人心，越是痛恨，越是舍不得敌人死去。

来吧，多割我几刀，折磨我，羞辱我，阉了我，喂我吃猪油，把我养成最难看的胖子，然后把我的油挤出来点灯！

怎样都行，只要你不当场杀死我。

求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周通的心声，陈长生抽出了剑。

没有什么羞辱折磨，没有什么冷酷的复仇，只是一道清亮的剑光，干净的杀意。

嗤啦一声，周通的颈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然后疾速蔓延变宽，最终把他的头颅与身体分离开来。

周通死了，睁着双眼，很是困惑。

大概是不解，为何会这样简单呢？

陈长生没有再看周通的尸体一眼，走到莫雨身前，说道：“你来了。”

莫雨说道：“是的，我来了。”

她觉得有些疲惫，直接坐到了雪地上。

陈长生也觉得有些疲惫，坐到了雪地上，她的身边。

街角的阴影微微波动，折袖显出身影，他也很疲惫，但没有坐到雪地里，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战斗。

大地震动，积雪松动，蹄声如风雨一般。

数百骑玄甲羽林军来到了场间。

小德等朝廷高手分立四周。

十余名青衣道士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境界高深莫测。

忽然，又有蹄声响起，一位小太监乘马而至，手里拿着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自然出自宫中。

小太监当众宣布了周通的罪状，共计二十二条。

二十二条罪名是事后统计出来的，当时，没有谁能够记清楚太具体的东西。

所有人都处于震惊之中，无论是清吏司的官员还是羽林军的将士。

陈长生也没记住当时的场景。

他只记得那个小太监的声音有些尖，有些飘忽，时近时远，总之，不像是真实的。

他还隐约记得，圣旨的最后好像提到了凌迟。

只是此时的周通，已经变成了雪地上血肉模糊、身首两断的尸体。

再没有办法谢恩。

……

……

第724章 顺流行舟

圣旨宣读结束，场间依然一片安静，如同死寂一般。

人们的视线落在雪地上，看着已经身首异处的周通，心情震惊复杂到了极点。

用恶贯满盈来形容此人，也不为过，这个人当然有罪，但谁都没有想到，朝廷会宣布他有罪。

人们接着望向雪地里并肩而坐的那对年轻男女。

大周玄骑们拉着缰绳的手有些僵硬，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办，冲锋还是放下手里平伸的铁枪？缇骑与清吏司的官员们脸色苍白，如丧考妣，那些天机阁的刺客、军方的强者，则是齐齐望向小德，想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局的变化总是这样的突然，突然到哪怕是身在局中的人都会感到措手不及。

即便是陈长生和莫雨，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名小太监离开，才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早知如此，何必这般，换成很多人此时大概都会生出这样的情绪，但他们不会。

“只有那些白痴才会这样想。”莫雨把有些散乱的发丝理回鬓里，看着依然围在四周的人群，露出嘲讽的笑容，说道：“如果周通还活着，便依然是国朝的重臣，他被我们杀了，才会被剥皮拆肉，骨头熬汤。”

“这确实是师父他向来的行事风格。”

陈长生觉得今夜的雪风有些刺骨，看着皇宫方向，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小时候，我和师兄以为他是个穷道士，因为太穷，所以对世间万事的看法比较极端，行事有些过于吝啬，现在我才明白，这应该叫做穷尽。”

……

……

风雪笼罩着皇宫，侧殿里的地龙烧得很热，温暖如春，案几上摆着一些过往年间的诏书。

“我没有想到，你师弟居然真的可以杀死周通，他的表现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很满意，我更满意于莫雨和他杀死周通的方法，他们的手段越是残酷强硬，这个故事便会越惊耸，从而被更多人记住，当中自然也包括周通的恶。”

商行舟看着案几后的年轻皇帝说道：“虽然周通叛变了你母亲，为我所用，但谁都无法否认，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就是你母亲的代言人，那么他的恶便是你母亲的恶，陈长生把他的恶展现的越多，你母亲的形象就会越差，我作为构织阴谋、推翻你母亲统治的领袖人物身上的负面评价便会越少。同时，你师弟的声望越高，我的声望也越高，无论怎么看，今夜这件事情对我都是有好处的，只需要事后及时地颁出那道旨意。”

余人想到西宁镇旧庙里的那些书，溪里的那些鱼，山里的那些兽，沉默无语。

商行舟接着说道：“这种做法有些小家子气，但不是吝啬，只是物尽其用罢了。”

余人抬起头来，比划了几个手式，问道，难道从一开始的时候，京都里的所有人都是在被你利用吗？

“最初并不是这样，我当然想保周通，而且我今夜确实准备做些事情。”

商行舟很有耐心地解释道：“但在这个过程里，事情发生了变化，我也就要做出相应的变化。”

对修道中人来说，变化是星空之下不变的规律，世间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时局也同样如此。哪怕只是几个时辰，也会发生很多变化，就像春天化凌时的河水一般，若是应对不当，哪怕再坚硬的铁桥，也会被冲毁。

商行舟没有明说那些变化是什么。

可能是陈长生的实力境界超出了所有人的预判，坚持了整整一天，那些剑切开了坚硬的、被冬风冻硬的地面，把周狱坦露在了星光之下。可能是因为离宫里始终安静，在那边的天空上飘着的雪与云，就像是温驯的羊群，始终没有越过栅栏的意思。当然，最可能的原因，还是因为王破在洛水上断臂破境，斩死了铁树。

而且，落着雪的平安道，那些王府的灯依次熄灭了。

“你知道为师为什么叫商行舟吗？”

商行舟忽然问道。

余人知道，商行舟并不是师父的真名，至少在六百年前，他叫计道人。

这个名字的出现，或者说获得，必然意味着些什么。

“陛下回归星海之前，依然没有忘记那句话，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商行舟的视线落在宫殿里某处，仿佛回到了数百年前。

整个大陆的人都知道这句名言，余人当然不例外，他还知道这句话里的陛下，不是指的父亲，而是祖父。

“那夜陛下对我说，在世间行走，如同在汪洋里行舟，须谨慎小意，不可逆流，不然会翻船的。”

商行舟很平静地说道：“既然所有人都想周通死，既然这就是民心所向，我当然要顺从。”

顺之一字，对西宁镇旧庙的师徒三人来说，都很重要，这就是他们修的道。

直到今夜，余人才知道，原来竟是从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这句话而来。

商行舟接着说道：“当然，顺流不代表顺从，舟只是希望水能够平静些，不要有太多浪花，不要生出太多阻力。”

余人用手比划道：“但归根结底，舟还是要敬畏水的存在。”

“魏国公说过，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如何能够不畏呢？”

商行舟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但位置是相对的，你既然是舟，便不能太过考虑水的感受。”

余人比划道：“终究还是会考虑，不然您不会改变主意。”

“在所有人看来，我已经尽力，只是被你和他们阻止了。”

商行舟的视线落在他的腰间，那里有一块秋山家主进贡的玉佩。

“你们这些年轻人都在拿命搏，你如此，莫雨如此，王破如此，你师弟更是如此。”

“我把你师弟养了十七年，怎忍杀他，只好眼睁睁看着他杀了周通。”

“任谁拿今夜之事来问我，我都能无愧于心。”

这几句话里究竟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余人已经分辩不清，但他懂了。

周通是新朝身上最难看、肮脏的一块污渍，陈长生是师父心上最深最难拔除的一根木刺。

无论谁死，师父都无所谓，只要他不需要亲自动手便好。

今天京都这数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与追杀，甚至极有可能动摇整个人类世界，但一直都在师父的控制之中。

无论如何变化，他总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如果王破在洛水上被铁树杀死，这场胜利或者可以称为完美。

“这并不是我设计好的局面，我也不能掌握所有的事物，毕竟我不是神明，也不是太宗皇帝。”

商行舟否定了余人的想法，说道：“今天更像是一堂课。如果陛下您想成为太宗皇帝那样伟大的人，带领人族走进无比光明的未来，就必须学会顺流行舟——再如何厌恶那些观刑喝彩、愚蠢白痴的民众，依然要说服自己，真的相信他们是真正的汪洋，学会如何带领他们，如何欺骗他们，如何借助他们的力量，破浪前行。”

余人无法完全理解这些，他这时候也并不是很关心这些，他只关心一件事情。

他用手比划道：“师父，您真的不喜欢师弟吗？”

商行舟想了想，微笑说道：“是的，我不喜欢他，我很想他死，或者说，我希望他从来没有活过。”

……

……

第725章 加冕

谁都知道，商行舟不喜欢他的学生陈长生。

至于原因，余人和陈长生自己大概猜到了一些，并且正在猜到越来越多。

但对于西宁镇旧庙以外的世人，这始终是一个非常难以理解的问题。

从个人情感角度出发，商行舟把陈长生从小养大，哪怕这一切都开始于一场阴谋，对他来说，陈长生也应该要比别的人更值得信任，即便从人生理想角度出发，商行舟想要让人族获得空前的大一统，从而战胜魔族，可是支持牧酒诗成为教宗、从而与大西洲结盟，这其实并不见得比陈长生登上教宗之位、朝廷获得离宫的全力支持更好。

没有人能够理解商行舟的想法，就连教宗陛下的推测也站不住脚，在晨光中的天书陵擦肩而过后，这一切就这样顺其自然地发生了，不过在随后的很多故事里，商行舟没有明确地表示过，他想要陈长生去死，哪怕这是一个天下皆知的秘密，可终究没有能在纸面上，没有付诸行动。直至今夜商行舟对余人承认，他才第一次向天地表明意图。

星空顿时黯淡，无形的杀机笼罩了京都。

陈长生的生死，取决于自己的努力，取决于商行舟的态度，现在也与另一位伟大人物的生死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离宫早就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教宗陛下不会允许商行舟对陈长生有任何不利。

问题在于，教宗陛下还能活多少天呢？

那夜的离宫，终究没有出任何事，被微雪与碎云撕裂的星光，落在牧夫人的衣衫上，美丽的仿佛并非真实。

凌晨将至的时候，商行舟终于离开了皇宫，来到了离宫那五座清美神圣的旧寺灰檐之间。

在他正式出现之前，牧夫人已经带着满天的雪与星光离开。

教宗陛下之外，离宫永远只会允许一位圣人进入，不然对国教来说，那便意味着战争。

当夜，商行舟与教宗进行了一场很长时间的对话，大概也是他们人生里的最后一场对话。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朝廷与国教之间是否达成了某种协议，但从第二天开始，一阵温暖的春风便提前降临了京都，一种名为和解的气氛渐渐弥散开来，折袖和莫雨被带出了大理寺，前者被军部直接派人送回了北方，后者回到了桔园，暂时被监视居住。

依然还是寒冬，所谓春风，自然虚妄，谁都知道，这种局面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也随时有可能戛然而止。

谁也不知道教宗陛下还能活多少天，也不知道教宗陛下回归星海之后，商行舟还会不会遵守那夜对话里的承诺。

京都的气氛渐渐变得紧张起，很多人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了那场狂风暴雨，不，隆冬时节，应该会是一场暴雪。

就在不安与期待里，新年近了，京都落了一场大雪，街道与建筑尽数变成白色，很是好看。

风雪里的离宫，更是美丽。

陈长生扶着教宗陛下，走出了那间幽静的偏殿，来到了宫殿群中间最大的那座广场上。

这些年他经常出入离宫，但最常去的地方就是那座幽静的偏殿，这还是他第一次和教宗来到这里。

青石铺成的广场上白雪如毡，看似散乱、实际上排布隐有规律的石柱，已经被雪涂白了头。陈长生的神识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广场的下方，隐藏着一道极为古老悠远的气息，如果这是一座阵法，只怕不会弱于皇辇图。

视线向远处望去，数座宫殿在风雪里若隐若现，他知道，那就是著名的草月会馆、桂清宫、苔所……宫离有六殿，每座宫殿里有一重宝，代表着国教的历史与无上权威，所以后来才会逐渐发展出六巨头这种说法。

他知道教宗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草月会馆、桂清宫等处那几道神圣而雄浑的气息，正在向他表达臣服的意味。

“今年的雪太大了。”

教宗的视线穿过风雪，落在遥远的北方，满是皱纹与老人斑的脸上，流露出对未来的担忧：“雪老城内乱，魔族前所未有的弱小，这一场风雪不知会让多少部族离心，引发多少厮杀，明年开春后，狼骑必然会南下。”

风雪很美丽，也很严酷，魔族必然遭受极大的损失，加上这场叛乱，短时间内，雪老城根本无法恢复元气。在这样的情况下，教宗断定明年魔族大军会大举南侵，听上去没有什么道理，但陈长生明白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魔族是很疯狂可怕的种族，越是弱小的时候，越是嗜血残暴，因为它们清楚，只有这样才能度过这段最艰难的时光。

教宗叹道：“既然相看两厌，不如尽早离去。”

这句话无头无尾，只有陈长生能够听得懂。天书陵之变后，很多人都在猜测他会离开京都，事实上，他也一直想要离开，只不过那时候他清楚，师父不会让他离开，除非死。

现在看来，那夜两位圣人在离宫里的谈话，终究还是改变了些什么。

“好的。”他说道。

教宗看着他，说道：“你是我选择的继承者，无论多少年，你都要回来。”

陈长生说道：“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回来。”

教宗说道：“他想和你谈谈。”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可以。”

……

……

离宫大放光明，从夜空里落下的雪，仿佛都变成了神国散落的天花，美丽的令人陶醉。

国教教士与骑兵还有各级神职人员，站在广场上，不时被照亮，仿佛朝阳下的万顷海洋。

光明正殿更是无比明亮，令人无法直视，威严莫名。

在正殿里，数千名红衣主教与大主教躬着身体，满脸虔诚与敬畏。

石壁缓缓开启，在十二贤者与神国英灵雕像的注视下，教宗与陈长生从光明中走了出来。

教宗从茅秋雨的手上接过神冕，戴在了陈长生的头顶。

陈长生握着神杖，走到了最前方，开始接受祝福，并且施予祝福。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但神情非常认真，动作一丝不苟，所有流程都没有做错，哪怕是道典里最细微的要求也是如此，堪称完美。

第726章 伟大的遗产

陈长生站在光明里，并且是最前方。

教宗在他的身后。

大殿里，数千名主教如潮水一般跪倒在地。

广场上，数万国教骑兵与教士如潮水一般跪倒在地。

离宫外，数十万信徒如潮水一般跪倒在地。

看着这幕画面，教宗缓缓眯起了眼睛，如饮醇酒，很是满意欢喜。

他的眼睛越来越眯，直至闭上，然后再也没有睁开过。

那双苍老的眼眸里的浩瀚的星海，至此再也没有人能看到了。

陈长生转头望过去，握着神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茅秋雨扶住了教宗的身体，向他摇了摇头。

近处的人群里隐有骚动，但没有乱，以桉琳等大主教为首，所有的人依然跪着，只是……偶有饮泣之声。

洗炼道心的颂声，满是怀念与悲伤的哭声，在宏伟的光明殿里越飘越高，然后被一道钟声暂时请回尘世。

无论是离宫的圣钟还是教枢处、天道院的圣钟，都同时响了起来。

钟声迅速传遍整座京都，然后传向更远处，把教宗陛下回归星海的消息送到大陆的四面八方。

擦擦擦擦，无数声金属摩擦声仿佛同时响起。

在离宫殿间广场的国教骑兵们抽出了自己的兵器，人海里生起一片黑色的潮浪。

无论是神弩还是铁枪或是刀剑，都是那样的寒冷，那样的锋利，直直地向着夜空，向着那静穆不变的亿万颗星辰，这不是人间对星海的示威，而是助威，或者说这是一次盛大的壮行，送君离开千里之外。

草月会馆、桂清宫、苔所、清水瓦台、天道殿、秋寓，是离宫里最重要的六座宫殿，便在这时，六道极为神圣宏大的气息从这些宫殿里生出，向着冷清寂寥的夜空而去，然后不知道在何处相遇，变成了可见的六道光。

那些光的颜色并不相同，看上去就像是一道彩虹。

从来没有人见过夜里的彩虹，离宫里跪倒在地面上的人们，京都里跪在各处的民众们，纷纷抬起头来，震惊于天之异象，感伤地想着，这或者便是人间对教宗陛下最后的送别吧？

陈长生知道那并不是彩虹，而是力量。

在那六道气息从草月会馆等六座宫殿里生出的那一刻，他以及京都所有聚星境上的修道者，都清楚地感知到了那种力量。这力量来自于六座宫殿里的国教重宝，也来自离宫之间的那片地面，更准确地说，自地面下方的那座阵法。

道门存世无数年，被尊为国教已近千年，而在之前也曾经是好几个著名王朝的国教，要说历史底蕴之深厚，资源累积之丰富，在某些方面，即便是现在的朝廷都不见得比得上，有这样的阵法、有再多不为人知的神器都不奇怪。

比如这时候插在床头的那根火把——白日焰火。

这件魔族的圣器在凌烟阁里存放了很多年，是皇辇图的重要组成部分，天书陵之变那夜，天海圣后掷出霜余神枪，毁了凌烟阁，阁里的那些画像被尽数烧成飞灰，霜余神枪不知所踪，在人们想来，应该被重新藏在了皇宫里。

谁能想到，白日焰火竟是归了离宫。

曾经的魔族圣器，后来的大周重宝，现在只是一件普通的照明事物。

圣洁炽烈却不刺眼，而且没有任何温度的光线，落在教宗苍老的面容上，相信不会让他觉得有任何不适。

陈长生坐在榻边，念完了第九遍长生经，站起身来，望向白日焰火以及被它照亮的幽殿。

国教是教宗陛下留给他的遗产，白日焰火自然也是这份遗产里的一部分，神冕、神杖、六座宫殿里的重宝，离宫里的阵法以及此时还在离宫内外跪拜不肯离去的亿万教士与信徒，也是如此，还有权力。

但他记得很清楚，应该还有份遗产，现在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教宗陛下曾经很清楚地表达过自己的意思，他死后，那件事物要由陈长生保管。

那盆青叶去了哪里？

……

……

六道圣洁的气息在夜空里构成一道美丽的彩虹，彩虹的一头在离宫，贯行星海之间，最终还是落回了人间。

京都很多地方都被这道彩虹照亮着、装饰着，很难分清楚，哪里承受的光线与祝福更多。

大地上的所有人都可以看到浩瀚的星海，但星光从来没有普照世间过。北新桥近皇城的那口废井底，终年不见阳光，也看不到星光，今天却很神奇地多出了很多光线，那些光线正是来自离宫的那道彩虹的一部分。

过往数百年间漆黑阴森寒冷的地底空间，没有因此变得温暖起来，但至少不再那般可怖，尤其是那些光线照亮了地面的霜雪，也照亮了霜雪之上的很多物事，那些物事让这个与人间隔绝的地方，显现出人间的味道。

到处都是高低不同的炉灶，看着就像是白蚁的巢穴，还有各种厨房用具，锅碗瓢盆样样不缺，火力特别旺的涂州炭堆成了小山，大小厚薄不同的铁锅足有十几个，像湖面一样大的特制桌面上堆满了普通人能够想象的到的无数菜肴。

在对面约三百丈的地方，应该是书房类的地方，没有墙，自然也没有挂书画，只有无比漫长、看不到头的书架，架子上堆满了书籍，顺着书架，又有各种风格的家具依次向着前方排列，书桌，椅子，贵妃塌，直至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张特别大的床，甚至不比国教学院那面湖小多少，这张床特别华美，雕工极尽繁华，床上铺着三十六层被褥，床栏上镶着七十二颗夜明珠，只凭眼睛看，便能想象得到，躺在上面，会是多么舒服的事情。

叫做吱吱，也叫做朱砂或红妆的黑衣龙族少女，这时候便躺在床上，但很明显她并不觉得很舒服。不是因为三十六床被褥的最下方有颗不起眼的豌豆，也不是因为陈长生最后一次送来的蓝龙虾不够新鲜，而是因为她这时候很紧张。

来自离宫的彩虹照亮了地底的洞穴，也照亮了十余里外那面她不想面对的墙。

她是世间最高贵、神通最厉害的玄霜巨龙，可以看见数千里外的一片银叶子，自然也能看清楚，那面墙这时候正在发生的变化——那片被霜雪覆盖的石壁上生出了一丛青叶。

……

……

第727章 救赎以及新的传说

那面石墙上刻着秦重与雨宫这两位前代神将的绘像，绘像的手里牵着两根铁链，捆着她的脚，这是王之策当年布下的阵法，数百年来，包括小黑龙自己在内，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把这两根铁链从墙上拔出来，陈长生哪怕用了西流典和自己的血，也只能期望于两年之后能不能看到可能，按道理来说，附着如此强大的阵法的石壁必然隔绝一切外来的生机，不可能生出任何植物，但现在长出了一丛青叶。

那丛青叶只有三片，原本很肥嫩，现在看着有些瘦弱，似乎损了很多精力。

或者是因为那丛青叶的根系太过发达的缘故？

无数的细细的近乎肉眼难见的根系，从那丛青叶的下端生长出来，顺着石壁上的绘像不停蔓延，有的寻觅到最微细的裂口，深入石壁内部，便会探进去，然后在彩虹化作的光毫照耀下，近乎疯狂地生长。

来自离宫的那道彩虹与那丛青叶，正在试图破除这里的阵法。

小黑龙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为什么，所以她很惘然，然后紧张，小脸苍白，双眉之间那粒朱砂痣越外醒目。

……

……

普照世间的不是星光，而是彩虹。

彩色的虹合在一处便是无色，悄无声息、无人察觉地照着北新桥，也照着霜花店。

霜花店有座看似不起眼，实际上戒备森严的园林，名为桔园，是莫雨当年的居所，也是现在软禁她的监房。

桔园里的阵法在无色无形的彩虹照耀下，仿佛烈阳下的薄雪，悄然融化，没有惊动任何人以及雪里冬眠的蛙。

窗上悬着几串桔子皮做成的小灯笼，很是可爱，光线从里面透出来后是红的，比真实更加温暖。

莫雨跪在蒲团上，对着离宫的方向，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眨，觉得无比温暖。

这是教宗陛下对她最后的救赎，或者与当年她安排陈长生进入国教学院有关，或者无关，但都是救赎。

那道彩虹消失了，草月会馆等六座殿里的国教重宝渐渐平静。

北新桥寒意更甚，雪地里的那个黑窟窿似乎都要被冻得裂开来。

霜花店的桔子树上挂着新结的霜，这是罕见的美丽的画面，窗前的灯依然温暖，蒲团上已经没有了人。

……

……

教宗陛下的葬礼很快便举行，因为一切都早有准备。

白帝城与南方的使团在庆典之后一直没有离开京都，也是因为大家对此都有心理准备。

正是因为早有准备，所以世人们虽然悲伤，但并不如何震惊，也没有太多惶恐不安的情绪。

从秋天到冬天，大周连续失去两位圣人，八方风雨更是死伤惨重，如果再算上提前离开的苏离与南方圣女，短短数年时间里，人族的巅峰强者数量急剧地下降，但在世人看来，现在的魔族因为内争损失更大，哪里有胆量南侵。

有人不这样看，比如已经回归星海的教宗陛下本人，除此之外，知晓内情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变得越来越紧张。

离宫已经发出大诰，整个世界都已经知晓，陈长生就是国教新一代的教宗，虽然他还没有正式继位。

令人感到震惊不解的是，没有人在教宗陛下的葬礼上看到他的身影。

这是很难以想象的事情，但无论离宫还是朝廷，对此都保持着沉默，双方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默契。那种默契是什么？是王破和陈长生杀死周通的那个夜晚，教宗与商行舟一番长谈后达成的协议？还是双方都在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新年即将来临，黄纸撕落一页，冬阳再次升起，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那天，大周王朝将会正式改元，年轻皇帝的地位将会变得不可动摇，离宫举行继位大典，国教将会迎来新的主人。

那位年轻的皇帝与年轻的教宗，是师兄弟。

在历史上，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也意味着，当朝的皇帝与教宗，都将是商行舟一个人的学生。

这也是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无论从任何角度去看，这都是世人能够想象得到的人生最巅峰，甚至在这件事情确实出现之前，根本无法想象。

带领整个世界推翻了天海圣后的统治，预言到甚至有可能参与了魔君的覆灭，挥手收服天机阁，再加上亲手教养的两个徒弟将会成为世俗与神圣里权柄最重的两个人，如今的商行舟即便不是神明，也已然是传说。

有些遗憾的是，世间终究没有真正的完美，星空之上的命运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个问题终究需要解决，不管人们如何不理解，陈长生为何要与自己的老师对着干，不管人们如何想不明白，商行舟为什么如此不喜欢、甚至厌恶这个事实上很得人心的徒弟……总之，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这不仅仅是他们师徒之间的问题，已经关系到整个人族以至整个世界的命运。

新年那天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大周王朝的第一次内部战争吗？

风雪不停地落着，草月会馆、桂清宫、苔所都被染成了白色，雪地上可以看到一行孤单的足迹。

离宫外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那些著名的石柱之间隐隐有无形的力量在不停地波动。

无论是教士还是诸殿的职事、青藤六院的师生，还是两万余名国教骑兵，没有任何人外出。

朝廷在京都各处的军营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戒，更有数名神将率领着天下闻名的玄甲重骑，从北方雪原南归，驻扎在了黑山谷一线，如果按照路程计算，这道恐怖的铁甲洪流竟是二十天前便已经离开了北军府，而那时教宗陛下还活着。

京都里的气氛异常紧张。

……

……

新年到来前的最后一个傍晚，依然落着风雪，甚至可以称得上暴烈。

今年的京都格外严寒，没有人知道，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皇城不远处的那口废井。

落日的余晖非常艰难地穿透云层、雪片，落在了宫墙上，洒下一抹极淡的暮色。

忽然间，一道难以想象的寒冷气息，从那口废井里弥漫了出来。无论是枯叶还是泥土，都被瞬间冻的无比坚硬，就连冰雪仿佛都被以另一种难以理解的形式再次冻了一次，甚至就连暮色仿佛都要冻凝住了。

一道清脆至极的声音，从井底深处传到地面，已经很是微弱，甚至不及随之而来的哭泣声清楚。

那是一个小女孩在哭。

她一直不停地哭，传达出来的情绪却时时不同，有时候是特别的开心激动，有时候是特别的悲伤难过。

皇城上的军士以及宅院里的民众，都听到了小女孩的哭声，却不知从何而来，遍寻不见，更不想明白，如此寒冷的天气里，怎么可能有小女孩可以在外面呆着，还能活着，还能不停地哭，从暮色里一直哭到深夜，依然没有停歇。

那天之后，北新桥一带除了恶龙的传说，又出现了新的传说。

新传说的主角是一位被狠心的婆婆害死的童养媳。

第728章 雪夜谈话

夜深寒意更重，废井旁的冰雪已经冻的仿佛坚石一般。

一只小手出现在井沿，在皇城灯光的照耀下，很是白净，甚至要比满天的冰雪都还要更白，仿佛也更冷。

随着那只小手的用力，冰雪簌簌而碎，一个小姑娘从井里爬了出来，这画面，真的很像一个恐怖的故事。

小姑娘站在雪地里，呼吸遇着空气，变成一团冰晶笼成的雾，不是因为她的气息有热度，而是因为太冷。

她穿着件黑色的衣裳，有些破烂，很是陈旧，在这满眼的雪白里，非常醒目。

时隔数百年，吱吱终于离开了阴森、对她来说格外逼仄的地底世界，来到了真实的人间。

此时的人间，早已经忘记了当年那条传闻中格外暴虐的玄霜巨龙，她对此时的人间，也充满了陌生的感觉。

她的神魂曾经被天海圣后强行抽离龙躯，进入那只黑玉如意，陪着陈长生去了一趟周园，在那段日子里，她见过京都的街巷，湖畔的青树，汶水的繁华以及那座暮色下的山峪，但对于现在眼前的一切，她依然是陌生的。

这时候的她不是一缕神魂，而是真实的以及全部的。

她的赤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雪地传来的松软触感以及温暖。

她的发梢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冬风带来的轻柔感以及惬意。

她能用自己的眼睛而不是意识看到真实的风雪，她甚至能够看到雪云后方那片真实的星空，数百年不见的繁星啊，原来你们还在同样的位置，散落着一样美丽的银晖，南方群岛的家乡可还会是从前的模样呢？

陌生感与真实感在她的意识里不停地纠缠、冲撞，然后变成最真实的怯意。

她并不知道，在不远的将来自己将会成为人族世界里新的传说，虽然作为一名高贵强大的龙族，她的存在对人族来说本身就是一个传说，她只是害怕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个世界是人的世界，是充满了人的人间，而人就是她最害怕的对象。

无论高贵还是卑微、强大还是弱小，生命在最脆弱、最惘然、最害怕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想要找到最熟悉的依靠，那个依靠可能是一棵树，可能是一块石头，可能是一面窗，也可能是一个人。

周通临死前已经神识恍惚，只知道往北兵马司胡同爬。

她这时候的意识里也只有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陈长生。

陈长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也是最信任的生命，而且基于某些隐秘的原因，她坚持认为他对自己要负责任的，所以她回过神后，毫不犹豫便向着不远处的国教学院走去，赤足在雪地上踩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

……

国教学院以及相邻的百草园，现在都戒备森严。国教骑兵以及朝廷的军队，把整个街区堵个了水泄不通，按照各自阵营沉默地对峙着，气氛异常紧张，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京都局势不停地变化，随着教宗陛下回归星海，人心所向不知如何，但人们的判断则是慢慢地向着朝廷方面在倾斜，国教学院的师生不停地离开，现在还留下的人数已经不足最开始的三分之一，十八名南溪斋的少女以及苏墨虞自然留了下来，但他们很清楚，他们已经无法影响接下来的事情，真正能够决定结局的那两个人，此时正在湖畔的大榕树下。

今夜京都无眠，因为很多人都知道，那对师徒正在进行最后的谈判。

最近数日风雪很大，国教学院与京都别的地方一样，都积了层厚厚的雪，湖畔的枯草被尽数掩盖，只是在微微隆起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枯草的尖，给人一种特别倔强的感觉。

大榕树的树叶早就已经落光，光秃秃的枝丫还是那般的结实，足以承受好些人站在上面。

陈长生不在树上，而是站在树下的雪地里，因为他的老师也站在雪地上。

这是天书陵的那个清晨后，他们师徒二人第一次相见。那次在神道上他们擦肩而过，仿佛陌路，目不斜视，今次才是真正的对视，可以清楚地看到，现在的对方与西宁镇的时候已经有了怎样的改变。

陈长生已经是教宗，但他没有穿神袍，戴神冕，执神杖，而是穿着国教学院的院服，黑发被梳的一丝不苟，然后结了一个最简单的道髻，穿过黑发固定道髻的不是什么珍贵的乌木叉，而是一只普通的木筷。

商行舟满头黑发，不见霜色，同样梳的一丝不苟，眉眼之间尽是贵气与沉稳，说不出的潇洒与随意，但衣着也很简单，只是一件青色的道袍，仿佛他并不是真正的当世第一人，而只是一个普通道士。

如果有人看到这幕画面，应该会生出一种感觉，这对师徒，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像，这种相似不仅仅在于外表，更在于眉眼间那抹极深的漠然和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疏离感。

陈长生准备开口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和站在雪地对面的那个人已经有数年时间没有说过话了。对修道者来说，数年是很短的时间，但他总觉得很漫长，漫长到西宁镇那座旧庙的相关回忆都变得有些模糊，至少是某些方面的回忆已经难以追清。

他还清楚地记得把旧庙里的道藏搬走之后，墙上斑驳的痕迹，他还清楚地记得离开前的那天晚上，师兄炒了四盘样式与味道都不同相的青菜，其中一盘里放了很多的蒜，却忘了最后与师父说的话是什么内容。

这个时候，商行舟说话了。

“你是我从溪边拣回来的，虽然我事先就知道你会在那条溪里，但没有我，你或者被溪水淹死，或者被那条老龙吃掉，总之是我救了你一命，而且是我把养大成人，所以你的命是我的。”

今夜是最后一夜，明天会是新的一天，如过往无数天同样的新的一天，却是新大陆的第一天。这场雪地里的谈话，将会决定京都甚至整个大陆的人们能不能够如过往这些年一样，安宁喜乐地迎来新年的朝阳。

谁都没有想到，这场谈话开始的如此突然，进行的如此强硬，以至于开场白听着就像落幕词。

第729章 师徒战心意

你的命是我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商行舟的神情很平静，就像在讲述人世间最简单却又是最不容置疑的真理。

就像太阳东升西落，星空永世不变，鸡蛋要用菜油煎才最好吃。

听完这句话，陈长生很自然地想起那年离山内乱中最著名的画面。

君臣、父子、师徒，是世间最难突破的三条规则。

当时秋山家主说了父子二字，像秋山君这样了不起的人物，为了破掉这两个字，也不得不一剑刺穿自己的胸膛。

陈长生该如何办？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师徒二人间一旦矛盾完全暴发，商行舟必然会用师徒之义砸将过来。苏墨虞等国教学院师生、离宫里的教士们，对此都深感忧虑，可也无法替陈长生想出好的方法应对。

陈长生对此当然也有心理准备，设想过很多次这样的画面，所以并不意外。

他没有说话，更多是因为在回忆。

听着师父的声音，想起离山的画面，看着湖畔的冬树，想起唐三十六说过的话。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当时，他和唐三十六站在大榕树上，看着落日下的京都，近处的皇宫以及远处的离宫。

唐三十六说了很多话，很多与警惕有关的话，也可以理解为是对他师父的坏话。

紧接着，陈长生想起了教宗回归星海的那一夜，他一个人在离宫的雪地上走了很久。

在那之前，他便已经对教宗说过，会如何理解以及对待这段师徒关系。

他不是秋山君，商行也不是秋山家主，自戮一剑的方法没有意义。

他不知道师兄余人在皇宫里也尝试过类似的方法，即便知道，也不会效仿。

因为这种方法必须建立在一个基础上——秋山家主疼爱秋山君，商行舟疼爱余人。

陈长生很冷静地确定一个冷酷的事实，他的师父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在彻底想通这件事情的那一刻，他获得了真正的自由与平静。

那么就像他对教宗说过的那样，就像唐三十六教他的那样，说话吧。

“谢谢你。”陈长生看着商行舟说道。

不管那些恶心丑陋的阴谋、对婴儿的无耻伤害，你在溪里救了我，把我养大，那么……谢谢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神情平静地看着雪地对面，眼神明亮，没有再说一个字。

长时间的安静过后，商行舟微微眯眼，缓声道：“这就完了？”

陈长生想了想，问道：“您是想要把这些年的生活费要回来？那么，一共是多少钱呢？”

说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很认真，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因为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不能开玩笑的。

就算我承认你救了我的命，但我已经谢谢了你，你还想要怎么样呢？

要生活费？你说啊，我全部还给你，我已经有钱了，我还有一个特别有钱的朋友。

当年在大榕树上，唐三十六说这番话的时候，眉都飞了起来，仿佛要燃烧在暮色里，得意非常。

陈长生想起当时的画面，唇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

商行舟也开始发笑。

他的笑声很清朗，完全不符合他的年龄与经历，与陈长生记忆里的那个沉默而不起眼的中年道人完全不同。

大榕树上承着的积雪簌簌落下。

笑声骤然停歇。

“整个世界，只有你我师徒三人清楚，为何我不会让你留在京都。”

商行舟看着陈长生冷漠说道：“因为你是陛下唯一的弱点或者说漏洞。”

很多人不理解商行舟对陈长生的态度为何会如此强硬，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余人与陈长生之间的感情。

前些天大雪纷飞时，年轻的皇帝陛下站在雪地里，拦住了商行舟的去路，秋山家主进贡的玉佩轻轻摇摆，他的决断与意志暂时保住了陈长生的性命，也再次加深了商行舟的忌惮。

如果将来有人用陈长生来威胁余人，会如何？

当然，现在陈长生已经是国教的教宗，按道理来说，没有任何人可以再利用他。

可是，如果陈长生自己生出别的想法，以教宗的权力再加上余人对他的情感，结局又会如何？

陈长生懂得，但不接受，对商行舟认真说道：“师父你应该很清楚，我不是这样的人。”

商行舟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说道：“人都是会变的。”

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活了千年，看过太多风景变化，沧海桑田，见过太多人心变故。

他很清楚，随着地位权势的改变，甚至有时候往往只是因为座次的缘故，曾经忠心耿耿的下属便会心生叛意，曾经生死与共的战友便会刀枪相向，兄弟反目这种事情在大周朝的历史上早就已经屡见不鲜。

陈长生没有见过那些风雨里的旧事，依然还是如初春新风一般的年轻人。

虽然他现在已经见过很多腐朽以及黑暗的。

他对商行舟认真说道：“我不会变成那样的人。”

商行舟说道：“我不相信你。”

陈长生说道：“那难道您就不会对皇位起觊觎之心？”

商行舟说道：“不会，因为那样会违背我的道心本意。”

陈长生说道：“师父你相信自己能够顺心意而行，绝不会贪恋世间的权势荣光，那为什么不相信我？”

商行舟说道：“因为我很清楚自己的心意落在何处，而你还太年轻，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意为何，又如何能持？”

陈长生现在自然知道，自己这位师父的毕生追求便是完成太宗皇帝陛下的遗志，灭掉魔族，为人族谋求一个真正光明的未来，替大周建立下万世不变之根基，为此不惜任何代价……

凌烟阁上的那些画像，画像里的那些传奇功臣，有多少是死在那位计道人的手里？

为了推翻天海圣后的统治，这个世间已经有多少死去，还会有多少人死去？

商行舟坚信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是正确的，坚信自己是正确的，没有任何愧疚，更没有任何压力。

他的道心始终通明，轻若鸿毛，随意而转，上碧穹游七海，又如磐石，便是洪水滔天又能如何？

陈长生修的也是顺心意，自然懂得。

因为懂得，却不会心生慈悲，只会生出一股锐气。

他清楚地看到了商行舟道法里唯一的那个漏洞。

西宁镇的旧庙教会了他很多，商行舟也教会了他很多。

“你不喜欢我，因为我是师兄唯一的漏洞，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陈长生看着师父的眼睛，说道：“你害怕看到我。”

第730章 最深的阴影

那天林老公公奉旨进入国教学院的时候，陈长生就说过类似的话。

商行舟当时在离宫，正在与教宗对话，对此的反应和现在很相似。

“真是幼稚。”

陈长生的眉眼间依然留着几分稚意，但谁都能看得出来其间的坚定。

他知道自己的看法是正确的。

天海圣后已死，教宗回归星海，魔君坠入深渊，王之策隐居世外，当今世上能与商行舟分庭抗礼的人物已经极少。

他道心通明，道法无碍，境界高深莫测。

他统治着大周王朝，拥有白帝城的友谊。

他看似无懈可击，甚至近乎完美。

但他依然有破绽，有漏洞。

那个破绽不是别人，就是他一直不喜欢的幼徒陈长生。

西宁镇旧庙旁有条小溪，溪上飘着花，顺流而下。

庙里藏着三千道藏，但师徒三人修的只是一种，都是顺心意。

顺心意，是极为强大的道门神通。

唯立于星空之下，俯仰无愧，回首无憾，方能无所畏，无所惧，道心通明，道法无碍。

在西宁镇旧庙的十余年里，商行舟不曾教过余人和陈长生任何道法，只是让他们颂读道藏，然而一旦他们开始接触具体的修行法门，便会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提升，陈长生三年破境聚星，余人在天书碑之间自由行走，全部都是来自此。

相对应，这种道法对心意的要求极高，仿佛高山之巅的雪莲，不能被任何尘垢沾染。

如何才能做到不为外物所惑，如何才能拥有不可撼动的意志与自信？

一字记之曰心。

只需要你能够说服自己。

你能说服自己这样做是对的，是符合自己心意的，那么……自然顺心意。

这听上去很简单，实际上并非如此。

如果往灵魂的最深处望去，如果是在与世隔绝的暗室里，有几个人能够真正地说出无悔二字？谁能坚定地认为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是正确的？

数百年前，商行舟还是国教正统传人里的一位，他本可以按照即定路线行走，直至成为教宗陛下，但他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他用计道人的名义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当吴道子在凌烟阁里画出一幅幅画像的时候，他便负责把画像里的那些人送归星海。那些画像里的人都是人族的英雄，都是大周的功臣，就这样死在阴谋里。其中有些人比如秦重和雨宫神将自愿赴死，其余的那些国公呢？

凌烟阁里的英灵一直在看着商行舟。或者更早就已经在百草园里死去的那些怨魂，也一直在看着商行舟。今次的动乱里死去的无辜者，想必也会在看着他。但这些依然无法影响到商行舟的道心，因为他有很多理由可以说服自己。

他瞧不起绝情灭性的所谓枭雄，最厌憎黑袍那样不敢见天日的谋者，他把自己视为太宗皇帝陛下的继承者，心怀天下自然可以不顾小节——为了大周王朝存续万载，为了人族的光明将来，这是必然的代价。

可是有一件事情，到现在为止，商行舟都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来说服自己，那就是陈长生。

是的，溪里飘着的木盆，盆中的婴儿，黄金巨龙垂下的龙须，一切都是阴谋。

但他第一眼看到的陈长生，不是魏国公，不是王之策，不是天海，不是权重一方的将军，不是富甲天下的巨豪，不是长袖善舞的贵妃，不是面目可憎的太监，不是慷慨激昂、清谈误国的书生、不是老成持重却爱惜羽毛的大臣，只是个……婴儿。

一个连眼睛都还无法睁开的婴儿，一个无知无觉无识的婴儿，一个无善无恶无念的婴儿。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说服自己这样做是正确的。

这十四年里，他每看到陈长生一次，便会生出一次疑问，道心上多出一道阴影。

西宁镇的旧庙生活很简单，不见比相见难无数倍。

陈长生从一个婴儿变成了一个春风般的少年。

商行舟道心上的阴影，已经浓的像是夜色一般。

……

……

“我知道老师你对我并没有亏疚之情，此事无关善与恶，只是你无法说服自己，说服自己永远最重要的事情。”

陈长生看着商行舟说道：“所以，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是很可怕的事情。”

佛宗在覆灭之前，曾经有过所谓心障的说法。

他现在就是商行舟的心障。

商行舟想要尽一切办法除掉这个心障，如此才能真正保持道心通明。

他希望陈长生死，又不能亲自动手，因为那样不会有任何效果，会让心障变得越来越深，而且再也没有机会被抹掉。

数天前，就算余人没用那般决然的方式把他留在雪宫里，他也不会去北兵马司胡同，而是会去离宫。

当初在天书陵神道上，他从神道上走来，看都没有看一眼陈长生，也没有阻止陈长生把天海圣后的遗骸带走，便是已经想明了后事。

他要用这些事情为由头，很自然地让陈长生死在别人的手里。

好些次，他都已经很接近成功。

比如林老公公要为年轻的皇帝陛下扫除执政的障碍与威胁，借天海圣后遗骸一事发难，私下出手意图杀死陈长生，却没有成功。

比如借着薛醒川的遭遇，以周通为引，让陈长生主动出手，然后再杀之。

“可惜的是他们都没有成功。”陈长生说道。

“我没有想到，你早就已经看明白了这一切，不过无所谓。”

商行舟的神情有些遗憾，说道：“如果不是王破，你那天已经死在铁树的手下。”

林公公在国教学院里忽然出手的时候，陈长生就已经想清楚了所有事情，但此时看到师父的遗憾，依然觉得有些难过。

商行舟看着他继续说道：“我对你师叔发过誓，不会对你出手，事实上也是如此，无论林或者周，都不是我刻意做出的安排，一切都是自然之事，如果你坚持留在京都，这样的事情会越来越多，而且并不为我的心意所左右。”

这句话难辩真假，也不需要辩真假。

人的心意总是在真真假假之间浮沉，纵把那花色香都看化，也无法看透这些。

雪湖对面的院墙上，出现了十余位青衣道人的身影。

那些青衣道人境界高深莫测，衣袖轻飘间，隐有杀意。

……

……

第731章 风雪里走来的黑衣少女

“真的要这样吗？”

陈长生的视线落在雪湖对面。

这些青衣道人的存在已经不是秘密，很多人都知道，他们来自东都洛阳，一个曾经藉藉无名的小道观。

“我说过，我没有安排过任何事情。”商行舟说道。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太阳的高度决定着很多植物的生长角度。

像商行舟这样的大人物，什么都不用做，不用安排，自然会有很多人愿意为他杀死陈长生。

因为他已经通过很多事情，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陈长生收回视线，望向商行舟说道：“哪怕这会是一场战争？”

他依照教宗陛下的遗旨，前来国教学院与商行舟进行这次重要的谈判，自然有所安排。

离宫里已经严阵以待，国教骑兵随时可以发起冲锋，青衣道人们来到湖畔的同时，相信茅秋雨等人也已经来了。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教宗，如果商行舟依然坚持要杀他，那么必然会引发一场毁掉整座京都的战火。

“离宫里会有很多人支持我。”商行舟很平静地说道。

作为大周王朝当今唯一的圣人，皇帝陛下与教宗的老师，商行舟现在的声望已经高到一种夸张的程度。

而且他是国教正统传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资格入主离宫。

不要说离宫里的那些普通教士，就算是那些红衣主教，甚至就连五位巨头里，只怕都有些人愿意接受他的降临。

只不过教宗陛下的遗言以及后续手段非常强硬，大诰亦已颁行天下，现在的国教才能保持着团结以及统一。

如果商行舟真的行险——即便他无法亲自出手，也有足够的力量，强行把陈长生杀死在国教学院里——只要动作够快，动静够小，那么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

……

风雪笼罩着京都，也笼罩着国教学院，与风雪一道的，还有黑压压的、难以看清楚数量的军队。

一个小姑娘从风雪那头走了过来。

小姑娘一身黑衣，微低着头，略有些宽的衣领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帷帽，遮住了她的容颜。

很神奇的是，她顺着长街一直走到百花巷口，没有一名骑兵发现她的身影。

直到来到近处，巷口的朝廷高手与离宫教士才看到了雪地上的足印，发现了她的存在。

“站住！”有人沉声喝道，不知道是朝廷的将军还是哪位红衣大主教。

今夜极有可能出大事，京都陷入在无比紧张的气氛之中，这时候，忽然有一个小姑娘从风雪里走了过来，任谁都会觉得诡异。

听着这声音，黑衣小姑娘身体微颤，继续低着头向着巷里走去，脚步变得更加匆匆，感觉有些害怕。

当然，这样的反应也可以理解为嚣张。

“找死吗？”

巷子里的阴影中响起一道阴测的声音。

百花巷里的建筑在前些天的几场风波里已经被朝廷的骑兵尽数推平，只有那幢有些纪念意义的茶楼，还残着半座。

就在黑衣小姑娘走过那座残楼的时候，随着那道阴寒的声音，一道更加阴寒毒辣的剑光，从阴影里一道刺了出来。

那道剑光异常明亮，与夜里的风雪一混，却又是那样的不起眼，剑势更是可怕至极。

更可怕的是，随着这道剑光乍亮，巷口阴影里隐隐有星屑弥散开来。

率先出手的是一名聚星境的刺客，应该是来自天机阁。刚被朝廷收服的高手们，总想尽快地证明自己的价值。前些天他们在北兵马司胡同对陈长生的那次围杀，最终变成了一场混乱且无结局的乱战，今夜他们不想再次错过机会。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人事先能够预料得到。

无论是巷子里的那些刺客、军方高手、王府供奉，还是巷尾处的那些离宫教士、诸院强者。

阴寒的剑光到来时，那个小姑娘依然低着头，把脸藏在帷帽里，什么反应都没有。

然而，那道剑光就这样碎了，变成了无数碎片，消散在了夜空里，与风雪真正的混在了一起。

这里说的碎是真正的碎，那名刺客的剑直接碎了，于是那些剑光才会随之而碎。

世上能够应付聚星境刺客的人不多，能够直接碎掉一名聚星境刺客的剑……很多人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并不是真正的结局，因为剑光碎了之后，紧接着还有样事物碎掉。

那名刺客碎了。

只是嗡的一声轻响。

百花巷里的风雪骤然间变成了粉红的颜色，仿佛有谁向里面洒了几大桶颜料。

紧接着，数十截肉块像暴雨一样落在了地上，仔细望去，才能看清楚那应该是人类的肢体以及内脏。

鲜血狂飙，断肢坠落，所有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极短的瞬间里。

然后人们才看清楚场间的画面。

那个黑衣小姑娘依然低着头，脸在帷帽的阴影中，无法看清，但向前方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小，很白皙，如雪莲一般，只不过这时候上面淌着血水，分外鲜明，格外触目惊心。

她的小手出现的地方，现在是一片风雪，先前就是那名聚星境刺客的位置。

暗巷一片死寂。

片刻后，数声惊恐与愤怒交杂的啸声响起，一名天机阁的刺客与两名军中强者化作三道风雪攻了过来。

啪啪啪三声轻响，就像是三颗葡萄熟了，又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三道裂口。

三道风雪骤然碎去。

三名朝廷的高手再次变成三蓬血雨与碎肉！

没有任何人看清楚那名黑衣小姑娘做了什么动作，因为事实上，她什么动作都没有做。

她只是向着风雪里伸出了手。

风雪便会听从她的意志，抹杀其间的一切存在。

然后，她终于抬起了头。

黑色的帷帽落下，如瀑的黑发落下，露出一张少女的脸。

那张脸无比雪白，仿佛终生未曾见过阳光，容颜清丽，却自有一股无比凛冽的气息。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对竖瞳。

看上去异常妖异。

这时候她眼里的情绪非常复杂。

有些追忆，有些不安，有些畏怯，又有些癫狂。

这种眼神，加上她雪白小脸上沾着的那些血水，看着无比恐怖。

忽然，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的一缕血水。

看到这幕画面，隐藏在黑夜与风雪里的高手们感到了一阵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

……

第732章 她这样想着【上】

这些高手或者来自军方，或者来自天机阁，或者来自清吏司，不知经历过多少生死厮杀、见过多少惨烈的画面，按道理来说，再如何可怕的场景也不至于让他们心生悸意，可黑衣少女只是舔了舔唇角的血，便让他们感觉到无比恐惧。

有些心志不坚的人甚至身体都颤抖起来。因为这份恐惧已经超出了经验与理智的范畴，来自他们灵魂的最深处，仿佛是在他们出生之前无数万年，便已经在星空之上烙印下来的痕迹。

黑衣少女站在雪地里，赤着双足，脚踝间拖着一根铁链，看着就像是一名囚犯，很容易令人心生怜意，但此时，巷口所有人的心神都无法注意到这些细节，已经被她展示出来的强大以及眼神冻成了冰块。

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无论是癫狂还是不安、追忆还是畏怯，在满天血雨与残肉之后，尽数变成漠然。

那甚至是对死亡的漠然。

这太可怕了，她究竟是谁？

很多人已经注意到黑衣少女拥有一双妖异的竖瞳，难道是位隐世的大妖？那么与白帝城有什么关系？

有些人下意识里望向百花巷中段某处的风雪，妖族中生代的最强者小德现在便在那里。

当人们看到小德时，再次吃了一惊。

小德这时候很怪异，像是生了一场重病，脸色苍白，纵使在寒冷的深冬时节，也在不停地流汗。无数热雾从他的头发间与皮袍间不停向夜空里散去，依然无法掩住他眼睛里的惊怖与恐惧。

身为妖族大将，逍遥榜强者，小德当然自信，就算是面对从来都无法战胜、令人绝望的王破，也断不至于害怕成这样……只有当初在寒山涧畔遇到化身中年书生的魔君时，他有过类似的反应！

看到这幕画面，人们很是震惊，再次在心里喊出那个问题。

她到底是谁？

所有人惊恐不安地看着巷口那名黑衣少女。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意外发生。

黑衣少女忽然弯下腰开始呕吐。

她不停地吐着，似要把身体里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才觉得舒服。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看起来好过了些，直起了身体。

但当她看到雪地上的一片狼籍，雪白的小脸上涌现出两抹羞怒的红晕与恼意。

她开始不停地跺脚，同时不停地抱怨着什么，黑发乱舞，看着就像受了受了刺激或者委屈的小女孩，很是生气。

雪白的赤足不停地落在雪地上，铁链不停地乱响。

轰轰轰轰！

巷口仿佛有雷不停炸响，雪地震动，天地不安，寒冷的空气拼命地挤压，然后向远方逃去。

一道难以想象的强大气息出现了，随着她的动作不停地撕扯着所有事物。无论是最柔软的风雪还是最坚硬的青石，无论前夜才新布置的阵法还是百花巷南已经修了三百年的那堵老墙，在这道恐怖的气息之下，都变成了最细微的碎片。

隐藏在夜色与风雪里的那些朝廷高手，哪里还敢停留，被纷纷逼将出来，如箭矢一般，向着远方飞走。

一时间，国教学院外到处都是破空声与惊恐的喊叫。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黑衣少女停止了跺脚，低着头站在原地，微微隆起的胸口微微起伏。

巷口的积雪尽数消失，先前呕吐在雪上的那些秽物也不知去了何处，只剩下地面。

地面上出现了十余道极深的裂缝，有热气从里面生出。

通过这番发泄，她平静了些，不再像先前那般生气，只是看了眼手上与身上的血水，妖异的竖瞳里再次生出怒火。

这一次不待她有任何动作，朝廷高手们再次破空而避，恨不得立刻飞出京都。

就连远处巷围的国教强者们也下意识里向后退了数十丈。

幸运的是，她没有再次变得癫狂起来，依然保持着平静。

她看了身上的那些污血一眼，那些污血便被极致的寒冷冻成了霜片，然后簌簌落下。

这画面看似简单，但在夜色里那些聚星境的修道者眼里，却仿佛神迹。

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把温度降到这种程度，需要多少数量、多么精纯的星辉真元？

就算八方风雨这等层级的神圣领域强者能够做到这一点，谁又会浪费如此多的星辉真元，只为了让自己变得干净些？

看着这幕画面，人们再次震撼，再一次在心里喊出那个问题。

她究竟是谁？

……

……

黑衣少女不知道人们在想什么，也不在乎，对此毫无关心。

她向着巷里走去，脚踝间的铁链在地上拖行，发出当当的清脆声音，然后变成轰的一声闷响。

那座曾经陪伴过国教学院兴衰枯荣、观看过很多场诸院演武之战的茶楼垮了。塌掉的茶楼未能溅起任何尘埃，因为有无数风雪自天空里呼啸落下，在最短的时间里覆了厚厚的一层，把碎石与烟尘尽数盖在了下面。

她迎着风雪前行，风雪自行避开。

作为血统最纯正、最高贵、大概也是唯一存世的玄霜巨龙，风雪本就是她的臣民。

她从那口废井里爬出来后，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所以，来了国教学院。

当然，那也是因为那盆青叶把铁链从石壁上拔出之前，她给出过自己的承诺。

从北新桥一路迎着风雪行来，她不曾觉得寒冷，反而觉得双颊有些微烫。

因为自由的感觉真好，也可能是因为她要见着他了，以自由的身份。

但当要走到百花巷时，她感到了不安和畏惧，因为她感觉到了夜色里隐藏着很多人。

那些人在人族里算是强者，虽然还不足以威胁到她，但已经能够构成一些麻烦。

可是她的不安与畏惧与此没有关系，她只是……害怕人多。

很多很多年前，她从南方温暖的海洋来到这片陌生的大陆寻找父亲，曾经被很多人围住过。

她不喜欢像蚂蚁一样围在一起的人群，那会让她有些厌恶，让她有些不安。

她觉得陈长生给出的那个解释很对，这叫密集恐惧症。

她更不喜欢不管是在天上飞，还是在地上走，总会有那么多人指着她喊着什么，嚷着什么，哭着什么。

她不明白，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这些人类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弱小而害怕？那难道自己要因为强大而感到抱歉吗？

她这样想着。

……

……

第733章 她这样想着【下】

登陆之后的第七个夜晚，她被一只阴险的银龙从云后偷袭，受了不轻的伤。

随后的半个月她无法化龙，只能在地面行走。既然总得与人族接触，那么只好承受。如果那些人类只是哭喊只是咒骂只是指指点点，她或者还可以忍受，但当乡间那个姓周的书生胀红着脸冲过来说要除四害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了。

作为一只高贵的玄霜巨龙，最重要的是她很爱干净，怎么能让那个浑身酒臭的男子靠近自己？

那天她像今夜一样伸出了手。

于是那个姓周的书生死了，变成了一蓬血花。

数百年前的那蓬血花要比今夜盛放的更加美丽，姓周的书生碎的更加彻底，变成了粉末随风而逝。

或者是因为当时她的脚上没有这根铁链的缘故。

她这样想着。

总之姓周的书生死了，后来据那位万恶的王姓书生说，他还上了当地的县志，成了万民颂扬的英雄。

对此，她表示不理解，也不怎么在乎。

那个县的百姓后来组织了十几支乡团义军想要杀她，然后被她杀了很多。

那个县里的人都很乱七八糟，想必县志也是乱写的。

她这样想着。

可是……人多了真的很恼火啊。

她对这方面的记忆非常不好，当她今夜感知到国教学院四周的无数人后，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安，然后畏怯。

她用帷帽遮住自己美丽的容颜，加快了迈动赤足的速度，想快些进入国教学院，却还是在百花巷口被人发现了。

那名天机阁的刺客从风雪里潜出，想要杀死她。

这个刺客没有什么味道，和数百年前那个姓周的书生相比。

但作为一只高贵的玄霜巨龙，被如此冒犯，自然要做出适合她身份的反应。

这种反应甚至比她的思考速度还要更快。

那就是让对方去死。

那名天机阁刺客直接碎了，变成了血与肉炸开，然后落在了雪地上。

她觉得舒服了很多，内心深处对人群的畏怯感变淡了很多，与之相伴，内心的暴戾情绪渐渐提升。紧接着，她又杀死了两名人类强者，随着鲜血的泼洒与死亡的来临，所有的畏怯与不安尽数消失，暴戾情绪引发了嗜血的本能冲动。

她本能里舔了舔唇边的血水，本以为那会是香甜而可口的，谁知道竟是那样的污秽及腥臭。因为现在的大陆元气稀薄，所以人类变得难吃了很多？还是说……最近这几年陈长生送来的吃食太丰富，养刁了自己的胃口？

她这样想着，然后难以抑止地恶心起来，不停呕吐。

这情形令她感到非常恼火，让她对弱小的人类以及可能暗藏恶意的陈长生生出很多怨气。

她开始发脾气，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不停地跺脚，把风雪都吓走，把地面都踩裂，把整个世界都吓了一跳。

……

……

风雪再起，她向国教学院走去。

她的身形并不如何庞大，相反有些娇小，但随着她的来临，百花巷里的空间隐隐变形，竟似要被撑破一般。

夜色里隐隐有血水溢出，不知道是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刺客，还是一些被直接震昏的军士。

避至远方的朝廷高手们，感觉到那道恐怖的气息愈发真切，那种强大的压迫感仿佛要变成实物。

小德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苍白的没有任何血色。

他对这道气息的敏感度要远远超过人类强者。

这道气息明明还没有完全成熟，却仿佛来自原始之初的蛮荒，带着远古的悠悠意味，对人族来说，这道气息强大而恐怖，而对妖族来说，这道气息更是直接碾压着他们的灵魂，让他们根本生不出任何抵抗的念头与勇气。

小德的身体不停颤抖。按道理来说，他就算不是这名黑衣少女的对手，至少也可以稍微拦阻一下对方的脚步，然而他无论如何调动真元，强化意志，甚至直接狂化，都无法积蓄出足够多的勇气，甚至连向前踏出一步都不敢。

这种生物阶层之间的先天压迫感实在是太可怕了。

现在他还能留在巷子里，还能站立，没有跪倒在雪地上，已经证明了他的强大与骄傲。

只是这依然远远不够。

黑衣少女注意到了这名妖族的存在，转头望了一眼，有些感兴趣。被她的目光触及，小德的灵魂仿佛被圣火烧灼了一下，眼睛里的恐惧之意狂涌而出，再也不敢做任何停留，霍然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就在小德消失后不久，夜色里传来了一声悠悠的叹息声。

黑衣少女的脸上露出一抹警惕的神情。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那声叹息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离此地约十四里的奈何桥上，妖族皇后牧夫人登上了七色鹿拉的辇，向着京都外驶去。

国教学院湖畔的雪地上，商行舟转身望向奈何桥方向。

他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牧夫人和妖族使团的离开，意味着，从这一刻开始，在大周朝廷与国教之间，白帝城将会保持中立。

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变动？要知道，这极有可能改变整个大陆的局势。

自然是因为那位穿着黑衣迎风雪而来的小姑娘。

与高傲冷清的天凤不同，龙族曾经在这个大陆上写下过太多故事，对妖族来说，久不在世间显露踪迹的龙族，依然是他们最根深蒂固的信仰或者说精神寄托，而且红河两岸的妖族能够立国，据说与玄霜巨龙一族有很紧密的关系。

国教学院的围墙破了，黑衣少女走了进来。

十余名青衣道人站在风雪里，形成了一个看似散乱、实际上近乎完美的阵形。

她能够感受得到这些人类的强大，然后，她看到了湖对面雪地上那个中年道人。

她被关在北新桥的井底数百年，还是见过不少人族强者，比如王之策，比如秦重，比如天海圣后，比如教宗，比如苏离，但事实上，她只怕苏离和天海，因为这两个人真的敢杀她。

现在，令她感到隐隐畏惧的人类又多了一个。

她有些紧张，但没有停下脚步。

她走过雪湖，来到陈长生身前，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好，我是你的守护者。”

第734章 守护者

开口说话之前，她先清了清嗓子，显得很镇定，甚至有些孩子般的俏皮。

但商行舟和陈长生都听得到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以自由之身与陈长生相见而激动，而是因为不安。

她觉得自己离那名中年道士太近，有些危险。

这时候的她还不知道此人就是陈长生的师父，但她很清楚地感觉到，对方有能力伤害甚至杀死自己。

世间有能力伤害甚至杀死她的人类强者很少，偏偏她今夜刚刚脱离数百年之囚，便遇见了一人。

这让她有些面对宿命般的挫败感，以至于不敢向商行舟望一眼，只是盯着陈长生的眼睛，显得格外认真而专注。

她并不知道，在商行舟的眼里，她也是非常危险的存在。

人类在道藏里记载的非常清楚，对于龙族这种星空下最高阶的生物，怎样警惕都不为过。

更何况她是龙族里血统最高贵、最强大的玄霜巨龙，娇小的身躯里，充满着无数人类强者梦寐以求、却永远不可能拥有的能量，如果她学会使用那些力量，或者那些力量哪怕被动地暴发出来，必然会造成无比可怖的声势与惨烈的后果。

她畏惧着商行舟，商行舟警惕着她，陈长生只是很吃惊。

他没想到，她居然从井底脱困了！

就算他和徐有容当初使用的方法是正确的，他的血液在西流典的升华驱使下正不断地加快那根铁链被时间侵蚀的速度，按照他的计算，至少还有两年时间那根铁链才会断，而且她离开地底后为何不赶紧离开她最不喜欢的充斥着人类气息的这片大陆回到南方温暖的群岛却来到了国教学院？

这场谈判多了变数，而且隐隐对他有利，可陈长生并不喜悦。他不想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或事参与到这场谈判里来，无论是离宫教士、国教学院师生、离山与槐院以及此时正在夜宫里忧虑的师兄，而且她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守护者？陈长生记起道典第七卷晨光约里的相关记载，然后想起了那天夜里教宗似乎无意间提到的一些往事。

无论国教还是以前的道门，要保有万世不变的道统，必然极为看重传承。当代的教宗往往会提前很多年便开始布局，教育培养传人，那些年轻的弟子极具修道天赋、潜质惊人，但要成长为能够带领道门不断向前的真正强者，还需要很长时间，要经历很多考验，而道门正统传人的数量向来很少，比如上一代只有教宗与商行舟，这一代也只有余人陈长生以及商行舟不知用何方法予以确认的牧酒诗。

如此长时间且充满艰难困阻的修道之旅，如此少的传人数量，从逻辑上来说，道门的传承应该随时都有可能随时断绝。然而无数年来道门传了无数代，始终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除了那些传人都像寅与商这对师兄弟一般了不起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当这些年轻的传人在世间游历修行的时候，道门往往会请一位极为强大、或者极有地位的前辈作为那名传人的守护者。

道统万载不灭，这种规矩也维持了很多代，比大周朝还要更加悠久。如果陈长生在西宁镇旧庙的时候以国教正统传人的身份生活，那他确实应该拥有一位守护者，而且那位守护者必然是大陆有数的强者，甚至最有可能的便是八方风雨里的一位，但当时整个大陆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现在他已经成为了教宗，还需要守护者吗？又为什么是她？

“原来，寅说的人是你。”

商行舟的神情平静，不显惊诧，明显事先便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

他看着小黑龙说道：“时隔数百年，你终于能离开北新桥那口老井，得获自由，为何不回南海？”

“因为这是我的承诺。”小黑龙站在陈长生身前，看着他认真说道。

很明显，商行舟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她的小脸上写满了紧张，但依然坚定。

商行舟忽然问道：“你会保护他吗？”

她仰着脸，很是傲然地说道：“当然。”

商行舟继续问道：“你愿意在星空的面前与他结为一体，爱护他、尊重他、安慰他、就像爱你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成功或失败，都始终把他的名字放在自己的名字之前，直至离开这个世界，回归星海？”

这段话就像清风，徐徐而至，又如惊雷，隆隆不绝。

这是教典里最古老的文字之一，这是守护者的誓言，这是离宫的规矩。

她沉默了会儿，说道：“我愿意。”

商行舟问道：“哪怕要为之付出生命？”

她没有任何犹豫，说道：“是的。”

数年前在北新桥底，她已经为陈长生付出过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东西，至少在她自己看来是这样的。

当然，这并不代表着她就真的愿意不问任何条件就为陈长生而死，也不代表她不怕死。作为拥有漫长生命的龙族，死亡是它们很少考虑的事情，但正因为生命过于漫长，所以偶尔想起时，便会生出远远超出普通人类的恐惧。

她盯着商行舟的眼睛说道：“王之策当年都不敢杀我，只敢把我囚禁，我不相信你敢杀我。”

在修道世界的普遍认知中，龙族往往是永生不灭的，之所以会有这种违背事实的印象，主要的原因在于，龙族是星空之下层级序列最高级的生命，拥有着无比漫长的岁月与难以想象的强大实力，而且无数万年前，龙族退出大陆的时候，与诸方世界形成了一项公约——任何主动冒犯龙族的生命必须死。

这项公约能够一直传到今天，最主要的原因当然不是魔族与人族多么重视承诺，依然还是源自于龙族的强大。无论魔族还是人族的巅峰强者，即使面对一只落单、甚至虚弱的巨龙，都很少会尝试做什么，因为龙的身体里都有一颗神魂珠，一旦那只巨龙被杀死，神魂珠便会破灭，它远在南方的族人感应到后必将进行极为疯狂的报复。

就算是当年太宗皇帝陛下统治的大周王朝，也不愿意承受这样的代价。当年小黑龙到处肆虐，王之策用计擒住她，始终没有杀她，除了她有可恕之处，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不好杀以及不好杀，这两个不好杀当然是不同的意思。

无数年来，龙族始终是远离大陆却备受敬畏的对象。

但在某些历史时刻，偶尔会出现一些意外。

第735章 关于理想以及命运的礼赞

所谓意外，是因为当时的大陆上出现了一些人族强者或者魔族强者。

那些强者太过强大，甚至强大的有些过分，甚至令整个世界都感到意外，根本没有把龙族放在眼里。

比如魔族一代传奇通古斯大学者，便特别喜欢用龙血进行研究，在他那漫长而枯燥的一生里，不知有多少龙族死在雪老城那间看不到阳光、却终年对准着月亮的实验室里，弱小一些的玄霜巨龙甚至听到他的名字便会吓得从天上掉下来。又比如山海剑的前代主人便曾经在与数只恶龙在山海之间恶战连连，据说被染红的那片海洋后来出产的海参特别名贵，又比如说千年来最强的那只玄霜巨龙在雪老城获得了魔君的友谊，最终却被周独夫变成了周园里的那片山岭。

再比如说那个叫苏离的人。

当初在雪原温泉畔，小黑龙看到苏离第一眼的时候就差点吓死了。

她感觉的很清楚，这个人曾经杀死过很多条龙。

勇于屠龙的人并不见得是真正的猛士，因为可能会失败，只有屠龙成功的人才称得上强大。

那么像苏离这样专程远赴南海，为了确定龙族到底有多强大，剑斩无数巨龙的人又算什么？

好吧，他本来就是个难以形容的意外，近乎疯狂的例外，不能以常理推论。

小黑龙不知道商行舟是谁，但能感觉出这个强大的道士也应该归在意外的范畴里，所以有些刻意地提到了当年的那件往事。在她想来，即便龙族的凶名无法吓退对方，但提起王之策这样传奇的名字，此人总应该肃然起敬才是。

商行舟的反应很平静很淡然，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传闻中你的性情很残暴，往往一言不合便要吃人，从南方登陆之后，不知多少村庄县城被你毁为废墟。”他平静看着她，就像长辈看着调皮的小孩子淡然说道：“但当年在霜花店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传闻并不真实。”

霜花店是京都很不出名的地名，陈长生能够知道，是因为莫言的桔园在那里的缘故，普通人很难记得住。但小黑龙如何能够忘记？数百年前，她就是在那里被大周朝廷的高手擒获，无力地躺在地上喘息着，整座小桥的表面都凝了一层浅浅的霜，那个该死的王姓书生从桥那头走了过来，踩出的脚印就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霜花店的名字，或者便是这样来的。

“当年……你就见过我？”小黑龙看着商行舟，内心的不安与隐惧变成了强烈的警惕。

“我当然见过你，王之策用来缚你的铁链，就是向我借的。”

商行舟的视线下移，落在她的脚上。

她双脚之间有根看着有些短、实际上非常长的铁链，与白雪形成极其鲜明的对照。

她赤足踩在满是白雪的草地上，仿佛感觉不到任何寒冷，此时听到商行舟的这句话，却觉得冷了起来。

商行舟继续说道：“这根铁链是离宫的宝物，师弟能把它从墙上拔了出来，却没有办法弄断。”

小黑龙与陈长生对视一眼，沉默无语。

都说时光最有力量，历史最为厚重，那么这些厚重的力量，都在商行舟的言语之间。

天机老人已逝，教宗陛下回归星海，魔君坠入深渊，王之策隐居世外，有资格与他话当年的人已经没有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就是历史，就是时光，只不过在过往的那些年月里，他没有写下自己的名字。

“同伴与战友纷纷死去，还有一个像鬼般藏在群山之间，那么我就不能再继续藏下去。”

商行舟看着他们二人，生出些感慨的情绪，似是想到了一些很久远的故事，悠悠说道：“因为我们都是守护者。”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

无论有多少尔虞我诈、阴谋残酷，但谁都无法否认，在最初的时候，太宗皇帝和凌烟阁诸臣都是一群很彻底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奋斗的目标就是结束天下的乱局，驱逐魔族，要做这片大陆的守护者。

商行舟不止是那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的见证者，更是亲历者。

他本来就是这些理想主义者中的一员，声名不显，却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太祖皇帝与当代教宗结盟，太宗皇帝在百草园之变里最终得到了离宫的全力支持，以及后来与凌烟阁有关的那些冷酷的故事，想必都与他有关联。

当年那些战友或者同伴，或者死去，或者被太宗皇帝和他杀死，或者离开，总之，在漫长的千年之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哪怕只剩下他一个人，正因为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当然要把当年那些同伴的命运与责任背负在肩上。

他要成为这片大陆的守护者，他要执行太宗皇帝的遗命，他要实现同伴们的理想。

人族一统，魔族俯首，千秋万代，天下大同。

“没有人能阻止我。”

“也没有人应该阻止我。”

“包括你在内。”

商行舟看着陈长生平静而坚定地说道。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便在此时，夜空里传来了一声鹤鸣。

有白鹤自南方万里归来，代替他做出了回答。

……

……

有风徐来，对普通人来说很寒冷，对大榕树下的二人一龙来说，只能算是清冽。

湖面上的雪被吹的簌簌乱动，就像是早已经被埋在雪底的那些枯叶。

没有星光的夜晚，依然并不寒冷，也不黑暗，因为无论朝局如何变化，京都的万家灯火永远照亮着人间，已经无数年。

白鹤带来了徐有容的书信，表明了圣女峰无畏的态度。

牧夫人剩着鹿辇离开，表明了白帝城的态度。

离山与槐院的态度不用问。

至于最关键的国教，就算有很多人愿意支持商行舟，但在教宗陛下的遗命之前，又有谁敢明着反对陈长生？

有些压抑的寂静过后，商行舟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当年在溪边拾到你的时候，我曾经说过，你的命很不好。”

他看着陈长生说道：“现在看来我错了。”

来自西宁镇的少年道士，现在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教宗。

他在娘胎里便日轮崩毁，本来命不过二十，现在却是经脉重筑、星窍完美，修道前方一片坦途。

他有整个国教支持，有很多势力支持，还有了一位守护者。

任谁来看，这命都很好，值得赞叹。

然后呢？

第736章 不如不见

以前，陈长生的命很不好，后来，他的命很好，换句话说，他的命运被改变了。

——那天夜里在天书陵峰顶，天海圣后替他逆天改命。

从那之后，他的修道之路一片平坦，笼在头顶十余年的那片阴影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光明。

当然，随着命运与地位的改变，他遇到了一些新的、当年怎样都无法想到的考验，即便神杖在手，想要成为国教之主也是万分困难。幸运的是，教宗陛下在回归星海已经替他做了很多安排，已经把前路铺的尽可能平整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教宗陛下也改变了他的命运。

教宗陛下为了把这份伟大的遗产交到陈长生的手里，做了非常缜密而妥当的设计，不提离宫里的彩虹，桔园蒲团上消失的身影，只说北新桥井底的星光与石壁上的三片青叶，便能够看到他的良苦用心。

教宗选择小黑龙做陈长生的守护者，当然是因为她足够强大，除了神圣领域强者，当今的大陆上没有几个人能够战胜她，但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在于她的身份，因为她是无数万年前帮助妖族建国的玄霜巨龙一族的公主殿下。

白帝夫妇应该很早便知晓有一条玄霜巨龙被人族囚禁在皇城附近，却没有对此发表过意见，或者是因为当年太过久远，或者是因为所谓情意总是敌不过价值，教宗不理会这些，直接把她救了出来，就是要逼白帝城接受这份人情。

就算白帝夫妇想装聋作哑，红河两岸的那些部族与元老们可不会同意。

教宗行事明月清风，一辈子都没有玩弄过什么阴谋诡计，但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千年时光，很了解人性。

妖族与人族在这方面没有任何区别。

他算对了。

小黑龙离开北新桥井底，在风雪里走向国教学院。

牧夫人叹了口气，乘着七色鹿辇离开了京都。

到此刻为止，陈长生并不能完全明白教宗陛下的良苦用心，因为他太年轻，哪怕通读道藏，记得很多传说与故事，却很难联系到现在。所以在听到商行舟接下来的这几句话后，他依然怔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其中的意思。

“你知道寅当年的守护者是谁吗？”

“不知道。”

“陈玄霸。”

这真是一个谁都想不到的答案。

千年以来，这片大陆上最闪亮的名字有两个。

一个是周独夫，一个是太宗皇帝。

但在陈玄霸死之前，谁都不敢说，周独夫与太宗皇帝可以称霸这个世界。与漫漫历史长河比较起来显得异常短暂的十余年时间里，他在不同的领域与这两个人分庭抗礼，各领风骚，光彩夺目，惊才绝艳。

这样的人，堪称举世无双。

就算教宗陛下当年是道门正统传人，按道理来说，也没有资格让如此了不起的一代霸王做他的守护者。

除非这件事情里还有什么隐情。

“陈玄霸应该是你的祖辈，甚至有可能，你就是他留在世间的精血重筑，所以寅是在还债。”

商行舟说道：“现在你明白他的意思了吗？”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点了点头。

教宗陛下的爱护与怜惜可能来自很多方面，比如还债，比如愧疚，比如承诺。

这方面，他没有太过仔细地思考过，但他一直都很明白教宗这些安排的意思。

他的师父不喜欢他，想他死，这并不代表着，他也想对方死。

这也就意味着，他和商行舟之间，其实并不见得一定你死我活。

他如果继续留在京都，那必然会成为动乱之源，除非他决意率领国教向朝廷开战。

他当然不会这样做，因为他找不到任何理由。

难道他要夺了师兄的皇位吗？

至于罪恶……他清楚商行舟在这方面有足够的底气来回应质询。朝廷新立，即便想要作恶都还没有机会，现在的所谓丑陋罪恶，在于周通，而无论陈长生情感上的倾向，周通的罪恶，更多应该算在天海圣后的身上。

陈长生望向商行舟问道：“那您呢？您明白师叔的意思了吗？”

商行舟没有说话。

那日一夜长谈，再到今天看着那只小龙从风雪里走来，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寅的意思。

是从何时开始，长生变成了自己的心障？或者也应该从天书陵那夜算起？

那年在溪畔拣到或者说接到木盆里的婴儿，他感慨对方命不好，那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命运。

陈长生还没生下来就日轮崩毁，又被异大陆的人们灌注进了难以想象数量的圣光，没有任何可能活过二十岁。

当初他对陈长生说逆天改命，当然是骗他，他从来没有想过，陈长生能够逆天改命成功，就算再如何天赋惊人，要知道，离开西宁镇的他距离二十岁也只剩下了数年时间，就算周独夫重生，王之策黑化，又如何能够做成这样的事呢？

事实证明他的看法是正确的，直到天书陵之变，陈长生依然无法逆天改命成功，就连一丝希冀都看不到。他以为陈长生会死，或者被天海吃掉，或者寿终而亡，然而谁能想到，天海，竟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如果说这是他布置的一盘大棋，天海的死亡便是这局棋的胜负手，他以为自己已经获得了这局棋的胜利，谁知道往棋盘上一看，却赫然发现，有一颗本来应该死去的棋子，现在还好端端地留在棋盘上。

本应死去的棋子还活着，看似毫无趣味的残局顿时生出了无数变化。

这颗在棋盘上的棋子，仿佛已经超越了棋盘的范畴，这让商行舟感到非常不安以及警惕。

于是在朝阳里的神道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陈长生尽快死去，要尽快让这颗棋子消失。

所以在神道上，他看都没有看陈长生一眼。

所以，才会有后面这么多的事情。

直到那夜长谈，他才隐约明白了过来。

因为这颗棋子与他的关系，因为他修的道法，他对这颗棋子过于重视，被牵扯了太多精力。

寅说的是对的。

既然相看两厌。

相见争如不见。

商行舟转身向国教学院外走去。

就像当初在天书陵的神道上，他没有再看陈长生一眼。

十余名青衣道士们随他离开。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毫无征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陈长生的识海里，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走的远一些。”

“不要让京都看见。”

“不要让天地看见。”

“不要让我看见。”

第737章 逐日者的悲伤

这是商行舟的声音。

不要让京都看见，不要让天地看见，不要让他看见……如果看见了怎么办？

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谁都知道必然与死亡有关。

陈长生没有说话，看着风雪里的夜色，眼睛明亮，眼神平静。

在他的心里，也有一句话，那必然是与回归有关。

……

……

夜里的风雪没有变疾，也没有变小，国教学院四周数不清的骑兵，依然在警惕地对峙着。

商行舟回到皇宫，那些青衣道人恭谨行礼，然后离开。

他站在风雪里，看着正殿侧窗上年轻的皇帝陛下被灯光剪出的身影，生出一抹欣慰的神情。

一切终究都是值得的。

雪地上响起簌簌的声音，那是靴底踩破松软雪面，辛教士来到了他的身后，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显得格外谦卑。

梅里砂回归星海后，教枢处始终没有迎来新的主人。

这座教殿在国教里的地位很特殊，隐藏实力极强，便是茅秋雨也不方便领事，只不过暂代了数月时间。

在很多人眼里，深受梅里砂信任、并且与国教学院关系密切的辛教士，应该是最有可能执掌教枢处的事宜，只是现在资历浅了些。

没有人知道，辛教士其实还有个身份，他是清吏司的密探。

更加没有人知道，前些天周通被追杀，最初拔动周狱地底阵法琴弦、把周通逼出来的那个人，也是他。

原因很简单，前途一片光明的辛教士，不可能甘心继续做周通的一条狗，他希望周通死。

当然，如果不是他已经得到了某种承诺或者说保障，相信他的勇气会到来得更晚一些。

“京都暂时无事，离宫三年无事，你在教枢处守着意义并不大。”

商行舟说道：“替我去南方看看圣女峰与离山的情况，另外，告诉长生宗，把我要的那个东西送过来。”

辛教士有些吃惊，不知长生宗要送给道尊的东西是什么，竟如此重要，但他没有说什么，领命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风雪里。

……

……

湖面上的积雪先前被寒风拂走，露出平滑的冰面，映着远处的灯火，看着就像一大片琉璃。

琉璃的上方隐约有些小点，那是她先前留下的脚印。

可能是看到这片湖冻成的琉璃，让陈长生想到了一些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事情。

“那些夜明珠和宝藏，你都带着了吗？”

北新桥井底的地下洞窟里，石壁上镶着千余枚无比珍稀的夜明珠，地上堆着金山银山。

那些是小黑龙的珍藏，也是她能够熬过漫漫数百年岁月，最大的精神力量来源。

陈长生很清楚她对这些事物的重视程度，所以提醒了一句。

“当然带着的。”

小黑龙拍了拍腹部，特别豪气干云，就像刚刚喝了八十碗烈酒的好汉。

变成人形的她，很是娇小，比陈长生要矮两个头，看着就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做这样的动作，难免会显得有些滑稽，当然也很可爱。

陈长生知道她的黑衣便是龙鳞，无法分离，也无法装太多东西，而且她也没有空间法器，不由很是好奇，那些东西被她藏在了哪里。

“你真是笨死了。”小黑龙有些生气，拍着腹部说道：“我都说了在这里啊。”

陈长生这才注意到，她的腹部微微鼓起，就像是贪吃的孩子。

原来，她竟是把那千余枚夜明珠和难以想象数量的金山银山珊瑚海……都吞进了肚子里。

今后几年倒是不用担心没有钱用了，不过难道每次用钱都得让她吐出来吗？

陈长生觉得这实在有些不洁，然后很自然地想到，除了吐出来还有一种办法，顿时有些不安。

“你不要瞎想啊！”小黑龙很快便反应过来，吼道：“你要再敢胡思乱想，我就一口吞了你。”

陈长生心想如果你真生吞了我，最后还是要吐出来，或者那般，脸色更是难看。

小黑龙还是很快便明白了过来，脸色比他更加难看，缓缓举起了拳头。

这拳头很秀气，在风雪里看着就像是孤枝梅花，煞是可怜。

……

……

轰！国教学院里响起一记雷声，地面震动不安，大榕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雪湖表面出现数道裂缝，裂缝相交的地方是水面，浮沉的碎冰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

她把那个人抓了起来，就这样拎着，走回了藏书楼。

因为保护书籍的需要，藏书楼里的灯烛都是特制的，温度相对较低，就算再多盏，烘再长时间，也很难把湿透的衣衫烤干。

陈长生坐在数十盏灯火之间，寒冷的湖水不停地流淌到乌黑的地板上。

被一拳轰进冰湖里，浑身湿透，寒冷刺骨，无论怎么看，这都是很悲哀、很值得生气的事。

他没有这些情绪，因为完美洗髓的身体，可以承受住这样的重击，完美聚星后，世间普通的寒热，根本无法侵袭他的身心。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在于，她这时候有些异常。

按性情来说，本应得意的黑衣少女，这时候坐在他的对面，沮丧地低着头，甚至隐隐有些悲伤。

“怎么了？”

“我的力量变小了。”

“可能……是刚刚脱困，还没有习惯？”

“不。”

她看着脚踝之间系着的那根铁链，说道：“如果没办法斩断这根铁链，我永远没有可能战胜你师父。”

陈长生这才知道她担心的是这个事，安慰说道：“就算斩断这根铁链，你也打不过他。”

她很生气，喊道：“你这是在安慰人吗？”

陈长生认真说道：“是啊，因为这是客观事实，我小时候有只黄金巨龙想要吃我，结果被我师父赶走了。”

在龙族里，黄金巨龙与玄霜巨龙最是高贵强大，无数万年前，黄金巨龙一族离开这片大陆后，便以玄霜巨龙为尊。他说的那只黄金巨龙，据余人师兄后来的描述，应该就是当年黄金巨龙一族里的成员，而且极有可能是位真正的皇族。

那只黄金巨龙当然比现在的小黑龙强大无数倍，却依然不是他师父的对手。

在他想来，小黑龙因为担心无法战胜自己师父而难过，这真的很没有必要。

谁会因为追逐不到太阳而悲伤？

……

……

谁会？

当然是那些勇敢或者说疯狂的追日者。

她的视线落在他腰间的短剑上。

当年第一次看到这把剑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那道宏远、熟悉、值得敬畏或者说警惕的气息。

后来听陈长生讲了些当年的事情，她便确认，这把短剑就是那只黄金巨龙的第三龙须。

能够战胜一位黄金巨龙皇族，并且把对方最珍贵的第三龙须截下作为兵器，那个人该是多么的强大，多么的自信。

从那时候起，她便知道，陈长生的师父是个很可怕的人类。

如果有可能，她当然不会与这样的人类为敌，可是……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守护者。

那个强大的人类想杀你，那我当然就要想办法战胜他，然后杀死他。

所以，我有些难过。

第738章 被放逐的教宗

难过只是情绪，并不意味着绝望，小黑龙低着头，看着雪地上那行足迹，开始快速地思考计算。当年那只黄金巨龙皇族从异大陆归来，破开晶壁时，损耗了多少实力？商行舟能够轻易地战胜它，自然是依靠了主场的优势，而且必然提前做好了准备，如何通过这场战斗准确地判定此人的真实境界？如果自己的铁链开了，能有多少机会战胜此人？

陈长生猜到她在想些什么，说道：“不要再想了。”

小黑龙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教宗让我做你的守护者，必然有什么意义。”

她和陈长生都不知道，教宗陛下把她从北新桥底救出来，让她做陈长生的守护者，主要看重的是玄霜巨龙一族与白帝城之间那层复杂的关系。

再一次听到守护者这个名词，陈长生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道：“你知道我师父当年的守护者是谁吗？”

小黑龙摇了摇头。

陈长生望向风雪里那人刚刚消失的方向，说道：“那天夜里师叔对我说过……师父他当年没有选择守护者。”

小黑龙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异色。

陈长生继续说道：“师父他认为修道不能依靠外物，也不能依靠他人，只凭他自己便够了。”

小黑龙沉默不语。

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

……

黑夜过去便是黎明，风雪依然笼罩着京都，大陆迎来了新的一年。

新年第一天有很多重要的大事发生，比如大周正式更改年号，比如离宫迎来了新的主人。

就在离宫的新年大典上，发生了一件令整个大陆都感到震惊的事情。

依照教宗陛下留下的遗旨与已经提前颁布世间的国教大诰，陈长生成为了新的教宗。

然而，他没有在新年大典上出现，光明正殿里看不到他的身影，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登基仪式。这个消息引发了无数震惊的议论，无论是离宫教士、青藤诸院的师生还是京都里的普通百姓，都感到十分惘然，然后生出很多不安。

纷纷扰扰之际，离宫方面给出了权威的解释。

大诰上面有着五位巨头的道血印鉴还有陈长生的亲笔签名。

教宗陛下因为年纪太轻，修道时间不够，决意入世修行，在红尘之中体悟天道。

何时归来？谁也不知道，大诰里也没有答案，只是写得非常清楚，教宗陛下随时可以回京登基。

教宗不在离宫，而是隐姓埋名，于世间潜修？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形。

震惊与迷茫的情绪，充斥着整座京都甚至整个大陆，以至于很多人都没有记住大周朝新的年号是什么。

当这些情绪终于被时间稍微冲淡了些后，人们回首望向刚刚过去的一年，回想起前任教宗陛下做的那些事情，才隐约明白了些什么——这一切都是前任教宗陛下的安排。

陈长生如果留在京都，会让朝廷感到极度的不安，这种不安必然会导致战争的发生。

他离开京都，会让朝廷……更准确来说，会让商行舟感到安心很多。

虽然直到现在，也没有几个人理解，商行舟为什么会如此警惕、排斥、厌憎陈长生的存在。

就像陈长生早就想明白的那样，就像商行舟昨夜在国教学院风雪里感慨的那样，相看两厌，那便不见。

给这对师徒一些时间，一些距离。

给朝廷与国教之间一些时间，一些距离。

给这个世界以及黎民万姓一次机会。

不一定需要一场战争，不见得一定要生死立见。

陈长生依然是教宗。

只是不能留在京都，不能留在离宫。

就算这场残局最终还是会走向你死我活，至少可以有些落子的空隙。

现在解决不了的问题，等到将来，或者双方会拥有更多的智慧来解决。

这就是前任教宗陛下的安排，现在看来，也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当然，前任教宗陛下的安排当然还有更多的细节，以保证陈长生就算离开京都，离宫也可以保证自己的立场。

这种前所未见的局面有着极其复杂的成因以及条件，完美地体现了教宗陛下的智慧以及耐心。

作为继承者，陈长生现在需要做的事情，便是接受这种安排，继续提升自己的智慧以及耐心，还有力量。

他需要凭借智慧与耐心活下去。

只要活着，便是教宗。

待到山花烂漫时，再说。

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看明白这件事情，更没有几个人明白前任教宗陛下这个安排里的良苦用心，以及离宫通过此事展现出来的决心及气魄，当震惊的情绪散去后，人们看到的事实很简单。

——陈长生继任了教宗，却被赶出了京都。

任谁来看，这都是朝廷的胜利。

很多人以为，这是商行舟不愿意朝廷与国教开战，也不愿意否决教宗遗旨，所以做出的一种宽容的姿态。

宽容自然是居高临下的。

不在离宫的教宗，怎么看都有名无实。

甚至比有名无实还要更加惨淡。

这是一位被放逐的教宗。

……

……

正统纪年正式结束。

天海圣后对这片大陆的统治，成为了史书上的一页，已经被翻开。

大周王朝正式改元新国，南北合流宣告成功，春回大地的时候，无数事务便将落到实处，现在已经有很多修道者，奉旨从天南来到了北方，加入了各大军府。

妖后伏诛，魔君受死，雪老城内乱，教宗辞世，万象更新，大陆的未来一片光明。

人族毫无疑问必将迎来太宗陛下之后最好的时代。

没有人知道，就在一个平常无奇的冬日里，新任教宗陈长生离开了国教学院。

他出了百花巷，汇入人群，沿着洛水行走，走过奈何桥与离宫前的石柱，出了城门，离开了京都。

他的怀里揣着一封信，腰间系着一把剑，手里提着一把伞。

在他的身旁，有个穿着黑衣的小姑娘。

小姑娘生的清新可人，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显得格外冷漠。

她的怀里抱着一盆青叶。

陈长生走的不快，但小姑娘很娇小，想要跟住他，脚步便必须快起来。

随着行走，她的黑发在寒风里荡起然后落下，怀里的青叶同样荡起然后落下。

那不是春风里荡起的双桨，而是她和这个世界应该有的模样。

……

……

第739章 我们去南方

从新国元年开始，整个大陆都只关心一件事情。

不是被驱逐的教宗，不是合斋的圣女峰，不是王破回到了槐院。

那件事情比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更加紧要。

魔族入侵。

前年秋天，魔君死，南客走，新君初立，魔族内部一片混乱，雪老城里到处都是血，天时异常寒冷，寒冬提前到来，风雪交加，收成奇差，不知多少魔族小部落被迫远离雪老城，魔宫最重视的狼骑出产数量不及往年的三分之一。

任谁来看，这都是魔族最弱小的时刻，没有几个人能想到，魔族竟会选择这时候大举入侵。

大举这两个字意味着疯狂、不惜一切代价。

可能是风雪严寒带来的生存危机，直接转变成了魔族嗜血的欲望。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当年的魔族太子汗青，守天书陵六百余年，终于离开了京都，穿越莽莽雪原，回到了雪老城。

按照与商行舟的约定，白帝城通过某种隐秘的方法，把他送进了雪老城，联系上了一直忠于他的某些元老会成员。通过魔宫里传出的情报，他再次确信当前真正统治魔域的并不是魔宫里的新任魔君，而是魔帅以及那位神秘的军师黑袍。

他认为魔帅与黑袍虽然联手推翻了自己那位曾经雄霸大陆的魔君父亲，但并不意味他们真的互相信任，相反，没有了天空里的阴影，二者之间的信任随时都有可能变成泡影，他们必然互相警惕，甚至随时准备向对方下手。至于魔宫里那位年轻的新任魔君，不过是个可怜的傀儡，就像根草般在两道寒风之间摇摆，随时可能被波及，然后死去。

汗青想要利用魔帅与黑袍之间的紧张关系。

因为历史原因，他不可能与黑袍合作，所以理所当然，他先联系了魔帅。

他知道魔帅不会完全相信自己，但他不在意，他真正想要联手的对象，是那位年轻的新任魔君。

那个孩子在魔宫里孤立无援，想必日日惶恐不安，这时候如果能够得到他以及他身后的力量支持，必然会欣喜若狂。

而且，他们是亲兄弟。

事后来看，汗青的想法并不为错，甚至可以说绝对正确。魔族不是人族，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不同，但两者从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所有决定事情走向的不过是利益、信任以及彼此之间的关系先天强弱程度。

汗青会失败，是因为一开始他的判断就出了问题。

魔帅与黑袍之间可能真的有问题，但那位年轻的魔君却并不是他以为的孤苦无依的傀儡。事实上，直到他死以后，整个大陆才知道，雪老城叛乱的主使者并不是魔帅，也不是黑袍，而就是所有势力怜悯或者无视的那位年轻魔君。

他才是真正的篡位者。

魔帅与黑袍之所以会联手，把那位曾经霸道无双的魔君推入深渊，正是因为他的存在。

魔帅和黑袍确实不会信任彼此，但都无比信任年轻的魔君，把年轻的魔君视为最亲近的子侄。

能够同时拥有这两位的信任甚至是忠诚，年轻的魔君是如何做到的？

他的父亲曾经是这片大陆上最恐怖的阴影，便是太宗与周独夫联手，也无法将他完全消灭，却被他亲手杀死了。

年轻的魔君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把成功的希望寄托在真正的对手身上，怀着利用的心态对付一个无法想象其可怕的对手，没有任何意外，汗青彻底失败了。即将死去的时候，枯守天书陵六百载、风雨不能动的他，也忍不住抬起头来，望向了王座。

那是一位年轻而英俊的魔族，唇角微微扬起，恰到好处的冲淡了魔躯里的贵气与霸气。

年轻的魔族是那位伟大的魔君陛下最小的儿子，比南客也大不了多少。

逝去的魔君拥有很多子女，汗青是其中最强大的一个，南客是最出名的一个，其余的那些连名字都很难被记住。

相较而言，他的名字还算知者颇众，因为他曾经是魔君少主，更主要的是因为他说过一句话。

“我十分想要徐有容。”

不是想见，是想要。

这句话在大陆流传开来后，自然引发了人族与妖族的无限怒火，也引发了很多嘲弄。

因为那时候，他除了魔君少主的身份，没有更多值得夸耀的地方。

无论是修行的天赋还是魔躯的进阶，他都表现的很普通，不如南客，更不要说徐有容。

在雪老城的贵族聚会里，在兰溪画展上，他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任何美誉，连陈长生都不如，更不要说秋山君。

直到现在。

雪老城外烽火处处，城内无数贵族头断身残，碧血连天。

魔宫外狼骑呼啸而行，宫里的建筑上到处都是苦战的痕迹。

传奇的长兄浑身是血跪在他的身前。

魔帅和黑袍安静地站在他的身侧。

他在最前方。

他在最中央。

……

……

“你难道会相信自己可以一直拥有他们的忠诚？”

汗青看着年轻的魔君问道。这句话里说的自然是黑袍与魔帅。

“哥哥，你们活的时间太长，想事情往往只能与忠诚、热血、信任、阴谋……这些无趣的旧词有关，我还很年轻，我喜欢一些更清爽的新词，比如理想、梦想、阳光、温暖、春天……南方，还有姑娘。”

年轻魔君的脸上现出一抹动人的微笑：“他们支持我与忠诚无关，而是因为我们拥有共同的理想，或者说梦想。”

汗青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第七魔将与第二十四魔将上前，把他拖离了宫殿，魔宫后方那道深渊正在等待着他。

魔族大军即将出征。

年轻的魔君走到殿外，看着雪地上黑压压的狼骑还有那些不停低声咆哮的魔族士兵，忽然沉默了。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走神，很久后才醒过来，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然后，他说了一句日后会很出名的话。

“南方的阳光更好，更温暖，春天更长，南方还有很多姑娘，所以，我们去南方。”

第740章 残酷的乱山

天凉郡，是大陆上最出名的州郡。千年之前，这里便有梁府、陈氏、朱阀，还有早已破落的王家，大陆前后两个皇朝都是发端于此，更有无数传奇人物层出不穷，比如那些帝王，比如陈玄霸，比如朱洛，比如现在的王破。

随着大周皇朝立国，天凉郡的地位更加特殊，被视为祖地，无论赋税还是民政，都享受着最好的待遇，浔阳城的道殿也是国教所有道殿里地位最高的一座，地界也逐年扩展，渐渐成为大陆面积最大的一处州郡。

从地图上看，现在的天凉郡就像一把短剑，汉秋城在剑柄，浔阳城在剑锷，上方还有一片辽阔的土地，如同剑身。

这把剑直刺北方，那里是莽莽的雪原，也就是魔族的疆土。

当然，天凉郡最北方的千余里除了十余座军寨及两大军府所在地，其余的地方都是人烟罕见，非常荒凉。在这里人族始终没有建立起有效的控制，更无法让此间繁华起来，因为这里距离魔族太近。

无论世间局势如何，在天凉郡北，人族与魔族的战争从来没有一天真正的停歇过。

去年初春魔族大军南侵后，这里的局面变得更加紧张，而且血腥，往日里荒无人烟的原野上到处都是烟尘，无法计算数量的骑兵彼此冲杀着，即便在京都也极难看到一次的飞辇还有魔族驭使的凶恶异兽，在寒冷的高空里对峙着，就像天神冷酷无情的眼睛。

震天的杀声里，双方的骑兵如洪流一般对撞，溅出无数朵血花以及无数喷涌的气浪，在很短暂的时间里，便有无数人族骑兵倒下死去，同样也有很多魔族最可怕的狼骑被人族的阵法困住，然后被撕成了极其恶心的肉块。

如同彼此的立场，人族与魔族的鲜血颜色截然不同，在白色的雪原背景下对照的极为鲜明，然而随着死去的生命越来越多，那些红色与绿色的血也禁不住终于融合在了一起，那些尸体也叠在了一起，无论壮丽还是丑陋恶心，总之再也无法分离开来。

死亡都无法分离，还活着的人自然也挤在了一起，双方的军队再也难以分清楚彼此，变成了一片黑潮，把辽阔的雪原完全覆盖，在如此高密度、高强度的惨烈战场上，无论是人族还是魔族的阵法都被血气强行撕裂，不时能够听到阵师临死前受到反噬时痛苦的喊叫，不时有修道者或者魔族的强者冲天而起，在黑潮般的战场上杀出一片空白地，意图远离，下一刻却被黑潮重新湮灭，再也无法看见。

能够看见的是黑潮里不时耀出的亮光，那是星辉迸散，每一朵亮光，意味着一名聚星境修道者的死去，星辉迸散。

即便是薛醒川复生，肖张亲至，又或者雪原深处那几座如山般的魔将出手，对这样的战场也没有太大意义。

这就是战争，惨烈但非常公平，最终的胜负取决于参加战斗的每一个人。

当然，必须是所有的每一个人合在一起时，才会对这场战争有意义，一旦分开，那么意义便会降低，直至没有任何意义。

比如此时行走在雪原东面那片乱山里的一支松山军府小队，眼看着便要全军覆灭，也不会对这场战争带来任何影响。

问题在于，小队里的所有人都想活着，他们的生死对自己很有意义，所以他们还要继续战斗，哪怕明明不是对手。

这支松山军府小队之所以脱离战场，不是因为恐惧做了逃兵，而是领受军命，带着一位重伤的阵师提前撤离。

阵师是战场上最重要的角色，布阵需要把自己的识海以及星辉与阵法构成无法切割开来的烙印，对修道者的要求很高，所以最普通的阵师，也必须是通幽境，而当阵法被破时，阵师会遭受极其惨烈的反噬，所以阵师也是战场上最容易死去的角色。

最重要也最容易死去，理所当然地，阵师是所有将士最敬重的对象，也是最极力保护的对象。

为了让那名重伤的阵师能够尽快得到治疗，松山军府小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来到这片乱山时，三十名军士只剩下了十四个人。

追杀他们的五名狼骑。

乱石崩飞，地面震动，烟尘微乱，狼骑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们的眼里。

狼骑是魔族最恐怖的兵种，坐骑是雪原里的一种嗜血异狼，毛如钢针，体形巨大，速度奇快无比，而且生性残暴。

伴着纷飞的乱石，五名狼骑从烟尘里突出来，把十四名人族士兵围在了中间。

嗜血巨狼高约丈许，骑在上面的魔族士兵头上生着角，身上覆着鳞片，眼睛泛着惨淡的绿色，人字形的嘴里淌着腥臭的涎水。

这些魔族士兵与雪老城里的魔族贵族比起来，显得格外丑陋，也更加可怕。

这就是低等魔族的真实模样，也是人族眼里魔族的模样。

最低等的魔族士兵，也能抵挡洗髓之后的人类，更不要说，这些是最精锐的狼骑。

被五名狼骑包围，再无退路，人族士兵的脸上满是绝望的情绪，但没有人投降，而是把手里的兵器握得更紧了些。

人族与魔族之间的战争，很少会有俘虏，也很少有人投降，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魔族没有接受投降的习惯。

从某种意义上说，魔族天性里的残暴，对人族来说是有好处的，因为只需要担心逃兵，而不需要担心会出现叛徒。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初很多人都无法相信，离山剑宗的梁笑晓会勾结魔族。

战斗开始了，很快便分出了胜负。

虽然松山军府小队可以说完美地呈现了平时的艰苦训练成果，进击防御之间的配合非常好，依然无法抵挡住对方。

狂暴的气浪里充满了血腥的味道，坚硬的岩石上出现了无数道狼爪留下的痕迹。

第一轮交锋只持续了数息时间，又有三名人族士兵被杀死。

魔族士兵付出的代价，只是其中一名士兵的犄角被砍断。

寒风卷起干燥的雪，重新覆在那些狼爪划出的痕迹上。

那名犄角被砍断的魔族士兵非常愤怒，暴吼着发出一连串声音，用铁枪挑起身前一名人族士兵的尸体。

嗤啦一声，人族士兵的尸体被撕成了两片。

鲜血如雨般落下。

魔族士兵抓住尸体的上半截，拿到嘴边，慢慢地开始嚼食。

那名士兵尸体的下半截也没有落到地面上，被魔族士兵身下的嗜血异狼咬在了嘴里。

喀喀喀喀，死寂的山谷里，只能听到骨头被咬碎的声音。

鲜血从魔族士兵的嘴里淌落，也从嗜血异狼的嘴里淌落，落在地面上。

第741章 怒吼的乱山

人族与魔族的战争，起始于对这片大陆的争夺，但双方之所以战的生死不休，与一件事情息息相关。

魔族是吃人的。

这是人族最大的恐惧与愤怒，也是最大的勇气来源。

其实无论在哪个年代，人族都不是魔族的主要食物来源。魔族最开始吃人更多像是蛮荒时代的痕迹残留，出于神秘战斗、强化自身、夸耀力量、恐吓敌人方面的考虑，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行为变成了魔族的一种习惯。

到后来，这种恐怖行为对魔族已经不再具有最初时的激励作用，对人类的恐吓效果也大多数转化成了仇恨与勇气，从任何角度来看，这种行为对这场人族与魔族之间的战争都没有任何好处，只能带来负面的效应。

魔族里的有识之士很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只是想要打破一样已经形成的传统，必然会遇到很多阻力，更不要说，对以残暴著称的魔族来说，任何血腥恐怖的事情都是他们最欢迎的精神享受。

直至多年前，那位名传千古的通古斯大学者用了二十年时间研究，最终对这种行为从神学上、风俗起源角度、生理心理诸方面的利弊做出了判定，在著作里大学者非常明确地指出，食人对魔族进阶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人族身体里的某种物质会侵染魔族的灰质脑干部分，最终导至食人过多的魔族发疯直至自残而死。同时，通古斯大学者还在神学上对这种行为表示了极冷酷的不屑，断定这种行为是对月神的亵渎。

在雪老城里，通古斯大学者的研究自然没有听到任何反对的声音，就像他过往年间的任何一项研究一样，而那个年代里唯一有资格质疑他的另外一位大学者——南方教宗，也对此终保持着沉默。

或者正是因为这种沉默与往年二人之间激烈争执景象太过不同，反而导致私下有很多议论流传，有些魔族学者怀疑通古斯大学者的立论本身就有问题，离宫里的学者则暗中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可能——那本与魔族食人相关的著作，极有可能是通古斯大学者与教宗陛下一起写的，至少教宗陛下在其中提供了很多帮助。

如果这些怀疑是真实的，这件事自然有问题，甚至极有可能是瞎编乱作。但正如先前所言，这是通古斯大学者的论断，雪老城里的皇族与贵族对此保持着沉默，离宫里的教宗陛下也对此保持着沉默，那么还有谁敢提出任何质疑？

随着这本著作的颁行流传，魔族食人的风气渐弱，直至千年前，那位雄霸大陆的魔君终于趁势颁布了禁止令。从那之后，食人这种行为在魔域被全面禁止，尤其是在雪老城里，基本上再也没有出现过。

只是传统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可怕，魔域雪原太过辽阔，魔族各阶层之间的智识、文明程度相差太多，即便是通古斯大学者与魔君这样伟大的存在，也无法让这种行为完全消失。小部落里的低等魔族依然在偷偷吃人肉，甚至引以为荣，数百年的战场上有多少人族遗体消失不见，数十位魔将里，又有几个没尝过人肉的味道？

现在随着那位魔君的死去，随着魔族与人族之间战争变得无比惨烈，这项禁令的约束力更是严重减弱。

在这片雪原的偏僻处，到处都有这般残忍的画面出现，比如此时的乱山。

那名魔族士兵与嗜血异狼不停地撕咬着人族士兵的尸体。

鲜血从它们的嘴角淌落，落在坚硬而寒冷的地面上。

看着这幕画面，终于有人承受不住，发出一声悲鸣，扔掉手里的武器，向着山道后方跑去。然而他没能逃出多远，便被守在西南方的一名狼骑追上，伴着一声短促的惨叫，变成了地面上一摊模糊的血肉。

人族在战场上每天都会接受这种血的教训。

——只有和同伴们在一场战斗才有生的希望，任何背叛与逃亡都是死路一条。

恐惧与愤怒向来是双生子，当那名士兵恐慌逃跑的时候，其余的十来名士兵则是变得无比愤怒。

愤怒是勇气的最大来源，士兵们再次紧紧握住了手里的兵器，向着那五名狼骑发出了吼叫。

这支松山军府小队的队长是名洗髓多年的老兵，他的战斗经验很丰富，所以比所有下属都要冷静的多。

当惨呼与怒吼相继响起的时候，他还在观察四周的地形，判断当前的局面，同时思考脱困的方法。

他的视线落在担架上，默默说了声抱歉。他的小队必然全军覆灭，必然要动用最后的两个手段，但即便成功，一个活人也都不会剩下来，到时候，担架上的这名阵师或者被严寒冻死，甚至有可能被饿死，会很凄惨。

阵师是战场上最受敬重与欢迎的人，战死也就罢了，但不应该有这样悲惨的结局。

而且这名阵师还很年轻。

阵师的最低要求是通幽境，所以一般而言，年龄都比较大。

这时候躺在担架上的这名阵师很黑很瘦，脸上满是血污，但依然通过眉眼看出年轻。

这样年轻的阵师，不要说他们这样的普通作战部队，就算是在松山军府本府里，都极为罕见。

如此年轻的阵师，必然天赋极高，只要能够活下来，想必一定会拥有无限美好的前途。

队长明白，应该正是因为如此，上司才会在如此激烈的战斗里依然让他们专程护送这名阵师离开。

遗憾的是，当时正与他们交战的那支魔族狼骑应该也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不惜折损战力，也派出了数名狼骑追了上来。

看着逼过来的狼骑，看了眼满怀必死决心的下属，队长扔掉了手里的铁剑，从腰间取出了一样法器。

那法器上散发着淡淡的气息小动，与他身体里某件物事隔着盔甲与衣裳互相感应着。

士兵们似乎也感觉到了些什么，回首望向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士兵们猜到了他准备做什么，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有名年轻的士兵眼睛都红了起来，那不是愤怒，而是伤心。

来不及说服，来不及安慰，魔族的狼骑已经冲了过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至。

乱山里响起怒吼。

人族士兵向着狼骑发起了反冲锋，无论异狼的牙有多锋利，无论魔族士兵的铁枪多强大，就这样冲了过去！

在这个过程里，没有一个人回首看他一眼。

鲜血狂喷，残肢乱飞，在极短暂的时间里，人族士兵便死光了，魔族狼骑只有两只受了轻伤。

士兵们的尸体倒在狼骑的爪下，被挂在魔族士兵的铁枪下，被它们咬在嘴里，画面异常血腥，无比恐怖。

看着最后的那名人类，魔族士兵发出难听的笑声。

他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直接握碎了手里的法器。

第742章 余烬寒

随着法器破碎，一道气息从那名队长的手里生出，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山崖四周蔓延开来。

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族士兵的尸体，或者在地上，或者被魔族士兵挑在枪上，或是被异狼叼在嘴里，随着这道气息的到来，尸体内部也随之生出了一道意味相近、相对微弱的气息。

这道气息仿佛是无形的火焰，点燃了隐藏了很久的火种。

魔族士兵隐约感知到了些什么，幽绿的眼睛里出现一抹惊恐的神情，尖锐地叫喊了起来，挥动铁枪把人族士兵的尸体扔向远方，同时扯动嗜血异狼颈间的皮索，准备转身逃离。

但来不及了。

嗜血异狼的智商很低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些舍不得扔掉嘴里的人族士兵尸体，便在这时，一道明黄色的光团从人族士兵的尸体里溢了出来，同时，更多的明黄色的光团，在山崖间到处亮起。

轰轰轰轰！

恐怖的爆炸声在乱山里炸响，仿佛有群雷落下，然后有火焰生出，在极短的时间里，把这里变成了一片火海。

坚硬的石块被炸成碎片，然后被炽热的火焰直接融成了岩浆，落在那些魔族士兵的身上。

嗜血异狼的下场更是凄惨，半个头颅都被直接炸碎，血肉模糊一片，根本看不出来任何原先的模样。

乱山里的惨嚎声不停响起，却无法穿过恐怖的火海与喷涌的气浪，很快便消失无踪。

那些魔族士兵与嗜血异狼，就这样被杀死了。

那些喷涌的气浪，把山崖推出了一片平坦的坡地，然后混入天地之间。

只有那片恐怖的火海持续了很长时间，火势才慢慢变得小了起来。

那名队长松开小臂上变成焦黑色的小盾，艰难地向后方爬去。

他的右臂已经完全被法器爆炸的威力震碎，胸腹间也是血肉模糊，隐见白骨，受了极重的伤，但还没有死去。

在死之前，他还有件事情一定要做完，那就是杀死那名阵师。

他很敬重这名年轻的阵师，如果对方能活下来必然极有前途，这样优秀的人类不应该被活活冻死或者饿死，而且……前天上战场时，他接到过一条军令，绝对不能让这名年轻的阵师落在魔族手里，如果必要，可以杀死此人。

他有些艰难地爬到担架前，疲惫地喘了两口气，看着担架上那名年轻阵师的眉眼，心情有些复杂，有些感伤。

他杀死那五名魔族士兵所用的法器，当然不是普通的法器，而是一种极为奇诡的法器，更像是一种阵法，这种兼具阵法威力的法器非常珍稀少见，而且使用的方法过于残忍，大周军方基本上没有使用过。

这套法器据说来自汶水唐家。之所以他能够拥有这样的法器，因为他是将军的亲信下属，也因为他带领的这支松山军府小队经常执行一些很重要的任务——比如保护或者杀死这名年轻的阵师。

他麾下的那些士兵，直到死去也不知道身体里早就已经被植入了这种法器。

想着上战场之前将军的命令，他的神情变得有些惘然起来。

为了此人，松山军府的大人物们明显提前就做了很多安排，甚至已经做好了让这支小队全军葬送的准备。

“你究竟是谁呢？”他看着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年轻阵师喃喃说道。

在杀死此人之前，他很想知道对方的姓名与来历，或者是因为这样，会让他感到些许安慰。

有些遗憾的是，此人在战场上受到反噬，受了极严重的伤，没有任何可能醒来，回答他的问题。

他有些困难地抽出一把短剑，对准了年轻阵师的咽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但下一刻，他没能听到喉骨破裂的声音，没能感受到短剑没入血肉的感觉。

他睁开眼睛，吃惊地看到，短剑被两根手指夹住了，根本无法向下。

真正令他吃惊的是，这两根手指属于那名年轻阵师。

年轻的阵师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冷漠，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乱山里残着的冰雪，只是冰雪下方隐隐有血迹，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队长醒过神来，看着年轻阵师的眼睛无来由地感到恐惧。

年轻阵师手指微动，把短剑拿了过去，接下来却没有做什么。

队长赶紧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年轻阵师若有所思。

队长再没有任何力气，疲惫地坐在地上，庆幸说道：“你还活着，我们这些兄弟死的也算不冤了。”

年轻阵师的声音显得格外冷漠：“难道你以为你们这群废物能够决定我的生死？我只是不想出手。”

“什么？”队长怔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片刻的惊愕惘然之后，他愤怒了起来，指着山崖间被烧焦的尸体，想要训斥对方几句。

年轻阵师没有给他机会，那双冷漠而残忍的眼眸里生出一道恐怖的气息，直接把他生生震死，把他变成了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然后他的尸体开始被山崖间残留的法器之火烧灼，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不管是出于善意还是要完成军令，总之，刚才你试图想要杀死我。”

年轻阵师看着燃烧中的那具尸体漠然说道：“所以你要死。”

寒风呼啸，渐渐吹熄山崖间的余火，吹散那些复杂而难闻的味道。

魔族士兵与嗜血异狼遭受了十余件法器最集中的攻势，再被阵火烧过，现在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根本无法分清楚模样，十余名人族士兵也好不到哪里去，总之画面很是惨淡，环境很是残酷。

但年轻阵师没有离开，再次躺回到担架上。

他闭上眼睛，仿佛看不到地狱般的山崖，闻不到焦糊的味道，感受不到寒风的凛冽，就这样沉沉睡去。

……

……

第743章 丹药的名字

大战结束后的第四天，松山军府里的空气依然那样的寒冽，但血腥的味道已经淡了很多，长街上已经看不到数百名军卒抬着担架，一边喊叫着一边快速奔跑的紧张画面，也看不到圣医馆里十余道圣光同时照亮夜空的神圣画面。

松山外的怀陵里生起了很多道白烟，向着高远的天空飘去，在城里远远看到这幕画面的人们，纷纷停下脚步，致以哀思，因为每一道白烟都代表着一位阵亡的将士，据初步统计，在这场战役里牺牲的大周军人已经超过了万数，这还没有计算负责后勤辎重的民工以及各方来援的修道者。

圣医馆里的气氛也不再像前些天那样紧张，大部分伤员的伤势都得到了控制，伤重不治的人也早就已经抬了出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最深处的那间厢房里依然挤满了人，而且气氛显得格外焦虑。

“我不听任何解释，我只要你们救活他。”

将军的脸色严峻至极，语气也非常强硬，当他的视线落到床上时，声音里更是多了几分暴戾的意味。

躺在床上的那名伤员很年轻，从他的服饰以及腰间的布囊可能看出是位阵师，身材瘦削，肢色微黑，但此时面白如纸，明显失血过多，嘴唇上到处都是翘起的干皮，呼吸非常微弱，看起来似乎随时都可能死去。

听着将军的话，房里的人们都感觉到了极大的压力，同时生出一些不解。

如此年轻的阵师，想来必然师出名门，极有前途，但将军是柯神将非常器重的亲信，在松山军府里声望极隆，地位极高，何至于因为这样一个伤员发如此大的脾气，要知道替这名年轻阵师治伤的人除了军医，还有两位来自国教。

将军知道人们在想什么，但没有做任何解释。

他隐约知道这名年轻阵师的来历，但他此时表现的如此愤怒而紧张，并不是因为此。

来到医馆之前，他刚刚收到事后调查的卷宗。

那片山崖间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现在除了床上这个将要死去的年轻阵师，再也没有人知道。但亲眼看过那片山崖的军人们都很确信，那些事情必然是极为壮烈的，因为他们看到的画面，非常惨烈——十余名士兵动用汶水唐家秘制的法器自暴，与五名狼骑同归于尽，而在山崖前的撤退路线上，还发现了十余士兵的尸体。

松山军府三十名最精锐勇敢的士兵牺牲了自己，就是想让这名年轻阵师能够活下来。那么他就一定要将这名年轻阵师活下来，不然如何能够安慰自己那些死去下属的魂灵？

“我不会做任何解释，因为我确实没有能力让他活着。”

一名穿着白色祭服的女子从床上站起身来，清丽的容颜间满是疲惫，清柔的圣光从纤细的指间渐渐消散。

将军沉默了。

女子来自京都青矅十三司，姓安名华，两日前刚刚抵达松山军府，然后便开始不眠不休，不停救治战场上受伤的人们，如果不是松山军府储备了足够多帮助冥想恢复的晶石，极有可能她已经因为圣光枯竭而死去。

面对着她，将军此时的心情再如何糟糕焦虑，也说不出任何重话。

而且他看得非常清楚，她为了救治床上那名年轻阵师已经尽了力。

将军望向圣医馆的主事神官。

神官不易察觉地微微摇头。

各处医馆的医者对年轻阵师的伤势都无能为力，离宫神官与青矅十三司教员的圣光术也无法救回吗？

将军的心情落到了谷底，再也无法控制情绪，重重地一拳砸到了桌子上。

房间里的气氛异常低落，有人取下了帽子，准备致哀。

便在这时，角落里有名军医难过说道：“如果还有朱砂丹就好了。”

朱砂丹这名字似乎具有某种魔力，房间里一片安静，甚至近乎死寂，只能听到渐渐变粗和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有些人的眼睛里出现惊喜的神情，然而不知道想到什么，很快便黯淡了下去。

果不其然，那位神官叹息说道：“战役开始的第一天，我们的配额就用完了。”

将军非常清楚第一天战场上送回来了多少重伤将死的士兵，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没有对此存有希望，只是那个名字再次被人提起，他忍不住抱着最后的希冀问道：“下一批什么时候分配下来？他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神官摇头说道：“配药的日期是在十天后，他这伤势最多还能撑五天。”

安华一直在青矅十三司里学习圣光术，尤其是与魔族的战争开始后，她更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修行上，想要尽早去往前线救治伤员，可谓两耳不闻窗外事，再加上来到松山军府只有两天时间，完全听不懂众人在说什么。

“朱砂丹是什么？一种丹药吗？”她看着神官不解问道。

从名字上看这种丹药的主材应该是朱砂，确实可以入药，有止血功效，可是这名年轻阵师的伤势如此之重，便是她的圣光术都无法奏效，在她看来，除非数位红衣大主教同时出手才有可能挽回，难道那种丹药能起到相同的效果？

神官明白她在想什么，说道：“朱砂丹能治好此人的伤。”

众人纷纷点头，没有谁表示出丝毫质疑，因为在见过朱砂丹的人们心里，这种药能够治好世间所有的伤与病。

安华根本没有听说过这种丹药，无法理解人们的狂热信任，又生出更多不解。

“如果真的……能行，为何不赶紧找来试试？”

神官感慨说道：“这样的宝物能到哪里找去？”

众人想起传闻里此药只应天上有的形容，沉默不语。

将军对安华说道：“这药很少见。”

安华依然不解，说道：“如果此药确实有奇效，何不让那药家献出成方，然后由朝廷或者离宫大量仿制？”

房间里再次安静。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显得有些紧张。

没有人回答她这个问题。

整座圣医馆忽然都变得安静了。

没有任何声音。

仿佛她的问题是什么禁忌。

第744章 丹药的意味

圣医馆一片安静，最里面的这个房间更是连人们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得到，甚至能够听出来有人在刻意地压低呼吸的声音。有些人低下了头，有些人紧张地四处打探，气氛很是压抑紧张，仿佛有谁在窥视着这里。

在紧张的气氛里，忽然有人忍不住咳了一声，将军看了他一眼，继续问道：“还要十天？”

因为这句话，房间里的气氛稍微轻快了些。

安华随着神官走到窗边，低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官说道：“没有人能让药家献出成方，因为到现在为止，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做出了这种丹药。”

听到这个回答，安华很是吃惊，忘记了场间间异样的气氛，声音微高说道：“这怎么可能？”

既然世间存在这种丹药，并且已经用过，自然是有人把药送到各大军府，怎么会查不到是谁做的药？

神官抬起右手，示意她注意自己的情绪，却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

“就算不知道这种丹药的来历，那么仿炼呢？没有成方也可以通过丹药的成分倒推。”

安华看着神官有些犹豫的神情，以为猜到他的顾虑是什么，劝说道：“这是救死扶伤，不是做生意，前线将士的生命安危，要比那些陈腐的道德观念重要无数倍，我相信无论是大主教们还是您，都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神官摇了摇头，说道：“你不明白，这件事情很复杂，这种丹药也很复杂，很难仿炼。”

“看名字就能大概猜到，这丹药应该是以朱砂为主，诸药为辅，如果真的如此神奇，重要的地方肯定是在辅材方面。”安华盯着神官的眼睛说道：“但请不要告诉我那些辅药是多么的珍稀罕见，因为那无法说服我。”

世间根本就没有国教和朝廷找不到的药材，但这也无法让神官无话可说，他苦笑着说道：“不要说找到那些辅材，就连这丹药究竟有哪几种辅材，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人能够弄清楚。”

安华再次震惊，心想以国教和朝廷那么多教士学者的能力，怎么可能还没弄清楚那些辅药的成分与比例。

神官放低声音说道：“可供研究的丹药数量太少，而且那名提供丹药的人事先就已经说明禁止这样做。”

听到居然还有这种事，安华越发感兴趣，问道：“这种丹药究竟是什么来历？”

“先前就说过，没有人知道来历，人们只知道一年前，拥蓝关出现一瓶丹药。”

神官的眼睛忽然变得明亮起来，仿佛在发光，但那并不是贪婪与占有欲，而是向往与敬畏。

出现在拥蓝关的那瓶丹药里有二十颗丹药，也许是病急乱医，也许是那名神秘的炼丹者事先做了一些安排，总之，一名重伤将死的士兵服下了一颗丹药，然后活了下来。

其后这样的事情不停地发生，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只要没有当场死亡，服下这种丹药后便能活下来，虽然不是每一次都能完全修复伤者的伤势，有些修道者幽府破损或经脉断裂也无法治好，但至少他们远离了死亡的阴影。

所有亲眼看到丹药救人画面的人，都惊呼这是神迹。

神迹的传播自然极为迅速，在非常短的时间里，这种神秘丹药便成为了雪原十余座军府里最出名的事物。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人们忽然知道了这种丹药叫做朱砂丹，却依然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谁做的。

医死人，生白骨，这是安华在道藏上看过的两句话，她当然知道这是夸张的形容，不可能是真实的。但今天圣医馆里人们的反应，还有神官大人明亮的眼睛，都在告诉她这是真实的存在，并且已经被人看到。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就算是离宫深处真藏着传说中的圣药想必也不过如此吧，而且圣药的数量必然极少，对这场战争没有任何意义……

她忽然问道：“一共有多少颗朱砂丹？”

神官说道：“没有人知道。”

再次听到这个答案，安华忽然感到很疲惫。

但这一次与神秘主义无关，只是简单的数学问题。

“隔一个月，便会有一瓶朱砂丹出现，所以没有人知道，那人手里到底有多少颗。”

神官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更倾向于相信，朱砂丹是那人炼制出来的，而且正在不停地炼制当中。”

安华再次震惊，声音微紧说道：“我也希望是后者。”

如果是后者，那就说明朱砂丹能够源源不断地供给前线的将士，而且还有可能会逐渐增多。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最美好的情况，当然，首先要建立在朱砂丹真的如此神奇的前提下。

安华看着神官，眼睛里流露出盼望的神情，甚至有些像乞求。

神官知道她这时候的心情，她想要听到什么，因为他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时刻，那种紧张与期盼至今难忘。

他看着她平静而坚定地说道：“是的，朱砂丹真的可以救命，无论你受多重的伤。”

安华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喜悦与茫然。

她是神职人员，也是医者，深具悲悯仁爱之心，最常思考的便是怎样救死扶伤。

她清楚这意味着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拥有了可以量产的圣药。

对她来说，这意味着很多生死别离就此不见，伤痛消失。

当然，对人族来说这种圣药还意味着更多的事情，比如某些重要的阵师与修道者等于拥有了两次生命。

那么，对人族与魔族之间的这场战争来说，这种丹药又意味着什么？

安华没有想这些。

她在想，这种丹药如果不是神国赐给人族的礼物，又会是什么呢？

不管那个人是谁，他注定会站到历史的神坛上，接受万民膜拜吧？

……

……

第745章 那个人定下的规矩

安华和神官在窗边对话的声音并不高，但房间里太安静，人们还是清楚地听到了，然后各生心事。

如果那个人表明身份，必然会通过种丹药得到难以想象的好处，那绝对不仅仅意味着财富，更重要的是权力。但很明显，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为什么？就因为要保证自己的神秘感，还是为了安全？

安华依然不理解为什么朝廷和国教都查不到那个人究竟是谁，难道这种名为朱砂丹的药物是神国落下的玉浆？要知道丹药既然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准时分放到各军府，必然会留下很多线索，比如是谁负责送药来。

“汶水唐家。”神官知道她在想什么，说道：“送药以及负责分药的，都是唐家的人。”

医馆在松山军府最阔直的大街上，对面是军府要地，后方则是梅寒道上的一家客栈。那家客栈是这座军镇上最著名、也是条件最优渥的客栈，每日里人员往来极密，但很多人都不知道，客栈最贵的那间套房与圣医馆只有一墙之隔。

一名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不语，神情显得有些阴郁，这并不代他此时的心情，只是平日里太多的事务消耗了他太多心神，此人的衣饰很简单，但材料非常好，贵气隐而不发，应该是商道中人。

那边的声音穿过墙壁后变得极为微弱，便是听力最好的盗贼都很难听清楚。但他低着头，听得非常认真，似乎能够听那边所有对话的细节，从这个细节上隐约能够看出，此人的修道境界很是不凡，极有可能是位真正的高手。

圣医馆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一名年长的医官说道：“这是前线所有人都很关心的事情，所以一直都有人在暗中访察，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汶水唐家只负责转运分发，并不是朱砂丹的真正主人，甚至我们相信，汶水唐家也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听上去有些难以置信，但很可能就是事实，而在最开始的时候，人们更关心的是汶水唐家会如何分配药物。

世间最珍贵的是什么？当然是不能重来的生命。能够挽救生命的药物，自然是所有人都想得到的宝物。

拥有分配药物的权力，便等于把很多人的生死操于手中的权力。

这种权力非常可怕，同时也是非常沉重的责任。

把这种权力交给别人实施，换个角度想，其实就是在推卸责任，也可以说不负责任。

在安华看来，能够做出朱砂丹的那个人必然宅心仁厚，心怀苍生，必然不会如此。

“那个人没有把权力完全交给唐家，提前已经设定好了很多规矩。”神官看着她微笑说道：“首先便是严禁追索他的身份来历、询问朱砂丹的名字从何而来，另外严禁解析药物成分。”

安华这才明白为何先前自己说国教和朝廷应该仿炼的时候，房间内外会变得如此安静，人们看着自己的眼神会那样奇怪。原来这是那人提前就订好了的规矩，或者说，这是朱砂丹的禁忌。

那么怎么分配呢？如何把朱砂丹分配到十余座军府并不是难事，她并不擅长这方面，也能大概想到，分配方式应该是按照各军府的将士数量进行，这种方法最简单也最公平，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分配到具体的伤者身上。

松山军府在前线十余座军府里是较大的一座，每个月最多的时候也只拿到过六粒丹药，最少的那个月只有两粒，而就算是战事最为平稳，没有大的战役发生的那个月里，身受重伤、面临死亡的伤员，也至少有百人。

“圣光术和医官能够治好的伤员，不给，伤势再如何重，哪怕断腿断臂，只要不死，不给。”那名年长医官介绍道：“朱砂丹给谁不给谁，与年龄长幼无关，与职位高低无关，不看家势背景，首先供给神职人员，第二阵师。”

安华很快便想明白，为何会这样分配。

前线的神职人员或多或少都能施展圣光术，一粒朱砂丹救活一名神官，便意味着以后能够救活更多人。阵师在战场上承担着最重要的任务，承受着最大的压力，死伤率极高，也极受敬重，排在第二也能够被接受。

神官接着说道：“接下来就要看伤者的境界如何以及伤势，境界越高、伤势越重的人，在序列里越靠前。”

安华有些没想明白，为何境界越高的修道者，越容易得到朱砂丹？

将军忽然面无表情说道：“因为这是战争，救活一名强者，比救活一个普通人，对人族来说更有意义。”

从纯粹理性的角度出发，这句话当然有道理，可是……生命难道不都是平等的吗？

不看职位，不看家势，不看年龄，但依然会有贵贱之分吗？

安华忽然觉得有些冷。

一道愤怒的声音在房门外响了起来：“这不公平！难道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命就不是命？”

圣医馆里的一名伤兵不知何时来到了门槛外，腋下夹着拐，裤管轻飘，应该是在战场上断了腿。

很明显，这名伤兵的愤怒控诉，在松山军府以及别的地方，都曾经不止一次的出现过。

没有人理会这名伤兵，房间里很安静，便是安华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现实是残酷的，那人对朱砂丹的分配方法确实显得很冷漠，但谁都无法否认，这是正确的。

“那么……谁来判断伤情的轻重缓急？”安华抬起头来看着神官问道。

很明显，这才是真正重要的问题，也是真正麻烦的问题。

……

……

第746章 一颗丹药引发的血案

在安华想来，判别伤情是相当重要的一环，理所应当由品德与能力都值得信任的离宫神官们执行，然而，迎着她询问的眼光，神官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情绪有些复杂。

“现在伤情判断由唐家管事还有随军的医官负责。”

那名年长医官说道：“那人事先便拟好了伤情判定的条阵，具体的条款写的非常清楚，现在每个圣医馆里都存着一份，无论唐家管事还是我们，都必须按照这个条阵来，谁也不敢随便乱来。”

说完这话，他从袖里取出约半指厚的一本簿册递给了安华。

安华接过簿册开始翻看，随着看到的内容越来越多，眼里的钦佩神情越来越浓。神官自然也看过伤情判定条阵，感慨说道：“就算没有朱砂丹，只看这个伤情判定条阵，便可以确定，那位必然是一代名医。”

看完簿册后，她递还给那位医官，然后提出了自己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疑惑。

“那人怎么保证这些规矩都能得到有效的执行？”

她在青矅十三司一心向学，向来不问窗外事，但也知道人心险恶，世道复杂。而且再完善的规则制度也能找到漏洞，更不要说，事涉生死，前线军府里有那么多修道强者和大人物，真急红了眼，谁还会去管这些。比如朝廷某位大人物的孙辈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按规矩他没资格拿到朱砂丹，可是眼看着就要死了，难道还有人敢不把药给他？

“在拥蓝关确实出现过一次这种情况，费典神将的侄子抢了一颗朱砂丹。”

神官看了将军一眼，继续说道：“后来拥蓝关整整两个月都没能得到一颗朱砂丹，以至于闹得军心不稳，民怨沸腾，闹出了一次军变，在战场上死伤惨重的一只小队冲进了神将府，把还在养伤的那位直接斩成了肉泥。”

安华有些不安问道：“这是明抢……可如果有真正的大人物在发药之前就做了手脚？”

神官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大概不知道，最初负责朱砂丹分配的并不是汶水唐家，而是英华殿。”

安华有些吃惊：“您是说，最开始的时候是国教负责此事？那为何后来会转给了唐家？”

“正如你先前所说，有人试图在分药之前做手脚。”

神官感慨说道：“那是一位宗祀所来前线援战的学生。这位学生极具修道天赋，被视为远超当年的天海牙儿，而且品德优秀，杀敌极为英勇，在一次与狼骑的突遇战中，为了掩护同窗撤退，受了极重的伤。”

安华不解问道：“难道这样他还没有资格拿到一颗朱砂丹？”

“那是一座很偏僻的军寨，三个月时间就分到了一粒朱砂丹，而且他运气很不好。”

“何意？”

“有名同样重伤将死的散修阵师，在序列上排在他的前面。”

“原来如此。”

“宗祀所主教知道此事后，请托英华殿里的一位红衣主教做了手脚，把他的名字写在了那名散修阵师的前面。”

对离宫而言，一名极具天赋前途的年轻学生，当然要比一个没有山门宗派的散修重要无数倍。

安华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但她能够理解宗祀所主教为何会这样做。

“那名宗祀所的学生服了朱砂丹后，果然复原如初，而且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那名散修阵师呢？”

“死了。”

这就是那名阵师当然的结局，平淡的两个字，却是那样的令人感到凄凉无助。

安华沉默了会儿，继续问道：“然后呢？”

既然是宗祀所主教和英华殿的红衣主教出手，想必无论是序列调整还是别的内幕交易，都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她甚至联想到了一些更加黑暗的可能，比如某些大人物为了获得朱砂丹，甚至可能暗中杀害那些序列在前的伤者！

“那座军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还是和过往一样，大概每三个月能够分到一粒朱砂丹。”

神官的语气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但从那之后，英华殿再也没能得到过一粒朱砂丹。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是如何知晓的此事，那人也没有给出任何证据，他只是把分配朱砂丹的权力从英华殿里收了回来，交给了汶水唐家。”

房间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还记得去年发生的这件大事。

神官叹道：“闻知此事，茅秋雨大主教雷霆大怒，请凌海之王开始整肃英华殿，那位红衣大主教被直接处死，那位宗祀所主教被逐出了国教，还有很多大人物也都因为此事倒了大霉。”

安华知道英华殿有位资历极老、权高位重的红衣大主教死了，本以为是病死，没有想到竟是源自于此，很是震惊。

朝廷与国教之间的局势不再像两年前那般紧张，但双方依然处于对峙之中，在与魔族战争的前线，当然是朝廷的话语最有力量，在这种情况下，国教必须珍惜任何展现力量的机会，更不要说是分配朱砂丹这样的权力。

那位红衣大主教与宗祀所主教得罪了朱砂丹的主人，让国教失去了这个极其珍贵的资源，可以说是万死莫赎，茅秋雨以宽仁闻名，但自己的下属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的愤怒与堪称严酷的惩罚措施完全可以理解。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打朱砂丹的主意，更没有谁敢诈伤然后试图私藏，抢药的事件也发生的越来越少。”

神官说道：“因为这是那人定下的规矩。是的，没有人知道那人是谁，也许他就是乡间一个普通的医生，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规矩，但他有朱砂丹，他的话语便有力量，英华殿的这场血案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而汶水唐家为了保证继续保有分药的权力，是不惮于为了此人的规矩而杀人的，无论你藏在哪里，唐家要杀的人，有谁能活下来？”

……

……

第747章 奇货

再神奇的药物，如果无法为己所用，和垃圾也没有什么区别。对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年轻阵师来说，朱砂丹就是这样的存在。将军不再看他，转身向屋外走去，经过安华与神官时停下脚步，请二人好好照顾，然后沉声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说那人沽名钓誉，但其人必然所谋极大。”

人们明白将军的意思，无论那人是从古藉上找到的圣方还是凭借医道天赋自行研制而成，如果他真是心系人族安危，悲天悯人，那么最应该做的事情，便是把药方拿出来。

自从确认朱砂丹真的有奇效，并且救活了很多应该活着的人们，安华对那个素未谋面、无人曾谋面的神秘人便产生了极大的好感，她不愿意相信那人会是一个阴谋家或者说另有心思，但她同样也没有办法否认将军的这句话。

那个人每月只能拿出一瓶朱砂丹，数十粒的数量与前线将士的需求来说还是太少，她相信那个人已经尽了力，只不过因为没有办法收集到足够多的珍稀药材，或者能力有限，没有办法提高产量，但只要他愿意交出药方，这些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就像她最开始想的那样，无论这种丹药需要的药材再如何珍稀，国教和朝廷都必然能够找到。

国教和朝廷可以大量生产这种丹药，人族在这场战争里将会获得极大的优势，大陆的前途将会一片光明，当然，对那个人来说这也有极大的好处，他会收获整个世界的感激与无数功德，他哪怕不会修行，也会成为真正的圣人。

那么他为什么不愿意这样做呢？

……

……

中年男人坐在椅中静静地喝着茶，客栈老板站在他的身前，一动都不敢动。

听到墙壁后方的那些声音，他的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圣人？不过是居奇罢了。”

客栈老板把身子压得更低了些，什么话都不敢说。

奇货可居，是商人卖货的手段。

朱砂丹值多少钱？如果以疗效来说，它可以生白骨、医死人，自然是无价之宝。但事实上，从朱砂丹第一次出现在拥蓝关开始，便从来都没有过售价，想要得到它，不需要任何钱，只需要等待——如果你有命等到那一刻的话。

无论是朱砂丹的主人还是英华殿以及现在的汶水唐家，都无法从朱砂丹里获取任何收益，在有些人看来，汶水唐家完全没有道理为了这种无法获得收益的丹药，得罪世间那么多势力与大人物。但在真正的有识之士看来，这种想法毫无疑问极其愚蠢。朱砂丹的主人确定了规则，但规则是死的，总有一些可以利用的地方，比如同样是重伤将死的两名阵师，无论修行境界、过往军功各方面的条件都非常相近，那么如何判定他们在序列上的先后顺序？

这种时候，便是唐家的权力。

哪怕这种权力并不是时刻都会出现，看上去很微渺，但无穷尽的万分之一依然广如沧海，再如何重视都不为过。唐家绝对不会放弃这种资源，为了确保这种资源的长期保有，会尽可能地满足那个人的条件，包括替他执行规则。

天书陵之变后，唐家在人族的地位变得更高，已经把天海家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成为了大周王朝事实上的第一世家，现在他们手握着朱砂丹的分配权，地位再一次得到了巩固，甚至让很多势力感到隐隐地畏惧。

如果是普通的世家，到了这样的位置，应该已经心满意足，但汶水唐家不是普通的世家，他们是大陆最早的商家，商人是永远无法满足的，是贪得无厌的，这句话不论褒贬，在商言商，唐家当然无法满足于朱砂丹带来的收益。

与朱砂丹的神奇相比，现在的收益有些过少，而且……他们不是主导者。

那个神秘人才是真正的东家，唐家无法接受这一点。

无论军械、粮草、城池、珍宝、药物，唐家在大陆所有参与的生意里都必须是唯一的东家，至少也要是大股东。

从数万年前开始，对利益的贪婪、强悍的控制欲，便是汶水唐家最浓郁的颜色，甚至可以说是存在的目的，这两点早已深入家族每一个成员的血脉里，变成了一种执念，所以哪怕英华殿血案在前，他们依然想要从朱砂丹里获得更多。

他们比谁都更想知道谁是真正的朱砂丹的主人。

和世间别的势力相比，他们毫无疑问和那个人最近，彼此之间的雾山或者有几重，但已经隐约能够看到些真相。

是的，这家客栈是汶水唐家的产业。

中年男人是汶水唐家的十七爷。

他从汶水千里迢迢来到松山军府，便是要找到隐藏在朱砂丹后面的秘密。

一道恭谨而隐含惧意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黑山送的货到了。”

听到这句话，唐十七爷微微挑眉，眼睛变得明亮了数分。

他从椅中起身，在客栈掌柜的引领下，来到客栈后院的一间密室里。

密室的正中间摆着一个很大的黑色的石桌，石桌上面便是汶水唐家花了极大代价从黑山军府运来的货物。

那是一具尸体。

死者是一名男子，受伤极为严重，脸上与颈部一片焦黑，明显曾经被带着剧毒的魔焰炙烧过，被半解开的衣裳有着明显的军中风格，手指极为修长，指节微微隆起，胸腹间那道凄惨的裂口里，还有着隐隐的星辉痕迹没有完全消散。

从这些细节上可以看出，这是一名聚星境的修行者，死于与魔族强者的战斗，极有可能是大周军方的将军。

唐十七爷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手巾掩在了口鼻上，用眼神示意掌柜上前。

掌柜走到黑色石桌前，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开始在那名尸体的胸腹间切割，从本来就已经存在的裂口深处向下划去。

伴着轻微的嗤啦声，刀锋割开了那名死者的胃部，青色的难闻的液体涌了出来，淌到了桌面上。

唐十七爷微微皱眉，有些厌恶地把手巾捂得更紧了些，却没有移开视线。

在他的身前，客栈掌柜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特别庸碌的仆人，但这时候，却像是一个非常老练的仵作。

掌柜毫不犹豫地把手伸进死者的胃里，摸索片刻后，取出了一个小袋子。

那小袋子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非革非纸，表面很是光滑，感觉非常薄软，隐隐可以看到里面有颗圆圆的事物。

那事物可能是颗石头，可能是颗珍珠。

也有可能是一颗丹药。

第748章 观药

……

……

那个小袋很细长，想来在那名大周军方高手的身体里时，上半部应该在食管里，开口可能就在咽喉处，上方好像还藏着某种机关——汶水唐家连黄纸伞都能制造出来，想必自有方法让任何物事落入袋中便与外界完全隔绝。

掌柜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很认真甚至显得有些繁琐地开始洗手，直到确认双手干净的仿佛新生，又用了四块毛巾擦拭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湿意，才小心翼翼地把袋子解开，把那个事物从里面取了出来。

那是一粒丹药，约摸豌豆大小，色泽殷红，仿佛鲜血一般，不知道是不是被尸体里的湿气侵染，表面有些轻微的溃皮。看到这幕画面，掌柜的眼里露出一抹心疼的神色，唐十七爷的脸色也变得阴沉起来。

“应该没事。”掌柜颤着声音说道，然后赶紧把那粒殷红色的丹药，放进早就已经备好的盆里。

盆里是麦糠，当然不是普通的麦糠，提前经过了多次筛选和除湿，泛着象牙白，很是干燥，没有一点水分。

掌柜捧起麦糠覆在丹药上，然后用手轻轻搓揉，手指的动作格外温柔，仿佛在抚摸情人。那颗丹药在麦糠里轻轻地滚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完全干净，殷红的颜色越发清晰，甚至给人一种勾魂夺魄的感觉。

汶水唐家对这种丹药的认识也不够完备，只知道遇水即化，极难保存。此时掌柜终于确认这种清洗方法没有问题，看着那颗丹药的眼神也温柔起来，当然，还是及不上望向唐十七爷的眼神。

他眉开眼笑说道：“十七爷智谋过人，这法子果然有用。”

唐十七爷没有理会此人的奉承，从袖里取出一块雪白的、新的手巾垫在手里，接过那枚丹药，认真地看了很长时间，直至眼神变得有些炽热，他忽然察觉到了心境的变化，微微皱眉，沉声问道：“这颗丹药真的有那么神奇？”

掌柜没有察觉他情绪的微妙变化，说道：“确实如此，不然何至于要劳烦十七爷您亲自走这一遭。”

他是在讨好这位主子，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光忍不住落在对方掌心的这颗丹药上，然后舔了舔嘴唇。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说明他现在有些紧张，也流露了内心的贪婪欲望。

唐十七爷注意到了这点，唇角微扬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掌柜神情微变，心想这难道不就是传说中的朱砂丹吗？

“这不是一颗丹药，也不是财富，而是权力。”

唐十七爷说道：“能够决定生死，就是世间最大的权力。”

掌柜赞道：“十七爷此言不凡。”

唐十七爷望向他面无表情说道：“如果有些人想要贪图这种权力，却没有与之相配的实力，那就是在寻死。”

掌柜身体微僵，低下头去，再也不敢往那颗丹药看上一眼。

……

……

陆续有人进入这间密室，围在黑色石桌的四周。这些人里有原天机阁的药行供奉，有奉阳郡最著名的两位医者，有唐家重金聘请的不知来历的神官，还有一位在汶水替唐老太爷请脉的大夫。

无论身份地位如何，这时候他们的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看似平静，实际上非常紧张，从而显得有些生硬的表情。

他们都在看黑桌里那颗红色的丹药，不止一眼，已经看了很多眼，很长时间。

之所以紧张，是因为他们知道这颗丹药的来头，很自然地生出贪婪夺取的渴望，却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这样做。

其中一位奉阳郡的医者甚至因为害怕抵抗不住这种诱惑，强行扭过了头去。

望、闻、问、切，这是医者看病需要做的事情，现在他们看的虽然不是病，而是药，但也脱离不了这些手段。

望药的时间已经很长，接下来自然是闻。

那位汶水来的老大夫看了唐十七爷一眼。

这位老大夫专门替唐老太爷请脉，如果不是今日之事太过紧要，便是唐十七爷也没办法把他从汶水城里请到这里来。

唐十七爷对他自然也会比较客气，说道：“羊先生请便。”

这位被称作羊先生的汶水老大夫闻言毫不客气，直接低下头，凑到那颗红色丹药上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羊先生的脸色变得通红，眼神迷离，如饮醇酒，如入芝兰之室，仿佛沉醉不知此间何处。

天机阁药行供奉微微皱眉，咳了两声。

羊先生醒过神来，说道：“主材确实是朱砂，还有仙茅、肉桂、当归、枸杞子、丁香、冰糖……”

只是闻了闻，便能分辩出这么多的药材，此人医道上的造诣确实很了不得。

唐十七爷听着这些药材，却皱了起眉头，心想这是要炖肉吗？怎么还有冰糖？

他并不知道，这几样相当常见的药材，便是民间炖肉都会放几味，正是因为药性中正平和，用来做辅材堪称完美，世间大多数丹药都会有它们的存在，至于冰糖则是如炒米一般，有催化药力的功效，而且……能中和苦味。

天机阁药行供奉与那两名奉阳名医是医道中人，自然不以为异，也围了上去闻了闻，又报出了几样药材的名字，有淮山药、丁香、肉苁蓉。

看着纸上还没有干涸的墨迹，数位医家沉吟半晌，又互相讨论了番，对唐十七爷说道：“还是得动手。”

从开始到现在，他们先望后闻，却没有一个人敢伸手去摸一摸，因为都知道那颗丹药的珍贵程度。

现在要动手，是众人共同的意思，负责说话的人却是羊先生，因为他是汶水唐家的人，说话更方便一些。

朱砂丹最开始出现的时候，那人定下的规矩还不够完备，大周军方和英华殿曾经联手私下截留了数颗，想要分析推断出这种丹药的成分，然而他们浪费了整整三颗丹药，都没能完全弄清楚全部的药材。今天出现在密室里的几位医家，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但光靠望与闻又如何能够做到？

唐十七爷对此早就有心理准备，但难免还是觉得有些失望，因为这意味着这颗朱砂丹很快便会废掉。

“小心一些，不要浪费。”他神情阴沉说道：“这是两条人命。”

第749章 血珊瑚

这自然指的是朱砂丹。

屋子里的人们有些不明白，朱砂丹能够医死人、生白骨，无论受多重的伤都能治好，自然等于一条人命。可为何唐十七爷要说是两条人命？如果说为了朱砂丹这样的大事，死再多人也值得，那也应该说是很多人命才是。

“这颗丹药可以救一条人命，而为了得到这颗丹药，我唐家也是拿了一条人命去换的。”

唐十七爷想着此时已经被烧成灰的那具尸体，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那位死者是唐家在大周军方提前多年培养的内线，很有前途，现在便已经是黑山军府叫得出来姓名的裨将，如果唐家助其好好发展，谁也说不准数十年后会不会成为一名神将，现在却为了这颗丹药死了。

从英华殿处拿到分配朱砂丹的权力已经整整九个月，唐家再也无法压抑住那种先天的贪婪，试图获得更大的利益，想要弄清楚这种丹药的成分，为了瞒过那名神秘的供药者，他们做得非常小心谨慎。

经过非常仔细的计算，唐家确认那名裨将有资格得到一粒朱砂丹后，便让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

黑山军府的朱砂丹果然分了一粒给这名裨将，按照规矩，裨将没有任何耽搁，在很多人的注视下服下了这颗丹药，然而……却没有能够活下来，因为他的运气实在是非常不好。

在那粒朱砂丹进入他咽喉的瞬间，他便断了气。

看到这幕画面的很多人都感到非常惋惜，少数人是惋惜这名裨将的运气，绝大多数人惋惜的是既然这名裨将死了，何必浪费了一粒朱砂丹——所有人都知道朱砂丹遇水即化，药性会消散一空，进入裨将腹中再难复生。

正是因为确定了这一点，人们在感慨甚至是咒骂之余，也没有太多的想法。

只有汶水唐家知道，那名裨将的身体里早就已经安置好了那个不知是何材料制成的细袋，而那名裨将服下朱砂丹后，无论他愿不愿意自断经脉而死，都必死无疑，因为当时病塌旁有两名唐家的老供奉一直注视着他。

那名裨将依照故郡习俗土葬，但当天夜里，新坟便被挖开了。

今天，他的尸体带着那颗朱砂丹一起被送到了松山军府，唐十七爷的眼前。

唐十七爷没有再说什么，但屋里的众人都感受到了他此时的心情，神情变得更加凝重。

天机阁供奉拿起一只银匙，把那粒殷红色的丹药在细瓷钵里碾碎，然后慢慢研磨成粉末，然后分成了五份。

每位医道高手拿了一份药粉，拿出各自平时绝对不会示人的手段与本领还有那些奇形怪状的用具，开始研究。

研药辩材是仿炼药物必须经过的过程，极其枯燥，所以显得格外漫长。

唐十七爷却始终留在密室里，一步未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西面的通气孔里散进来红色的光线，竟已是到了深暮时分。这项工作终于做完了，人们抬起头来，或者往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滴药水，或者不停地扭动脖颈，以松泛酸痛的身体。

但看似很轻松平静的环境里，依然残留着紧张的气氛，始终没有人开口说话。

唐十七爷的神情变得更加阴沉，就像西天暮光照不到的那堵暗墙。

终究不可能让这种局面长时间地持续下去。

来自汶水的老大夫有些疲惫地咳了两声，把自己辩析出来的药材写在了纸上。

其余几位医道高手，也把自己判断出来的药材成分记了下来。

唐十七爷的依然蹙着眉，但神情相对松活了些，因为他看得清楚，几人写下的药材名称及比例基本一致。

“确实是前所未见的丹方，非常了不起，看似朴拙，实则隐有至理，用来止血洗星，应该效果非常好。”

汶水老大夫摇头说道：“但……绝对无法做到传闻中那样。”

唐十七爷没有说话，因为知道必然还有后文或者说解释。

“有一味药，老朽辩析良久，也无法确认究竟是何物。”

汶水老大夫羊先生看了眼天机阁供奉以及那两位奉阳郡医家，说道：“我想，大家伙也都是如此。”

那三位医道高手点了点头，神情有些惘然。

羊先生继续说道：“这世间根本不存在我们四人都无法辩析出来的药材……那么只能说明，这或者并不是药材，至少在那人炼出朱砂丹之前不是。现在看来，朱砂丹的神妙……应该便是要落在此物上了。”

唐十七爷走上前去，接过天机阁供奉递过来的扩迹琉璃，仔细地望向桌上的一个小圆盘。

小圆盘是已经做过分离的残丹，用水融过，再做蒸煮，如果用肉眼望过去，就是普通的药渣，就算在境界极高的唐十七爷眼里，也不过是更细一些的粉。但在天机阁出产的扩迹琉璃下方，这些粉末终于显现出最真实的模样。

——广阔的戈壁上面散落着方石，还有一些红色的晶莹碎片，相对于荒漠般的药渣来说，数量极为稀少。

如果观察地再仔细一些，便能看清楚这些红色碎晶是由无数根琉璃拉成的细丝缠绕而成，视觉上给人一种极为坚韧，无法扯断的感觉，如果盯着这些红色碎晶看得时间再长些，甚至能感受到其间蕴藏着的堪称恐怖的光明能量。

那些红色碎晶便是朱砂丹之所以如此殷红的原因，也是诸位医道高手苦思不得其解的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唐十七爷抬起头来，向众人问道：“这到底是什么？或者……可能是什么？”

从进屋之后便始终沉默不语的那名神官，这时候终于开口说话了。

“看着有些像……血珊瑚。”

听着血珊瑚三个字，那数位医道高手面露震惊之色，然后若有所思。

唐十七爷也很是吃惊，但片刻后断然说道：“这不可能！”

这名神官曾经是英华殿的主教，在茅秋雨与凌海之王主导的这次清肃里侥幸保全了性命，但被逐出了离宫。他在英华殿里主司炼丹，以前曾经接触过朱砂丹，所以按道理来说，他的判断很值得信任，但却无法说服唐十七爷。

因为唐十七爷恰好知道，唯一存世的那株血珊瑚，就在汶水唐家老宅里。

……

……

第750章 那位

……

……

汶水城出了那件新鲜事后，唐十七爷才开始负责家族里药行这一块，但他见识广博，而且血珊瑚太出名……那不是真正的珊瑚，是龙血的结晶，而且不是普通的龙血结晶，必须是黄金巨龙或者玄霜巨龙的真血才能凝成的晶石。

对龙族来说，血珊瑚是最重要的圣物，不会允许被任何人拥有，就算大周皇宫和离宫也没有，汶水唐家因为无数年前一段久远的故事，很幸运地拥有了一株小臂大小的血珊瑚，也深藏在老宅的密室里，终年不敢见到天日。

那名主教听着唐十七爷的断言，有些犹豫说道：“如果有人暗中潜入南海……”

唐十七爷摇头道：“所有龙族都把血珊瑚视若生命，就算周独夫复生，也无法在群龙环峙之下得手。”

主教不解说道：“可是如此丰沛的能量和如此浓郁的生命味道，除了龙血结晶还能是什么？”

唐十七爷若有所思，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圣光？”

“这种异物里没有神圣气息，能量太过狂暴。”

主教摇头说道：“而且圣光无形无质，极难实体化，离宫里的五位大主教都无法做到，除非祭出精血。”

羊先生说道：“不错，我们分辨出来的那些药材应该是用来中和狂暴能量的破坏力，最关键的是，按照教典上的说法，想要把圣光实体化，需要一位大主教奉献出全部的精血，如何能够源源不断地产出这么多朱砂丹？”

那名奉阳名医吃惊道：“岂不是说想要用圣光结晶救人命，只能救一次，而且那位大主教自己也要死？”

主教肃容说道：“不错，星空从来都公平，生命向来无贵贱。”

唐十七爷沉默了很长时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终究没有再次发问，说道：“你们还有一天一夜的时间。”

说完这句话，他走出了密室，来到了微寒的庭院间，视线越过光秃的枝丫，落在了高远而灰暗的天空上。

掌柜与那名主教来到他的身后，感受到了他此时的心情，隐约猜到他在忧虑什么，不由沉默无语。

汶水唐家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请来了这样几位医道名家，真正的企图并不是通过分析药物成分，找到仿制朱砂丹的可能——英华殿与大周军方的这种尝试都已经失败了，证明这条路是死路，或者说太难行走。

唐家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是通过这些药物成分，找到朱砂丹是从哪里出来的。仙茅到处都有出产，但不同地方的出产，药力有极细微的不同，当归更是大陆到处都有，但总能从药物流动里找到一些痕迹，还有丁香、淫羊霍……

世间万事万物都必然留下痕迹，唐家行商天下，拥有难以想象的资源与网络，最容易捕捉到这些痕迹，然后找到那些痕迹发端或者说最终落下的那个地方。如果能够知道朱砂丹从哪里来，那么自然便能找到那个人。

对这场人族与魔族的战争来说，那个人太过重要，即便把这场战争除开，那个人依然重要。

无论是唐家还是国教又或是朝廷，当然都想把这个人控制在手中。

“从现在的三十四味药材倒溯，应该能够找到朱砂丹成药的地方，但就算找到那个人，也不见得能控制住他。”

很明显，这位主教知道唐家的真实目的，微显不安说道：“英华殿和拥蓝关的两位神将最开始的时候，都做过类似的尝试，虽然他们没有我们离那个人近，但应该也找到了一些线索，甚至已经做好了全部的计划。”

掌柜看了他一眼，问道：“如果控制不住，就直接杀人？”

主教点了点头。

这听上去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但对于这个险恶的人世间来说，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此神奇的丹药，如此重要的人，或者为我所用，或者死去，必然不能落在别人尤其是敌人的手里。

“军方因为考虑着这场战争的缘故，态度相对保守，参与的不是太深，但英华殿方面很担心那个人被朝廷控制，而且也知道那个人不愿意被人找到，一定会动怒，所以提前做好了杀死此人的安排，然后……”

主教脸上生出一抹悸色，声音微颤道：“浔阳教殿一夜死了三十三名主教，死状极惨。”

掌柜神情剧变，说道：“好强硬的反应，好强大的手段。”

很显然，一夜惨死了三十三位主教的浔阳教殿，具体负责执行这件事。

主教望向唐十七爷说道：“随后茅秋雨与凌海之王在京都的那场清肃，可能是想把这件事情掩盖下去。”

这句话有未尽之意，唐十七爷沉默着，却是在想别的事情。

谁是朱砂丹的主人，其实他一直有所猜测，就像有些人一样，他也在想有没有可能是失踪的那位。

如果那些蕴藏着狂暴能量的红晶，真的是传说中的血珊瑚，那么答案似乎就更加确定了。

他是唐家三爷的亲兄弟，最信任的下属，所以他知道更多的秘密。

失踪的那位，现在身边便有一只龙，而且刚好是一只玄霜巨龙。

但他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浔阳教殿曾经一夜死了三十三名主教。

这让他对这个判断生出了些怀疑。

那位或者有这样强大的手段，也有资格做出如此强硬的反应，但那位从来都不是如此冷酷无情的人，更不要说那些主教本来就是他的下属——那位毫无疑问是位大人物，但从来没有大人物的自觉。

而且按照唐家的分析判断，那位如果还没有死，现在应该在南方。

去年雪原上发生了一场惨烈的大战，大周王朝的玄甲重骑与魔族狼骑在广漠无垠的原野间厮杀不歇。

谁也没有想到，在大陆消失已久的那位会带着满天如暴雨般的剑出现在战场上，经过一番血战，逆转了当时的战局，自己却被实力恐怖的魔将海笛重伤，就此再次消失于战场上的人海之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只有像唐十七爷这样的极少数大人物知道，那人被海笛重伤之后，还连续遭受了三名人族强者的偷袭。

这件事情当然很无耻，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所以朝廷遮掩的极紧。

所以唐家断定，如果那位真的侥幸地活了下来，现在当然应该在南方。

最有可能圣女峰，也可能是槐院，还有可能是离山，因为只有这些地方才能保住他的命。

如果那位在南方，在前线诸军府里已经出现了一年时间的朱砂丹自然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那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线索，隐隐指向他？

难道说是隐藏在幕后的朱砂丹主人，想用那位的名字做些什么大事？

第751章 活着不过是一场扮家家酒【上】

商贾之道，奉行的永远是现实主义，落到袋里的才安乐，而任何迷雾，只要被撕破，便再没有任何价值。

唐十七爷不再想这件事情，决意先把那人找到再说，视线从掌柜的脸上落到那名主教的脸上，说道：“三爷这次交待的非常清楚，这个人必须找到，然后控制住，如果不能，我会死，你们也会死，而你，会死得非常惨。”

这名主教是唐家在国教里埋下的伏笔，现在被逐出京都，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再无法发挥更大的作用，如果不能在朱砂丹一事里表现出自己的忠诚与能力或者说用处，那么等待他的结局想必定然很不美妙。

听主教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掌柜更是冷汗湿透了衣背。二人都很清楚，这件事情已经牵涉到了汶水族中的权势争夺。他们的身份地位还不足以知道所有的内情，但很清楚，这两年里的汶水城已经发生了多少场狂风暴雨。

诸房之间的斗争日趋激烈，甚至可以说惨烈，虽然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死人，但已经隐隐有了血腥的味道。最重要的信号便是长房大爷的旧疾复发，而就在今年年初，那位名声越来越大的唐家三爷……生了一个儿子。

汶水唐家乃是千世之家，自有规矩。

当初老太爷决意让长房继承家业，唐三十六是唐家的独子独孙。

在他正式继承家产之前，老太爷禁止其余诸房有第三代的子嗣。

这个规矩非常残酷，好在诸房的主子都修道有成，数百载寿数可期，倒也不急于一时。

这个规矩，到了年初终于被打破了。

唐家三爷生下了一个儿子。

那是唐三十六之外，唐家第三代唯一的血脉。

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老太爷在家族继承上终于完全改变了主意？长房就此失宠？还是说唐家三爷已经没有耐心再继续等下去，明确而强悍地表达出了夺权的野心？

野心当然要建立在实力之上，现在的唐家诸房以三爷为首，已经在这场斗争里取得了明显的优势。

两年前的京都巨变中，在更早这些年的幕后交易里，唐家三爷代表着商行舟，在大陆各势力之间来回纵横，沟通联络，为推翻天海的统治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在破掉京都皇辇图的关键一役里更是扮演了无法替代的角色。

在这件大事里，无论任何方面，唐家三爷都表现的极为完美，而且很低调，给汶水家里带来难以想象好处的同时，也非常符合唐家的风范，获得了很多族人的支持甚至是崇拜。

如果不是那年冬天在杀王破的时候出了问题，也许他现在就已经取代了唐三十六的父亲……

这时候，掌柜与主教听到这是唐家三爷的命令，顿时没有了任何侥幸或者求饶的念头。

那就赶紧找到那个人吧，如果控制不住，杀了便是。

可能是因为唐家三爷的冷郁太出名，也可能是因为十七爷一直坐在庭院里亲自盯着，丹药分析破解倒溯的工作进行的比想象中更快，当天傍晚时分，几位医道大家及唐家运输、土产方面的掌柜，终于得出了一个初步的结论。

某种药材产自何地，运至何地，途经何地，某种药材只有何地有，某种药材在天凉郡一年的用量又几何，无数的信息汇总在一起，然后伴着算盘珠啪啪的清脆声响变成纸面上的数字，最后指向了地图上一个非常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是天凉郡东北，人迹罕见，天寒地冻，群山之间有座叫高阳的小镇，近乎荒弃。

……

……

与客栈一墙之隔的圣医馆里，随着伤者们的伤势渐渐好转，气氛变得越来越轻松。

最深处的那个房间气氛依然压抑、低落。

那名年轻的阵师依然没有醒来，本来微黑的脸现在很是苍白，呼吸短促而微弱。

安华坐在窗边，闭着眼睛在养神，很是疲惫。

按照松山军府的军令，她和圣医馆里的神官、军医非常努力地在医治这名年轻的阵师，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年轻阵师还能再撑七天时间，比最初神官预计的要多出两天，之所以如此，当然是因为她的到来。

青矅十三司的圣光术不比离宫神术稍弱，不然当初圣女徐有容也不会选择在这里学习。

但这依然还是不够，因为……朱砂丹要十天之后才会出现。

在松山军府的受药序列上，年轻阵师排在第一位，只要有药，他便可以拿到，然后活下来。

可安华知道，无论自己和神官、军医再如何努力，也没有办法让他撑到那个时候。

看着希望就在眼前，而且似乎越来越近，然而仔细望去，却还是那般遥远。

人力终究有时穷，这个事实总是那么容易令人感到悲伤，甚至绝望。

结束冥想，安华睁开眼睛，起身走到塌边，观察了一下年轻阵师现在的情况。

不知道是因为一天一夜未曾休息、不停照顾的缘故，她觉得年轻阵师的眉眼越来越清楚。

怎样才能让他活下来？还有别的希望吗？比如请离宫里的大主教出手？

不，就算那些大人物愿意为年轻阵师出手，也赶不到这里，更不要说现在的离宫，除了派遣相当数量的神官医者在北方前线，在其余的时间与地方都表现的异常低调，从清晨到日暮，从春到秋再到冬，殿门紧闭，戒备森严。

茅秋雨这样的国教巨头，更是轻易不会出离宫一步。

这样的情形已经维持了两年。

因为教宗离开京都已经两年了。

没有人知道年轻的教宗如今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安华不闻窗外所有事，也不知道现在的朝局或者雪老城现在的模样，她只知道这两年一直在打仗，很多人已经死了。

南方诸宗派山门世家，在这场战争里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从天海圣后到道尊商行舟都格外重视南北合流，自然有其道理。新一代的修道者们也开始正式登上历史的舞台，离山剑宗、槐院与青藤六院的年轻人们表现的最为出色。

当然，和那位初登战场时的动静比起来，这些都是扮家家酒，不值一提。

虽然都是年轻人，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那是他离开京都后第一次出现在世人眼前，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秋高气爽，万马奔腾，狼烟四起。

他千剑齐发，无数魔族士兵洒碧血而亡，原野变成一片血海。

如山海般的凝重气息混乱里，海笛魔将全力出手，云撕地裂，天地变色。

年轻的教宗重伤倒下，然后再次消失。

仿佛他来战场走这一遭，出现在无数双视线之前，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杀了那么多魔族，流了那么多血，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是专程来告诉这个世界和某些人——我还活着。

这真的像小孩子在玩扮家家酒。

第752章 活着不过是一场扮家家酒【下】

……

……

想象着当初教宗陛下在战场上的画面，安华的眼睛微亮，心怀敬意想道，真是了不起。作为国教中人，她特别骄傲，心情微漾，没有注意到病榻上那名年轻阵师的眼睛睁开了一道小缝，透出来的视线显得很幽暗。

这时窗外庭院微乱，将军来到了圣医馆，同时带来了一个难辩真假的消息。

一个叫高阳镇的地方可能还有朱砂丹，为什么？因为炼出朱砂丹的神秘人可能就住在那里。

整个大陆都想知道的问题，忽然间有了答案，安华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哪怕冷静下来后，依然无法相信。但年轻阵师的生命只剩下了七天时间，从松山军府到高阳镇只需要三天，至少从数字上来说有希望。

她神情怜惜地看了年轻阵师一眼，说道：“我想去看看，哪怕是假的。”

……

……

从松山军府向南很远还是天凉郡，但汉秋城的风景明显要好很多。唯一的遗憾就是城外那片著名的庄园依然无法回复当年的盛景，从重新生出的耐寒柳树，东一片西一片地散发着绿意，看着就像是被羊群啃食过的草原。

两年前，朱洛在天书陵下被汗青神将一刀斩死，朱阀与绝情宗失去了神圣领域强者庇护，早已不复曾经的威势，但天凉郡毕竟是朱家经营了千余年的地方，朝廷欠着他们情，加上与相王一系的关系密切，所以现在除了在浔阳城里的势力渐被梁王府压制，整个天凉郡里依然无人敢撄其锋，更没有谁敢在汉秋城挑战朱家的地位。

但朱夜的情绪明显不是太好，看着河道两岸的原野，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厌恶与憎恨的神情。

他是现在的绝情宗宗主，也是朱氏当家人，可以说继承了朱洛的绝大部分遗产。所有人都知道他并不是朱洛的儿子，而是侄子，如今却在汉秋城主人的位置上坐得如此安稳，便可以知道他这个人肯定很强，至少很狠。

“我不喜欢看到万里焦土，更不喜欢看到这些烂膏药似的画面，得想办法治一下。”

朱夜端起手里的酒杯，向对面那人致意：“如果能有好药，我当然不介意出些力气。”

与他对饮的是位将军，身上散发着强大的气息，明显已经超过了聚星上境。

松山神将宁十卫，没有任何背景，性情木讷，当年为圣后不喜，所以虽然实力强悍，治军有术，但在大周神将里的排位一直不高，名声不显。直到天书陵之变，他奉旨归京，做了几件大事，终于得到了道尊与相王等人的赏识。

当初在洛水畔，王破断臂破境，有两名神将想要杀他，被肖张一根铁枪拦了下来，其中一人便是他。

可能正是因为这件事情，他承担败责，被迫离开了京都，来到了松山军府。

松山军府自然要比他以前所在的军府强很多，他知道这是朝廷对自己的恩赏，但还是无法满意——如果不是唐家二爷向道尊明确地表示了对自己的不满意，他本应该留在京都更重要的位置上，比如取代徐世绩。

来到松山军府的这两年，他想了很多事情，所以很快便明白了朱夜这句有些意味难明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种丹药能够生白骨、医死人，自然也能如春风一样，令焦黑的万柳园重新变绿。

朱夜当然不会真把那种药用来化水浇地，这只是一种形容，一种非常贴切的形容。

宁十卫想要那种药以为晋身之阶，朱家也想要那种药重振家威，何妨共谋之？

“朝廷对唐家已经让的足够多，那些汶水商贾现在越发骄纵，有些不知分寸，确实需要教训一下。”

他说道：“我会派人过去，如果宗主有兴趣，可以让他们一道。”

朱夜放下酒杯，看似很随意地说道：“我会亲自走一趟。”

宁十卫发现这件事情比自己想象的更重要，如果不是战事紧张，他似乎也该去那座小镇看看。

“我也去看看。”一道声音在旁响起来。

说话的人是位年轻公子，在微寒的天气里摇着折扇，以至于本来很俊俏的眉眼多了些凉薄的意味。

“虽然我不并认为那个药有你们说的那么重要，但我很好奇。”

年轻人叫天海沾衣，平国的亲弟弟，也就是陈留王的小舅子，而陈留王是相王的儿子。天海家与朱家的关系一直非常糟糕，可以说势成水火，朱洛不上京，甚至已经成为了大周朝的一句谚语。但正所谓时移势易，如今圣后娘娘死了，朱洛也死了，曾经的警惕与恨意已经变得无所谓，一门心思的隐惧，让他们通过相王这条线携起了手来。

朱夜看着天海沾衣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谁都知道，天海家的权势与资源，最终会落到天海胜雪和天海沾衣其中一人身上。相对于得到了很多军方重臣的欣赏的天海胜雪来说，宁十卫非常不喜欢天海沾衣，因为这个年轻人太阴沉，给人的感觉太凉薄。

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没有拒绝，问道：“王爷是不是已经确认不是那位？”

天海沾衣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击，看着他似笑非笑说道：“你莫不是怕了？王爷说过，那人应该在南方。但我与你们想的不一样，若这药真与那人有关系，我真的很希望能够在那里看到他的身影……”

他没有把话说完，起身离开。

看着渐渐消失在落日残柳间的身影，朱夜说道：“走得太快，容易出事。”

“在战场上，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向来死得很快，而我早就已经不年轻。”

宁十卫说道：“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有个年轻阵师离死不远了。”

“这时候有人忽然知道了朱砂丹的下落，自然会想办法找过去。”

“不错，如果他能活下来，当然极好。”

“将军真是待兵如子。”

“一切都是朝廷里大人们的恩赏。”

……

……

在地图上高阳镇是雪原群山间的一个小点，在记录里高阳镇是一个早已荒败废弃的军寨，但当安华等人来到这里时，才发现地图上的那个小点竟是雪山下一大片的古旧建筑，而镇子依然颇有人气，很是热闹。

高阳镇的复兴，要全部归功于这场人族与魔族之间的战争，因为雪原北端战事频仍，由东北往天凉郡一线的军械运输，现在大多数时间都选择经过重新启用的山间军道，而这条横穿寒山的军道出口处，正好在高阳镇。

现在的高阳镇真的很热闹，甚至可以称得上繁华，街上到处都是军人与商贩，还能看到很多浓妆艳抹的女子。

妓院都有的地方，自然不会没有客栈。领队的校尉抬起担架上的年轻阵师进了后院，安华带着两名女学生走上了客栈二楼，准备要些吃食，同时打听些东西，还未来得及坐下，视线便被楼间的一对父女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对卖唱的父女，父亲穿着件书生的旧衫，怀里抱着一把古琴，低着头，看不清楚容貌。

那女儿年约十二三岁，容貌清丽，略有稚意，两眼之间的距离有些宽，看着又有些憨拙的感觉。

第753章 青梅一炉火

安华会注意到这对卖唱的父女，是因为她从一些细节上发现了些古怪。

那位琴师的衣衫很旧，也没有时常清洗的痕迹，却干净异常，更奇怪的是，高阳镇里外都飘着微雪，街上泥泞难行，他的那双布鞋上却没有一点泥点，看上去就像新的。

还有那个清丽的小女孩，没有寻常卖唱小姑娘的畏怯或是自怜，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屋角，微抬着头，略有些木讷的眼神，因为她眉眼间的漠然，也可以理解为对周遭所有事物的不屑，总之有一种与世隔绝的疏离感。

这不是一对普通的卖唱父女，至少不是常见的卖唱父女。

安华刚想到这句话，一声清脆动人的琴音从那名中年书生的手指响起，然后再未断绝，淙淙然有如流水。

随之而起的是那位小姑娘的歌声，小姑娘的声音很好听，但发音有些特殊，尾音时舌尖会微微卷起，仿佛要把那音节咽回一部分，但并不令人觉得含混不清，也不会让人听着觉得腻烦无趣，反而就像半卷珠帘后的一位绝世美人。

安华久居京都，听过很多名家妙曲，但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不期然沉浸入内，暂时忘记了先前心里的古怪感觉。

一曲罢了，客栈二楼里安静良久，才响起了掌声与赞叹声。掌声与赞叹声不是特别热烈，不是因为众人觉得这对父女唱的不好，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像安华一样，觉得余韵难忘，不忍用掌声打断。

那对父女没有起身回礼，也没有表示感谢，就连收钱的动作都没有，静静地坐在屋角。

父亲调理着琴弦，小姑娘依然面无表情。

安华吩咐侍女把那个小姑娘带过来，想要问对方几句话。

小姑娘没有理会，依然望着窗外，眼神有些失焦，不知望着何处。

安华有些郁闷，但她性情温和，也不以为忤，喊来客栈的小二问了几句，才知道，这对卖唱的父女是昨日才来的高阳镇。那位父亲是个哑巴，那个女儿也有些问题，似乎是得了某种怪病。

安华起身向屋角走去，对着那位哑巴琴师微笑致意，然后在那个小姑娘身前蹲了下来，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她是青矅十三司教职，圣光术与医术都极高明，只是简单的一牵手，手指便已经完成了搭脉。感受着指腹传来的脉象，她眉头微蹙，发现小姑娘的身体确实有问题，而且很复杂，极有可能已经对识海带去了极大的损伤。

她抬头望向小姑娘。

小姑娘依然望着窗外。

安华的视线落在小姑娘的侧脸上。

小姑娘除了眼间略有些宽，竟挑不出任何问题，生得很是好看，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美丽。

——如此美丽的小人儿，却有些痴傻，真是可惜了。

安华对这个小姑娘生出很多同情，从袖子里取了个荷包，准备偷偷塞给对方。

那个荷包里有些碎银子。

这时，那个小姑娘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望向了安华。

这时候距离她的手被安华牵起已经过去了数息时间，小姑娘的反应似乎真有些迟钝。

但安华再也不会这样认为，或者说，再不敢这样想。

因为她看到了小姑娘的眼睛。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终于看明白了，小姑娘的眼神并不呆滞，只是平静。

她的气息不是疏离，而是深植于骨的傲然。

天地间除了飘雪，没有其余的人或事能够扰动她的心湖，让她不再平静。

看到小姑娘的眼睛，安华忽然觉得窗外的雪全部涌了进来，穿透了衣衫与血肉，直接落在了自己的识海上。

仿佛一棵小草看到了无尽的风雪暴，仿佛蝼蚁看到了巨人。

她的身体变得无比寒冷，无比僵硬，便是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法做到。

她甚至觉得下一刻自己的识海便会被冻成冰，然后悄然无声地死去。

便在这时，那个小姑娘看到她手上的那个荷包。

小姑娘很缓慢地点了点头，动作很细微，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注意到。

然后，她转头再次望向窗外。

狂暴的风雪停止，巨人漠然的俯瞰消失，安华终于感觉到了真实世界里的那抹暖意。

她的身体不再僵硬，可以活动，再不敢做任何停留，带着侍女向楼下走去。

来到楼下，她才发现衣衫已经全部被汗水打湿。

……

……

安华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领队的将军，以及那名姓杨的圣医馆管事。因为她有种强烈的认知，自己险些因为探知了某个秘密而死去，现在能够活下来，便应该把这件事情当做秘密继续保有。

这就是那个小姑娘对她无言的要求。

因为恐惧，所以当她回到后院，听到将军说最好即刻出发时，没有任何意见，只是提出了一些问题。

“确认了具体位置吗？”

“军府已经提前派人查了两天药材的去向，应该不会有错。”

高阳镇上开着一间药铺，据斥候的回报，很多药材都会运到这家药铺里，然后半夜时分，又会运往城外，不知所踪。很明显，朱砂丹的主人选择高阳镇就是因为现在这里交通便利，想要什么药都能弄到。

当天下午，将军、安华、杨先生以及数十名军士，带着侍女还有担架上的年轻阵师，踏上寻医的道路。

离开高阳镇，偏离官道及军道，向着更北处的寒山深处进发，道路上覆雪渐深，不再泥泞，同样难行。

越往深山里去，越是寂静，越是美丽，寒松之间，隐有温泉轻烟。

如果不是战争的缘故，或者这里早就已经变成了风景名胜。

暮时的红暖尽数消失，夜色降临，借着星光掩映，队伍艰难地前行，不知何时，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寒山深处有个小院，院旁有活水围绕，烟气蒸腾，应是温泉引流而来。

因为地热的缘故，纵然已是寒冬，小院四周依然生机盎然，依着与温泉水的距离，自然形成四季之态。

院墙那片有丛青葱的竹林，庭前是盛开的花，半拱窗前是在落叶的树。

当然，绝大多数地方还是天寒地冻，比如那片小湖上到处都是雪。

雪湖里有亭，四周有纱帘，里面隐隐有两个人影。

风乍起，掀起纱帘一角。

亭里有一炉火，数枝梅。

一名男子和一个小女孩隔着火炉相对而坐。

那女孩一脸稚气，一身黑衣，浑身寒意。

那男子年岁不长，眼神干净。

无论雪与梅，都不如。

……

……

第754章 红焖总是肉

寒雪深夜，亭台楼榭，青梅泥炉，对坐饮茶，自然透着风雅与不凡。

在过去数日里，安华对那位活人无数的世外高人有很多想象，这时候看着雪湖之上的画面，觉得正该如此。

这时，雪亭里的年轻男子举起了手中的酒，浅浅饮了一口。

夜风轻送，掀起帷幕，也送来了杯中的味道，人们神情微异，因为闻出了那并不是茶，而是酒。雪夜饮酒，亦是雅事，安华在心里想着，对着小亭恭谨行礼，待抬起头来，准备说话的时候，却发现那名年轻男子不见了。

那名黑衣少女也离了桌畔，来到栏边。

她的视线落在湖岸上，仿佛在看安华一行人，又似乎在看更遥远的地方。在雪夜的微光与湖水的雾气里，少女的容颜清楚了些，却又更加模糊，稚意犹存却是冷艳夺目，如梦似幻，仿佛山鬼精灵。

如此荒僻的深山，寒冷的雪夜里，遇着如此美轮美奂的园林，如此清冷孤艳的少女，任是谁都很容易联想到某些传说故事。便是安华自幼在青矅十三司长大，道心清明，也不禁有了片刻的恍惚，甚至生出了些莫名的惧意。

但她不会离开，因为年轻的阵师还躺在担架上，随时便要死去。

别的人也不会离开，因为他们还没有得到想要得到的东西。

“先过去再说。”将军皱眉说道。

这趟求医问药之旅，当然不会太过顺利，因为很明显，朱砂丹的主人不愿意被人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来自松山军府的小队踏上了湖面上的木桥，有些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此间的寂静。

那名黑衣少女却仿佛无所察觉，看着夜空里某处，绝美清冷的容颜上没有任何情绪。

借着黯淡的星光与灯光，安华注意到桥下的湖水里有很多微小的气泡在翻滚，迸裂之后便凝成了弥漫湖面的水雾，水雾里充满了湿意与暖意，很明显这片湖水应该是由温泉汇聚而成，甚至有可能湖底深处便有地缝。

众人进入亭中，黑衣少女依然没有转身，依然望着栏外，仿佛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并没有打扰到她雪夜饮酒的情绪。

又或者是，她的眼里根本就没有这些人的存在，哪怕这些人已经来到了她的眼前。

安华望向她准备再次行礼，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下意识里望向泥炉上，身体微震，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泥炉很秀气，不过尺许，搁在桌上也不显得突兀，炉上搁着一只土钵，钵中汨汨作响，就像是亭外的这些湖水。

酒在雕梅的小壶里，任其被风雪寒沏，所以这不是在温酒，也不是煮茶，而是在炖肉。

泥炉上炖着一钵红焖羊肉。

与雪夜煮茶的画面相比，这固然少了几分风雅，但也不至于让安华如此震惊。

她之所以震惊，甚至现在脸上忍不住流露出心痛的神情，是因为她闻得很清楚，这钵红焖羊肉里有很多药材的味道。

当归、枸杞、丁香、仙茅、淫羊藿……

在这钵羊肉里，她闻出来了一些药材的味道，而那些都是她曾经在某种丹药上闻到过的味道。

那名圣医馆新来的医官杨先生，现在的脸色也非常难看。

因为他的真实身份是来自汶水城的唐家药行供奉羊先生，他曾经亲自分解过那种丹药。

他非常确信，这时候炉上炖着的这锅羊肉里混着三十四种药材，就是构成朱砂丹的药材！再次望向栏边的那名黑衣少女，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锋利的仿佛寒刀，带着刻骨的敌意与愤怒，就像从他牙齿间渗过去的这句话。

“真是好豪奢的作派！”

如此荒僻深山，寒冬时节，能有这样的一片美园，亭台楼榭，主人家自然不凡，不是普通的大富之家。

但所有这些，都不如这钵红焖羊肉带来的震撼更大。

“怎么了？”将军察觉到二人的神情有异，沉声问道。

安华没有来得及做什么，杨先生抢到桌边，拿起筷子把钵里残剩下来的红焖羊肉翻了翻，然后倒了杯酒凑到鼻端嗅了嗅。

只是嗅了一嗅，杨先生的脸便红了起来，和钵里的羊肉颜色一般。

不是醉了，而是怒了，他气的身体不停颤抖，杯中的酒水泼了出来，就像接下来的这句带着怒火的质问。

“暴殄天物啊！这是用来救人命的东西，你们居然用来炖肉酿酒！”

人们这时候才明白了过来，不由震惊，将军的脸色更加沉郁，有人盯着桌上的羊肉与酒壶，眼睛开始放光。

安华已经从震惊醒来，依然觉得很心痛，更多的却是失望与难过。

知道朱砂丹后，她对那位神秘的医道大家有过太多猜想，她总觉得那必然是一位无视名利的世外高人，但……能够让前线将士远离死亡与痛苦、无比珍贵的药物，对那个人来说，竟是如此的不用在意吗？朱砂丹并不是他苦心孤诣创造出来拯救苍生的神迹，而只是他在这个世界玩的一场游戏？他只是像小孩子一样，在玩扮家家酒，结果在旁边看的人们却认真了……那世人对朱砂丹的珍视，像自己这样的人对他的崇拜，在他眼里岂不是特别可笑？

好吧，哪怕这只是对方的一场游戏，但对于自己这些生活在凡间的普通人来说，依然事关生死。安华在心底无奈叹息一声，掩去那抹悲凉，对那名黑衣少女问道：“请问，您便是朱砂丹的主人吗？”

黑衣少女转过身，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望向了杨先生。杨先生发现这钵羊肉与那壶酒都极有可能含有朱砂丹后，情绪已经完全被愤怒与荒谬这两种感受所占据，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望了过来。

没有人能看出黑衣少女的情绪，她那张稚嫩而清丽的脸永远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万古寒冰。她的声音同样寒冽，但表达的意思却与冰雪截然不同，充满了非常多的热情，甚至有些狂暴，当然还是依然无比荒谬。

“你那只肮脏的手居然敢触碰我神圣而不可侵犯的酒和肉……这真是一件值得赞美的事情。”

安华在内的所有人都怔住了，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杨先生也终于醒过神，愕然望了过去。

黑衣少女的眼睛非常明亮，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人肉了，谢谢你给了我这样一个完美的理由。”

……

……

第755章 断桥都是人

除了魔族，没有谁会吃人肉。

——就算有那等变态的人物，也只会是私下的行为，绝对不敢宣诸于众，更不会还带着骄傲的神情。

黑衣少女的话很荒唐，听上去就像在说笑话，按道理来说，也只能是笑话，然而亭子里的人笑不出来。因为这里是远离人间的深山雪岭，寒意渐深的冬夜湖上、诡异故事最容易发生的地方，而且她的神情很认真。

恐惧与不安的气氛笼罩了雪亭，占据了所有人的心灵。羞愧有时候容易令人愤怒，害怕同样也会，因为那都是逼迫着你必须直面自己的心灵弱点，那位杨先生本想解释几句，说出口时却变成了老羞成怒的训斥。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这些药材能救人命，却被你们用来满足口舌之欲！你们吃的就是人肉！喝的就是人血！”

“你说的当然没有错。”那名黑衣少女稚意未褪的眉眼间一片冷漠：“因为我本来就是吃人肉，喝人血的。”

话音落处，雪亭里响起一声痛苦的惨嚎，那名杨先生的手齐腕而断！

伴着惊恐的呼喊，还有洒向夜空里的那串晶莹血珠，那只断手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控制着，飘到黑衣少女的身前。

她看着那只断手，微微挑眉，暂时没有动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人们惊恐地看着这幕血腥的画面，心想难道她真的会把那只断手吃进腹中？

安华注意到黑衣少女的神情格外严肃认真，审慎而专注，甚至带着一种神圣的意味。

这个发现让她感到了无穷的恐惧，身体异常寒冷，因为这让她想起了今天在高阳镇高栈里见到的那个小姑娘。

“不要胡闹了。”一道声音从湖岸上响起。

那名刚才忽然消失的年轻男子从桥上走了回来。

因为此人的出现，雪亭里的压抑紧张惊恐气氛莫名变得松缓了很多。

不知道是因为他温和的语气，还是那张干净而秀气的脸给人一种无害的感觉。

黑衣少女看着他恼火说道：“我哪里胡闹了？那可是你给我炖的红焖羊肉，被那个家伙的脏手碰过还怎么吃？”

年轻男子来到亭外，看着她说道：“难道就因为这样，你就要去啃他的手？”

黑衣少女生气说道：“我不管！我就要吃人肉！我本来就是吃人肉的，为什么不能吃？”

年轻男子有些无奈说道：“两年前就已经试过了，你不喜欢吃那个，怎么现在还对这件事情念念不忘呢？”

黑衣少女哼了一声，说道：“不能吃人肉的我，还是我吗？”

“乖，你刚才也说过，这只手很脏，赶紧扔了。”年轻男子对她说道，声音里有些极细微的宠溺，更多的是无奈，还有关照、责任、义务，就像是长辈对晚辈，很古怪的是又有些畏怯的感觉。

这番对话也很古怪，曾几何时吃人肉这种事情也能拿到台面上来讨论了？

众人当然觉得很荒谬，但除了已经痛的快要昏厥的杨先生之外，所有人都希望这名年轻男子能够说服黑衣少女。

没有谁想在今后的余生里每天夜里都做恶梦。

黑衣少女明显很不高兴，但最后还是依言把那只断手扔进了湖里。

看到这画面，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但我真的没办法给你们，另外……”

年轻男子的视线落在安华的脸上，说道：“羊肉钵与酒壶里确实有药材，但那也不是你们要的东西。”

安华已经确认他便是朱砂丹的主人，不解为何这么多人里他偏要对自己说话，不由怔住了。

年轻男子继续说道：“我不是那般奢侈的人，如果这肉与酒能够救人，当然不会用来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安华越发觉得不解，此人必然不是普通人，而且没有任何必要向自己这个青矅十三司的普通教习解释什么。而当她看到正在痛苦呻呤的杨先生后，那抹困惑再次被悲哀取代，说道：“可你们终究是无视普通人生死的大人物。”

年轻男子看着她认真而倔强的神情，有些微微失神，大概是想起了某个曾经也在青矅十三司修行过的姑娘。

他想解释几句，或者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你是一名纯粹的医者，你是一名真正的军人。”

他看着安华和将军说道：“但这个人不同，他不是普通的医官，我看得出来他的贪婪，所以断手便是他需要付出的代价。”

就像前面的解释一样，没有证据，只是唯心己断，很难令人信服，但看着年轻男子干净而清澈的眼眸，安华和将军都相信了。

接着，年轻男子带着遗憾说道：“我没有想到这么快便会被人找到。”

雪亭里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众人握住了刀柄与弩箭，呼吸微急，心想对方准备要灭口吗？如果没有看到黑衣少女悄然无声隔空断了杨先生手腕的画面，众人或者会嘲笑这种想法是异想天开，但现在没有人还敢这样想。

然而年轻男子没有做任何事，只是把黑衣少女唤出雪亭，便转身向桥上走去。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一直背着行囊，原来刚才他消失的那段时间，竟是去准备离开的事宜。

安华毕竟是女子，心思相对纤细，想到的事情更多些。

只用这么短时间便收拾好了行囊，那么说明他们随时在准备离开？

他在避着什么？朱砂丹带来的举世盛誉、不世富贵、无尽风险，还是这个世界本身？

这个年轻男子究竟是谁？他的身上有着怎样的故事？

那名将军带着军命前来，自然不甘心任由对方离开，沉喝一声，便向雪亭外掠去。

轰的一声，亭下溅起无数烟尘，他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了下来，震倒在了地上。

人们才知道，原来对方离去之前已经在雪亭里布下了禁制，或者没有什么危险，却让己方无法阻止他们的离去。

安华走到亭边，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喊道：“我们只是想求一颗朱砂丹救命。”

年轻男子没有转身，说道：“我这里真没有了，下一炉要几天后，你们回去等吧。”

安华有些绝望地喊道：“可是他已经等不及了。”

“有很多事情，都是我们自己无法决定的，只能认命。”

年轻男子带着黑衣少女继续向木桥尽头走去，一路还在说着什么。

“以后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人家哪里有无理取闹！”

“那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暴虐？动不动就要杀人吃人，这样真的很不好。”

“那些人是来抢东西的！说不得还想对你动手，我当然要杀了他们，杀都能杀，顺便吃吃又算什么？”

“我知道你也不想吃，何必勉强自己……”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不想吃人肉？还不是想着你说的有道理，那只手太脏，洗净拔毛太麻烦……”

“我那是给你找个台阶，好方便你下来。”

“喂！你这样说出来，我岂不是又被架到梯子上了？再说了，拜托你拎拎清楚，我那是给你面子！”

听着这些对话，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雪亭里的人们情绪很是复杂。

就在他们以为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将成为回忆，终将变成生命里难以忘记却了无痕迹的一场寒梦时……

忽然。

满天的星光与碎雪骤然间狂舞起来，一颗巨石从天空里呼啸而落，砸在了木桥上。

湖水翻涌，水浪大作，木屑乱飞，烟尘与雪屑遮蔽了整个天空。

木桥断，雪湖乱。

年轻男子与黑衣少女站在断桥边，衣衫微湿。

沉寂无声，格外压抑。

忽然有风声响起，呼呼不绝，那是寒风吹拂着火苗。

接着又有金属磨擦的声音响起，盔甲撞声的声音响起。

无数火把在湖边依次点燃，渐渐照亮画面。

到处都是人。

第756章 雾重时，杀人无声

雪湖四周原来隐藏着这么多人。

既然是隐藏，自然说明这些人早就已经到了。

这些人来自高阳镇，来自浔阳城，来自松山军府，来自汉秋城甚至京都，都是高手强者。

但他们只是真正大人物们的随侍。

大人物们一直站在山岭间的夜色里。

天海沾衣穿着件薄衫，雪花落在上面便飘走，看着很是潇洒。

年轻人总喜欢用各种方法来展现自己的风度，夸耀自己的境界，但身为朱阀之主，朱夜不需要如此，穿着件极名贵的裘衣，神将宁十卫在这严寒的天气里，依然全身盔甲，显得格外肃杀。他看着山谷下方那片被雾气遮掩、仿佛仙境的庭院，皱眉说道：“这里如此荒僻，而且与魔域极近，竟能修出这样的地方……”

“是哪个人拥有这样的地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夜之后，谁能够拥有那个人。”

天海沾衣望松林对面看了一眼，没有掩饰自己的嘲讽与轻蔑意味。

哪怕是最愚蠢的人物也能想到，能够炼制出朱砂丹这样的奇宝，那个神秘的主人必然不是普通人。

但他们代表着朱家、天海家以及相王，等若半个大周王朝。他们需要考虑的不是怎样才能抢到那个宝贵的药方以及更重要的那个人，而是要考虑如何避免另外的一些人抢夺。

那些人就在松林对面。

唐十七爷似笑非笑看着他们，说道：“真没想到，我汶水唐家的货，居然也有人敢抢。”

看起来，唐家对今夜的局势已然失去了控制，哪怕他提前有所准备，但应该也没有想到，对那个人和药方朝廷里的大人物竟是如此重视，以朱夜和宁十卫的身份居然也悄然潜至这片无名雪岭之间。

天海沾衣看着他身边那些唐家高手，嘲笑说道：“如果你们唐家依然老老实实像过往那样负责发放朱砂丹，那确实可以说是你们的货，可如今你们自己都起了夺宝之心，难道还有脸阻止别人？监守自盗……可要更难听些。”

唐十七爷敛了笑容，说道：“我这是在代表唐家和你们说话。”

自在雪岭里相遇开始，朱夜的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容，听到这句话时，笑容陡然更盛，说道：“待你二哥什么时候把大哥毒死，然后再进祠堂把可怜的小三十六打杀，到那一天的时候，你再来说自己代表唐家也不为迟。”

听着这番看似寻常、实则锋芒毕露，无比轻蔑的话，唐十七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目光渐寒。这里是天凉郡，而且他不是大爷不是二爷，甚至在唐家的地位就连唐棠都远远不如，这番话他只能应着，然而……

便在这时，宁十卫霍然转身，望向下方雪谷里的庭院，闷哼一声道：“想走？”

声音未落，他的拳头带着寒铁的味道，重重地轰击在了山崖上，只听着一声巨响，一块山石被震飞而出，向着下方坠去。

雪谷里隐隐传来倒塌的声音，湖水似乎起了波澜，那木桥就这般断了。

“走，我们去会会此间的主人。”

宁十卫向着雪湖而去，看都没有看唐十七爷一眼。

但唐十七爷知道，他的这记铁拳事实上就是给自己看的，这是警告，也是决心的展现。

天海沾衣满脸嘲讽地摇了摇头，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

朱夜看着他平静点头致意，也随之离去。

那位前英武殿主教看了始终不动的唐十七爷一眼，有些忧虑，又有些不解。

看着远处雪湖四周的火把依次点燃，看着那片因为湖水激荡而越发浓郁的水雾，唐十七爷忽然皱了皱眉。

……

……

山石砸断了木桥，惊了湖水，起了一场大雾。四季皆有的庭院被水雾笼罩着，无数火把释放出的昏黄光线，被散射成极梦幻的图景，较诸先前更多了几分仙意，当然，在不同心情的人看来，也可以说是添了几份诡异。

天海沾衣站在雪湖边，看着雾里断桥上隐隐若见的两个身影，微微挑眉说道：“阁下自然是了不起的人物，闲云野鹤，世外高人，奈何……哪能真正不食烟火？既然早晚要入红尘，何妨与我等同行？”

他觉得这段话说的极雅，比较满意，然而雾里传来的回答，却表明并没有起到他想要的效果。

那名黑衣少女的声音就像她的人一样没有情绪，却又极容易撩动他人的情绪：“你是妖族？不会说人话？”

天海沾衣闻言怒极，轻哼一声，便准备如何，却被朱夜用眼神止住。

“简单一些，无论你是怎么想的，但既然见了天日，便再没有回到夜里的可能。”

朱夜看着雾里那两人平静说道：“没有人能够私吞朱砂丹，唐家不行，我也不行，谁都不行，这是朝廷的，我们要的只是首献之功，至于你的酬劳，一分都不会少你，甚至，你有可能得到道尊的欣赏。”

水雾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年轻男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是我的东西。”

朱夜露出温和的笑容，就像对晚辈耐心解释的师长：“我说的谁都不行里的谁，也包括你。”

雾里那名年轻男子问道：“这是什么道理呢？”

朱夜肃容说道：“既然是天下至宝，便应由天下所有。”

雾里再次安静。

天海沾衣冷笑道：“身怀重宝，又不愿意与世共享，就应该藏得更隐秘些，不然便是取死之道。”

无论说的文雅还是婉转或者耐心，其实大人物们的道理始终都很清楚。

朱砂丹是世间至宝，如果没有相对应的实力或者说权势，便没有资格保存，想要强行保留，那就去死。

雾里再次响起黑衣少女的声音，那是对天海沾衣的回答：“呀！你真是妖族吗？”

还是不会好好说人话那个梗。天海沾衣大怒，厉喝道：“把药方交出来，饶你不死！”

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在身后暗中比了个手式。

他根本没有等着对方回答的意思，要的就是突然动手。

朱夜与宁十卫都看见了，眉头微挑，却没有阻止，因为他们也想看看会如何，哪怕只是试探也会有些回音。

一名天海家的高手悄然无声地掠过湖面，极为诡异地消失在了水雾里。

然后……就只是消失了。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时间缓慢地流逝，雾里依然安静，哪有什么回音。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真正的诡异。

天海沾衣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朱夜与宁十卫的神情凝重了几分。

忽有水声响起，水雾里莲叶轻动，那名天海家高手的尸首从里面飘了出来。

就像一只舟，经过之处，湖水渐染，殷红夺目。

第757章 只是打了个照面

看着湖水里轻轻飘荡的那具尸首，天海沾衣的脸瞬间变得苍白无比，如纸亦如雪，与他那位更出名的兄长多了几分相似。

这并不代表着他恐惧，而是代表着愤怒。

“再去！”他看着雾里隐约可见的那对身影沉声喝道。

破空声随之响起，这一次未作任何遮掩，数名天海家的高手从湖岸上一掠十余丈，便进入了浓雾之中。

这一次终于有了回音，很快便到来，那是数声轻响，仿佛是盛满水的皮囊被利箭刺破。

啪啪啪啪，数名天海家高手还在空中，便碎裂了开来，化作难以数清的肉团，纷纷落下。

湖水瞬间被染得更红，浪花难安。

雾没有散去的征兆，依然浓稠，那对年轻男女在其间若隐若现，也看不到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动作。

宁十卫与朱夜神情凝重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内心的那抹警意。对于这位神秘的朱砂丹主人，他们知道必然不是凡俗之辈，正是因为有这种心理准备，他们才会亲自前来这片荒僻的雪岭。然而他们还是没能预想到，此人竟然拥有如此高深莫测的境界，诡异难明的手段，更可怕的是对方的心志竟是如此冷酷强硬。

他们不禁想到，先前唐家临阵而退，莫不是知道更多内情，才故意让他们当作前锋？

就像他们暗中安派此时雪亭里那个小队一样。

但到了此时，已经容不得他们再做别的安排了。

“你这是在找死！”天海沾衣愤怒的浑身颤抖，厉声喊道：“给我放箭！”

宁十卫没有说话，神情漠然看着雾里，盔甲上的寒霜骤然间变得重了数分。

弩弦渐渐绷紧的声音，在湖畔的雪林里四处响起，百余把松山军府最强硬的神弩，对准了湖雾深处那对身影。

朱夜也没有说话，眼睛微微眯着，裘衣上的毛不知何时纷纷翘起刺向夜空，看着就像是准备跃涧搏杀的猛虎。

他与宁十卫很清楚，只凭松山军府的这百余把神弩，并不见得能够对付得了浓雾里的那对年轻男女，相反，极有可能激发对方的真正凶性，对方想要杀出重围，必然会全力出手，那么今夜能否获得全面的胜利，就看下一个照面了。

照面之间，便要结束这场战斗，自然不能留手，必须出全力。

朱夜与宁十卫的神情如常，实际上已经默运真元，把气息提升至了巅峰状态，准备一击将对方制服或者杀死。

一位是朱家家主，一位是大周神将，都是毫无争议的聚星上境强者，二人以如此决然的姿态出手，再加上百余把神弩的配合，不要说雾里那对男女还很年轻，即便是肖张或者梁王孙这等级数的逍遥榜强者，只怕也要暂避其锋。

一触即发之时，忽有清风徐来。

这片雪岭极北，已经靠近魔域，又逢隆冬时节，山间的夜风自然极冷，可以说得上是刺骨，只是这片园林湖亭有温泉汇流，便是再寒冽的罡风吹拂到湖面上，也被变成了再无寒意、拂面令人清醒的清风一阵。

这阵清风拂动了湖面上莲叶，拂动了死尸上的衣衫，那片浓郁的仿佛永远化不开的浓雾也渐渐淡了。

星光从夜穹里落下，被满山遍野的白雪无穷映照，将湖面照的清清楚楚。

这里极似南方的园林，湖山相映，花树对掩，水间有莲，莲里有亭，亭之南北有条木桥，这时候桥断了。

星光落在断桥处，首先落在了一只手上。

那只手很小，洁白如玉，但这时候上面满是鲜血。

黑衣少女看着自己的手，紧蹙着眉尖，小嘴微张，隐隐可见丁香般的舌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舔一下。

在她身边，一名年轻男子低着头，正在手帕擦着身上的水，应该是先前山石砸断木桥时，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

接着，他把手帕递给黑衣少女，应该是想让她擦掉手上的鲜血。

一片安静。

无论是被禁制困在亭里的那些人，还是湖畔的更多人，都看着这幕画面，情绪复杂，沉默不语。

对雪亭里的那些人来说，这时候应该知道了自己在这件事情里扮演的角色，所以沉默。对湖畔的军士高手们来说，他们沉默是因为震惊于对方真的就是一对年轻的男女，虽然容颜俊美，但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令人不解的是，宁十卫和朱夜也一直沉默着，直到看清楚了那名年轻男子的正脸。

在很短的时间里，他们的脸色变幻了无数次，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然后从唇间挤出了一些声音。

那声音很复杂，很古怪，仿佛是叹息，却又更加无奈，还带着一些痛苦，更像是呻吟。

然后，他们的身体忽然向下沉去。

不多，只是半尺。

他们的脚陷进了湖岸里。

两道恐怖而强大的气息狂暴而出。

无数的泥石被震得激射而飞，仿佛劲矢。

离他们稍近些的数名军士与一名绝情宗的高手，直接被震成了血沫，便是更远些的人们也纷纷受伤，惨叫连连。

即将出发的弩箭就这样消失在这场混乱之中。

宁十卫的盔甲上蒙满了灰尘，面色如铁，极其难看。

朱夜不停地咳着，显得有些痛苦，连腰都弯了下来。

这究竟是怎么了？

天海沾衣的情绪同样很混乱。

他的境界不够高，但毕竟是世家子弟，自幼受过良好的教育，见过很多强者，所以看懂了这是怎么回事。

先前那一刻，朱夜与宁十卫的气息提升至了巅峰，举手投足间，自有开山破云之力。

但就如大江东去，在这个时候，如果你想要停下来，也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如果是寻常时节，他们完全可以徐徐散之，但那一刻，他们因为某种原因，必须立刻做到，所以出了些问题，虽然绝大多数气息被他们强行灌进了大地里，但还有些余波震荡了出来。

两名聚星上境强者的巅峰气息有多可怕？哪怕只是余波。

所以场间一片混乱，他们自己竟也是受了不轻的伤。

天海沾衣看懂了这是怎么回事，于是愈发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朱夜和宁十卫会忽然散去气息？而且竟是如此决然？

要知道他们不是普通的修道强者，而是世家之主，一方重将，都是真正的枭雄人物！

战意暴发之时，哪怕对面站着的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他们也会照样出手！

然而，当他们看到那名年轻男子的脸时，便知道自己无法出手。甚至，哪怕会震死自己身边的亲信下属，甚至还要冒着自己受伤的风险，他们都必须立刻让对方知道，自己不会出手，立刻！

让一名世家之主和一名大周神将忌惮甚至畏惧到了这种程度，断桥上站着的那人究竟是谁？

下一刻，天海沾衣终于想到了那名年轻男人是谁。

他的脸瞬间苍白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心里生出了无穷的茫然与惶恐。

……

……

第758章 夜色难散

如果到这个时候，天海沾衣还猜不出来那人的身份，那他还有什么资格与天海胜雪争家主之位？

当初在万柳园里，他甚至就已经提到过这种可能，还曾经说过，如果真是那位，自己倒很想遇上一遇。

谁能想到，今夜他真的遇到了那位，那么接下来他会如何做？

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任何提前的设想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在真实情况出现之前，人们往往会比真实的自己拥有更多勇气——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连平视对方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很少有人拿那位与别的年轻一代强者比较，不是因为那位的境界实力已经远远超越了同龄人，而是因为那位早已超越了所谓年轻天才的范畴，他已不再是凡俗中人，而是真正的圣人。

看着断桥上那道身影，天海沾衣的身体无比僵硬，无比希望自己今夜没有出现。

朱夜还在不停地咳嗽。

朱家家主受的伤似乎比人们猜想中的更重，咳的非常痛苦，低着头，弯着腰，根本直不起身体，仿佛肺都要咳烂了。然后他有些艰难地举起右手摆了摆，绝世宗的高手们会意，上前把他扶住，就这样向夜色里退去。

看清桥上那人的容颜后，宁十卫的脸色便变得很难看，这时候看着朱夜退走，他的脸色更是变得阴沉无比。

因为他看懂了。

朱夜一直在痛苦地咳嗽，就是为了不抬起头来。他只要不抬起头，便不会看到桥上那位，或者说，不会让桥上那位看到他。如此，他便可以假装先前什么都没有看到，现在也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认出对方的身份。

宁十卫的反应没有朱夜快，没有办法假装，那他该怎么办？

这时天海沾衣也醒过神来，看着以难以想象速度退入夜色里的朱夜等人，在心里恨恨骂声老狐狸。

绝世宗的高手们扶着朱夜退走了，雪湖四周还有很多人。

再没有神弩上弦之声，刀锋出鞘之声，金属磨擦之声，肃杀而沉重的呼吸声，一片寂静。

弩营士兵与与天海家高手们，此时已经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心情紧张不安到了极点。

呼吸都仿佛要停止了，本来很短的数息时间，在人们的感觉里，便变得很漫长。

那个满身盔甲的肃杀身影，终于向着湖心拜了下去。

看着这幕画面，所有人都生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如果他坚持不跪，不管今夜结局如何，事后在场的数百人还有几个能活下来？

……

……

“松山军府宁十卫，拜见教宗陛下。”

宁十卫单膝跪在岸边的雪泥里。

天海沾衣跪在不远的地方，低着头，看不清楚脸上的情绪。

金属的磨擦声，再次打破雪湖的沉寂，密集响起，不是刀剑出鞘，而是盔甲的变形。

数百人在湖畔的雪地树林里跪下，对着湖里桥上那个身影，齐声道：“拜见教宗陛下！”

人们声音很整齐，有些微微颤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或者是畏怯。

那名年轻男子明显有些不适应，沉默了片刻后说道：“起来吧。”

“谢陛下。”

盔甲的摩擦声再次密集响起。

年轻男子说道：“散了吧。”

无数双视线落在了宁十卫和天海沾衣的身上。

天海沾衣脸色苍白，紧紧地抿着薄薄的唇，一言不发，显得有些阴厉，但终于有了些年轻人的倔强味道。

宁十卫面无表情说道：“谨遵陛下诰令。”

盔甲的摩擦声与脚步声匆匆而响。

雪泥被踩烂，仿佛很多人此时的心境。

……

……

散了吧。

简单的一句话，所有人都散了。

火把无踪，星光复盛，夜色愈浓，幽静无声。

转瞬间，雪湖便回到了先前无人打扰时的模样，只有断桥上的那对年轻男女，还有亭中那些无法离开的人们。

年轻男子自然便是消失了两年的陈长生，黑衣少女便是小黑龙，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名字，叫做朱砂。

雪湖静美无声，陈长生看着湖水里莲叶，沉默想着事情。

有人通过朱砂丹找到线索查到自己的踪迹，这很正常。

那些人发现朱砂丹的主人是自己，于是不战而疾退，这也正常。

——大概只有肖张那个疯子才敢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对当代教宗出手。

但这前后两样正常在一起发生，便显出了异常。

很明显，无论亭子里的那些人还是刚刚离开的那些人，都是被人利用的角色。

今夜的事情，看来还没有结束。

雪湖很安静，仿佛先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山石自天而落，没有强者围湖，没有雾中杀人，也没有被血染红的湖还有那阵险些发出的弩雨。但木桥终究还是断了，湖水还是红了，那些人终究还是来过，那么此间便不宜长留。

他看了朱砂一眼。

朱砂白了他一眼——到底是玄霜巨龙，哪怕小女孩翻白眼的动作，效果也与众不同，用妖异的竖瞳表现出来，显得格外的白，把情绪表现的格外清楚——但还是依他的意思，解除了雪亭的禁制。

那位将军带着人们从亭子里走出来，跪倒参拜，不敢言语。

安华心神激荡至极，动作依然一丝不苟，显得虔诚至极，待想着先前自己对教宗陛下的无礼，又不禁紧张起来。

至于那位断了手的羊先生，更是脸色苍白，恐惧至极，心想自己只怕是死定了。

“尽快离开这里，稍后会有事情发生，到时候我可能护不住你们。”

陈长生没有转身，静静地看着雪岭里某处。

那里有无尽的夜色，仿佛也隐藏着无尽的凶险。

……

……

在雪岭里某处地方，唐十七爷也在望着相同的那片夜色。

那名前英华殿主教以及来自汶水的亲自下属们，此时看着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敬畏。此时众人自然已经知道，原来唐十七爷竟是早就知道了朱砂丹主人的身份，此时想来，先前被朱夜、天海沾衣等人压制，自然是表象。

不愧是唐家的主子，手段果然沉稳老辣，如果说这是借刀局，那今夜他借的毫无疑问是世间最快的那把刀。就算朱夜等人见机奇快，就算陈长生现在的性情依然如当年那般平和，但此事若被离宫知晓，国教怎会善罢甘休？

可为什么唐十七爷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得意的神色，却是那样的凝重？

……

……

第759章 翻山越岭的另一边

在雪岭里某处，深沉的夜色被火把撕开一道不大的口子。

天海沾衣盯着朱夜，脸色异常难看，羞恼至极说道：“就这么走了？”

朱夜面无表情看着他，说道：“那日在万柳园里，是谁说这位在天南？”

天海沾衣不说话了。

那天他转述的是相王的话，这位权高位重的亲王，代表的便是大周王朝的想法——朝廷一直认为陈长生藏在天南，不是圣女峰就是槐院里。谁能想到，他竟会出现在这片雪岭之间，而且还是朱砂丹的主人……

宁十卫望向朱夜，无声发出问询。

“人太多。”

朱夜的回答很简略，有很多未尽之意。

这里离那片园林已经很远，但依然不够远，至少没有远到千里之外，所以他的说话很小心。

宁十卫和天海沾衣都听懂了。

人太多，所以离开。如果人少，今夜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天海沾衣咬着牙恨恨说道：“唐家那些商人着实阴险。”

在他想来，朱砂丹既然出自陈长生之手，而汶水唐家又负责朱砂丹的分配，那么唐家自然知道这个秘密，至少也是掌握了某些证据，那么先前唐十七爷的隐忍与避让，自然便是想诱使他们与陈长生发生正面冲突。

朱夜与宁十卫也是这样想的。

如果不是他们见机得快，脸皮够厚，退得决然，先前在湖边真有可能出现无法收拾的局面。

这与实力对比没有任何关系，陈长生的修道天赋当然极高，那名黑衣少女应该便是传说中的那位，即便如此，也不见得是他们这些人合力的对手，然而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谁能承受对教宗不敬的罪名？

可是真的就这样离开吗？

朱夜忽然说道：“今夜让我想起了多年前浔阳城里的那场风雨。”

这说的自然是当年举世杀苏离的旧事。

现在的局面自然与当时不同，陈长生与苏离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也不相同，但两件事情有类似之处。

无论苏离还是陈长生，只要他们在世间露出踪迹，自然有很多人想杀死他们。

就算不能明着杀，也可以暗着杀，不能当着很多人的面杀，可以私下偷偷地杀。

人们明白了朱夜的意思。

离开是不得已，是必须表明的态度，但事实上，陈长生今夜想要离开这片雪岭，其实也是很困难的事。

现在他们要做的事情，便是尽快把陈长生的位置传出去，同时在这片幽暗寒冷的雪岭里，做好伏杀的准备。

此时，隐藏在夜色里的山道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琴声。

那琴声很平，很淡，就像是水凝成的雪，雪冻成的冰，覆在道路上，寒冷，而且危险。

……

……

唐家并不知道朱砂丹的主人是陈长生，至少在今夜之前，他们和朝廷一样，以为陈长生肯定藏在天南某处。直到他们拿到一颗完整的朱砂丹进行分析，怀疑里面的红色晶丝是血珊瑚后，唐十七爷的心里才第一次想到这种可能。

只是猜测，无法完全消除的可能，但更是无法证明，所以他并没有太当回事，至少表面上没有太当回事。

但事实上，因为这种猜测，他的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一旦出现之后，便再也无法消除，也无法抑止，像野火般，烧得越来越旺，烧得他心痒难耐。

唐家究竟会落在长房还是二房的手里？

这首先要取决于双方的实力对比，取诀于老太爷的态度，但也与两房在外界的援力密切相关。

二房这两年深得老太爷的信任，势力不断地增长，为何？便是因为唐家二爷拥有道尊的支持。

长房的靠山是谁？多年前，大爷把他唯一的儿子唐棠送去天道院交给庄之涣培养，便可以看清楚，他交好的是国教。现在更是如此，谁都知道唐棠与陈长生之间的关系，朝廷压力再大，也没有人会愚蠢到舍弃与教宗之间的友谊。

二房如果想要越过长房，接手整个唐家，首先便要解决这件事情。作为唐家二爷最信任的臂膀，唐十七爷想过无数次这个问题，所以这一次在发现这种可能后，他很自然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那个人真是陈长生，那……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他杀死？

没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教宗出手，天海沾衣不敢，宁十卫不敢，朱夜不敢，就连唐家二爷都不敢。

唐十七爷自然也不敢，但那个夜里，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因为野心与恐惧而渐渐深陷的眼睛，终于下了决心。

如果不是陈长生，那便争一争，如果真是陈长生，那就看一看……看着陈长生去死。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给自己的二哥写信请示，这样事后他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确实没有做任何事，只是没有把发现朱砂丹主人踪迹的消息隐藏得太完美，让这个消息流传了出去。

于是，今夜来了很多人。

虽然朱夜等人离开了，但他知道，陈长生已经很难离开这片雪岭。

那些人会隐藏在夜色里，等待着出手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今夜还会有人来。

这个说法不是特别准确，因为要来的并不是人。

没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陈长生出手，但那些不是人，是魔族。

在雪湖雾散之前，没有人知道，当代教宗陈长生会住在如此偏远的雪岭深处。

但朱砂丹的主人住在这里。

唐十七爷坚信，只要魔族知道了这个消息，便一定会派真正的强者过来。

魔族来这里，绝不是为了抢夺朱砂丹或者药方，而是要杀人。

唐十七爷望向夜色里的北方，仿佛看到了什么，实际上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里的天空终年雪云难散，遮蔽星光，一片黑暗，连那座高险的雪峰，都很难被看见。

寒山最北的雪峰，是人类世界与魔域之间的天然屏障。

这里寒冷无比，罡风刺骨，即便是先天强健的魔族，也只有少数强者能够翻越。

此时在翻山越岭的那一边，有数道黑色如山般的身影，看似缓慢，实则无比高速地割开夜色，向着南方进发。

……

……

第760章 那是一座黑色的巨山

数道如山般的黑色身影，来到了雪峰的最高处。

从这里越过去，便是人类的世界，虽然无论在军情还是地图上，这里应该荒无人烟。

为首的魔族强者只有一只手，便在这时举了起来，示意停下。

寒风呼啸，拂动铁衣，把他的黑发也拂得到处乱飞，露出两根看不出来真伪的魔角。

他的眼瞳是幽绿色，冷酷至极，高大的身躯里散发出无比强大的气息，任谁看到，都会生出无穷的恐惧。

第二魔将海笛。

无论在雪老城还是在雪原，无论是魔族还是人族，都更习惯称他为海笛大人，因为尊敬或者畏惧。

作为魔族军方地位仅次于魔帅的大人物，他杀死过无数人族士兵与修道者，凶名远播。

数年前在雪原里，魔族伏杀苏离时，他便是参战的主力之一。

当时苏离一剑斩落他的一只手臂，他也在苏离的肩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伤口。

能够伤到苏离，可以想见这名魔族大人物的实力多么恐怖。

海笛居高临下看着雪岭里那片庄园，冷酷的青脸上极为罕见地露出一抹凛意。

世间能够让他感到吃惊的事情，已经非常少了。

那片庄园距离雪峰最高处还很遥远，可能有千余丈，那片庄园在峰顶这些魔族强者的眼中，就像是盆景一般。星光落在盆景里，湖桥上有个年轻男子，小的仿佛沙砾，如果不是海笛，根本无法看清楚那年轻男子的模样。

他看清楚了，所以很吃惊。

便在这时，那名年轻男子抬起头来，望向了峰顶。

隔着千丈雪峰，他们沉默地对视了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想到，竟然会是陛下您。”海笛面无表情说道。

他说得当然是魔族的语言，声音低沉而富有一种诡异的魅感。

……

……

“尽快离开这里，稍后会有事情发生，到时候我可能护不住你们。”

说完这句话，陈长生感应到隐藏在极深处的神杖传来了一阵波动。

这让他知道魔族已经到了，而且来的应该是位自己无法应付的恐怖强者。

他的视线上行，来到了雪峰的最高处，却看不清楚那里的画面。

无论他的视力再如何好，也无法看破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夜色。

但他知道是谁在那里。

安华和将军等人很吃惊，因为他这句话里说的不是顾不上护住你们，而是护不住……

连教宗陛下都无法护住他们，即将到来的敌人究竟是谁？

本来静美如春的湖上忽然起了一阵狂风，雪岭里的寒风冽意破四季之息而入，在湖面上来回狂掠，带出阵阵刺耳的声音。

呼啸不止的风声里，隐约还夹杂着别的一些声音。

除了安华，人们都听出来了那是魔族语言，将军本人甚至还听懂了里面有陛下这个词。

众人色变，才知道原来敌人竟是魔族，而且想必是魔族的强者！

没有人逃走，人们纷纷拔出腰间的刀剑，抢到陈长生的身后。

将军让安华去照顾后方担架上的那名年轻阵师，自己则是走入亭里，把那名羊先生直接砸昏了过去。

与魔族强者的战斗即将开始，在这种时候，他不会允许己方的阵营里有任何不安全的因素。

朱砂看了将军一眼，有些欣赏。

陈长生看着遥远的峰顶，感慨说道：“我也没有想到，今夜会再次见到你。”

一年多前，他最后一次出现在世人的眼前，是人族与魔族的战场上。当时他带着朱砂，隐姓埋名藏在那个军府里，一边做医官救人，一面悄无声息地杀魔，直到那日，人族军队的情形实在是太过危险，他迫不得已终于显露了身份，千剑齐发，强行逆转了当时的战局，然而……也引来了那位恐怖的魔族强者。

海笛自天而降，只用了一招便重伤了他。

朱砂冒着神魂流离的风险，瞒过了海笛的感知，从地底带着他离开了战场，然而谁能想到，随后在那片莽莽群山里，他们连续遇到了数位人族强者的偷袭。

事后他们自然清楚，这些人族强者来自朝廷，更准确地说，来自被朝廷所用的天机阁。

当时的情形真的非常凶险，如果不是刘青像鬼一样悄然出现，或者他那时候便已经死了。

这是一段有些惨痛的回忆，更令陈长生有些意冷，所以他才会选择幽居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岭里。

而所有这一切的源头，便是因为海笛。

今夜，他再次遇上了对方，难道当初的那些遭遇又要重复一次？

严寒的峰顶，海笛俯瞰着雪岭下方遥远的仿佛珍珠般的那片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酷到了极点。

“吾奉军师之命，前来取你的性命。”

黑袍要杀的是朱砂丹的主人。

如果让他知晓，朱砂丹的主人就是陈长生，自然更要杀死。

——荒无人烟的雪岭，没有真正强者保护的年轻教宗，这般好的机会如果错过，那雪老城会被月神抛弃。

不知道为什么，海笛并不担心陈长生逃走，没有急着向雪岭下方掠去，而是站在峰顶与他对话。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给出了答案，原来他并不需要掠下雪岭，他确信陈长生来不及离开。

——海笛从峰顶跳了下去。

夜空里亮起一道火线，然后迅速熄灭。

狂风呼啸，星光骤黯，便是夜色都仿佛被撕扯的变形。

不久前，宁十卫曾经震落一块山石，砸断了湖上的木桥。

海笛则是把自己当作一块石头，不，把自己化作了一座大山。

与他的声势相比，宁十卫的山石弱的有些可笑。

伴着尖锐刺耳的空气挤压声，如山般阴影覆盖了湖面。

一道难以想象的恐怖的冲击力量，落到了湖上。

轰隆！

沉闷而恐怖如雷的撞击声里，湖里的水被瞬间蒸发，雾气弥漫，遮掩了半座雪岭。

庭院尽毁，化作满地废墟，木桥如寸寸裂开的死蛇，躺在满是泥土的湖底。

那些来自松山军府的人们或死或伤，或昏迷不醒。

一片青叶在安华的身前展开，护住了她以及担架上的那名阵师。

那名裨将还活着，倒在断亭的石砾间，不停地吐着血，看着夜色里依然肆虐的气息湍流，露出绝望的神情。

这时，清脆的剑鸣终于响了起来。

无数道剑意，自四面八方而至，挟风雨之意，斩向了那座如山般的黑色身影。

……

……

第761章 何以降魔？

浓雾里，忽然间亮起无数道剑光。

陈长生看着遮蔽四野的雾气，左膝微屈，右手握着腰畔的剑柄，仿佛下一刻便会出剑。

事实上，已经有无数的剑，从他的虎口里，从他的衣衫里流溢而出，向着四面八方斩落而去。无比锋利的剑意弥漫于天地之间，已经残破的庭院瞬间被切碎成无数碎片，无论是湖底的圆石还是覆着厚雪的树林，但四野的浓雾却没有被斩破，这片雾的颜色不知何时变得异常深沉，漆黑一片，有如夜色，无比浓郁，无比真实，仿佛最粘稠的污泥。

再如何锋利强大的剑意，落到这片黑色的浓雾之中，就仿佛落入泥水里的枯叶，旋转着、挣扎着，然后消失。

这片黑色的浓雾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水雾，而已经沾染上了最纯粹的魔意。

锃的一声，陈长生拔出了短剑。

无垢而明亮的剑身，无视那些可怕阴秽的魔意，终于把这片魔雾斩开了一个破口。

黑色的浓雾疯狂地涌动起来，尤其是被无垢剑斩开的破口处，更像是有无数黑色的泥浆不停地喷涌。

溅射的黑雾里，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握着一块像石块般的武器，如果仔细望去，竟像是半座断碑。

和这座形若断碑的武器相比，那只手本身更加可怕。

——哪怕是撕裂的空间以及陈长生强大至极的剑意，都无法让那只手微微颤抖一丝。

黑雾更加狂暴地挤压喷涌，那道如山般的魔影，终于出现在了陈长生的视线之中。

呼啸的寒风吹拂着这位魔族大人物的须发，却撼不动那两根魔角，也撼不动他的人。

断碑自天而落。

陈长生仿佛看到了一座黑色巨山在眼前倒塌，压了过来。

一道难以形容的狂暴气息，没有丝毫偏倚地向着他双眉之间偏右一寸的地方轰了过去。

无限霸道的力量，指向最细微的地方，这代表着海笛难以抗拒的强大实力。

一年多前在雪原战场上，陈长生已经有过这种近乎窒息的体验。

他就算有千道剑意、万种手段，也无法弥补双方实力之间无法逾越的差距。

没有任何新意，仿佛还是去年，他的眼睛依然明亮而清澈，没有任何惧意，手腕一翻，短剑齐眉而去。

他还是准备用苏离传授的第三剑。

笨剑。

他知道这一剑可以挡住海笛，但自己也会受重伤。

当场在战场上，这个结局已经得到了证明，但他还是这样选择。

看上去，这种选择确实有些笨，就像这一剑的名字。

但除了这一剑，他没有别的任何办法挡住海笛的全力一击。

是的，他不能避，不能退，必须要硬挡住海笛，就像当初在战场上一样。

因为当时他的身后有数百名普通人族士兵，现在他的身后有那些受伤无法离开的普通人。

但今夜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自从去年他在战场上身受重伤之后，那个小姑娘便再也没让他离开过自己的视线。

黑色的浓雾里忽然出现了一道更加幽黑的光影，那是她高速前掠在空间里留下的痕迹。

在陈长生把短剑平举到眼前的时候，黑衣少女出现在了他的身前，举起双手向破雾而出的断碑迎了上去。

与海笛如同巨山般的身影比较起来，她是那样的娇小。

与那座断碑状的黑石比较起来，她洁白的双手是那样的可怜，仿佛脆弱的下一刻便会变成无数碎片。

但她还是举着双手迎了过去，姿式有些奇怪，不像是在战斗，而像是在献花。

下一刻，她的双手里居然真的出现了一个花盆。

但那个盆子里没有花，只有一株青叶，而且只剩下了两片叶子，看着有些凄凉。

断碑与青叶相遇在空中。

……

……

没有声音响起，与四周浓雾被挤压形成的呼啸声相比，断桥前安静的有些诡异。

那是因为这两道力量过于恐怖强大，把四周事物撕裂、震动的频率已经超出了正常生物能够听到的范畴。

湿泥里最后残存的水，都被这两道强大的力量挤了出来，然后再次蒸发。

紧接着便被黑衣少女眉眼间散发出来的寒意冻结。

浓雾渐薄，无论湿意还是魔意，都被凝成了水，没有来得及变成雨，又已经结成了冰珠。

无数颗晶莹的冰珠映照着夜穹里落下的星光，就像无数颗夜明珠般，把此间照耀的无比美丽。

美丽的仿佛并非人间。

就像那无数个夜里的北新桥底。

站在满天的细微冰珠之前，黑衣少女的身影依然娇小。

但这时候的她已经没有任何娇弱的感觉，而是无比强大。

一道意味难明的笑声从海笛的嘴里响起。

雾气忽然间再次变得浓郁起来，恐怖至极的魔气，如滔天的洪水向着她拍打了过去。

已经异常干涸的湖底裂出了无数道深刻的痕迹，她的黑衣狂舞着，出现了数道裂口，她的黑发狂舞着，有数茎断落，她脚踝上系着的铁链也在不停地狂舞，如火中承受着无尽痛苦的蛇。

很明显，没能完全破除禁制的她，哪怕手持离宫重宝，依然不是这位魔族大人物的对手。

但她如冰雪般清冷的脸上，依然看不到任何畏怯的神情，更没有逃避的想法。

她仰着头，就像一个好强的小姑娘。

也像一个高傲的龙族。

……

……

这一切发生在极短的瞬间里。

陈长生没有收剑，却也来不及去帮助她。

伴着山石滚落、裂空如雷的声音，数道高大如楼台般的黑影，已经来到了雪谷外。

这些都是跟随海笛的魔族强者。

陈长生忽然消失了。

坚硬干燥而布满裂痕的湖底上，忽然出现了数十个淡淡的脚印。

如果有人此时望着夜穹里的繁星，或者能够看出这些脚印的位置与天上的星宿之间，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这正是他当年从道藏里悟通的耶识步，通过这些年的研究，尤其是渐渐消化掉天书碑文后，已非当年。

瞬息间，他便离开了断桥，去往了雪谷之外，带去了无数风雨，把那数名魔族强者尽数笼罩其间。

风与雨，都是剑。

到处都是剑。

“古伦木！”

海笛忽然大声喝道，声音里有着隐藏不住的惊意。

……

……

第762章 传说级别的碑石

古伦木是魔族语言里小心的意思。

海笛当然知道陈长生会耶识步，去年还在战场上亲自感受过陈长生的剑法，知道这位年轻的教宗陛下确实有着远超同龄人的修道天赋与剑道修为，但他并不认为陈长生能够战胜自己带来的几名得力部属。

但在陈长生消失，雪谷时掀起一阵剑的风雨之时，他感受到了强烈的警意。

他这时候才知道，先前陈长生施出的那些剑，竟然是刻意隐藏了真实的水准。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陈长生的境界未变，但剑道居然再次提升，已经到了某种难以想象的程度。

以此想来，黑衣少女硬接他的断碑，必然是他们事先就已经做好的安排。

这种安排，体现了他们无比强大的信心或者说决心。

他们相信黑衣少女捧着手里那盆青叶，至少能够把海笛这般恐怖的大人物拖一段时间。

他们相信就在这一段时间里，陈长生能够把随后赶来的其余敌人尽数杀死！

……

……

雪谷里到处都是剑，却看不到剑的真身，只能感受到剑意。

风雨都是剑，剑便隐藏在风雨之间，偶尔露出真容时，便必然是已经靠近了那几名魔族强者的身体。

擦擦擦擦，金属磨擦与切割的声音，没有任何节奏地随意响起。

那几名魔族强者高大身影的四周，锋利无比的剑痕没有任何规律地不停出现。

那些剑痕是剑与魔族强者们身躯切割留下的印迹，如闪电一般，格外夺目，惊心动魄。

魔族的身躯先天强韧，哪怕是最普通的魔族，身体强度也堪比人族的完美洗髓，今夜随海笛前来杀人的这几位是魔族军方有数的强者，身体强度更是难以想象，再加上那些淡黑色的魔气，即使风雨里隐藏着的都是名剑，也没有办法瞬间破开。

但魔族强者们也没有办法反击，因为他们这时候无法确认陈长生的位置。

剑隐在风雨里，陈长生便在风雨后，想要找到他，便首先要驱散这些剑。

这样的局面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风雨骤狂，雪谷里飞舞的剑的数量，瞬间增加了很多倍。

水滴石穿是时间跨度极长的画面，陈长生要做的便是把无数年浓缩进极短的时间片段里。

咔嗒一声轻响，屋檐下那块满是青苔中有小洞的石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然后有些无力地向着两边分离，就此断开。

咔嗒一声轻响，一名魔族强者的身上也出现了一道裂缝，然后便是无数道裂缝。

风雨里的剑光陡然明亮，照亮了阴晦的雪容，数百道绿色的血液，从魔族强者们的身上喷射而出，看上去就像雪老城里的画师往黑色的幕布上面狂放在挥洒着颜料，有些无尽妖异的感觉。

数声带着痛意的低吼，在雪谷里响起。

两名魔族强者高大的身影如山一般倒塌。

如果局势这样持续进行下去，只需要再给陈长生一段时间，他便能够重创雪谷里的所有魔族强者，然后回身与小黑龙联手，前后夹击海笛，即便依然不是海笛的对手，但应该能够找到脱身的可能。

作为魔族军方仅次于魔帅的大人物，海笛纵横魔域雪原多年，哪里会看不破他们的想法？

一声饱含杀机的啸鸣，从海笛的唇间迸发而出，同时一道乳白色的光毫，从他的唇间射出，融进了滔天的魔意之中。

那道乳白色的光毫异常澄净，没有任何杂质，甚至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

当年在浔阳城里，陈长生曾经见过这种光毫，此时他虽然不及转身，已经知道是何物——这是月华，来自大陆最北方的那轮明月，拥有着不逊于星辰光辉、甚至从狂暴程度上尤有过之的能量！

……

……

啪啪啪啪，无数清脆的迸裂声，在早成废墟里的庭院里同时响起。

就像是数万个烛花同时炸开，又像是迎接新年的爆竹。

无数颗晶莹的冰破同时碎裂，从夜空里缓缓飘落，洒在小黑龙的身上，也落在了断桥上。

海笛手里的断碑，破开冰雾，向着小黑龙继续压去。

一片青叶的边缘微微卷起，隐隐能够看到一道裂口，裂口细如发丝，却是触目惊心。

小黑龙的眼瞳里生起一抹恼火与愤怒的神情。

她的衣衫上已经裂开了无数道口子，便是眼角也已经裂开了。

带着难以形容的气息的龙血，从她的眼角流了出来，随即便被凝成了两道血霜。

如果陈长生还不赶回来，或者下一刻，她便会成为死在这座断碑下的又一条龙。

雪谷里的暴雨骤然停歇，风却没有静止，陈长生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便要掠回。

那几名魔族强者听到了海笛大人的啸鸣，知道陈长生接下来要做什么，哪里会任他如意？

狂风忽然间碎成了无数道清风，数声闷哼里，隐藏着数声低沉的嗡鸣。

数名魔族强者的右手，变成了夜色里的一蓬血花。

他们竟是毫不犹豫地动用了魔族血解秘法！

陈长生同样毫不犹豫，没有停下或者试图躲避，借风势与拳势而退，去势更疾。

数道沉闷的撞击声在夜色里响起，然后袅袅消散，没有回响。

陈长生已经回到了断桥上，站在了小黑龙的身前。

他的前襟上裂开了数个破洞，露出里面的肌肤，数个深刻的拳印留在了上面。

断碑正在落下。

一道亮光照亮断桥残湖。

如闪电一般。

却又是那般沉重。

仿佛横于大江之上的铁链。

却又是那般的坚固。

更像是大江两岸坚不可摧的堤。

这一剑是只有陈长生和王破这种笨人才能学会的笨剑。

知其愚，守其痴，所以这一剑才是天下第一守剑。

即便恐怖如海笛，即便是他的全力暴击，即便是这座无人知晓的传说级别碑石，也无法破开这一剑。

陈长生的剑挡住了断碑。

但，他的剑挡不住那道力量。

那道磅礴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力量，直接袭向了他的身体。

他握着剑的右手，重重地击打在了自己的胸口，响起恐怖的骨裂声。

他向后飘去，撞在了小黑龙的身上，一口鲜血从她的唇间飙出。

他们像石块一般破空而飞，穿过满天冰屑与夜色，撞毁了桥中间的雪亭，摔落在了湖的对面。

第763章 不知何来的琴音

来自松山军府的那名裨将，撑起重伤的身躯，跌跌撞撞抢到陈长生和吱吱的身前，挡住了随后到来的气息余波，随后重重地撞到了院墙上，倒在了满地碎石中。安华顾不得担架上那名年轻阵师，爬到陈长生与吱吱的身后，伸手抓住他们的衣领，用尽全身气力，拼命地向后拖去，想要离木桥上那个恐怖的身影越远越好。

无数颗冰珠碎裂成了絮状，飘舞在庭院间，如同柳絮一般，仿佛真的到了南方，只是其间有着无尽的寒意，海笛大人恐怖的身影从桥上走了过来，满天冰絮纷纷飘走，哪敢沾身。

看着倒在湖岸上的陈长生，海笛的神情依然漠然，幽绿的眼瞳深处却仿佛有鬼火在燃烧。他是魔族大人物，这辈子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大事，但即便是他，想着下一刻人族的教宗便会死在自己手里，也抑不住有些紧张，无比兴奋。

笼罩湖园的薄雾已经被滔天的魔气所取代，仿佛感受到他此时的心神荡漾，也随之震荡起来，变成一场寒风。

如果仔细观察，或者能够发现，绝大多数的寒风都来自他手里那座断碑似的武器。

安华苍白的脸上满是绝然的神情，低头不看那个无法战胜的恐怖敌人，继续把陈长生和吱吱往院墙后拖去。

忽然间，她发现陈长生的身体变得沉重了很多，自己再也无法拖动。接着，一只手很干净，很温暖，很稳定的手，在她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同时，一道很干净，很温暖，很稳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还可以。”

说话的人是陈长生。

他起身望向桥上，手已经握住了剑鞘。

剑名无垢，鞘曰藏锋，其间隐藏着无数惊世名剑，也隐藏着他真正最强大的手段。

在他伸手握住剑鞘的那一刻，一串石珠出现在他的手腕上。

这串石珠看上去朴实无华，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陋，也没有任何气息波动。

但吱吱的眼光刚落到上面，便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快了起来。

她是世间层阶最高级的生命，即便无法看破这些石珠的本真，但在如此近的距离里，还是会对这些石珠天然敏感。

这些让她触目惊心的石珠，究竟是什么事物？

安华境界不够，无法感受到这些石珠的特殊，但她一心奉道，道心清明无比，却让她更早地感受到了另外的一道气息。

那道气息同样来自那些石珠，却并非石珠本身，而是隐藏在其中某颗石珠后方非常遥远的另一方世界里。

无数道原始的、蛮荒的、野蛮甚至血腥的气息，仿佛正从那里赶来。

……

……

陈长生手腕上的那串石珠，给了落落一颗，又分给徐有容了一半，现在只剩下了数颗，被一根红色的绳子串在一起，却并不显得稀疏，因为这些石珠是他从周园里拿到的天书碑，自有难以言语的高妙之处。

安华感应到的那些蛮荒血腥的气息，也来自周园。

虽然到今天为止，他依然没能完全参悟这些天书碑的秘密，周园里的那些同伴也不见得能够改天换地，但这依然是他现在最强大的手段，当然，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封信始终没有拆开。

凭借着这几样手段，他相信自己就算不能战胜海笛，至少也能够撑一段时间。

可是如果这些手段都施展了出来，依然无法改变当前的战局，又该如何办？

今夜之前，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有过与海笛战斗的经验，在事先便有准备的前提下，他本以为凭借这些手段，便足以战胜对方，然而他没有想到，比起去年来，海笛更加强大恐怖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海笛手里的断碑上。

变化便是因为这件事物，不然吱吱刚才应该能撑更长一段时间，足够他把雪谷里那些魔族强者尽数杀死。

这块断碑应该不是海笛常用的武器，至少去年在雪原上，他没有见过。

“你哪怕再有万般手段，今夜也一定会死在我的手里。”

海笛站在桥上，看着他神情漠然说道：“神物在手，谁能抵挡？”

他说的就是这座断碑吗？

先前这座断碑把吱吱手里的青叶砸出了一道裂缝，虽然很细微，依然让她和陈长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因为青叶是世界。

能够对抗一个世界，甚至隐隐能够破掉这个世界真实客观的武器，不是神物又能是什么？

陈长生很自然地想起了当年天书陵那夜的某个画面。

教宗师叔的青叶飘过夜色，来到了天海圣后的身前。

天海圣后伸手从天书陵里取了某样事物，就那般蛮不讲理地砸了过去。

虽然那夜与今夜两场战斗的威能相差很多，但真的很相似。

越这般联想，陈长生越觉得海笛手里那块断碑越眼熟，甚至生出了某种亲切的感觉。

难道这真是流落在外的那块天书碑？

这似乎是唯一的结论，但陈长生还有件事情想不明白。

如果海笛拿着的真是那块消声匿迹多年的天书碑，以他的恐怖境界，只要全力出手，他和吱吱只怕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就连现在握住剑鞘，准备动用最后的全部手段的机会都没有。

为何海笛没有这样做？这时候还在桥上说着话，是在忌惮离宫的重宝，还是等待什么变化？

便在这时，变化真的发生了。

庭院里飘着的满天冰絮，忽然间消失无踪。

因为一道清冽至极的琴音，占据了天地间的所有位置。

对魔族来说，杀死人类教宗的机会，绝对不容错过，哪怕要为之付出无数生命，也在所不惜。

此时，海笛距离这个必将震动天下的历史性事件，还有十余丈的距离，呼吸之间便能完成。

按道理来说，就算是白帝或者商行舟亲至，也无法阻止他的脚步，哪怕随后他可能会被杀死。

然而，随着这道清冽的琴音响起，海笛停了下来。

琴音极清极冷，带着一道刺骨的寒意，不知是否代表着操琴者此时的心情。

琴音落下，桥面覆了层浅浅的霜，此时再想过去，想必会有些湿滑难行。

海笛的身体表面也覆上了一层冰霜，仿佛变成了一座冰雕。

他缓慢地转身，动作异常艰难。

他望向琴音起处，幽绿的眼瞳深处涌出无比复杂的情绪。

那是惘然，是震惊，是恐惧。

第764章 沉默的山谷

覆在木桥上的霜，有一部分是先前碎掉的冰珠，寒意缘自吱吱的呼吸，但还有一部分则是直接来自远方的那道琴音，同样无比寒冷，甚至还要更胜一筹，竟有比玄霜巨龙龙息还要更加寒冷的存在？

陈长生这样的人类，很难想出答案，但对海笛来说，这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雪老城非常严寒，尤其是那座永远隐藏在阴影里的魔宫，更是终年寒风不断。

他如此震惊，惘然，恐惧，便是因为想到了那个地方。

今夜他事先便知道，必然会有变化发生，但当变化真的来临时，依然有些无法承受，因为他没有想到，竟是那位来了。

……

……

“看来，魔族真的很不喜欢朱砂丹啊，竟然是海笛这样的大人物亲自来了。”

唐十七爷看着山下雪谷里的庭院，脸上露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

汶水唐家付出了极大代价，才查到了一些线索，确认了朱砂丹应该出自高阳镇，然后查到了这片雪岭山谷。

他没有刻意泄露这个极为重要的情报，只是稍微闭了闭眼睛，这个消息便传到了很多地方。

朝廷的大人物来了，魔族的大人物也来了。

消息是从松山军府传出去的，魔族收到的时候应该要晚很多，但他们只晚了半夜时间，而且来的是一位真正的大人物。

由此可以想见，雪老城对这件事情是多么的重视。

对魔族来说，人族拥有如此奇效的药物，是完全无法接受的事情。

最近一年战场上，双方强者的死伤比已经明显在往人族方面倾斜，从过去千年间的一比四，降到了现在的一比三点七。这个数据看上去似乎变化不是太大，但如果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呢？如果朱砂丹的数量变多了呢？要知道人族与魔族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千年之久，哪怕再微小的变化，也极有可能在最后影响到大局。

所以魔族一定会想办法把朱砂丹的主人杀死，毁掉那张药方。

如果这一幕真的发生了，唐十七爷会觉得有些遗憾，但也会觉得非常满意，就像此时。

说话的时候，他手里的那把剑还留在那名松山镇客栈掌柜的腹中。

那名掌柜痛苦地喘息着，最终闭上了眼睛，再也没了呼吸。

他这时候站在雪岭高处的一处断崖边，身周到处都是死尸。

只有一个人还活着。

前英华殿的主教脸色苍白，牙齿格格作响，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唐十七爷一眼。

这些死人都是唐十七爷的亲信下属，都来自汶水，都是被他亲手杀死的，就在先前短短的这段时间里。

这当然是杀人灭口。

唐十七爷这个局看似是想借陈长生的刀收拾朱夜等人，从而替唐家在天凉郡打开局面，实际上……他是要杀陈长生。谋杀教宗陛下，汶水唐家也无法承受，所以他不能留下任何证据，哪怕是他很信任的这些下属也必须死。至于朱夜、宁十卫和天海家的人，就算事后生出怀疑，也没有证明指责他什么，相反为了避免承受离宫的怒火，或者还要反过来配合他。

“海笛大人应该也没有想到朱砂丹的主人会是教宗陛下吧？”

当前的局势已经不会发生任何改变，魔族本来就要杀朱砂丹的主人，如果发现是陈长生，当然更不会让他活着。

想着当代教宗接下来就会死在自己的眼前，唐十七爷不免有些感慨。

他望着雪岭下方那片湖园，露出一抹开心的笑容。

忽然，夜色里某处传来了一道琴音，他脸上的笑容渐渐被冻僵。

……

……

最先听到那道琴音的地方，不是那片湖园，不是高处那片雪崖，而是别处。

此处与那片庭院有十余里的距离，正是去高阳镇唯一的那条荒弃山道上。

朱夜、宁十卫、天海沾衣以及数百名高手军士，从庭院撤离后，正在这里整顿，不知道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他们听到那道清冽的琴音，但没有在意，因为接下来，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十余里外传来的声音吸引住了。

那道如雷般的轰鸣声，大地的震动声，风雨声以及剑声，表明一场极为激烈的战斗，正在那里发生。

那些强者是从雪岭北方来的。

雪岭之北便是魔域。

来的当然是魔族强者。

如果没有料错的话，那些魔族强者们这时候正在围攻陈长生和那名黑衣少女。

按道理来说，无论是朱夜还是宁十卫，这时候当然应该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救援。

一边是人族的教宗，一边是魔族的强者，该怎么做是三岁小孩子都应该懂的道理，是想都不用想的事情。

但朱夜静静望着夜色某处，宁十卫漠然看着雪峰，天海沾衣皱着眉头，仿佛在想什么困难的事情。

山道很安静，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很是诡异。

忽然，朱夜和宁十卫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远方那片庭院里的声音没有停止。

直到这时，他们才知道，原来陈长生的剑道竟然已经强到了这种程度，至于那位黑衣少女……传说果然是传说。

朱夜和宁十卫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眼里的余悸。现在看来，如果先前在湖畔，他们没有认输退走，而是试图凭借己方的实力强行出手，根本无法成功，只能得到一个谋杀教宗陛下的罪名……

天海沾衣的境界要低很多，无法通过远处的声音与气机变化，感受到陈长生和那名黑衣少女的强大。

所以哪怕他知道山道此刻的诡异沉默意味着什么，还是觉得有些无聊。

他想起了先前那道突然出现，然后消失不见的琴音，望向山道前方的夜色里。

夜色顿时破了，被琴音所破，被足音所破。

一只草鞋踏破山道表面的冰霜，缓缓行来，如踏碎清秋的落叶，发出松脆的声音，很是好听。

草鞋里的赤足很小巧，因为它的主人是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眉眼如画，很好看，只是双眼之间略宽，眼瞳略向眉心去，看着便有些神情木然的感觉。

一位中年书生在她身后走来，身无一物，只是怀里抱着把琴。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琴弦自行聚散，发出清冽至极的琴音。

第765章 苦心孤诣的逃法

当清冽的琴音第二次出现的时候，朱夜和宁十卫都警醒了过来，他们望向夜色里走出来的小姑娘和中年书生，脸色凝重，很是警惕——如此寒冷深夜，如此偏僻雪岭，居然有人出现，那自然不是普通人。

有下属报告，这位中年书生与小姑娘曾经在高阳镇客栈里卖唱，很多人都见过。但朱夜和宁十卫知道，他们必然不是普通的琴师，不是普通的卖唱小姑娘，就像此时缭绕在山岭里的琴音，必然也极不普通。

天海沾衣也知道有古怪，但今夜遇着这么多事情，他已经有些厌烦也可以说麻木了，不愿意想太多，而且在他看来，凭己方如此强大的实力，就算被局势迫的只能在此暂歇，难道还奈何不得你们？

管你有什么阴谋诡计，少爷我根本不给你施展的机会，直接凭借着强大的实力杀了便是。难道你也能像陈长生一样，只是一亮相便能让自己这些人极其憋屈地跪倒在地上，只能离开？人间还有第二位教宗吗？

天海沾衣这样想着，很随意地挥了挥手，便有天海家的高手们向着那名小姑娘和中年书生杀了过去。

琴音还在夜色里回荡着，忽然有两道流光出现，进入那些高手之中，然后有无数团血花就这样绽散开来。

断肢与碎肉如雨般落下，砸落在满是霜雪的山道上，又溅成朵朵血花。

两名美人出现在朵朵血花之间。

一人不着寸缕，浑身透着成熟魅惑的感觉，一者穿着古剑派的裙装，温婉而矜持，有着截然相反的感觉，仿佛黑与白，相同的是她们的手上都在不停地向地面淌落红色的血。

那些血是天海家的高手们的。

两名美人也受了些伤，只是没有流血，伤口里溢出了些些清光，然后渐渐凝结。

夜风微寒，冰雪如秋叶般被踩破，两名美人恭谨地让到一旁，那名神情木讷的小姑娘从中间走了出来。

朱夜眼瞳微缩，脸上流露出异常凝重的神情，看着小姑娘说道：“莫非是南客殿下？”

他久居天凉郡，知晓很多魔族秘辛，很轻易地便认出那两位美人是灵体之身，应该便是传闻里的南客双翼。

那么，这位在高阳镇客栈卖唱的小姑娘，当然便应该是魔族最小的公主南客。

据传雪老城叛乱时，魔君被黑袍与魔师联手击落深渊，她也身受重伤，冒着极大风险用孔雀真身闯过了道道禁制，然后就此消失无踪，再也没有知道她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

谁能想到，她今夜竟会在这片荒僻的雪岭里出现。

朱夜知道今天遇着了真正的麻烦，说起来，他宁愿转身回到那片庭院与海笛正面对上，也不愿意遇着南客。

南客的天赋太强，而且身体流淌着孔雀真血，在战斗里往往能够发挥出远超真实水准的杀伤力。

当然，无论如何她都不如海笛恐怖，可问题在于，她的速度太快。

与海笛遇上，即便不敌，朱夜还可以想着如何离开或者说逃跑。

但在南客的面前，他不能去想这些，他只能想着，如何战胜对方。

如果今夜只是南客一个人，哪怕再加上她的双翼，朱夜也认为己方有足够的实力击败地方，问题在于……

“你就是传闻里那位烛阴巫的长老？”

朱夜望向那名中年书生说道：“不是说在周园里你已经被杀死了？”

中年书生低着头，看着随夜风而动的琴弦，似乎有些沉醉，根本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随着朱夜说破那名小姑娘的真实身份，山道上的气氛变得无比紧张与压抑，天海沾衣的脸色有些苍白。

按道理来说，朱夜这时候的心神应该全部放在南客的身上，这时候对中年书生说的完全是废话。

他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说废话？

宁十卫听懂了他的话，背在身后的手做了个手式。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军令，来自松山军府的弩营士兵，在绝世宗与天海家高手们的掩护下，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上弦的动作，对着山道上的那几名魔族强者抠动了扳机。

如暴雨一般，哗哗之声瞬间淹没了琴音。

无数枝带着圣光的神弩箭，如暴雨一般淹没了南客与中年书生还有那两位美人的身影。

可事实上，就在满天弩雨还没有落下之前，那两位美人便已经提前消失了。

她们便变成了两团光影，然后化作无数碎片，飘至南客的身后，再次凝结。

一双羽翼在南客身后生成。

绿色的羽翼轻轻摇摆，撕碎寒冷的夜风，变作夜空里的无数道绿色流光。

她如闪电般在弩雨里穿梭。

除了徐有容，世间没有谁比她更快，就算是那些弩雨也没有她快，在她的眼里，慢的就像是落叶一般。

没有人能够看清楚南客的身影，只能看到那些绿色的流光，只能看着那些流光来到了众人之间。

神弩折断，颈间生出红线，鲜血溅入夜空，断耳飞舞，闷哼连连。

碎响声里，数十道身影颓然倒下。

绿色的流光渐渐消失，南客显出了身形。

她站在满地尸体间，绿色的羽翼在身后缓缓摇摆，鲜血从南十字剑上缓缓滴落。

无论是剑还是羽翼，都衬得她更加娇小，更加可怕。

她看着朱夜等人，神情漠然。

“殿下不愧是魔道奇才，除了徐有容，真没有人比你更快。”

朱夜眯着眼睛说道：“但你终究年纪太小，速度再快，也依然不是我们的对手。”

听到徐有容的名字，南客沉默想了想，然后向对面走去。

看着山道上行来的娇小身影和那双羽翼，所有人都感到了恐惧，哪怕朱夜刚才的话里很有信心。

“拼命吧，看看今天最后谁还能活着。”朱夜带着些感慨说道。

宁十卫示意天海沾衣站到自己身后。

看到这幕画面，朱夜确认宁十卫是真的听懂了自己的话，心下略安。

天海沾衣有些意外，同时生出很多感激。

南客走到了他们身前十丈处。

事实上，朱夜说的没有错，如果南客真是传闻中的境界实力，不管她在雪老城叛乱里受的重伤有没有好，就算她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战胜两名聚星上境的人族强者，更何况场间还有这么多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南客的神情还是那般木然，没有任何变化。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似乎可以算是某种解释。

宁十卫忽然伸手抓住了天海沾衣的衣领。

天海沾衣大惊失色，正准备反抗，却发现朱夜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自己的幽府之上。

他的身体无比僵硬，再也无法反抗，变成了一块石头。

宁十卫把他提了起来，用力地砸向了南客。

第766章 沉重而绝望的呼吸

天海沾衣发现自己飞了起来。

然后他发现自己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下意识里开始挥动手臂，就像一个手舞足蹈的木偶，有些可笑。但这依然没有办法改变他的运行轨迹。看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的南客的小脸，他露出绝望的神情，闭上了眼睛。

他落在了南客的手里，但没有死。

南客抓着他的前襟，把他举在夜空里。

天海沾衣睁开眼睛，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发出一声哀鸣。

南客偏头打量着他，有些木讷的眼眸里带着些困惑的神情，有些不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天海沾衣更不理解发生了什么，恐惧茫然到了极点。

南客的视线越过他，望向对面。

无论是松山军府还是绝世宗又或者是天海家的军士与高手们，这时候都很茫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山道上已经没有了朱夜和宁十卫的身影。

夜色下的雪岭里有两道破风声远远的传来，偶尔还能听到松树被撞断的声音。

有一道身影向着山崖下方的雪谷疾掠，还有一道身影向着高处的雪峰狂驰。

只是片刻时间，那两道身影已经去了数百丈之外。

朱夜和宁十卫走了。

他们走的是这般决然，根本没有理会留在场间的这些下属和亲信的死活。

很明显，这是他们一直的计划与安排，他们之间早有默契。

最开始朱夜对那名中年书生的问话，二人之间的对话，都是一种障眼法。

他们把天海沾衣砸向南客，就是想争取多一点时间。

他们向两个不同的方向逃逸，就是想争取多一点可能。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逃走。

朱夜从来没有想过留下来，与南客一战，不是他畏惧南客的实力，而是因为他看不透另一个人。

那名中年书生。

传闻里，一直跟在南客身边的那位烛阴巫长老，确实极擅琴音制敌，但他非常确信，那人早就在周园里死了。

那操琴的中年书生是谁？

朱夜想到了某种可能，只是那种猜想太过惊世骇俗，所以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当满天弩雨洒向山道那头时，他根本没有关注南客的应对，而是盯着那名中年书生——中年书生只是低着望着怀里古琴，没有动，便是琴弦也没动，更没有避，但那些附着圣光的神弩箭，却仿佛畏惧一般自然飘走。

看到这幕画面，朱夜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想有可能是真的。

哪怕只是千分之一的可能，中年书生真是他想到的那位，他若再不走，今夜便一定会死在这里。

所以他决定逃走，毫不犹豫，哪怕显得那般无耻且可怜。

……

……

朱夜和宁十卫消失在夜色下的雪岭里，就像两条丧家之犬。

松山军府和绝世宗的高手们神情茫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天海家的人看着自家少爷落在魔族公主的手里，更是紧张到了极点。

天海沾衣看着南客的眼睛，恐惧到了极点，死亡的阴影让他生出了难以想象的勇气，带着哭腔大喊一声，双手向着南客的额角砸了过去。

他看着很慌乱，落拳看似毫无章法，却无人知晓这两拳乃是天海家绝学——揽雀尾！

两道亮光撕裂幽暗的夜色，天海沾衣的双拳如闪电一般击中了南客，毫无偏差地准确命中。

啪啪两道极其清楚的沉闷撞击声，在山道上响了起来。

南客没有避开他的拳，甚至没有避的动作，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夜风轻拂，一络黑发从她的鬓角飘起，没有断裂，她自然也没有受伤。

没有人会避开道路上一只螳螂挥舞的前肢，她也不会理会天海沾衣的出手。

虽然天海家的绝学很强，但他的拳头没有力气。

境界之间难以逾越的差距，会让一切招法都失去意义。

天海沾衣绝望至极，想要说几句话求对方饶了自己性命，却说出不话来。

南客松手把他放下，走到山道边望向夜色下的雪岭，身后不见双翼。

她看着峰间与崖下那两道高速离开的身影，默然想着，这二人应该算是人族的大人物，居然都能这般无耻，难怪神族统治大陆北方已逾千年，却始终无法战胜人族，如此想来，以后这种情况须得在第一时间里杀了才是。

天海沾衣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惘然，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然后，他忽然觉得咽喉有些发甜，然后觉得心窝有些发凉。

他低头望去，只见一根羽翎正插在自己的咽喉里，而另一根羽翎则深深地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羽翎是绿色的，在墨般的夜色映照下，显得格外妖异，被那两位魔族美人握在手里。

两声轻响，绿色羽翎消失，两位魔族美人化作无数光点消散，然后在山道旁重聚，变回羽翼轻轻摇摆。

天海沾衣跪倒在地，捂着咽喉与胸口，看着被毒染成绿色的血水不停从指间溢出，渐渐没了呼吸。

南客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依然看着山岭间的那两道身影。

朱夜和宁十卫的逃逸方向截然相反，哪怕她拥有世间最不可思议的速度，在这片雪岭范围内，最快也只能追上其中一人，而且以她的境界实力，只对上一人也不敢称必胜，毕竟那二人是真正的人族强者，并不是天海沾衣。

很自然的，她望向中年书生，请示该如何办。

中年书生没有理她，低着头，看着无风而微动的琴弦，很是专注。

南客明白了。

双翼狂振，风雪疾舞，她化作一道绿色的流光，消失在夜色里。

……

……

都说下山要比上山难，但真正需要速度的时候，谁都知道上山肯定不如向崖下奔掠来的快。但朱夜还是选择了往雪峰上走，不是让着宁十卫，而是因为他知道，今夜的逃亡并不完全看速度，越快不见得越安全，反而可能越危险。

如果是他要追杀两路逃亡者，肯定也会先去追击最快的那一路。

果不其然，随后的一段时间里，他没有听到身后传来破风的声音，也没有看到那道绿色的流光。

他很庆幸，但不敢有任何放松，真元疾运，把绝世宗的轻身法门发挥的淋漓尽致，片刻时间又已经掠出了十余里地，来到了雪峰上缘，只要再往前奔掠数百丈，便能翻过那处的山豁，看到高阳镇的灯火，惊动那里的驻军。

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很急促，自己都能听到其间隐藏着的沉重。

山豁上方被照亮些微的夜空出现在他的眼里，让真元已经近乎枯竭的他生出新的力量，步法再次加快。

这时，一道极其轻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像是某块薄冰落在另一块冰上，像是夜风割断了一道冰线，像是有人拔动了琴弦。

这是幻觉。

这一定是幻觉。

朱夜对自己说道。

他没有转身，依然向着前方狂奔，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渐渐带上了绝望的味道。

第767章 一声叹，千里寒山

朱夜听到的琴音当然不是幻觉。

那琴音虽然来自遥远的雪岭下方，有些飘渺，却有着不容否定的客观真实。

寒冷清冽细微，如发如丝如刃，如此锋利。

雪岭上的寒风被切断了，被远处高阳镇灯光照亮些微的夜色也被切断了，冰雪里拥有最倔强的雪莲也断了。

数道裂口在朱夜的靴上显现，然后深入，直至破开肌肤血肉以及白骨。

他的双脚齐踝而断，携着残留的惯性，向着雪岭豁口飞了过去，不知落在何处，只在夜色里留下两道鲜血。

朱夜没有办法再翻越雪岭，去往人族的世界，他摔倒在雪地里，喘息着，身体不停地起伏。

这一下摔的很重，断脚是极严重的伤势，但他躺在地上，不再动弹，不是因为这些原因，是因为绝望。

那道琴音隔着十余里的距离飘来，如此微渺，却能轻易而举断掉他的双腿。

那名中年书生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他把脸埋在雪里，发出一声带着痛意的闷嚎，就像受伤后的野兽，却没有反击的勇气，只有无尽的悔意。

遥远的雪岭里隐隐传来厮杀的声音以及惨叫声，应该是南客在山道上随意收割那些人的生命。

厮杀声忽然消失，惨叫声也渐渐低沉，直至安静。

朱夜也安静了下来，有些艰难地转过身来，望着离雪峰极近从而格外清楚的星空，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对朱砂丹起了贪心，以他的身份地位，怎么会来到如此荒僻的雪岭，又怎么会遇到这样恐怖的敌人？

一个贪字，已经让多少人死去，还会让多少人死去？

冰雪被踩破，还是如同清秋的枯叶被踩碎，发出很松脆好听的声音。

朱砂的身体与精神随着这个声音放松，眼神却渐渐明亮起来。

南客走到他的身前，羽翼在身后轻轻摆动，带着微寒夜风。

南十字剑已经分开，被她两手握住，剑身上还在不停地淌血，应该来自宁十卫和那些人。

朱夜静静地看着她，双手在衣袖里握住绝世宗最珍贵的几样法器。

南客出剑。

朱夜出招。

被星光照亮的雪峰上，响起了沉闷而剧烈的撞击声。

厚厚的雪坡出现了十余个隆起，看着仿佛有什么怪物要从里面钻出来一般。

积雪被掀起，不停地狂舞，遮蔽了星光，让环境显得格外幽暗，只有偶尔亮起的剑光，会照亮一角。

隐隐约约间，有琴音飘渺而起。

天地骤静，风雪渐渐平息，只有岭坡上的雪还在不停滑落，发出簌簌的声音。

在雪岭最高处，南客的剑刺进了朱夜的腹部。

朱夜没有低头看，也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远处某个地方。

在身体里的那把剑真的很寒冷，但那道飘渺甚至仿佛并非真实的琴音更加寒冷。

冷的让他想起了当年叔叔讲述的那个故事。

在那个故事里，雪原的北方有座魔城，那座魔城永远笼罩在一片夜色里。

就像此时渐渐占据他眼睛里的那片夜色。

……

……

南客提着朱夜的尸体回到了山道上。

山道上到处都是血以及被冻凝的血霜，数百具尸首则是散乱地丢弃在两旁。

中年书生没有弹琴，而是在吃着什么，在他的脚下有半具尸体，看官靴和残余的盔甲样式，应该是宁十卫的。

南客把朱夜的尸体交给了中年书生。

中年书生用两只手捧着朱夜，低着头开始进食。

像猫食残羹的声音，像碎石入泥的声音。

鲜血从他的指间不停淌落。

没有用多长时间，朱夜的尸体便消失了，一点都没有剩下来。

夜风拂起中年书生的衣襟，可以看到小腹微鼓。

他闭着眼睛，安静了很长时间，似乎在回味，又似乎在思考什么。

“不愧是朱洛的子侄，虽然境界不济，但还是残着些月华的意味，可谓小补，比这个将军要强多了。”

中年书生睁开眼睛，看着脚下宁十卫的残躯，露出一抹不屑的神情。

他从袖子里取出雪白的手帕，缓缓地擦拭掉唇角的血水，动作很是优雅，然后向山道前方的夜色里走去。

看着这幕血腥而恐怖的画面，南客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随他一道向前行去。

伴着一声清冽的琴音，他们来到了十余里外的那座雪谷里。

那几名围攻陈长生的魔族强者浑身剑伤，右手已废，但还没有死去。

当他们看到中年书生和南客后，就仿佛是见到了真正的鬼，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南客看了他们一眼，说道：“去死。”

数道绿血暴开，那几道如楼般的身影重重地摔倒在了雪地里。

听到南客的话后，那几名魔族强者竟是毫不犹豫自行了断！

雪谷里的那座园林已经变成了废墟，带着雾气的春湖已经干涸成了大坑，木桥断成了数十截，就像蛇了数百年的蛇，雪亭早已没有踪迹，凝结的冰珠碎散成满天的絮状物，有些令人生厌。

陈长生和吱吱站在湖的对面，安华把将军从废墟里救了出来，两个人紧张地守在担架前。

海笛站在湖里，手里拿着那座断碑模样的武器，仿佛就是这片天地的中心。

然而在他的眼里，无论这片天地还是真实的广阔天地，永远的中心都是那名刚刚到来的中年书生。

南客没有理他，对陈长生说道：“我帮你解决了很多麻烦，你欠我一个人情。”

吱吱不认识她，看她与陈长生说话的语气，该相识，打量了两眼，忽然醒过神来，眼里涌出无限警意。

“你就是那只孔雀？”

南客的神情有些呆怔，问道：“你认识我？”

“陈长生提到过你。”

吱吱举起三根手指覆在双眼之间，说道：“说你双眼之间过宽，明显有病。”

南客想了想，不确定应该不应该生气，视线重新落回陈长生的身上。

陈长生没有看她，他的视线一直在那名中年书生的身上。

这位中年书生还未出场便吸引了海笛全部的注意力，甚至让海笛生出无限惧意。

能让海笛畏惧成这样，整个世间，绝对不会超过五个人。

巧的是，当年他曾经见过这名中年书生一面，所以他知道对方是谁。

那次相遇是在寒山。

今夜还是在寒山。

虽然两地之间相隔千里。

确实很巧，真是不妙。

他叹了口气。

第768章 自古以来一魔君

今夜，这样的情形已经出现了数次。

朱夜等人来到湖畔，却发现朱砂丹的主人是陈长生时，也曾经发出过类似的叹息声。

在雪峰间，朱夜双脚被琴音切断，看着星空等死的时候，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时候，陈长生看着中年书生，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双方之间的差距太大，哪怕你用尽手段，穷尽智慧，甚至抛头颅洒热血，都没有办法逆转当前的局势。

你们当然会不甘，却又无助无奈到了极点，万种情绪交织而起，最终变成了一声轻叹。

陈长生震惊之余是不解，都说深渊无尽，为何他现在还活着，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想着这些事情，他向海笛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从听到那声清冽琴音开始，海笛转头望去后，便再没有任何动作，视线一直注视着琴音响起的方向，也就是现在中年书生站立的位置。

这位魔族大人物现在很僵硬，无论身体还是精神，但陈长生确信，他肯定知道自己看了一眼。

这一眼是询问。

我们要不要联手？

……

……

人族和魔族征争多年，双方死伤惨重，仇怨极深，尤其千年之前太宗皇帝与魔君之间的和议撕毁之后，除非一些极端情况，比如梁家难忘满门被斩的旧恨，又比如当年周独夫旧事，双方强者之间再也没有联手过。商行舟暗中主持天书陵之变，与雪老城里的大人物们也只是保持着互不干涉的默契，彼此间绝对不会进行直接借力。

没有谁承受得起千秋骂名。

陈长生要与海笛联手，则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因为中年书生的身份会让整个大陆都会同意他的做法。

而且这件事情有一定的可行性，海笛极有可能答应与他联手。

两年多前，雪老城叛乱之后，魔君死、南客失踪，无数忠于旧朝的皇族大臣被斩杀，海笛却活了下来，并且声威更胜当年，现在掌握着魔族军方在前线的重权，无论怎么看，他都必然是叛乱者中的一员。

如果他今夜想要活下去，便一定需要与陈长生联手。

杀死陈长生这个人族教宗的诱惑力确实很大，但杀死那名中年书生对海笛来说明显要超过世间一切事。

海笛没有回应陈长生的目光询问，依然看着那名中年书生，警惕而且畏惧，握着断碑的手很紧。

破败的庭园很是安静，这安静意味着什么，其实场间的人都很清楚。

南客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冷漠，在夜风里缓缓摆动的羽翼色泽越来越深，显得越来越妖异。

就在这个时候，中年书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快死了。”

他的声音很寻常。

寻常淡漠，寻常威严，寻常的至高无上，没有任何特异的地方。

但如果有人仔细地望向他的脸，便会注意到一些极不寻常的地方。

中年书生的脸上仿佛永远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夜色。

在夜色的里面有无数带着金光的锦字在缓缓地飘舞，在锦字的下方则是画满了山水，一时是沙漠，一时碧海，随着他挑眉唇动，那些碧海生浪，沙漠奔流，景致无比生动，却又冷寂异常，因为在这万般景致里一个人都没有。

而当他说出我快死了这四个字的时候，那个大千世界也随之变得灰暗了很多，仿佛下一刻便会归于寂灭。

于是，陈长生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他想起多年前的教枢处，在那个摆满了各式梅花的房间里，他曾经听梅里砂说过类似的话。

两年多前，他记不清楚是在离宫还是在国教学院，也听教宗师叔说过这句话。

他想了想，对中年书生说道：“只要活着的，都将死去。”

中年书生说道：“道源赋第四妙句。”

陈长生没有问排在前三的妙句是什么，因为每个人读道藏都会有自己的理解与感悟，当然他更不会因为对方轻而易举识出自己这句话出自道源赋而感到吃惊。因为举世皆知此人学识渊博，乃是通古斯后雪老城最了不起的学者。

“但有谁会真的甘心去死呢？比如天海，比如寅，再比如更早一些的那些故人们，他们哪怕表现的再如何平静，又何尝愿意恭顺地走进那片黑暗？我更不愿意，所以我从那片恐怖的黑暗里爬了出来，来到这里见你。”

随着缓慢的叙说，中年书生脸上的那片夜色越来越深沉，越来越令人不敢直视。

吱吱听着他说话的语气，隐约猜到了些他的身份，哪里敢相信，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你……您到底想做什么呢？”

“你父亲当年说过你不爱读书，性情憨傻，今夜看来果然如此。”

中年书生神情温和，像长辈般对她说道：“放心，看在与你父亲的份上，我当然不会为难你。”

通过这句话，吱吱确认了他的身份，震惊的无法言语，下意识里望向陈长生，眼神显得特别惘然与无助。

无数年前，一只伟大的玄霜巨龙不想继任龙族的族长，远赴大陆。

在大陆，它遇到了很多同样伟大的存在，然后死在了周园里。

那便是她的父亲。

那些伟大的存在里只有一个是她父亲的朋友，又或者说，她父亲只欣赏那位。

时光流逝，大周已经换了几位皇帝，离山剑宗换了三任掌门，唐家也换了两次家主，只有那位永远坐在神宫的最高处。以至于很多普通人有一种错误的认知，仿佛自古以来，仿佛天上地下，魔族就只有一位……魔君。

是的，中年书生就是魔君。

他是雪老城历史上最强大、最有才华的君王，是魔族顶礼膜拜的陛下，是人族最畏惧的敌人。

如果不是在他执政之初人族忽然出现了无数天才人物，魔族早就在他的带领下占领了整个大陆。

但无论千年之前的周独夫，陈玄霸，太宗皇帝，王之策还是千年之后的天海、寅与商，都没有办法真正战胜他。

面对如繁星喷涌的人族强者，他依然带领魔族在北方大陆屹立不倒，就如雪老城上空那片永恒的夜色。

从任何角度来看，他都是最伟大的一代魔君。

无论自古以来，还是天上地下。

……

……

第769章 我以我血救众生

千年之前是他，千年之后还是他，然而魔君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历史的规律，倒在了一场叛乱里。

当然，按照历史的规律，这场叛乱的发起者，必然来自他最信任的下属。

作为魔君的左膀右臂，军师黑袍以及魔帅两位大人物在过去的无数年里争权夺势、针锋相对、水火不容，仇怨极深，全因为魔君的无上威望才能勉强维持和平，而这种局面何尝不是魔君最愿意看到，甚至刻意纵容的结果？

谁能想到他们竟然会联起手来，向魔君发出最隐秘的一击？

自寒山归来的魔君本就重伤未愈，又遭遇到如此惨烈的背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皇位最终落在了他最小的那个儿子身上。最初的时候，无论雪老城里的贵族还是南方的人族，都以为这位年轻的魔君是黑袍与魔帅推出来的傀儡，直到汗青神将被这位年轻魔君以极其阴险的手段诱杀，整个大陆终于明白，原来他才是这场叛乱的真正主使！

为了皇位兄弟相残或父子相杀，无论魔族还是人族都不少见，总之，从周独夫与太宗皇帝再到天海圣后与寅商二人都未能真正战胜的魔君，终究还是倒在了历史的臭水沟里，败在了自己的儿子手上。

只是他不是已经死在了无尽的深渊里吗？为何这时候会出现在这片雪岭？

看着湖畔那个中年书生的身影，安华与那位裨将脸色苍白，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这是在场所有人最大的不解，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南客站在陈长生身前，没有说话。

从那道无尽深渊里爬出来，究竟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她最清楚，哪怕是她，也不想再回忆一次。

魔君自然也不会解释，对陈长生说道：“我只是快死，但还没有死，我不想死，所以，我来找你。”

陈长生问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魔君面无表情说道：“我来寻求你的帮助。”

“你要朱砂丹？”吱吱忽然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试探，也可以说是希冀。

“不够，朱砂丹里混的血太少。”

魔君的回答打破了她最后的希望。

听到这句话，海笛还有安华以及那位裨将不由怔住了。

朱砂丹里有血？谁的血？如果唐十七爷听到这句话，就会立刻明白，朱砂丹里的那些晶莹红琉璃丝并不是血珊瑚，那不是小黑龙的血，而是陈长生的血！

片刻后，安华与裨将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震惊情绪，因为他们也想到了。

过往数年里，围绕着天海圣后、道尊商行舟还有皇帝陛下以及教宗陛下之间的故事早已流传世间。

经过国教的顺势引导与宣扬，所有人都知道，教宗陛下乃是天赋圣体，真血里含有无数圣光。

原来教宗陛下竟是把自己的血当做药材，难怪朱砂丹能够生白骨、医死人！

难怪朱砂丹的数量有限，每个月只能炼制一小瓶。

难怪教宗陛下没有把这个药方传诸四野。

这丹药根本没有办法仿炼，除了教宗陛下，谁能提供这种药材？

看着前方，安华觉得陈长生的身影变得更加高大，沐浴在星光里，无比神圣。

我以我血救众生，这是怎样的仁爱，这是怎样的情怀？

想着在松山军府的时候，自己对朱砂丹的主人生出过很多不满，哪怕先前也还有些失望，安华觉得好生羞愧。

陈长生对魔君说道：“如果我知道您还活着，应该会更小心些，因为朱砂丹里有我的血，这瞒不过你。”

当年魔君冒着极大的风险，万里赴寒山，就是想要吃他。

天书陵事变后，教宗对他说过，当今世间，唯一还敢对他的真血生出贪欲的，只有魔君。

魔君有强烈的渴求，而且对解决他真血里可能隐藏的剧毒，有解决的手段或者说勇气。

吱吱望向陈长生，非常担心，又有些生气。在她看来，如果不是为了炼制那个破丹药，这一年多时间里，陈长生真血流失太多，严重影响到了修行，海笛并不见得能留下他们，那么这时候自然也不需要面对如此恐怖的局面。

魔君平静说道：“既然我还活着，并且让我找到了你，或者，这大概就是你的命运。”

陈长生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您应该很清楚，我生下来的时候就是一颗毒果子。”

魔君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迷人的微笑，脸上的山水骤然间明媚起来，声音也变得格外清柔好听：“我是男人，终究要比小天海拥有更多的勇气，而且比她拥有更多的年岁，见过更多的世界，或者能够解决这些问题。”

陈长生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但你也没有把握。”

魔君说道：“就算我没有把握，但现在看来，你应该是有把握的。”

陈长生望向身前飘落的一丝冰絮，沉默不语。

魔君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朱砂丹没有毒死那些人族强者，说明你已经找到了去掉自己真血里毒素的方法。”

陈长生默然想着，哪里有什么毒呢？不过是不同神圣规则之间冲突罢了。

吱吱忍不住开口说道：“难道你要陈长生主动把毒去掉，然后把自己送给你吃？”

“为什么不行？待我吃掉你，旧伤尽愈，更胜当年，自然要回雪老城重夺皇位，虽然我有自信必将获得最终的胜利，但黑袍与大丫这两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便是我都无法完全看穿，那个逆子更是个很不错的疯子，所以这必然需要很长时间，肯定会陷入一场苦战，极有可能数百年之内，我神族无法南下，这对你们人族来说不是最大的好处？”

魔君看着陈长生平静说道：“道门向来讲究仁爱治世，你以教宗之尊，不惜耗血为丹，为了当然是救众生，何不如化身为丹，让我服用，亦可救众生，而且救的更多，死你一人，换世间数百载太平，何乐而不为？”

明明是匪夷所思的提议，被他缓缓道来，却又似乎有了些道理。

吱吱再听不下去了，喊道：“那你怎么自己不去死！”

第770章 语锋何如龙吟

魔君当然不会因为别人的一番话就去死，因为他生性冷酷，心志强硬。

当然，一般而言，就算没有这种特质，也没有谁会因为别人的一番话就去死，这与自私无关，只与生命本质有关。

但吱吱有些担心陈长生。

陈长生自幼通读道藏，修的又是顺心意，行事每每与众不同，而且天书陵之变后，又有新的变化。

——他现在活的过于淡然。

换句话说，在那之前，他对自己的生命无比重视，无论饮食起居或者修道，都是完全为了这方面考虑，而现在他开始饮酒，虽然不多，吃很多牛羊肉，虽然还是不怎么吃烤肉，总之不像以前那般在意了。

他现在似乎更在意用自己的生命能够做出些什么事。

所以他才会为了大局离开京都，成为历史上第一任被放逐的教宗。

所以他去年才会出现在雪原战场上，血战狼骑，然后险些身死。

所以才会有朱砂丹问世。

“离开京都之后，不，应该说在那之前，我就一直在想，现在既然能够活很多年，那么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最开始的时候我想在战场上替人族出力，后来发现那样并不对，因为我的境界实力还不足以改变战局，而我医术虽然不错，但和圣医馆里的神官医者们比起来也并不特异，一个人能够起到的作用也有限，最后，我是忽然想到了做朱砂丹。”

他对魔君说道：“我确实是想多救一些人，但您还是说错了一点，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救众生，我没有这么大的能力，我只能救些具体的、看得到的人，而且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我用真血炼朱砂丹救人，虽然对身体有些损耗，但不会让我死，你劝我去救众生，却需要我付出死亡的代价，所以我无法接受你的提议。”

魔君说道：“最后这句话有几分道理。”

陈长生认真说道：“最重要的是，您说吃掉我可以换魔族数百年无法南下，对于我来说，这没有意义。”

魔君说道：“噢，为何这没有意义？”

陈长生说道：“因为我们现在根本不在乎你们南下与否，我们本来就要北上，我们要去雪老城。”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很明亮，就像是无尽的湖水，那样的真实，而且干净，令人信服。

“果然是史上最年轻的教宗，比以前的那几个老家伙要热血的多，也有趣的多，当然，也幼稚的多。”

魔君看着他似笑非笑说道：“难道你以为我这些话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不是征求意见，而是说服，或者弱化我的心志。”

陈长生说道：“因为您很清楚，就算能杀死我，也不能再像当年那样，轻而易举地制住我，我有能力在您得手之前，毁掉我自己的身体，焚尽体内的鲜血，让你最终一无所获，失去最后的希望。”

其实他没有说，在魔君得手之前，他甚至还有机会离开。

因为他不想让对方提前警惕，最重要的是，他想尝试着能不能把在场的其余人类也一起带走。

魔君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金属撞击的清脆声音，与一道更冷冽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欠我们两条命。”

南客把朱阀的家徽以及松山军府的调军府扔到陈长生身前的地上。

这句话比魔君先前那句话还要强词夺理。

吱吱指着海笛说道：“你们家的叛徒被我们杀了几个，这个大家伙也被我们拖到这时候交给你们处理，帐怎么算？”

南客想了想，没有说话。

陈长生很欣慰。

他向来不擅长言语争锋或者胡搅蛮缠的本事，除了在徐有容的面前。在这方面他对着谁都有些吃亏，哪怕面对木讷的南客也是如此，幸亏他身边从来都不缺少这方面的高手，最早有落落，后来有唐三十六，现在还有吱吱。

南客不知道想通了什么道理，又说道：“前事不提，一命换一命，也是公平。”

吱吱神情微异，问道：“你准备拿谁的命来换陈长生的命？”

“我们不会动你。”南客说道：“那当然是他自己的命。”

吱吱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南客平静说道：“我们这时候可以杀了他，但现在不杀了，就等于饶了他一命，然后让他拿命来换，这很公平。”

“这样也能行？”吱吱睁大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南客看着吱吱问道：“不通吗？”

吱吱认真说道：“狗屁不通。”

南客说道：“你得讲道理。”

吱吱说道：“你得要脸。”

世间有无数小姑娘，但毫无疑问，南客和吱吱是其中最强大，也是最危险的两位。

但当她们争吵的时候，依然还是两个小姑娘，有些可笑，很是令人无奈。

就在她们对话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陈长生悄然向后退了数步。

这时候，他离安华与那位裨将只剩下数步距离，只需要再退两步，便触手可及。

但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湖畔忽然来了阵寒风，空气微动，无数光屑在他的身后散开。

光屑随风而凝，变成一个不着寸缕的美人和一个穿着剑裙的闺秀女子。

她们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安华与那位裨将的身后，双手落在他们的咽喉上。

“现在，是三条命了。”南客不再理会吱吱，看着陈长生面无表情说道。

从一开始，陈长生就是想着如何能够把安华和那名裨将送走，哪里想到，南客早就已经看穿了他的想法，还提前做好了安排，这让他有些后悔，心想既然南客出现，自己怎么能忘记了南客的双翼？

吱吱恼火地叫了一声。

她与南客争执，本就是想掩护陈长生的动作，却没有成功，难免有些生气。

那名不着寸缕的魔族美人轻轻地揽着安华的颈，一对魔角在如瀑般的黑发里若隐若现，配上她如画般的艳美眉眼，感觉无比诱惑。吱吱小脸微红，又呸了一口，说道：“不要脸的主子，果然有不要脸的丫环。”

那两个美人是灵体，才能瞒过了他与吱吱的感知，悄然改变了场间的局势。

也正因为是灵体，所以她们格外敏感，看着吱吱便有无限恐惧，被吱吱骂不要脸，也不敢如何。

那名穿着剑裙的闺秀女子微微低头，有些不安。那名不着寸缕的魔族美人胆子略大些，不敢反言相讥，却是嘿嘿一笑，挺了挺胸，让温软处更加高耸，殷红两点更加醒目。

吱吱妖瞳微缩，喝道：“如果不是他在，我把你同这个女人一起冻成冰渣！”

那名魔族美人微怔，心想为何龙女对自己挟持的女人也有如此大的恨意？

安华这时候很紧张，也忍不住抬头望了过去。

吱吱看着安华恨声说道：“看什么看？这不都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安华的余光落在不远处的担架上，看着那名奄奄一息的阵师，心想为了救此人，今夜已经死了这么多人……

她觉得好生惭愧，低头无语。

陈长生望向吱吱，劝道：“何必如此暴躁？”

既然是对话，自然便会对视。

在絮叨的话里，在满天冰絮里，二人的目光相遇了。

没有任何征兆，无比突然，一道声音在场间响起。

那声音无比复杂，至少有着数百个音节，极为怪异难懂，气息悠远至极，仿佛来自远古，挟着无穷无尽的信息。

这声音来自吱吱的唇间。

她的神情变得异常肃穆，甚至神圣，黑裙随风狂舞。

龙吟！

……

……

第771章 霜雪之叹，奈何不夜天

龙族是所有大陆里最高阶的神圣生物，尤其是对妖兽或者灵体之类的生命，拥有碾压性的优势。

听到龙吟，魔族美人和闺秀女子脸色骤然苍白，发出凄厉的惨叫，灵体瞬间虚化，仿佛下一刻便会涣散！

陈长生哪里会错过这个机会，耶识步动，踏着轸星之位，破虚而至后方，右袖一挥卷走了安华与那名裨将。

他这一挥袖，仿佛也把夜空里的繁星卷进去了一般，因为天地之间骤然黑暗。

事实上，那是因为满天繁星被遮住了。

吱吱从原地消失不见。

夜空里多了一只玄霜巨龙。

如山脉般的龙躯，把雪谷上方的星空遮了个严严实实。

这画面异常壮观，无比恐怖。

雪岭那边的高阳镇上，有名喝醉酒的军汉，看到了天边的画面，以为自己眼花了。

待他发现那真是一条黑龙之后，直接昏死了过去。

接着，高阳镇上更多的人看到了横亘于夜空里的那条黑龙，惊叫声与哭喊声此起彼伏，再也没有断绝过。

雪谷里没有惊呼声，更没有哭声，只有坚硬的物事被冻裂，被撕开的声音。

无数带着雪霜的气息，从夜空里的玄霜巨龙嘴里喷涌而出，向着地面落下。

漫天飘舞的冰絮瞬间被冻成更细碎的粉末，干涸的湖底被直接冻裂，新涌出来的热泉却连雾气都还没有来得及散发，又被冻成琉璃般的冰浆，然后那些冰浆又再次被冻裂！

凡那道寒冷气息所及之处，天地万物皆被冻凝，然后裂开！

这就是玄霜巨龙最强大也是最可怕的手段，深寒龙息！

深寒龙息里夹着无数霜雪，但那不是普通的霜雪，落下的速度非常快，更像是暴雨，笼罩住整片湖园。

伴着令人心悸的撕裂声，南客的衣裙上出现无数细碎的破口，手里握着的南十字剑上出现冰蚀的痕迹，尤其是剑柄处更已经可以看到裂纹。

只是瞬间，她便受了伤，被冰霜改变颜色的血水，向着夜空里溅身而去。

一道锋利而带着暴戾意味的鸣啸，从她的唇间迸出。

那两名魔族美人散开，变成无数细微的光点飘来，向着她的身后拼命地涌去，组成了一双妖绿色的羽翼。

绿光照亮了幽暗漆黑的湖园，画出无数道诡异难辩的线条。

南客就像闪电一般，在满是雪霜的湖面上穿梭来回，躲避着夜空里落下的深寒龙息。

当年王之策为吱吱设下的禁制并没有完全解除，她还没有恢复全部的实力，就算恢复，她也毕竟不是成年的玄霜巨龙，深寒龙息的笼罩范围毕竟有限，如果南客能够飞出这片深寒龙息的范围，便能脱离此刻的灭顶之灾。

这时，又有一道光亮了起来。

不是南客的羽翼在夜色里画出的绿色流光，而是一道更加温暖的红光，仿佛来自江面上倒映的落日。

暮色满废园，残日映夜空。

呛啷一声，短剑出鞘！

陈长生出剑便是汶水三式里剑意传播速度最快，范围最广的夕阳挂！

无数剑光从鞘中喷涌而出，便如江水里的万道金光，随风而起，又像是扁舟上渔夫洒下的那张网。

第二剑是离山剑法里的渔舟三唱！

无数剑暴洒而至，向夜空里的四面八方飞去，无比锋利的剑意，切割着天地间的一切，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南客再快若闪电，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破开这张剑网，飞出满是霜雪的湖园。

她在破剑网之时，被夜空里喷泻而下的龙息冻裂魔躯，或者与龙息正面相抗的时候，被万剑穿心！

如果没有别的意外情况发生，这似乎就是她注定的结局。

然而，魔君还在场间。

不知道为什么，陈长生和吱吱根本没有理会魔君，从一开始便把所有最强大的手段全部用在了南客的身上。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南客是相对较弱的一环，也是最容易被他们击穿的一环。

至于魔君，以陈长生和吱吱的境界实力，就算用尽手段，也根本无法撼动丝毫，那么何必理会？

而且海笛还在，不管他愿不愿意与人类联手，都应该清楚，这是他今夜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挟着无数冰霜的深寒龙息，落在湖园上，也落在了海笛的盔甲上。

黑色盔甲上顿时出现了无数个椭圆的、仿佛雨痕般的冰蚀，同时也稍微掩盖住了他魔躯里的力量波动。

海笛当然会出手，一出手便是最强大的手段。

如山般的断碑，悄然无声向着魔君砸去！

海笛很清楚，哪怕魔君身受重伤，实力远远不及全盛之时，也不可能被自己击败。

他根本没有想过伤到对方，只想牵制住片刻。

只要魔君无法救援，陈长生便可能抢杀南客成功，再回头过来，他们以三对一，才有一线希望。

很明显，陈长生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海笛要做的事情，就是配合他的想法。

魔君又在想什么呢？他没有理会破空而至的那座断碑，也没有去看在深寒龙息与无数剑气里随时可能死去的女儿，而是低头望着怀里的古琴，修长而稳定的手指落在了琴弦上，轻拔。

一声动人的清鸣。

然后……骤急。

乱音起兮，便如万木萧萧而落。

无数琴音自琴弦之上飞起，无视恐怖的深寒龙息，向着四面八方飞去。

星空被玄霜巨龙遮蔽，雪谷以及湖园处一片漆黑，如最深的夜色，忽然间，夜色里耀起了无数朵火花。

火花来自摩擦与撞击，不是石与石，也不是金石，而是琴音与剑的摩擦和撞击。

陈长生用夕阳挂和渔舟三唱洒出去的无数名剑，遇到了无数琴音。

每次相遇，便会发出一声脆鸣，然后耀起一朵火花。

数千道剑，数千道琴音，数千次相遇，数千朵火花在空中绽放，天地间仿佛平空生出一棵巨大的火树。

那些火花自天而降，竟没有被深寒龙息冻凝，落到地面后，依然在燃烧，冰雪融化，梁木上吐出了火苗。

世界变得明亮了很多，然而正是如此，夜色才能被清晰的看见。

就像魔君的脸。

第772章 伸手之间世界殊

满天火花里，魔君抬起了头，覆在脸上的那片夜色与山水，变得无比生动。

那座断碑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

他看了断碑一眼。

只是一眼。

断碑忽然间缩小了十余倍。

这画面极其神奇，或者说诡异。

然后他伸手。

他一伸手便接住了断碑。

断碑再难前进一寸。

更准确地说法是，当他的视线落下，当他的手掌接触后，这座传说级别的断碑，便再也不肯往前进一步。

因为断碑认出了他是谁。

魔君看着海笛说道：“孽障，竟敢用朕的武器对朕出手，也不知道该说你勇猛，还是愚蠢。”

海笛眼中有无限恐惧喷涌而出，同时，他的盔甲缝隙里，有无数烟尘不停喷涌而出。

这些烟尘的喷涌，不是因为他的魔躯正在向天地间散发气势，而是被一道力量震出来的。

在魔君说话的同时，他握着断碑的手震动了两万四千八百次。

身为魔族最强者之一，海笛的魔躯强度堪比金石，但依然无法承受如此高频的震动。

当愚蠢二字传进他的识海里时，海笛拿着断碑的腕骨碎成了沙砾，紧接着，他的臂骨也碎了，然后肩胛骨上出现了无数道裂纹。

就像是被灼烤了很长时间的牛骨或者龟骨，那些裂纹的走向是如此的神秘，令人恐惧。

魔骨碎裂，血肉依然完好如初，只有海笛自己能够看到手臂里的沙砾、碎石以及纹路。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承受下去，必须想办法逃走。

十余道颜色奇异的魔血，从他的肩膀处溅射而出，如树般粗粗的手臂，飞向了天空。

海笛自行断臂，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魔君挥了挥衣袖，看似很随意，很潇洒，就像一名酒后作了篇新诗的书生。

袖里是被他的手握着的断碑。

衣袖轻轻一挥，断碑轻描淡写、却又是那般不可躲避地击中了海笛的后背。

喀喇一声响，就像是参天巨树被蛀蚀了无数年，终于承受不住，从中倒塌。

海笛的胸前出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突起，就像是肥沃的平原上一夜之间隆起了一座山峰。

一道难以想象的宏伟力量在他的魔躯里肆虐，瞬间让他的腑脏移位，裂开，就连魔核上都出现了裂纹。

海笛无法承受这股巨力，变成了一只纸鸢，惨然飘向着远方的雪峰。

看着越来越近的雪峰，身受重伤的他视线模糊，意识紊乱，却没有忘记一个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会这样？军师的人呢？

今夜他领旨而来，事先便知道，寻找并且杀死朱砂丹的主人并不是全部，所以看到陈长生后，并不是太过意外。哪怕后面看到本应早就死去的陛下重新出现在面前，他震骇，却依然保有着希望。

无数年来，魔族已经形成了某种心理惯势，黑袍大人必然算无遗策。

海笛以为，军师既然派自己前来，肯定算到了这点，当然会有所安排。

所以先前那刻，他才敢向陛下出手。

他总以为会有别的变化发生。

然而……没有。

事实就像眼前越来越近的雪峰一样，那样的寒冷并且坚硬。

在最后的时刻，海笛忽然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在那个夜晚，他见到了那位已经数百年未见的故人，更准确地说，是以前的主人。

海笛明白了，闭上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

……

在遥远的夜空那边，海笛如山般的魔躯，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与真正雄伟的雪山比较起来，无论人还是魔，都显得那样的渺小。

那个小黑点没入了雪峰的中段，深深的厚雪里。

一道震动从远处延着地面传回雪谷，紧接着是如雷般的沉闷轰隆声，无数万年积雪，从那座雪山上垮落。

没用多长时间，那座雪山的形状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与先前截然不同。

海笛撞出的那个黑洞也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魔族军方前线统帅就这样消失了。

这件本应震动整个大陆的大事，在这个深沉的夜里，却显得那般无足轻重。

无论壮观还是惨烈，都没有人看到，没有人在意。

魔君没有看，因为他不在意。

他的视线离开琴弦后，第一眼望向的是那座断碑，第二眼望向的是夜空里的满天火花。

然后，他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他的手直接穿过满天火花伸到了夜空的最高处。

一声饱含愤怒与不甘的龙吟，从高空传来，然后戛然而止。

带着无数雪霜与杀意的深寒龙息，就这样消失不见。

遮住夜空的玄霜巨龙急剧缩小，变成一个小黑点，然后在那只无形巨手挥舞下，向着遥远的天边飞去。

那个小黑点与空气摩擦着，带出一道刺眼的亮光，看着仿佛像是一颗流星，不知最后将会落在何处。

深寒龙息消失，满天剑雨也随之一滞，两道绿色的流光骤然敛没，南客落在魔君的身后出现。

她娇小的身躯上到处都是伤口，血融进衣衫里，看不出原初的颜色。

魔君举手投足之间，便震死了海笛，逐走了吱吱，破了这个局。

双方的差距太大，魔君根本不需要全力出手，只凭眼界手法与境界，便能轻易碾压他们。

再对南客出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陈长生唤回了所有的剑。

破空声在雪谷上方响起，呼啸声里，数千道名剑归来，悬浮于他四周的空中，微微振动，不断发出嗡鸣。

他看着前方，神情凝重，沉默不语。

无论是湖园里的残火，还是飞灰，或者是从夜空里飘落的余光，都被森然的剑意切割成了碎片。

看着这幕画面，魔君的眼中现出一抹欣赏的神色，说道：“无论剑道修为、神识强度，还是真元数量，你都很不错，不要说现在的年轻一代，便是当年陈玄霸、周独夫，还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不见得比你更强。”

很明显，在魔君眼里，他和周独夫、陈玄霸才是千年以来的最强者。

与普遍意义的认知不同，他并没有把太宗皇帝放到这个行列里。

陈长生身体微倾，对这份欣赏表示感谢。

湖园里残着的火苗，照亮了他的脸，虽然神情凝重，但还是那样的平静，看不到任何慌乱与惧色。

第773章 不谈而判

“这时候没有谁会再来打扰我们了。”

魔君说完这句话后，咳了起来。

他的咳声仿佛是深谷里的瀑布回响，很深很远，面容上覆着的那片山水都随之微微变形。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您的伤势比在寒山的时候要重很多。”

无数年前，魔君败给了周独夫一招，身受重伤，一直没有痊愈，那年他潜入寒山，就是为了喝陈长生的血来治伤。在寒山里，他与天机老人一番对峙，损耗不少念力，在回雪老城的途中，又在雪原上遇到了以静待动多时的白帝。

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让他和白帝两败俱伤，这也间接导致了两年前的那场叛乱。

其后，他被黑袍与魔帅联手打落深渊，虽被南客冒着极大风险救出来，但伤势更重。

千年来他一直都是魔君，实际上，千年来他也一直都是伤者或者说病人。

现在他的实力准确来说只有全盛期的五分之一都不到，先前挥袖击败海笛看似潇洒自如，可如果换作以前，他哪里需要伸手？最关键是的，他现在的伤势已经重到随时可能死去，所以他才会急着找到陈长生……吃掉。

魔君淡然说道：“就算伤势再重些，我在这片天地之间也没有几个对手。”

陈长生知道这是真话，看着眼剑鞘，说道：“但现在你没有办法再威胁到我。”

安华和那名裨将，已经被他送进了周园里，就算他这时候死了，魔君也没有办法杀死他们。

这个事实让他可以暂时不去担心吱吱的安危，心情更加平静。

今夜，魔族已经失去了海笛这样一位强者，只要他在死之前，把这一身血肉尽数焚为青烟，那么魔君也必死无疑。

他是教宗，但离神圣领域还极为遥远，这样算来怎么都是划算的——对人族来说。

魔君面上那片山水忽然间变得寒意十足，仿佛由水彩变成了水墨：“你想自杀？”

看着右手前方约三尺外焦黑地面上一个洞穴里爬出来的惊魂未定的蚂蚁，陈长生说道：“只能如此。”

魔君指着他手上的那串石珠，说道：“你还有别的选择。”

陈长生知道他在说什么，摇了摇头。

开战之初，他曾经设想过，或者可以借助周园或者青叶世界暂避，但现在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

首先，这很容易让魔君抓住穿越空间的痕迹，借道而入。

这个风险对别人来说并不大，但他面对的是魔君，要知道很多年前，魔君便曾经进入过周园，并且拿走了一块天书碑，相信正是刚才海笛用的那块断碑，此时已经变回魔君腰间系着的那方石制小印章。

其次，在寒山时他就已经确认过，如此近的距离里，想要当着魔君的面进行空间穿越，非常困难。

最后，陈长生不愿意冒险。

哪怕只有一点风险被魔君生擒，他都不能接受。

——只能谈判，当然谈判的基础在于他有真的去死的决心，并且能清楚地让魔君感受到。

那么他便不能有借周园暂避的想法，一点想法都不能有。

魔君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陈长生说道：“我自幼读道藏，修道亦数载，很是艰辛，现在至少能够确保，不知如何来，但知如何去。”

魔君说道：“哪怕你死后，我可能为了泄愤去杀很多人？”

陈长生说道：“我说过，我从来没有救众生的妄信，我只在意能够看到的每一个人。”

“是吗？那你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

夜风狂作，一具担架从湖畔的废墟里飘出来，极其巧妙地越过数千道剑织成的森然剑阵，落在了魔君的脚下。担架上面的那名年轻阵师依然昏迷不醒，黝黑的面部肌肤之下隐隐透着青意，似乎随时可能死去。

“这是真实的、你可以看到的具体的一个人。”魔君看都没有看担架一眼，盯着陈长生的眼睛说道。

随着他的言语，他脸上覆着的那道夜色渐趋深沉，那片山水却反而添了几分颜色。

陈长生有些无奈。

他本以为这场谈判会像唐三十六以前说过的那样，彼此提些条件，然后再如何。

没想到，对方直接一开始就把底线亮了出来给自己看。

他确实不擅长谈判，更不擅长在被威胁的状态下，处理这样复杂的问题。

好在这个复杂的问题是选择题，他可以用排除法来做。

这道题有四个选项。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担架上那名伤者被魔君杀死，甚至有可能是以最残酷的手法折磨，因为不忍。

他也不可能因此就真的弃剑投降，把自己变成一颗药丸，献给魔君服用。

那么便只剩下两个选择。

还没有到最后的绝境，自杀焚血这个选项可以往后挪一挪，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方法。

出剑。

这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发生在他脑海里的活动，他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了这个复杂的问题。

出剑战斗然后去死，很是简单，比不知如何选择从而焦虑至极度日如年要好很多。

他掷出了手里的短剑。

剑名无垢，也确实无垢，绝对光滑，绝对锋利，剑身可以反映出一切景物。

湖园里被切碎的霜雪、到处飘拂的火光，以及有些微微变形的星辰。

一道亮光撕破夜空，向魔君而去。

数千道名剑，随之而去，就像是一条龙。

看着这幕画面，南客眼瞳微缩，很自然地想起当年在周园里的那场战斗。

当时她凭借魂枢与金翅大鹏体合，境界堪拟神圣，然而最终还是惨败在这条剑龙之下。

现在陈长生当然要比当初强很多，但情势变化，这条剑龙肯定没有当时的威力，不过她还是有些担心，因为她的父亲事实上一直重伤未愈，也因为这条剑龙，很明显与周园里的那条剑龙有所不同。

仔细望去，便能发现，那数千道剑都在微微颤动，隐而未发。

这里的隐与发，不是说剑势，而是剑招。

那数千道剑之所以微微颤抖，给人一种隐而未发的感觉，是因为陈长生还没有真正出剑。

他赋予了夜空里的每一道剑相应的一招剑法，此时尚在起势。

待数千道剑同时施展出自己的剑招时，会是怎样的声势？

第774章 三千剑后

看着夜空里的数千道剑，南客眼瞳微缩。

能用神识同时控制数千道剑，已经是非常匪夷所思的事情，更何况还要同时施展数千招不同的剑法……

陈长生是怎样做到的？

至此时，她终于确认，就算陈长生没有这些剑，没有别的手段，只凭自身的神识、真元、剑道修为，便足以战胜自己。她现在与陈长生正面做战，如果不是拥有世间最极致的速度，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机会。

……

……

魔君，是陈长生此生所遇的最强大对手，面对这样的敌人，他当然要动用自己最强大的手段。

夜空里的这些剑，是他在剑道上最高水准、最完整的一次发挥。

当年周园剑池里随他重获自由的旧剑里，有的送回了那些宗派山门，有的送给了友人，比如轩辕破得了山海剑，折袖拿走了魔帅旗剑，苏墨虞和莫雨也各有所得，还有很多剑被唐三十六藏在了国教学院里，他离开京都的时候没有取走，再除却年代过于久远，需要剑意浸润滋养、无力再战的旧剑，如今还能够与他一道战斗的剑，大概在三千左右。

这些剑在藏锋剑鞘里已经多年，与他朝夕相伴，心意相通，锋利如昨，其势更胜当年。

今夜，众剑于夜色里映照景物与光明，悄然成龙，分先后而至，却又不分先后，剑意同样森然，剑招却各自精妙，极难应付，如果朱夜、宁十卫和那数百名高手、军士还在湖畔，绝对会被一击即溃。

三千剑破空而至，仿佛把江水里的万道金鳞画在了夜里。

魔君再次现出欣赏之色，感叹道：“剑如其人，若你将来能破境入神圣，这道剑龙又会是何等样壮观瑰丽？”

感叹是遗憾，遗憾于那壮观瑰丽的画面不可能出现，因为陈长生今夜会变成他的食物。

欣赏是居高临下的俯视，是前贤对后人的评点与期望，是因为从容。

三千名剑，剑剑不同，魔君只须一道琴音，便可从容破之。

修长而稳定的手指，轻轻拔弄着琴弦，发出清冽的琴音。

今夜琴音已经响过数次，先前第一次破掉陈长生的剑阵时，也曾经响起过。

但那些都是零乱而碎的琴音，并不能成曲，更像是前奏或者间奏。

这时候，琴音终于连绵而作，变成了一首曲子。

魔君弹的琴曲是为所秋风所喜歌。

秋风所喜是落叶，琴音清冽更胜先前，于夜色里拂向四面八方，仿佛秋山，又自然离散，又如落叶本身。

琴音尽情而出，说不出的萧瑟、肃杀，迎向破夜空而至的那道剑龙。

如先前一般，碎裂而明亮的火花到处迸散，照亮了天地，把那条横亘天地间的剑龙，昭显的更加清楚。

三千剑开始剧烈地颤抖，有些难承琴音之伤，颓然下坠，有的难承秋风之力，歪斜飞向一旁。

狂风起兮，琴音骤乱，剑龙微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剥去了鳞片，不时有剑离开。

那些还在坚持的剑，颤动的更加厉害，有些相对较弱的剑身上，甚至已经出现了裂口。

从当前的局势看来，陈长生的三千剑飞临之前，便会被这道琴曲摧散。

但不知为何，魔君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这是今夜他流露出警惕的感觉。

这时候，三千剑织成的剑龙，正在夜空里不停地喷吐着火花。

他望着其中某处。

那个位置很不起眼，那朵琴音与剑身相交溅出的火花也很小，落在他的眼帘里，却有些微微灼热。

那朵小火花散开的轨迹，与本应有的轨迹之间，发生了一点非常小的偏差。

这点偏差非常小，甚至可以说是微渺，普通人甚至陈长生自己都绝对无法看到，却无法逃过魔君的目光。

魔君漠然的目光，能够洞悉这片天地的至理。

那朵小火花的轨迹偏差，意味着那个位置的空间，发出了很轻微的变形。

空间变形，是因为有极为沉重的物体，隐藏在那朵火花的后方。

谁都知道，火花是琴音与剑的磨擦撞击。

能够让空间变形的事物，按道理来说，必然极大，比如整座寒山。

但那个物体，能够藏在火花的后面，必然极小。

世间何物体量如此小，却又是那样的沉重？

或者，那才是陈长生隐藏到最后的真正手段？

魔君忽然挥手。

琴弦尽断。

破音乱出。

古琴瞬间毁灭，变成无数木渣与断絮。

那些木渣与断絮，与破裂的琴音，一道向着夜空里激射而去。

无数清冽、或者刺耳、或者沉重的撞击声响起。

夜空里的剑龙，溅射出更多的火花，然后渐渐散开。

三千剑里蕴藏着的剑招还没有来得及施出，便被魔君直接破掉！

漫天火花如遇清秋，数息间便告凋残，夜空里的画面变得清明起来，有些事物再也无法隐藏自己的身形。

有颗很小的石珠，正在夜色里向着魔君飞去。这颗石珠飞的很慢，给人的感觉很沉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同时它也牵引着周遭的天地，让近处的空间都有些微微变形。

魔君的神情有些微妙，说道：“周园果然落在了你的手里。”

这句话自然是对陈长生说的。

然后，他举起右手，隔空指向了那颗小石珠。

今夜他第一次举手，便接住那座天书碑，然后把海笛生生砸进了远处的雪峰里。

第二次举手，他抓住了夜空高处的黑龙，扔到了更加遥远的天边。

这时候，他第三次举起手来，神情要比前面两次更加严肃。

他的动作很细微，仿佛要去拈云，同时又很壮阔，仿佛要去摘星。

随着他的动作，小石珠缓缓地停了下来。

同时，他的那块印章飘离了衣带，也来到了夜空里。

印章与石珠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对峙着，微微振动，发出嗡鸣。

彼此深蕴其间的狂暴气息，渐渐安宁。

仿佛故友重逢，又像是仇人相见，各有心思，沉默不语。

……

……

第775章 还有一剑

那颗石珠看着很普通，那块印章也没有任何特异之处。

只有神圣领域的非凡者，才能清晰感知到里面蕴藏着足以掀翻天地的狂暴能量。

从很多年前潜入周园后，那块印章便一直系在魔君的腰间，对此他非常有经验。所以他可以断定如今周园落在了陈长生的手中，只是暂时没有想明白，以陈长生的境界如何能够使用那颗石珠。

要知道，即便以他如此高妙的境界，也要小心谨慎地应付，陈长生凭什么可以？

又有三颗石珠从夜色里飞了过来。

魔君脸上的世界里忽然落了一场风雪，显得无比肃杀。

神念微转间，印章的夜空里的位置发现了一些极微妙的变化，微风无由而生。

魔君散发出来的深沉如夜色的气息，随之变得异常光明正大，仿佛神圣。

印章的位置以及他气息的变化，落在了那四颗石珠的身上，这是接触，同样也是询问，是交流。

三颗石珠里的狂暴气息，也渐渐安宁下来。

石珠与印章悬浮在夜空里，反射着星光，微微发亮，看上去就像是真正的星辰。

它们之间的彼此位置相对静止，仿佛永恒不变，就像是一幕星图。

这都能行？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心神震撼，觉得迎面而至的夜风变得更加寒冷，甚至有些刺骨。

“当年我在天书陵里观星图而悟定星之妙诣，没想到，时隔千余年后，才有机会第一次用到。”

想起那些往事，便是魔君都心生感慨，看着夜空里的石珠与印章，仿佛看到了将来。

陈长生在周园里得到的天书碑，毫无疑问是此子最强、也是最后的手段，现在已经被破。稍后，他将饮尽陈长生的真血，再得到如此多座天书碑，相信与他缠绵千年的这些伤势将会一朝尽愈，境界甚至可能再有突破。

然后他会回到雪老城，将那些叛徒尽数杀死，把逆子打落深渊，重登王位，率领大军一路向南，过天凉而入京都，破离山而至南海，一统大陆，再造无数大船经东海而降大西洲，成为真正的世界之主！

最后……他将率领三族联军远征，以浩浩荡荡之势，横扫整座圣大光大陆，完成前所未有的伟业！

无数画面，在魔君眼前掠过，他霸气渐生，唇角渐扬，快意至极。

他向夜色对面挥袖，轻而易举地击落最后的数十把剑。

这一刻，他以为自己便要见到最美好的结局，却未曾想到，先见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陈长生的眼睛，明亮而平静，认真而专注，看不到任何绝望，就连挫败的情绪都没有。

陈长生没有留在原地等待着失败的结局，从出剑的第一刻开始，他便已经离开地面向着魔君掠了过去。

贯穿天地的三千剑后是天书碑，天书碑后是他的人，他的手里没有剑，却拿着一封信。

那封信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

看着那封信，魔君眼瞳微缩，生出一抹强烈的警意。

今夜他的实力不复全盛时期，并不是不可战胜，但他依然强大，尤其是境界与意识，始终处于这个世界的最高处。

能让他本能里感到警意的人物，不过寥寥数位。

大西洲有一位。

白帝城有两位。

京都现在只剩下一位。

这封信出自何处？又是哪位的手笔？

……

……

这片大陆历史上最著名的书信，是无数年前，魔族大学者通古斯与人族教宗之间的通信。天地间智识最高的两位大人物，无视人族与魔族之间的血海深仇与敌意，在那些书信里讨论了很多重要的问题，然后公诸于世。

无论是雪老城里的长老会还是京都里的皇室，对此都深表担忧，都想反对，但没有人敢表现出来，因为他们的地位太高。当时没有大周王朝，道门依然是国教，教宗拥有极高的威望与权势，通古斯作为数代魔君之师更不用说。

其后大概便是二十年前国教学院血案之后，在世间流传甚广的那张讨天海檄。

虽是檄文，也可以算做是陈氏皇族以及国教旧派势力，对天下人写的一封信。

最近数年，最著名的当然是苏离带着圣女去异大陆之前留下的几封信。一封信在长生宗斩杀以及重伤了数名长老，破了山门大阵，断了某条隐秘的后路。一封信在汉秋城外的万柳园里，断了朱洛一臂。一封信在国教学院里传了陈长生剑意，斩退了另一位八方风雨无穷碧，最后还在京都的夜空里与天海圣后的木钗小凤战了一场。

除了写信的苏离、送信的徐有容以及国教学院数人，没人知道苏离留给这个世界的信其实是四封。

有三封信已经撕开用掉，还有一封信始终藏在陈长生的怀里。

在天书陵的时候他没有用，因为在圣后与教宗之间，他不知如何自处，而且就算用了也没有办法改变当时的局势，杀周通的时候没有用，因为他有信心，而且这封信太过重要并且唯一，用在周通的身上太过浪费，唯一一次他差点动用这封信，是林老公公入国教学院决意杀人的那时，以及那夜……他的老师商行舟趁风雪而至。

今夜，他的对手不是普通人，是魔君。

对着这位传奇，甚至传说，陈长生没有任何侥幸的想法，毫不犹豫施出了全部的手段。

周园的剑，天书陵里的碑，还有这封来自离山的信。

信纸骤碎，一道无形剑意扶摇而上，侵凌星辰。

星光骤断，剑意归真，直刺魔君。

一声轻微的裂音在夜空里响起。

似水被斩成两截，似云被切成两端，似天空被分做了两半。

那片山水被斩开了。

那个世界被斩开了。

那片夜色被斩开了。

魔君脸上笼罩了无数年的重重雾意，被那道凌厉至极的剑意强行切开。

真实出现在天地之间。

骤然挑起的墨山般的铁眉。

无比寒冷仿佛幽潭的鹰眸。

魔君双掌一并。

就像是江河两岸对坐无数年的两座山峰合在了一起。

那道苏离留下的剑意，被夹住了。

一道笔直而清晰的伤口，出现在魔君的脸上。

就在墨山之间，就在幽潭之间。

……

……

第776章 最后三剑、夜色以及睁开的眼

陈长生最强的手段到底是什么？按道理来说，当然是天书碑，无论是他在凌烟阁王之策画像里拿到的那块黑色石头，还是在腕间已经系了好几年的来自周园的石珠，都是天地间最重要的事物，最无可替代的至高存在。

只是天书碑过于高妙，以他现在的境界根本无法完全彻悟，平时只能拿来温养神识，无法用于战斗，但今夜他还是把天书碑藏在三千剑后，向着魔君掷了过去，因为他很清楚，魔君是世间最了解天书碑的人，那么很可能会被撼动心神。

撼动心神是相对文雅的说法，如果粗陋一些，其实就是想吓魔君一跳。

让魔君吓一跳，如此才能把最后一剑隐藏好，斩出一个想不到。

现在看起来，他的想法成功了。

魔君面上的山水与夜色被一剑斩开，眉眼之间出现了一道清晰而细直的剑伤，鲜血从里面淌流而出。

魔君的血当然不会是红色的，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竟然也不是绿色的，而是金色的。

看着涂满金血的魔君的脸，陈长生忽然想起光明正殿石壁上的某张脸。

那是天神，亦是魔神。

一道冷酷至极的声音响了起来，在雪岭之间回荡，渐要响彻天地之间。

群山之间寒风呼啸，远处孤峰间还在崩落的雪势，变得更加恐怖，越过山岭豁口，数十里外的高阳镇上无数灯破碎。

魔君看着陈长生的眼睛说道：“就算苏离亲至，也无法一剑斩死我，更何况，这只是他留下的一道剑意。”

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异常漠然，庄肃无双，绝对神圣。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露出了满口整齐而洁白的牙齿。

这一笑，那张神圣的脸上便有了生命的情绪，并不安宁，只是原始野蛮而恐怖。

陈长生看着魔君的白牙，身体寒冷，离开西宁镇去往京都，再到今夜，他曾经最大的不安源自真血的诱惑，但事实上，这些年来真正表明心意，就想吸掉他的血、吃掉他的肉……只有魔君，而且他已经是第二次尝试了。

一道难以想象的宏大力量，直接碾碎了苏离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道剑意。

那道带着原始洪荒气息的力量并没有就此消失，而是沿着夜色里的剑意消失的通道，向着陈长生涌去。

无数道细微的声音密集地响了起来，就像盛夏陡然迎来一场霜降的林子里，无数昆虫落到了微硬的地面上。

陈长生的臂骨瞬间断成了数百截，紧接着肩胛骨与胸骨上也开始出现裂缝，就像他此时脚下干涸的湖底。

一口鲜血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击打在了魔君的脸上。

金色的血液被血红的颜色冲淡，那片残破的山河仿佛来到了暮时，夕阳照着无数浑身是血的死者。

与那道鲜血的方向相反，陈长生离开了地面，向后掠出。

魔君眼里闪过一抹异色。

为了破掉苏离的这道剑意，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被压制了两年时间的伤势再次暴发。

然而，陈长生却没有死，甚至还能动，这明显超出了他现在境界能够承受的极限。

看起来，他的身体甚至要比魔族强者的身躯更强，这是为什么？

寒冷的夜风呼啸着，在倒掠途中，陈长生的身影时隐时现，极难捕捉，甚至仿佛同时在数个位置出现。

夜色里有无数繁星，他的脚踩破夜色，踏的正是星位，从倒掠之初，他便动用了耶识步。

他的身体在黑龙真血里浸泡过，拥有难以想象的强度，这是他为魔君带来的第二个想不到。

这是他逃离的最后机会。

他只需要再踏出最后一步，便能破夜色而去，去往湖园废墟里某处。

那处有准备好的阵法，还有一条极隐秘的通往群山深处的通道。

当然，就算他去了那处，也不见得就能逃出生天，毕竟今夜他的对手是魔君。

再多的手段，再多的准备，再多的想不到，都无法给他提供更多的信心。或者正是因为没有完全的信心，在踏出最后一步之前，陈长生隔空抓向了夜空里的那块黑色石头，同时，神识落在了地面上。

在魔君身前有副担架，担架上躺着那位年轻阵师。

陈长生有信心能把这名年轻阵师送进周园里，这样就算他无法活下来，年轻阵师应该还会有希望。

然而，就在他的神识落在担架上时，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一道极其微弱却又诡异的气息，顺着他的神识进入了他的身体，攻击了他的幽府。

这次攻击很隐秘，并不强大，却非常精妙地影响到了他的真元运行。

最关键的是，他这时候正在用耶识步。

差之毫厘，失之。

南辕北辙，误之。

他下一步本应踏在数十丈之外的一株老梅旁。

现在，却踏空了。

他的脚落在了夜空里。

这里更加寒冷，风势更疾，因为这里是距离地面数十丈的高空。

寒风呼啸，一道阴影遮蔽了星光，同时到来的还有一声暴戾冷酷的鸣啸。

剧痛从他的肩与颈处传来。

南客出现在他身后，锋利而带着幽绿色泽的指尖抓住他的双肩，抓着他向更高的夜空里飞去。更恐怖的是，她的双翼之间仿佛多出了一道无形的细线，不停地切割着他的咽喉，只是瞬间，便已入肉，鲜血开始淌落。

魔君看着夜空里的画面，舔了舔唇边的血，平静里有着期待。

拥有世间速度最快的女儿，他根本不用担心陈长生能够逃走。

陈长生被南客制住了，看似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只能等着被杀死或者被吃掉。

就像他这时候身处寒冷而高远的夜空，没有任何借力之处。

但他不会就此投降，命运都无法让他臣服，更何况是真实的敌人或者说困境？

当年在荒原里，他向苏离学了三剑。

此时他毫不犹豫动用了其中威力最大的燃剑。

这一剑里有三招剑法。

国教真剑又名杀戳之剑，当年大朝试最后一战时，他曾经凭这一剑逼退了苟寒食。

离山法剑最后一式，当年在周园，梁笑晓用这一剑自杀，把他逼的颇为狼狈，而他也曾经用过。

今夜他把这最决然的两剑同时施展了出来。

他不相信南客有能力阻止自己……去死。

至于最后那一剑……当然必须是离山的金乌秘剑。

把这天地人都烧个干净，你还能如何？

南客没有看懂他的剑意，但感觉到了他的意图，冷漠如她也感到了一丝悸意。

这三剑太决，太绝了。

魔君冷酷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想死？没那么容易。”

陈长生的血肉是他最后的希望，他不会允许被任何人夺走，包括陈长生自己。

他伸手向天，便有一片夜色，向陈长生落下！

他要用无比霸道的最强魔功强行吞噬掉陈长生的最后三剑！

他的神情是那样的凝重，是那样的专注，以至于没有发现……

就在他的身前。

就在他的脚下。

就在那副担架上。

那名年轻阵师，忽然睁开了眼睛。

……

……

第777章 星空杀

从战场到乱山到松山军府再到这片雪岭，从来没有人看见过担架上的这位年轻阵师睁开过眼睛。

在所有人看来，他早已奄奄一息，必将伤重不治。

这时候，他的眼睛睁开了。

他的眼神最浅的表层是干净明亮的天真，稍微深入便能看到弥散着蛮荒气息的残忍。

天真与残忍是截然相反、却又经常相伴而生的两种情绪，合在一起便极为复杂，非常幽深。

此时，南客与陈长生在高远而寒冷的夜空上方。

陈长生准备用最后的三剑，断绝魔君所有的希望。

魔君准备用最霸道的手段，断绝他的希望。

没有谁注意到年轻阵师睁开了眼睛，也没有谁发现他的手落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前些天，在那场雪原大战里他受了不轻的伤，伤口便在那里。

年轻阵师的手离开胸口，手上带着一些汁液，同时还有一样事物。

那个事物是一个杵状的石制物品，上面不知道是因为染着血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显得格外斑驳。

年轻阵师握着石杵，向魔君的小腹刺了过去。

他躺在担架上，只能从下向上出手，角度与心意，都显得异常阴险而歹毒。

但他却像是在做一件异常神圣的事情，甚至显得有些虔诚。

他的动作并不缓慢，很随意，却又特别谨慎专注。

整个过程，悄然无声，就连一丝风都没有带动。

就连魔君都没有发现，但他不是能够被轻易暗杀的对象。

他没有发现这根阴险的石杵，夜空里的那方印章感应到了。

石印章是他当年从周园里带走的一块天书碑，与他在天地间同游数百载，早已参悟，合为一体。

如果有谁试图威胁到魔君的生命，石印章便会自动生出反应，开始防御，然后反击。

数百年来，无论人族还是雪老城里的元老会，不知道有多少强者试图暗杀魔君，都没有成功，包括先前那场战斗里，海笛之所以败的那般惨，都是因为这个缘故。

那块石印章不再理会其余数颗石珠，在夜色里消失。

下一刻，它出现在魔君的小腹前，迎向那根石杵。

按道理来说，无论这根石杵是用什么材质制成，都不可能比天书碑更强，下一刻，便会被击成齑粉。

然而，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在下一刻发生了。

石印章静止在了夜风里，不再试图毁灭那根石杵。

它仿佛在无数万年之前便已经认识对方，甚至主动让开了一条道路。

没了印章牵制，其余数颗天书碑化成的石头，伴着嗤嗤的声响向夜色里飞逝，星图顿时破掉。

魔君终于感知到了危险，却已经晚了。

他低头望去，只见一把石杵深深地插进了自己的小腹。

石杵的另一端被那名年轻阵师握在手里。

魔君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石杵上的寒意。

当然，更令他感到寒冷的是那名年轻阵师的脸，以及那根石杵散发着微微的气息波动。

无数道微弱却似乎永远不会消逝的气息波动向着夜空飘去，仿佛要把他的位置告诉给整个世界知晓。

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别的、所有的世界。

这根神秘的石杵究竟是什么？

人族的道藏里没有记载，白帝城也没有它的消息，只有雪老城魔宫的主人才会知道它的来历。

因为这根石杵以及与它相关的故事，是魔族的不传之秘。

魔君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一件从来没有在世间出现过的神器。

星空杀。

……

……

夜空里响起一道愤怒的鸣啸。

绿色的双翼撕裂夜色，南客如流光般向着地面掠回，陈长生则是被扔了出去。

就在她的狂暴气息将要接近之前的那刻，那名年轻阵师从担架上浮起，悄然无声飘到了数十丈之外。

他就像是地面上的流尘，随意而行，身法极为诡异，当然，也展露出了极为高妙的境界。

如果是平时，南客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趁着这个机会把他杀死，但此时不行。

她向魔君扑了过去，然而，还没有来得及近身，便被魔君一袖拂到了远处。

陈长生也摔落到地面上，就在离魔君不远的地方。

只需要再次伸手，魔君便可以把陈长生杀死或者制住，然后饮其血，啖其肉，就此重获新生，得见自由。

但他没有这样做，甚至看都没有看陈长生一眼。

千年的旧伤，千年的野望，都在陈长生的身上，忽然之间，他却似乎不再在意了。

魔君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看着刺进小腹的那根石杵，然后伸手拔了出来，扔到了地上。

石杵上面的斑驳痕迹，已经被金色的魔血侵噬无踪，只剩下粗砺的表面。

但有些事物残留在他的小腹里，隐隐发着幽蓝的光，就像是一颗星辰。

那团幽蓝的光在向着星空散发着微弱的气息波动。

衣带在夜色里拖出道道残影，印章破空而起，呼啸而落，然后静止。

没有人知道，倏乎间，他已经去了千里之外，然后，又回到了原地。

无论在哪里，他都无法摆脱那道幽蓝的光。

那道微弱的气息都不会受影响，清楚地继续向星空标明他的位置。

果然，无法摆脱的就是命运啊。

魔君望向头顶的星空，露出一抹极为复杂的神情。

那是不屑，是愤怒，是不甘，最终化作了一缕感慨。

命运便是星空。

如果星空要杀你，你又如何能够避开？

……

……

陈长生的视线也落在了星空上。

他的神识飘摇而上，超越时间的概念，穿越漫漫星河，来到极远处的那颗红色星辰旁。

命星不停地向他提供着温暖以及能量，信心还有勇气。

此间离地面极为遥远，仿佛已经到了星河的彼岸，无比空旷，只有寥寥数颗星。

他望向更遥远的、更幽深的那边，忽然生出一抹悸意。

那边的无尽夜色里，仿佛还有无数颗星辰，隐隐若现，未知神秘而令人恐惧。

忽然，从那些遥远的仿佛并非真实的星辰里生出了一道明亮的光柱，向着他的命星而来！

汗水瞬间打湿了陈长生的衣衫，然后被凝成雪霜，因为恐惧。

这道光柱是何物？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幸运的是，那道光柱没有击中他的命星，而是擦肩而过。

其后，光柱继续向着星河之间而去，向着这个世界而来。

陈长生的身体无比僵硬，无法动弹，也无法发出声音。

魔君抬头看着星空，神情漠然，不知在想着什么。

远处传来南客愤怒的喊叫声。

一道光破开夜空，落在雪岭间。

落在了魔君身上。

第778章 黑山白水，一处明亮

这道光柱不是来自星辰，而是来自更遥远的未知的世界，落在地面上却只有一丈方圆，可以想见是多么的凝练。

只有最为纯净强大的能量，甚至传说中的神明，才能创造出如此凝练的一道光。

看起来，这道光很像是国教的圣光，但魔君知道不是，陈长生更加清楚，他们都知道这道光来自何处。

圣洁的光柱里，魔君的衣衫微微飘动，脸上残破的山水被尽数洗去，容貌正在急剧的变老。

那块天书碑化成的印章，不知何时离开了光柱的范围，静静地悬停在夜空里。

印章对着光柱里的魔君，轻轻晃动，仿佛有颇多感慨，有万千追忆，又似是在向一位老友告别。

下一刻，那道光柱消失了。

雪岭湖园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山崩雪塌，没有天地异变，没有深渊降临，一切如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魔君站在原地。

南客正在赶来。

那名年轻阵师脸上的情绪非常复杂。

他看着魔君，欲言又止，如是三次，最终沉默。

魔君收回望向星空的视线，看着年轻阵师，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南客来到场间，看着当前的画面，也沉默了。

再找时间的沉默，终究是要被声音打破的。

“您快不行了吧？”

年轻阵师望着魔君轻声问道，显得很小心翼翼，还带着点怯意。

魔君说道：“如果你连这都无法确定，却冒险来南方，那便是愚蠢。”

年轻阵师很确信自己绝不愚蠢，于是笑了起来。

他开怀大笑。

就在下一刻，他脸上得意的笑容便消失无踪，变成了悲伤的泪水。

他放声大哭。

他笑着哭着，欣喜却又悲伤，痛苦却又快活，谦卑却又狂妄。

他就像个喜怒无常的孩子，带着委屈以及几分骄傲，看着魔君抽泣道：“这次可以了吧？”

魔君叹道：“可以了。”

年轻阵师哭着说道：“那这次你总会死了吧？”

魔君平静说道：“是的。”

年轻阵师的神情变得有些紧张，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问道：“我这次是不是表现的很好？”

魔君用带着赞赏的眼光看着他，说道：“这个局确实很不错。”

听着赞扬，年轻阵师的脸上顿时多了很多光彩，便是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他向魔君走了过去，手舞足蹈，蹦蹦跳跳，就像孤峰上滚落下来的一块石头。

南客的脸色有些苍白，想要过来，却被魔君用眼神阻止了。

年轻阵师走到魔君身旁，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似乎不想让魔君感到一丝痛楚。

然后，他看着魔君很认真地问道：“爸爸，疼吗？”

魔君看着年轻阵师，眼里满是宠溺与满足，说道：“还行。”

年轻阵师举手擦掉眼睫上悬着的泪珠，说道：“我也不想这样的。”

就在说话的同时，他的右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落在了魔君的胸口。

那是一把黝黑的、无法反射任何光芒的短剑。

那把短剑深深地刺进了魔君的胸口，金黄色的血液从短剑的剑柄里涌了出来。

看起来，这把短剑竟然是中空的。

魔君痛苦地咳了起来，说道：“你……不该用……这把剑。”

“因为这是您友人的遗物？”年轻阵师把黑色短剑从魔君胸口抽了出来，看了不远处的地面一眼，带着赌气意味说道：“那个家伙都能用龙须做剑，我是您的儿子，凭什么不能用？”

陈长生躺在那里。

年轻阵师把魔君的手从身下拉了出来，费力地一根根掰断魔君的手指，从里面拿出来了一个东西。

魔君的神情依旧平静，像是根本感受不到断指的痛苦。

那是个像羊角梳状的东西，不知是何物，应该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

先前如果年轻阵师没有及时出剑断绝他的最后生机，或者还真有可能被他找到反击的机会。

“大姑提醒我，对着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年轻阵师看着那羊角梳，心有余悸说道：“可我再如何小心也想不到，天魔角居然在您的身上。”

他把羊角梳很小心地放进怀里收好，望向魔君笑着说道：“您不是说二十几年前小姑离开雪老城的时候，把这件圣物偷走了吗？爸爸，您真狡猾，我们都还以为它在离山呢。”

魔君笑着说道：“你小姑愚蠢到被小小苏骗走，我总要给他些教训。”

年轻阵师想着当年长生宗里的血案，感慨说道：“教训何止于此？好在现在您应该没办法再继续教训我了。”

此时魔君生机已绝，手段全无，再没有办法做出反击。

年轻阵师确认了所有细节，才真正地放下心来，坐在了魔君的身旁，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喘息了片刻才终于平静，忽然，他看着星空笑了起来，又摇了摇头，似乎有说不尽的感慨。

“其实我也怕啊，但怎么办呢？总还是要做，好在最后我还是赢了。”

无论最开始的沉默还是后来这般癫狂，无论站着还是坐着或者躺着，魔君、年轻阵师还有南客，其实都很像——外显或者有所差异，但精神气质其实完全相同，尤其是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

他们就像是雪原极北处的黑山、白水还有那轮血月，散发着残酷、血腥、神秘的意味，却又无比和谐。

如果没有人打扰，或者这幕画面会持续更长时间，然而，这幅画里终究有个人。

也正因为他是人，所以他不可能站在这幅画里。

陈长生站起身来，这幅画便顿时多了些明亮的颜色。

那抹无比坚定的明亮来自于他的眼睛，还有他的声音。

“从战场到松山军府再到这里，已经有很多人为了保护你，为了救你而死去，如果你赢了，那他们呢？”

他看着那名年轻阵师说道：“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为何而来，这都是不对的。”

年轻阵师看着他，有些意外他还能站起来，然后，唇角露出一抹带着嘲讽与奚落意味的微笑。

“教宗大人果然如传闻当中一样古怪，只是你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第779章 年轻的魔君，雾后的真相

说着教宗大人，却没有半分敬意，甚至还带着嘲讽与奚落。

无论是敌是友，这种天然而成的感觉，说明这名年轻阵师的真实身份必然非同寻常。

先前陈长生准备离开的时候，曾经试图把此人送进周园，保住对方的性命，结果被一道极微渺的真元偷袭，幽府受震，耶识步乱，非但没有成功把对方送进周园，自己更是遇着了极大的危险，险些被南客杀死。

如今看来，当然就是此人做的手脚。

陈长生看着他手里的黑色短剑，觉得有些寒冷。

这把黑色短剑应该与他的无垢剑来历相仿，都是由真龙须炼造而成。

他的无垢剑是黄金巨龙的龙须，这把黑色短剑想必是当年那只玄霜巨龙的龙须。

只是不知道是魔君入周园的收获还是更血腥的来历，无论哪种都让他觉得有些心寒。

就像眼前的这对父子刚才的对话与行为。

是的，魔君是这名年轻阵师的父亲。

从年轻阵师喊出爸爸两个字开始，陈长生便知道了他是谁。

两年多前雪老城叛乱后，魔君所有的儿子或者死或者囚，只有一个例外。

那就是新的魔君。

也就是这位年轻的阵师。

整个大陆也只有他才敢对陈长生这个人族教宗如此轻蔑。

陈长生很清楚，今夜自己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他想说几句话，因为他想弄清楚一件事情。

如果这件事情与他无关，他自然不会在意，然而断桥两侧，有好几具尸首。

这些人是从松山过来的，山路漫漫，覆着冰雪，还要抬着担架，很是不易。

终于到了这里，担架上的年轻阵师睁开了眼睛，这些人却死了。

再往前推想，年轻阵师装作身受重伤，被人从战场上救了下来，想必也死了不少人。

如果周通还活着，如果这时候在场的是莫雨，应该能很快便能分析清楚整件事情。但他可以把三千道藏倒背如流，却无法看穿这些，所以他要替这些死去的人问个明白。然而就像年轻阵师说的那样，就算问明白了，他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陈长生不会想这些，继续问道：“就算你在松山军府有叛徒接应，又怎么能瞒过这么多人？”

“要确保有人能找到你，并且把我抬到这里来，这确实很麻烦——松山军府的伤员那么多，你定下的规矩又太复杂，想要完全算清楚，确实很难，就算是军师大人亲自安排，只怕也很难做到。”

年轻的魔君微笑着说道：“好在我不需要操心这些事情，自然会有人替我处理。”

陈长生看着他的眼睛问道：“谁？”

年轻的魔君说道：“除了唐家，你们朝廷里有很多人也一直想找到朱砂丹的主人，不是吗？”

陈长生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你想说什么？”

“我说的不是刚才那些废物，我说的是你的老师。我在外逃亡了两年的父亲和妹妹都能知道你就是朱砂丹的主人，他怎么可能会想不到？只不过你藏的确实很好，如果不是经验不足，如果不是他太了解你，还真不容易找到你。”

年轻的魔君微微挑眉，带着丝嘲弄与同情说道：“现在你明白了？我根本不需要考虑怎么瞒过松山军府的这些人，怎么瞒过唐家，因为这本就不是我的局，而是你老师商行舟的局。”

无论是唐家的想法，还是朱夜、宁十卫、天海家以及相王这些朝廷大人物们的想法，最终都无法越过商行舟的想法。作为大周皇朝毫无争议的第一人，他站的最高，看的最远，对局势的掌握最为全面准确，才能随意借来一用。

借势，为的是杀人。

商行舟要杀的人，当然就是陈长生。

雪岭微寒，湖园早残，陈长生低着头，形只影单。

……

……

雪岭很荒僻的某处山崖上，唐家十七爷捂着咽喉缓缓的倒了下去，脸上满是惊恐与不可思议的神情。

崖间到处都是死人的尸首与被冻凝的鲜血——这些人都是先前被他杀死的，现在，他也成为了其中的一员，虽然鲜血还在从他的手指里不停地向外流，但已经看不出来太多分别。

那位前英华殿主教走到唐十七爷的身前，脸上的拘谨不安与悸意早就已经消失无踪，变成一片漠然。

“二爷的意思很简单，你也知道，杀死教宗当然是大功一件，却也是一件大罪，我们汶水唐家也承担不起，所以你把这些人都杀了，可问题在于，亲自布置此事的你，难道很正常能活着吗？你死后，再没有任何人能把教宗的死亡与我汶水城联系在一起，相反，我们唐家还可以借助此事对朱家和天海家发难，或者再过几年，汉秋城里的绝世宗便要改个名字。”

神官服在寒冷的夜风里轻轻的飘着，花白的头发与淡漠的声音也一样——唐十七爷已经死了，自然不会说话，但他还是很认真地解释着，给人一种感觉，仿佛从今夜之后他再也没有什么机会说话了，显得格外珍惜，甚至有些贪婪。

“这才叫死得其所，死有其用，不然你就不过是个废物罢了。”前主教看着唐十七爷颈间恐怖的伤口，神情漠然说道：“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二爷让你知道，就凭你又怎么可能找到教宗大人？”

说完这句话，他望向下方那片湖园，因为隔得太远遥远，无法看清楚具体的画面，但他已经看到了将来——今夜出现的所有人都死了，再没有人知道真相，知道教宗陈长生究竟是因为谁而死。

……

……

“你在撒谎。”

陈长生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年轻的魔君说道：“和你联手的不可能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年轻魔君有些意外他这么快就做出了判断：“为什么？难道你以为你老师是个仁义君子？”

陈长生说道：“他当然不是仁义君子。我不喜欢他的很多做法，但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当初为了推翻天海娘娘，他可以与黑袍形成默契，但他绝对不会向魔族借力，更不要说和你这个魔君合作。”

年轻魔君感兴趣问道：“为什么？”

……

……

第780章 简单故事

从数百年前开始，魔族军师黑袍便开始在南方的人类世界里发展奸细，虽然表面上看来，进展并不是太顺利，但实际上有谁知道，究竟已经有多少人暗中效忠了魔族？周园里的故事，早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黑袍一直都是年轻魔君敬重并且愿意学习的对象，对他来说，任何人类都可以成为他收买的对象，只要对魔族的大业有利，哪怕是杀父仇人他也可以一笑泯之，如果对方真的很重要，他甚至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

商行舟现在是人类世界里的最重要的大人物，按道理来说这样的人根本无法收买，因为魔族无法提供更多的好处，但对魔族来说，机会依然存在，因为商行舟与陈长生之间明显有问题，可以尝试着利用。

既然有机会，那便有可能，为何陈长生如此坚定地认为他在撒谎？

“虽然他在人类世界里拥有无上的声望与权势，但很明显他一直在警惕你，这难道不可能成为诱因？至于权势与利益，我确实无法给予他更多，但我可以承诺他南北分治，世间太平，难道他不想看到这样的美好未来？”

年轻魔君没有想着说服陈长生，而是想通过他的答案，更多的了解商行舟，了解这对师徒。

陈长生说道：“他不会接受你的条件，因为他不会甘心，于是他也不会认为你能甘心。”

年轻魔君脸上的神情变得冷峻起来，说道：“因何不甘？”

陈长生说道：“道法三千，唯顺心意，我很清楚他要做什么，所以他不可能与你联手。”

年轻魔君微微眯眼，说道：“他到底要什么呢？”

陈长生伸手指向他和他的父亲，说道：“他要杀死你们，然后统一这个世界。”

年轻魔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笑了起来，说道：“好壮阔的心胸。”

他的笑容与前代魔君的笑容并不相似，没有太多清旷孤高的感觉，反而显得有些羞涩，却更令人心寒。

“果然骗不到你，与我联手的确实不是商行舟。”

年轻魔君笑着说道：“不过他确实是要杀你，这确实是他的局，从军部到松山军府，从朝廷到汶水，很多愚蠢的人或者主动或者被动在配合他，却根本不知道这个局的真实内容是什么。”

这句话里提到的愚蠢的人，指的自然是已经死去的朱夜、宁十卫、天海沾衣、军部高官、甚至还包括朝廷里那位权势熏天的王爷，当然还有松山军府那位爱兵如子的裨将、安华这些好心人。

“有些人要找到朱砂丹的主人，有些人只知道把一名年轻阵师送到松山军府，有些人负责安排那名年轻阵师的位次，却没有人知道，那名年轻阵师是长生宗一个叫除苏的小怪物，受了商行舟和唐家老二的命令，来这里杀你。”

年轻魔君敛了笑容，平静说道：“而我只做了一件事情，就是想办法在这个过程里替掉了那个小怪物。”

或者这便是全部的真相，但依然有些事情隐藏在浓雾后。那名叫除苏的长生宗小怪物，能被商行舟和唐家派来杀陈长生，必然极为强大，甚至恐怖，却悄无声息地被顶替了……就算他是魔君，这件事情也太过不可思议。

陈长生更是注意到，当他提到长生宗那个叫除苏的小怪物以及被他替掉的事情时，无论魔君还是南客的神情都没有什么变化，说明在他们眼里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至少不是难事，这又是为什么？

他隐约间想到某种可能，却又觉得那太过荒谬，无法再继续想下去……那么，直接问好了。

“那个人究竟是谁？”

问是陈长生的自由，不回答则是年轻魔君的必然。

他看着陈长生反问道：“商行舟要杀你，你难道不觉得伤心？”

陈长生摇了摇头，说道：“师父他想杀我很多次，习惯了。”

年轻魔君感慨说道：“没想到这一代的教宗居然是个愚孝之徒。”

陈长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想着师父想要借势杀死自己不难理解，可是年轻的魔君为何要冒险前来？

这片雪岭距离魔域雪原再近，终究是人族的地方，魔君出现在这里，当然是冒险，想当年，他的父亲，比现在的他强大无数倍，也始终不离雪老城，唯一冒险潜入寒山的那次，还险些没有办法回去。

魔族的君王与人族的教宗的地位很相近，为了杀死陈长生而让自己置身险地，殊为不智。

说明从最开始的时候，年轻魔君的目标就不是陈长生，或者说不止是陈长生。

陈长生望向不远处。

统治大陆北方千年之久的一代魔君，现在已经变成血人，浑身染着金色的汁液，仿佛某种邪教祭拜的神像。

南客跪在他的身旁，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魔君的呼吸变得极为绵长，仿佛下一刻便会沉睡，如果不是他一直还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星空。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他呼吸的频率下降了很多，随时可能断绝，到那时，或者便是真的死不瞑目。

年轻魔君说道：“如果只是杀你，那个叫除苏的长生宗小怪物在担架上偷袭，应该便以成功。但我冒着奇险南下，除了杀死你这位教宗大人，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商行舟和唐家不知道父亲还活着，但我知道。”

他看着陈长生说道：“我更知道，既然父亲活着，就一定会来找你。”

陈长生说道：“唐家发现了朱砂丹里的线索，便等于给你父亲指明了方向。”

年轻魔君说道：“不错，而当他到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他很久。”

说完这句话，他走到魔君的身旁蹲下，伸手轻轻抚摩着那张苍老的面容。

“从一开始知晓商行舟的安排后，我就知道，这是我杀死您最好的机会，甚至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我当然怕您，绝对不想与您见面，可是要杀您，无论南人还是军师都不行，只能我亲自出手。”

“您看，整件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第781章 划拳开始

魔君的眼睛一直是睁着的，只是里面的生机正在渐渐流逝，看着有些黯淡。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眼睛忽然变得明亮了一瞬，或者是因为夜空里划过一道流星的缘故。

那颗流星来自北方的星域，甚至有可能来自极北的那颗天君星，这意味着什么？

星空杀人，哪里还需要提前给出征兆，不过是凑巧罢了，就像你的到来，哪里是因为谨慎与勇气，不过是不得已罢了。

魔君有些艰难地转头，看着儿子说道：“如果你不是把自己所有的兄弟都杀了个干干净净，除了自己之外再没有人能够使用星空杀，以你隐忍的性情，怎么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亲自来杀我？”

年轻魔君正色说道：“就算他们还活着，我怎么放心他们和您相见？所以终究我还是会出现在您的眼前。”

“这个简单的故事写的很好，你做的也很好。”魔君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些清冷的意味：“但你应该很清楚星空杀意味着什么，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些异族真的破壁而至，你应该怎么应对？”

“爸爸，我很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最终得出的结论还是只能这样做。因为首先，如果不动用星空杀，就算是军师和大姑她们冒险出手，也无法确保能够杀死您，两年前的深渊已经见证了一次奇迹，我不希望再有奇迹发生，尤其是发生在您的身上。其次，异族人会不会通过星空杀找到破壁的方法，我并不在乎，因为那必然需要很多年。”

年轻魔君说道：“就算之前有少数降临者，最终也只能成为我的奴隶，最终那天到来之前，我相信自己已经统一了我们所在的这个大陆。在异族大军到来之前，我会带着大军先过去，所以，我怎么会担心这个问题呢？”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很平静，充满了无穷的信心与坚定的意志。

魔君看着这张年轻的脸，想到先前看到陈长生那些石头时眼前掠过的画面，隐约有所明悟，然后欣慰。

雄图大略，王图霸业，不世之功，原来并不需要自己亲手去完成，也可以交给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后代。

魔君微笑说道：“既然你有准备，那就好。”

年轻魔君俯下身去，轻轻亲吻他的额头，难过说道：“我舍不得您离开。”

“不，事实上我早就应该离开了。”

魔君看着他的眼睛说道：“直到今夜再次见证你的出色，我才知道自己最大的错误在于，雄心早在千年之前便已受挫，身躯早已腐朽将灰，我却依然贪恋权势，不肯把皇位传给你们这些年轻人。”

年轻魔君眼里含着热泪说道：“是的，我们没有办法再等下去了，所以只能想办法请您离开这个世界。”

……

……

很难理解魔君父子之间的关系，悲伤不舍的话，那这数年的阴险与冷酷又是何物？

陈长生也无法理解，但他听懂了，魔君父子先前的这段很难听懂的对话。

天书陵那夜，他就在天海圣后的身边，看到过以及感知过那个来自异大陆的僧侣强大的神魂，而且他也来自那个大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遗族向大周朝廷开出的条件，也有可能变成异族的前驱。更重要的是，先前他在星河里感受到了那道光，他看到了那片神秘而遥远的未知世界，隐隐感知到了一些可怕的气息。

但正如年轻魔君所言，那必然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无论是他还是陈长生都还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让自己所属的种族变得更加强大，让这片大陆变得更加强大，从而能够有完全的信心去迎接未知的挑战。

首先他们需要先确定这片大陆的归属，换句话说，要确定谁还能继续活下去。

“我必须承认，你不愧是遗族的希望，寅与商的传人，你比传闻里还要强大很多，今夜如果不是你吸引了父皇的全部注意力，我想要找到机会从星空里借来那道杀机，还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年轻魔君看着陈长生，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种情况下，我自然不好意思杀了你。”

陈长生说道：“我以为你一直都想杀死我。”

年轻魔君微笑说道：“不错，在原先的安排里，到现在你早就应该已经死了，或者死在海笛大人的手下，或者死在我妹妹的手下，就算你有无穷手段能够撑过这两关，也必然会被父皇杀死。”

陈长生说道：“我还活着。”

年轻魔君说道：“这很好，带一个活着的教宗回到雪老城，可以帮助我解决很多问题。”

人族与魔族在大陆上对峙了已经无数万年，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像教宗这样级别的大人物被俘虏的情况，无论哪边都没有，如果年轻魔君真把陈长生带回雪老城，必然会成为魔族历史上最荣耀的一刻，必然也会稳定他的魔君之位。

陈长生只说了一句话：“你觉得这有希望吗？”

年轻魔君想着先前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看到的高空的画面，挑了挑眉。

那一刻陈长生把人族剑法里最决然的两记剑招融进了燃剑里，就是为了杀死自己。

除非他的父皇还活着，或者军师以及魔帅亲自到场，没有谁能够阻止一心平静赴死的陈长生。

“确实没有希望，那么你就去死吧。”年轻魔君的想法来得快，去得也不慢，对他说道：“反正你肯定也不会让我吃掉，那快去死吧，你也知道的，我喜欢徐有容，所以我一直都很想你去死。”

陈长生说道：“我有些不明白你的信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那你呢？你已经身受重伤，无力再战，却还能与我平静交谈，这信心又是从哪里来的？”

魔君微笑说道：“你不用回答，因为很凑巧的是，我知道原因。”

……

……

第782章 又一片夜色

年轻魔君不再多说，低下身去，轻触魔君的额头，轻声地念着什么。

他说的不是普通的魔族语言，带着一种仿佛天然具有的悲凉意味，像是最后的祈祷或者说祝福。

快要死了，他的父亲。

魔君眼睛里的明亮已经逐渐黯淡，就像夜空北方的那颗星辰。

南客在另一边牵着他的手，他没有理会。

他只是静静看着年轻魔君，轻轻地拍了拍手背，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随着他的眼睛闭上，他的呼吸也变得更加悠长，直至没有间隙，就此停止。

那道幽蓝的星光在他的腹部伤口里向着四周蔓延，把他的魔躯变成了凝结的冰。

寒风不再呼啸，星光避向远方，夜色越来越浓，一片安静，仿佛时间和空间都凝住了。

魔君死了。

一代传说就此结束。

千年之前最波澜壮阔的那段历史，到了此刻，终于画上了一个略显潦草的句号。

对于人族来说，那段历史里随着汗青离开天书陵前的凉亭，随着凌烟阁的倒塌，已经宣告了结束。

对于魔族以及整个大陆来说，今夜才是真正的结束。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年轻的魔君擦掉眼角的泪水，停止悲戚，站起身来。

随着他的起身，天空里的夜色仿佛涌入了他的身体，让他显得无比高大，更加强大。

无数万年的强者传承，在这一刻才正式的、完整地交给了他。

从这一刻开始，他就是北方大陆的君王、魔族的主人，不再需要任何前缀，年轻的或者是新一代的。

他就是魔君。

他望向了陈长生。

“父皇这么伟大的人物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不应该如此寂寞或者平淡。好在有你这位人族教宗陪葬，也勉强算是安慰。现在，你可以去死了，当然，你的那些东西要留下来。”

陈长生说道：“你指的是什么？”

魔君沉默了会儿，说道：“周园？天书碑？今夜我虽然失去了一个父亲，但可以得到的补偿不会太少。”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确认他是真的知道自己信心的来源，那么，他的信心又是从何而来？

“不要试图进周园。”魔君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虽然不是父皇那样的强者可以切断你与空间之间的联系，但我向你保证，当你尝试穿越空间的时候，我有无数种方法让你失败。”

陈长生想了想，问道：“黑袍？”

魔君有些意外，说道：“你能这么快就想到了原因，头脑还算清醒。”

当初周园之变后，离宫和离山进行了很长时间的分析，确认黑袍非常了解周园，而且能够通过某种方法影响到周园的规则。当初南客手里能令兽潮的魂枢废了，黑袍的那块铁盘也被遮天剑刺破，可谁能保证没有别的手段？

在魔君的手上受了很重的伤，小黑龙被扔到了万里之外，青叶不在，天书碑尚未悟明，周园不敢擅入，无论谁来看，这时候的陈长生想要活着离开，都是件极难的事情，但他自己并不这样认为。

“我这时候想要离开，很简单。”陈长生看着魔君说道。

魔君神情微异，问道：“是吗？”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只要杀死你就可以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很平静。

魔君微微挑眉说道：“你觉得自己有资格说这种话？”

“我为什么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

陈长生说道：“你年龄比我大但大不了多少，你擅长隐忍但真实的天赋也不见得有我高，你是魔君，我是教宗，法宝手段我也不比你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都不比你差，凭什么不能和你战一场？”

境界实力、修道天赋、奇遇造化、身份地位权势……年轻的魔君当然都是世间首屈一指的那位。

但这片大陆上有两个在所有方面都能与年轻魔君抗衡的人物。

陈长生和徐有容。

魔君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说道：“确实有道理，但你今夜好像已经受了很重的伤。”

“是啊，可是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么多话呢？”

陈长生说道：“这说明你没有信心杀死我，而这给了我很多信心，杀死你的信心。”

说完这句话，他把手伸向夜色里。

数颗天书碑化成的石珠悄无声息从夜色里飞回，落在他的手腕上。

他身上的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但左臂还是完好的，先前在夜空里，他就是准备用左手出剑。

这时候，他的左手依然紧紧地握着剑，很稳定。

数千道剑从湖底飞起，从乱林里飞出，来到他的身体四周，静静地悬停着，也很稳定。

魔君感受着夜空里的森然剑意，微微眯眼，说道：“你说，如果是苏离来用这些剑，那会如何？”

这句话和当前没有任何关系，显得格外突然。

就像魔君的出手一样。

魔君的武器，不是那把名为星空杀的石杵，而是一把羊角梳。

更准确地来说，那是一个很像羊角梳的强大法器。

它叫天魔角。

天魔角带着无数道浓郁的黑气，向着陈长生落了下来。

黑色弥漫在雪谷之中，遮蔽星空，仿佛是一片真正的夜色，又如无底的深渊，令人睹之生畏。

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想起了当年离开周园后在雪原上看到的那片夜色，神情略显凝重。

年轻的魔君隐忍多年，将天赋与才华尽数藏匿在浪荡不羁的外表里，今夜终于展露锋芒。

在获得了完整的传承之后，他的境界强大的难以想象！

在年轻一代的人族里，很难找到同样强大的人物。

无论是他还是徐有容，都要明显地差出一截，就算是秋山君来了，也应该胜不过对方。

除非是逍遥榜前列的肖张、梁王孙等人，或者与才有一战之力。

他现在身受重伤，驭剑之威不及巅峰状态下的十分之一，只能凭法宝与外物作战，更加不是对手。

但他先前没有撒谎，他确实想要试着把魔君杀死。

因为他还有别的手段，别的帮手。

第783章 越鸟之鸣

夜色来临，向着陈长生的头顶而去。

无数道剑光亮了起来，在夜色之间来回，仿佛要把这一切都切割成碎片。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是夜色被斩还是剑光被湮，事实上也没有结果。

因为极其突然的，在这片充斥着寒雪与冰霜的残园里，发生了一场威力惊人的爆炸，轰！

仿佛极北星域里的那颗星辰真的变成了流星。

仿佛那颗流星真的坠落到了地面。

就坠落在这里。

大地震动不安，泥土与冰雪被掀起，向着天空飞溅，幽绿的光芒如闪电般时隐时现。

两道笔直而清晰的剑痕，出现在夜色之中，一横一竖，仿佛十字，正在缓缓消失。

这场爆炸以及这两道剑痕，都来自南客。

她站在数棵寒柳之下，双手提着那两把长到夸张的南十字剑，盯着不远处的魔君。

一道血水从她的唇角淌落，娇小的身躯上到处都是魔气蚀烧的恐怖痕迹，明显受了很重的伤。

魔君的脸色苍白，胸口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变得更深了些，里面闪着些幽幽的绿光。

他也受了不轻的伤，而且中了孔雀翎的剧毒。

没有谁想到，南客会忽然出手，更想不到的是，她会向魔君出手。

陈长生也没想到，她并不是他所想的在和手。

魔君盯着南客的眼睛，微哑的声音里有掩之不住的震惊与愤怒：“你疯了？”

在这两年时间里，南客一直随父亲在逃亡，从这方面来看，她与年轻的魔君当然是势不两立的敌人，但魔族是世间最讲究强者为尊的地方，今夜前一代的魔君已死，并且在死之前承认了现任魔君的地位，大局已定，她作为魔族尤其是皇族的一员，没有任何道理继续与魔君作对——不要忘记，魔君是她的亲兄长，黑袍是她的老师。

魔君压抑住情绪，看着她说道：“在所有的姐妹当中我最疼爱你，你应该很清楚，雪老城之乱后，所有的姐妹都还活着，我连她们都没有杀，更加不会伤害你，可是……你为什么就一定要和我作对呢？”

南客的神情依旧木讷，仿佛先前出手的并不是她自己，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极了雪老城的雪，冰冷而且坚定。

“姐姐们还活着，但男人都被你杀光了。在你看来，这是仁慈与友爱，但在我看来，这是怜悯与轻蔑，因为在你眼里，我们这些女人都很弱小，对你的皇位不会造成任何威胁。”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一点。”

南客的这句话是对魔君说的，也是对雪地上的父亲所说。她看着父亲死后仿佛冰晶一般的遗体，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说道：“父亲，原来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让我来统领神族。”

她的眼睛之间隔的依然有些宽，眼神依然显得有些呆滞，但却能够呈现出无比复杂的情绪，是因为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她的嘴唇也在微微颤抖，或者她的魔心也在微微颤抖。

“很小的时候，我展露出来了越鸟血脉的天赋，你当时很高兴，每逢宴会都会带着我，后来，徐有容证明了她的天赋比我好，从那之后，你就再也不喜欢我了。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您准备把我培养成为您的接班人，统治未来的神族，却发现我过于弱小，无法承担起这种责任，所以才会失望。”

南客看着死去的魔君继续说道：“我不想让您失望，所以我很努力地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我千辛万苦才拜在军师的门下，我入周园想要杀死徐有容，我做了很多事……甚至，就在老师他们叛变您之后，我依然没有放弃您，我冒着身魂俱灭的危险，熬过万夜噬身的痛苦，把您从深渊底救了回来，我以为，这样就可以向您证明我强大以及忠诚，这样您就会再次喜欢我，看重我，结果……”

她抬头望向夜空北方那颗微显黯淡的星辰，神情漠然说道：“到了最后，您还是不肯看我一眼。”

直到今夜，直到此时此刻，年轻的魔君才知道，自己的这个妹妹竟然有着这样的想法。虽然她有着越鸟的天赋血脉，虽然她的天赋极高，战意之强更是雪域难觅，看似呆痴，实则聪慧至极，但……

“你终究是个女子。”魔君厉声道。

他相信这便是为何父亲从来没有考虑过由南客继位的原因之一。

“谁说女子就不能做魔君？”

南客收回视线，望向年轻魔君的眼睛。

她的眼神依然显得有些呆滞，却又隐隐透着份狂热，仿佛深处有什么在燃烧。

“天海难道不是女子？难道你就敢说自己将来会比她做的更好？”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魔君也无法说出违心的话。

南客继续说道：“既然女子也可以，那老师为什么选你，父亲还是选你？”

魔君看着她的侧影，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微笑起来。

“因为我比你强，而我神族讲究强者为尊，所以老师和父皇最终都会选择我。”

南客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有些机械：“我杀死你，自然就能证明我比你强。”

魔君的神情依然平静，说道：“你会死的，就算让你侥幸赢了一招半招，又能证明给谁看？”

“虽然他已经看不到了，但我总还是想试试。”

南客手里的南十字剑斜斜向前，仿佛两杆要挑破夜色的枪。

狂暴的风声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对话，绿色的光线代表着羽翼在夜色里的轨迹。

挟着浓厚魔息的夜色，与南十字剑斩出的星光，在雪谷里不停地互相侵伐。

极为短暂的时间里，魔君与南客便交手了数十招，然后再次分开。

魔君依然站立着，金色的血水在胸腹间蔓延，却没有摇摇欲坠，显得格外强大。

南客倒在了干裂的湖底泥土上，单手支撑着，已经很难站起。

魔君明显胜了，脸上却看不到任何骄意，相反很是凝重。

“原来你的神魂二次苏醒了……难怪可以从深渊里离开。”

南客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身上流淌着的金血。

这次交手，她受的伤更重，右翼上面出现了一道裂口。

在那道裂口里，隐隐有悲泣之声传来。

第784章 生来有病

看着魔君身上那些金色的血水，南客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

——这意味着他已经得到了魔君的真正传承。

想到深渊里那些撕裂神魂的风还有那些吞噬血肉的蛆虫，她很不甘，甚至有些绝望。

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喊声，从她的唇间迸发出来。

喊声在雪谷里回荡，她用巨大的南十字剑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来自羽翼裂口里的悲泣声戛然而止，双翼再次开始摆动，似要把这片夜色撕碎。

她的眼神不再黯淡，而变得如同冰雪一般漠然，羽翼挥动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直似要变成残影。

一道很难形容的强大气息，从她娇小的身躯里向着四周散发而去。

这道气息无比的高贵，却又不屑于命令众生，只在雄山峻岭的另一边独自起舞，说不出的清冷。

这就是孔雀，这就是南客，这就是越鸟，这就是万鸟之中最独一无二的存在，便是凤凰也无法令她低头。

魔君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声音变得寒冷如冰，锋利如刀，喝道：“你想死吗！”

南客盯着他没有说话，眼睛最深处的隐绿早已燃烧成了火焰，给人一种疯狂的感觉。

“你不要忘记军师当年是怎么说的，如果你真的让神魂完全二次苏醒，你会变成一个白痴。”

魔君看着她说道：“妹妹，不要再犯糊涂了，跟我回雪老城。你想证明父亲是错的？不，父亲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传位给你，就是因为你有病！你生来就有病！”

这段话他说的很严厉，却又很嘲讽，满是轻蔑与怜悯。

南客最不愿意接受的便是这种态度，但她不得不接受的事实是——魔君说的是真话。

很小的时候，孔雀的神魂便在她的身体里觉醒，向整个雪老城宣告，她拥有着最高贵强大的天赋血脉。

谁也没有想到，这也意味着从那一天她便开始生病。

——她的天赋悟性太强，所以孔雀神魂苏醒的时间太早，远远超过了她身体成熟的速度。孔雀的神魂在她的双眼之间不断成长，她的眼距变得越来越宽，看着越来越木讷。如果任由孔雀的神魂继续成长，完成第二次觉醒的过程时，她依然没能长大，那么她便真的会变成一个白痴，甚至极有可能直接爆体而亡。

魔君的话揭穿了所有的真相，给出了所有的解释，也断绝了她所有的希望。

南客站在湖底，裙上满是泥点，头发微乱，看着就像一个刚刚砍猪草回来的小姑娘，很可怜。

就算她这时候把在深渊里开始的二次神魂苏醒完成，又能如何？

就算她这时候能够击败对方，又能如何？

她会死，或者变成白痴，终究，她不可能成为父亲的继承者，不能成为魔族的主人。

这个世间，没有人能够治好她的病。

无所不能的父皇做不到，无所不知的老师做不到。

南客手里的南十字剑渐渐低落，就像她的头以及她的情绪。

便在这个时候，有道声音在她的身后响了起来。

“我可以治啊。”

……

……

那个声音很清亮，哪怕声音的主人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战斗，已经受了重伤，相当疲惫，可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令人觉得平静安宁，或者是因为说的内容，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始终都很容易得到信任。

——无论是他的朋友还是敌人，或者非敌非友。

这是陈长生的声音。

当初在周园里，在日不落草原旁，他看见南客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有病。

然后他对南客说：我可以治。

时隔数年，他还是一样的话。

南客看着他，仿佛看到当年站在水草里的那个少年，本已有些黯淡的眼神重新明亮起来。

同时，她重新举起了手里的南十字剑。

都说改变是世界的主题，但事实上，也有很多事情很难改变。

当时陈长生提出的条件是让她放过自己和徐有容，现在他的条件同样清楚。

南客是魔族的小公主，她之所以会对年轻的魔君出手，是因为对父亲和老师的失望与愤怒，并不代表着她就会愿意背叛魔族与陈长生这个人族的教宗联手，更不代表她对陈长生有什么好感，想要帮他。

陈长生的这句话，就是给出了一种可能性。

他可以治好她，那么她帮他也就成了很有道理的事情。

但南客的想法，要比陈长生来的更加极端。

她看着陈长生，用剑指着魔君，说道：“我们联手，杀了他。”

很干脆，很凛冽，带着些憨拙的意味，这就是南客。

“我的伤太重。”陈长生说道：“希望不大。”

仿佛是要给他的这句话做个证明，静静悬在夜空里的无数道剑，微微地嗡鸣起来。

这表明他现在的神识强度已经快要无法完美控制这些剑了。

南客微微挑眉，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神情微变，望向了雪岭外的远方。

远方是北方。

雪岭之北，千里之外，一个浑身罩在黑袍里的魔族，出现在一处山丘间。

星光洒落，把雪原照耀的异常洁白，按道理来说，应该把他衬得非常醒目。

但哪怕是大周军方眼力最好的红鹰，也无法发现他的存在。

他就像雪原里一块很不起眼的黑色岩石。

因为他是大陆上最擅长隐匿踪迹的魔族军师黑袍。

黑袍的视线落在身前一块破旧的铁盘上。

星光落在铁盘上，仿佛当年，仿佛没有任何改变，但事实上，今夜的星光与过去千年的星光都不一样。

北方夜空里最明亮的那颗星辰，已经变得异常黯淡，不知何时才能重现光明。

一声幽幽的叹息从黑袍里飘了出来，情绪无比复杂。

作为辅佐魔君近千年时光的他，面对着魔君的逝去，又怎能真的做到无动于衷？

如果真的全无感怀，为何他落在铁盘上如玉般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

……

当黑袍的手指落在那块铁盘上时，南客和陈长生都感觉到了极大的危险。

南客是因为师徒之间的感应，陈长生正是依赖于国教正统的命星感照。

没有任何犹豫，陈长生喊道：“魁、北、轸、四八有凭。”

南客挥动双翼，向夜空里疾速飞掠而去。

第785章 孔雀东南飞

……

……

陈长生喊的是星宿，是方位，更准确地说，那是耶识步的位置指向。

耶识步是魔族耶识族人的天赋绝学，魔族皇族可以学，但数十年里也只有南客做到了完美掌握。陈长生则是凭借着对道藏的了解以及难以形容的枯燥计算，以及对天书碑上的星图感知，才学会了这套步法。

喊出这些方位后，陈长生右袖一震，群剑破空而去，拦住了借夜色而潜至的天魔角，脚踏星位，身形骤虚，便离开了地面，于夜空里连踏数步，向着极遥远的高空而去。

无数剑随之而去，在途中渐渐归于剑鞘。

这画面看着极其美妙，但意义不大，待稍后真元不济之时，他便会从高空里坠落，面临极大的危险，更不要说，天魔角带着的那片浓郁夜色，一直在后方紧紧地缀着他。

陈长生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知道南客一定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果然，当他出现在满是寒风，近乎与雪岭等高的夜空里时，南客已经出现了在那里。

在她身后的夜空里残留着两道绿色的光屑痕迹，很是美丽。

只是这样依然不足以离开，因为天魔角带起的那片夜色，渐要把整座雪岭覆盖。

更因为在遥远的北方，黑袍落在铁盘的手指开始敲击了起来，就如同是在敲鼓。

呼啸的寒风吹拂着陈长生的脸，他感受到了些什么，握着剑的手紧了起来。

南客的睫毛微颤，眼神依然漠然，看着越来越深沉的夜色，感受着里面的气息波动，明白了些什么。

陈长生虽然身受重伤，与南客联手也不见得能够击败年轻的魔君，但按道理来说，逃脱不再是件难事。

然而谁能想到，这片夜色里，有数百个元气锁。

当年魔族用来围杀苏离时用的手段，今夜被黑袍用来对付他们两个人。

那些应该与天魔角无关，而是年轻的魔君用别的手段散布，然后由远方的黑袍负责围杀。

如何能够破掉这些元气锁？人族的教宗真的要为魔君陪葬吗？

“你真的能治？”

南客的声音在寒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肃杀。

陈长生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决然，他明白她想要做什么，却无法做出回答。

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有信心能够治好南客的病，尤其是他可以得到徐有容的帮助。

可是现在局势太过危险，众所周知，黑袍最擅长的便是精神攻击，如果南客现在完成神魂第二次苏醒，非常可能被她的老师隔着千里之远重创，结果非常糟糕。

陈长生没有信心。

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南客的气息却依然在继续提升。

也许她问这个问题，只是想安慰一下自己。

她眼眸里的漠然，尽数变成了某种具有自毁倾向的狂热。

然后，开始燃烧。

夜空里，出现了一只明亮的孔雀，向着四面八方散播着绿色的光芒。

它的双翼宽约百丈，挥动之间，云散星乱，下方的雪峰不停崩塌！

隐藏在夜色里的数百个元气锁，随着孔雀真身的出现，被逼着现出了痕迹。

最靠近人族领域的那片夜空里，元气锁的数量相对最少，有些稀疏。

孔雀向那边飞了过去，一路不知撞碎了多少元气锁，绿羽折断，气息狂流！

那边是东南。

……

……

看着铁盘上时明时暗的那些光点，黑袍再次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很明显，这一次他的叹息源自他唯一的女徒。

忽然间，铁盘上东南角的某处变得极其明亮，那些光线甚至照亮了黑袍里他的脸。

那是一张可以说是完美的脸，只是常年不见阳光，有些苍白，又有些隐隐淡青，泛着死亡的气息。

黑袍抬头望向南方的夜空，发现了些什么，唇角微微向下——唇角向下往往意味着不喜，或者说情绪不高，但在他的脸上，却多了些别的意味，就像是很浓的嘲讽。

铁盘上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远处夜空里的元气锁，悄然无声地散开，不知杀死了多少惊起的飞鸟。

那道绿光的最前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只孔雀消失了。

两个黑点般的身影，向着遥远的地面坠落，不知是生是死。

几乎同时，夜色遮住了星光，年轻的魔君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雪原上。他没有对黑袍说话，也没有看南客和陈长生坠落的地方，而是望向了原先那座雪岭，显得很感兴趣，甚至有些兴奋。

黑袍也静静望着那座雪岭。

雪风掀起黑布一角，露出他的半张脸来，可以看出他的神思有些复杂。

他仿佛在看故乡。

或者，是因为那里有故人的缘故。

……

……

当年轻的魔君把那根石杵刺进父亲的小腹里时，当那道神秘的光柱穿越星河落在雪岭上时，大陆很多地方都生出了感应，离宫与甘露台，圣女峰与白帝城，甚至更遥远的大西洲乃至南海龙岛，都知道有大事发生，而当北方星域的那颗天君星骤然黯淡之后，所有的观星台都观察到了这个异象。

按照推算出来的结果，分布在寒山一线的大周军队收到了军令前去调查，本应最快做出反应的高阳镇却因为接二连三的剧变陷入混乱之中，根本没有人想到翻越雪岭去探个究竟。

别样红出现在雪岭那边。

两年时间过去了，在天书陵之变里身受重伤、眼看着便要死去的他，依然还活着，并且伤势尽复，境界实力更是再进一步，在如今的八方风雨里隐隐要占据首位。

即便是他，一夜时间纵驰数千里路，尾指上系着的那朵小红花也不免显得有些委顿。

当年魔君入寒山杀陈长生之时，天机老人示警天下，别样红从江南而至寒山也没用多长时间，长距离兼程，便是白帝城的金玉律也远远不如他，然而今夜他却不是最早到的那个人。

最早到的人是一名书生。

别样红在西陵名胜万寿阁里读书多年，腹有诗书气自华，但他不敢在这个人面前自称书生。

魔君行走世间常以书生的打扮示人，但哪怕是他在这个人面前也不好意思自称书生。

这个人看的书实在是太多了。

他在故乡看书，在洛阳城里看书，在京都看书，在离宫看书，在皇宫看书，在天书陵里看书，在雪原看书，梦回吹角看书，醉里挑灯看书，在苟寒食和陈长生、余人之前，只有他看遍了三千道藏。

后来他还开始教书，在摘星学院教了数十年，教出无数名将，直教魔君白头。

他就是千年来最出名的那个书生，王之策。

第786章 风雪故人来

别样红没有见过王之策。但很多年前他曾经在凌烟阁里停留过一夜，借着白日焰火的光线对着那幅画像端详了很长时间，又或者只是因为王之策就是王之策，所以当他看到书生的时候，便认出了对方。

三年前陈长生在寒山里遇见过王之策，因为某些原因他没有对太多人说过，但事实上有很多人都知道王之策还活着，只不过云游四海，难觅其踪，当然，那些人都是像别样红一样的大人物。

虽然是现世的大人物，亲眼见到王之策依然会让他们感到震惊与荣耀，别样红也不例外。

他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王大人？”

王之策没有说话。

别样红平静心神，走到离他不远处的湖畔，指着里面残留的战斗痕迹，把自己的分析与情景重现描述了一番。

王之策还是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雪松林里某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别样红想着那些传闻，忍不住说道：“大人，魔族南下之势甚嚣，难道您还不准备出手吗？”

松林里有片微微隆起的丘陵，上面残着雪，看着很是凄冷。

魔君便是死在那里，现在还在里面。

王之策知道，但不准备对任何人说，也不准备对那位故人的遗骸做些什么。

就像如今在国教学院地底的那位一样。

托体同山阿。

该逝去的终究都是要逝去的。

无论你再如何挣扎，无论你修一座与天齐的陵墓，而是变成人类世界里不起眼的小土丘。

魔君终于死了。

陛下和大兄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王之策想起了很多往事，很多故人，生出很多感慨。

他摇了摇头，准备离开。

别样红看着他有些萧索的背影，劝说道：“太宗陛下当年待您凉薄，但世人敬您爱您，您何忍弃之？”

八方风雨里，王之策向来最欣赏别样红，只是觉得此人选择伴侣的眼光实在糟糕至极，此时听着此人劝说自己，笑想着自己应该劝他休妻别娶才是，不料出口时，却换作了一声叹息。

在这方面，他又有什么资格劝说别人呢？

……

……

千里之外的雪原，夜空里的星河渐露真容。

黑袍静静地望着雪岭，仿佛看到了那位故人。

风雪如昨，寒且肃杀，掀起帷帽，露出他的面庞一角。

他的肌肤泛着死意的微青色，却掩不住绝美之色，让人忍不住猜想，当年拥有怎样的绝代风华。

魔君也看着雪岭方向，幽深的眼眸里隐隐有野火燃烧，显得格外感兴趣，甚至可以说兴奋。

“来人真的是王之策？真可惜，朕没能看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魔君声音微哑说道：“如果他追过来就好了，朕一定会好好看看他，然后把他碎尸万段。”

毫无疑问，王之策是魔族历史上所遇最可怕的敌人。

在雪老城的史书里，关于他的记载非常多。

在魔族仇恨的对象排行榜上，他甚至要比太宗皇帝排的更高。

从千年之前开始，直至现在，距离最后知道王之策的消息已经过去了数百年，魔族依然希望王之策还活着，因为他们不想此人寿终正寝，因为只有活着，才能看到人族的失败，才能被碎尸万段。

从这个角度出发，魔君的话是理所当然的，然而问题在于，如果王之策此时真的追了过来，只凭他与黑袍，又有什么底气能够战胜王之策，留下王之策，甚至还能将他碎尸万段？

沉重的声音响起，雪原颤抖起来。

一只数十丈高的倒山獠从星光里缓缓走出，仿佛先前它一直都在虚空里一般。

倒山獠巨大的盘角里，盘膝坐着个瘦小的身影，全身的盔甲上到处都是金线织成的太阳花，以及无比艳丽却给人一种腐朽感觉的绿色宝石，却依然无法夺走他眼神里的半分寒芒。

他是魔族军方的最强者——魔帅。

原来，他一直隐匿在这片雪原里。

十余座如山般的黑色身影跟随在他的身后，都是魔将。

今夜魔族摆出的阵势，确实足以围杀世间任何一名强者，哪怕是传说级别的强者——当年在雪老城外，面对这样的阵势，要不是陈长生万里送剑，苏离险些被生生磨死，即便最后逃离，也受了极重的伤。

一声满含遗憾的叹息从魔帅的盔甲里渗了出来。

那十余位魔将也有着相似的心情。

星光照耀着黑袍的下颌，淡青的死意略散了些，只留下美丽的苍白。

“此人虽然还活着，但已经死了。”黑袍看着雪岭方向说道。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在场的魔族都听出了强烈的嘲讽意味，还有一丝极深的怨毒。

魔帅满是绿锈的盔甲上有一面看着残破的护心镜，镜边由最纯净的晶石镶嵌而成。

他伸出毛茸茸的手从护心镜里取出一个由布裹好的事物。

很明显，对布里的那个东西他充满了厌憎的情绪，不愿意在手里多停留片刻，直接向地面扔去。

那个包裹落在了雪原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然后响起一道听着有些可怜，又令人牙酸的尖锐咒骂声。

“不愧是南教祖庭，底蕴不浅，长生宗被苏离杀了两遍，竟还能藏下这般阴毒强大的手段。”

魔帅的声音很尖锐难听：“不过道法有些缺损，我请元老会的阴符师做了些改造，应该好用多了。”

被从数十丈高扔到寒冷的雪原上，那个东西却没有受伤的模样，不停地挣扎着，看着有些像小兽。

魔君的视线落在那个东西上，露出些厌恶的神情，听到元老会的阴符师这些字眼后又多了几分忌惮，在他眼里，这个东西生来就是个怪物，现在被改造过，更是到处透着股血腥诡异的味道。

“回南方去做你的事吧，如果陈长生还活着，记得把他多杀几次。”

一根泛着金光的麻绳落在魔君的手掌上，雪地上的布袋被解开了。

一道黑影从里面蹿了出来，瞬间便掠到了数十丈外。

借着星光的照耀，可以隐约看清楚那是个瘦小的人类，身上却覆着极深的毛发，有些像妖族变身没有完全时的状态，而当他盯着某个位置看的时候，呆滞的眼神里偶尔会闪现出疯狂的感觉，就像是受了无穷折磨的野兽。

……

……

第787章 离开以后

那个怪物盯着这些魔族，露出尖锐的牙齿，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似是在警告与恐吓。

但最终他只是对着空气假咬了两下。

他确认了这些魔族都远比自己强大，自己没有任何机会。

伴着两声充满痛苦与恨意的尖叫，那个怪物潜进了深雪里，向着南方归去。

很明显，这个来自长生宗的怪物要比在场的魔族强者弱小很多，但不知道为什么，无论魔君还是魔帅，在厌憎之余却很警惕，直到确认那个怪物真的离开了很远，他们才真正放松下来。

“海笛怎么样了？”魔君抬头望向倒山獠的上方问道。

如果现在还是他的父亲执政，绝对不会就这样问话，因为需要魔君仰望的存在，只能是死者的英灵。不知道年轻的魔君是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是魔帅有意要让他意识到这一点，魔帅留在了倒山獠的头顶，并没有下来。

“死了。”

“很好。”

魔君的脸上露出一抹森然的笑容：“当初大哥进雪老城的第一夜见得就是他，以为朕不知道？”

黑袍淡然说道：“海笛大人还是指望着能够瞒过陛下的眼睛。”

“当年在雪老城外他硬接苏离一剑，只断了一只手臂，现在他更强，父亲却是受了重伤，哪怕天书碑认主，又何至于一招便把他击入雪峰之中？想要趁乱离开，还是想演一出好戏？朕可没兴趣再演下去。”

说完这番满是嘲讽的话，魔君牵起黑袍的手，扶着他向北方走去，显得格外尊重。

魔帅坐在倒山獠的盘山角里，看着雪原上面这对君臣的背影，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难明的笑声。

他的笑声很难，就像是破了的锣。

笑声戛然而止，他望着远方的黑袍问道：“南客殿下呢？”

“应该死了。”

黑袍的声音还是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与说王之策时不同，没有任何嘲讽或怨毒隐藏在后面。

唯一的传人就这样死去，他却没有情绪波动，或者正是因为没有情。

“陈长生呢？”

“应该还活着。”

这次回答问题的是年轻的魔君。

听到这个答案，魔帅有些意外。

今夜魔族布下的这个局堪称完美，为此甚至不惜用了数场战争以为铺垫和背景——逃出深渊、令雪老城所有权贵都感觉如芒在背的陛下，当然是他们首先要杀死的对象，但他们肯定也不会放过人族的教宗。

如今陛下死了，南客殿下应该也死了，陈长生却还能活着，为什么？

年轻的魔君想起南客神魂二次苏醒时散发的强大的气息，眼睛微眯说道：“出了些意外。”

相信那个小怪物回到南方后，会给这个世界带去一些别的意外，他默然想着。

黑袍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那个小怪物不见得能够杀死陈长生。”

魔帅厉声喝道：“是不能杀死，还是你不想它杀死陈长生？”

“陈长生修道天赋极高，剑道修为极深，手段层出不穷，那个小怪物虽然极邪，但想杀死他确实很难。”

魔君说这番话本意是不想魔帅与黑袍争吵，但陈长生在战斗里的表现也确实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同时也让他很不解——陈长生根本不像一位教宗，更像位行走在夜色里的刺客。

黑袍没有理会魔帅的质问，对他说道：“陈长生虽是国教正统传人，但传承的并非寅与商，而是苏离。”

以魔君的身份地位，自然知道苏离当年就是一名刺客。

听完这句话，他略有所悟，不再多言。

……

……

苏离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他的精神还在。

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说他已经死了，离山的剑堂前堆满了菊花，还有音容宛在四个大字。

这里说的是，他带着南方圣女去了遥远的异大陆，但他的剑还在这个世界里发挥着作用。

他留下的剑在那几封信里，最后那封被陈长生当着魔君的面拆开了。

同时，他的剑也在陈长生的手里握着。

当然，他的剑一直都被离山弟子们握在手中，从来没有放开过。

两年前，魔族大军非常突然地向南方发起了进攻，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征服了万里沃野，杀到了寒山脚下，到这个时候，人们才想起来千年之前那段屈辱的历史，想起了人族曾经面临过的灭族之灾。

除了大周军队，世间所有的宗派山门以及各大学院都参加到了这场波澜壮阔的战争之中。青藤六院的师生源源不断向着前线而去，从南溪斋到梧院，从秋山家到烈阳宗，无数南方修道者来到了寒冷的北方，开始战斗。

南北合流后，南方诸宗派山门世家不再像以往那般听调不听宣，有更多修道强者参加战斗，有更多阵师辅助战略的实现，有了更完善的配合，人族军队的战斗力得到了非常明显的提升，如今人族能够在原野上都与魔族取得均势甚至偶尔还能进行有力的反攻，除了神秘的朱砂丹能够激励士气，更多的是基于这些变化。

离山剑宗却依然像往年那般。三名剑堂长老带着苟寒食、关飞白、梁半湖等二代弟子还有数量更多的三代弟子于拥雪关、拥蓝关等战略要地，助人族军队做战，却很少听从军府的命令，大多时候都是自行其事。

这样的行事作派自然引来了很多非议，然而长生宗现在根本没有办法影响到离山的决策，圣女峰这两年很低调，而且以南溪斋与离山之间的亲密关系，自然也不会对离山指手画脚，至于朝廷……

自苏离以降，离山弟子们的眼中向来只有剑，哪有这种事物。

哪怕议论再多，也没有人敢对离山剑宗指手画脚，除了上述这些原因，更主要的是因为人们无话可说。

离山剑宗守的拥雪关还是拥蓝关，都是魔族施加压力最大的地方，离山剑宗的弟子们在战场上厮杀的极苦，不甘人后，短短一年多时间里，便有十余名三代弟子战死，苟寒食与梁半湖先后身受重伤，一位聚星上境的剑堂长老为给黑山军府的玄甲重骑断后，强行拖住魔族狼骑中队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壮烈战死。

面对这样的离山剑宗，谁还能说什么？

除了洒惯热血的摘星院，再也没有哪个宗派或者学院比离山剑宗牺牲的更多。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国教学院。

第788章 天上掉下来的军功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国教学院的学生得到了朝廷与离宫的重点回护，最明显的例证便是：国教学院重新招生已经进行了三年时间，师生总数已经超过了三百人，然而如今在前线的只有数名学生，而且做的都是文书之类的工作。

但没有人指责国教学院。

因为谁都能看出来朝廷如此安排里隐藏着的恶意，也能明白离宫为何如此紧张。

更重要的是，除了那几名做文书工作的学生，国教学院还有人在前线。

虽然那个人甚至有可能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但在京都坐镇国教学院的苏墨虞不会忘记，离宫里负责相关事宜的教士尤其是教枢处不会忘记，他是国教学院的人，还是很重要的人。

斡夫折袖，狼族年轻一代的最强者，他还有个身份是国教学院的副院监。

周通死后，折袖便离开了京都，来到前线开始与魔族战斗，回到了他曾经最熟悉的生活里。

不知道在京都国教学院的日子有否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些什么回忆，但很明显他没有国教学院副院监的自觉，这一年多时间里从来没有与国教学院派到前线的几名学生打过照面，更没有指点过这些学生些什么。但他也没有接受军部的任命成为拥蓝关前寨的主将，拒绝了摘星院副院长通过被薛河神将私下传递的好意去黑山军府训练那批最精锐的玄甲轻骑，而是做回了多年前在军队最常做的老本行。

斥候、暗谍、隐匿者、暗杀者……很多名字其实说的都是相同的意思。

折袖还是在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与战斗。

他的生活本来就是由无数场战斗组成的。

至于方式，当然是孤身作战。

还是和过去那些年一样，所有人都觉得他这种战斗方式太过原始、野蛮、血腥然后低级，很难在雪原上撑太久，应该随时都可能会听到他的死讯，然而他偏偏却一直都活了下来，而且不断地收获着战果。

这两年时间，他一个人在前线的军功便抵得过某些普通宗派山门学院全部的军功。

黑山军府以及拥蓝关的将士们再次想起已经流传了很多年的那句话。

折袖，就是为了军功而生的男人。

而现在他的军功便是国教学院的军功。

这种情况下，谁还能对国教学院指责什么？

北方十余座军府，这些年来大概只有一个人能够与折袖比较一下军功。

有趣的是，折袖是名人，那人却是个无名之辈。

那人曾经是征北庭军府的一名文职属员，因事被贬至七里奚军寨，成了一名普通的游骑军官，因为擅于军略谋划，实力过人，又或者只是运气太过惊人，在七里奚的那段时光里，他和一位姓陈的上司带领着这批游骑创造了无数奇迹，获得了无数战果，积累下来的军功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但不知道因为恃才傲物还是仗势欺人又或者脾气太臭的缘故，也有可能只是因为他来自天南不是周人，这名军官在军营里的人缘关系非常糟糕，经常顶撞上司、违反军纪，辛苦积累的军功经常被用来冲赎惩罚，就没有一次顺利地入过册，所以始终没能获得折袖那样响亮的名声。

按道理来说，以此人的能力以及军功累积速度，只要他稍微懂事一些，一定会成为征北庭军府的重点培养对象，甚至极有可能在数年后成为大周军方最年轻的神将，但军府里的大人物对他始终没有给他这种机会，到了后来，人们终于明白了这种漠视究竟意味着什么。

对那名年轻军官的刻意打压，在七里奚军营里引发了很多不满或者说不平，在三个月前一次大战后，这种情绪终于爆发了，七里奚最繁华的半条街被酒后的骑兵砸成了废墟。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那名军官被来自京都军部的一道军令直接逐出了游骑，甚至被逐出了征北庭军府，发配到了一个非常荒僻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阪崖，是寒山东南麓里，这里不是直面魔族攻势的要寨，不是军械运输的必经之路，只是一个很少能够被人想起的偏远马场。

除了满山崖的涂着霜色的草，这里没有任何出产，格外荒凉，甚至就连南去北归的候鸟都不会在这里作片刻停留，之所以会在这里设置马场，只因为那些带着霜色的草是龙骧马发情期最喜欢的食物。

龙骧马是大周军队最重要的坐骑，专门为它们的口味设置这样一个马场，算得上是优待，但对那些被放逐到马场的人们来说，则是完全谈不上了。

那名青年军官便是数百年来被放逐到阪崖的又一个失意者。

阪崖马场的官兵们知道他的来历与功迹，自然生出很多同情，却没有人仔细想过，像他这样优秀的青年军官，为什么会遇到上级的打压，甚至那份压力直接来自京都军部，也没有人仔细想过，这里虽然荒凉偏僻，远离战场，无法再获军功，但也可以不用担心在战场上被魔族的强者们杀死。

总之，所有看似不合情理的事情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些道理，只不过当时没有人知道罢了。

那名军官是当事人，自然知道原因，却没有说什么。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来到阪崖马场的这两个月，他的情绪可能有些低沉，在他的身上每天都能闻到酒水的味道。

借酒浇愁，可能不会成功，好在没有误过正事，对他来说最大的影响不过是睡的比较沉，每天夜里都是一觉到天亮，直到某天夜里，营帐后方传来了两声极沉闷的撞击声……

他撑起身体，看着窗外恼火地喊道：“还让不让人睡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于是他再次沉沉睡去，然而没有隔多长时间便被再次被喊醒。

在下属的陪伴下，他来到马场靠近山崖的那边，看着眼前的画面，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崖坡上到处都是石头滚落的痕迹，烟尘微作，一个男人躺在地面上，不知生死，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抱着双膝坐在一边，衣衫破烂，满身泥土，神情痴呆。

……

……

第789章 盲山相遇

青年军官走到那名不知生死的男人身前。

那个男人满脸血污，但依然可以看出来很年轻。

青年军官闻到了一道很淡的、却很难形容的味道，忍不住皱了皱眉，蹲到那名男人身边，开始替对方检查伤势，发现此人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尤其是右臂竟是断了十余截。

看见如此重的伤势，他的眉头皱得更深，向上方望去，只见满是碎石与霜草的山崖间有两道清楚的痕迹，很容易便判断出来，这两个人应该是从高处跌落的。

青年军官知道在山崖更高处有一条很久以前的运兵道，可以通往寒山东面那些繁华的城镇，已经荒弃多年，但一直都还可以通行，偶尔有些山贼和走私的商贩会冒险，难道这个人是从那里摔下来的？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难怪会受如此重的伤，没有当场死去，已经算是运气相当不错。

接过下属递过来的清水与用具，青年军官开始替那个昏迷的年轻伤者清洗伤口，处理伤情，确保暂时稳住情况，不会出问题，待做完这些事情后，他站起身来，净手擦干，走到了那个小姑娘的身前。

他再次蹲下，看着那名小姑娘说道：“你好。”

小姑娘没有说话，抱着双膝，呆滞的目光落在那名年轻伤者的身上，脸色苍白，看着极为柔弱。

青年军官把手伸到她的眼前，打了个响指，继续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小姑娘向后挪了挪，显得有些害怕。

青年军官看着她眼眸里闪过的那丝惊骇，不由想起多年前独角兽洞窟里那双可怜的眼睛。

“我们问过很多话，这小丫头始终没应，看来不是哑巴就是聋子。”

一名下属想了想说道：“当然，也有可能是吓傻了。”

“知道可能是被吓着了还一个劲儿地问什么？”

青年军官没好气说道，起身向营寨方向走去。

这时，一道有些微弱却很清楚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了起来。

“饿。”

青年军官转身望过去。

那名小姑娘呆呆地看着他。

“我要吃肉。”

听到这句话，青年军官怔了怔，然后笑了起来，手指在微寒的山风里再次打响。

“会说话，知道提要求就好。”

……

……

北方的秋天与冬天没有太大区别，阪崖马场在群山深处，气候相对温暖，但一夜北风过后还是冷了起来，好在营寨里的炕早就已经提前烧热，没有士兵被冻伤，反而出了好几起烫伤。

“都这么蠢，难怪会被赶到这里来养马。”

青年军官把下属们训斥了一番，把他们赶了出去，然后望向屋子的角落处。

那里炕尾，寒意十足，尤其是靠着北面的墙根处，那些青砖与冰块也没有太大区别。

那个小姑娘却一直不肯离开那里，是因为那个年轻伤者躺在炕上，或者也是因为那里离煤炉最近，而炉上的土钵里一直炖着肉，肉在汤里一直咕噜噜地响。

她手里拿着碗筷，盯着炉子上炖着的肉，眼神专注，所以显得更加呆滞。

“知道怕烫，看来不是真的傻啊。”

青年军官看着她摇头说道，走到炕边坐下。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姑娘稍微放松了些警惕，可是这名年轻伤者始终还是昏迷不醒。

他开始翻看此人的随身事物，想要找到些线索，最终却是一无所获。

那名年轻伤者的身上没有银钱，没有路引，没有户籍，就连张纸片都没有，衣服用的是最普通的衣料，也没有什么可以提供信息的饰品，只是手腕上系着串石珠。

那些石珠看上去颇为简陋，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特殊之处。

想着先前在崖下闻到的那股味道，青年军官低下身去，在年轻伤者的颈间、身上认真地闻了闻。虽然无法确定是不是先前闻到的味道，但现在他可以确信，在这名年轻伤者的身上有很多药味。

他至少闻到了十七种药材特有的味道。

“原来是个药商，难怪会连夜冒险赶路。”

他看着那名年轻伤者感慨说道：“人为财死，倒也算是得其所哉。”

战火连绵已然两年，哪怕诸州郡及天南齐心支援，很多资源依然变得有些紧张，尤其是药材。前线诸军府缺药不是什么秘密，对很多没有拿到朝廷许可的药商来说，只要能够把药材送到前线，便能转手卖掉，挣取极大的利润，至于沿途可能遇到的风险以及朝廷的严律，根本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内。

亲兵端着热水进来，对他说道：“大人，接下来的事情我们来做便好。”

青年军官准备应下，看着墙根处那个小姑娘，却又摇了摇头。

小姑娘端着碗筷，呆滞的眼神里满是冷漠或者说麻木，只有看着锅里炖着的肉时才会变得温暖些，看着就像一个禁受过无数残酷折磨的小兽，惹人同情。

“还是我来。既然救人，便要把人救活。”

青年军官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很容易让他想到多年前往事的痴呆小姑娘是魔族的小公主，更没有想到那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伤者与自己之间的关系。

他只是觉得那个小姑娘看着很可怜。同时，他觉得那个年轻伤者虽然一直昏迷、闭着眼睛，但不知道为什么给人一种很安宁清新的感觉，总之，看着有些顺眼。

就这样，这对从山上跌落的年轻男女留在了阪崖马场，得到了官兵们的细心照料。

青年军官在其中付出了最多精力，因为煮肉和治病，本来都是国之大事。

数天时间后，那名年轻伤者终于醒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用五息时间静神，然后坐照自观，确认伤势。

确认伤情严重程度之后，他才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便是那名青年军官。

他心想，此人虽然满脸大胡子，看着倒不是那等凶神恶煞之辈，不知为何倒有些顺眼。

很久以后，折袖和唐三十六、苟寒食和关飞白才知道了当时的情况。

无论国教学院还是离山剑宗的人们都沉默了很久，心想你们的眼睛都瞎了吗？

……

……

第790章 天真白痴两碗汤

在睁开眼睛之前，在静神五息之前，陈长生的视野里是夜空以及那些密密麻麻的元气锁，他记忆中的最后画面是南客和他向着地面坠落，黑白两色的雪岭地面越来越近。

然后是沉闷的撞击声以及无尽的疼痛，以及随之而至的无边黑暗。

从黑暗中醒来，他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只知道自己还活着，静神五息的同时坐照自观，发现经脉里有多处碎裂，如果是普通的修行者发现自己受了如此重的伤，必然极为慌张甚至可能绝望，但他在这方面有很多经验，依然保持镇定，甚至准确地判断出最重的伤势还是来自魔君的那次反击。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满是胡须的脸，那张脸上的胡须生的极为茂密，看上去就像是一片数十年都没有修剪过的灌木，如果不仔细观察，都很难发现那个人的眼睛在哪里。

但只要看到这个人的眼睛，便再难移开视线，因为那双眼睛很清亮，神华内敛却深藏着热情，就像清晨云后的朝阳，虽然不肯轻易展露真颜，但谁都知道那必然是很动人的风景。

眼睛是神魂的窗户，可以窥见很多。

陈长生见过很多双眼睛，比如教宗师叔浩瀚如星海的双眼，比如徐有容空山新雨后的眸子，但还是不得不承认，此人的眼睛生得极好，要比这满脸胡须好很多。

“醒了？”那人问道。

陈长生注意到此人的衣服，发现是位大周军官，更加放心。

青年军官猜到他暂时还不能说话，主动说道：“这里是阪崖马场，我是这里的主事官，叫……”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罗布。”

陈长生心想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听着总有些怪。

“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单次眨眼为是，双次眨眼为否。”

那名叫罗布的军官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是周人？”

陈长生没有任何犹豫，眨了眨眼睛。

罗布接着问道：“药商？”

陈长生犹豫了会儿，眨了两下眼睛。

罗布笑了起来，露出满口白牙，显得特别阳光，同时显出了真实的年龄。

这样的年轻人，蓄着满脸的胡须，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陈长生忍不住想着这个问题。

“不敢承认也无所谓，反正你也不可能是奸细，好好休息，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好，但应该不会死。另外，那个小丫头，我不知道一直是那样，还是摔出了问题，你不要急。”

说完这句话，罗布便走出了屋子。

南客双手捧着满满一碗肉，从房间角落里走到床边。

她微微偏头，看着陈长生的脸，呆滞的眼神里满是茫然，就像是从来没有见过他一般，忽然间她似乎想起了些什么，把盛着肉的碗递到了陈长生的脸前，示意他吃肉。

陈长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艰难摇了摇头。

“吃肉了才有力气。”南客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陈长生心想做什么事情需要力气？

南客好像能够看懂他眼神的意思，把碗搁到枕头边，用手指着自己的眉心，非常认真地说了两个字。

“治病。”

看到这里，陈长生才终于明白了。

在雪岭夜战最后，为了突破魔君与黑袍的布置，她强行让神魂第二次完全苏醒，终究还是没能闯过那道关隘，识海受到了极重的损害，用最普通的语言解释就是：她现在真的痴呆了。

现在的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包括陈长生是谁，却还记得陈长生答应过给她治病。

陈长生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当然，他现在本来就没有办法说话。

他可以在心里对自己说，对别人说。

——既然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治好你，虽然我并没有什么信心。

现在的南客，并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只是记得这件事情。

但她再一次看懂了他的眼神，觉得很开心，憨憨地笑了起来，天真可爱至极。

在周园和雪岭，陈长生不记得自己看见南客笑过，在他和世人的认知里，她永远是那样的冷血无情残忍好杀，哪里能和眼前这个语笑嫣然的小姑娘联系起来。

陈长生这才注意到她穿着一件布棉袄，头上梳着两个髻，是很随便，不知道是谁的手艺，忽然想起来这里是大周军营，如果被人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只怕会惹出极大的麻烦。

她是皇族成员，魔角隐而不见，可是她的双翼又去了哪里？

一块炖肉送到唇边，打断了他的思绪，肉里没有什么盐，偏淡，但炖的极糯。

最关键的是，喂他吃肉的是魔族的小公主。

很自然的，陈长生想起了龙族的小公主吱吱以及当年娶了位魔族小公主的苏离。

小黑龙如今在何处？

作为教宗指定的守护者，她与陈长生之间已经建立起了某种感应，陈长生可以想办法通知她过来。

但他不会这样做。

一年半前，他在战场上被海笛击伤，全靠着小黑龙才得以逃生，谁想到，在随后的归山途中，连续遭到了几名朝廷强者的追杀，他事后没有让离宫追究此事，但不免还是有些心寒。

以苏离的能力与气魄，当年自雪原归来，也要隐忍，更何况是他？

经历了这些事情，他才知道，当初自己在浔阳城的春光里一语喊破苏离在此，那是怎样的天真。

如今没有自保之力，他绝对不会与吱吱主动联系，更不会让她过来，暴露自己的行踪。

如今的他已经不再像当初那般天真了。

南客开始喂他喝肉汤，不冷也不烫，温度正好。

石珠还在腕间，别的事物都已经送进了周园里，腹中微暖，按道理来说，他这时候应该可以平静地休息，但是他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对，或者说自己好像忘记了些什么事。

那名叫罗布的军官，真的没有察觉什么吗？他为什么就能如此轻易地相信了自己和南客？这个叫阪崖的马场明显很是荒僻，但如此年轻便能成为主官，又怎么可能是如此天真的人呢？

屋门前的布帘被掀起，寒风灌了进来，罗布也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

第791章 阪崖一大将

罗布要用药汤换南客手里的肉汤，南客不想。

她望向陈长生。陈长生有些困难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更加困难地转头望向罗布，用眼神表达了谢意。

药汤被送到他的唇边，他注意到碗被洗的很干净，没有残余的菜味，更看不到油腥。

然后他在碗里闻到了十七种药材的味道，那些药材在京都远远谈不上珍贵，但在这样偏远的马场应该很难备齐，当然，最让他感到吃惊的不是碗的干净、药材的齐全，而是罗布通过这碗药汤展现出来的医术。

时间就在药汤与肉汤的替换里缓慢向前行走着，陈长生和南客在阪崖马场已经住到了第四天。

南客依然痴痴呆呆，不知道陈长生是谁，自己是谁，只隐约记得陈长生对自己很重要，每天都守在他的身边，替他凉药煮肉擦洗，就像个侍女一般，并且警惕地盯着所有试图靠近这间屋子的人，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罗布。

在无法言语的最初三天里，陈长生时常在想，或者是因为罗布给了她很多肉吃？

到第四天的时候，他还是无法下床，身体已经能够做轻微的动作，比如转身抬手，最重要的是他可以说话了，令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那名叫做罗布的军官没有重新查问自己的来历。

虽然是偏远的马场，还是有很多事务，罗布身为主官，自然无法一直偷懒留在屋子里，很多时候来送药汤的是他的亲兵下属或者马场里其余的属官，因为血脉传承的关系，更因为自幼修行顺心意法门的缘故，陈长生先天拥有一种令人感到亲近的特质，当初无论是皇宫里的黑羊还是北新桥底的黑龙都是如此，更不要说这些心志相对单纯简单的军官，很短的时间里，他与这些人便熟了起来。

只要忽视掉南客小兽护食般的眼光，陈长生与军官们的谈话可以说进行的非常顺利，他对前线的局势有了更真切的认知，对军心有了更直观的了解，更重要的是，他了解了阪崖马场和罗布军官的故事。

任谁知道罗布的故事，都难免会生出很多同情以及对不公的愤怒，陈长生也不例外。

他相信罗布这些年能够获得那么多军功，并非是因为运气或者背景，而确实是因为他的才干。

从阪崖马场看似平缓疏怠、实则极有秩序的日常管理与生活中就能看得出来此人的御下之术、统驭之道，而只用了几副药汤便能让陈长生的伤势快速好转，更可以说明此人的医术了得。

当然，这些是通过谈话得出的印象，自然不如亲眼所见。

想要亲眼所见，首先他得能够起床，在马场里逛逛。

只是他并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会对那个叫罗布的军官会这么感兴趣。

第七天的时候，陈长生起床了。

当初折袖在周狱里受了无数折磨，经脉断裂，最终依靠的就是痛苦的刺激，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治好伤势，他也用的是相同的法子，之前的整个夜晚，都在与难以想象的痛苦战斗。

南客一直在服侍他，用毛巾替他擦汗，喂他喝水，轻抚他的胸口，动作当然很生疏笨拙，但很认真，心神消耗极大，四更时看他终于安静了，才放心地睡去，竟没有发现他离开房屋。

晨光洒落在群山之间的草甸间，薄雾从山谷里流泻而下，刚刚醒来的马群发出微微的杂声。

陈长生拾了一根树枝，撑着虚弱的身体，在马场里随意走动着。

不是不爱惜身体，相反，他需要通过活动，让刚刚重续的经脉尽快地巩固下来。

阪崖马场的范围很大，各营房箭垛还有阵枢，看似零散分布在各个角落，但如果仔细观察，便能够看出隐藏在其间的某种规则，可以保证遇敌时做出最有效的反应。

陈长生通读道藏，但没有学过军法，能够一眼看穿阪崖马场的军事布置之妙，是因为当年自雪原万里南归的途中，苏离传授他剑法的同时，也同时教了他很多这方面的知识。

从那些阵枢木寨与栅前的泥土鲜新度可以看出，这些布置应该是罗布来到阪崖马场之后的改变。

陈长生越看越觉得这些军事布置暗含兵道，完美地印证了苏离当年所说的那些知识，不禁对此人生出了极大佩服，却没有通过这一点联想到某些事情。

北方群山雄峻而冷酷无情，天气更是喜怒无常，微寒的晨光忽然间变成了刺骨的呼啸大风，无数黄沙被狂风卷起从山岭入口处向着马场扑了过来，只是瞬间，天地便变得暗沉一片。

军营里到处响起示警的鸣镝声、严厉的命令声还有匆匆的脚步声。

陈长生不想添乱，扶着树枝顺着屋檐慢慢地向回挪动，一抬头便看见了罗布。

罗布发现他竟能走动，很是高兴地笑了起来，露出了满口白牙，说道：“恭喜。”

他这时候要急着去安排下属应对风沙暴，没有时间多说什么，看了一眼陈长生腋下的树枝，摇了摇头，指着身后的房门示意陈长生进去暂避。

以陈长生现在的速度，等他挪回原来的屋子时，风沙暴必然已经笼罩了此间，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依言走了进去，还没有等他转身，房门便关闭了，然后门外传来一道清楚的掌声。

应该是罗布在门上或者是墙壁上拍打了一下某个机关，一根粗壮的横木把门封死，同时数块结实的木板落了下来，把窗户挡了个严严实实，同时桌上的一盏油灯无火而亮。

陈长生没有误会，所以不会惊慌，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屋子里的机关，发现构造很是简单又极为精致，哪怕是最普通的民众也可以操作，想来整个马场的营房都有相似的布置，于是完全放下了心来。

下一刻他的视线被书桌上的事物吸引住了。

微黄的灯光落在桌上，照明亮了那些纸张。

那是非常名贵的施州纸，不要说这样偏远的马场，就算是松山军府也没有多少。

有的纸上面写着墨字，有的纸上面则是图画。

陈长生不擅诗词书画，但通读道藏，眼光自长。

那字写的极好，风骨隐于看似肥腴的外表之下，不屑给人看。

那画也极好，一幅大泼墨写意春秋，一幅工笔花鸟镜映天地。

这是谁的房间？这是谁的字与画？

如此荒僻的马场，怎会有人能如此奢华地用施州纸，写得这样一手好字，画得这样一笔好画？

陈长生的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然后，他看到了那两幅画的落款。

第792章 年轻人因何发笑？

两幅画的落款是相同的五个字。

阪崖一大将。

看到这五个字，陈长生的第一反应是好气魄，片刻后却又觉得好生孤单。

吾乃大将，何其顾盼自豪。

奈何却是偏远阪崖马场的大将。

而且是一大将。

气魄与孤单这两种很难合在一起的感觉，就这样相携而出，跃然于纸。

陈长生望向书桌后方，只见墙架上到处都是书，有深奥的道门释义，也有普通的话本小说，共同的特点是非常干净，在一个常年风沙不断的地方能够做到这一点非常困难，他却能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以前经常用那个方法清理国教学院藏书楼里的书籍。

他已经猜到这里就是罗布的房间，想到此人居然随身带着罕见的空间法器，更增好奇，就在这时忽然闻到一股香味，寻着觅去，发现书架上放着半碗吃剩的酸奶，只见那酸奶白绵嫩滑，上面缀着一颗樱桃，还洒着些许芝麻，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他忍不住把那半碗酸奶端起来观察了番，确认不是军营里的伙食，应该是罗布昨夜自己做的小吃食。

至此，陈长生真的服了，甚至生出些自惭形秽的感觉。

从西宁镇到京都，他见过无数青年俊彦、修道天才，师兄余人、苟寒食、折袖、徐有容，甚至包括他自己都是这样的人，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全才——所有领域里的天才。

是的，在陈长生看来，这个叫罗布的青年军官可以说是近乎完美。

——好在，此人的医术虽好，但还是不如自己，他自我安慰到。

窗外的呼啸声与沙石击打声渐渐小了，远处隐隐传来数声尖锐的竹笛声，然后是脚步声。

墙外响起数声拔动，门窗后的横木机射簧自动弹开，罗布走了进来。

阳光重新照进屋里，被残留的风沙弥散开来，把整个画面都抹上了一层古旧的味道，很是好看。

一切发生得有些太快，陈长生没有来得及把手里的酸奶碗搁回书架。

任谁看到这个画面，都会认为他正准备偷吃酸奶。

罗布大概也是这样认为的。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片刻安静。

罗布转身向屋外走去，说道：“我去看看草。”

……

……

大周朝廷之所以会在阪崖这么荒僻的深山里设置马场，就是因为这里的草甸上生满了龙骧马最喜欢吃的霜草，罗布身为主官在风沙之后去看看草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当时端着酸奶碗的陈长生很清楚这只是借口，就像他赶紧说自己也要看草便跟着对方出了屋子也只是找个借口把酸奶碗尽量自然地放下来。

风沙已经停了，肆虐过的痕迹却还很清楚，营寨与马厩建筑本体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远处的两个连环箭弩庐需要修补，更麻烦的是，满山遍野的霜草上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除了脾气稍微差一点，龙骧马基本上可以说是完美的战争坐骑，但没有骑兵会忽略它们对草料干净程度的重视，现在山间的霜草不经过清洗肯定没有办法让它们食用，而且凭阪崖马场军士的数量，根本不可能人工清洗干净，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只能等待天空落下雨水。

或者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涧边草场上的数百匹龙骧马的情绪都有些烦躁，不时发出恢恢的叫声，踢着草甸间的石头，那些兵士们一边收拾也一边骂着脏话。

随着一道身影的出现，龙骧马顿时变得安静了很多，至于那些兵士更是禁若寒蝉。

那道身影是罗布。

罗布没有训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继续做事。

人们知道将军今天的心情并不太差，重新变得轻松了起来。

这个时候，一名曾经去送过药的亲兵看到了罗布身旁的陈长生，很是吃惊，喊了起来。

阪崖马场救了两名从山上摔下来的药商兄妹，对这些常年无事、连魔族都没有见过一面的兵士们来说便是最近这几年最新鲜的事情了，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情，甚至还偷偷去那个房间看过陈长生。那些与陈长生聊过天的士兵，更是早已与他相熟，纷纷走过来，向他表示祝贺。

“小残废，终于能起床了？”

“小残废，终于能下地了？”

“小残废，能出来晒晒太阳了？”

阪崖马场的兵士们一直都叫陈长生小残废，因为他很年轻，天生面嫩，而且重伤在床。这个称呼没有什么恶意，陈长生自幼与师兄余人在一起生活，也没有太多的抵触心理，只是觉得自己只是经脉暂断，并不是真的残疾，这个称呼不对，那么便不能接受，于是每次都会很认真地纠正对方。

但他拒绝的越认真，阪崖马场的官兵们越喜欢这么称呼他，就像是要故意逗他，不过令官兵们感到有些无奈的是，躺在床上的他的脸上永远都看不到恼怒的情绪，始终都是那样淡定。

就像现在一样。

“我不是残废。”

陈长生看着人们解释说道：“你们也看到了，我现在能下床走动。”

有人打趣道：“还不是一瘸一拐？不然你再走两步？”

陈长生很听话，用树枝扶着身体走了两步。

夜里才刚刚能够起床，便一直在走动，对他依然虚弱的身体来说，是不小的负担，这时候随便走了两步，便有些不稳，唬得那些军士赶紧上前扶住他。

一名亲兵在旁边嚷道：“别逞强，再说了，就算能多走两步又算得什么？咱们这里是前线，是马场，什么时候你能上马了，那才算是真的好了。”

他本是好意，在众人听来却是嘲讽，纷纷大笑起来。

阪崖马场养的龙骧马是玄甲骑兵的主力坐骑，在战场上极为勇猛，脾气也很大，而且非常认生，哪怕是最精锐的骑兵想要收服一匹龙骧马为坐骑，也需要与它相处百日，建立起稳定的关系，如今陈长生必须被人扶着才能站稳，如何能够骑到龙骧马的背上？

罗布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时，藏在胡须里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淡漠了起来——只有与他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这表明他这时候的情绪不是很好。

他不满意下属们对陈长生开的玩笑。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陈长生居然还没有生气，脸上依然满是笑容。

那笑容虽然淡，但并不假，很真切。

数百匹龙骧马，从涧边向草场深处而去，映着渐盛的晨光，来到了众人的附近。

有一匹马忽然停住脚步，扭头向人群望去，有些困惑发生了什么事情。

最后，它的视线落在了陈长生的身上，似乎是在想，这个年轻人为什么笑的如此开心？

……

……

第793章 请君出山

霜草的表面覆着层极浅的白绒，那正是龙骧马最喜欢吃的地方，风沙过后的草甸上灰蒙蒙一片，却是真正的灰，马群根本无处下嘴，在涧边看了很长时间，直到把风景都看透了，也无可奈何，只好转身而回。

美食在前却不能大块朵颐，无论人还是马都不会高兴，如果此时看到有人还笑的特别开心，那必然以为对方是在嘲笑自己，无论人会不会这么想，很明显，那匹望向陈长生的马是这样想的。

——它忽然向陈长生冲了过去。

作为最优秀的战马种类，龙骧马的脾气再差，也不会随便对士兵发起攻击，军士们很清楚这匹龙骧马只是想吓陈长生一跳，如果是平时，这种玩闹根本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力，但想着陈长生重伤未愈，刚刚才能行动，还是有些警惕地握住了木棍。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那匹龙骧马没有继续向前奔跑，隔着十余丈便降缓了速度，变成了慢步踱走，脑袋向着两侧不停摇摆，似乎极为困惑，鼻孔不停翕张，似乎在嗅着什么，顽皮且恶劣的眼神很快被亲近的渴望所取代。

它踱到了陈长生的身前，恭顺地低下了脑袋，似乎是想要陈长生摸摸它。

其余的龙骧马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跑了过来，也像先前那匹龙骧马一样，围到了陈长生的身边，小心翼翼却又难以抑止心中欢喜地去蹭他，有匹胆子大的龙骧马甚至偷偷地舔了舔他握着树枝的手。

看着这幕画面，阪崖马场军士们的笑声早就已经停止，很是惊愕，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便在这时，为首的那匹最为神骏的龙骧马挤开众马来到了陈长生的身前，以一种谦卑的姿态屈起前膝，跪在了地上。

这似乎是在请陈长生上马，也可能是想请陈长生赐予祝福。

震惊的声音在四周此起彼伏地响起。

站在外边的罗布却敛了笑容，静静看着被马群围在中间的陈长生，若有所思。

……

……

当天夜里，星光如常，房间里的火炉上也依然炖着一锅肉汤，却不像前几日那般嘈杂。

没有一名阪崖马场的军士留在房间里与陈长生聊天，因为今夜有客到。

罗布看了眼蹲在火炉边盯着肉锅的南客，转头望向床上的陈长生，未做任何遮掩，直接说道：“你当然不是普通人。”

陈长生想着群山草甸里那些堪称完美的军事布置还有那间书房，说道：“你当然也不是普通人。”

罗布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从山上摔下来与我有没有关系？”

“没有。”陈长生平静地回视着他的眼睛，说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确实是个药商。”

罗布平静问道：“那么今天你在阪崖马场里逛了一天，有没有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

陈长生很诚实地回答道：“有。”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阪崖这里有位大将。”

听着这句话，罗布沉默了一段时间，说道：“直接说出你的意思。”

陈长生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想请你出山。”

出什么山？

万里寒山。

寒山之外是雪原，是与魔族相争的真正战场。

陈长生接着说道：“我不清楚你知不知道，宁十卫已经死了，松山军府需要一个新的神将。”

罗布沉默了会儿，说道：“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很欣赏我，所以决定把我推到松山军府神将的位置上？”

陈长生没有说话，便是默认，因为他确实是这样想的，同时他注意到，罗布虽然被贬到荒僻的阪崖马场，但似乎对松山军府甚至更高层的消息都能掌握，这让他更加好奇，此人究竟是什么身世来历。

“一个药商都能决定一个神将的位置，我大概能够明白大周朝为何会越来越堕落了。”

罗布看着他微笑说道：“那么你是相王的人还是天海家的人？或者说，你是洛阳道观出来的秘使？”

这句话里最后提到的洛阳道观秘使，便是现在道尊商行舟身边那些青衣道人。

时隔两年时间，再次听到有人提及自己的师父，陈长生有些微微的感慨。

他没有向罗布解释自己的来历，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他不代表相王，不代表天海家，不代表大周朝廷里的任何一方势力，他代表的是离宫，是国教，是天下。

他是教宗，便要担着整个世界的责任，便理所应当替人族未来考虑。

在他看来，像罗布这样的人物，被放在阪崖马场这样的地方，实在是一种天大的浪费。

“我大概能猜到你的想法，不外乎就是屈才，或者不遇那些旧词。”

罗布看着他平静说道：“但你不知道，我来阪崖马场是来隐居，或者说被迫隐居，但终究是我自己接受的事情。”

陈长生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如果是受外力所迫，或者我能够帮你解决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陈长生的神情越认真，罗布的神情便越放松，或者是因为这让他想起了那些认真的同窗，接着他想起了那年满山剑气纵横，下意识里望向自己的胸口，心想有些事情终究要靠自己解决，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麻烦。”

“我也不想给你惹麻烦。”

“所以我不会出山。”

罗布平静而简洁地结束了关于这方面的谈话，说道：“过两天你伤好些，我会派人把你们送走。”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那好，以后若有事，你来寻我。”

罗布微笑说道：“我不喜欢找人，还是麻烦。”

平淡一句话里，隐着极潇洒的自信，就像那两张画上的落款一般。

陈长生说道：“救命之恩，必当回报。”

罗布说道：“做随你，不必说。”

陈长生说道：“我一个朋友教过我，有些事情做要做，但说更要说。”

罗布觉得这句话有些意思，说道：“你那个朋友或者是个伪君子，或者是个真小人。”

陈长生想着那个已经两年不见的朋友，又想着已经半年没有收到他的来信，挂念之情陡然而生，再难抑止。

他对罗布很认真地解释道：“我那个朋友是个伪小人，真君子。”

罗布闻言而笑，然后望向南客问道：“她真是你妹妹？”

这句问话隐有深意。

陈长生听得清楚，但他不可能放弃南客，点了点头。

“有时候，说谎的人不见得就是妄人，反而也许是真人。”

罗布看着他微笑说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代表着谁，恶或是善，但至少在这方面，我很欣赏你。”

房间变得安静起来，只有汩汩的声音，那是肉汤在沸腾。

南客盛了碗肉汤，向床边走来。

这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用力推开，一名亲兵冲进了屋里，震惊地喊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便要撞到南客的身上。

第794章 天地悠悠，所以不舍昼夜

那名亲兵直接向着南客撞了过去，眼看着便应该是头破血流，肉汤飞溅，然而这画面却没有发生。

南客依然稳稳地端着那碗滚烫的肉汤站在原处，而那名亲兵已经穿过了她先前所在的位置。

这很诡异，亲兵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些呆愣地摸了摸头。

罗布眼瞳微缩，因为他把先前那刻发生的事情看得非常清楚——就在亲兵快要撞到南客的那瞬间，南客向后退了两步，当亲兵跑过去后，再次回到了原处，趋退之间，悄然无声，如魅影一般，仿佛没有动作过。

如闪电般的速度、如鬼魅般的身法，即便是在白帝城外躬耕多年的那位金玉律大将也无法做到。

以他无比广博的见闻，也只知道世间只有一个女子能够拥有如此快的速度，而绝对不可能是她。

罗布静静看了南客一眼，然后望向那名亲兵问道：“什么事？”

“撤军……撤军……魔族撤军了！”

那名亲兵喘着气说道，脸上的神情很复杂，有些欣喜，又有些茫然。

魔族撤军，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好事，应该欣喜，甚至狂欢也不为过，但是……这太突然了。

就像这名亲兵一样，阪崖马场里的绝大多数军士，包括松山军府、黑山军府、拥蓝关、拥雪关，甚至远至京都，无数人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震惊欣喜，然后生出了一些怪异的情绪。

两年多前开始的这场战争，初期的时候，因为天书陵之变以及随后的朝堂风波，大周王朝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让魔族大军占了些优势，但之后双方便进入了长时间的僵持局面，甚至人族方面还略占优势，包括狼骑在内的魔族大军在雪原上死伤惨重，到现在为止没有捞到任何好处，在这样的情形下，魔族为什么会主动撤军？

魔君究竟在想什么？那位以智谋诡计著称的军师黑袍又在想什么？难道这场为时两年的战争只是一场胡闹，或者只是为了炫耀武力稳固新君在雪老城里的地位？

听到这个消息的当下，罗布也有些意外，他刚刚知道松山军府神将宁十卫的死讯，不知道更多的内情。

只有陈长生非常清楚地知道魔族为什么会撤退。

两年多前，京都有天书陵之变，雪老城里也有一场更加血腥的叛乱。

魔族大军忽然南下，根本不是为了人族的土地与财富，而是为了寻找魔君的下落，同时掩饰雪老城的真实意图。对那位新魔君和黑袍、魔帅来说，只要能杀死魔君，一场战争，十万亡者，又算得了什么？

那天夜里，魔君终于死在了寒山里的那片湖园中，魔族大军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下来？

到现在为止，世间只有极少数人知晓魔族大军撤退的真相，很多军士有些茫然，而像折袖、关飞白这样的家伙则会觉得非常不满足，但终归这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即便是偏远的阪崖马场也收到了来自松山军府的犒赏。

在远远谈不上丰厚的犒赏里，最受军士欢迎的是两车飞龙肉——所谓飞龙，当然不可能是真正的龙，只是寒山里的一种妖兽，以肉质纤嫩美味而著称，为世间饕餮之徒视为佐酒的无上妙物。

入夜后的群山里，点燃了十余堆篝火，悬挂在烤架上的飞龙肉散发着奇异而又不令人生腻的脂香。

远处隐隐传来马群的骚动，不知道是不是暮时新添的霜草让处于发情期里的它们产生了更多的冲动。

陈长生坐在一处篝火旁，手里端着盘子，盘子里是两块新烤好的飞龙肉。

肉是南客亲手烤的，边缘有些焦糊，但还能吃。

他向身边望去，只见南客的小脸上满是油，啃的很是高兴。

他忽然想到如果吱吱在，肯定会很生气，那有容呢？

然后他想起来，那个叫秋山君的家伙是真龙血脉。

不知为何，他开心起来，觉得盘子里的肉都香了几分。

夜渐深沉，繁星落于群山之间，马群安静了，篝火旁的军士们依然在吃肉喝酒，欢声笑语不停。

陈长生注意到，今天一直没有看到罗布的身影。

他站起身来，四处望了望，向山涧走了过去。

这条由峰间雪水融化而成的山涧极清，向着北方的荒原而去，与大陆上绝大多数的江河西流不同。

星光洒在山涧上，如一条银带，很是美丽。

山间的霜草表面本来就覆着浅浅的白绒，这时候被星光一染，更仿佛要变成真正的霜。

一道身影在星光之下，有些孤单。

陈长生走了过去，在那道身影旁边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星光太盛的缘故，如杂草般的胡须并不能完全掩盖那张脸的真实模样。

陈长生再次确认罗布很年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在想什么呢？”

罗布没有吃肉，只是在喝酒。

一个很精致的小酒壶被他用两根手指悬着，在夜风与星光里微摆，显得很潇洒。

听着陈长生的问题，罗布沉默了会儿，说道：“念天地之悠悠。”

任是谁，用这样一句话来回答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都会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

但从他的口里说出来，却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仿佛他这个人理所当然就应该这样说话。

当然，如果陈长生的那个朋友在场，说不得还是会捧腹大笑，然后用刻薄的言语把罗布好生羞辱一番。

陈长生没有，因为他来自西宁镇而不是汶水城，而且他也经常想类似的问题，只不过很少与人说。

前不见后不见，古人来者，沧然涕下，终究西流去。

他想起那本又名西流典的时光卷，想起北新桥底的铁链，国教学院地底无人知晓的墓，想起过去十年发生的这么多事情，感慨渐生，看着星光下美丽的山河，说道：“不舍昼夜。”

你在想什么？

念天地之悠悠。

当不舍昼夜。

一问一答一应之间看似没有什么联系，生硬不搭，细细品来，却自有一番味道。

此时，此处，应该有酒。

罗布看了陈长生一眼，把小酒壶递到他的手里。

看着手里的小酒壶，陈长生有些犹豫。

罗布有些意外，问道：“不喝酒？”

陈长生说道：“从小身体不好，比较注意这方面。”

罗布从来不会强劝人饮酒，见他为难，一笑做罢，便准备把酒壶拿过来。

然而，陈长生举起酒壶饮了一口。

……

……

第795章 星空与姑娘【上】

一口酒入喉，仿佛烧红的铁线，陈长生险些呛着，极困难才咽了下去，顿时满脸通红。

他没想到，像罗布这样的人物喝的酒竟是如此的辛辣。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真的很少喝酒。

来到京都后，他才初尝酒水的滋味，只在福绥路的牛骨头锅旁与徐有容喝过，再就是唐棠。

对不喝酒的人来说，喝酒的唯一理由就是与他一起喝酒的人是谁。

他开始想念福绥路的牛骨头，李子园客栈还有国教学院里的那棵大榕树。

那年在大榕树上他与唐三十六在暮色里进行了一次长谈。

他把酒壶递还给罗布，说道：“我有个朋友想做些事情，但他家里不同意，觉得他胡闹，所以他压力很大。”

罗布笑了起来，眼睛就像夜空里的星星，明亮至极，深处藏着无限的温暖，或者名为热情。

陈长生的眼睛也很亮，但那并不源自眼眸深处的光线，而是因为干净，就像被水洗过很多年。

罗布看着他说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像一面镜子。”

陈长生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解地嗯了一声。

“明镜可以鉴人，可以反映出天地间的纤毫动静，可以轻易地发现很多问题。”

罗布用两根手指拎着酒壶轻轻摇晃，说道：“你猜得不错，我的问题并不是来自于自己，也不是来自于外界，而是来自于家中，准确地说，把我调离游骑贬到阪崖马场是我父亲的意思。”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他想让你安全一些？”

“没有人能够知道我那位父亲究竟在想什么。很多年前，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以为他只是个庸人，所思所想不过是家族利益那些东西，但后来的事情证明了，所有这样想他的人才是真正的庸人。”

罗布说到这里的时候饮了一口酒，才继续说道：“从小到大，我父亲都待我极好，我曾经怀疑过这种好，但在那件事情之后，我不再怀疑，可是这种真正的好，现在便是我真正的问题。”

他再次想起当年。

父亲顺着山道下山，看也没有看一眼身受重伤的自己。

林中忽有飞鸟惊起，传来父亲快活而欣慰的笑声。

陈长生也想起了当年。

他从天书陵向下走去，师父向陵上走来，在神道上擦肩而过，如同陌生人一般。

“其实我很羡慕这种关心带来的压力。”

他说完这句话后，涧边迎来了片刻时间的安静。

同是年轻人，却各有各的沉重。

忽有水声响起，一尾银白色的寒鱼跃出水面，顺着山涧逐星光而去。

二人的视线随之而移，望向山涧尽处的那片荒野。

“如果你经脉里的伤势好了，仔细望去，或者能够发现那里要稍微明亮一些。”

罗布举起手里的酒壶，指向遥远的北方，似是以为敬，又像是以为祭。

陈长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当初随苏离自雪原万里南归，最开始的几个夜晚，偶尔会看到北方的那片光晕，而且很少说话的折袖在国教学院里对他们也提起过数次。

那里的夜空里除了南方的星河，还有一轮明亮的天体。

传说中魔族的月亮。

饮酒是闲事，酒话自然是闲聊，从魔族的月亮开始，聊到雪老城的森严，恐怖的那道深渊，魔族贵族在艺术方面的疯狂颓废倾向，魔帅盔甲上的那些绿宝石，然后聊到大西洲的保守与无趣。

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罗布在说话，陈长生只是偶尔回应两句。

在闲聊里罗布展露出了难以想象的见识，言谈间自有数万里江山，数万年时光。

如果陈长生不是自幼通读道藏，也走过数万里路，完全不知道应该怎样搭话。

但正因为他自幼通读藏道，也走过数万里路，所以虽然不擅言辞，偶尔也能和上数句，辩上数句。

对天才来说，最缺少的往往不是朋友，而是能够明白自己意思的说话对象。

或者是因为这个原因，这场酒中闲叙进行的非常愉快，无论罗布还是陈长生都很愉快。

闲聊的时间越长，涉及的领域越广，而且渐深，陈长生越听越是佩服，罗布就像是一口至清的潭水，看着不出奇，却始终不知道深几许，世间究竟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这个满脸大胡子的青年军官究竟是谁？

陈长生越想越觉得这个人真是了不起，无论见识还是风度都是那样的令人心折。

当罗布开始讲述当年大周骑兵第二次北伐中太宗皇帝陛下与王之策犯下了五个错误时，他忍不住再一次回顾平生所见的不凡人物，发现无论是苟寒食，还是折袖、唐棠、苏墨虞，都不如此人。

他甚至觉得，就算苏离前辈在某些方面也不见得比此人强。

像罗布这样的人，再如何能够与卒同乐，在这样偏僻的马场里，难道不会觉得苦闷，或者说孤单？

如果不会的话，为何会在远离篝火的地方孤单地坐在星光下，然后与自己说了这么久的话？

陈长生越想越觉得不能让罗布继续留在阪崖马场，应该让他去松山军府。

罗布看他欲言又止，猜到他想说什么，笑着说道：“魔族已经撤退，这时候再去松山军府又有何用？”

陈长生说道：“总有一天，魔族会再回来的。”

罗布的眼里出现一抹欣赏的神色，说道：“最近这些年像你这么清醒的人已经不多了，不过……我还是不会去松山军府，过些天把你送到松山军府后，我便会离开这里。”

陈长生关心问道：“你要去哪里？”

罗布说道：“归山。”

陈长生想要请他出山。

他却开始想念那座山了。

当然，他一直都在想念另外那座山上的那个姑娘。

就像这两年多时间里的陈长生一样。

想念这种情绪是真的可以传染的，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眼神。

涧畔再次安静，两个人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看着北方原野隐约可见的残余月华，默默地想念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布转过头来，看着他问道：“你也有喜欢的姑娘？”

……

……

第796章 星空与姑娘【下】

陈长生点点头，说道：“有，只是很久没有见面了。”

罗布很感兴趣，问道：“她喜欢你吗？”

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嗯了一声。

罗布微微挑眉，说道：“有情人，为何不相见？”

很明显，他不赞同陈长生的做法。

对他来说，最难便是有情人，既然有情，当然要长相厮守，不能片刻分离。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不便相见，而且……她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做。”

罗布没有再说什么，拎起指间的酒壶灌了一大口，喃喃说道：“互相喜欢……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陈长生没有听清楚，问道：“什么？”

“没什么，酒话。”

罗布望着山涧尽头的荒野，仿佛看到了那座终年云雾不散的山峰，眉间现出一抹淡淡的忧愁。

从醒来的第一眼开始，陈长生眼中的罗布是潇洒却淡然的，是落拓却不羁的，却从未见过他般模样。

那抹忧愁很淡，满脸的胡须却都掩之不住，年轻的眉眼间为何有那么多的沧桑？

他真的很想知道罗布的故事，想知道他经历过些什么。

“我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罗布很快便从那种情绪里摆脱出来，把酒壶递给陈长生，淡然说道：“因为我这一生太过顺利，除了小时候遇到过一次麻烦，再没有任何求之不得的事情。”

陈长生心想，那你为何如此忧愁。

“但世间有很多事情与你自身的努力没有任何关系，比如男女之间的情事，比如生死之间的大事。无论你如何奋斗成长，都不能确定战胜对方，因为这两种关系，需要的是回应。”

罗布指着满天繁星说道：“你对星空说不想归去，星空不回应你，你便会老去，然后死去，你对姑娘说，我喜欢你，然而就算你是最好最好的，可她偏偏就不喜欢，那么你又能怎么办呢？”

星空和姑娘只会静静地看着你，可能会怜悯会同情，又何时改过主意？

会随意更改颜色、形状与规则的星空，那只能是雪老城里的油画。

会因为苦苦哀求或者努力而喜欢上你的姑娘，可能也是好姑娘，遗憾的是，却不是他喜欢的姑娘。

你又能怎么办呢？

平淡的一句话，却让陈长生觉得很伤感。

或者是因为当年他也曾经无数次向星空祈求过生死的宽恕。

他有些笨拙地拍了拍罗布的肩膀，想要安慰一下，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满天繁星在上。

姑娘在遥远的南方。

感谢他此时什么都没有说。

……

……

这场夜谈进行的很愉快，罗布回到自己书房的时候，也依然保持着这般良好的心情。

过往这些年，他在山门里一直扮演着师长的角色，哪怕是面对着平辈的弟子，而且以他的见识学问，能够让他如此畅快谈话的对象真的不多，除了二师弟和师妹。

他本来准备查出那个家伙的身份，看在这夜酒话的份上罢了，不管是哪方势力的人，随他去吧。

略微有些遗憾的是，那个家伙的酒量太糟糕了些，远远不如师妹。

是啊，谁能比得上师妹呢？

他看着已经空无一物的书架，出神了很长时间，脸上出现一抹苦涩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把思绪尽数驱散，开始继续收拾书房，为离开做准备。

他没有骗那个家伙，他是真的准备离开，然后归山。

这时，他看到了书桌上的暗记与离开时有了些变化，知道有人来过。

他从书桌暗匣里取出一封信。

这是家里送来的信。

信里讲述了最近发生的一些大事，非常翔实细致，甚至要比最高密级的军部文书还要更完整。

他的视线在信纸上缓缓移动，如剑般的双眉渐渐挑起，仿佛要把脸上的胡须尽数斩开一般。

他的目光也变得越来越寒冷。

原来那夜除了宁十卫和朱夜、天海沾衣，还有唐家的人。

这些人竟然都死了，竟是因为要去抢夺那些神秘的朱砂丹。

对大周朝廷大人物的作派，他早已经习惯，但依然觉得这做法很是无耻，唇角露出嘲讽的笑容。

自取其死，何辜之有？

他继续看信。

然后，他看到了魔君的名字。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

最后，他看到了陈长生的名字。

他的神情变得异常凝重，拿着信纸的手都僵硬了。

他抬头望向窗外，不知是涧边还是那间永远炖着肉的小屋。

他想起那天山崖上的痕迹，想起昏迷不醒的那个家伙，想起先前在涧边的那场谈话以及谈话里的某些细节……

他面色数变。

最开始的时候，有些微红，却不像是愤怒，紧接着，变得有些微白，却不像是受惊。

就像一个饮多了酒的醉汉。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换成了微涩的苦笑，尽是满满的自嘲。

……

……

在星空下喝酒，喝酒的时候说说姑娘，这本来就是年轻男子最喜欢做的事情。

以前在国教学院的时候，唐三十六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陈长生不愿意陪，今夜过后，才发现确实很愉快。

他想着过些天去汶水见唐三十六，是不是应该拎几瓶好酒，也算是酬答唐老太爷的赠伞之情？

当然，酒中谈话与喝酒本身一样，主要看对象是谁。

陈长生觉得今夜的谈话很愉快，甚至有些隐隐痛快，那是因为谈话的对象是罗布。

这让他想起当初在天书陵草屋里与苟寒食、关飞白等人禀烛夜谈的场景。

当然，与今夜最像的还是在那座雪庙里与徐有容的对话。

那座雪庙在白草道旁。

白草道在日不落草原里。

日不落草原是周园的一部分。

忽然间，陈长生惊醒过来，再没有任何酒意。

前些天他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便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这时候他终于想了起来。

周园里还有人。

他接过南客端过来的浓茶喝了口，请她盯着门处的动静，然后取下了手腕上的那串石珠。

五颗石珠里有一颗的颜色是黑色的。

他的神识落在了那颗黑色的石珠上。

下一刻，他便感到了微寒的风吹拂在脸上。

还是在周陵的最高处。

他放眼望去，草原早已恢复如初，青绿一片很是喜人。

忽然间，如雷般的吼声在周陵四周响起，如潮水般的兽群向着这边涌了过来。

那一年，他和那个姑娘看见的画面也是这样。

……

……

第797章 周园重逢

陈长生望向周陵四周，很快便发现了自己寻找的人。

在墓陵石道的最尽头，安华与那名裨将的身影非常清楚。

如果是往日，他能够很轻松地动用身法掠到那里，但现在，他只能很慢的向下爬去。

安华与那名裨将发现了他的身影，不停地挥手，同时喊着什么，应该是提醒他要小心些。

隔得有些远，陈长生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而且周陵四周的兽群吼叫声真的太大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来到了石道尽头。

“陛下！”

安华惊喜地拜倒在地，那名裨将也单膝跪倒。

陈长生示意他们站起来，说道：“不好意思，让你们在这里等了这么长时间。”

那夜在雪岭湖园里，先是魔将海笛来袭，接着是魔君带着南客出现，他在最危险的时刻，把安华与这名裨将送进了周园，随后他便身受重伤昏迷了过去，醒后竟也没有想起来。

仔细算来，安华与那名裨将在周园里已经停留了好些天，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那夜在雪岭，眼看着便要死在浓郁的魔气里，安华与那名裨将忽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出现在了一座极其宏伟高大的陵墓里，四周是辽阔无边的草原，还有无数在大陆上已经快要绝迹的异兽。

如果他们能够在这个世界里行走一番，或者能够发现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周园，只是妖兽发现了二人的存在后，便把周陵围了起来，他们根本没有办法离开。幸运的是安华的身上带着一些干粮，而且出身青矅十三司的她擅长圣光术，那名裨将的伤势没有恶化，反而逐渐好转，只是被如此凶恶恐怖的兽潮包围着，他们承受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直到今天，他们终于看到了陈长生。

陈长生说道：“我这就带你们离开。”

“这些妖兽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有进这座陵墓，但它们也不让我们离开。”

安华看着周陵外黑压压的兽潮，心有余悸说道。在她想来，教宗大人就算再如何了不起，毕竟只是一个人，而且还很年轻，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对付这么多恐怖的妖兽。

陈长生走到石道前方，望向草原上仿佛无边无际的妖兽群。

经过数年时间，周园的自我修复已经完成，日不落草原禁制不复存在，妖兽的数量逐渐增长，甚至已经超过了当初。

陈长生挥了挥手。

无数道或清亮或暴戾的吼叫，从无数只妖兽的嘴里响起，仿佛无数道雷同时炸响。

那名裨将的神情变得异常紧张，安华的脸也变得有些苍白，心想教宗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接下来的画面，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无数只妖兽同时跪倒，如同潮水一般向着草原四周蔓延而去，显得极为温顺。

数千只灰鹫在石台之前的空中依次飞过，然后飞向远处。

兽潮渐散，渐渐消逝在草原里。

最后只剩下两只身形如山的妖兽，如果仔细望去，应该还能看见它们的身前还有一个小黑点。

“那就是传说中的犍兽吗？”

那名裨将看着陵墓前方最高大的那只黑色妖兽，想起了在书中看到过的描述。

他已经认出另外一只大妖兽是倒山獠，也是百兽榜上的恐怖存在，虽然很罕见，但在与魔族的战场上，偶尔能够远远看到这种妖兽的身影，至于犍兽则真的是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大陆上出现过了。

陈长生带着他们向周陵外走去。

想着先前的画面，安华看着他的背影，清丽的脸上写满了仰慕与敬畏。

——教宗大人只是挥了挥手，兽潮便散了。

难道说这里就是教宗大人的小世界，就像当年离宫里的青叶世界？

走下陵墓，穿过那些只剩下残座的石碑，来到了白草道上。

天气很晴朗，可以望见很远的地方，却看不到那座庙，也许是因为犍兽的身影太过庞大，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陈长生望向犍兽的那只独眼，点了点头，又和倒山獠倒了个招呼，然后望向它们身前。

安华这时候才看清楚，先前在陵墓上的看到的那个小黑点原来是一只土黄色的妖兽。

这只妖兽很瘦小，毛皮破烂、肢体残缺，看着很是可怜，但不知道为何，它的眼睛总给人一种特别阴冷恐怖的感觉，哪怕它这时候已经扑倒在陈长生的身前，抱着他的小腿不停地叽叽叽叽说着什么，显得格外谄媚，就像一只狗。

那名裨将忽然想起了一种可能，脸色顿时变得极为不安，声音微颤说道：“这是土狲？”

安华本来还想着稍后是不是要替这只妖兽治治身上的伤，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顿时苍白起来。

当年天机阁排百兽榜时，对土狲要不要入榜，要把它放在什么位置一直有极大的争议，因为这种擅长隐匿潜地的妖兽个体战斗力并不是特别强大，远不如倒山獠天生神力，更不如犍兽可敌千军，但是……所有的修道者都宁肯面对倒山獠和犍兽也不愿意单独面对土狲，因为这种妖兽智慧程度太高，或者说太过阴险狡诈，而且无比冷血残酷。

安华和那名裨将实在是没有办法把凶名赫赫的土狲与抱着陈长生小腿的这只土狗联系在一起。

陈长生摸了摸土狲的头顶表示亲热，通过它的叽叽怪叫知晓了最近周园的情况，还是没有答应它出周园看看的请求。

如何处理草原里的妖兽，他想过很多次，也与徐有容商量过，是不是要把它们放到那片他送给她的草原上去——日不落草原的禁制破除之后，妖兽不止数量得到了恢复，实力也较诸以前要强大了不少，应该能够安全地生活。但犍兽和倒山獠等妖兽早就已经习惯周园里的生活，知道外面的世界无比险恶，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

土狲虽然身体残缺，实力远远不如以前，却依然想着去外面看看，险恶二字对它来说仿佛就是最美的蜂蜜，然而陈长生却不能让它离开周园，一方面是为了它的安全考虑，另一方面也是担心外界的安全。

土狲有些委屈地在他的小腿上蹭了蹭，没有做更多纠缠，更不敢在眼里流露出任何怨毒，就连失望都不敢有，用两只前肢撑着残缺的身体爬回了倒山獠头上的盘角里，极其乖巧地向他挥了挥手。

第798章 是，陛下

看着向着草原深处缓缓行去的犍兽以及跟在后面的倒山獠，安华与那名裨将很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们看到的所有画面都是那样的令人震惊。

裨将想起某个家伙以前曾经说过，魔帅喜欢坐在一头倒山獠的盘角里。

而在教宗大人的世界里，一只残废的土狲都能坐在相同的位置上。

“将军，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一道声音打破了他的震惊联想。

他转身望去，只见陈长生看着自己，赶紧应道：“末将陈酬。”

陈长生问道：“陈将军，我一直有件事情很好奇，当时你决定去高阳镇的时候，难道不担心上级说你擅离职守？”

陈酬苦笑道：“我是从七里奚贬到松山军府的罪将，本就无事可做，当时想着救个人也好，谁想会遇着这么多事。”

陈长生觉得七里奚这个地名很熟悉，但没有多想。

他很欣赏这名叫做陈酬的将军，无论是他冒着风险，送一名阵师去高阳镇求医问药，还是其后面临那些强者时表现出来的勇气与决心，问道：“那现在呢？你还想不想回松山军府做事？”

陈酬有些不解，问道：“您的意思是？”

陈长生说道：“如果你去松山军府做神将，想必没有人能再让你无事可做。”

陈酬怔住了，被安华轻声提醒才缓过神来，带着满脸茫然，指着自己问道：“我回松山军府做神将？”

陈长生说道：“不错。”

陈酬觉得这好生荒谬，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如果是被贬之前，我已是游骑主将，再在前线努力十年，积累军功，提升实力，或者还真能争取一下松山军府的位置，但现在……”

现在的他只是个裨将，级别最低的将官，距离神将的位置差了整整六个级别，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最终也只是一声叹息。

他一直觉得父亲给自己的名字起的不好。

陈酬陈酬，有功难酬，只能搁在案卷里慢慢陈旧。

不然那个家伙为何会被贬去阪崖，自己又为何落到现在这般境地。

陈长生忽然发现接下来的话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如果他的那位朋友现在不是在汶水城而是在这里，或者一切都会变得简单很多。

那位朋友一定会拍着陈酬的肩膀，豪气干云说道：“陈长生是谁？他说你行，你不行也能行。”

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但陈长生自己说不出来这样的话。

好在旁边还有人。

安华走到陈酬身前，轻声说了几句。

陈酬这才反应过来，要他去做神将的不是小道殿里的骗钱教士，也不是军部那些贪得无厌的文书，而是教宗大人！

他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又迅速变得茫然，情绪很是复杂。

安华知道这是精神受到了极大冲击后的反应，微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理他，走回陈长生身前。

离宫向来不干涉朝政之事，尤其是这几年时间，更是低调至极。

按道理来说，就算陈长生是教宗，也没有办法随意安排一个人做松山军府的神将。

而且正如陈酬自己所言，无论是资历还是背景，他都明显不是合适的对象。

但对安华来说，这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从雪岭到此间，从知道朱砂丹的来历再到挥袖退兽潮，陈长生在她心中的形象已经无比神圣高大。

她现在是陈长生最忠诚的信徒与追随者。

换句话来说，如果陈长生这时候告诉她明天清晨太阳会从西方升起，她一定会等上整夜只为了向天边望去一眼，如果发现太阳依然从东方升起，那么她会考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还是说自己弄错了方向。

“你和陈酬一起去松山军府。”

陈长生对她说道：“我会写一封信你随身带着，另外还有些事情要麻烦你做。”

被教宗大人安排做事，安华觉得受宠若惊，又觉得压力极大，如临深渊，声音微颤道：“是，陛下。”

陈长生看着她的眉眼，觉得有些眼熟，心头微动问道：“桉琳大主教是你何人？”

安华的神态更显谦顺，轻声应道：“桉琳大主教是我的姑母。”

陈长生没有继续再问什么，无论国教还是朝廷，终究都是人与人之间的事情集合，不必多言。

他的视线顺着白草道向前而去，依然没有看见那间庙，心想难道是那年被天空碎片砸坏了，有时间应该去查访一番，然后他确认了自己留在这里的事物依然完好，不再多做停留，便带着安华与陈酬离开。

群山间的夜风要更加寒冷一些，夜空里的星辰静静地看着涧边的三人。

安华与陈酬没有空间转换的经验，一时间不禁有些恍惚失神，用了些时间才平静下来。

“陛下，我们这是在哪里？”安华问道。

陈长生说道：“阪崖马场，那条路通往松山军府，二十四里外才有马站，你们要辛苦一些了。”

听到阪崖马场四字，陈酬神情微异，望向后方那些偶有灯光的营房，心想那个家伙难道就在这里？

这时安华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您把我们救去的那个世界……是哪里？”

陈酬也忍不住望向了他，很想知道答案，又有些紧张。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你们猜得不错，那里就是周园，那座陵墓就是周陵。”

得到了最想知道的答案，确认自己在传说中的地方停留了这些天，安华与陈酬的心神微漾，觉得好生满足。

再没有停留的理由，便要分别。

“陛下，请您为天下信徒保重身体。”

看着消失在夜色里的那两道身影，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离开京都后的这几年里，他做了很多事，但直到今夜，直到他请安华与陈酬去做那两件事，才是真正的开始。

这几年里，他按照教宗师叔的安排，按照那个风雪夜在国教学院里达成的协议，一直隐藏着身份在世间行走，默默地提升着自己，但看起来，他的师父还有很多人并不相信他的沉默。

沉默啊沉默，无论如何沉默，他终究是教宗。

他已经拥有了世上无数信徒的无条件信任与忠诚，就像安华。

那么他便应该无条件地承担起应该承担的责任。

以教宗陛下的名义。

第799章 春风绿两岸

道门是大周的国教，但并不仅仅是大周的国教，远在大周建国之前，在很多王朝里道门都是国教。

教宗是国教的执神权者，是天下信徒的共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拥有比君王更高的地位。

怎样才能做好一位教宗？

陈长生通读道藏，在书上看过无数代教宗的事迹，但这种事情是没有办法学习的。

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教宗师叔从来没有教过他如何做，只是试图通过自己的言行影响他。

比如天下为重，韬光养晦，审慎持重，不在意一时之得失，不在乎万世之毁誉，只为众生。

离开京都后，他像很多年轻的修道者一样直接去往了北方，想要在战场上出力，然而事实证明这样没有任何用处，反而容易让前线变得混乱、军心动摇。接着他开始用医术救人、炼制朱砂丹，确实救了不少人，但还是不够。

王之策在笔记里说过，位置是相对的，处于不同的位置，自然要选择不同的做事方法。他现在是教宗，想要对这个世界有所贡献，便不能像一名剑客、一名医生那样做事，而应该拿出不一样的手段来。

对这个黑暗且腐朽的世界，苏离是不屑与之为伍，不屑看之，若红尘沾身便一剑斩之，天海圣后的手段则是用更黑暗、更残酷的手段来镇压，来试图把那些陈腐之气尽数驱散，教宗师叔的手段则更加温和且保守。

在陈长生看来，这些手段都不对。

他不可能像师叔那样为了所谓大局而不停退让，甘于牺牲自己，他也不像苏离前辈那样与世界如此疏离，这个世界虽然对他也没有什么善意，但他还是喜欢这个世界以及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们，当然他更不可能像天海圣后那样去做，当初在凌烟阁看过王之策笔记后，他便已经放弃了任何让世界随自己起舞的野望。

他的手段或者说方法或者说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既然不想把这个世界拱手让给那些腐朽的、无趣的人们，那么就应该站出来。

就像春风绿了江南岸，就像野花开满山坡，就这样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昭告天下。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当然很困难，幸运的是，他还有很多同龄人，同道者。

如果那个家伙愿意加入进来，那该多好，可惜的是他怎么就不愿意出山呢？

陈长生望向远处依然灯光明亮的那个房间，不知道罗布这时候在想些什么。

……

……

魔族真的撤军了，没有任何圈套，也没有做任何保留，从天凉郡北至寒山西麓方圆约两千里的荒野雪原间，再也看到一名魔族的身影，只有拉祜河畔还留着两队狼骑，应该用来监视人族大军的动静。

对魔族因何撤军，很多人还是有些疑惑不解，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人族的胜利，北方雪原里的十余座军府以及数量更多的军寨都开始了庆祝，人们的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仿佛过节一般。

松山军府的气氛与别的地方不同，紧张而且压抑，主街两侧挤满了人群，无论是军士还是商人或者为数不多的普通民众，脸上都写满了忧虑与不安，因为他们围在这里不是等着欢庆魔族撤军，而是在等着一场审讯的结果。

前面这些天，陆续有很多车辇进入松山军府，有的车辇来自拥蓝关与拥雪关，有的车辇来自汉秋城，有几座车辇甚至来自遥远的京都，而每一座车辇都代表着一位真正的大人物。

因为宁十卫死了。

某天夜里，他带着亲兵离开了他的驻地，就此消失无踪，事后发现他的尸首时已经残缺不堪，最关键的问题是，他不是死在雪原战场上，而是一片极为偏僻的雪岭里。

一位神将离奇死亡，当然需要查明真相。

街上的军士与商户民众们，也很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并不知道，那天夜里还死了很多人。朱阀新任阀主朱夜，天海家重点培养的第二代子弟天海沾衣，还有唐家的十七爷，和宁十卫一样，都在那个严寒的夜晚里纷纷死去。

死了这么多大人物，自然需要更多的大人物前来调查。

两位神将分别从拥雪关与拥蓝关赶来，天海家来了位真正的大人物——家主天海承武的弟弟天海承文，但他也不是今日松山军府地位最高的人，因为中山王作为朝廷的钦差从京都赶了过来。只有天凉郡朱家因为连接死去两任阀主，再没有什么强力的人物，势力急剧衰退，只是随便派了个人，想来在审案时也只有旁听的份。

大人物来到松山军府，首要当然是调查宁十卫等人的死因，但很明显，更重要的是那个位置。

松山军府神将的位置。

当年圣后娘娘当朝之时，对魔族的战事进行的并不顺利，但军方依然不逊于全盛之时，共有三十八位神将。天书陵之变时，薛醒川、天槌等著名神将先后死去，其后朝堂之争同样无比激烈，风雨飘零，如今只剩下了二十三位。

京都与洛阳需要神将镇守，能够留在北方的神将数量更少。

如今在雪原上，除了拥雪关与拥蓝关地位特殊，其余军府都只有一位神将。宁十卫死后，松山军府神将的位置便空了出来，而且无法从别的军府调神将过来，这便意味着，朝廷需要一位新的神将。

对大周军方以至朝廷来说，神将是最关键的位置。

因为神将有兵权，关键时刻甚至可以不奉旨意调兵。

不管宁十卫究竟是因为何事而死，现在既然空出了一个位置，可以提拔一位新的神将，无论是相王一派还是天海家或者别的朝中势力，都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隆冬时节，松山军府没有落雪，依山而建的城寨上方却密布着阴云，天光很是冷淡。

就像此时坐在军府正堂里的这些大人物们的表情一样。

中山王坐在正中间，如传闻里一般，眉眼间自有一股暴戾的气息。

天海承文与来自拥雪关的建熙神将坐在右手方。

随中山王一道前来的大理寺卿还有来自拥蓝关的成涛神将坐在左手方。

阵营非常鲜明，立场同样如此，不然正堂里的气氛何至于如此压抑，甚至显得有些阴沉。

成涛神将看着堂下的高阳镇统兵领，脸色极为难看，喝道：“主将到了你的营地，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第800章 野花袭松山

那位高阳镇统兵领跪在地上，连连叩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为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中山王的脸上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挥手把这个高阳镇统兵领赶了出去。

堂间再次陷入沉默，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宫里一直没有明确的旨意，说明道尊商行舟对松山军府神将的人选没有偏向，由得朝中诸势力去争。

王爷们当然想要这个位置，据说为了冲击神圣领域门槛而关闭一年有余的相王，都破例发出了声音。

天海家如今的处境有些尴尬，虽然非常努力地想通过与陛下之间的关系稳固地位，却又不便做得太过分，以免引起道尊的不快，眼看着在朝堂里逐渐要被边缘化，再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谁都要争这个位置，谁都不想先出言。

而且令他们感到有些不安的是，明明那夜唐家十七爷也死在了雪岭里，为何这次唐家没有来人？如果唐家借着这次的事情发难想要松山军府的位置，以唐家与宫里的关系，在场的这些人还真没有底气能够争过他们。

“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便是，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朝廷总还是要颜面的。”

中王山脸上不耐烦的情绪越来越浓，不再理会众人，示意大理寺副卿继续审案。

大理寺副卿看了眼卷宗，忽然有些吃惊，说道：“那夜还有人活着？”

听着这话，堂间的人们都有些意外，心想魔君不是把所有人都杀光了吗？

中山王也来了兴趣，问道：“为何以前没有提过？”

大理寺副卿把卷宗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低声解释道：“据那两个人说，他们当时战斗波及，直接昏了过去，直到前些天才醒了过来，翻山越岭而回，所以没有人知道他们还活着。”

中山王挑了挑眉，说道：“有趣，带上来问问。”

片刻后，一名穿着青矅十三司祭服的女子和一名穿着军装的中年男子来到了场间。

正是从阪崖马场回到松山军府数日的安华与陈酬。

“报出身份。”

“青矅十三司教习安华。”

“松山军府裨将陈酬。”

听到这两句话，很明显，正堂里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些。

对这些大人物们来说，一个小裨将实在不值一提，或者因为离宫的关系，处置安华可能要麻烦些，但也不是大事，总之不是他们不想见到的无法控制的人物便好。

“说说那夜你们看到的事情，好好说，认真说，不要有一句撒谎。”

中山王看着他们面无表情说道：“在案卷里你们应该是死人，现在却活着回来，如果你们活下来这件事情有问题，那么本王不介意让你们再死回去。”

看着大人物们冷漠的眼神，陈酬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那个寒冷的、被魔族狼骑包围的夜晚。

他很清楚自己随后说的话会得罪这些大人物，甚至可以说会把整个朝廷都得罪完。

但既然答应了对方便一定要做到，因为他是大周的军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准备上前回话。

然而，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安华站到他身前，看着中山王、天海承文等大人物说道：“新国三年秋，我与陈酬将军一道，带着一位快要死去的年轻阵师，去往高阳镇，因为我们收到一条消息，说朱砂丹的主人可能就在那边。”

她的声音很平静，很清楚，很从容。

从松阳一直说到那片湖园被包围，那夜的事情还只是刚刚开始，但已经可以有结论。

“朱夜、宁十卫、天海沾衣这些人之所以死了，是因为他们想要谋害朱砂丹的主人，夺取朱砂丹，结果没有想到，魔君并没有死，为了治好自己的伤势，他也前来雪岭寻找朱砂丹的主人，双方相遇，所以他们都死了。”

场间的大人物们都很知道朱夜等人确实是死在魔君的手里。

这些来自于事后的现场查探，最主要是来自于别样红的判断，但谈不上准确，因为所有的人都死光了。

有些大人物隐约猜到朱夜等人前往雪岭是要去做什么，却还是第一次听到当时在场的亲历者证明了这一点。

原来，真的为了朱砂丹。

中山王看了成涛神将一眼。

成涛神将不易察觉地微微点了点头。

中山王神情微凛，确认正是双方上次在信里谈过的那件事。

京都的大人物们都知道朱砂丹，也都尝试过想要把这个神奇的丹药据为己有。

“且不说你们说的是否真实，即便如此，也不能往死者的身上泼脏水，什么叫谋害？什么又叫妄图夺取？”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了来，说话的人是天海承文。

天海沾衣是他的儿子，他当然不能允许自己的儿子死后也要背着这样的污名。

想要得到松山军府神将的位置，他们便不能留下任何容易被人指责的地方。

大人物们很快便反应过来，无论天海沾衣还是朱夜或者宁十卫可以壮烈地战死，可以从山道上摔死，但不能这么死。

建熙神将面无表情说道：“不错，宁十卫神将乃是奉旨意办差，不可指责。”

中山王的脸上再次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挥手说道：“直接说重点，你们亲眼看到他们是被魔君所杀？”

安华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当时留在湖园处，没有亲眼得见，但听到魔君亲口承认了。”

即便那名传说中的魔君确认已经死了，在场的大人物还是没有勇气指责对方可能撒谎。

中山王继续问道：“按照你们的说法，朱砂丹的主人当时也在场？”

安华平静说道：“是的。”

中山王盯着她的眼睛问道：“那他是怎么死的？”

听到这句问话，有些人的身体微微前倾，显得特别关注。

在他们想来，既然魔君登场，那人必死无疑，他们想知道是，朱砂丹的药方如今在何处……

安华说道：“没有死。”

中山王挑眉说道：“你说什么？”

安华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说道：“他没有死。”

中山王厉声喝道：“所有人都死了，你们还活着，那个人还活着，你以为本王是白痴吗！”

第801章 颂圣

举世皆知，中山王当年被逐出京都，全靠着吃屎装疯才没被圣后娘娘赐死，脾气异常暴躁，往往一言不合便要杀人。换做以往的安华，哪怕再如何道心宁静面对这位疯王爷的目光难免也要生出些不安，但现在不会了。

因为她在最近的距离里感受过教宗陛下如星海般浩瀚的胸怀，如阳光般的温暖。

教宗陛下的意志一直与她同在，如同圣光一般，她又怎会畏惧？

她静静地看着中山王，明显不准备改变自己的说法。

“既然那个人还活着，为何没有与你们一道前来？”大理寺卿微微皱眉，看着她说道：“神将被害，这是何等样的大案，且不说他也有嫌疑，即便做证，也应该到堂才是。”

当确认朱砂丹的主人已死时，众人最想要的当然就是朱砂丹的药方。

可现在确认那个人没有死，那么他的人当然就要比药方更重要了。

安华说道：“因有要事，他无法来此地，特意写了一封信，讲述了当夜情状。”

在她准备把那封信取出来的时候，堂上传来成涛神将极其严厉的声音：“好大的胆子！竟敢以一封书信唬弄诸位大人，要知道这是大案，王爷身为钦差亲自到场，这人究竟是谁，难道敢抗旨不成？”

安华神情不变，平静说道：“即便王爷这时候真的拿出圣旨来，也没有意义。”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了中山王的身上。

满堂俱哗，然后有笑声响起。

所有人都把她的这句话当做了笑话。

但中山王没有笑，虽然安华这句话就是对他说的，虽然他的真的带着一份圣旨。

还有一个人没有笑，是天海承文。那夜雪岭里的杀局是京都皇宫里与唐家的谋划，落于那名年轻阵师的身上，要找且要杀的就是陈长生。这个杀局非常隐秘，即便是中山王和天海承文也不知晓，但他们地位极高，隐约探知了些消息，只是直到今天都无法确认，这时候看着安华的平静神情，忍不住心情微异，暗想难道真是那般吗？

大理寺卿看着安华嘲弄说道：“依你的意思，难道那人是教宗大人？”

“不错。”

安华取出那封信，看着堂上的大人物们说道：“正是教宗陛下的亲笔信，不知哪位大人来接？”

什么？教宗陛下的亲笔信？

那人是教宗陛下？

大理寺卿以为自己听错了，片刻后才醒过神来，然后险些昏了过去。

其余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像雕像般坐在椅子里，无法动弹，更发不出声音。

前一刻还是满堂俱哗，这一刻便是满堂俱静，场间变得异常安静。

无比漫长的沉默令人感到无比的压抑，人们面面相觑，眼里充满了震惊的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终于有人说话了。

天海承文的声音依然那样低沉，但如果仔细去听，应该能发现一些若有若无的意味。

“你是说，朱砂丹是教宗大人炼制的？”

安华应道：“正是。”

天海承文不再发问，似乎很随意地看了大理寺卿一眼。

这些大人物经惯宦海沉浮，庙堂生杀，都是老谋深算之辈，很快便反应过来。

大理寺卿拍了拍案面，盯着安华的眼睛寒声说道：“真是荒唐！教宗陛下乃离宫之主，负国教万千信徒之望，慈爱仁义无双，若朱砂丹真出自教宗陛下之手，陛下定然早早把药方交予国教或是朝廷大量炼制，又怎会像现在这般无视前线诸多将士将死之惨状，一月只肯提供一瓶，就是个欺世盗名，持宝以挟朝廷的小人！”

听到这番话，正因为先前出言无状羞辱教宗陛下而感到惊心的成涛神将安心了很多，其余的人也同样如此。

军府审案的情形，不停地传到街上的人群里，待听到这个消息后，人群顿时喧哗起来，震惊无比。

原来神奇的朱砂丹竟是教宗陛下亲自炼制！

人们纷纷涌到军府门前，把街上堵了个水泄不通，喊着什么。

只是当大理卿寺的那番质问传出府后，街上忽然安静下来。

大理寺卿的这番话很阴险。

如果安华坚持说朱砂丹是教宗陛下亲自炼制，那么如何解释这个问题？朱砂丹现世后的这一年多时间里，很多人，尤其是那些没有机会拿到朱砂丹、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友与同伴、亲人死去的人们，都问过相同的问题。

既然朱砂丹可以生白骨活死人，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不愿意多炼制一些呢？

此时长街静寂，无数人看着军府的方向，也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仁慈的教宗陛下，您怎么就能忍心看着那么多人死去呢？

“我以前的想法和大人和府外的人们一样，对这个问题有很多不解甚至是愤怒。”

安华看着大理寺卿说道：“但现在不会了，因为我知道朱砂丹里有一味药材非常罕见，只有教宗陛下能够提供，所以药方是否提供给离宫或朝廷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每个月就只能炼制成功这么多。”

听着这话，中山王的眼睛眯了起来，隐有深意，天海承文也保持着沉默。

大理寺卿却什么都没有想，带着冷笑说道：“本官真的很想知道，世间有哪种药材竟珍稀到这种程度，难道百草园里没有，煮时林里也没有，数量如此稀少，偏偏只有教宗陛下能够寻到？”

从逻辑上来说，他的这番话没有任何问题，事后禁得住任何推敲。

然而，他很快便知道自己再次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因为安华开始了自己的回答。

“因为那种药材是教宗陛下的圣血！”

她的脸上流露出骄傲与荣光的神情，明亮的声音响遍军府内外，落在无数人的耳中。

“陛下为救众生，不惜耗损寿元，化圣血为药，这便是朱砂丹！”

无论是松山军府里还是外面的街道上，都响起了无数声倒吸冷气的声音，震惊的低呼。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街道上，军府里，静悄悄的。

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安华的目光在大理寺卿与其余的大人物脸上掠过，问道：“现在，诸位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

依然没有人说话。

中山王与天海承文对视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里的震惊与警惕。

第802章 圣谕如雷般降临

中山王与天海承文是今日场间地位最高的两个人，他们知晓最多的内情，甚至隐隐听闻那夜高阳镇有人见过一条黑龙，但因为一些极为复杂的原因没有采信，以至于直到此时才确认朱砂丹的主人居然真的就是陈长生……

如今想来自然是有人在遮掩那夜的真实情形，或者说误导他们。

放眼世间，能够同时瞒住陈家王爷和天海家的，还能有谁？

自然是深居宫中的道尊商行舟。

原来那夜是商行舟为自己学生设下的一个杀局。

朱夜宁十卫等人只不过是刀，或者说只是滔滔洪水畔几棵可怜的小草罢了。

但只怕就连商行舟都没有想到，他的那位好学生居然没有死。

陈长生既然没有死，那么很多人就要死了。

朱夜宁十卫等人就算已经死了，或者还要再死一遍，更不要说那些还活着的人。

大理寺卿脸色极为难看，走到安华身前，用双手接过那封信，声音微颤道：“不知教宗大人有何谕令？”

安华说道：“教宗陛下在信里说了，朱夜宁十卫等人迹同谋逆，具体论罪由朝廷处置。”

听着这话，大理寺卿略松了口气，心想已经死了的人，处置起来终究还是简单些。

安华接着说道：“陛下还想我问一问军部究竟是如何选拔人才的。”

她只是青矅十三司的普通教习，但她这时候是在代表教宗陛下问话。

成涛神将与建熙神将来自大周最重要的两座军府，可以说代表着大周军方。

那么这句话自然就是问他们的。

成涛与建熙哪里还敢安坐，站起身来，微微低头，沉默而恭敬地听着。

安华的目光望向其余的大人物们。

天海承文自嘲一笑，用手扶着椅手慢慢地站了起来，显得格外疲惫。

中山王是钦差，有圣旨在身，不需要起身，但神情也凝重了数分。

“陛下说了，他对如今的大周很失望。”

安华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从北疆到朝堂，从神将到世家，都烂透了。”

这句话很强硬，调子很高。

如果是普通的民众，说这样的话是牢骚，但说这句话的是教宗陛下，自然代表着完全不同的意味。

中山王与天海承文再次对视，眼中的警惕神色越来越浓——教宗当然有资格说这句话，他甚至可以把皇帝陛下之外的所有人都骂个狗血淋头，但事涉朝政，他这样做除了发泄情绪又有什么意义？

在他们想来，教宗陛下虽然年轻，也不应该做这样没意义的事，必然还有后文。

果不其然，安华话锋一转，说道：“只有原七里奚游骑主将陈酬……”

陈酬一直没有说话，他很紧张。

他看着安华在这些大人物们的面前平静说着话，觉得好生佩服。

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如此快便提到了自己。

虽然事先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但他依然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再也没有听清楚安华说了些什么。

军功卓著？好吧，跟那个家伙在七里奚的时候确实立下了不少军功，但不是都被军府压住了吗？

爱兵如子？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好吧，虽然我和下属们确实处的不错，但遇着酒肉了怎么会让他们？

德行极佳？好吧，我确实为了救那名年轻阵师不惜触犯军纪，离开了松山军府，但陛下您应该最清楚……那不是中了敌人的计吗？

陈酬终于醒过神来，刚好来得及听到安华最后的几句话。

“陛下以为，只有像陈酬将军这样的军人，才能承担得起战胜魔族的重任。”

安华看着堂上的大人物们说道。

成涛神将与建熙神将的脸色极为难看，天海承文更是面露惊色，心想不会吧？

他准备打断安华的话，却已经来不及了。

安华最后说道：“教宗陛下认为陈酬将军应该擢为神将，正是镇守松山军府的最佳人选。”

此言一出，满室俱静。

甚至比先前确知朱砂丹主人是陈长生的时候更安静。

雪岭那夜血案的真相，对这些大人物们来说并不重要，教宗的行踪或生死，又不是他们能够触碰的领域。

他们来松山军府的真正目的，不就是这个神将的位置？

教宗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就想用一句话便夺了过去？

中山王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还是那道低沉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最关键的时刻，说话的还是天海承文这个老狐狸。

“该治罪就治罪，但……即便是教宗陛下也不能干涉朝政之事，更何况此乃军政。”

安华很平静，没有什么反应。

教宗陛下交待她做的事情已经全部做完了。

至于后面会如何发展，她并不知晓，但她相信，教宗陛下必然早有安排，而且必然安排的妥妥当当。

正如她想的那般，这时军府外面响起一片扰嚷之声，然后一道声音传了进来。

“离宫向来不干涉朝政之事，但既然朝堂之上有人胆敢谋害教宗陛下，那么便要给个交待。”

“松山军府涉及此案的官兵，必须全部拿下，交给我带回京都审问。”

“汉秋城今日必须封城，朱家和绝世宗的人一个都不准逃脱。”

“至于天海家，待我回京都后，自然会登门要人。”

那声音极其阴沉，却又隐隐含着无穷的暴戾，说的话语更是强硬到了极点。

只说了四句话，那个人便从军府的大门外来到了堂间。

那人穿着一身蓝色的道袍，带着一身的肃杀之意。

松山军府戒备森严，却没有人敢拦他。

因为他是凌海之王，离宫圣堂大主教里最冷酷好杀的那位。

因为桉琳大主教以及白石道人，就在他的身边。

因为寒山如怒，蹄声如雷。

三位国教巨头来到了松山军府。

两千护教骑兵正在松山镇外！

一只乌鸦在军府深处的屋檐上落下，发出嘎嘎的声音。

在更后方的山峰间，白色的积雪在黑色的崖间显得格外清楚。

寒冽的冬风呼啸着，拂起一些雪絮，带动它身上的黑羽。

与风声相比，屋檐下方是那样的安静，甚至可以说话是死寂。

第803章 临兵斗者

三位圣堂大主教，两千护教骑兵，声势何其浩大。

当然，这里是北疆战地，松山军府便下辖着数千名玄甲骑兵，如果真要作战，当然有得打。

问题在于，宁十卫和他最信任的那些下属军官都已经死在了雪岭的深夜里，松山军府神将之位空悬，数千玄甲骑兵以及数量更多的普通兵士们都是人心惶惶，根本不知道应该听谁的命令。

最重要的问题是，就算此时有人敢站出来指挥，谁又敢承担这个责任？

成涛神将与建熙神将分属不同阵营，拥雪关与拥蓝关也一直看彼此不顺眼，但此时此刻面对国教施予的强大压力，他们哪里还顾得上那些宿怨，看着彼此的眼睛，试图从对方那里得到某种帮助与支援。

中山王与天海承文这时候却不再看彼此，因为他们先前的警惕与担心已经变成了现实。

三年前，周通被凌迟于雪街之上，前代教宗陛下回归星海，陈长生继位，然后悄然消逝于风雪之中。

京都很快便归于平静，时局平稳向前，很多人都猜到，这应该是国教与朝廷之间，更准确地说是商行舟与陈长生这对师徒之间搭成了某种协议——只要他不留在京都，便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

教宗不在离宫，而在世间感悟修行，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出现这种局面。

所有人都知道，其实这就是教宗被放逐了。

但没有人因此轻视那位年轻的教宗，更没有人会嘲笑他。

在世人眼中，他为了大局，为了众生，为了对抗魔族，才甘心远离。

其后三年，陈长生果然没有回过京都。

除了在雪原战场上现过一次踪迹，甚至再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这三年时间，国教同样表现的非常沉默。

离宫是那样的安静，那排著名的石柱变旧了不少，墙上的青藤多了很多灰尘。

草月会馆在暮色里无言，桂清宫里的桂花散发着如蜜般的香味却无蜂来彩，苔所还是那般阴暗，清水瓦台被雨水洗过后仿佛瓷器一般透着静谧的美，教枢处外的枫树被移了很多棵去了秋寓，雪中的天道殿无比冷清。

文华殿主教白石道人，英华殿主教茅秋雨，折冲殿主教司源道人，圣谕大主教桉琳，流云殿主教凌海之王，各持国教重宝居于五座道殿之中，不理世俗，罕见外人，只有草月会馆现在没有主人。

天道院等青藤五院无比严厉地执行着院规，各州郡的道殿也表现的极为低调。

诸院演武无疾而终，就连青藤宴与大朝试都停了三年。

朝廷表面上给出的理由是因为魔族大军南侵，时局紧张，故而暂停，但谁都知道真实的原因。

凌烟阁被圣后娘娘变成了废墟，国教不同意开放离宫，这样的大朝试还有什么意义？

直到今年深秋，雪岭迎来了血腥的那一夜，再到此时的冬日，世间终于知晓了教宗的一些消息。便在这时，三位国教巨头带领两千名国教骑兵忽然离开京都，在谁都不知道的情况来，来到了遥远北方的松山军府。

他们想做什么？

这便是中山王与天海承文最深的警惕，最大的不安。

时隔三年，离宫终于不再保持沉默，国教准备向整个大陆再次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意味着什么？

“教宗陛下终于思乡了吗？”

中山王站起身来，微讽说道：“如果这意味着大周朝的内战，那还真是精彩。”

当年他为了让圣后娘娘饶自己一命，不惜装疯吃屎，对自己都这般凶残，又哪里会害怕什么？

但他今天的对手也是位很强硬的人。

凌海之王，国教巨头里如今年纪最轻的那位，是极少见拥有军方履历的圣堂大主教，当年如果不是教宗陛下把他召回京都，他早就已经是大周神将了，资历甚至要比成涛和建熙两位神将都要更深。

事实上，如果没有陈长生出现，很多人都以为他和司源道人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代的教宗。

像他这样的人又哪里会害怕什么？更不要说，他在苔所那个阴暗潮湿的地方隐忍了整整三年时间，暴烈的性情非但没有被磨平，反而早已到了要暴发的边缘。

“王爷糊涂！”

凌海之王强硬而冷酷的声音在松山军府内外回荡着。

街上的人群以及军府里一些境界稍浅的人，觉得耳畔仿佛响起一道雷霆，不由有些晕眩。

他盯着中山王的眼睛，沉声说道：“教宗陛下遇刺，难道国教不该有所反应？”

中山王的目光极为锋锐，说道：“秘密调动国教骑兵前来北疆，便是你们的反应？”

“不错。”凌海之王抬起下巴，傲然说道：“因为我要查案。”

教宗遇刺自然是天大的案子，问题是这案子应该怎么查？

便是他走进松山军府之前说的那四句话。

天海家交人！

朱家和绝世宗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松山军府的官兵全部拿下，带回京都由离宫审问！

朝廷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交待！

如果真按照凌海之王的要求行事，大周必然会迎来一场动荡。

中山王依然毫不动摇，面无表情看着他说道：“如果我答应你们的四个条件？”

雪岭之事与他无关，他虽然也曾经想过谋夺朱砂丹，但还没有来得及动手。

“那是朝廷应该做的事！”凌海之王没有因为他的话语而有任何退让的意思，沉声说道：“但在离宫查清楚这件案子之前，谁都别想做松山军府的主将，因为可能会影响到我们查案。”

天海承文叹了口气，说道：“除非由教宗陛下指定的这个人来做？”

他说的自然是陈酬。

中山王脸色更加难看，说道：“真是岂有此理！”

凌海之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片冷漠，就如同他的声音。

“朱砂丹是教宗陛下对众生的垂怜，朝中有人竟然胆大妄为，意图谋夺宝物，更试图谋害陛下，难道你以为一点代价都不用付？而且就算你答应这四个条件又有什么用？难道相王他敢答应？”

……

……

第804章 皆阵列前行

朱夜与宁十卫还有天海沾衣都死在那夜的雪岭里，其实没有人知道他们做过些什么，应该没有办法通过这点牵连到京都里的那些人物，但他们想做什么不是秘密，国教要求朝廷付出相应的代价，任谁来看都很有道理。

“陛下仁慈，但我的脾气却向来不好，如果你们不答应要求，那这个案子就会继续查下去。”

凌海之王向前走了一步，盯着中山王的眼睛说道：“王爷你最好仔细地想一想，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

中山王满脸寒意，但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教宗遇刺一案就算查下去也不可能查到相王，但失去神圣领域强者庇护的朱家说不得便是抄家灭门的下场，不说陈氏皇族与朱家绵延千年的友谊，只说当年对朱洛的承诺，无论相王还是他都不可能看到这幕画面发生。

天海承文也保持着沉默。

刺杀教宗的罪名实在太大，天海沾衣沾着这个罪名，便再难以洗清。

如今的天海家已经不是当年的天海家，如果离宫真的以雷霆之势碾压而至，天海家还真的没办法撑住。

其实这样查案很没有道理，当事者已经死完了，除了陈长生的一封书信和这两个人便再也没有任何证据。国教插手朝政，想要安排松山军府神将的位置，也很不符合规矩，但对方就这样做了，而且没有丝毫遮掩。

谁让那个人是教宗陛下呢？就像凌海之王说的那样，朝廷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问题在于，这样就够了吗？就可以平息这件事情吗？

“我们会在道殿等结果，希望商议出结果的时间越早越好。”

凌海之王离开军府之前，对中山王说道：“另外请转告相王殿下，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果然只是刚刚开始。

重新回复安静的松山军府里，来自京都的大人物们各有心事，却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句话。

“日你娘亲！”

中山王忽然跳了起来，指着两位神将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你们是猪吗？连他的东西都敢抢！连他都敢动！”

便在这时，一名王府亲随来到门口，轻轻地咳了一声。

众人会意，也不想在这里承受这位疯王爷的怒火，赶紧告辞离去。

天海承文在离开之前，被中山王拉住了衣袖。中山王低声说道：“唐家知道朱砂丹的主人是陈长生，宫里也知道，然而我却不知道，相王不知道，你也不知道，难道你不觉得这件事情有问题吗？”

想着同样死在雪岭里的唐十七爷，想着今天唐家的人始终没有现身，天海承文的心里生出一抹警意。

“多谢提醒。”

天海承文离开之后，那名王府亲随来到中山王的身前，递上了一封信。

那封信的封皮上没有任何内容，却有着最复杂的封印。

中山王撕开信封，看着信里的内容，沉默了很长时间，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

“原来秋山家都知道了……这个老狐狸，算准时间才来信吗？”

……

……

审案最终变成了谈判，暂时没有谈妥，大人物们拂袖而走，堂上的事情则是不胫而走。

在很短的时间里，松山镇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了那天夜里雪岭发生的事情，当然未免传的有些荒诞不经。

神将居然意图谋害教宗陛下？还有别的势力插手？那些恶人最终都死在了教宗陛下的神罚之下？

最令人震惊的消息当然还是那位神秘的朱砂丹主人居然是教宗陛下！

朱砂丹居然是教宗陛下用天赋圣体里的碧血炼化而成！

三座神辇在无数国教骑兵的护送下离开军府，向着西面的道殿而去。

沿途街上的人群如潮水一般分开，纷纷拜倒。

因为三座神辇里坐着三位国教的大人物，更因为人们发自内心地感谢教宗陛下的仁慈。

有些人眼神湛然有神，一看便是修道强者，有些人则穿着阵师特有的服饰，共同的特点就是或多或少带着些伤。

当国教车辇经过时，那些人沉默着跪下叩首。

当中数人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但同样也跪倒在了地上。

修道中人，只跪天地君亲师。

他们跪的当然不是辇里的三位国教巨头，而是教宗陛下。

他们都曾经在战场上受过很重的伤，如果不是幸运地拿到了朱砂丹，现在早就已经成了黄土里的白骨。

今天他们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被教宗陛下救活的，而且教宗陛下用的是他自己的圣血。想到教宗陛下的仁爱，他们怎能不感激涕零，尤其是想到自己的身体里，等于流淌着教宗陛下的血，他们怎能不心生敬仰之心。

即便是那些属于其余势力的修道强者，也无法因为阵营的缘故，无视而离去，同样跪倒在地。

……

……

寒冽的冬风掀起窗口的布帘，却无法灌进来。

就像圣女峰的神辇一样，离宫的神辇上同样有着类似的阵法，辇内没有一丝风，温暖如春。

桉琳的目光穿过窗帘，落在街畔人群的身上，在看到那些修道强者与阵师时，微微凝住了片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喃喃说道：“教宗大人似乎与当年不同了。”

这是感慨，也是叹息，带着些很深的意味。

作为国教巨头之一的天谕大主教，她的这句感慨究竟意味着什么？

安华坐在她的身旁，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谓当年其实不过就是三年前。

三年前的陈长生是个平静而坚定的年轻道士。而今天对松山军府神将位置的争夺，还有朱砂丹引来的无数双仰慕眼光，似乎都在说明，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以及他对这个世界的做法已经发生了很多变化。

“姑母，您误会教宗陛下了，宣扬朱砂丹一事，是我的主意。”

安华看着桉琳大主教认真说道：“圣人之行当然应该多加宣扬，如此才能更加导人向善不是吗？”

桉琳看着自己的侄女微微一笑，有些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在心里想着，你如今对教宗陛下崇敬有加，又怎会知道当年那个初入京都的少年道士的精神世界里根本就不会崇敬之类的词汇呢？

第805章 行路难

“你可知道你今日做的事情多么危险？”

“我是在执行教宗陛下的谕令，有什么危险？而且您和两位大主教不是赶过来了吗？”

桉琳心想这孩子在青矅十三司清修多年，不问世事，果然还是这般天真。

“离宫六殿落匙三年，看似静守，其实一直都在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她敛了笑容，看着安华平静而认真地说道：“道尊终究是国教圣人，现如今更是当世第一人，国教里有越来越多人愿意追随他的脚步，就算教宗大人回到京都，也不见得能够掌握局面。”

“国教只有一位教宗。”

安华看着她认真地说道：“姑母，您会一直支持陛下的，对吧？”

“三年前教宗陛下回归星海的时候，我与茅秋雨等人都是领了遗诰的，自然会护持到底，只是……”桉琳的视线穿过神辇前壁，应该是落在前方那座神辇上，说道：“道尊终究是教宗大人的老师，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

安华很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情不需要去想，因为对她来说，教宗陛下就是唯一的神圣。

……

……

凌海之王与白石道人同坐在一座神辇上。

两位国教巨头的视线始终没有相遇过，很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窗外传来的欢呼声、颂圣声以及磕头的声音，都没能让他们的眼神有丝毫波动。

直到寒冽的风卷起一片枯黄的落叶，击打在窗棂上，白石道人的神情才稍微松动了些。

“看来这三年时间，陛下在世间云游，也不见得是在浪费时间，手段倒是老辣了很多。”

他依然没有转头去看凌海之王，声音平直的仿佛一个死人。

“我身为文华殿大主教，居然直到昨夜才知道全部的事由，陛下连你我都能瞒得如此好，真是令人佩服。”

陈长生与离宫之间自然有联系方法，不然三位国教巨头不可能带着两千国教骑兵这么快便以雷霆之势来到松山军府。问题在于，白石道人并不知道这种联系方法，而在他看来，凌海之王应该和自己一样也不知道才对。

所有人都清楚，当年凌海之王与陈长生及国教学院之间的关系非常糟糕。

如果不是陈长生，他很可能便是当今的教宗。

白石道人的这两句话可以说是感慨，是对教宗陛下智慧的赞美，但也可以理解为挑拔。

凌海之王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就像绝大多数时候的他一样。

就在第二片枯黄落叶击打在窗棂上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但却不是回答白石道人的感慨。

“为什么唐家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这个转折很突然，很生硬，所以听着有些寒意。

白石道人微微皱眉，说道：“我不知道。”

凌海之王的视线离开了窗外，转身望向白石道人。

他转头的动作很慢，就像一个木偶，甚至隐隐能够听到颈椎磨擦的声音，又像是一把剑正在缓缓抽出剑鞘。

“牧酒诗被逐出离宫之前，我都不认为她算是我们国教中人，所以我一直是我们当中最小的那个。我的时间还很多，我可以等，你不要说陈长生比我更年轻这种废话，也不要摆着这张死人脸冒充无俗无念。”

凌海之王盯着白石道人的眼睛说道：“虽然我从来都不喜欢我们这位教宗陛下，但如果他连着两次遇刺，我会比现在愤怒无数倍，因为这是对离宫的挑衅，对我的羞辱，而我真正愤怒起来的时候，你应该很清楚我会怎么做。”

说完这段话，他再次转头望向窗外，仿佛什么都没有做过，也没有说过。

……

……

国教的车辇在松山镇没有停留太久。

因为朝廷钦差中山王以及那些大人物们没有用多长时间，便商议出了结果，答应了离宫提出的条件。

前七里溪游骑主将陈酬，成为了新一任的松山军府神将。

这个消息震惊了松山镇里的人们，尤其是那些知道陈酬履历以及他被贬斥过往的军官们。

至于这件事情的缘由，则是震惊了更多地方的人们，比如拥蓝关拥雪关浔阳城直至京都洛阳。

原来消失了三年时间的教宗陛下原来一直在北方的战场上，他一直没有忘记正在与魔族军队浴血战斗的人族士兵们，他不惜耗损寿元以真血炼制朱砂丹救人无数，然后他在雪岭里遇到了一场刺杀。

沉默了三年的离宫，忽然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借着此事极其强硬地拿下了松山军府的位置，这又意味着什么？

被放逐的教宗似乎将要重新出现在世人的眼前，那么他是不是要回京都了？

……

……

松山镇后到处都是高山，山间有无数山道，山道转折处往往会修一些简陋的亭子或者说草屋。

在南方繁华人间，这些草屋或者亭子应该被称为离亭或离舍，用来延长分离的时间，感受更多别离的悲伤。

在这里，这些亭子或草屋只是用来避雨或者暂歇所用。

在战场上随时都可能天人永隔，生死别离，活着的别离很难让人们产生太多凄苦的情绪。

罗布用两根手指拎着小酒壶，看着山下被雾气笼罩的松山镇，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长生和南客站在他的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从阪崖马场离开，来到这里，按照事先说好的，便到了分别的时刻。

山道在这里分成了三条，往南往北往西。

往北便是下山，去往松山镇，如果再往北便会到了荒野雪原，随时可能看到魔族狼骑的身影。

往南则是翻山而过，再穿过那片绵延千里的草甸，便会抵达浔阳城。

往西是绕山而行，渡过四丫河再翻过数座小山，两天时间便应该能看到汉秋城的轮廓。

汉秋城再往南，便是汶水。

陈长生要去的地方便是汶水。

罗布则是要去松山镇，交割军印，就此归去。

在北方雪原里战斗了近五年时间，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有些不舍。

……

……

第806章 难见春风之秋城

一口烈酒入喉，罗布依然神情淡然。

看着他的身影，陈长生则是生出了些不舍。

“那……我们就走了？”他对罗布说道。

罗布拎起小酒壶晃了晃，表示知道了，却没有说话。

陈长生有些不愉快，心想就算为了保持风仪不愿开口说话，临别之时难道不应该让自己喝口酒？

其实这些天他一直觉得有些奇怪，从那天在山涧旁的醉中夜谈之后，罗布对他的态度便发生了一些很微妙的变化。

很明显，他不怎么愿意再和陈长生说话，更谈不上亲近，但也没有什么敌意，更像是要刻意保持距离，想要做个陌生人。

可又不完全是陌生人，因为无论是吃药的时候，还是在草甸上喂马的时候，他总能感觉到罗布正在远处看着自己。

那种看，更像是在观察。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陈长生摇了摇头，不再继续去想这些事情，只好把罗布归为怪人，带着南客向着前方的山道走去。

自始至终，直到他和南客的身影消失在山间的寒松林里，罗布都没有回头。

他对着山下的松山镇沉默地喝着酒，与其说是送别陈长生，不如说是送别自己。

待壶中的烈酒终于饮尽，罗布终于站起身来，向山下走去。

他没有直接前往松山军府报到，挑了一家很不起眼的酒铺走了进去。

他让店家把空了的酒壶灌满，然后坐到窗后的桌子上，要了一碟炒黄豆，望向了窗外。

三根手指落在碟子里，不用看，每次都极准确地捏起两颗炒黄豆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时间来到了正午，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洒落在松山镇的街道上，把人们的面容照的非常清楚。

松山军府新任神将陈酬，在下属的护送下出了军府的大门，翻身上马，开始了第一次巡视。

看着故人明显挺拔很多的身形，罗布笑了笑，举起酒杯相庆，在心里祝他不要早死。

当时间来到暮时，阳光变得黯淡很多，落日的光晖像火苗子一般燎着街上的建筑以及人们的心思。

炒黄豆已经吃了三碟，酒也饮了四壶，罗布的眼睛越来越眯，但不是因为喝醉，而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人。

当然，他之所以想看到那些人，是因为他不想看到那些人。

那些人来自他的家族，还有些人来自汶水唐家，还有吴家和木拓家。

除了他以外，没有谁能够把这些人与街上的行人区分开来，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些人出了松山镇，向着西方而去。

罗布继续喝酒，喝了很长时间，眼里却没有醉意，反而越来越亮，直到很久以后，他终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寻店家要了盆清水，很仔细地把脸与满脸胡须洗干净，然后唱了首北方没有人听过的歌，出了松山镇向西方而去。

陈长生的伤还远没有痊愈，但已经能够正常行走，拒绝了阪崖马场提供的龙骧马，在南客的帮助下，速度并不慢，比起普通的商旅来说要快了很多倍，离开松山镇后在山岭间行走，很快便把群山甩在了身后。

第二天暮时，他和南客便来到了汉秋城外。

顺着官道向前方的城池走去，他注意到道旁的树木有些残损痕迹，尤其是左手边的山林显得有些杂乱，仔细望去可以看到很多新生的灌木与新柳，很明显在数年前受到过一次极惨烈的损坏。

他怔了怔，想起来数年前自己和折袖还有很多人，正是穿过这片树林进入的周园。

当时有一道彩虹自万里之外的天南落下，周园的入口便在林后那片似真似幻的庭院里。

如今周园的入口就在他的手腕上，是那颗黑色的石头，而周园的钥匙也已经不在离山剑派的峰顶，已经变成了他的神念。

他想起数年前的很多画面。

那时候，朱洛坐在亭子里，长皮披肩，古意盎然，孤傲无双，无人敢近。

那时候，梅里砂在车子里，沉默淡然，不发一语，如旧梅一丛，自有气息。

现在梅里砂和朱洛已经死了，但当年的那些人里还有很多人活着。

陈长生转身看了南客一眼。

当年他就是在周园里第一次遇到南客，那时候的南客是漠然冷酷的魔族小公主，领奉着黑袍的命令，在周园里挑起人类修行者的内斗，同时寻找机会杀死徐有容、折袖、七间，是他最可怕的敌人。

现在的她，只是个痴痴傻傻，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只知道跟着他，守着他，等着他。

“也不知道你醒来后，还会不会记得这段日子。”他看着南客感慨道。

南客的手抓着他的衣袖一角，眼神依然呆滞，看着道路前方的汉秋城，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很明显，对当年在周园里的那些经历，她已经忘了个一干二净。

看着她这模样，陈长生忍不住叹了口气。

雪岭那夜，她不顾神魂破体的风险救了他一命，他当然要做到承诺。只是现在他都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治好她。而且正如他先前感慨的那般，如果他真的治好了她，她醒来后如果还记得这段路上的日子，会不会杀了他？

……

……

离汉秋城越近，官道两旁的树林便越密，柳树也越来越多，很好地说明着这座城的气息。

是的，每座城都有自己独特的气息，京都的气息在于天书陵里的青意，洛阳的气息在于城墙，汉秋城的气息便在于柳树。

朱洛当年喜欢柳树，所以汉秋城外有座万柳园，城里也种着万株柳。

如今朱洛早已经变成天书陵下的星辰碎片，化青烟而无踪，但汉秋城依然如往年一样，有着他留下的很多痕迹。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汉秋城是姓朱的，朱家与绝世宗在这座城里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与难以想象的力量。但陈长生并不担心会在这里遇到什么，因为应该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更重要的是，朱夜也已经死了，现在的朱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果然，他和南客进入汉秋城的过程很顺利，城门处的官兵以及那些穿着绝世宗剑装的弟子，明显还没有从家主死亡的震惊消息里摆脱出来，表面上显得格外警惕，实际上眼里写满了对未来的茫然与不安。

第807章 宿于柳间，不得安眠

柳宿是汉秋城里最好的客栈，邻着城里最美的一片湖泊，围着一片古柳，在春夏里最是清静，但在盛冬时节，湖冰未化，古柳无叶，站在窗边借着星光远望四周风景，难免会觉得有些肃杀凄凉。

夜色下的汉秋城非常宁静，没有任何嘈杂的声音，甚至容易让人联想起墓园。王破还在天南，并没有回到天凉郡，然而朱家看起来，就将这样凋敝直至消化，世间很多变化总是来得这样突然，令人有些措手不及。

南客的声音让他从沉思中醒来，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南客把他的鞋袜脱下来放手，然后把他的脚放进盆里，低着头很认真地搓洗着。

盆里的热水温度正好，不烫也不至于过会儿便会觉得凉，想必她刚刚亲手试过，就像在阪崖马场的那些夜晚一样。

陈长生昏迷以及醒来后不便行动的那些天，都是南客负责替他喂饭以及擦洗身体。

他试着拒绝过很多次，却无法说服她，就像今夜一样。

“我现在伤已经快要全好了，以后这些事情我自己来好不好？”

“不好。”

南客头都没有抬一下。

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陈长生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人。

那么就她应该好好地服侍他，确保他健康地活着，尽快地复原。

陈长生想了想，很诚实地说道：“我不确定……能不能治好你的病。”

“但只有你能治，对吗？”

南客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因为神魂破体的缘故，她双眼之间的距离不再继续变宽，但眼神看着还是些呆滞。

当她这样专注地看着什么东西或者人的时候，其实有些可怕。

但陈长生现在已经习惯了。

洗漱完毕之后，南客很自然地解开行囊，在地上铺好被褥，却没有去睡，而是很自然地脱下了上衣，坐到了陈长生的身前。

离开阪崖马场之前的那些夜晚，陈长生便开始试着给她治病。

哪怕现在是个痴呆的小姑娘，南客也隐约感觉到，在一个男人面前赤身裸体是不好的事情。

但现在她已经习惯了。

陈长生的手指从石珠上拂过，神识入园，取出了短剑。

紧接着，他从藏锋里取出了一根金针。

真元灌入，金针的前端微微地颤抖起来，刺破南客看似娇嫩、实则极难破开的肌肤，探入她的经脉里。

这些年，他治好了落落的病，治好了轩辕破的伤，给折袖也治了很长时间，通过金针渡入真元观察入微的本事，要比最初到京都的时候强了很多，但依然没有信心能够治好南客的病。

因为南客不是妖族，是魔族。

通过这几个夜晚的治疗，陈长生对魔族的身体有了更深层的了解，而了解越多，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魔族的身体与人族的身体表面上看起来差异很小，尤其是像南客这样的皇族，但在某些方面却有着极大的差异。

那些差异主要集中在——经脉、幽府、气窍以及识海。

魔族有经脉，但没有气窍，更没有幽府。

最重要的是，魔族的识海并不像人类或妖族那般是真实意识构成的一片海洋，而更像是一团光雾。

问题在于，那些迷雾里的光究竟是意识的碎片，还是某种客观的存在？

陈长生对那些若隐若现、却又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的光很好奇，因为隐隐约约间，他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一般。

遗憾的是，虽然南客已经尽可能地开放了自己的意识，陈长生现在还没有办法能够深入到她的识海深处，除非他不担心南客会因为自己的意识侵入而变成真正的白痴，或者直接死去，所以他没有办法看到那些光的真实面目。

……

……

朱夜的遗骸已经秘密运回了汉秋城，但始终没有发葬，因为朱家和绝世宗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他的遗骸残缺不堪，就像是被野兽啃噬过一般，但冷清的汉秋城已经快要变成了一座墓园。

就算道尊和相王看在朱洛当年的情份上对朱家继续庇护，没有真正强者的世家又如何能够在这样险恶的世道里永世长存？更不要说，整个大陆都知道，王破总有一天会回到汉秋城，来索要自己当年失去的东西。

汉秋城外的那片万柳园，仿佛提前就预知到了今天的局面，数年前便燃烧了一次，提前为自己烧了纸钱。

万柳园外不远处，便是朱家的祖坟，只有历代朱家家主或者做过极大贡献的长老，才有资格葬在这里。

今夜星光很好，把那些坟茔与墓碑照耀的非常清楚，如果仔细看碑上的那些文字，应该便能了解朱家和绝世宗的全部历史。

在墓群深处有一个瘦小的身影，驼着背，用力地挥动着双手，不停地挖着什么，同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星光落在他的脸上，歪斜的眼睛与口鼻显得更加恐怖，比所有的墓碑加在一起都更可怕。

从他嘴里喷出来的口水无比腥臭，比所有被挖开的坟墓里的尸水味道都更要臭。

是的，这个瘦小的驼背男子在挖坟，他细长的指甲里满是泥土与腐尸的肉，不知为何竟是无比锋利，很快便能挖开一座坟墓，只不过半个时辰时间，朱家祖坟的十七座大墓便全部被他挖开了。

不管是腐尸还是白骨，对那个瘦小驼背男子来说，都是最美好的收获。

他的眼睛发光，口水流得更多，发出极其含混难懂的声音，只有极仔细去听才能听懂大概的意思。

——你们朱家就要灭亡了。

——那就把你们的怨恨与离魂交给我吧，我帮你们去杀死你们敌人。

那名驼背瘦子忽然盘膝坐下，结莲花座，掌心迎星，闭目冥想。

他用的明显是最正宗的国教道法，在星光里神态庄严甚至有些神圣。

但他的口鼻歪斜，眼睛无法完全闭住，看着很是丑陋。

最正宗的国教神术，最美的星光，丑陋的驼背男人。

这种截然不同的反差，透着些滑稽与荒谬，不知为何又令人感到恐怖。

第808章 晨光，厨雾，怪人

万柳废园，群墓之间，生出无数道气息。

那些气息很淡，却又带着股刺骨的寒意，与魔族强者的气息不同，与玄霜巨龙的龙息也不同，要显得更加阴秽。

这片坟墓里埋葬着朱家的历代强者，大多数都是聚星上境，包括朱洛在内的两名神圣领域强者虽然是衣冠冢，也残留着他们的神魂碎片，至于那些阴秽的感觉，则是来自那些腐尸白骨上的尸毒。

星光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黯淡了起来。

那些气息渐渐地向着那名驼背矮子汇集而去，被他释出的神圣力量引入身前的一只玉瓶里。

用最正宗的神术收集最阴秽的阴碎尸毒，就连离宫里都没有相关的记载，因为这种手段太过古老久远，只在某些地方还可能保留着传承，比如国教南派的某些山门，圣女峰或者长生宗……

而如果此时有唐家的重要人物在场，或者还能够认出，京都那座皇辇图大阵有处阵法与之很类似。

随着时间的推移，坟墓间的阴秽气息越来越淡，尽数进入了那个小玉瓶里。

那名驼背矮子睁开眼睛，看着身前的小玉瓶，眼睛里满是贪婪与兴奋的神情。

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玉瓶拿到鼻前嗅了嗅，明明没有任何味道，脸上却流露出陶醉的神情。

小玉瓶里有半瓶液体，清澈透明，就像水一般，但又相对比较粘稠，更像是某种蜜露。

鱼露与松香都是死亡之后的露水，瓶中的液体也是如此，这便是黄泉之露。

夜渐深沉，星光重盛，万柳园外的墓地回复了先前的模样，谁也看不出来，这里曾经被挖开过，更没有人知道，朱家历代强者的离魂尸毒，已经被人用不可思议的手段采集走了。

驼背矮子回到了那间名为柳宿的客栈。

他本来就很矮，又弓着身子低着头，再加上用黑色帷帽遮着头，根本无法看到他的脸。

离开山门后，他一直在深山野林里生活行走，很少见人，因为有些自卑。

直到这些天，他学会了这样打扮，才觉得有些满意。

这是那天夜里在雪原上看到那位魔族大人物后，他向对方学的。

从客栈侧门走进后厨，他像只狗一样蹲在窗外，看着院墙上的天空，等着晨光的到来。

窗后传来切葱的声音和厨师低声的训斥，然后被雾汽掩盖。

他起身走进厨房，看着食盒上面的标签，找到目标，取出小玉瓶，往盘子里滴了几滴。

今天柳宿的早餐是汉秋城的名产玉豆腐，玉瓶里的液体滴在上面，看着就像是蜂蜜一样，很添食欲。

食盒很快便被取出后厨，按照标签送到相应的客房里，以便客人们清晨醒来便能有一个好心情。

驼背瘦子蹲回窗外，看着越来越盛的晨光，想着稍后会发生的事情，眼睛渐渐眯起，心情很好。

然而，没有事情发生。

朝阳已经跃出了地平线，甚至越过了他眼前的那堵矮墙，客栈里依然很安静。能够听到洗漱的声音，交谈的声音，他甚至能够听到小二口袋里赏钱撞击的声音，就是没有听到那两个人心脏停止跳动的声音。

红暖的朝阳光晖，照在他丑陋的脸，仿佛涂着锈色的眼瞳缩小成了一颗米粒。

他再次走回后厨，看着店小二手里端着的食盒，确认盘子里的玉豆腐已经完全被吃光了。

他很慢地偏头，很是疑惑，凑到只剩下些汁水的盘子上嗅了嗅，确认没有什么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店小二似乎根本看不见他，画面很诡异。

他自言自语道：“没有死吗？这怎么可能呢？”

店小二忽然听到身边的空气里响起了一道声音，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之所以没有叫出声来，是因为空气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满是黑毛与鳞片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驼背矮子显现出身影，面无表情看着店小二，眼睛里根本没有人类的情绪。

店小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丑、这么恶心的东西，吓的不停挣扎，却根本无法脱离控制。

驼背矮子想了想，很珍惜地从小玉瓶里取出一滴液体，滴到了店小二的脸上。

瞬间，店小二的身体便僵硬了，再也无法挣扎，脸上出现了一滴黑斑，然后迅速蔓延到身体各处。

在非常短的时间里，一个活生生的人便变成了一个没有气息的、通体黝黑的雕像，就这样死亡。

驼背矮子观察着店小二的变化，心想没有问题啊，五官聚拢在一起，显得特别苦恼。

一阵微凉的晨风从窗外吹了进来，拂散了厨间残留的雾汽，同时把店小二的尸体拂成了无数缕黑烟。

迎着朝阳的光线，那些黑烟很快便变得透明，再也无法看见。

……

……

南客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陈长生站在窗边，看着朝阳下的汉秋城，终于觉得这座城市有了几分生机。

但就在下一刻，他感觉到了一道生机的流逝。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为何会忽然有所感觉。

天地之间生活着无数生灵，每时每刻都有生命的诞生，也有生命的逝去。

他能感觉到，只能说明这道生机的流逝与他有关。

他收回视线，望向南客。

恰在这时，南客也抬起头来，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看出了彼此心里的那抹警意。

南客的目光再次移动，最后落在前方地板某处。

穿过地板，便会到楼下，是右手方的某个房间。

陈长生念头微动，无数道剑光出现在房间里。

自窗外而来的无数道晨光，顿时没了颜色，黯了光彩。

无数道剑意凌厉至极地落下，只是瞬间，木地板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变成了在晨光里飞舞的尘屑。

陈长生与南客落到了地面上。

就在他们的脚刚刚落到地面的同时，他们面前的那堵石制墙壁也纷纷消解，变成最细的粉末向四周散去。

石墙就这样消失了，露出了墙后的画面。

砧板上还有葱花，蒸屉下面的铁锅还在冒着热汽。

很明显，这是一间厨房。

在厨房的正中间站着一个怪人。

第809章 他来自黄泉

之所以说怪，自然是那个人因为有很多异于常人的地方。

那个人很矮，从外表上看，南客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但那个人比南客还要矮两个头。

那个人很丑，哪怕晨光再如何清丽，落在那仿佛随意缝合而成的耳口鼻上，也变得令人厌恶起来。

那人身后高高地隆起，看来应该是个驼背。

那个人穿着件黑色的衣裳，衣裳洗的很干净，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能闻到一股腥臭的味道。

看到这样一个瘦矮残疾、浑身恶臭的人，绝大多数人都会生出厌憎的情绪，待冷静下来，或者生出些怜悯与同情。

陈长生没有。

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他的警惕情绪便变得无比强烈。

就像当年在北兵马司胡同那棵海棠树下看到周通时的感觉一样。

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极致的、没有道理、无法说服、无法冲淡的恶。

这个人的恶与周通的恶还有些细微的差别，更加阴秽。

“你是谁？”陈长生看着这名怪人问道。

那人丑陋的脸上流露出不安的情绪。

因为晨光太过明亮，而他忘了用帽子遮住自己的脸。

他被人看到了，这让他再次感到自卑，于是再次生出毁灭这个世界的欲望。

一想到毁灭这个世界，怪人就觉得平静了很多，于是笑了起来。

这个怪人的笑容也很怪，一笑嘴角便完全咧开，露出那些错乱的、锋利的像野兽般的牙齿，看着很恐怖。

“既然不能偷偷杀死你，那么只好试着看能不能当场杀死你。”

这人的声音也很难听，就像是两块缺损的瓷片在不停地磨擦，非常刺耳。

说完这句话，他伸出双手，对着陈长生比出了一个手式。

在明亮的晨光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那双手上到处都是毛发与鳞甲，看着有些恶心。

陈长生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只在这双手摆出的手式上。

在现实里，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手式，但他通读道藏，曾经在很古老的一本道典里见过相似的画面。

这是最正宗的道门阵列手印，是国教很久便已经失传的远古功法。

无论是离宫还是圣女峰，现在都已经没有了门功法的传承。

此人散发着中正平和、甚至可以说神圣庄严的气息。

他的双手间却隐隐有黑气凝聚，其间有闪电生成，更有无限阴秽的味道。

用最正宗古老的国教神术，却使用最阴恶的手段，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陈长生眼瞳微缩，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眼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便将开始，谁都没有想到，接来来发生了新的变化。

那名驼背怪人忽然往上方看了一眼，气急败坏说道：“你怎么这么多帮手！”

说完这句话，他身影骤然虚化，便准备向窗外退走。

想要在陈长生和南客的眼前逃走，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无数道剑意在厨房四周若隐若现，封住了所有的去路。

一道清光，南客从原地消失。

陈长生不担心过这名怪人能够跑掉，在如此短的距离里，没有几个人能够比南客的速度更快，哪怕她的双翼离奇消失了，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就在南客消失的同时，那名怪人也消失了。

无数道风呼啸而起，铁锅里生出的雾汽被带出无数道丝缕，窗外洒落的晨光不停地闪烁。

很明显，两个人正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在房间里高速的穿行。

以南客近乎闪电般的速度，竟然没有办法在短时间里抓住对方。

陈长生心里的警意越发强烈，握着剑柄的右手微微用力。

擦擦数声，房梁上出现了数道清晰至极的剑痕，数道剑破晨光而起，刺向某处。

一声带着痛苦与愤怒的嘶吼响起。

那名怪人被逼得现出了身形，右肩处出现了一道剑伤，泛着腥臭味的血水缓缓溢出。

数道带着绿色的幽芒破空而出，抓向怪人的咽喉，正是南客的手指。

嘶啦！那名怪人的衣衫骤然破碎。

两道灰影在他的身后出现，带动着他的身体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移向另一边，避开了南客的攻击。

原来，他根本不是驼背，身后的隆起竟是一双翅膀！

那双翅膀上没有什么羽毛，看着更像是灰色的肉团，有些恶心，但挥动的速度非常快。

灰影狂动，带着一道泛着腥臭味的风，那名怪人直接撞破了炉灶，轰隆一声！

乱剑之下，灶炉瞬间消失，但已经没有了那人的踪影。

陈长生和南客站在灶炉废墟边，看着地上那个黑洞，沉默不语。

南客收回神识，说道：“通往地底，满是污秽，不知道他是怎么能通过。”

看着这幕画面，听着南客的话，陈长生若有所思。

还是在那卷极为古老的道典里，曾经描述过类似的画面。

那是在一个极为久远的故事。

数万年前，有位教宗为了追寻大自由的境界，曾经悟出一个极为险恶的修道方法，那就是将己身的俗念与欲望分离，在主神魂之外再造一个相对应的自己，借观己身而悟天地至理，然后再一剑斩之以成就真正清静。

那位教宗事先做好了非常充分的准备，但他没有想到，恶念神魂比事先预想的更加阴秽可怕，借着天地浊气成长的速度更是难以想象，他最后想要斩念时竟没有办法完全成功，甚至险些被恶念神魂反噬，他没有任何办法，就在自身神魂被完全污染的最后关头，只能凭借从光明正殿借取的十二贤者意念，强行把自己与恶念神魂尽数诛杀。

那位学识渊博、境界无比高深的教宗就这样死了。

这门名为斩尸的道法自然也成了国教的禁法，渐渐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

谁会想到，这种道法今天竟然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当年那位教宗离去之前，对离宫里的大主教们说过，若斩尸不成，便是黄泉现世。

难道这个怪物，便是黄泉？

……

……

第810章 古槐下，别有心思

三千道藏里只有那段历史的记载，却没有那门道法的具体讲解，陈长生无法确认那个怪物是不是传说里的黄泉，写了两封信分别寄给了京都离宫以及南方的圣女峰，希望能够从这两处得到更多的信息。

那个怪物明显是来杀他，只是不知道做了些什么，还是说没有来得及做什么。

抛开那名怪物的神秘来历，对这件事情本身，陈长生已经有心理准备。

凌海之王在松山军府里要中山王转告相王的那句话，是他让国教向整个大陆表明的态度。

他很清楚，这也将是自己随后会面临的局面。

——这只是刚刚开始。

就像当年苏离在魔域雪原身受重伤，万里归南路上遇到的事情一样。

他现在是教宗，但想要杀他的人也不比当年想要杀苏离的人少。

很明显，现在已经有人知道他在汉秋城。

但他确信，朱家不会出手。

果不其然，他和南客离开柳宿往汉秋城的南门走去，一路上感觉到了数道窥视的目光，却没有人出现。

直到在一家卖香水的铺子前，他遇着了一个意想之外的人。

那人做文士打扮，清俊的眉眼间有着掩饰不住的傲气，还有一抹不知何来的喜色。

他叫别天心，之所以做文士打扮，是因为他的父亲经常这样出现在世人面前。

他的父亲是别样红，他的母亲是无穷碧。

数年前在京都，为了打压国教学院，以凌海之王和司源道人为首的国教新派势力推动了诸院演武一事。

以国教新派与天海家为首，无数修道强者纷纷前去百花巷，向国教学院发起挑战。

别天心也曾经是那些人当中的一员，而且是气焰最嚣张的一位。

只不过随着他父亲的一封信，苏墨虞离开天书陵后没有回离宫附院，而是直接加入了国教学院，很多人都知道了那两位大人物之间的态度立场并不相同，这场挑战自然也无疾而终。

别天心再也没有见过陈长生，只是从说书先生的口里以及那些诰书圣旨上看到过这个名字，直到今天在远离京都的汉秋城里，再次看着那张没有太多特点，自己也不熟悉、但绝对难以忘记的脸，不由呆住了。

他来汉秋城是代表家里长辈要与朱家商议些事情，更重要的是他要来见一个人，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陈长生。

他的心跳加快，嘴有些干，因为吃惊，还有紧张。整个大陆都想知道陈长生的下落，为何会偏偏让他在汉秋城里遇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自己应该如何做？需要主动上前行礼吗？

就在他想着这些事情时，陈长生已经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

陈长生看到了别天心，也认出了他，但就像没有看到一般。

反而是他身旁的南客，有些好奇地看了别天心一眼。

……

……

汉秋城里一座极幽静的府邸深处，别天心把遇到陈长生的场景讲述了一遍，微皱着眉，显得有些苦恼。

他说话的对象是个少女，眉眼动人，两颊微红，看着有些可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正在饮酒的缘故。

“你怕他？”

少女的声音很轻柔，语气却不然，带着淡淡的嘲讽还有一抹仿佛天生的居高临下。

这句话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对别天心和陈长生都不显得如何尊敬，因为她在说别天心害怕他，更因为直呼陈长生为他。

别天心是两位八方风雨的独子，陈长生是教宗。

有资格用这种语气说他们的人在这片大陆很少，如果是这等年龄的少女更是寥寥无几。

比如落落，比如南客，比如小黑龙，很巧，她们现在都是陈长生的身边人。

少女不是陈长生的朋友，但依然敢这般说话，因为她不是这片大陆的人。

她来自大西洲，就像落落她们那样，也是一位公主殿下。

牧酒诗，国教六巨头里最神秘的那一位，被前代教宗夺去了所有荣耀与力量，但那是属于国教的荣耀与力量。

只要血脉犹存，她便拥有谁也无法忽视的荣耀与力量，地位依然尊崇，因为她是牧夫人的妹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代表着大西洲的意志。

别天心看着她的脸，听着她的声音，身体便有些发软，却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喜欢。

三年前在京都偶然相遇，他便喜欢上了她，喜欢的要死。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值得被喜欢，有资格被他喜欢，是他最合适的婚配对象。

所以哪怕她的话语里带着嘲讽与轻蔑，他还是不会生气，只想着解释一下自己的不得已。

“谁会怕那个家伙？只不过……他现在是教宗，小诗你是大西洲人，自然无所谓，但我终究不一样。”

很明显，牧酒诗并不在意他的解释，搁下酒壶，走到庭院里。

她看着有些灰暗的天空，沉默片刻后忽然说道：“他为什么会来汉秋城？”

别天心想了想，神情凝重说道：“难道他要去汶水？”

这是谁都能看穿的事情，还需要想吗？

牧酒诗没有转身，所以别天心看不到她唇角的那抹嘲讽之意，只能听到她的称赞。

“别兄所言甚有道理……那应该立刻通知京都和汶水方面。”

别天心微笑说道：“放心，稍后我就去做。”

牧酒诗轻声说道：“不要提及我。”

别天心敛了笑容，叹道：“小诗，我知道你们大西洲那边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当年就连牧夫人都被逼的远离家乡，更何况你，所以你才不敢让我们的事情让别人知道，但……你真的不用害怕什么，只要我父母知晓此事，难道你那位兄长还敢对你如何？”

牧酒诗转过身来，看着他问道：“可是你父母……又会是什么想法呢？”

别天心看着她深情说道：“只要我喜欢的，我父母便一定喜欢。”

牧酒诗似乎被感动了，走到他身前，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问道：“你有多喜欢我？”

爱人在前，别天心无比满足，情真意切说道：“我愿意为你去死。”

牧酒诗轻轻靠在他的肩头，看着庭院里那棵古槐，轻声说道：“真好。”

她的手放在他的胸腹之间，看上去是因为害羞所以挡着，实际上，她这时候只需要真元微运，便能碎掉别天心的幽府。

那样他就会真的死了。

第811章 庭院人心深几许

幽静的庭院里，男女相拥，情意深深，不知几许。

庭院对面有一棵古槐，寒冬时节也残着些树叶，树下站着一个青衣人。

青衣人脸上带着铜制的面具，看上去就像是个鬼。

牧酒诗的脑袋搁在别天心的肩上，静静地看着这个青衣人。

这画面真的很诡异。

别天心毫无察觉。

青衣人摇了摇头，古槐残叶在铜面具上留下的影子微动。

牧酒诗微微皱眉，闭上眼睛，不再看那个人。

别天心感觉到她的动作，心头微热，想要伸手，却又不敢。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寒风吹拂槐树，发出簌簌的声音，别天心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离开了庭院。

牧酒诗走到古槐树下，盯着那名青衣人露在铜面具外的眼睛，问道：“为何不让我杀他？”

青衣人的声音像沙砾一般：“你应该很清楚，杀死他只是我们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牧酒诗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充满了怒意：“我好不容易才让陈长生和这个废物相遇，怎能错过这个机会！”

青衣人说道：“就算你杀死别天心，也没办法栽赃到陈长生的身上。”

牧酒诗冷笑说道：“玄霜龙息难道还不足以成为证据？要知道当今大陆，可就他的身边有一位。”

青衣人说道：“问题在于，今天朱砂并不在陈长生的身边。”

牧酒诗怔了怔，问道：“那他身边那个小姑娘是谁？”

青衣人说道：“不知道，有人正在查。”

牧酒诗想着先前的画面，清美的小脸上流露出无比厌恶的情绪，说道：“那我还要忍多久？”

青衣人沉默片刻后说道：“没有人知道何时才是最合适的时候，这需要等待。”

牧酒诗冷笑说道：“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长生进汶水城？”

青衣人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说道：“他就算进了汶水城，对城里的局面以及城外的大势都不会造成任何影响，那座城里生活着的人们大多数都姓唐，便是天海与寅当年都没办法，他又能做些什么？当然，为了避免意外的发生，有不少人会尝试把他留在外面，也包括我。”

……

……

一脸像杂乱灌木的胡须，在繁华温柔的天南可能会惹来一些畏惧与排斥的眼光，但在北方这片被血火浇灌多年的疆土里只会给你提供很多方便，比如你可以骂着脏话从酒铺老板手里抢走别的客人的那碗烈酒，却没有人敢说你什么。

只是喝酒的时候会有些不方便。

无论是小口啜饮还是豪迈至极的鲸吞，都很容易让酒水打湿胡须。

当时看来，这是很潇洒无所谓的事，但醉后醒来，总是粘乎乎的令人不悦，必须洗上好几遍。

蓄须整整三年时间后，罗布看着从胡子上往地面淌落的酒水，第一次开始考虑要不要把胡子刮了的问题。

然后他微微一惊，心想自己何时开始在意这些小事了？

满脸胡须与嘴巴一起吃肉喝酒的画面，在他的身上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为何当初在七里奚游骑里的时候他没有在意过，在阪崖马场的时候也没有在意过，现在却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可能是因为最近这些天，他认识了一个特别爱干净的家伙？那个家伙刚醒过来的时候，手指都不能动，就急着用眼神示意旁人帮他擦脸，养着伤也没有忘记每天换干净衣裳，就像个娘们儿似的。

罗布忽然沉默了，心想难道师妹就喜欢这样的？

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了些什么，抬头向酒铺外望去，只见别天心从那条巷子里走了出来。

今天清晨在那家香水铺外，他看到别天心后便跟到了这里，发现了巷子里那座幽静的庭院，但没有进去，因为他隐约感觉到庭院有人，那人很强。

罗布取出一根炭笔，在已经准备好的白纸上开始做画。

他画的是别天心与周遭的环境，比如那条巷子以及深处隐隐可以看到的古槐一角。

很明显，他很擅长此道，炭笔只是随意涂抹几下，巷子与古槐便能够看清楚大概的轮廓，至于别天心的画像则是随着笔端的移动，变得越来越清楚，直至栩栩如生，那两道眉毛仿佛要飞了起来，就像真的一般。

如果王之策身边那位画师看到了他的这幅画，一定会想办法把他抢回伽蓝寺去做徒弟。

是的，他的画就有这么好，就像他在别的领域一样。

画完之后他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坐在酒馆里等待着，直到过了很长时间，终于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人。

牧酒诗以及一名戴着铜面具的青衣怪客坐车离开，恰有阵风袭来，掀起了窗上的布帘。

只是惊鸿一瞥，甚至不足以在人的眼睛里留下足够清楚的画面，但在罗布的笔下可以。

没有用多长时间，一幅画完成。

这幅画的细节极为丰富，隐隐自有神韵，只要认识牧酒诗和青衣怪客的人便绝对不会认错。

看着画上的两个人，罗布挑眉说道：“大西洲果然有野心，只是具体会落在谁的身上？”

……

……

陈长生不相信与别天心在汉秋城里的相遇是偶然，因为概率太小。

这场相遇极有可能是被人安排的，这也就意味着他的行踪已经不是秘密。

事实上在柳宿里遇到的那个怪物，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从汉秋城到汶水还有千余里路，这一路上他还会遇着很多事。

如果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当然不愿意进入这样的局面，离开阪崖马场后不会通知国教里的任何人，先赶到汶水城再说。但那封信里说得很清楚，如果他想要安全地回到京都，那么首先便必须把那个人找出来。

那个把他的行踪泄露出去的人，究竟是谁？

当年在荒原上他随苏离学剑法，同时也学了兵法谋略，但因为性情的缘故始终还是无法理解人心的复杂程度以及这个世界的复杂程度，幸亏写信的那个人非常了解这些，所以现在他基本上已经知道了此事答案。

很简单，因为只有三个人知道他的行程。

陈长生望向道边那些白色的石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

……

第812章 孤星归来

那些石头很明显是被水冲洗了很多年才变的如此洁白。

前方不远处便有一条河，现在是深冬枯水期，如果是夏天，河水应该会淹到这里。

去汶水有两条路，一条路沿着这条河而行，还有一条路要绕道北方，比较难行。

陈长生选择了北方的这条路，这与事先定好的行程并不一样，但这一样也是事先定好的。

汉秋城西北方是一大片死气沉沉的石山，穿过这片石山，再绕过一处大沼泽，便是葱州军府。

葱州军府是大周北方十余座军府里最偏僻的一处，已经与妖族的疆域十分接近。

行走在荒无人烟、连草也没有数根的石山里，陈长生很自然地想起，薛醒川当年正是发迹于葱州军府，然后他想起了薛夫人，还有那名听说去年考进国教学院的薛家少爷，然后，想起了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的落落。

太阳悬在西边的天空里，被扬起的沙尘滤去了很多光芒，看着有些心情不好。

就在要翻过眼前一座石山的时候，南客的小脸上忽然现出极其警惕的神情，眼瞳微缩。

她现在虽然痴痴傻傻，完全忘记了前尘旧事，但境界实力犹存，对隐藏在天地间的危险极其敏感。

陈长生看了她一眼。

南客仰起小脸，对着空中嗅了嗅，就像小狗一样。

“什么味道？”陈长生问道。

“血味，很浓的血味。”

南客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情绪也很淡漠，就像在说食物的味道。

陈长生问道：“有没有闻到那个怪物的臭味？”

离开汉秋城后，那个怪物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依然警惕，那个怪物如果真如他判断是黄泉一脉，会很麻烦。

南客摇了摇头，低着头想了会儿后，继续向着山梁上走去。

从汉秋城行来，满地的石砾与天空的颜色相同，都是灰濛濛的。

然而当他们翻过这座山后，天地的颜色顿时变了。

山的那边是红色的，不是地貌的变化，而是被血染红。

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

有的尸体像座小山，从粗硬的毛发与特有的头盔形制来看，应该是人熊族的战士。

还有很多人族士兵的尸体。

地面上的石头被鲜血染成红色，到处都是粘稠的血液，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这里仿佛刚刚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战争。

满地尸首间，只有一个人还活着，他慢慢地站了起来，转身望向陈长生。

在如此严寒的天气里，他只穿着件单衣，袖子还卷了起来，小臂裸露着，同时他的裤腿也要比一般人要短一截，看着有些滑稽，但如果联想到他是为了出剑以及奔跑，则会让人生出一道寒意。

他还是和以前那样。

陈长生仿佛看到了当年大朝试时，站在离宫外晨光下的那个少年。

晨光微晃，时间便已经过去了五年。

陈长生向他走了过去。

折袖向陈长生迎了过来。

陈长生张开双臂，准备以唐三十六的方式进行一次热情的拥抱。

折袖却握住了剑，眼瞳深处隐隐可见一抹艳红，竟是准备狂化变身。

陈长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他正盯着南客，才明白过来，说道：“没事。”

折袖没有放松警惕，盯着南客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当初在周园里，他没有与南客真正朝过面，但以他的性情，事后自然做过很多的调查，随时准备着将来的再次相遇。他没有想到，再一次看到这位魔族小公主的时候，对方会跟在陈长生的身边，而且明显是以追随者的姿态。

陈长生放下手臂，用眼神示意此时不便细谈，说道：“以后和你解释。”

然后他望向满地的尸首，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有人担心你从北边走，派人过来截杀你。”

折袖说话的语气还是像以前那样平淡，或者说漠然，仿佛什么事情都难以让他的情绪发生太过激烈的变化。

比如这些血腥的画面以及隐藏在背后的阴谋——行刺教宗可不是一件小事。

南客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带着警惕与不信任：“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她不认识折袖，但能感觉到折袖的危险程度，警惕理所当然，至于不信任也是自然之理。

能被派来截杀陈长生，这些熊族战士与人族士兵必然战斗力极其强大，必然有很多强者。

折袖再如何擅于作战，也没可能一个人杀死这么多敌人，而且对方一个人都没能逃出去。

陈长生也觉得很奇怪，就算这三年时间，折袖在雪原里境界突飞猛进，也应该到不了这种程度。

“我有同伴。”折袖说道。

仿佛是要给他的这句话做一个证明，很远处的山梁上忽然传来很多声凄厉的狼嚎。

“部落里有些小家伙偷偷跑了出来，现在跟着我，另外，葱州那边也有些熟人。”

折袖对陈长生说道：“人熊族向来狡诈，我们在这里埋伏了三天，然后……”

陈长生忽然觉得心情很好，没有在意他后面的讲述。

狼族对折袖的态度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变化，而且他现在居然也有熟人。

换作当年，这是很难以想象的事情。

命定天煞孤星的折袖，居然也会有同伴？

看来国教学院的那段日子，对在里面生活过的每个人，都带来了一些无法忘记的变化。

……

……

当天夜里，他们三人在山谷那方的一片戈壁里留宿，上风头闻不到血腥味，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折袖便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挖出来一个深约三丈的斜向洞穴，洞底很干燥，还有些暖意，也不用担心被野兽骚扰。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折袖就是这样生活的。

南客在洞底铺好被褥，便躺了上去，陈长生取出金针，开始替她治病。

待结束治疗，南客已经入睡，他把被子往上拉到她的颈间，然后转身出了洞。

折袖蹲在洞外的地面上，不知道看着那里。

他还是习惯性地蹲着，而不是坐着，就像一只孤狼，随时准备出击或者逃亡。

第813章 治病救……的都不是人

夜晚的戈壁很寒冷，没有风，白日里扬起的尘土静静地落回地面，空气很是干净。

夜空里的星星繁密至极，仿佛并非真实。

西宁镇与云墓只隔着数百里，经常有雾，陈长生只是与苏离一道南归的时候，曾经在荒原上看过这样的星夜。

明亮的星光洒落在戈壁上，无形的星辉也被撷了些许，落在他指间的金针上，这是最好的洁净手段。

“转过来。”陈长生对折袖说道。

折袖转过身去，没有问为什么。

当年在国教学院里，在天书陵里，这样的对话发生过很多次，很熟悉。

金针慢慢地刺入折袖颈侧，然后在陈长生的指间微微颤抖。

折袖的眉微微地挑起。

陈长生知道，这代表着痛苦，因为折袖不喜欢在痛苦的面前皱起眉头，那样会显得不够强硬。

连折袖都觉得痛，那该得是多痛？

陈长生把真元渡入他的经脉里，开始查看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折袖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道难以形容的、仿佛潮水般的真元流在折袖的经脉里狂奔而过。

与之相应的，还有他血管里的血液。

陈长生捏着金针的手指险些被震开。

折袖的眼皮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便是折袖的病，心血来潮。

无论是在医书上还是道典上，这种因为血脉冲突而产生的先天疾病都是绝症，无药可医。

苏离与离山剑宗在折袖与七间之间的事情上表现的如此强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陈长生没有松开手指，而是继续沉默地等待着，同时在折袖另外两道经脉里刺入了两根金针。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把那些金针拔了出来，盯着折袖的眼睛后问道：“你没有按时服药？”

杀死周通之后，他和折袖先后离开京都，虽然都来到了北方，但从来没有相见。

但事先他便已经开好了药方，把服药的方法以及平时应该注意的事项写的清清楚楚。

今夜看来，折袖的病情虽然谈不上恶化，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当中肯定有问题。

看着陈长生认真而清亮的眼睛，折袖的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些歉意，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时刻都在厮杀，无论是侦察敌情还是追踪暗杀，都需要长途奔袭，有时候还要在雪里藏七天七夜。”

他说道：“哪有时间吃药？再说你那药吃起来麻烦，还要煎，我无法生火。”

陈长生不知如何言语，沉默片刻后说道：“那我来想别的办法，看看能不能做成丹剂。”

听到这句话，折袖想到那个传闻，问道：“你给我吃的就是朱砂丹？”

陈长生点了点头。

一年多前，他想到了如何破解两个世界神圣规则冲突的一些方法，做成朱砂丹后，第一时间便让吱吱给折袖送了过去，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血，对折袖的病没有任何用处。

现在世间都在传言朱砂丹能够活死人，其实是比较夸张的说法。

对于战场上那些肢体受损、流血过多的伤员，朱砂丹确实有奇效，但肯定无法包治百病。

比如折袖的病，又比如南客的病。

无论是心血来潮，还是神魂乱识，都是极其罕见的怪病。

折袖问道：“我的病能治好吗？”

陈长生的医术非常高明，对经脉的了解更是举世无双。

如果他都不能治好折袖的病，那么可能就真的没有人能治了。

陈长生没有试图去欺瞒什么，低声说道：“情况不是太好。”

折袖显得很平静，也可以理解为麻木，听着这句话后只是安静了会儿，又问道：“那她呢？”

陈长生摇头说道：“我现在还没有找到方法，只是用药物与金针帮助她宁神定魂。”

“我看着她并不像真的痴呆。”

“痴有千百种。”

“那她怎么醒？”

“只能希望她能遇着什么机缘，自己醒过来。”

折袖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真的醒了过来，那怎么办？”

陈长生无法想象那种画面，沉默片刻后说道：“到时候再说。”

折袖说道：“就算她没办法再醒过来，如果她的身份被认了出来，同样是个大麻烦。”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

南客不是普通人。

她本来就不是人。

她是魔族，而且还是魔族公主。

想当年，以苏离的强势与手段，与魔族公主相爱也要瞒着世间所有人，女儿要隐姓埋名放在离山里养着。

更何况是他。

当然，他与苏离当时的情形不同，他与南客不是这种关系。

但如果他一直把南客带在身边，迟早都会面临这个问题。

因为折袖的问话，他想起了那位死在长生宗寒潭里的魔族公主，然后想到雪岭那夜，两代魔君之间的谈话。

当时年轻魔君看到天魔角之后很吃惊，因为雪老城里的人们都以为二十几年前，那位魔族公主离开的时候，把这件圣物带去了人族的世界，谁能想到，二十几年后，天魔角居然重新出现他父亲的手里。

和那夜发生的很多事情比起来，这只是一件小事，但现在想来，这件事情的背后隐藏着很多信息。

如果天魔角真是被那位魔族公主带离雪老城，那么她死后，天魔角最有可能失落在长生宗里。

为何天魔角会重新出现在魔君的手中？

然后他想起在汉秋城里遇到的那个黄泉流的小怪物。

离宫里都没有的古老传承，这个世间有哪个地方可能保存着？当然是同样古老的长生宗。

陈长生沉默不语，神情渐趋凝重。

找到国教里与朝廷勾结的那个人，当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找到与魔族勾结的那个人。

雪岭那夜之后，他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年轻魔君在谁的帮助下，如此轻而易举地瞒过了无数人的眼睛，替换了原来担架上的年轻阵师。

现在看来，难道说与魔族勾结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宗派？或者一个世家？

第814章 新的同道者

陈长生忽然问道：“长生宗有没有可能与魔族勾结？”

折袖说道：“道门南派祖庭，名门正宗，没道理。”

他说的没道理来不是基于道德评判，而是基于利益角度考虑。

所谓背叛总是要谋求好处的，长生宗的根基便在人族在道门，他们与魔族勾结能有什么好处？

陈长生说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与雪老城勾结，长生宗当年凭什么能够抓住七间的母亲？”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当年那位魔族公主的行踪必然极为隐秘，按道理来说，不应该如此轻易地被长生宗抓住。

“刚才听你说完雪岭的事情后，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折袖说道：“长生宗被苏离杀的太狠，就算在南方还有些潜力，也没有办法在松山军府瞒天过海。”

陈长生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如果还有别的帮手呢？”

折袖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的寒意一现即隐。

他们此行去汶水，是要去接一个朋友，现在看来，到时候不免还要多问一些问题了。

夜色笼罩着戈壁，远处隐隐传来低哮的声音，可能是野兽正在啃食那些尸体。

先前的谈话里提到过很多次七间的父母，话题便顺着这个继续了下去。

陈长生问道：“你们已经多久没见了？”

折袖想了想，说道：“五年？”

时间过的不快不慢，很容易令人麻木，令人忘记很多事情。

陈长生问道：“你还记得她吗？”

折袖想着周园里的狂奔、日不落草原里的同生共死，他背着她，她为他指路，脸部的线条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他没有回答陈长生的问题，因为不需要回答，就像不需要记起，因为从来就没有忘记。

“不要担心，把你的病治好后，我们陪你去离山提亲，当然，如果她也没有忘记你的话。”

“天南名门大派，又怎么会瞧得起我这样的孤魂野鬼，而且在世人眼中，我本来就是个怪物。”

“你不是孤魂野鬼，你是国教学院的副院监，再说……离山终究是不一样的。”

“那你呢？徐有容现在怎么样？人间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听到折袖的这句话，陈长生安静了下来，眉眼间全是想念与担忧。

汶水城的信停了半年，圣女峰的信则是快两年时间都没有收到，而他和她已经三年没见了。

“她在闭关。”

陈长生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闭死关。”

修道者只有到最关键的时刻才会进行闭死关，因为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修行方法，谁也不知道何时能够破境，数月数年数十年都有可能，甚至有可能直接在洞府里坐化。

徐有容天赋惊人，她的闭死关必然与众不同，想来风险更大。

但折袖能够明白徐有容为什么会选择闭死关。

圣女峰需要一位真正的圣女，离宫需要一位真正的盟友。

那么她就需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突破那道门槛，进入神圣的领域。

折袖不知道怕时候该说些什么，只好伸手拍了拍陈长生的肩膀，表示安慰。

三年时间没有见面，他们说的话要比当年多了很多，但终究都是不擅言辞的人，不像汶水城里的那个家伙。

就在这个时候，远方的山梁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同时响起来的还有一道强硬且冷漠的声音。

“不管你们是谁，别想着逃走。”

陈长生和折袖在这瞬间生出了某种错觉，好像那个家伙真的出现了。

那道身影从山梁上走了下来，终于来到了他们的身前。

不是那个家伙，不过这个家伙和那个家伙在某些方面确实很像，所以当年他们一见面便针锋相对，恨不得刀剑相向。

那人是位剑客，浑身灰尘，却掩不住英气逼人。

陈长生和折袖刚说了半天的离山，离山就真的来了一个人。

关飞白，神国七律之四，离山的剑道天才，以天赋论只在秋山君之下。

在荒凉的北方石山里忽然看到消失了三年时间的陈长生，关飞白当然很吃惊，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然后他想起来，陈长生已经不再是国教学院的普通学生，已经是教宗陛下。

彼此是熟人，但离山剑宗这一代的弟子和他们那位师叔祖很不一样，没有不拘礼这种想法。

他对陈长生行礼，说道：“拜见教宗陛下。”

陈长生早已起身，认真回礼。

关飞白有很多问题想问，欲言又止。

陈长生问道：“你怎么来了？”

关飞白说道：“我奉命出拥蓝关去侦探敌情，偶然发现人熊族有异动，顺着线索找了过来。”

折袖看了他一眼，神情显得有些意外：“你在做斥候？”

关飞白挑眉说道：“难道就准你做？”

和当年大朝试的时候，和在天书陵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太多变化。

当年在离山剑宗这一代的内门弟子里，陈长生唯一有些抵触的就是关飞白。

道理很简单，他的性情太硬，脾气不好，过于暴烈，嘴上从不饶人，从某些方面说，和唐三十六有些像。

除了同阵营的朋友，没有人会喜欢这种人，就像世人眼中的国教学院，最讨厌的那个永远都姓唐一样。

后来陈长生对关飞白的观感发生了很大变化，不是因为天书陵和煮石大会上的相处，而是后来国教学院被朝廷全力打压、无人敢于声援的时候……关飞白来了。

他与陈长生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要求陈长生亲自送自己出院门。

这是一种态度，并且他不介意让这种态度被整个京都看见。

陈长生很感谢，说谢谢你。

关飞白对他说不客气。

对经历过荀梅闯神道，王破送别的这些年轻人来说，这两句话代表着一种非常重要的意思。

从现在开始，我们是朋友了。

“都是你们杀的？”

关飞白指着后方的那座山梁。

陈长生望向折袖。

折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爱说话。

陈长生没办法，只好自己解释了一遍。

“过去这些年，人熊族与魔族一直暗中勾结，只是去年看着我方势盛，才重新靠拢过来，底子就不干净，容易被人驱使。”关飞白看着他问道：“问题在于，究竟是谁要杀你？”

陈长生说道：“我们要去汶水。”

很简单的一句话，关飞白便懂了，沉默片刻后问道：“那个家伙没事吧？”

……

……

第815章 来自西方的神秘强者

“不知道。”陈长生摇了摇头，说道：“已经半年没有音讯了。”

关飞白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陈长生有些吃惊，折袖也抬起了头来。从青藤宴到大朝试再到天书陵观碑直至后来去寒山参加煮石大会，唐三十六和关飞白只要见面便会争吵，剑拔弩张的厉害，为何他却要去汶水？

看着二人的眼神，关飞白有些不自在，说道：“我要去取笑他没用不行吗？”

“行，随便你。”陈长生笑着说道。

折袖摇了摇头，心想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些年，怎么都还是小孩子习气。

陈长生又道：“拥蓝关那边怎么办？虽说你们离山剑宗依然听调不听宣，但总不好擅自离开。”

关飞白说道：“事先便说好了，办完这件事情后我就会回离山，到下个城镇我让驿站带封信回去便成。”

陈长生有些意外，问道：“你原来准备回离山？”

“二师兄这时候应该已经离开拥雪关了，我们所有师兄弟都会回去。”

“因为魔族撤军？”

“有这个原因，主要是大师兄要回离山。”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沉默了会儿，问道：“这些年，你们师兄去哪儿了？”

在世人眼前，他已经消失了整整三年，但秋山君已经消失了整整五年时间。

秋山君究竟去了哪里，这是所有人都很好奇的事情。

“我们也不知道。”

关飞白看着陈长生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任谁来想，秋山君的消失必然与他有关，更准确地说，与他和徐有容的那份婚约有关。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我没有见过秋山君，但如果他真如你们形容的那般，我相信他绝对不会因为情伤避世。”

……

……

夜色极深时，星光最明。

站在峰顶可以看清楚地面很多风景。

在汉秋城外，以这道山岭为界，世界分成了两半，一边是河水灌溉了无数年形成的沃野，在隆冬时节，依然保留着些许绿意，没有什么荒凉的感觉，一边则是毫无生机的由石头构成的山谷与戈壁，荒凉到了极点。

想要去汶水，从哪边走都可以。

罗布不知道陈长生是怎么选择的，他这时候更想知道的是，山林里的那些追杀者，会怎么选择。

那些追杀者里面有很多高手强者，一部分来自唐家，一部分来自吴家，一部分来自木拓家，还有一部分来自他的家族。

简单点说，这些人是四大世家的精锐力量。

如果陈长生真的被这些追踪者截住，谁都无法预料最后的结局。

星光下的山林充满了一种非真实的虚幻美感，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让罗布也觉得有些不真实。

来自四大世家的追杀者，没有选择任何一条道路，在收到前方数骑斥候回报后，经过一番商议，沿着原路撤了回去。

罗布对这些世家谨慎保守的行事风格非常了解，稍一思忖便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些追杀者无法确认陈长生选择了哪条道路，想要继续追击便需要分兵。听上去这似乎是道很简单的算术题，一分为二便是，但世家之间的尔虞我诈让这道题变得复杂起来。而且他们没有信心只用一半人手便能把陈长生杀死。

更重要的问题是，斥候回报时的手势很清楚，南方沿河的道路上情形有变。

那么他们必须要考虑，这是不是国教设下的局？

……

……

罗布看了眼北方在星光下白的有些刺眼的石山戈壁，转身向山岭下方走去。

借着夜林的遮掩，他很快便来到了那条河边。

在夜色里，他沿着河水沉默地行走，一直走到朝阳初升，晨光落下，把蜿蜒的河流涂成了一条银色的腰带。

这条河是汶水的支流，向南而去，与北方那片石山戈壁比起来，相对微暖。

但毕竟是深冬，河水依然深冻，上面承着厚厚的雪。

前方河道向右折去，突出的山崖间，生着一丛腊梅。

罗布走到那丛腊梅旁，一抬眼便看见了远方河面上的那些人。

河面上的冰雪被撕开了很多道口子，向着四周蔓延而去，约有数十丈，每道口子的末端都躺着一个黑衣人。

冰雪上残着血迹，黑衣人们昏迷不醒，不知生死。

看着这个画面，便能推想出，先前那一刻的交手，是怎样的惊天动地。

可以想见，黑衣人们的对手又是多么的强大。

还有两道身影站立着，在寒冷的雪河上。

一名正是罗布在汉秋城里看见过的那名青衣怪客，脸上依然带着铜制的面具，看着异常恐怖。

更恐怖的是他身上流露出来的气息。

自天空落下的雪花以及从河道里平拂过来的寒风，在接近他身躯的时候，便自然避开。

在这种层次的战斗里，青衣怪客无法遮掩自己的气息，更无法隐藏自己的境界。

罗布微微挑眉，右手下意识里握着了腰畔的那把剑。

即便他出剑，也不可能是那名青衣人的对手，但他只有握住这把剑，才能平静，确保不被对方发现。

那名青衣人竟然是位神圣领域的强者！

大西洲的隐藏实力，果然超出了中土大陆很多人的猜想。

更令人震惊的是，青衣人如此强大，在今晨这场战斗里，居然是输了的一方。

一道鲜血从他的肩头淌落，他脸上的铜面具也缺少了一小块。

谁能够战胜一名神圣领域强者？

在雪河对面，那人也穿着件青色的长衫，但相对更淡，而且也更朴素。

他没有戴面具，直面着风雪与这个世界，神情淡然。

他的眉毛耷拉着，双肩也有些塌，看着很是寒酸。

风雪来到他的身前，不停地吹拂着，袖管微动，竟是空的。

三年前，他自断一臂。

他用剩下的那只手握着一把铁刀。

风雪缭绕，不知畏惧。

雪下的流水，却已经断了。

“没想到，居然就有机会领教天凉王破的刀道。”

青衣怪客声音微哑说道。

王破神情平静说道：“我也没有想到，能够有机会一睹大西洲高手的风采。”

第816章 大西洲的野望

青衣怪客没想到他一眼便看穿了自己的来历，沉默了会儿，说道：“没想到现在大陆的强者水准都这么高了，观星客当年去我们那边的时候远不如你，铁树更不如你，难道说你们这边更适合修行？”

他说的观星客与铁树，都是与大西洲有很深关系的强者，铁树更本来就是大西洲人。

“你与铁树有旧？”王破问道。

青衣怪客说道：“确实是故识。”

王破静静地看着他，问道：“你要替他报仇？”

青衣怪客笑了起来，声音还是那般沙哑。

“报仇？当年铁树被我追杀到了海里，最后被观星客所救，他不会想我替他报仇吧？”

三年前京都一战，铁树死在王破的破境一刀之下，但谁都不会否认铁树的实力。当年在大西洲的时候，铁树尚未突破那道门槛，但也是极具天赋的强者，竟被此人追杀的如此之惨，想来此人在大西洲必然辈份极高，名气极大。

王破想着此人先前的感慨，说道：“不是中土更适合修行，只不过我们这边修道者众，竞争难免激烈。”

青衣怪客沉吟片刻后说道：“有理，那依你看来，我如今的境界实力在中土大概在什么位置？”

王破说道：“应能排进前十。”

大陆辽阔，强者无数，王破这样的刀道大家，亲口认证此人能够排进前十，可以想见此人确实不凡。

然而，这句话只换来了青衣怪客的一声叹息。

“只是前十吗？”

青衣怪客感慨说道：“偏安一隅，平静喜乐，终究不是修道正途，必会落后。”

王破说道：“平静喜乐，亦所愿也。”

“落后便会挨打，封闭终会腐朽，我们还是应该回来。”青衣怪客看着王破的眼睛说道。

王破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我对这件事情没有想法。”

大西洲的人族如果想要重新回到中土大陆，必然是件大事，会惹出很多的麻烦纷争。

因为哪怕回来的只是很小一部分强者，依然需要地盘，需要资源。

但从太宗皇帝到天海圣后再到如今，从与妖族结盟再到南北合流再到东西合壁，这是大势所趋。

因为需要对抗魔族，直至彻底消灭魔族，人类必须团结起全部的力量。

在大西洲生活的毕竟都是人族，在很多人族强者看来要比白帝城里的妖族更值得信任，更应该亲近。至于妖族本身，当年或者会担心大西洲势力重归大陆会影响到他们的地位，但现在他们的皇后来自大西洲，应该不会太过警惕。

有资格决定这件事情的人很少，大周皇帝、教宗、圣女、白帝夫妇，现在还要加上商行舟。

像王破这样的强者，当然也有一定的发言权。

以往王破是支持的，但现在他的想法有所改变。

很明显，无论是当年牧酒诗险些成为教宗继承人，还是此时这位大西洲的神圣领域强者带人试图截杀陈长生，都可以看出，商行舟与大西洲之间通过牧夫人搭成了某种协议。

如今大周朝廷与国教之间对峙之势日趋严峻，彼此盯着彼此，朝廷想要悄无声息动用真正强者去杀教宗，已经非常困难，但大西洲则是原先棋盘之外的力量。

如果陈长生真按原计划沿河行走，如果王破没有来，大西洲方面还真有可能杀死他。

王破不接受这样的事情。

“既然你对此事并无想法，何必要出现在这里？”

青衣怪客看着他说道：“国教必然早有准备，并不需要你出头，或者说是教宗陛下想用这个方法逼你表明立场？”

“没有想法，不代表没有立场，我的立场一直都没有变过。”

王破说道：“当初在天海与皇族之间，在朝廷与苏离之间，以及现在他们师生之间，我向来持正确的立场。”

青衣怪客问道：“何谓正确？”

王破说道：“教宗陛下是个好人。”

什么是正确的立场？如何判定是与非？原来就是简单的好与坏。

但人都是会变化的，那么如何判断？不能看一世，那便看一时，只要在此时此刻他是好的，那就足够了，比如那年在魔域雪原身受重伤的苏离，比如一年多前在战场上被海笛重伤的陈长生，都不应该被自己的世界如此对待。

青衣怪客沉默片刻后问道：“如果要杀他的是唐家呢？”

王破想起了三年前京都的那场风雪。

他与铁树坐在桌子的两边，唐家二爷说了四个字。

恩重如山。

那又如何？

他依然连刀带鞘打到了二爷的脸上，他依然以刀破鞘斩了铁树。

恩重如山便还恩，挟恩图报则是另一回事。

青衣怪客明白他的沉默，摇头说道：“当初是唐家老二，如今他要进汶水，你要面对的是老太爷。”

很多年前，王破曾经在汶水里做过好些年的账房先生，唐老太爷像对亲生儿子一样的对待他、培养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汶水，那么今年会回去吗？就像青衣怪客说的那样，整个大陆都想知道，如果他真的回到汶水，又该怎样面对那位老太爷呢？他即便再强，心志再坚，难道还能对唐老太爷举刀？

看着王破的身影消失在雪河下游，罗布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在腊梅花丛里轻轻移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换作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种局面。

那名青衣怪客也离开了。

罗布离开河畔，跟了上去，始终离着约两三里的距离。

这位大西洲的神秘来客，明显是位神圣领域的强者，想要跟踪对方而不惊动对方，是非常困难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找死。但罗布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因为他想查出整件事情的真相。

就像当年，为了得到那把钥匙，他冒着极大的危险与雪老城里的年轻强者们周旋了数月时间。

而且他有信心能够不被那名青衣怪客发现。

雪河两岸满是早已死去的冬草，上面涂着霜色，与阪崖马场四周的草很像，看上去就像无数把剑堆在一起。

他在霜草间行走，仿佛要与四周融为一体，因为他也是一把剑。

第817章 汶水里的万片金叶

世间用剑者多，但现在提到剑道修为，一般人都会认为以陈长生最高。

因为陈长生学过无数剑法，有无数剑，还随苏离学过剑。

事实上，罗布会的剑法虽然没有陈长生多，但剑道修为绝不在陈长生之下，甚至还要隐隐更胜一筹。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雪河骤断，那是一处极陡峭的河道，上下落差有十余丈。

冰雪覆盖着原野与河道，在河道断裂的那处，冰层下方的河水奔涌而出，发出轰鸣的声音。

青衣怪客走到河道中间的一处巨石上。

河水如瀑布，混着冰块与残雪，从巨石两旁倾泻而下。

牧酒诗坐在巨石的最前端，看着并不干净、有些浑浊的河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青衣怪客与牧酒诗说了几句话。

罗布隐身于霜草之间，静静看着那方。

相隔太远，水声太大，他无法听清楚二人在说些什么，但他可以把此时的场景画下来。

炭笔在白纸上移动着，发出轻微的磨擦声，很快便出现了雪河、乱瀑以及巨石上的两个人。

青衣怪客忽然转过身来，向着河畔的山林里望了一眼。

罗布拿着炭笔的手有些僵硬。

……

……

离开戈壁，陈长生继续往汶水城行走，只不过现在身边不只有南客，还多了折袖与关飞白。

他很清楚，南方那条道路必然有很多麻烦，而进了汶水城后，还将面临更多麻烦。

无论是他还是折袖，都没有说为什么要去汶水。

就像当初，他在国教学院外击败周自横后便上了马车向着北兵马司胡同而去。

当时，他和那个家伙也没有说过要去做什么。

那时候，他们是要去周狱接人，现在一样，他们要去汶水城接人。

那个家伙在汶水城里，已经很久没有消息。

不管在路上遇着的这些人是不是真的敢行刺陈长生，总之，很多人不想他去汶水。

所以他一定要去汶水。

……

……

新国三年冬，很寻常无奇的一个晴天，冬云骤散，阳光难得明媚，陈长生一行人来到了汶水城外的原野上。

当他远远能够看到汶水城的时候，汶水城便已经看见了他。

可以很肯定地说，到了此时，整个汶水城都知道他来了。

但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无论是城门处的那些唐家侍卫，还是沿途所见的商贩行人，看到他们都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更准确来说，那些侍卫与商贩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包括通关文书在内。

汶水城很繁华，街巷相接，四通八达，尤其是南北穿城而过的那条主街，比起京都的朱雀大街或者洛阳的东神大道都丝毫不差，可容八辆马车并行，极为宽敞，气势恢宏。

但当陈长生等人出现后，这条街却忽然间显得有些拥挤。

不是他们刻意拦阻那些车辆与行人的脚步，而是那些车辆与行人离他们还有十余丈的时候便开始变道。

很明显，行人与车辆都在绕着他们、或者说远远躲着他们走。

他们就像是河里的一块大礁石，把河水都挤到了两边。

除了巷口那几个好奇的孩童，还是没有人看他们一眼，却又远离着他们，仿佛他们是洪水猛兽。

气氛很诡异，陈长生甚至有种感觉，就像那些食肆里飘出来的香味，都不敢靠近他们的身边。

折袖望向长街尽头那片白墙黑檐的建筑，沉默不语。

那片建筑隔他们还有很远，但那种古老的历史意味便已经扑面而来。

那里就是天下闻名的唐家祠堂，据说比京都皇宫的历史还要悠久。

关飞白也在看那片建筑，右手大拇指、食指与中指缓慢地磨娑着有些旧的剑柄，眼睛微眯，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离宫传来的消息没有错，那个家伙这时候就应该被关在那里。

南客什么都没有想，用两根手指牵着陈长生的衣袖，只是觉得有些饿了，想吃肉。

陈长生抬步向前走去。

人群很自然地分开，留下街道中间，就像被神圣力量分开的海洋。

陈长生没有走到长街尽头那片白墙黑檐的建筑，在某处便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身走上石阶。

石阶后有一条幽静的通道，通道的深处是一片林子，林子深处里有一座道殿。

正是国教在汶水城的主教殿。

道殿的门缓缓关闭。

陈长生等人再也看不到了。

街上的商贩行人忽然停下了脚步，然后望向道殿紧闭的门。

一片安静里，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还有孩子的哭闹声。

这画面更加诡异，就像是雪老城里那些很难看懂的哑剧。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人们收回了望向道殿的视线，继续向前行走，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道殿的门紧闭着，残着雪的树林沉默着。

没有人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直至暮色降临。

……

……

街上的行人不再望向树林里的道殿，带着某种刻意，但在别的地方，还有无数双眼睛看着这里。

汶水穿城而过，其中一段水势平缓，景致幽美，正好在道殿的后方。

在对岸有七名商贩、六个衙役、三个算命先生、两个卖麻糖的老人和一个买脂粉的小姑娘一直看着道殿后园。

还有一位满脸胡须的军官，偶尔也会往那边看一眼。

夕阳的光线落在如镜般的水面上，化作无数团火，仿佛燃烧的天空。

那些光线接着反射而回，落在他的脸上，胡须仿佛变成了燃烧的灌木丛。

罗布想起了唐家著名的汶水三式。

那三记剑招都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分别是——晚云收，夕阳挂，一川枫。

当年那位唐家前贤或者正是在这个地方看到这样的风景，心有所感，才会创造出如此绝妙而美丽动人的剑法？

道殿的后园幽静如常，人影都看不到一个。

忽然间，有琴声响起，淙淙如水，很是好听。

他转头望去，只见一名盲琴师，正坐在汶水畔拔动琴弦。

虽已暮时，西边洒落的光线反而更加明亮，有些刺眼，但那名盲琴师感受不到这一点，不像别人那般用手遮着光，而是眯着眼睛，随着琴声轻轻摆着头，显得极为享受，陶醉至极。

看着这幕画面，罗布走到琴师身前扔下几块碎银子。

听着碎银落下的声音，那位盲琴师心情更加愉悦，眉毛仿佛要飞起来般，手指拔弦的动作变得更快，曲风却是陡然一转，变得低沉了下去，不再是河面上的万千金叶，而是远方落日下的城关旧人。

……

……

第818章 道殿内外的夜唱

罗布站在琴师身畔听了会儿，忽然随着琴声唱了起来。

琴师奏的是首不出名的曲子，他唱的词在世间则极有名。

而且他的声音极为粗豪，与汶水城里的柳荫残雪相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顿时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

……

“我一剑西来

你衣群袅动

那么小小的可爱

流过庭院

我在寺中抄经

而明天要练拳易筋……

春山爱笑

明天我的路更远

马蹄成了蝴蝶

弯弓射箭，走过绿林

我是那上京应考而不读书的书生

来洛阳是为求看你的倒影

水里的绝笔，天光里的遗容

挽绝你小小的清瘦

一瓢饮你小小的丰满”

【注：温瑞安，黄河】

……

……

那位盲琴师弹了很久，罗布也唱了很久，河畔围着的人越来越多，盲琴师身前堆着的铜钱与碎银子也越来越多，借着最后那抹暮色，闪耀着令人心喜的光泽。

暮色越来越浓，直至变成夜色，汶水两岸的商铺与客栈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点落在水里。

忽然，人群里响起了震惊的议论声，所有人的视线都离开了盲琴师与罗布，投向了对岸。

那里是道殿的后园。

罗布微微挑眉，转身向那边望去。

只见道殿大放光明，殿顶的流云缓缓地旋转，已经到了最高处，雅正高韵的礼乐缓缓吃起。

这是宣示。

教宗陛下，来到了汶水。

河畔的人们再次停下动作，就这样静立在原地，就像白天正街上曾经发生过的画面一般。

七名商贩不再呦喝，六个衙役垂下了手里的铁链，三个算命先生睁开了眼睛，两个卖麻糖的老人手里用来裹糖的纸在夜风里轻轻颤抖，那个买脂粉的小姑娘脸色雪白，仿佛已经涂了五层。

“没想到居然是个聪明人。”

看着对岸的无限光明，听着道殿里传来的礼乐声，罗布在心里想着：“或者你的身边有个聪明人。”

……

……

汶水城的历史无比悠久，唐家的历史更是比陈氏皇族、梁家都还要更加久远。

作为四大世家之首，世间最富有的家族，汶水唐家统领着无数行业、运输、军械、粮食、矿山，只要是真正重要的行业里，总能看到唐家低调却无法忽视的身影，而这便奠定了唐家在整个大陆的地位。

到今天为止，没有任何人知道唐家到底拥有怎样的力量，因为直至今时今日，没有任何势力能够逼得唐家使出自己全部的力量，所以谈到唐家，人们只能用一个最含混的方式来描述，那就是底蕴。

底蕴在底，就像汶水底那些谁都数不清楚的水草，世人只知道在那里，却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只能进行想象与猜测，所以唐家变得越来越神秘，也越来越可怕。

但总会有些侧面的证明，比如从来没有人敢在汶水里游泳或者捞鱼，比如无论是当年的太宗皇帝陛下，还是后来权势滔天的天海圣后，对待唐家的态度都是以怀柔安抚为主，因为下汶水容易溺死，而动唐家则必然天下大乱。

陈长生是当代教宗，是大陆身份最尊贵的人物，但即便是他，对唐家也没有办法。

如果离开松山军府之后，他便亮明身份，要来汶水城，唐家可以想出无数方法，把他礼貌地拒之城外，所以他只能隐藏身份，像一名普通旅客那般来到汶水城，哪怕汶水城早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到来。

但现在他已经进了汶水城，如果他还想像前些天那般行事，试图通过暗中的行动救出被关在祠堂里的唐三十六，唐家真有可能让他直接消失在夜色下的汶水里——因为这里就是汶水。

所以，道殿里光明大作，流云直上穹顶。

他直接向整个汶水城亮出了身份。

汶水再如何幽深，河底的水草再如何恐怖，难道还敢把他如何？

这是很简单直接的宣告，在罗布和很多人包括唐家看来，却充满着智慧。

但事实上，这个决定与陈长生没有太多关系，他只是按照信里说的在做。

这半日道殿显得如此安静，也不是他与人们在商议讨论，而是因为他有别的重要的事情要做。

到处都是青郁的树木，在这寒冷的冬季里，很明显，道殿里有某种阵法正在不停地给大地提供着热量。即便在京都离宫，这都是过于奢侈的行为，唯独在汶水城，并不显得很特异，因为这座城实在是太过富有了。

树林里有条幽静曲折的石道，从正午时分开始，石道两侧每隔数丈便站着一位主教，神情谦卑而严肃。

越往深处去，石道两侧的主教位秩便越高，待到后殿神门外，更是站着四位红衣主教。

神门里种着一株梨花，梨花下是后殿的门，汶水大主教便站在门外。

数年前，陈长生曾经来过汶水，也就是在后殿住着，当时的他已经被教宗陛下任命为国教学院院长，整个大陆都知道他将是日后的教宗，大主教自然招待的极为殷勤，但也没有像今日这般。

对离宫来说，汶水城当然是最重要的地方，出任这里的大主教也必然是美差，国教这些年并不安稳，这位大主教能够在这里做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寻常人物，但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候在门外，哪怕时间移走，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的神色，甚至就连脚都没有动一下，显得格外谦卑，甚至要低到尘埃里去。

因为现在陈长生已经是教宗了。

虽然很明白这个事实，但看着大主教似乎被刻意漠视，那几位红衣主教不敢腹诽，难免还是有些不舒服。

能让他们觉得稍微安慰的是，折袖与关飞白也被拦在了后殿的门外，这时候正在树林里发呆。

狼族折袖与离山关飞白，当然都是名人，他们与教宗之间的关系，也是举世皆知。

他们都不能进殿，更何况其余。

从正午开始，后殿的门便再也没有开过，里面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谁都不知道陈长生在里面做什么。

直到暮色最浓的时候，河畔的树林与殿顶仿佛同时燃烧了起来，然后一道真实的热意传了出来。

那是由真实的火产生的热度，而不是来自道殿地底的阵法，梨树上的青叶微微卷起。

大主教终于抬起头来，望向紧闭的殿门，脸上流露出紧张的情绪。

第819章 蹄声乱晨光

关飞白用衣袖擦掉额头上的汗水，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紧张。

“这在炼的就是朱砂丹？”

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干涩，又非常低，因为担心别人听到了。

折袖也不知道殿门里的情形，但他服过朱砂丹，知道味道，点了点头。

得到他的确认，关飞白吸了一口气。

在北方雪原，这一年被谈论最多的就是朱砂丹，他当然也知道这种传说中能够活死人、生白骨的神药。

但他这时候不是因为震惊而倒吸凉气，而是因为确定了另外那个传言的真实性。

原来朱砂丹真是陈长生炼制的，难道还真是用的他自己的血？

半年前，离山剑堂一位师伯，与二十一魔将在黑山军府外一场血战，断臂而归，流血将尽，圣光术都失去了效用，在最后的危急时刻，全靠着一颗朱砂丹才重新活了过来。

想到这一点，关飞白真的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陈长生了。

……

……

后殿的门终于开了，一道热浪涌了出来，梨树上的青叶簌簌直落，仿佛来到了盛夏。

南客扶着陈长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就像重病初愈。

汶水大主教赶紧上前迎着。

陈长生把手里的那个小瓷瓶递到他身前。

小瓷瓶里自然是无比珍贵的朱砂丹。

这一年多时间里，陈长生每隔一个月，会给前线的军士提供一瓶朱砂丹。

他的血是有限的。

按时间来说，这个月的朱砂丹应该在十余天前便已经炼制出来、发放完毕，但他在雪岭上被魔君重伤，流了很多血，其后一直在阪崖马场养伤，根本没有可能做到。

他一直没有说过什么，但其实有些着急，因为他知道，在拥蓝关、拥雪关、在葱州、在黑山，在很多地方，有很多重伤将死的将士正在等待着朱砂丹的出现，那些人才是真正的着急。

所以离开汉秋城的时候，他便已经暗中传书汶水，让这边的道殿做好了相应的药材准备，待今日抵达汶水，也顾不得其实伤势还没有完全复原，便开始了药物的炼制。

现在这瓶朱砂丹终于炼制出来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自然就是把送到前方的军府里去。

在最早的时候，这件事情是由国教英华殿负责，后来则是交到了唐家的手里。如今他在汶水，却没有把继续交由唐家办理的意思，因为雪岭那夜的所有事情都是唐家引出来的，而且唐家明显并不在意他通过朱砂丹释放的善意。

陈长生说道：“派人连夜送到汉秋城，找到槐院的主事，怎么分放，他们知道。”

很安静，大主教没有接话，也没有接过那个小瓷瓶的意思。

不是他敢不遵圣谕，又或者在权衡得失，而是太过震惊。

这句话里有几个很重要的信息，其中一个信息必将震动整个大陆。

王破重回了天凉郡。

不管他的人是不是回来了，但槐院既然到了，也就等于他到了。

谁都知道，槐院就是王破。

但真正令大主教震惊的，还不是这个消息，而是小瓷瓶本身。

派人连夜送到汉秋城，这中间足够做很多手脚，如果他想做的话。

大主教的脸色不停变幻，一时红一时白，最后归于平静。

他伸手接过小瓷瓶，最轻微的颤抖都没有。

“必不负陛下所托。”

……

……

折袖看着陈长生苍白如纸的脸色，说道：“血能自生，但长时间如此，对修行会有很大影响。”

陈长生说道：“我每日食用很多灵果地参，问题不会太大。”

折袖说道：“若要成圣，便是大问题。”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没有接话。

折袖盯着他的眼睛，说道：“难道她就没有阻止你？”

陈长生知道他说的她不是徐有容也不是那封信的主人，而是小黑龙。

想着最开始时那场激烈的争吵，他笑了笑。

折袖说道：“和救那些人相比，你自身的强大，对这个世界来说更加重要。”

陈长生把目光在门外那树梨花上停留了片刻，说道：“我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如果一开始我就没想到这件事情也罢了，可是现在我明明知道自己只需要每个月流些血便能救回数十条人命，却不这样做，真的很难。”

一直没有说话的关飞白说道：“有道理，换作是我，也会觉得为难。”

折袖在严寒残酷的荒原上长大，对南方这些名门正宗弟子的想法无法理解，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先前你炼药的时候，道殿已经向汶水宣告了你的降临。”

关飞白望向陈长生说道：“我不理解的是，就算亮明身份，唐家再也不敢动你，但你又能有什么办法把唐棠救出来，就算你亲自去拜访，他们不让你见，你又能如何？教宗也没办法闯祠堂。”

“我也不知道，明天先看看情况。”

陈长生看了眼夜空，只见繁星点点，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白昼晴暖，夜里却是风大，自北方群山拂来的冬风，顺着汶水进入城内，在道殿四周徘徊不去。

梨树微摇，青叶再落，看着有些凄凉，似乎预示着有可能变天。

……

……

第二天清晨，变化来了。

不是突然落下了一场纷纷洒洒的雪，也不是起了一眼令人双眼迷离的风，而是响起了无数道雷。

蹄声如雷，晨光骤破，大地震动，原野不安，汶水城响起警讯，已经数百年没有关闭过的城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合拢。

城墙上各式各样的守城神弩转动着方向，对准了北方的原野，无数道肃杀强大的气息向外散溢而出，说明在城门里、城墙内甚至地底，有无数座阵法开始运行起来。

只看那些守城神弩的数量、阵法的密集程度，还有破空而起的飞辇，便知道，汶水城的防御能力极其强大，严重地超出了规制，甚至完全不逊于洛阳城。

更令人感到凛然的是，无论是城门处的士兵还是反应更快的唐家侍卫，又或是那些最普通的商贩走卒，虽然被远方如雷的蹄声惊吓得脸色剧变，但依然并不慌乱，遵守着秩序，以很快的速度全部退回了城内。

很明显，过去的无数年里，汶水城虽然没有面临过之刀兵之灾，却从未忘战。

且不说唐家深不可测的底蕴，只凭这座坚城与这些训练有素的军民，任谁来攻都要付出极惨重的代价。即便是最血腥残酷暴戾的魔族狼骑，也不敢凭着一口气便直接冲杀过来，必然会停在那数百座神弩的范围之外。

果然，如雷般的蹄声渐渐停止，那片黑潮停在了千丈之外的原野上。

第820章 春风入老城

那片黑潮停在远处的原野上，即便是唐家特制的千里镜，也很难看清楚这些骑兵究竟是什么来历。

没有过多长时间，有百余骑离开了队伍，向着汶水城疾驰，竟是完全无视城上的那些神弩。看着这幕画面，纵使平日里演练过无数次，守城士兵与唐家侍卫还是紧张起来，毕竟他们从来没有真实的经验。

城主在下属们的陪伴下匆匆赶至城头，衣衫都没有穿齐整，更不要说穿戴盔甲。

看着远方那片如潮的骑兵，还有越来越近的百余骑，城主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眼看着那百余骑已经进入了神弩的攻击范围，他却不敢下令发起攻击，汗水如浆一般涌出。他望向那些唐家侍卫，惊慌喊道：“主家呢？主家怎么没有来人？”

汶水城的城主由朝廷亲自任命，但他自己非常清楚，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是这座城的主人。

这座城的主人从无数年前开始，就只有一个姓氏，那就是唐家。

从警讯响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就算反应再慢，唐家的人也应该到了才是。

为何直到现在，城墙上只有那些侍卫，却看不到一位唐家的大人物？

一位幕僚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百余骑，想到一种可能，低声说道：“主家没动静，说明必然无事。”

城主听着这话，觉得好生有道理，擦掉脸上的冷汗，颤声问道：“那……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

……

时间流转，百余骑兵来到汶水城前。

没有战斗发生，因为城墙上的人们很快便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来到汶水城的并不是魔族的远征军，而是两千名护教骑兵。

他们的任务是护送三位圣堂大主教进入汶水城。

三位圣堂大主教来到汶水城的原因更加简单——随侍教宗陛下。

无论汶水城里的军民，对今天清晨这场突如其来的动静有多么的不愉快，他们也没有任何理由把对方拦在城外。

——两千护教骑兵绝大多数都留在了原野上，没有任何敌意。

刚刚关闭没有多长时间的沉重城门，缓缓开启。

两座大辇在百名骑兵的护送下，在无数双情绪复杂的眼光注视下，走进了汶水城。

桉琳大主教与城主隔着帷幕说了几句话，没有出辇的意思。

街上的民众有的好奇看着辇里的身影，有的跪下不停地祝祷，很是虔诚。

凌海之王与白石道人依然坐在一座辇里。

“唐家的反应很快，不好攻啊。”

凌海之王的视线穿过帷幕，落在稍远处城墙上那些明显不是朝廷军队的唐家侍卫身上，面无表情说道。

这句话里隐藏着很多深意，白石道人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凌海之王看了他一眼，说道：“汶水城从来没有遇过战火，为何唐家如此警惕小心，甚至不惜严重超越规制设置神弩阵法，还养了这么多私兵？难道说……他们想反？”

这句话的意思更加明确，白石道人敛了笑容，还是没有说什么，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

……

两千护教骑兵护送着三位国教巨头来到了汶水城。

他们的理由非常充分，因为要保证教宗陛下的安全。

谁都没有办法说什么。

但是没有人会忘记这件事情里的关键之处，那就是离宫并没有事先通知汶水城。

不问而取是为偷，不问而至是为袭。

两千护教骑兵突然出现在汶水城外，如雷般的蹄声撕裂晨光。

虽说没有出事，但整个汶水城在那天清晨，都感到了紧张与不安。

千年之前，魔族大军南侵，把洛阳城围了很长时间，前锋离京都只有三百余里，却从来没有打到过汶水城。

再往更久远些的历史里望去，群雄争霸的混乱年代，大陆处处烽烟，民众流离失所，千里焦土，却唯独汶水城没有受到过任何攻击，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天下的动荡。

无数年来，这是汶水城第一次亲眼看到军队。

国教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向唐家和朝廷示威？担心教宗的安全？又或者是想要恐吓汶水城里的某些人？

身为钦差的中山王离开松山军府后，没有即刻回京，而是代表皇帝陛下巡示北方诸军府，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在拥蓝关，第一个想到的问题不是这些，而是国教中人居然没有去葱州？

那日凌海之王等三位国教巨头，带着两千护教骑兵，以雷霆之势杀到松山军府，借着教宗遇刺一案，极其强硬地夺走了松山军府神将的位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来的太过突然。

那两千余骑国教骑兵一直驻扎在浔阳城周边，去往松山军府的路途上多是荒原，能够瞒过朝廷的视线可以理解，问题是那三位国教巨头何时出的离宫，京都方面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

朝廷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三位国教巨头带着两千国教骑兵离开松山军府后，行踪一直在大周军方的掌控之中，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正在向葱州军府前进。

这也是朝中很多人都预料到了的事情。

国教摆出如此大的阵势，自然不可能只为了松山军府这一个位置。

葱州军府偏西，条件艰苦，又极其重要，最关键的是，这里是薛醒川当年崛起的地方，即便他已经死去了三年时间，朝廷进行了多次肃清，依然不可能把他的影响力完全清除。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葱州军府都应该是国教的下一个目标。

谁能想到，三位国教巨头和两千名护教骑兵，竟是连夜翻越了那片死气沉沉的石山戈壁，突然出现在了汶水城外！

国教方面究竟想做什么？难道那位年轻的教宗陛下真的发了疯，准备屠汶水？

中山王终于开始思考这些事情，神情越来越冷峻。

他根本不会相信这种荒诞的推论，因为他很确信，那位年轻的教宗陛下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而且两千骑兵就想屠汶水？这也太过低估教宗陛下的智商和唐家深不可测的实力了。

便在这时，军府外的街道上忽然响起一阵欢呼声。

中山王微微皱眉，问道：“何事？”

过了片刻，府外的声音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响亮，似乎整个拥蓝关都在欢庆什么事情。

建熙神将走进军堂，声音微沉说道：“刚收到的消息，新一批的朱砂丹明天开始分发。”

中山王的眼神越来越幽深，心想教宗陛下智商如何不知，但气度确实非凡。

……

……

汶水乃是世间有数的古城，时值深冬时节，残雪黄叶相映，景物更显幽深。

看着斑驳古旧的城墙，看着那些历经数百年风雨而不变的招幌，任谁都能感受到其间的厚重的历史。

想着城里的那个世家，这份厚重历史意味上更会添上几抹沧桑而强大的感觉。

即便是凌海之王，进城后情绪都不像往常那般暴躁，变得有些沉默寡言。

他掀起窗帘，先看到了街畔那些或站或跪的民众，然后看到了一片水光。

汶水城比京都偏北，穿城而过的这条名河在寒冬时节却依然不曾结冰，其间自有源源不尽之意。

只有河畔那些染着霜的草，与两三朵明显已经冻毙的小黄花，证明天时难逆的道理。

到了道殿外，车辇停下，凌海之王顺着林间那道石阶向里走去，白石道人与桉琳大主教随在他的身后。

幽静石阶的尽头，便是后殿的神门。

门里种着一株梨树，树下站着一位年轻人。

凌海之王不喜欢这个年轻人。

从来都不喜欢。

哪怕后来知晓对方国教正统传人的身份，他还是无法理解自己无比尊重的教宗陛为何会指定此人为继承者。

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虽然谈不上懦弱，但还是缺少锋锐之气，死气沉沉，毫无趣味。

没有趣味，便意味着无爱憎，没有强烈的爱憎，便不会懂得什么叫责任。

直到此时此刻，他看到梨树下的身影，才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原来不是死气沉沉。

是平静无波。

这个年轻人就像是一条小溪。

溪水可能有些浅，但很清澈，可以看见水底的游鱼以及每个人自己。

溪水看着很柔弱，却又最为坚韧，哪怕是最锋利的剑，也无法斩断。

溪水看着很平静，事实上却蕴藏着难以想象的澎湃力量，可以开山辟地，西流至海。

就像汶水城，谁都知道他不应该来，或者说不便来，但他还是来了。

凌海之王终于明白了教宗陛下的选择。

他平静拜倒。

白石道人与桉琳对视一眼，神情微异，然后也随之拜倒。

那名年轻人转过身来，说道：“起来吧。”

清风徐来，无数朵细小白花从树上落下，洒在他的身上，留在他的肩上，看着就像是新雪，无比干净。

到处都是白色的小花，落满一地。

现在是寒冷的深冬，却有如此美景，为何？

可能是因为昨天他在道殿里炼丹，园内骤暖，生机渐勃。

于是，忽如一夜春风来，满树梨花尽开。

……

……

西风烈

第七卷

第821章 掌落石出

凌海之王对着梨树下的陈长生行礼，然后起身。

整个过程都很迅速。

与普通情形相比，他站起的速度有些过快，可以理解为动作简洁，也可以理解为不用心。

很多人，尤其是离宫里的大人物们都知道，凌海之王一直不喜欢教宗陛下，隐有敌意。

白石道人与桉琳用余光看到这一幕，并不觉得意外。

凌海之王站起来了，白石道人与桉琳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式，双方之间便有了高度的差距。

就像满树梨花与陈长生之间的相对位置一样。

清风徐拂，无数白花飘落，落在陈长生的头顶或者肩上。

凌海之王的右手也飘落了下来，向着身旁的白石道人头顶而去。

寒风呼啸而起，青树摇摆，梨花乱舞。

风势竟然波及到了远处的汶水，水里天影大乱，水底的那些水草拼命地摆动着，仿佛变成了无数条蛇。

凌海之王的出手太过突然，殿前的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

桉琳的余光里只看到那道如闪电般的掌影，震惊异常，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白石道人对此似乎早有准备。

他依然保持着拜倒的姿式，右掌不知何时却已经离开了地面，如水面上的浮萍被风吹动般，翻了起来。

啪的一声轻响，两只手掌在白石道人的头顶相遇。

殿前的青石地面震动起来，向着下方沉陷了约数寸！

神门被呼啸的狂风带动，发出喀喀的声响，似乎随时可能倒塌。

凌海之王的身体微微摇晃，向后退了两步，无数精纯的气息，自神袍里渲泄而出，在空中撕裂出无数道裂痕。

白石道人站了起来，脸色变得极其深红，仿佛有无数细密的血滴，要从肌肤下面溢出来。

桉琳更加震惊，因为这次对掌的结果，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凌海之王与白石道人的境界差相仿佛，都是聚星巅峰。

就算白石道人一直有所警惕准备，但凌海之王这一记落掌非常突然，完美契合殿前的天地法理，可以说是毕生最强一击，然而却无法重伤白石道人只是稍占上风，这是为何？

桉琳感受着白石道人的身体散发出来的神圣气息，想到某种可能，脸色微显苍白。

白石道人没有流血，但他知道自己在凌海之王阴险的全力偷袭下还是受了不轻的伤，必须立即离开。

他很了解场间的这些人，现在是离开的最后机会。

凌海之王需要时间回复真元震荡，桉琳刚刚醒悟，战意未起，刚从殿里走出来的那个年轻人满身凌厉剑意，想来应该是离山剑宗的年轻高手，但离山剑宗并不擅长追杀之术，应该也没办法拦住自己。

至于那位……他看了眼梨树下的陈长生，心想你重伤未愈，就算动用万剑，又如何拦得住我？

他冷哼一声，身法骤疾，变成了冬日里的一缕轻烟，便向道殿外疾掠而去。

作为国教巨头里身法最隐秘，速度最快的那个人，他的推算没有错，这时候场间没有人能够拦住他。

但是他并不知道一件事情，从松山军府到汶水城，陈长生的身边还有两个人。

那缕轻烟在满园青树里穿行，却始终无法出去，因为无论他去何处，总会有一个小姑娘出现在前面。

白石道人被迫现出身形，看着面前那个小姑娘，眼里满是震惊的神色。

这个小姑娘面有稚意，眼神呆滞，仿佛不会思考一般。

——那你怎么就能知道我下一步会去哪里，为什么这么快！

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先前在树林里飞掠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的颈后有一道寒冷的风。

似乎有人始终跟在他的身后……

他知道自己必须出全力了。

一道神圣的气息从他的道袍里生出，无数洁白的光线从他的掌间溢了出来。

那是一块无比浑圆的白石，去过寒山天池的人，或者能够认出来，这是一枚天石。

这块天石的周边镶嵌着极其复杂的黑金阵法，看着极为美丽，可谓是人类与自然的巅峰相遇。

这便是国教重宝——落星石。

……

……

看着这幕画面，桉琳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变得异常愤怒。

白石道人能在凌海之王的全力偷袭下依然保住大部分实力，就是因为他掌心里的这颗落星石。

这颗落星石是由白石道人掌握的国教重宝，桉琳、凌海之王等人也都各有一件。

这些堪比神器的重宝是离宫阵法的重要组成部分，对国教来说非常重要。

除非教宗陛下谕令，任何人，当然也包括分执重宝的国教巨头，都不能够把这些重宝带出离宫。

白石道人偷偷把落星石带在身边，无论是何意图，都罪同叛教！

桉琳挥动右手，衣带离身而去，带起无数梨花，便要把白石道人围住。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留下我吗？”白石道人盯着身前的那个小姑娘喝道。

事实上，他的这句话也是对身后那个如鬼似魅的人说的，也是对桉琳说的，更是对陈长生说的。

就在说话的同时，他把手里的落星石砸向了地面。

看到这幕画面，桉琳暗道不好，顾不得衣带未能成阵，向着树林里疾掠而去。

落星石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些花瓣与树叶都没有颤动分毫。

一道仿佛来自远古的沧桑力量，忽然出现了。

无数寒风向着落星石灌注而去，地面上的花瓣树叶也随之而去。

落星石仿佛变成了一个大漩涡，把接触到的所有事物都吞噬了进去，就连周遭的天地法理都开始扭曲。

一个无比幽深的黑洞出现在地面上，看着只有一丈方圆，却又仿佛无边无垠。

落星石悬浮在其间，散着幽幽的光芒，仿佛是真实的星辰。

风与花与叶依然在不停地向里面沉陷，然后消失无踪。

“拦住他！”桉琳急声喝道。

落星石不愧是堪比神器的国教重宝，竟然生生地破开空间，打开了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道！

白石道人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

落星石这时候已经释放出了完全的气息，无论是他身前的那个小姑娘还是身后那个如鬼似魅的人物，都已经无法拦住他。

他向那个幽黑的通道里走去。

如果没有意外，下一刻，他会出现在数百里之外的原野上。

然而……意外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他的脚明明已经落在了幽黑的通道里，为何依然感觉是踩在了泥土上？

为何鞋底甚至传来了花瓣与树叶的触感？

第822章 如山！如海！如旗！

白石道人面露震惊之色，向着四周望去，只见依然还是在道殿外，树林里。

那个小姑娘依然在眼前，那道寒冷的气息依然在颈后。

这是怎么了？明明落星石已经破开了空间，为何自己还在原地？

白石道人望向自己的脚下，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起来。

落星石依然静静地悬浮在黑色的空间里。

但那个黑色的空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

一道不知道从何处传来的、带着神圣意味的力量，正像水波一般，不停地拍打着那个黑色空间。

落星石对天地法理的扭曲，完全失去了效果，花瓣与树叶不再继续沉陷，而是停留在了原地。

就像他也没有办法进入那条通道，只能留在原地一样。

这道道水纹般的力量是从何处来的？为何如此神圣庄严？为何就连落星石都承受不住？

白石道人霍然转身，视线顺着地面上的水纹向远处望去，最终落在神门后，那棵梨树的下方。

陈长生静静站在梨树下，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根本不担心他会逃走。

他的手里握着一根神杖。

那是代表着国教最高神圣意志的杖。

神杖的底端在泥土里，很浅，却坚不可撼。

无数神圣气息，以神杖为中心，向着道殿四周蔓延而去，就像是水波一般。

树林里的花瓣与青叶，缓缓地飘了起来，离地三尺，便不再继续上升。

河底的水草缓缓地飘了起来，离水面三尺，便不再继续贪恋天光。

动静之间，自有一种无比和谐的美感。

美的极致是肃穆，星海便是肃穆的，而肃穆便是神圣。

整座道殿以及四周的树林与河水，都变成了一片星海。

任何神圣力量遇着这片星海，都会成为其间的一部分，沉溺或者说沉醉，直至消失或者说共生。

落星石是国教重宝，是离宫无数代贤者的智慧成果，遇着教宗的神杖，哪里还会有任何战斗的意志？

白石道人清楚地感知到落星石正在与自己道心分离，终于想明白了其中道理，脸色更加苍白。此时国教强者云集，他即便落星石在手，也只能想着如何脱困，如果落星石都被夺走，哪里还有幸理？

他再顾不得那么多，强行主动切断了与落星石之间的联系，承受着神道反噬带来的伤害，咽下那口腥甜的血水，真元狂运，把一身道法催至极限，斜斜穿过那个小姑娘的身边，化作一道狂风向树林外掠去。

桉琳屈指一弹，那道衣带迎风而动，带起无数花瓣，欲迷人眼。

白石道人没有被迷眼，却被遮住了视线。

更重要的是，那条衣带与卷起的无数花瓣，仿佛把树林里的方位做了某种改变。

当花瓣散去后，白石道人看到的并不是通往林外的石阶，而是凌海之王那张冷酷至极的脸。

凌海之王最先偷袭得手后便悄然退后，其后再也没有出手，一直等到了现在。

他哪里会再给白石道人机会。

他挥动手里蓄势已久的铁尺，向着花瓣后的白石道人砸了过去。

黝黑的铁尺上仿佛有无数星光在这一瞬亮了起来。

一声闷响。

铁尺破开白石道人的防御，狠狠地落在他的肩头。

他的肩骨顿时断成两截，幽府受震，再也无法控制住，向着天空里喷了口鲜血。

就在他准备暴起真元，强行突破凌海之王的时候，忽然觉得腰间一凉。

这道凉意他很熟，所以他觉得很恐怖。

先前这道凉意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仿佛有只鬼在对他的颈不停地吹气。

现在，这道凉意却来到了腰间。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就像那个极老套的比喻。

一只盛满酒的皮囊被刺穿了。

一截剑尖从白石道人的腹部穿了出来。

这把剑的剑尖并不锋利，反而像是被锐器斩断后的残面，上面有着一些很复杂的图案与花纹。

那些图案与花纹被血染红后显得格外妖异。

按道理来说，像白石道人这样的至强者，就算被一剑穿腹，也还能有战斗力。

但不知为何，他这时候急剧地变得虚弱起来，仿佛那把剑上带着无数魔气，正在不停地吞噬着他的生命。

白石道人低头望向腹部，看着那把剑，茫然的眼神里出现了无数震惊，发出痛苦而绝望的喊声。

他在道典的图上看过这把剑，他认识这把剑。

——消失了数百年的魔帅旗剑！

……

……

神威如海！

铁尺如山！

魔剑如旗！

白石道人再如何强悍，连续遭受如此恐怖的三次攻击，终于再也无法支撑，口喷鲜血，半跪于地，放弃了抵抗。

他艰难地抬起头来，发现那个小姑娘还站在自己的身前，神情木讷。

从始至终，这个小姑娘都没有出手，但无论他去往何处，她始终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种不出手比出手更加令人感到恐惧。

这个小姑娘是谁？怎么会拥有如此恐怖的速度与身法？白石道人盯着她的脸，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眼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情绪，转身望向神门内，厉声喊道：“你竟然敢把她带在身边！”

陈长生没有回答他的话，收起神杖，对关飞白轻声致谢。

凌海之王偷袭的那一刻开始，关飞白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下意识便站到了陈长生的身前，握住了剑柄。

因为他知道陈长生重伤未愈，而且失血过多，需要被重点保护。

到这个时候，他隐约明白了些什么，握着剑柄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

哪怕剑意如山般沉稳的他，忽然发现自己亲身参与了国教的大事件，也难免有些紧张。

桉琳听到白石道人的话，隐约明白了些什么，望向那个神情木讷的小姑娘，欲言又止。

凌海之王肯定也猜到了，但根本没有受白石道人那句话影响，面无表情问道：“你既然猜到我们已经发现，居然还敢跟着进城，是道尊还是唐家保证了你的安全？又或者是你以为落星石在手，便可以肆意妄为？”

白石道人的前襟上到处都是血迹，看着有些凄惨，但他的态度依旧强硬，沉声道：“我确实没有想到，神杖能镇压落星石，看来这就是教宗用来驭使六殿的手段，但又能如何？你们总不能当场就杀了我？”

第823章 议罪

他是文华殿大主教，在国教里的地位极其崇高，依照道典法则，像他这样层级的大人物，就算违背教律，要被施以惩处，也应由教宗陛下于光明正殿里召开大会，当众宣读罪状，再由流云殿定罪。

当年教宗陛下把牧酒诗逐出离宫，就是这样做的。

当今的教宗陈长生已经三年没有回京都了，就算他为了给白石道人议罪回到京都，国教里说不得也有人会站在白石道人一方，至少会要求免除死罪，更不要说商行舟就在京都，他又怎么会看着白石道人去死。

陈长生没有对白石道人这句话做任何评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问道：“为什么？”

他离开京都已经三年，离宫承受着非常大的压力，草月会馆、苔所等六殿即便封殿，也无法阻止那些压力随风潜入。南北合流之后，大周朝廷愈发势盛，更关键的是，商行舟本来就是国教正统传人，是真正的圣人。教宗与梅里砂大主教回归星海后，整个国教再也找不到比他辈份更高、资历更深的人，就连教宗陈长生都是他的学生。

在这种情况下，国教里有些人怎么可能不生出别的心思来呢？

在他原先想来，最有可能拜到师父身前的人应该是司源道人或者凌海之王，因为他们之间有过旧怨，却没想到竟然是白石道人，要知道白石道人当初是那份遗诏的见证者之一，向来沉默低调，看不出来任何叛教的可能。

“为什么？因为我要替国教的前途考虑，要替人族的利益考虑。”白石道人盯着陈长生的眼睛说道：“国教并非一人之教，而是亿万信徒之门，绝不应该以教宗陛下一人的意志为转移，除非你是真正的圣人，很遗憾的是，你的天赋虽然高，甚至有可能成为史上最年轻的真圣人，但你我都清楚，道尊不会给你这种机会，你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拥有这样的机会，所以三年过后，你无法继续沉默，只好站出来开始搅风搅雨。”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以为，国教内部有很多人一直期待着我重新站出来。”

“那些人都是些蠢货。”白石道人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薄之意，看了凌海之王一眼。很明显，以凌海之王、司源道人为首的曾经的国教新派，一直持着相对激进的态度，希望陈长生能够尽快以教宗的身份君临天下。

白石道人继续说道：“教宗陛下当年为何会选你为继承者？因为他觉得你这个师侄和他很像。而如今当你站了出来，开始凭借教宗的权威、凭借所谓谋略，试图通过这些手段在这场与朝廷的战争里获胜，那么你就和他老人家越来越不像了，反而你越来越像你的师父。而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和你师父一样的人，你又怎么可能胜得过他？”

说到这里，他望向凌海之王与桉琳喝道：“你们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国教为何要因为他那些不知何来的逆师之念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况？既然如此，为何我们不干脆迎道尊为教宗陛下！”

道殿外一片安静，神门里的青树在风里轻轻摇摆，把昨夜催开的最后一点小白花甩了下来。

陈长生的目光落在远处树林外那些若隐若现的教士身影上，沉默片刻后说道：“你可能不是很了解我。”

白石道人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微怔片刻，然后再度变得冷漠强硬起来，说道：“无所谓，你现在尽可以解除我大主教的职位，甚至像对付牧酒诗一样，废了我的传承，但道尊重归离宫的那一天，我会在那里等你。”

桉琳沉默了，凌海之王说道：“我与你共事数十载，从未发现，你是如此愚蠢的一个人。”

白石道人神情冷漠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想安我怎样的罪名？谋害教宗陛下？就像在松山军府那般？”

凌海之王说道：“罪不是被人安的，而是自己犯的。”

白石道人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不要忘记，这里是汶水。”

汶水，是唐家的地盘。

国教势力再大，想要当场格杀白石道人，也没有可能瞒过唐家的眼睛。这也就意味着，如果陈长生想要维护教律的尊严，现在只能把白石道人拿下，甚至断了他传承功法，却不便当场处死他。

这个时候，树林里响起脚步声，汶水主教来到了道殿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主教低着头，看都没看一眼满身是血的白石道人，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如惯常那样平静而谦和。

“陛下，您等的信到了。”

陈长生接过信拆开，拿出信纸看了遍。

凌海之王与桉琳望了过去，关飞白与折袖也望了过去，就连此时生死未定的白石道人也看了过去。

他们都知道，一直有人在与陈长生通信，从松山军府之事到来汶水的行程，全部是由写信的那人所拟定。

众人都很好奇，写信的人究竟是谁。

只有南客对此不感兴趣，依然按照陈长生的吩咐，站在白石道人的身前，盯着他的眼睛。

陈长生看完信后，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把信递给了凌海之王。

白石道人冷笑说道：“故作神秘……那人在信里说了些什么，难道提前就预见了此时之事？”

凌海之王的视线离开信纸，落在他的脸上，目光有些诡异。

白石道人忽然觉得身体有些微寒。

凌海之王说道：“你猜对了，那人说我们必须杀了你，以此立威。”

白石道人闻言色变。

他不知道写信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但知道最近一段时间，国教的很多事务，都出自那人的手笔。

最关键的是，通过这些天的观察，他非常确定，陈长生对那人非常信任，可以说是有言必依。

便在这时，树林外出现了一名教士的身影。

汶水主教前去询问，片刻后回来，向陈长生低声回报道：“唐家二爷前来拜访陛下。”

第824章 狠狠红

道殿前的众人闻言微惊，白石道人则是精神一振。

陈长生昨日便入了汶水城，傍晚时分，汶水道殿便奏乐昭告天下，唐家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偏偏这个时候，唐家来人了，而且来的正是传闻里已经手握唐家大权的二爷。

很明显，唐家在道殿里有眼线，知道白石道人已经事发。

唐家二爷这样的重要人物立刻前来拜访，就是要保住白石道人的性命。

众人望向陈长生，想要知道他的决定——是按照信里说的那样，以教宗的名义直接杀死白石道人立威，还是依照教律将此事押后，同时避免与朝廷、唐家之间的矛盾激化？

关飞白望向陈长生的侧脸，不知道他会怎样选择，也不知道自己希望他怎样选择。

你已经是真正的教宗，还是当年那个初入京都的少年道士？

陈长生忽然抬头望了眼天色。

此时离清晨并不远，朝阳在汶水的那头，离水面也不远。

红色的朝霞涂满了远方的天空，云朵仿佛都在燃烧，和暮色并无两样。

他想起几年前在国教学院，在很相似的暮色里，他和唐三十六在大榕树上的那次谈话。

然后他想起还是在国教学院里，在暮色退去后的夜色里，他和唐三十六在大榕树上的又一次谈话。

总之那几年，从那间叫李子园的客栈开始，他和唐三十六谈过很多次话。

在那些谈话里，他们聊过很多事情，不是过往的回忆，而是对将来的展望。

暮色里，国教学院的湖里泛着金光，那尾吃的太饱的锦鲤向着腐烂的黑泥里渐渐沉去。

他们不要这样活着。

当时轩辕破在湖的那边用自己的熊腰砸树。

唐三十六对他说，不管秋风还是春风，我们还年轻，那就由着性子过。

现在轩辕破回了白帝城，早已没了音讯。唐三十六也没办法再由着自己的性子想骂谁就骂谁、想骂人十八代祖宗就绝对不会只骂十七代，因为现在他被关的祠堂里供的都是他自己的祖宗。

在另外那次夜色里的谈话，唐三十六对他说你以后是要做教宗的。

他说教宗不好当吧？

唐三十六说当然不好当。

唐三十六还对他说，国教学院以后就是他做教宗的根基，所以才会对国教学院重新招生如此热衷。

这个家伙早就已经把现在的事情想到了，一直都是这个家伙在帮他安排处理很多事情。

现在轮到他自己来做决定、处理，才发现原来确实很不好做。

……

……

陈长生收回视线，转身向道殿里走去。

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非常明确。

白石道人非常震惊，暴发出了全部的力量，如狂风一般疾掠，向着神门里他的身影追去，想做搏死一击。

然而他根本没有办法碰到陈长生。

南客依然站在他的身前，神情痴呆地盯着他。

在他的眼里，这个小姑娘就像个真正的恶魔。

三声沉闷的响声，凌海的铁尺，桉琳的衣带，折袖的魔剑，近乎同时落在了白石道人的身上。

白石道人倒在了神门的门槛外，全身骨头断裂，血水灌进肺部，幽府破碎，再难站起。

他的眼睛里满是绝望的神情，临死前的大恐慌与不甘尽数化作一声厉啸，便要迸唇而出。

他要通知树林外的唐家二爷，快来救我！

遗憾的是，他没能发出这声厉啸。

就在他的嘴刚刚张开的那瞬间，一块抹布便被闪电般塞了进去。

汶水主教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的左手把一块抹布塞进了白石道人的嘴里。

同时，他的右手握着一把短剑刺进了白石道人的胸口。

场间很安静，剑锋入体的声音显得那般惊心动魄。

小半截剑身露在外面，平静如镜，散发着淡淡的圣洁意味。

汶水主教此时的神情也是这般平静，这般圣洁。

白石道人瞪圆了双眼，喉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伸手想要抓住主教的衣服，却没能抓住。

他不停地抽搐着，挣扎着，就像离开了汶水，无法呼吸，快要死去的鱼，却无法脱离控制。

汶水主教看着神门里陈长生的背影，轻声说道：“陛下请休息片刻，我相信唐家二爷应该有耐心多等一段时间。”

他说话的时候，一手握着抹布捂着白石道人的嘴，一手拿着剑扎着白石道人的胸口。

白石道人在他的手下还在挣扎抽搐。

他的声音却没有任何颤抖，还是那样的平静，甚至显得有些谦卑。

桉琳不忍再看，转过身去。

凌海之王却流露出欣赏的神色，甚至有些隐隐赞叹。

神门缓缓合拢。

在快要关闭的时候，关飞白看到那名汶水主教拖着白石道人向着树林里走去，其间又很随意地向着白石道人的身体捅了几剑。

是捅，不是刺。

因为刺是比剑，而捅是宰杀。

关飞白的眼角微微抽动。

这一次，与亲眼目睹国教大事件无关。

他知道，能够被国教派至汶水城做了这么多年主教，这位主教必然不是普通人。

但他怎样也想不到，也很难接受，这个看上去如此平静谦和高洁的主教，在某些特定时刻，居然像疯子一样。

如果国教里面有很多这样的人，不，哪怕只有几个，那也太可怕了。

……

……

白石道人是文华殿大主教，真正的国教巨头，毫无疑问，也是商行舟大计里很重要的一个人。

今天，他就这样死了，死在汶水城的道殿里。

对方受了如此大的刺激，必然会有所反应，尤其这里是汶水，幽深不知其深的汶水，唐家的汶水。

白石道人的死无疑表明了国教和陈长生的态度，他们已经做好了与唐家完全翻脸的准备。

谁都知道，汶水唐家是大陆首富，四大世家之首，但事实上唐家的隐藏实力要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

唐家的历史太过悠长。

三年前天书陵之变，唐家便在其间起了最至关重要的作用，只不过没有几个人知道。

如果不是唐家想方法破了皇辇图，天海圣后现在说不定还高坐在皇位之上。

如今天机阁的暗中实力被洛阳长春观接收，其余的大部分产业归了唐家，唐家的实力更加可怕。

像唐家这样的势力，自然是所有人都想获得的臂助，无论国教还是朝廷，都是如此。

按道理来说，就算这几年唐家明显更加亲近朝廷，国教也不应该表现出如此激烈的态度。

这便不得不说，写信的那个人很了解陈长生。

他或者她知道，陈长生必然要把唐三十六从那间祠堂里接出来。

那么不管国教对唐家的态度再如何温和，只要这件事情不会改变，终究他都要与唐家翻脸。

……

……

第825章 一张蒲团

既然迟早都会翻脸，何不从一开始便用最强硬的姿态去面对？

如果这是一盘棋局，松山军府只是随意落子，代表着离宫重新向整个大陆发出声音。

落在汶水城的第二手便是胜负手，甚至可以说是生死手。

写信的那人，就是要借唐三十六这件事情，让陈长生摆出最强硬的态度。

这个态度是给唐家看的，但不是给唐家二爷看的。

虽说长房已经失势，但唐家终究还是唐老太爷的唐家。

写信的那人，赌的就是唐老太爷在国教最强硬的态度面前，会做出怎样的决断。

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些年唐家的情形已经证明，唐老太爷明显支持二房，换句话说，在商行舟与陈长生师徒之间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而且像唐老太爷这样的人物又怎么会因为国教的态度强硬而改变自己的态度？

……

……

在唐老太爷之前，国教首先需要面对的是唐家二爷。

这位据说已经完全掌握唐家的中年人，毫无疑问是大陆最有权力的男人之一。

但在这座安静的道殿外，他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中年人。

或者是因为从汶水主教今日面对他时并没有像平日里那般谦卑，更没有什么谄媚的表现。

主教似乎真的把他当做了一个想要拜见教宗陛下的普通中年信徒。

清晨时，三位国教巨头与百骑入了汶水城。

其后不久，道殿里传出了很多声音。

唐家二爷便是那时来到了石阶前，表示要拜访教宗陛下。

主教大人帮他进行了通报，然后说教宗陛下刚刚醒来，正在梳洗，需要一段时间。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虽然唐家二爷知道必然是借口，但也只有在石阶下方等着。

但他没有想到，这一等便是整整半日时间，晨光驱散了林里的雾气，然后变成冬日里少见的温暖阳光。

随着时间的流逝，站在唐家二爷身后的两名供奉还有那些跟班，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教宗来了汶水，唐家当然应该主动派人前来派见，可是为何要二爷等这么久吗？这是要给唐家下马威？

如果不是唐家二爷始终保持着沉默，说不定他们早就已经闹将起来。

要知道这里是汶水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唐家的家主才是真正的皇帝。

无论是当年的太宗皇帝陛下，还是凶名赫赫的天海圣后，他们的旨意在这座城里从来都没有家主的一句话好使。

在他们看来，二爷代表着唐家，就算是教宗也不能这般羞辱！

唐家二爷背着双手站在石阶下已经整整半日，不要说怒意，就连不耐烦的神色都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

但这不代表他的心情也一样平静。

事实上，他这时候的心情非常糟糕。

三年前的天书陵之变，他在其间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普通民众并不知晓，但有资格知道的人们都知道了。

从那一刻开始，他便成为了这个大陆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虽然他还没有成为汶水城的主人，但谁都知道，那一天并不遥远。

而且现在无论是家族生意还是诸房内务，老太爷都交给他在处理。

他已经是汶水城事实上的主人。

尤其是随着半年前唐三十六被关进了祠堂，再也没有人敢质疑这一点，就连雪老城也不敢质疑。

就算月前去京都陛见，他也可以直接上殿，根本不需要通传！

现在还有谁敢把他故意晾这么长时间？

“在雪岭里没有杀死你，真是件令人遗憾的事情，结果还让你进了汶水。白石那个蠢货，怎么就被发现了呢？不过就算你来了汶水，除了像小孩子一样耍耍脾气，你还能如何？教宗大人……难道就真的很大吗？”

唐家二爷看着树林深处那座道殿的檐角，神情平静地想着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待他想到最后那句时，觉得很是有趣，自己好生风趣，唇角微微扬起。

如果是往日，在他身旁的汶水主教必然会极其识趣地逢迎一句二爷因何发笑。

但今天不一样，汶水主教看着他认真说道：“唐先生请勿失仪。”

唐家二爷的笑容骤然消失，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生出了一层霜意。

就在所有的耐心都即将消失的时候，道殿里终于传来了通传的声音。

唐家二爷与人们走上石阶，穿过幽静的冬林，来到了神门外，抬眼便看见了那棵梨树。

梨树下没有身影，地面上没有雪也没有如雪般的小白花，青石板刚被人用水洗过，湿漉而干净，可能先前有血？

满天的云彩与温暖的冬日阳光没有消失，离夜色降临还早，但殿里已经点燃了很多灯火。

站在神门外向里望去，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里是一片浩瀚的星海。

唐家二爷向神门里走去。

两位供奉以及唐家侍卫们准备随之而入，却被拦了下来。

汶水主教看着唐家众人平静说道：“树林里也请不要到处乱走，不然也会死的。”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有数十名教士来到了后园河畔，两根粗重的铁链渐渐浮出水面，拦住了河面。

因为唐家的某些规矩，城里的汶水上基本没有船，但道殿方面还是做了完全的准备。

唐家二爷看着殿里如星海般的灯火，沉默片刻，举手示意随从停下。

越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来到了幽静的殿前，他看到了凌海之王与桉琳。

两位大主教站在殿前的石阶上，看着就像是两尊神像。

唐家二爷与他们见礼，然后慢慢张开了嘴。

他在笑，却没有声音。

这是他惯有的神情，有时会让人觉得滑稽，有时会让人觉得异常恐怖，但无论何时，都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嘲讽与恶意。

凌海之王面无表情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白痴。

桉琳微微点头回礼，便不再理他。

唐家二爷渐渐敛了笑容，说道：“用两位大主教看门，以前有哪位教宗陛下这样做过吗？”

说完这句话，他不待回答，轻拂衣袖，推开殿门便走了进去。

殿里点了无数盏灯，光线很明亮，落在他的脸上。

他和唐三十六生有些相似，容颜英俊，只是眉眼间更加淡漠。

下一刻，那抹淡漠终究还是消散了，变成了难以言说的情绪。

道殿中间，摆着一个蒲团。

这自然是用来给人跪的。

……

……

第826章 我怀念的

……

……

那张蒲团不新也不旧，不厚也不薄，就是道殿或者祠堂里的常见样式。

唐家二爷看着那张蒲团，没有说话。

跪倒的时候，有蒲团隔在膝头与坚硬的地面之间，会比较舒服。

问题是他要跪谁？

当然是教宗陛下。

无数盏灯如星辰悬于夜空，一个年轻人站在其间。

唐家二爷没有说话，也没有听到别人说话。

殿内的安静持续着。

唐家二爷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他终于动了，走到蒲团前，双手掀起前襟，缓缓跪倒。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从掀起前襟，到膝盖微弯，到身体前倾，用了很长时间。

这段时间足够他想了很多事情。

听说很多年前，前代教宗陛下也来过汶水，父亲何时行过如此大礼？

你与唐棠平辈相交，那我就是长辈，你怎么受得了我的礼？

就算你不喊我一声二叔，至少也应该说一声免礼。

这段时间真的很长，对唐家二爷来说，更可以称得上漫长。

足够他想这么多事情，自然也足够光影里的那个年轻人说话。

可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听到你的声音？

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听漏了？

还是说对方的声音太轻，或者太过含混？

不，道殿里如此安静，再轻的声音，也能够听得很清楚。

比如此时此刻，他的膝头终于与蒲团相遇，绵软的蒲团发出一声轻响。

但在他的耳里却像是惊雷一般，惊心动魄。

……

……

唐家二爷就这样跪在了陈长生的身前。

直到这幕画面真的发生了，他自己还有些不敢相信。

他不敢相信陈长生居然真的没有发话让他免礼。

他不敢相信陈长生就这样平静地受了自己的大礼。

膝盖与蒲团相遇的声音消失了，殿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无比安静，只能听到灯火被微风拂动。

唐家二爷跪在蒲团上，心情越来越寒冷，表情却越来越淡然。

然后，他站了起来。

跪时如玉山将倒，起时如朝阳出水，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他自己站了起来。

很明显，这是圣前失礼，但他这时候很愤怒，所以决定不予理会。

他看着陈长生神情漠然说道：“见过教宗陛下。”

不是拜见，只是见过。

道殿里依然安静，无数盏灯火被微风拂动，发出哗哗的声音，像极了山里的松海。

陈长生静静地看着唐家二爷，看了很长时间。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对方。

无论是天书陵之变，还是雪街杀周通，他与这位传说中的唐家二爷，都没有遇见过。

唐家二爷和唐三十六很像，容颜英俊，气质漠然，自有贵气，只是眉眼间多了一抹阴沉。

“看到你，很自然会想到他。”陈长生说道：“我和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越是如此，越发相念他还在我身边的时候，他那时候帮我做了很多事。”

唐家二爷问道：“比如？”

陈长生向前走了一步，便从变幻的光影里走到了唐家二爷的身前。

“比如……现在他会对你说，我让你起来了吗？你就这么起来了？”

……

……

作为有史以来，极罕见未能踏入神圣领域的教宗，陈长生天赋再高，境界实力终究还是有限。

唐家二爷很清楚这一点，然而看着从光影星海里走出来的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神情平静的脸，听着他的这句话，却觉得有一道难以形容的压力扑面而来，仿佛山峦无数，又如同星海浩瀚，落入汶水，在他的意识里激起无数波澜！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无论境界实力如何，陈长生现在是教宗，那么，他就是在面对一位教宗。

这种意识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就像陈长生用唐三十六的口吻说出的这句话一样。

我让你起来了吗？

如果今天唐三十六在场，他真的会这样说，绝不会给任何面子，甚至可能更加刻薄。

唐家二爷的眼睛再次眯起。

他自然不会再跪，微嘲一笑，没有说话。

没有如果，唐三十六被关在祠堂里，他不可能再出现在你的身边。

“蒲团是我让人准备的。”

陈长生看了眼地上那张蒲团，抬起头来望向唐家二爷继续说道：“因为我希望你们也有为他准备比较软实的蒲团，在老宅里被关了两年半，又被关进祠堂里半年，以他的性子肯定被罚跪了很长时间，没有蒲团会比较难熬。”

唐家二爷面无表情说道：“他是我唐家子弟，自然有家中长辈照料，不劳教宗大人关心。”

陈长生说道：“他是我的朋友，没有办法不关心。”

听着这句话，唐家二爷的眉挑了起来，说道：“教宗大人就只会关心这些小事？”

陈长生说道：“对我来说，这事很大。”

唐家二爷沉声说道：“难道比离宫的未来更大？”

陈长生说道：“我想，或者这便是唐老太爷和你的误会，我来汶水城与离宫无关，只是为他而来。”

唐家二爷微嘲说道：“是吗？难道教宗大人您只想把他带走，而对我唐家没有别的任何要求？”

陈长生说道：“正是如此。”

“教宗大人觉得这件事情很好笑吗？不然怎么会说这样的笑话？”

唐家二爷觉得好生荒唐，心想难道你以为说这样的话，便能说服整个世界相信国教对唐家没有任何想法？

他越想越觉得陈长生的言行很好笑，于是大笑了起来。

一般用来形容大笑总会在前面加上哈哈两个字或者放声两个字，因为大笑当然应该有声音。

但谁都知道，唐家二爷的笑没有声音，无论微笑还是大笑。

他只是张着嘴，看上去就像雪老城里的哑剧演员，演着荒诞的剧情，无声地尽情嘲弄他人以及这个世界。

这是陈长生第一次看见唐家二爷传说中的无声笑容。

他不觉得滑稽，也没有感觉可怕，只是觉得很难看，而且很痛苦，就像一只等着被喂食、颈子却被铁索系死了的肥鹅。

“我更加想念我那位朋友了，如果他这时候在，可能会说……你哑了吗？不然怎么会笑的这么辛苦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陈长生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而是带着淡淡的想念。

第827章 我不准，太阳便不能落山

唐家二爷渐渐敛了笑容，看着他说道：“教宗大人真的想羞辱我们唐家？”

陈长生的目光凝视着殿外某处，说道：“我没有想过要羞辱谁，但那个家伙经常会故意曲解我的意思以来满足他自己的恶趣味，比如现在，他肯定会说我羞辱的是你，和唐家无关，因为你有什么资格代表唐家呢？”

这是最重要的一句话。

虽然这句话是陈长生借唐三十六的名义说出来的，但很明显也是他想说的话。

国教不同意二房继承唐家，甚至根本不想与二房进行任何对话谈判，还是坚定地站在长房一边。

这是早就已经判断清楚的事情。但在今日之前，唐家二爷难免还是会设想一些别的可能。在朝廷明显势盛，唐家长房明显失势的情况下，离宫有没有可能放弃原有的想法，试图拉拢他这个唐家的真实当家人？

如果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唐家的位置会更重要，也会更自如，可以获得更多的好处。

现在陈长生的这句话，直接宣布了这种可能性不复存在。

唐家二爷不怎么失望，但再次感受到了那道压力。

这意味着，他想要成为唐家的家主，便首先需要过陈长生这一关。

他虽然很自信，而且有朝廷与商行舟的全力支持，但这次，他的对手是整个国教。

“我不是想羞辱唐家，事实上，也不是想羞辱你。我只是真的不喜欢你这种笑容。”

陈长生的声音还是那样的平静，就像他这时候的表情一样。

当面说这样的话，会显得有些不礼貌，但至少坦诚。

“王破也不喜欢这样笑……当年他在老宅第一次看见我这样笑的时候，就恨不得往我脸上砸一拳。”

唐家二爷说道：“但哪怕到了今天，他已经是神圣领域的强者，可我依然还是这样笑，他还是拿我没办法。教宗大人，如果你真不喜欢我这样笑，那么就把眼睛闭上，或者试着习惯。”

和陈长生的那句话相比，他的态度更加无礼而且强硬。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也很简单。

唐家的事情离宫不要想着插手，也没有能力插手，那就请装作不知道，或者……忍着。

……

……

汶水道殿不管是正殿还是后殿都很宏伟，可以与离宫诸殿媲美。

因为无数年来，汶水城里的唐家为国教奉献了太多财富。

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些唐家供奉与随从，看着道殿并没有什么敬畏的心情，反而有种看自家产业的骄傲感。

唐家二爷已经进入后殿很长一段时间，却没有声音传来，两位供奉的表情渐趋严峻，那些随从更是恨不得冲进去。

如果不是两位大主教守在殿外，如果不是教宗陛下在殿内，如果还是平日，唐家的人还真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两位供奉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警惕不安，不易察觉地向树林外传递了一个信息。

树林里没有破风声响起，但隐隐有数道极轻微的气息波动，就连道殿的阵法都没有发现。

汶水主教带着数十名教士与数量更多的骑兵守在这里。

冬林深处的某棵树上，折袖抱着魔帅旗剑，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神识却始终跟着那几道气息。

如果唐家真敢冒天下之大不为韪出手，两位供奉带着的人手，绝对无法冲进道殿，因为凌海之王与桉琳在那里，而隐藏在树林里的这些人手，应该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内便死干净。

唐家自然不会做出这样愚蠢的行为，他们真正的准备应该在别的方向。

道殿后园在汶水畔，对岸是一道长堤，堤后是酒楼与民宅。

相隔两百余丈的上下游两处民宅房门紧闭，里面光线幽暗，有很多人隐身于其间，还有数个沉重的铁箱子——铁箱子里装着破山斧，这种唐家设计的军械在战场上往往用来砍断狼骑锋利而坚硬的前爪，今天则是准备用来斩断汶水上那两根粗重的铁链。

当铁链断后，已经平静了多年的汶水将会涌入十余艘铁甲船，船上安装着十余座神弩。

通往道殿的下水管道里这时候已经布满了一种黑色粘稠的油状物事，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斜阳映照在酒楼上，二楼处风景更好，可以看得更远。

罗布坐在栏边，对着落日饮着酒，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唐家二爷进殿了多长时间。

国教的强者很多，按道理来说，就算唐家准备了很长时间，也能够应付。

问题在于，那些并不是唐家全部的实力。

罗布望向楼下。

夕阳挂在汶水里，晚云收进夜幕间，岸边的树仿佛都变成了红枫。

一位盲琴师在水边弹琴。

七名商贩、六个衙役、三个算命先生、两个卖麻糖的老人和一个买脂粉的小姑娘在街上。

就像昨天一样。

看着这些画面，罗布沉默不语，心想唐家的实力果然深不可测。

难道那个家伙今天真的会遇到麻烦？

……

……

“既然如此，你来见我做什么？”陈长生看着唐家二爷问道。

唐家二爷说道：“这里是汶水城，我身为主人当然要过来问候，看看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这是礼数。”

陈长生安静了会儿，说道：“我知道了。”

这便是批阅完毕，送客的意思。

唐家二爷自然不会就这样离开，他还没有见到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您有一个朋友在汶水，巧的是，我也有个朋友在离宫，他叫白石。”

他对陈长生说道：“不知道他这时候在哪里，故友难得重逢，我想请他饮杯酒。”

陈长生说道：“很遗憾，这杯酒他无法喝，因为他已经死了。”

他很平静，就像是在讲述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唐家二爷却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慢慢变色，然后再次无声而笑。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有些看不分明的意味，还有更多的寒意。

“那教宗大人有没有想过，您的那位朋友可能也已经死了？”

他盯着陈长生的眼睛。

陈长生还是很平静：“不会，因为我还没有死。”

这就是底气。

他是教宗。

只要他活着，那么谁敢杀死他的那位朋友？

唐家二爷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教宗大人或者有所不知，我那位大兄身患重病，缠绵病塌两年有余，无药可治，随时有可能死去，而这病……很有可能是遗传的。”

陈长生说道：“那为何你没有得病？所以在我看来，这病不能是遗传的，我那位朋友不会生病。”

唐家二爷的声音变得更加寒冷：“病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呢？”

陈长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说得准，我不准他生病，他就不能生病。”

第828章 汶水底的水草

忽然风停了，有云遮住了落日，夜色仿佛提前来到，水面上的金线渐渐淡去。

在很短的时间里，汶水两岸便变得冷了数分，无论是那些紧闭的民宅还是那两根铁链，都透着股凶险的意味。

罗布坐在酒楼上，听着盲琴师的琴音，缓缓闭上了眼睛，右手落在剑柄上，轻轻地摩娑着。

面对唐家深不可测的实力，即便是他也没有任何信心，如果是以往，他最多只能想办法示警，但现在他想试一试。

因为以前他用的剑是山下小镇上铁匠铺里用几两银子打造的普通青钢剑，而现在他已经换了一把剑。

此剑在手，他便能踩霜草为剑，化身为剑，即便面对神圣领域的强者，也能保持道心通明。

他闭着眼睛，听着楼下传来的琴音，听着水拍岸石的声音，听着铁链与水面接触然后分离的声音，感知着天地间的所有。

忽然，他的耳朵微动。

他睁开眼睛，往河水里望去，目光越来越深，看到的地方也越来越深，最终落在水草里。

他觉得那片水草有些奇怪，比旁边的水草颜色要深些，但看不出来有什么别的特异之处。

这时，河畔那名盲琴师似乎也听见了些什么，望向了汶水里，便忘记了手上的动作。

琴声戛然而止，很是突然。

河水两岸诡异的气氛，也突然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上下游的那些铁甲船悄无声息地退走。

那两间民宅里变得空空荡荡。

树林里那些气息消失无踪。

道殿前的唐家供奉以及随从变得沉默了很多。

只有七名商贩、六个衙役、三个算命先生、两个卖麻糖的老人和一个买脂粉的小姑娘还有街上，似乎永远都不会离开。

殿门被推开，唐家二爷走了出来，脸色非常难看。

他看都没有看凌海之王与桉琳一眼。

白石道人的死，说明国教的立场异常强硬，不可改变。

顺着石阶向外走去，有棵大树，折袖站在树下。

唐家二爷知道他想说什么，神情漠然道：“你能活到今天不易，不要随便说话。”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你这样的弱者能活到今天，更不易。”

唐家二爷缓缓挑眉，神情不变，内心实则已经无比愤怒。

当年在京都雪街上，王破曾经对他说过，当他放弃修行，开始学习谋略、追求权势的那一刻起，便成为了弱者。

今天，他再一次被人如此评价，而且对方还是个晚辈。

越是愤怒，他表现的越是淡然，看着折袖问道：“你很想死吗？”

折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说道：“不要对那个家伙暗中下手。”

唐家二爷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这样的狼崽子怎么会和那个败家子成为朋友。”

“我和他不是朋友。”

折袖沉默了会儿，继续说道：“他是我的雇主，所以你不要动他。”

……

……

唐家的人都撤走了，夜色深沉，汶水两岸静悄悄。

陈长生来到岸边，凌海之王等人跟在左右，南客按照他的吩咐，留在了道殿里。

星光落在水面上，泛起无数片银鳞，即便眼力再好，也很难看清楚水底的动静，更不要说深处的那些水草。

唐家长房大爷，也就是唐三十六的父亲身体向来不好，尤其是最近几年愈发严重。这是大陆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包括陈长生在内，没有人对此起过疑心，就连唐三十六在以前的信里也没有提过。

但今天他听了唐家二爷的那番话后，总觉得有些不对。

“虽然直到今天也没弄清楚是什么病，但确认应该不是中毒。”

桉琳大主教说道：“以前青矅十三司和南溪斋都派过人来看了。”

汶水主教看了眼陈长生的脸色，压低声音说道：“禀报陛下，南溪斋合斋之前……那位曾经来过。”

合斋就是闭关，这些年来圣女峰只有一次闭关需要专门提起，那么他提到的那位身份自然也呼之欲出。

桉琳露出惊讶的神色，凌海之王微微挑眉，因为离宫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

陈长生更是吃惊，心想为何她没有告诉自己？

汶水主教低声说道：“那位不让我们说。”

如果唐家长房大爷不是生病而是中毒，应该能被天凤真血治好。

徐有容当时想必也是这样想的。

如今长房大爷依然缠绵病榻，眼看着便要不好，那就说明他确实没有中毒，而是生病。

唐老太爷的态度改变，应该与此事有非常直接的关系。

陈长生知道徐有容为什么会来，因为她知道唐三十六是他最好的朋友，对此他很感激。

他想了想后，还是决定明天去长房看看。

不是他不信任青矅十三司和徐有容的能力，只不过他想看看凭借自己的医术能不能改变一下那位长辈悲伤的结局。而且他总觉得这件事情并不是这般简单——在唐家二爷说过那句话后，在汉秋城柳宿里遇到那个小怪物后。

“去查一下长生宗里一个叫除苏的弟子，此人修行的功法很诡异，藏匿的再严实，应该也有人听说过。”

他对凌海之王和桉琳分别说道：“你写信催一下南溪斋，我让她们查的事情有没有结果。”

桉琳并不知道他给南溪斋写信的事情，不解问道：“何事如此着急。”

陈长生说道：“我想知道黄泉流的功法传承到底落在何处，有没有可能在南边。”

凌海之王联系到他先前说那个叫除苏的长生宗弟子修行的功法很诡异，神情骤变。

桉琳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喃喃说道：“难道长生宗敢做出这等疯狂的事情？”

“我没有证据。”陈长生沉默了会儿，望向汶水主教说道：“你找人查一下唐家与此事有没有关系。”

凌海之王三人领命而去。

关飞白提着剑从道殿里走了出来。

他不是想和陈长生聊天，只是觉得现在陈长生的身边不能没有人。

看着星光下的河水，陈长生静思无语。

他确实没有证据，唯一的线索，就是当时在雪岭里魔君说过的那番话。

魔君说的很清楚，那名年轻阵师是长生宗一个叫除苏的小怪物，是商行舟与唐家的手段。

那天在汉秋城清晨厨房里，他和南客遇到的那个黄泉流的怪物浑身是毒，邪怖至极，当时他没有想到，事后才记起魔君的那句话，把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问题在于，魔君的话无法当作证据，谁都知道，他的话可能是挑拨离间的手段。

陈长生思考着这些问题，并不知道在如水银般的河水深处，一团水草正在轻轻飘舞。这团水草与四周的水草颜色有些不一样，忽然间飘离了河底，慢慢地靠近了河岸下方的岩石，看着就像是一团被水化开的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829章 汶水畔的暗杀

岸下岩石间有很多道缝隙，其中一道与道殿地底的下水道相连。

白天的时候，唐家已经派人破坏了那里的阵法，在里面洒了很多黑色粘稠的油状物质。

那团如稀泥般的事物，缓缓地流过那道缝隙，来到道殿的下水道里，继续向前方挪动，依然没有任何声音，而且不知道这事物的表面是什么物质组成，竟没有沾上一点那些粘稠的黑油。

陈长生的视线落在对岸。

他不知道白天的时候，对岸非常热闹，有很多衙役、摊贩、算命先生，水畔有位弹琴的盲琴师，酒楼里很热闹，罗布在那里喝了两罐美酒。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的土地微微隆起，两株带着霜色的野草已经越过了自己的脚背。

黑色的泥土像悄无声息盛开的花瓣一般绽开，一只覆着鳞甲与毛发的丑陋的手从地底伸了出来。

天地间的气机发生了极微渺的变化，陈长生的感知何等敏锐，立刻便察觉到了异样。

然而他的反应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他没有来得及动用最快的耶识步，或者用晚云挂把自己送去远方。

那只丑陋而恐怖的手，已经从地底伸出，死死地握住了他的脚踝。

一道难以言说的气息，从那只手里散出，顺着他的脚踝，向着他的身体里侵袭而去。

陈长生只觉得自己仿佛落入了火山口，被无比灼热的岩浆包裹，肌肤上的每一处都刺痛无比，甚至有些发麻。

这是错觉，因为那道气息并不炽热，而是极度寒冷。

那道极为阴寒污秽的气息，冲进了他所有的经脉，然后开始侵蚀他的血肉。

更可怖的是，那道阴寒污秽的气息，仿佛有某种生命力一般，变成薄膜状的事物，把他的三百六十五处气窍全部包裹了起来，这也就意味着，他气窍里的那些星辉力量，在短时间里根本无法冲破出来。

下一刻，那道气息直接冲进了他的胸腹，把他的幽府冻成了一片雪山。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

从树上落下的黄叶，刚刚离开枝头不到一寸的距离，星光都来不及闪烁一下。

陈长生便被制住了，无论呼吸还是心跳都仿佛要被冻凝。

不要说动手反击，他甚至就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

地底那个偷袭者的手段太过阴险，那道气息太过寒冷阴毒。

如果是别的修行者，哪怕是聚星巅峰的大强者，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形下，忽然遇到如此可怕的偷袭，遇到已经无数年没有在世间出现过的阴毒手段，都有可能出事，然后悄然无声地死去。

陈长生就会这样死去吗？在无数强者的保护下，在国教的道殿里，在这如银般的星光下？

关飞白提着剑走出道殿，离陈长生还有十余丈距离。

最关键的是，除了感觉到夜风忽然有些微寒，他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道殿的阵法，也没有察觉到那个阴险偷袭者的到来。

陈长生的呼吸变慢了，从被偷袭开始数起，他的第二次呼吸之间的间隔要长了七倍。

同时，他的心跳也变慢了，同样从被偷袭开始数起，他的第二次心跳要比第一次心跳来的晚了很多倍。

如果这样发展下去，也许他的下一次呼吸永远都不会到来，也许他的心跳将会就此停止，然后死去。

这是陈长生离死亡极近的一次，但并不是最近的那次。

自从十岁开始，他的生命便一直与死亡的阴影相伴，无论在北新桥底，在寒山湖畔，还是在天书陵顶，他都遇到过更危险的局面，所以哪怕如此清晰地看到了死亡的威胁，他依然没有慌乱。

更重要的是，他有过很多次类似的经验，如何应对阴寒的气息。

他被吱吱的龙息吹过很多次，这些年，他时而变成洞底的雪雕，时而变成冷宫湖里的冰块。

玄霜巨龙的龙息是世间最寒冷的事物，那名偷袭者的气息虽然更加阴秽，但在这方面还是有些不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陈长生是这个世界上与阴寒气息对抗最多的人，无论是精神还是肉本，他的耐受力都要远远超过正常人，就算是那些神圣领域的强者，也不见得在这方面比他更强。

在那名偷袭者看来，此时的陈长生应该肉身与神识尽数被冻住，便是思维都应该停止，更不要说反击。

陈长生这时候确实已经不能动弹，但还可以想。

只要能够想，便没有谁能够困住他。

便在极度缓慢、将要停止的呼吸与心跳里，他微微动念。

无数剑从藏锋剑鞘里鱼贯而出！

无数凌厉的剑意，笼罩住了汶水畔的后园。

无数剑光向着四周狂斩，星光骤碎，霜草骤断，地面上出现无数道深痕的剑痕，微硬的泥土翻溅的到处都是。

道殿里的阵法终于被触动，一道清光自殿檐之上生出，把整座道殿以及后园全部笼罩于其间。

无数道剑光里，隐隐传来一声闷哼，同时响起一道嗤啦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断了。

草地不停地隆起，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远离。

那道阴秽的气息，没有了源头，陈长生不再有性命之虞，但暂时还不能移动，依然危险。

群剑飞舞而回，悬于他的身体四周，布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剑阵，发出嗡嗡的振鸣。

……

……

远远看着站在水畔的陈长生，关飞白已经察觉到了异样。

陈长生呼吸频率与心跳的变化，不可能瞒得过他的通明剑心。

然后，他看到了草地上的那些黑土，以及那只诡异地握住陈长生脚踝的手。

长剑出鞘，他便向那边掠了过去，心情却是紧张到了极点，因为他发现有可能来不及。

便在这时，无数剑光出现草地上，斩的星光与霜草俱碎，同时逼得那名偷袭者现出了身形。

看着草地上的那道隆起，关飞白长剑离手，向那处斩落。

汶水畔的夜色里亮起一道白色的剑芒。

满天星光顿时黯淡了数分，霜草偃，黄叶碎。

第830章 锋芒必露

关飞白的这一剑看似很简单，实际上却是离山剑法里威力最大的剑招之一。

当年离山剑宗掌门，也就是苏离的师父在洛阳之战里见到太宗皇帝的霜余神枪后，悟出一记剑法。

这一剑乃是战场之剑，出手便如破天之枪，堪为万人敌，名为锋芒。

不是锋芒毕露，而是锋芒必露，有锋芒便必须要天地看见。

狂风呼啸而作，河面出现无数波浪，碎草狂舞，声势无比惊人。

关飞白两年前在雪原战场上聚星成功，如今是聚星中境的修为，虽然是世人皆知的剑道天才，毕竟年纪尚浅，以他现在的境界，想要施展出如此威力的山门秘剑其实尚有不足。但他毫不犹豫地动用了此剑，根本不理会自己极有可能被剑意反噬。

因为他这时候很生气，而且有些后怕。

如果不是陈长生有万剑护身，今夜岂不是会在他的眼前死去？

……

……

深冬寒夜，被一道凌厉至极、锋芒毕露的剑意割开，仿佛生出一道白虹。

草地里发出一声沉闷而又暴烈的闷响，无数泥土被掀翻至空中，一道灰色的瘦小身影也被震了出来。

那个人驼着背，很矮小，穿着黑衣，正是陈长生在汉秋城里遇到的那个怪物。

一道清晰而深刻的剑痕，出现在那个怪物的腹部，他的左手也断了两根手指，应该是先前被陈长生的剑斩断。

然而无论是腹部的剑伤，还是断指处，流下来的都不是血，而是一种灰色的液体。

看着关飞白，那个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低嚎。

这声嚎叫里充满了痛楚的意味，更有着疯狂的杀戮冲动。

锋芒一剑刺伤那名怪物的同时，关飞白的剑心生出一抹警兆以及清楚的剑识回馈。

那个怪物的肌肤以至身躯都极为坚韧，像是覆上了某种软甲，又像是糊着无数粒泥，非常滑溜，很难受力。

他不惜被剑意反噬施出的最强一剑，居然也只能在这个怪物的身上留下一道剑口，而不能重伤对方！

看着那个怪物向自己扑了过来，关飞白神情微凛，却毫无惧意，战意再升。

他手里的长剑已经在刚才的暴烈一击里粉碎，现在双手空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失去了战力。

堂堂神国七律，怎么能输这个大老鼠一样的丑陋怪物。

一道极为锋锐又无形的气息，在他的小臂上显现出来，夜风遇之而碎。

不愧是离山剑宗的剑道天才，他竟然练成了剑罡！

……

……

那个怪物习惯了不见天日的生活，如果是平时，眼见着偷袭陈长生失败，道殿阵法已显，国教的强者肯定正在赶来，他肯定会转身就走，毫不留恋，不会让自己冒任何风险。

但今夜不行，他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先前被“锋芒”所伤，他便开始愤怒，当他发现伤到自己的是离山剑法，对手是一名年轻的离山剑宗弟子时，他的怒火更加猛烈地燃烧起来，他的眼睛变得腥红一片，灵魂最深处的烙印发烫，烫的他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苏离必须死！与苏离有关的人都必须死！离山剑宗的人更要全部死光！

狂风呼啸间，那怪物破夜空而至，带着腥臭污秽的气息，带着恐怖的威压！

无论在汉秋城还是先前偷袭，这怪物都是在暗中出手，然后试图逃遁，始终没有暴露过全部的实力，直至此刻，他决意杀死关飞白，才展现出来了真正的境界修为，竟然强大到了这种程度！

关飞白的唇角溢着鲜血，那是剑意反噬的结果，也是伤后还要强行运行剑罡的结果。

看着那道恐怖的阴寒身影，他很快便判断出来，自己不是对手，但那又如何？

他这时候站在陈长生身前。

只要他站在这里，对方便不能伤到陈长生。

至于自己，他相信对方就算想要击败自己，也要付出足够的代价。

是的，作为最悍勇暴烈的离山剑宗弟子，他第一次出手选择了最强的一击，这一次他准备选择最狠的一击。

离山剑宗法剑最后一式！

他准备以命换命，以伤换伤。

他坚信就算自己受的伤再重，那个怪物也不可能完好无损地离开，那么今夜就休想再离开。

陈长生刚刚震碎冻凝身心的冰霜，便看到了这幕画面，喝道：“不要！”

他并不完全了解那个怪物的强大与手段，但他非常清楚那个怪物浑身都是剧毒。

关飞白如果要以伤换伤，结局可能会并不如他想象那般，他甚至有可能会死。

陈长生醒来的时间晚了片刻，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却无法做什么。

关飞白右手如剑一般斩落，剑罡破风无声，看都没有看一眼，那个怪物如触手般闪电弹出的手指。

眼看着便是两败俱伤的结局，甚至更加惨淡，谁能改变这一切？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道殿里破窗而出。

此时，那道娇小身影离场间还有数十丈远，按道理来说绝对没有可能赶到。

但那道身影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所谓道理的范畴，就像是一道真正的闪电。

那道闪电诡异地避开夜风里的草屑与泥土，准确无比地劈中了那个怪物。

更准确地形容是——那道娇小的身影直接在夜空里撞到了怪物的身上。

夜空里迸出一声闷响，草屑与泥土再次飞舞。

那名怪物被直接撞到了数十丈外的草地上，不知道断了多少根骨头。

那道娇小的身影落在了陈长生和关飞白的身前，身体摇晃了一下。

正是南客。

那名怪物知道南客的速度多么可怕，再不敢做任何停留，转身便往草地里去钻去。

南客知道如果让这个怪物进入土遁，便再难以抓住它，毫不犹豫准备再次追击。

但就在她准备掠起的时候，身体再次摇晃了一下，明显是在前次撞击里受了不轻的伤。

这时，另一道身影从夜空里的高树下跳了下来。

折袖赶到了。

看着场间画面，他想都未曾想什么，更未曾推演计算，只是按照他惯有的战斗方式冲了过去。

他像颗陨石一样从树上跳了下去，轰向草地上刚刚出现的那个洞。

轰的一声巨响，大地震动不安，河水翻滚生浪，草屑与落叶还有泥土再次翻飞，遮蔽星光，场间一片昏暗。

尘土渐落，露出了草地上的画面，只见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大坑，坑深约摸丈许，隐约可见坑底有水波。

第831章 难眠之夜只好顺水而行

折袖看着草地上的深坑，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长生和南客、关飞白走了过去，只见草地上散落着一些灰色的肉块，看着很是恶心，想必是那个怪物留下来的。

道殿后园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很多人，奉命去办事的凌海之王与桉琳以及汶水主教都赶了过来。

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是看着陈长生。

陈长生说道：“如果我没有料错，这个怪物就是我刚才让你们去查的除苏。”

凌海之王问道：“长生宗？”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怀疑是前代长生宗宗主临死前斩尸的结果。”

凌海之王等人见识广博，听着斩尸二字，再联想到陈长生刚才提过的那种阴毒道法，神情微变。

关飞白更在意另外一个问题，看着陈长生问道：“除苏？是哪两个字？”

陈长生说道：“应该就是你想的那两个字。”

先前听着除苏这个名字，关飞白便觉着有些奇怪，不知为何生出一股寒意，此时终于明白了因何而来，沉声说道：“原来直到今天长生宗还是没有忘记当年的仇恨，就凭这么个怪物也想对付师叔祖？”

折袖说道：“这个怪物的境界力量很强，道法精纯，气息邪恶，最麻烦的是一身阴毒与速度，还有遁地的能力，随时随地都可能出现在我们的附近，用来偷袭暗杀，非常可怕。”

他是雪原上最可怕的隐匿者、暗杀者，现在，连他都承认那个怪物很危险。

听着这话，场间陷入了沉默。

道殿有阵法保护，还有关飞白在旁，那个怪物居然能够悄无声息地靠近陈长生，发出阴险的偷袭。更可怕的是，其后在关飞白、南客、折袖三人的连续强击之下，那个怪物也只是受了伤，并没有当场陨命。

要知道这三人虽然年纪不大，但在当今年轻一代的修行者里，绝对是最强悍的存在。

这个怪物想要对付苏离自然远远不够，但如果他隐藏在众人附近随时准备出手，确实很难防范。

“以后大家都各自小心一些。”

陈长生望向关飞白说道：“尤其是你，以后遇着除苏的时候，不要轻易动用那些以伤换伤的杀招，我虽然没有接触过，但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阴毒很麻烦，我也不见得能够解掉。”

这说的是先前，关飞白准备用离山剑宗法剑最后一式与对方硬拼。

“我以后会谨慎些，你呢？有没有受伤。”关飞白望向陈长生的脚踝。

陈长生说道：“没事。”

他的脚踝上先前还残留着些黑色的絮状物，现在早已枯死，被夜风一拂便消散无踪。

关飞白又望向南客，心想先前你直接撞到了那个怪物的身上，难道不担心中毒？

紧接着，他想起了她的真实身份，才明白自己想多了。

越鸟血脉乃是世间至毒之物，又怎会怕别的阴毒。

凌海之王忽然看着陈长生严厉说道：“还请陛下行事更加谨慎，切不可如先前那般。”

先前陈长生把他们派走做事，却没有让南客近身保护，孤身一人站在水畔静思。

在他看来，这非常不智，更是对国教亿万信徒的不负责任。

陈长生明白他是好意，说道：“不用担心，我是伤势尚未痊愈，气机感应稍慢，才会为其所趁，以后不会了。”

说完这句话，他望向了河水对岸。

道殿里发生了如此大的动静，对岸还是那样的安静，没有一个人出现。

只有远处传来了几声犬吠。

沿河建筑的影子落在街上，落在水面上，不知道隐藏了些什么。

……

……

可能是因为汶水城的酒太真，也可能是因为夕阳晒的人太暖于是变懒，罗布在酒楼喝完酒之后没有离开，直接在楼后的客栈里住了下来，一觉便睡到了夜深时，然后不知因何醒了过来。

他走到酒楼侧巷的阴影里，看着不远处的河水，想要确认白天的感觉是不是错觉。

他没有看到那团水草，因为那时候，那团水草已经靠近了对岸，顺着岩石间的缝隙进入了道殿的地底。

随后发生的事情，全部落在他的眼里。

那个怪物确实有些出人意料地凶残可怕，就连他都下意识里握住了剑柄。

他最开始没有出手，是因为很好奇陈长生的真实水准到底如何。

他没有想到，随后会看到自己的师弟。

他还是没有出手，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师弟。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确信自己能够掌握整个局面。

星光下的汶水像一条被铺开的银带，很宽。

如果陈长生或者师弟真的遇着不能解决的危险，他的剑自然会过去，无视这条河的宽度。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也没有想到。

陈长生和师弟他们竟然没能把那个偷袭的怪物抓住或者杀死。

那个怪物居然能够土遁，而且速度如此惊人，只是瞬间便消失在了汶水深处。

所有的这些没想到，最后变成让他感到无奈的道理。

他只是半夜睡不着觉，起来随便散散心，然后准备接着回去美美地睡个回笼觉。

结果，偏偏让他看了这样一场热闹，而且那怪物最后的去向只有他看见了。

那么，他只能跟上去。

……

……

那个怪物在水底深处，借着泥沙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速度依然很快。

罗布在街畔的民宅之间飞跃，借着檐影与夜空里偶尔飘来的云遮掩自己的身影，同样悄无声息，速度很快。

到最后，他也没能追上那个怪物，只是看着汶水里荡起一道轻微的涟漪，转向右方的水道，消失在一片庄园里。

他取出炭笔与画纸，把最后看到的那幕画面画了下来，庄园上方的星空与及里面的无数灯火，都是那样的真实。

那片庄园真的很大，里面的建筑外表看着很普通，那种清贵的意味却掩之不住。

然后他注意到，自己在另外一片庄园的侧门外。

两片庄园隔河相对，都有无数灯火，即便夜深，依然不显冷清。

他向庄园里走了进去。

或者是因为这座庄园的主人病重将死，少主人被囚禁在祠堂里的缘故，人心已散，戒备不是太森严。尤其是外围的那些民宅与小院，不时有人声传来，略显嘈杂，与之相比，正中间那片华美的庭院要显得幽静很多。

在那片华美的庭院里，他看到了满脸忧虑的老年忠仆，看到了面色凄苦的婢女。

接着，他听到了角门处传来的争吵声。

“你们脑子清楚点！大爷已经要死了，谁还敢和二爷争？”

“教宗？这里是汶水唐家，谁的面子都不用给！”

“不要以为教宗来了，长房就有了靠山，不然那个败家子怎么还在祠堂里跪着？”

第832章 教宗来看望长房的人们

罗布静静地听了会儿，这种悍奴欺主的故事，在所有的家族里都很常见。

狗向着主人狂吠，声音越来越高，或者是因为它疯了，更大的可能是因为它要投靠新的主人。

为了向新主人证明自己的忠诚，这些狗绝对不介意对着原先的主人狂吠，甚至狠狠地咬上几口。

他没有理会角门处那几个浑身酒臭的管事，飘落在那片华美的庭院里，来到主屋的窗前。

即便已经夜深，屋子里依然亮着灯，或者是因为屋子的主人已经睡了太久、眼看着便要长久沉睡，于是不想睡的缘故。

产出涿州的贝油不会有任何烟气，不会薰着眼睛，光线也很美丽，落在那个中年人的脸上，涂成一片金色。

中年人很消瘦，眼窝深陷，再加上这满脸金色，看着仿佛并非活人，而像是某种祭品。

罗布站在窗外，静静地看着床上那名中年人，握着剑柄的手指无声地轻敲着，速度越来越快，直至快要看不清楚。

如果南溪斋的弟子们看到这幕画面，或者能够联想到圣女用命星盘推演时的动作。

是的，他也是在推演，只不过用的不是命星盘而是剑。

最终他也没能在这片庭院里发现任何异样，没能推算出任何问题，看起来确实不是中毒。

如果真的是病，师妹都治不好，自己当然更治不好。

罗布带着几分遗憾与歉意离开了这片庄园，回到了汶水岸边。

看着河对岸的那片庄园，他默然想着，既然这边是长房，那么对面便是二房？

……

……

教宗陛下到汶水的第一天，炼了一瓶朱砂丹。

第二天，随侍至此的国教巨头白石道人失踪，教宗陛下接见了唐家二爷，夜里遇到了一场暗杀。

第三天，他带着很多人出了道殿，神辇顺着汶水向上行去，在无数民众不安的视线注视下来到一片庄园外。

这片庄园属于唐家长房所有，病重的唐家大爷从老宅搬回来已经有半年时间了。

半年前也正是唐三十六被关进祠堂的日子，不知道这两件事情之间有没有关联。

如果是前些天，庄园的大门必然是紧闭着的，那些仆役散在四处聊着主人家的闲话，但今天不一样，当教宗陛下的神辇还有数里远的时候，庄园这边便收到了消息，最初的慌乱之后，一切恢复了平静。

中门早已开启，管事与仆役们跪在两侧，恭谨至极，鸦雀无声，处处可见世家规矩。

但陈长生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不是因为河对岸的柳树下隐隐有人正在望着这边，而是空气里的味道有些不对。

南客跟在他的身边，像小狗一样嗅了嗅，说道：“有灰。”

刚刚从唐家老宅匆匆赶来的管事，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见了这话，不由神情微变。

陈长生看着脚下由汉白玉砌成的直道，看着上面残留的湿痕，知道刚刚清扫完毕。

之所以刚刚清扫，当然是为了欢迎他的到来，但也可以推断为，平日里的清扫做的并不用心。

陈长生没有说什么，向庄园里走去。

进入那片华美的庭院，他看到了一位衣饰简洁却依然贵气十足的妇人，从眉眼便能看出应该是唐三十六的母亲。

看着进入庭院的人群，尤其是最中间的那个年轻人，妇人声音微颤说道：“信妇林素妍拜见教宗陛下。”

说完这句话，她便向陈长生拜倒下去。

陈长生哪里会受这一拜，说道：“唐夫人免礼。”

唐夫人自然不会就此起身，依然向下跪去。

好在事先陈长生便料到可能会如此，早已做了安排。

庭间清风忽起，众人什么都没有看清，便只见教宗陛下身旁那个小姑娘出现在了唐夫人的身边。

南客扶着唐夫人的手，唐夫人自然再也无法跪下去。

看着这幕画面，那位唐家老宅管事的神情不变，心里却生出一些不安来。

很多人都知道，昨日唐家二爷去道殿拜访，教宗陛下受了他的跪拜。

教宗陛下对长房和二房之间的态度有差，是谁都能想到的事情，可是表现的如此直白，又是什么道理？

陈长生没有接受唐夫人行礼，反而以晚辈的身份问候了数句。

直到此时，唐夫人才知道原来传闻里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当年国教学院送回来的那些信也是真的。

教宗陛下与她的儿子真的很亲近，甚至亲如兄弟。

“我想去看看伯父。”陈长生说道。

唐夫人哪有不依的道理，便准备在前面引路。

忽然有道咳声响了起来。

唐家老宅管事咳了两声，先看了唐夫人一眼，然后望向陈长生，神态谦卑说道：“大爷病的厉害，陛下圣体要紧，若要是有何不妥当，那真是我唐家的罪过，还请陛下……”

话没有说完，意思很清楚，唐家不希望陈长生去见长房大爷。

陈长生以前见过这位老宅管事，多年前那把黄纸伞，就是这位管事交到他的手里。

今日重逢，管事态度依然恭敬，更胜当年，但内里却有些隐隐的防范意味。

陈长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名老宅管事顿觉压力陡增，但还是强自说道：“青曜十三司的教习们来看过，便是……圣女峰那位也亲自来看过，都没什么法子，陛下何必徒惹伤怀？”

唐夫人看了管事一眼，没有出言驳斥，但袖子微微颤抖起来。

陈长生忽然问道：“道尊来看过吗？”

老宅管事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不知如何言语，心想道尊何等样的身份，怎会为了医治大爷离开京都来汶水？

陈长生又问道：“那皇帝陛下来过吗？”

老宅管事更是糊涂，心想皇帝陛下日理万机，又怎会来此？

“世间只有他们的医术比我更好，既然他们都没有来，那谁比我更有资格说这病能治不能治？”

说完这句话，陈长生便随着唐夫人向内宅里走去，再也没有理会此人。

凌海之王带着数十名教士留了下来，把唐家的人拦在了外面。

老宅管事仗着自己的身份想要跟进去，也没能成功。

凌海之王面无表睛盯着他，说道：“你很喜欢咳嗽？继续啊。”

老宅管事在汶水城里的身份地位极高，但对着国教巨头还能如何？

眼看着陈长生的身影消失在内宅的转廊里，他又急又气，竟是真的咳了起来。

第833章 我十分想见老太爷

陈长生知道青曜十三司的教习和徐有容都来过汶水，亲自替长房大爷看过病，但他还是决定亲自来看一眼。

正如刚才他对那名老宅管事说的话，他在医道方面有绝对的自信。

就算所有人都断定长房大爷不是中毒，而是患了不治之症，他依然要亲眼看过才会相信。

他看着那名昏睡不醒的中年男子，想要在眉眼间找到些唐三十六的痕迹，却发现有些难。

可能是因为过于消瘦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满脸金色。

他坐到床边开始搭脉，半刻钟后，取出金针刺入对方的经脉里，开始进行更细微的观察。

这一次的时间用的比较长，直到冬日到了中天，他的手指还是握着金针的尾部，进行着一种极富韵律感的颤动。

房门紧闭，把所有的画面隔绝在里，谁都不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南客站在门前，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无论是唐夫人亲自端来的锦凳，还是大丫环双手奉上的珍茗，她看都没有看一眼，更不要说话。

最开始的时候，看着教宗陛下进了大爷的房间，长房的人们都忍不住面露喜色。在他们想来，教宗陛下能炼制活死人的朱砂丹，医术必然是极高明的，就算圣光术不能救活大爷，喂大爷吃颗朱砂丹也成啊。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人们渐渐变得焦虑起来，有些胆大的丫环想偷偷瞧一眼，却被南客的眼光吓得退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紧闭的房门终于开了，陈长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唐夫人迎了上去，先前一直表现的很平静的她，至此时再也无法压抑情绪，满脸紧张，又带着些希冀的神色。

看着唐夫人的神情，陈长生把想说的话收了回去。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金针探微，他对唐家大爷身体的情况已经有了非常全面的了解，但了解的越多，他越觉得奇怪。唐家大爷身体里确实没有任何毒素的残留，也没有任何中毒的症状，只是经脉渐渐枯萎，生机正在不停地消逝。

问题在于，他找不到病因，那么自然没有办法治，而且还有一点很奇怪的地方，他在唐父肝经主窍的深处，隐约感知到了些阴寒的气息，只不过那道气息非常淡，无法追源，有可能是多年前的旧疾，也有可能是……

“唐家大爷以前腰部受过伤吗？”他向唐夫人问道。

唐夫人认真地回忆了一番，摇头说道：“受伤的次数不少，但还真没伤过腰部。”

陈长生忽然注意到南客的小脸上有些困惑的神情，问道：“怎么了？”

南客看着他说道：“我好像闻到了什么味道。”

陈长生心道难道果然如此？转身带她进了房间，说道：“仔细闻闻。”

南客像小狗一样对着空气不停地嗅着，脚下不停地移动，越来越靠近床。

最后，她在床边停了下来，望着陈长生点了点头。

陈长生明白了她的意思。

唐夫人非常聪慧，虽然不明白南客的具体的意思，却懂了，脸色顿时变得雪白一片，身体微微摇晃。

陈长生看着她摇了摇头。

唐夫人的脸上流露出坚毅的神情，稳住心神，也稳住了身体。

这时二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些嚎哭声，听声音有男有女，有老也有少。

“青天开眼啊，大爷您终于有救啦！”

“教宗陛下恩德齐天，我胡三愿意给您做牛做马！”

“大爷啊，你快醒过来啊！”

听着这些声音，内宅丫环们的脸上露出不耻的神情，几位管事妈妈更是愤怒至极，要不是想着教宗陛下在此，只怕要骂出声来，恨声说道：“这些无耻之徒哪里是真关心老爷，只不过是怕老爷被陛下救活了收拾他们！”

陈长生在道庙里长大，哪里见过世家老宅里的这些险恶，不由微怔。

“这半年棠儿在祠堂为父亲颂经祈福，我又急着给大爷治病，对下人难免疏了管教，惊扰了陛下，实是不敬。”

唐夫人带着歉意说道，请他去了隔厢的书房里暂歇。

书房里很安静，听不到远处传来的那些毫无真情实意的哭声。

除了唐夫人和他，只有南客跟了进来。

没有外人在场，唐夫人终于流露出了真实的情绪，眼睛微红说道：“感谢教宗陛下的恩德，还请陛下救大爷一命，这唐家的产业尽可以让给二房，我只想大爷能活着，棠儿能够被放出来。”

陈长生说道：“您放心，一切都以大爷和唐棠的安危为重。”

唐夫人看着他的眼神确认是真话，才真的放下心来，说道：“今日或者还要借陛下如海神威。”

陈长生明白她的意思，说道：“夫人但用无妨。”

……

……

回到道殿的时候，时间已经近暮，夕阳照在汶水上，陈长生再次来到水畔。

后园草地已经修复如新，完全看不出来昨夜那场暗杀的痕迹。

桉琳大主教，关飞白等人紧紧跟在他身边，再也不愿意昨夜那样的情况再次出现。

没有过多长时间，凌海之王回来了，也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唐夫人以冲撞教宗陛下的名义，直接杖死了三名二等管事和十余名家丁，逐走了七八个婆子。

行刑的时候，凌海之王就站在旁边，什么话都没有说，于是没有谁敢说话。

那名唐家老宅管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听完唐家长房发生的这些事情，关飞白觉得很是郁闷。

他和苟寒食等大多数离山剑宗弟子一样，都是贫寒出身，对除了大师兄之外的所有世家子弟都有些天然的抵触心理，所以当初在京都青藤宴上，看见唐三十六的作派便不喜。

他没有想到，寒门有寒门的苦，世家也有世家的苦，而且相对而言更加黑暗，亲人之间更加冷酷无情。试想如果唐家大爷真的病死，唐三十六被囚祠堂，唐夫人这个寡母以后的日子该多么难熬？

“得想办法快些把那个家伙弄出来。”他看着陈长生说道。

陈长生想的更多一些。

除了把唐三十六从祠堂里救出来，还有唐家大爷的病也已经有了眉目。

只不过要解决这两件事情，终究还是要看唐家的态度。

他对汶水主教说道：“安排一下，我明天要见唐老太爷。”

第834章 那一代老人

就像天海家从来都不能够代表天海圣后，在陈长生看来，唐家二爷当然也不能代表唐家。

如果他想要弄清楚唐家的态度，便必须亲自见唐老太爷一面。

主教难得地流露出为难的情绪，说道：“按道理，他确实应该来拜访您，可是唐老太爷从来不见外客，除非他想见谁，圣后娘娘当年派莫雨亲自来汶水想宣他进京，老太爷……连圣旨都没接。”

陈长生说道：“你误会了，我是说明天去老宅拜见唐老太爷。”

主教很是吃惊，心想您是教宗陛下，就算从唐家少爷处论是晚辈，也没道理主动去老宅，这岂不是失了身份？

凌海之王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准备出言阻止。

陈长生没有给他们机会，说道：“把话传过去，我等回音。”

这时候人们才隐约明白，教宗陛下是想要通过此事，判断些什么。

主教领命而去，没有过多长时间，唐家老宅便回了话。

正如众人预料的那样，唐老太爷没有同意。

老宅那边给出的理由是——偶感风寒。

谁都知道，像唐老太爷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染上风寒，这自然是借口。

当然，唐家老宅肯给出这个借口，已经算是给了教宗陛下很大的面子。

换作别人，哪怕是像无穷碧或者相王这样的所谓大人物，唐老太爷说不见就是不见，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但陈长生并不认为唐老太爷是给自己面子。

他在河边静静地思考了很长时间，然后笑了起来。

晚霞涂满了天空，也照亮了他依然年轻的脸，笑容很是干净，令人可喜。

他这时候的心情真的很好。

在阪崖马场的时候，他确定要来汶水，从那一天开始，他就一直在担心一件事情。

他担心唐老太爷心意已定，他担心唐家二爷做的这些事情是唐家的集体意志。

现在看来，他不需要担心这件事情了。

因为唐老太爷不敢见他。

……

……

当初在国教学院里陈长生对林老公公说过，后来对教宗师叔也说过，他的师父商行舟不敢见他。他所说的不敢，并不是说师父畏惧他，或者说怯于面对他，而是指商行舟不愿意看到他，从而必须面对不想面对的一些问题。

他今天认为唐老太爷不敢见自己，也是相似的意思，并不意味着唐老太爷不敢面对他，而是因为唐老太爷不想面对他的一些问题，不愿意被他说服，而这恰恰说明唐老太爷自己也清楚有被陈长生说服的可能。

“准备一下，明天你们随我一起去老宅。”

陈长生看着众人说道，又对关飞白说道：“你受了伤，留在道殿里。”

众人很不理解，心想唐家老宅不是已经拒绝了请求，老太爷不肯见你，难道还能硬闯不成？

“老太爷偶感风寒，所以不便见客，哪怕我是教宗，也不方便。”

陈长生说道：“但刚好我也是一名医生。”

……

……

教宗陛下也没办法硬闯唐家老宅，现在多了一个医生的身份，难道就能有所不同？

就算这位医生最擅长医治风寒，那又如何？终究还是要先行知会才行。当天夜里，道殿便把教宗陛下明日准备去看望唐老太爷的意思再次传给了唐家老宅，并且明确说了教宗陛下非常关切老太爷的身体。

第二天清晨，陈长生等人在国教骑兵与教士们的护送下，离开了道殿。

直到教宗神辇出现在汶水城那条直街上时，唐家老宅依然没有确认的消息传来。

陈长生没有再做任何等待，吩咐辇驾继续前行。

昨天他去庄园看望了唐家的长房大爷，今天则是要去老宅看望医治老太爷，他带着国教准备好的无数珍稀药材，更带着无数的善意，难道唐家会因此而愤怒，把通往老宅的道路封死？

像这般没道理的事情，不是这种千世之家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情。

无论唐家里的很多人怎样不想他去老宅，不想他与唐老太爷相见，此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教宗的神辇缓缓行过长街，经过那片黑檐白墙的祠堂，离老宅越来越近，而没有任何办法。

唐家祠堂的门紧闭着，被关在里面的那个家伙此时在做什么？

陈长生没有看祠堂的门一眼，却自然会想着这些事，然后他想起来，这时候天时尚早，以那个家伙惫懒的性情，只怕这时候还在睡觉，根本不知道自己和折袖正从他的门前经过。

到唐家老宅的时候，会不会也只能看到紧闭的大门？

这是凌海之王等人现在最担心的事情，看起来似乎也是极有可能发生的画面。

陈长生不担心会吃闭门羹。

谁都不理解，既然唐老太爷不愿意见他，为何他会显得如此自信。

想来收到消息的唐老太爷，也会对此很好奇。

……

……

唐家老宅在汶水城的最南边，从道殿过去距离很远，要走很长一段时间。

城门早就已经关闭了，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昨夜城门关闭之后，便再也没有开启过，虽然早就已经过了那个时间。

除了国教的车辇与骑兵，街上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唐家没有派管事前来，连个指引都没有。

长街寂静无声，只能听到战马从容的蹄声以及车轮碾压青石的声音。

有阵风从街后的河面上吹来，拂出了一张旧纸，看那张纸上满是凝着的油迹，可能是包肉的纸。

一只黑狗从侧巷里跑了出来，低头嗅了嗅那张纸，没有什么兴趣，转身离开。

陈长生注意到那只黑狗已有老态，但依然皮毛光滑，养的极好，颈间有只项圈，明显是家养的。

“在汶水城里没有看见过野狗。”

他想到这点，觉得有些奇怪。

按道理来说，像汶水城这般富庶的地方，野狗在这里应该活的很舒服才是。

难道得因为他的到来，汶水城把所有的野狗全部赶跑了？

凌海之王想起多年前第一次来到汶水城时产生的相同疑问，说道：“这里没有野狗。”

陈长生问道：“为何？”

凌海之王说道：“或者被收回家中养着，或者被杀掉，或者被吃掉，总之，没有野狗。”

这句话听着是很平实的叙说，又似乎隐藏着很多深意，让听到的人莫名觉得有些寒冷。

陈长生心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唐老太爷和他的师父商行舟真是很相似的两个人。

……

……

那一代人都很像。

是的，三年前天机老人死了，教宗死了，今年魔君也终于死了。

除了云游不知何处的王之策，那代人里便只剩下了商行舟与唐老太爷。

那一代是哪一代？

是经历过当年万里焦土、民不聊生、魔族入侵、洛阳被围，生死存亡只在数日之间的那一代人。

正是因为经历过那么多苦痛与悲壮，承受过现在的人类无法想象的压力，所以那些人意志无比坚毅，如孤峰顶的坚岩，如生在岩石里的青松，无论面对如何凄惨甚至绝望的境遇都不会放弃，依然沉着面对，始终怀抱理想。

同样是因为他们经历过太多，见过太多残酷而黑暗的历史，所以他们毫无意外地成为了最坚定的现实主义者、最冷酷的权谋家，阴险的手段与广博的胸怀还有远大的目标在他们日渐衰老的身躯里和谐相处、毫不冲突。

最后，他们成为了世界上最值得尊敬、需要被敬畏，令所有生命都畏惧的老人。

今天陈长生要见的唐老太爷，便是这样的人。

……

……

唐家老宅在城南，与世人想象不同，老宅的面积并不是那般大，远不如长房与二房那两片庄园，而且不在汶水边，依着一座有些低矮的山丘而建，看着有些普通，没有任何出奇之处。

陈长生等从道殿一路行来，始终没有看见人影，到这里终于看到了人。

昨日在庄园里见过的那位老宅管事，神态谦卑地站在街边，在他的身后则站着还一位老者。

那位老者眼神淡漠，有如秋日的天空，神情漠然，气息敛而不发。

看着那名老者，折袖的眼眸深处骤然生出一抹腥红，南客的手松开了陈长生的衣袖。

作为场间对危险感知最敏锐的两个人，折袖和南客第一时间感觉到了这名老者的可怕程度。

凌海之王的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沉声说道：“半步神圣！”

如果不是苔所里有画像，他甚至会以为这位老者便是教宗要见的唐老太爷。

这位老者的境界着实有些深不可测。

陈长生等人并不知道，这位是唐家硕果仅存的三名老供奉之一，当年天书陵之变，在那般重要的时刻，这位老供奉一直随在唐家二爷身边，可以想见他在唐家的地位和实力。

然而，这位境界已经半步神圣的老供奉，今天在唐家老宅只是位引路者。

汶水唐家的隐藏实力到底有多深？

到了此刻，凌海之王才发现，世人对唐家的想象哪怕再如何夸张，似乎都依然不及事实那般惊人。

他生出很多警惕，很担心陈长生此行的安全。

然而，无论是他还是折袖、南客都没能跟着陈长生走进唐家老宅。

因为那位老供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陈长生摇了摇头。

第835章 老宅古井，咸菜清粥

迎面是一道很简陋的木门。

但门上的石檐却修的极为讲究，而且夸张，甚至要比门本身的高度还要高，从上到下排着无数道匾。

陈长生抬头望去，隐约看到了很多眼熟的落款。

那些落款属于历代皇帝陛下以及历代教宗。

有周朝的皇帝，有前朝的皇帝，还有更久远的、他只在书里读过的皇帝陛下的名讳。

那些教宗的名讳他更熟悉，发现最下面的那位教宗陛下，正是自己的师祖。

排在最下方的那位皇帝陛下是太宗皇帝。

没有天海圣后，也没有前代教宗。

很明显，在唐家老宅里那位老人逝去之前，作为同代人的前代教宗以及他不喜欢的天海圣后尚无资格留下印迹。

那位唐家老供奉站在一旁，没有什么神情变化，也没有催促的意思。

对唐家的这些老人们来说，这样的场景在过去的无数年里，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这便是唐家真正的底蕴，因为这些都是看得见的历史，无比真实，甚至显得有些真切。

天空里忽然落下雪来，雪势并不大，在老宅四周飘舞着。

陈长生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旧伞撑开，向院子里走去。

看着那把旧伞，那位唐家老供奉的神情终于发生了些变化，眼睛微眯，却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老宅的正门很简单，正院也同样如此，平整的青石铺在地面，被无数年的风雨洗过，被无数人的脚踩过，光滑的仿佛镜子一般，当你走在上面时，很难不联想到当年太宗皇帝也在相同的地方走过，你此时踩着的那块青石周独夫可能也踩过，你看到的那口老井，或者王之策也喝过里面的水，那苏离当年走进小院时，有没有打伞呢？

唐家老供奉停在了院门处。

陈长生撑着旧伞走上石阶，来到屋前，望向里面。

屋里屋外隔着一道高高的门槛。

他站在槛外。

老人在槛内。

事实上，那人头发已然全白，但看着其实并不老。

只不过他的眼神仿佛院里的老井，似乎世间任何事情都无法掀起波澜。

这便是唐老太爷吗？

……

……

千年来，整个大陆最神秘的当然是魔族军师黑袍。

对很多人来说，汶水城里的唐老太爷也同样神秘。

世人只知道唐老太爷是大陆最有钱的人，即便天机老人在世时，也远远不如他。

世人也知道唐老太爷是大陆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即便是天海圣后拿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世人还知道唐老太爷是大陆最长寿的人，远在太祖皇帝年间，便已经有人见过他。

但没有人知道，唐老太爷到底有多少钱，到底掌握着多么可怕的力量，以及到底多少岁了？

而且直到今天，也没有人知道唐老太爷的真实境界实力到底如何。

当年天机阁都没能查到，当然，就算查到了也不敢说。

当上家主之后，唐老太爷便再也没有与人交过手，至今已有数百年。

有人分析，唐老太爷必然早就已经踏入神圣领域，只不过不在意也不需要俗世浮名，故而世人不知。不然，他凭什么撑得起汶水城头顶这片天，凭什么与圣人分庭抗礼，八方风雨里的大多数遇着他都要执晚辈礼？

当然也有很多人反对这种看法，认为唐家是靠着难以想象的财富与根深脉远的势力才能在大陆上拥有如此超然的地位，而唐老太爷只不过擅于治家罢了，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般强大。

无论是哪种猜想，终究都是猜想，而且看起来，永远都不会得到证明。

依然没有人知道唐老太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除了汶水城里的一些老人和唐家老宅的少数后人，甚至没有人知道唐老太爷的模样。

在京都国教学院的时候，陈长生曾经听唐三十六说过很多次唐老太爷，在唐三十六的叙述里，他的祖父是一个慈祥的、有趣的、喜欢把独孙抱在膝头给他讲过去的故事的老头儿。

魔族的月亮在棉花般的云朵里穿行，风儿吹动船帆在夜里看着就像星星连成绳索。

风景时刻在变，人自然也有很多面，而且也会变。

唐三十六眼里的祖父自然不可能是真正的唐老太爷，或者说不可能是全部的唐老太爷。

更何况，现在的唐老太爷又有了一个孙子。

……

……

几年前陈长生去汉秋城的时候，曾经路过汶水，唐老太爷送了他一份礼物，但没有见他。

今天是他第一次看见唐老太爷，即便是他，难免也有些紧张。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平静地把旧伞上的雪花抖掉，把旧伞收好搁在墙壁上，然后跨过门槛，走进了屋子。

无论动作还是神情，他都非常自然，就像是回家一样。

唐老太爷更自然，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家。

唐老太爷在吃稀饭，吃的很香，能够清楚地听到声音。

桌上除了粥盆，还摆着几碟小菜，看着都很普通。

没过多长时间，唐老太爷把碗里的粥喝光了，拿起毛巾擦了擦嘴，对他说道：“有句俗话，叫老太爷喝稀饭，无耻下流，我最近比较注意保养，就是不想应了这句话。”

陈长生怔了片刻才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看了眼盆中剩着的白粥，想了想说道：“如果想要固齿，不能吃太硬，但顿顿食粥也不妥。”

唐老太爷把手巾搁回桌上，说道：“又不嫌命长，怎么会天天喝稀饭？这只是早饭。”

陈长生没有顺着这句话接，说道：“为养生计，早饭熬些小米粥或燕麦是极好的，稻米反而容易伤胃。”

唐老太爷看了他两眼，问道：“你很擅长这些？”

陈长生神情平静说道：“我的医术可能还不如师父，但养生方面他不如我。”

唐老太爷看着他说道：“既然自承医术不如你师父，为何要来见我，还要说给我治风寒？”

陈长生说道：“治病救人是医者应该做的事情，而且我是教宗，更应该做。”

唐老太爷神情不变，说道：“你觉得你师父没资格治病救人？”

陈长生同样神情不变，说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

这句话很有意思，如果让相王等人听着这句话，应该会品味更长时间，试图品出更多的意思。

第836章 杯茶

……

……

唐老太爷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哪怕他教出一个皇帝，一个教宗，也依然没有资格？”

陈长生平静说道：“既然一个做了皇帝，一个做了教宗，何不让他们自己去做。”

雏鹰已然离巢开始学着飞行，小树苗已然茁壮不再怕风吹雨打，那么便应该让它们自由成长。

如此才能成为雄鹰翱翔天际，才能参天而起，得到更多的雨露阳光。

“西宁镇那间旧庙，所有的书都给了我，别的都留给了师兄，家业再大，终究也要传给后辈的。”

陈长生继续说道：“更何况这是天下，并不是师父他一个人的家。”

唐老太爷没有说话。

那位老宅管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了过来，用最快的速度把桌上的碗盘收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稍后桌上多了一个茶壶，两个杯子，但壶中的茶没有倒进杯子里。

陈长生对唐老太爷正式行礼，以晚辈的身份，然后不待回应便自己走到桌边坐下。

他举起茶壶把唐老太爷面前的杯中倒满，再把自己面前的茶杯倒满。

他感觉仿佛回到了当年，回到了百草园里的那张石桌旁，最后的紧张也随之消失，真正的平静下来。

唐老太爷清楚地感知到他的心境变化，露出一抹欣赏的神色。

“家天下这种词我也不喜欢。”他对陈长生说道：“但你觉得自己现在有资格，有能力治天下？”

治是治病，也是治理。

陈长生说道：“我相信师兄有这个能力，至于我也在学习。”

唐老太次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你走进老宅时，最初的感觉是什么？”

陈长生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比想象中普通，即便是门上那些匾额，感觉也很刻意，刻意显得普通。”

对普通的家族来说，哪怕是对那些名门正宗来说，唐家老宅门上那些匾额，都是无上的荣耀。但对唐家来说，这些荣耀显得有些刻意，因为唐家不需要这些，这些反而会冲淡唐家的神秘感，用陈长生的话来说，就是显得普通。

唐老太爷说道：“因为老宅本来就是很普通的一个院子，之所以不普通，是因为唐家的历代家主都住在这里。”

陈长生明白了老太爷的意思。

很多人以为唐老太爷的神秘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与人交过手，因为唐家太可怕，根本没有人敢对他有丝毫不敬，他的真实境界可能并不像传说中那般可怕。

今天唐老太爷对陈长生说的这番话却很明确。

唐家之所以如此可怕，就是因为唐家的历代家主都很强大，包括老太爷自己。

陈长生说道：“但您愿意在老宅见我，说明您至少愿意听我说几句话。”

唐老太爷说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外人了，你是我这些年来在老宅见过的第五个外人。”

陈长生知道这五个人里必然有苏离和王破，只是不知道当年莫雨来汶水的时候有没有见到唐老太爷，如果没有的话，那还有两个人是谁？

“徐有容。”唐老太爷说道：“我与她的关系不错，今天我愿意见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很好奇，她喜欢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一次陈长生真的吃惊了，他昨夜才知道徐有容闭死关之前曾经专门来汶水替唐家长房大爷看过病，没有想到她与唐家之间还有这层关系，不解想着虽说徐有容是南方圣女，有足够的身份与唐老太爷对话，但双方之间差着无数岁月，完全找不到任何相通之处，为何老太爷会说与她关系不错？

唐老太爷说道：“世间有无数种关系，友情亲情同袍之情商道盟友……这些关系各有各的不便，各有各的纠结，每多虚伪或者退让，唯有一种关系最为真实简单，能够清楚地看到对方的想法，而不需要太费脑子。”

陈长生请教道：“是何关系？”

唐老太爷放下茶杯，轻轻敲打了两下桌面，说道：“牌友。”

陈长生怔了很长时间。

他才注意到唐老太爷身前这张桌子并不是普通的餐桌，桌形四方，由最名贵坚硬的铁梨木制成，桌面极其光滑，但如果仔细观察能够看到上面留着很多细密的纹路，可以想象应该是被一些偏硬的事物经年累月磨出来的。然后他发现桌子的四边原来各隐着一个扁状的小匣子，这是用来放银票和铜钱的？

原来这是一张牌桌。

唐老太爷在这张桌上不知道打了几百年的牌，不知道换了多少牌友。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了一个新牌友。

那是一个来自南溪斋的小姑娘。

“有容喜欢玩牌？”陈长生觉得有些难以想象。

“不止喜欢，而且玩的特别好，连我都算不过她，我好些次都动了心思，是不是要把破儿唤回来。”

唐老太爷的眼神就像院里的那口老井，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但明显你不喜欢玩牌，更不擅长玩牌，既然如此，我建议你从一开始就不要上桌。”

说完这句话，他端起茶杯，也未理会茶水烫或是凉，缓缓饮了。

端茶便是送客，把杯中茶都饮了一半，客人应该知难而退。

陈长生不这样想。

他通读道藏，知天文地理、无数剑法，就是不知难字如何写。

他看着唐老太爷说道：“您可能真的不知道，我想要说些什么。”

唐老太爷不再说话。

任狂风呼啸，古井底怎会起波？

唐老太爷不想听，谁又能逼着他听？

“您喝了我的茶。”陈长生说道。

唐老太爷说道：“那又如何？而且这是我的茶。”

陈长生说道：“在西宁旧庙的时候，煮茶分茶都是师兄在做，这些年来，我只给一个人倒过茶。”

唐老太爷有些感兴趣，问道：“谁？”

陈长生想着百草园里的那几个夜晚，心情有些复杂，说道：“圣后娘娘。”

第837章 立雪

整个大陆都知道，就算是天海圣后，当年对唐老太爷也还是颇尊重。

陈长生从唐三十六那里知道的更清楚，唐老太爷在老宅里天天骂天海家，但很少会涉及娘娘本人。

天海圣后下旨召唐老太爷进京，唐老太爷不接旨，看似强硬，也从侧面说明了些问题。

唐老太爷不喜欢天海圣后，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妖后。

可是天海圣后一直让他很忌惮，甚至在某些方面让他感到佩服。

陈长生说道：“我想用这杯茶，换您听我说两句话。”

如果一开始的时候，他进入老宅，便自顾自把那两句话说出来，自然也能让唐老太爷听见。

但听见不代表能听得进去。

他想要唐老太爷认真地听自己这两句话，必须要听进去。

听进耳朵里，听进心里。

唐老太爷依然没有说话，或者这代表了默允。

“唐家大爷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这是陈长生说的第一句话。

唐老太爷神情不变，就像是没有听到。

“唐家二爷与魔族有勾结。”

这是陈长生说的第二句话。

唐老太爷微微眯眼，然后很缓慢地把茶杯搁回到桌面。

他看着陈长生，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教宗陛下的剑果然锋利，轨迹也很清楚，但你今天就不该出剑。”

这两句话确实就是剑。

这是陈长生准备了很长时间的两记慧剑。

这是他从苏离处学得的剑法。

唐老太爷与苏离相识多年，关系密切，又怎会识不破？

于是，教宗陛下这四个字第一次从老太爷的嘴里说了出来。

从这一刻开始，再没有什么长辈与晚辈、清粥与小茶、斟茶饮茶、牌友故交。

“我不是主动出剑，而是被动防御。”

陈长生没有因为唐老太爷的态度变化而如何，平静说道：“雪岭那夜，是唐家先出的剑，后来在汉秋城，还有昨夜都有人想要杀我，既然如此，我没有不应的道理。”

唐老太爷很简洁地说了两个字：“证据。”

就算陈长生是教宗，没有证据也不能随意指责唐家什么。

这里是唐家老宅，不是松山军府，他的对手不是朝廷里的那些王爷与神将，而是唐老太爷。

“我没有证据。”陈长生不等唐老太爷表态，继续说道：“除了魔君的一句话，我没有任何证据，而魔君的话当然有可能是挑拨离间，但是我有证人，魔族公主南客，她现在有些痴呆，更不会说谎。”

唐老太爷的眼睛眯的更加厉害，不像老狐狸，而像是山里被风吹雨打多年、风化的很厉害的片状页。

“那么教宗陛下想要我答应你什么呢？”

“我需要一个时辰。”

“时间都是属于自己的。”

“我需要的是汶水城的一个时辰。”

陈长生看着唐老太爷说道：“我会在一个时辰里把长生宗那个怪物找出来，而他就是证据。”

什么叫做汶水城的一个时辰？他没有说透，但意思很清楚，在这一个时辰里，他希望唐家能够把汶水城的控制权交给国教方面，当国教方面进行搜索甚至追杀的时候，唐家不能插手。

毫无疑问，这是很异想天开甚至很荒唐的想法。

无数年来，不管是太宗皇帝陛下还是天海圣后，都从来没有真正地控制过汶水城。

现在陈长生却想做到这件事情，哪怕只是极短暂的一个时辰，也绝对不可能被唐家接受。

谈判的结局，从一开始的时候似乎就已经注定了。

但陈长生依然提了出来，因为他希望那位前辈已经改变了唐老太爷的一些想法。

遗憾的是，他希望看到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三天前他就坐在你现在的位置，和你说了意思大概相同的话，我没有同意。”

唐老太爷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除非教宗陛下你能劝他改了姓氏，不然此事没有任何讨论的必要。”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哪怕您明明知道唐家内部有问题，明明知道证据就在汶水城里？”

“你觉得我在乎这些？教宗陛下，你还太年轻，不知道我们这些老人见过多少阴暗甚至黑暗的事情，我不想相信，就不会相信，如果你要改变我的主意，就要拿出相应的代价。”

唐老太爷看了门外的那把旧伞一眼，说道：“只是让我怀旧那是远远不够的。”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希望您能够再考虑一下。”

唐老太爷说道：“我已经做了决定。”

陈长生说道：“您不用着急，我可以等。”

唐老太爷说道：“我不喜欢自己的宅子里有外人在。”

陈长生说道：“我可以在老宅外面等。”

唐老太爷说道：“请便。”

陈长生起身向屋外走去，跨过门槛，拿起那把旧伞，走进院中。

与唐老太爷谈话的这段时间里，雪落的越来越大，青石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有些松软，很舒服。

陈长生撑起旧伞，在那位老供奉的带领下，走出了老宅。

凌海之王等人迎了上来。

陈长生摇了摇头。

凌海之王等人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因为事先他们便已经想到，唐老太爷不可能答应那个要求。

教宗陛下的那个要求，虽然从道理上来说，确实是直接掀开黑幕，找出主使者的最好办法，但是……

如果主使者就是唐老太爷怎么办？就算不是，汶水城就是唐家，唐家就是唐老太爷，教宗陛下想要掀开汶水城上的重重幕布，岂不是等于想要掀起唐老太爷的衣衫往里面看个究竟？唐老太爷怎么可能答应。

凌海之王等人准备把陈长生迎回辇上，回道殿再做商议。

陈长生再次摇了摇头，转身朝向唐家老宅，就这样站在了雪地里。

无数双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先是疑惑不解，然后迅速转为震惊。

教宗陛下准备就这么站在雪中，等着唐老太爷改变心意吗？

……

……

第838章 风雪里，接过你的伞

……

……

桉琳大主教上前，把大氅披在陈长生的身上。

时间渐渐流逝，风雪没有减缓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烈，汶水城里白茫茫一片，气温急剧降低。

伞上的雪积的越来越厚，陈长生握着伞柄的手还是那样稳定，没有任何颤抖。

当然他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深色的教宗袍，白色的大氅，微旧的纸伞，这幕画面其实很好看。

但看着眼前这幕画面，无论是国教方面还是唐家方面的人都越来越焦虑。

一道紧张的气氛渐渐笼罩老宅四周，就连后方那座山都变得有些寒意逼人。

到现在为止谁也不能确认陈长生的真实心意。

他是想用诚意感动唐老太爷？还是以教宗陛下的身份威慑整个唐家？

不管是哪种，如果他继续在风雪里站下去，那么总有一刻会出事。

就在老宅外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的时候，就在凌海之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的时候，就在唐家老宅管事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的时候，忽然有一道声音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那是军靴踏着松软雪面的声间地，簌簌然，很好听。

一名军官从雪街上走了过来。

那个军官满脸胡须，胡须上满是雪渣，看不清楚真实的年龄。

在无数强者的注视下，在漫天风雪里，他就这样随意地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了陈长生的身边。

然后，他伸手把陈长生的伞接了过去。

……

……

很多年前。

陈长生在周陵的最高处，在呼啸的狂风里举着伞，撑着将要崩落的天空。

下一刻他便出现在了数万里之外的魔域雪原上，远远都能够看到雪老城的影子。

当时，他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式举着伞。

有脚步声传来，然后响起一声轻噫。

“噫，有把剑。”

那人把他手里的黄纸伞拿了过去。

然后那人从伞里抽出了一把剑。

一位魔将倒下。

天空里的阴影都出现了一道裂口。

……

……

很多年后。

在汶水城的风雪里，陈长生又撑着那把伞。

又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那人没有说话，直接把他手里的伞拿了过去。

在这一刻，陈长生产生了某种错觉，是不是那人回来了。

然而并不是。

这次来的人他也认识。

不知道为什么，当罗布接过那把伞后，陈长生觉得轻松了很多，仿佛卸下了很多重量。

落落当年在国教学院里对他说过，白帝曾经告诉她，她会幸福开心地生活着，因为天塌下来的时候，会有高个子顶着。

他比落落高，所以无论是面对魔族的暗杀，还是别的时候，他都要替她撑起一片天。

在周园里也是如此。

直到有比他更高的人出现。

直到有人接过他手里的伞。

在魔域雪原上，是苏离接过他的伞。

今天，则是罗布接过了他的伞。

罗布当然不能与苏离相提并论。

但他天生就有那种气质。

无论是事情、责任还是剑或者伞，只要交到他的手里，你就可以放心了。

看着罗布的背影，陈长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有些吃惊，有些感慨。

他这时候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苟寒食、关飞白、折袖、甚至唐三十六提到此人时，总会是那样的态度。

他也明白了为何在阪崖马场，后来对方忽然改变了对自己的态度。

想到这一点，陈长生的心里难得地生出了羡慕的情绪。

他不是羡慕罗布，而是羡慕那些认识罗布很久、并且可以与罗布成为朋友的人。

比如苟寒食、关飞白等离山剑宗弟子，甚至是折袖、唐三十六。

他们是同窗，他们就算现在还不认识，将来也可以成为朋友。

他和罗布却永远没有这种可能了。

……

……

罗布举着旧伞向唐家老宅里走去。

陈长生沉默不语，国教的人们自然不会做什么，很奇怪的是，唐家的人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风雪飞舞间，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唐老太爷看着他，说道：“没想到你会来。”

罗布以晚辈的身份行礼，说道：“您知道，我向来最喜欢凑热闹。”

唐老太爷淡然说道：“如果你父亲知道你会出现，大概不会开心。”

罗布无奈说道：“我经常做让父亲大人不快的事情，说起来还真是不孝啊。”

唐老太爷对他的态度明显要比对陈长生的态度更随意，随意说道：“如果他真觉得你不孝，怎么不把你赶出家门？怎么每次喝多了的时候，就把你小时候的那些字拿出来到处炫耀？”

罗布苦笑着说道：“父亲的炫耀，往往就是儿子的献丑啊。”

唐老太爷忽然说道：“既然你也觉得你父亲很让人头疼，要不要干脆跟着我姓？”

罗布更加无奈，说道：“我又不是王破，您老人家就别逗我了啊。”

唐老太爷说道：“你不觉得你家的姓很怪吗？”

罗布笑了笑，说道：“秋山哪里怪了？我觉得挺好啊。”

……

……

秋山这个姓氏不常见，但很出名。

因为四大世家之一的那个天南名门便叫做秋山家。

因为秋山家有个非常出名的人物叫秋山君。

他是离山剑宗掌门的亲传弟子，更是直接继承了苏离的衣钵，乃是神国七律之首，真龙血脉。

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一直是无数少女心中的偶像，年轻一代修道者无可置疑的领袖。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都是无可挑剔的，近乎完美的。

然后，他失踪了五年。

除了三个人，没有人知道这五年时间他在哪里。

京都奈何桥落了那场雪后，他隐姓埋名去了北方，在风雪满天的荒原上，与魔族作战，整整五年。

罗布，就是秋山君。

他是阪崖一大将，也是离山一棵松。

……

……

刚才唐老太爷在与陈长生的谈话里提到过，这些年来，他在老宅只见过五个外人。

这些年来，人类世界最出色或者说最具潜力天赋的人物，刚好也是五个人。

苏离、王破、徐有容、陈长生，还有一个当然就是秋山君。

而且因为家族之间的关系，他是除了王破之外，进老宅次数最多的那个人。

“你来做什么？”唐老太爷问道。

秋山君说道：“师叔祖当年与您的那个约定，今天我想取走。”

第839章 秋山啊……

唐老太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就像看一个怎么也看不出来哪里好看的怪石头。

秋山君微笑说道：“这个请求很怪吗？”

唐老太爷说道：“确实很怪，因为站在门外的是陈长生，不是徐有容。”

秋山君说道：“我觉得陈长生的要求很有道理啊。”

唐老太爷说道：“为什么？”

秋山君笑着说道：“你家老二给老大下毒啊。”

唐老太爷嘲弄说道：“你又知道？”

秋山君说道：“我没看出来，师妹也没看出来，但他是陈长生啊，商行舟的学生啊，我不信他信谁啊？”

唐老太爷的眼睛依然微眯着，眼神像极了院子里的古井，幽深，而且因为落雪变得越来越寒冷。

从他唇间发出来的声音，也是那样的寒冷，令人有些毛骨耸然。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太宗皇帝陛下把他的亲兄弟都杀干净了，一样打造出了个太平盛世，成了千古明君。”

唐老太爷面无表情说道：“我家老二就算把我也毒杀了，只要家业不败，那就是好样的。”

听着这话，秋山君渐渐敛了笑容，静静地看着老太爷的眼睛。

“可是你家老二勾结魔族啊。”

从走进唐家老宅开始与老太爷对话开始，秋山君的语气一直都显得很随意自然，像极一个乖巧可爱的晚辈。

他的很多句话都是用啊字来结尾。

不孝啊。

献丑啊。

挺好啊。

有道理啊。

江南的年轻男女说话的口音很好听，咿咿呀呀啊啊。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依然用的啊字结尾，但这一次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北方的风雪太大，想要把军令传的远些，必须要大声地喊才能让同袍听到。

跑啊！

冲啊！

杀啊！

快来救人啊！

秋山君这句话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喊出来的。

“你家老二勾结魔族啊。”

他的神情很严肃，意志很坚定，声音如钢似铁，非常明亮，可以穿破风雪，让活着的同伴与死去的同伴听到。

今日的风雪再大，也无法掩住他的声音，老宅四周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相信过不了多长时间，整个汶水城都会听到，然后，整个大陆都会听到。

……

……

老宅里异常安静，死寂一片，雪落亦是无声。

唐老太爷眯着眼睛，看着秋山君，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很痛快吗？”

秋山君已经恢复了平静，说道：“感觉不错啊。”

唐老太爷说道：“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秋山君说道：“有些事情，如果不想办法喊破，那么便有可能永远不会被人听到。”

唐老太爷说道：“你觉得整个世界都必须相信你的话？”

秋山君说道：“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来守护我的名望，现在想起来，可能就是为了这个世界相信我一次。”

唐老太爷没有说话。

说到名望二字，没有人及得上秋山君。

很多年来的很多事情以及很多人早已证明了这一点。

在离山，无论是苏离还是掌门说话都没有他好使。

在天南，就算是王破也没有秋山君能够令人信服，因为王破毕竟是天凉郡人。

秋山君说道：“当年师叔祖没钱，所以这把黄纸伞一直留在了汶水，后来那件事情后，你答应师叔祖只要看到这把伞，便答应他一个要求，陈长生不知道这件事情，但我知道。”

唐老太爷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那把旧伞上。

“这把伞与以前那把终究还是有些不一样。”

“是的，差了些东西。”

秋山君伸手从腰畔的剑鞘里抽出一把剑。

这把剑湛若秋水，显见不凡。

看着这把剑，唐老太爷的眼瞳微缩，即便是他这样的大人物，也有些惊异。

“他居然没有把这剑带走？”

“师叔祖把剑留给了我，把伞留给了陈长生，现在我们两个人都来了，便等于他来了。”

秋山君把剑插入旧伞的柄里。

没有任何声音，仿佛这剑本来就是这伞的一部分。

见伞如见人。

……

……

陈长生再次进入老宅的时候，发现罗布已经走了，但那把伞还在。

看着那把旧伞，他沉默了会儿，心想确实比苏离前辈强，没有把伞拿走。

“你要汶水城的一个时辰，我给你。”

唐老太爷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但是不能用国教的人，只能用我唐家的人。”

因为当年的那份约定，他答应了陈长生的请求，但很明显他不可能任由国教的教士在唐家各房的宅院里搜索，更不可能允许国教的骑兵在汶水城里横冲直撞，这是唐家的底线。

问题在于，无论是陈长生还是国教里别的大人物都不了解唐家各房的具体情况，就算在唐老太爷的命令下，唐家的力量表面上都听从他们的调配，又如何能够保证唐家的人真的愿意出力？

总而言之，用唐家的人查唐家的事，这怎么看都很荒谬，甚至可笑。

但唐老太爷绝对不会再做任何让步了。

陈长生说道：“汶水城的这一个时辰不用给我。”

唐老太爷说道：“那要给谁？”

陈长生说道：“我有一个朋友。”

唐老太爷的眼睛眯了起来。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您曾经给过他二十年时间，现在连一个时辰都不愿意给了吗？”

……

……

唐家祠堂很老，和老宅一样老，比京都皇宫还要老。

无论是每隔三年便会重新粉刷一次的白墙，还是每隔七年便会精修一次的黑檐，哪怕看着再如何暂新，也无法完全掩去砖缝檐片之间散发出来的那些古远沧桑气息。

祠堂里摆放着很多牌位，案上点着很多香烛，前方还有一个蒲团。

那个蒲团也很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环境的原因，坐在蒲团上的年轻人脸上也多了几分沧桑感。

他脸上的胡须长短不一，看着很乱，头发更乱，衣服也有些脏，可以用蓬头垢面来形容。

他的眼睛以前很明亮，甚至锋锐逼人，但现在已经尽数归于死寂。

他的嘴唇还是那么薄，然而曾经的刻薄与痛快，已经尽数归于沉默。

被关进这里后，他整整半年没有说话。

空旷而幽静的祠堂里，他的身影是那样的孤单。

第840章 祠堂里不说话的那个人

在国教学院里面对林老公公的时候，哪怕面对自己的师父商行舟的时候，又或者是在雪岭，在别处，直至昨夜在道殿面对唐家二爷的时候，每当遇着那些让人郁闷的大人物和长辈时，陈长生总会想起那个朋友。

那是他从西宁镇来到京都后遇到的第一个朋友，也可以说是他人生里的第一个朋友。

他和那位朋友的结识，其实有些莫名其妙。那是天道院招生的时候，很多洗髓成功、甚至坐照境的考生排着队等着被检验，还完全不懂修行是什么的他，看到了一个穿着青衣的少年，然后那个明显是修道天才的少年说他也是个天才。那个少年去李子园客栈，找到陈长生，吃了一顿饭，然后两个人便成为了朋友，就是这么简单。

那位朋友叫唐棠。

他当时在青云榜上排名三十六，所以给自己改了名字叫做唐三十六。

从那时候到现在，青云榜与点星榜不知道换了多少次，他的名次自然也在不停发生变化，但他却再没有换过名字，或者是因为他最喜欢的那段青春岁月里一直都是用唐三十六的名字活着的。

之所以在很多时候陈长生会想起唐三十六，想念唐三十六，除了因为他是自己的朋友之外，也是因为对他和国教学院来说唐三十六一直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他和苏墨虞、折袖、轩辕破不擅长做的事情，唐三十六都很擅长，他们说不出口的话，唐三十六都能很轻易地说出来，他们不好意思做的事，唐三十六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丢脸。

换句话说，正是因为唐三十六的存在，他和国教学院在京都的那几年才能过的如此轻松顺意。

唐三十六是个最能让自己人痛快让对手痛苦的人。

因为他是唐家的独孙，特别有钱，毫无忌讳，尤其是加入国教学院后，他再也没有扮演过翩翩贵公子，飞扬至极，嚣张无比，佻脱无双，在神道上骂哭过小姑娘，在百花巷里踹过残废，就没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

他的身上拥有陈长生最缺少的那些东西。

那就是飞扬嚣张佻脱之下隐藏着的真正热血、青春、自我。

天书陵之变时，唐三十六被强行带离京都回了汶水，至今已经有三年。

除了在老宅里的两年半时间，他在祠堂里已经被囚禁了半年。

那些飞扬嚣张佻脱似乎都没有了。

那些热血青春自我更加不知所踪。

他蓬头垢面，不修边幅，衣衫肮脏，眼神木然，仿佛死人，闭嘴不言，仿佛哑巴。

在他的身上只能看到麻木、死气沉沉，那意味着放弃与绝望。

任谁看到现在的他，大概都会觉得他是个乞丐或者苦修士。

没有任何人能把他与当年那个站在花丛中，接受无数京都少女爱慕眼光的贵公子联系在一起。

但陈长生不会，因为他比谁都了解自己的这个朋友，比谁都相信自己的这个朋友。

他相信就算发现太阳落到深渊里再也无法爬起来、世界即将毁灭，唐三十六也不会躲进被窝里哭泣，而是会把京都的红倌人全部喊来开一场无遮大会，然后带着他觉得有资格和自己一起奋斗的那些年轻人们，带着超乎想象数量的金银财宝以及几车蓝龙虾，骑着最快的马向着太阳落下的地方追去，还要对天空不停骂着最脏的话，唱最蠢的歌。

如果陈长生看到祠堂里的画面，便会知道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而且自己的那些担心也是多余的——昨夜在道殿里，他对唐家二爷说过，很担心唐三十六在祠堂里有没有好的蒲团，会不会因为跪的太久伤了膝盖。

唐三十六根本就没有跪。

哪怕他的身影再如何孤独，再如何蓬头垢面，再如何死气沉沉，反正他没有跪。

他没有跪在蒲团上，而是坐在蒲团上。

并且是箕坐。

就是那种最不雅的坐姿。

他的腿张开着，用胯下对着前方的……无数牌位。

那些牌位是唐家的列祖列宗，是他的祖宗。

那又如何？

你们要关我，那就不要指望我还敬你们。

……

……

唐三十六，当然还是以前的唐三十六。

是的，被关进祠堂之后，他便与外界完全隔绝了音讯，不要说无法再给陈长生写信，便是与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按照唐老太爷的吩咐，严禁任何人与他说话，祠堂里除了一个负责洒扫庭院的哑仆，再也没有人。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唐三十六就不说话了。

所谓无声的反抗，没有谁能做的比他更彻底。

无法知晓外界的消息，不知道父亲的病如何，母亲又如何，当然是很令人焦虑的事情。

但也给了唐三十六足够多的时间来思考以及修行。

或者是因为祠堂太过安静，没有任何人打扰的缘故，或者是因为父亲的病情加重，眼看着便要不治的原因，他只用了半天时间，便思考清楚了之前两年前都没想明白的事——老太爷这样做的原因。

唐老太爷当家的数百年里，最出名的事情是什么？

是他的眼光。

无论是当年的苏离还是后来的王破，都已经证明了唐老太爷拥有一双能够识人的慧眼。

后来唐老太爷把黄纸伞送给将入周园的陈长生，自然不会只是因为陈长生与唐三十六之间的友谊，而是因为唐老太爷像看重苏离与王破一般看重陈长生，而且这笔投资加强唐家与国教之间的关系有很大的好处。

为什么他会忽然改变主意？

首先，唐老太爷与商行舟是真正的同道中人，之间有维系了数百年的隐秘友谊。

最初他默许唐三十六与陈长生交好，暗中帮助国教学院，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陈长生是商行舟的学生。

如今陈长生与商行舟师徒陌路，唐老太爷自然就要考虑应该支持哪一边。

从唐家内部来看，唐老太爷要解决的问题是继承权的归属。

商行舟和朝廷支持二房。

陈长生和国教毫无疑问支持长房。

在天书陵之变里，唐家二爷的表现非常出众，而且唐三十六更清楚，二叔的冷酷强硬，要远比父亲当初的温和之道，更得老太爷的欣赏，更关键的是他父亲已经病重，无病可医，如果选择长房，便等是选择唐三十六。

一个年富力强、手段强大的儿子，一个颇具潜力、但羽翼未丰的孙子，怎么选？

往过往的历史里望去，往旧纸书上随便扫两眼，便知道应该怎么选。

第841章 我以祠堂做牌场

选择后者，唐家极有可能会赢来一场动荡，甚至可能分裂，而最终还是前者获胜的机会较大。

那么这道选择题就非常简单了。

唐老太爷决定支持商行舟，自然就要放弃陈长生。

唐老太爷决定把唐家传给二房，自然就要开始打压长房。

如果唐三十六是个庸碌之辈，或者这件事情会相对简单些。

但他不是，而且他有一个朋友，是当代的教宗陛下。

所以唐老太爷只能把他关进祠堂。

他有可能被幽禁一辈子，直到数十年或者百年后变成一个满头白发的疯子。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当商行舟重新收服国教，除掉陈长生之后，他会被赐上一碗毒药。

是的，毒药，匕首，白绫，土坑，不管是哪种手段，终究就是一死。

如果是前些年，唐三十六当然不认为老太爷会这样做。

现在的他早就已经明白，所谓慈祥的祖父只是一种假象，或者说幻觉。

唐老太爷把他抱在膝盖上，说着那些久远的故事，描绘着未来的华彩，无比宠溺，这当然是爱。

但他爱的并不是他怀里、膝上的这个小男孩，而是唐家的未来。

现在，唐老太爷替唐家安排好了新的未来，也有了一个新的孙子。

那么，为了唐家的未来，他当初有多么宠爱唐三十六，现在便有多么冷酷。

从想明白这件事情的那一瞬间起，唐三十六便再也没有指望过祖父能放自己出来。

他不想被幽禁在祠堂里一辈子，也不想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想要离开这里，但他没有做过任何尝试。

因为在他被关进祠堂后的第二天，便有很多父亲的忠心下属试图把他救走。

那些人都死了，事后，长房死了更多人。

他只能更加沉默。

无论是墙外扔进来的石头里夹着的纸条，还是盛菜的碟子底部刻着的暗记，他都只能假装看不到。

渐渐的，再没有顽童往墙里扔石头，也没有风筝在天上出现。

祠堂的正门，也已经很久没有开过。

……

……

哪怕保养的再好，很长时间没有开启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总会发出一些难听的吱吱声。

祠堂的正门开了，一道寒冷的冬风夹杂着雪花飘了进来。

唐三十六坐在蒲团上盯着最上面那排牌位某处，没有回头。

那位唐家老供奉走到他的身后，说道：“老太爷有话对你说。”

没有什么久别之后的闲叙，没有嘘寒问暖，就连前情提要都没有。

老供奉看着他的后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需要查清楚二爷有没有下毒，有没有与魔族勾结这两件事情。”

“你有一个时辰，在这段时间里，整个唐家都是你的。”

唐三十六没有转身，依然静静看着阴暗的祠堂里那些像牌子儿一样的牌位。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说话了。

时隔半年时间第一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微哑，而且发音有些生硬。

“那家伙来了？”

老供奉说道：“是的。”

唐三十六还是没有转身，问道：“他和老太爷说了些什么？”

老供奉沉默了会儿，重复了一遍先前老宅里陈长生与唐老太爷的对话，一个字差错都没有。

然后他说道：“你已经浪费了两盏茶的时间。”

“这里是唐家，如果我要做事，哪里需要这么多时间。”

唐三十六伸了个懒腰，有灰尘从衣服里迸出。

这个懒腰他伸的非常舒展，甚至隐隐可以听到喀喀的声音。

然后，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从祠堂里拎出一把太师椅坐了上去。

现在的他依然蓬头垢面，依然浑身灰尘，但是他的眼睛里已经不再淡漠，而是明亮至极，甚至显得有些锋利。

再没有什么死气沉沉的感觉，他的身上充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生机。

看着这幕画面，唐家老供奉微微眯眼。

“那个长生宗的怪物叫除苏？名字很嚣张啊，我很欣赏。”

唐三十六伸手从哑仆的手里接过一碗茶，喝了口后继续说道：“他如果这时候已经离开汶水，我到哪里抓去？”

老供奉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事，表情有些怪，说道：“从他进城的第一天开始，老太爷就派人盯着了，他走不了。”

“那还用得着我做什么？”唐三十六把食指伸进茶碗里蘸了点茶水，对着身后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弹了弹，说道：“至于第二条非常简单，大供奉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办法向老太爷证明二叔和魔族之间的关系。”

老供奉面无表情说道：“那这时候您要做什么？”

“把七叔喊过来，把十六叔喊过来，把嘉尔巷的舅老爷请过来。”

唐三十六看似很随意地说道：“好久没看见这些亲戚了，别说，还真有些想。”

老供奉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见这几个人，和要查的这两件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守在祠堂外的人们也不知道。

但唐老太爷说的很清楚，这一个时辰的汶水城，全部由唐三十六负责处理。

不要说他只是想见这几个人，就算他想把全族的人喊到祠堂来，也得照办。

哪怕今天的雪有些大，也没有人敢违逆唐老太爷的意志，没有用多长时间，那三个人便来到了祠堂。

看着坐在太师椅里的唐三十六，三人的心情很是复杂，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来面对他。

教宗来了汶水城，祠堂的门便开了，听说老太爷还给予了唐三十六重权，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难道眼看着便要失势的长房，又要重新翻身了吗？

“没别的事，老太爷难得给了我一个时辰放风，说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唐三十六看着他们说道：“所以我喊你们三个过来陪我打牌。”

三人有些吃惊，对视了一眼，然后望向老供奉。

唐三十六看着老供奉说道：“什么事情都可以做，自然也包括打牌咯？”

老供奉面无表情，说道：“是。”

牌桌很快便准备好了。

翠绿的玉竹麻将子儿摆的整整齐齐，看着很舒服。

“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七叔你说是不是？”

唐三十六用指腹轻轻摩娑着牌的背面，感慨说道：“不知道这寒冬腊月的，竹园里的风景怎么样。”

包括他的七叔在内，牌桌上其余三人只是看着眼前的牌，没有回应，也没有反应。

“让枫堂的人过去看看，把竹园封起来，里面的卷宗和一个人都不能丢。”唐三十六看着牌说道。

老供奉没有说话，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他微微点了点头。

祠堂外有无数老宅的管事下属等着，随之而去。

听到这句话，那位七叔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唐三十六一眼。

唐三十六没有任何反应，摸了张牌，继续说道：“云组去静寓，川堂去合泗，我要静寓的地图，合泗的账单。”

到此时，牌桌上剩下的两个人也终于抬起了头来。

第842章 一声喊乱了风雪

老供奉面无表情对着祠堂外点了点头。

祠堂里的牌局继续着，唐三十六一面摸牌打牌吃牌碰牌，一面不停说话。

大概三两句闲话里会有一句是指令，对整个唐家的指令。

他的指令非常清楚，非常精准，清楚到哪怕最愚笨的下属也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精准到目标地的哪间屋子哪张桌子以及哪个抽屉。

随着他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桌上其余三人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老供奉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无论老供奉还是牌桌上的其余三人或者是在祠堂外候命的管事，都没有想到唐三十六被囚祠堂半年时间，更是被老太爷隔绝与家族生意三年时间，对唐家的内部情况依然如此清楚。

最令老供奉感到意外的是，唐三十六对唐老太爷管理唐家的手段非常了解，哪怕是最隐秘的那些手段。

——云组、川堂、枫堂这些唐家的执事组倒也罢了，他怎么会知道松十三药行是老宅的法堂之一？

老供奉看了桌上三人一眼，忽然觉得今天的事情有些麻烦。

看起来唐三十六是随便挑了三个各房的长辈，但老供奉当然知道其中的深意。

这三人不是唐家二爷用来管理唐家事务的人手，但在私底下则扮演着更重要的角色，因为他们三人是用来制约那些管理者的手段。

唐老太爷让老供奉来祠堂，是要确保在这一个时辰里，如果二房承受不住压力开始反击，只能使用别的手段，而不能动用强力手段对付唐三十六。

这样唐三十六才能放手做事。

老供奉忽然发现，唐老太爷和自己似乎都有些低估了唐三十六。

如果真的让唐三十六无限制出手，以他现在展现出来的对唐家的了解，或者真用不了一个时辰的时间，他便能把二房的力量一扫而光。

到时候就算无法找到唐家二爷下毒以及与魔族勾结的证据，又能如何？

“不能杀人。”老供奉对唐三十六提醒道：“这是老太爷的交待。”

唐三十六手里拿了一张牌正准备扔出去，忍不住摇了摇头，说道：“真是不吉利，棺材。”

啪嗒一声，那张麻将牌落在了乌黑发亮的桌上，原来是张八筒。

七叔的脸上挤出一抹笑意，说道：“胡了。”

唐三十六没有任何沮丧，看着老供奉说道：“不能杀，总可以用刑吧？”

听到刑字，桌旁的人们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

七叔伸手准备把八筒拣到面前，闻言便僵在了半空里，看着好生尴尬。

……

……

风雪里的汶水城，依然很清静，所有的商家以及普通民众，都按照族里的吩咐躲在家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很多穿着唐家执事服的男子，从老宅从药行从很多地方离开，顶着风雪向某处走去。

竹园、静寓、合泗甚至汶水畔的二房庄园，都被围了起来，无数帐本被从箱柜里翻出，数十名管事与掌柜被赶到了门外的风雪里，双手被一根很细的草绳系住，等着稍后被审问或者释放。

被检抄的这些地方都是唐家的核心产业，这几年基本上都是由唐家二爷亲自打理，早就已经换上了对他忠心耿耿的管事掌柜，这些人在汶水城地位很高，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很自然闹了起来。

最激烈的一次冲突发生在汶水畔的二房庄园里。

哪怕隔着很猛烈的风雪，管事掌柜也能看到河对岸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影。

应该是长房的人。

想着今天被对方看了热闹，管事掌柜们更是觉得好生羞恼，对着前来检抄的那些人痛骂不休。

如果换面做平时，无论是枫组的人，又或者是那些他们今天才知道是归老宅所有的松十三药行的管事，哪里敢对他们如此无礼，至少也会做些解释，然而今天这些人却仿佛变了一张脸，就像不认识他们一般。

与被检抄的杂书房直线距离不到两里的庄园某处，有间更为清幽的书房。

书房的窗用的是最透明的琉璃，纵使冬日被掩在雪云后，屋里依然光线充足，没有任何阴晦的感觉。

唐家二爷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飞舞的雪花，缓缓张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最近这段时间的混乱让整个汶水城都感到了紧张与不安，更不要说二房的人们，但他很平静。因为他管理唐家已经三年时间，他知道更多的事情，包括老宅里的那两场谈话，以及父亲与陈长生之间协议的具体内容。

下毒？只要抓不到除苏，便没有任何证据，而长生宗万年底蕴到今天就剩下了这么一个黄泉流的怪物，又哪里是那般容易被抓住的，他知道父亲只是被陈长生和国教逼住了，不得不做些姿态出来。

真正麻烦的反而是那声穿透风雪的喊声。

我与魔族勾结？唐家二爷无声的笑容渐渐变得寒冷起来，心想这真是莫大的羞辱，却也是难以洗清的脏水，离山剑宗居然也参合到这件事情里来了，秋山君的这声喊还真是狠辣到了极点。

“你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他看着窗外的风雪说道。

原来，书房里一直都有人。

秋山家主前些天便悄悄来了汶水城，一直住唐家二房的庄园里。

“能把二爷你逼到这种程度，我那个儿子当然不错。”

他看着唐家二爷的背影说道，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的笑容，完全没有任何惭愧或者说歉意。

唐家二爷没有转身，声音却变得寒冷起来：“你自己家的事情，自己处理好。”

秋山家主站起身来，微笑说道：“我秋山家与你唐家不一样，虽然我是家主，但我那儿子说的话可比我好使，唉，我本来是想帮帮他，看来反而又是给他添麻烦了，我还是赶紧走吧。”

说完这句话，他竟然就真的走了。

看着窗外雪地上那道清晰的足迹，唐家二爷渐渐眯起了眼睛。

他很清楚，随着秋山家主的离开，所谓的四大世家联盟一事，也就此告止。

真是个老狐狸。

老狐狸他并不怕，他从小就开始与各种各样的老狐狸打交道。

问题在于，像秋山家主这样不要脸的老狐狸，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管事匆匆进入书房，把庄园前面的情况汇报了一番，然后犹豫问道：“是不是要把重要的东西藏一藏？”

唐家二爷说道：“看来我那个大侄子，这三年并没有虚度，已经掌握了很多东西，既然如此还能怎么藏，且让他们闹去，最终不过是闹剧罢了。”

管事闻言微惊，然后生出极大的不解。

在他和唐家很多人看来，就算唐三十六负责的这次抄检最终也没办法获得任何证据，但这次抄检本身已经说明了些很重要的问题。

唐老太爷对二爷的信任，已经被动摇了。而且很明显，哪怕二爷已经打理唐家事务三年时间，表明上看起来已经成为了唐家的主人，但事实上只需要老太爷说句话，老宅里出来些人，这座汶水城以及整个唐家依然还是老太爷的。

唐家二爷知道管事在想什么，知道所有人都在想什么。

但他没有解释，也懒得解释。

他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风雪，无声微笑。

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嘲弄。

第843章 一把火烧了桐庐

祠堂里的动静、汶水城内外那些商铺宅院里正在发生的事情，逐一被报告到了老宅里。

负责汇报情况的是那位老宅管事，他说话的速度很快，但口齿很清楚，确保屋里的所有人都能听明白。

现在这间屋里，除了唐老太爷和陈长生，还有折袖与南客，他们也是来讲故事的，刚刚讲完雪岭的故事以及那片石山的故事。

“被他最先喊到祠堂里的那三个人，表面看起来没什么，事实上是老二很倚重的臂膀。”

唐老太爷对陈长生说道，就像是一位说书先生，“没想到我这孙子被关了三年时间，原来依然有人在给他传消息，而且眼睛很毒。他的手段也算利落，先把老二的眼口鼻先蒙住，再以雷霆之势散掩而去，不过终究还是太过常规。”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对这些事情不是很了解更不擅长。

没有过多长时间，老宅管事再次来到屋外，把祠堂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你说他在做什么？在祠堂里打牌？”

唐老太爷的眼睛微眯，看不出来喜怒。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对陈长生微笑说道：“教宗陛下有没有兴趣陪我玩几把？”

陈长生对玩牌没有兴趣，他甚至都不知道玩法。

不过好在对自幼通读道藏剑心早慧的他来说，想要学会只需要很短的时间，至少用不着一个时辰。

玩牌需要四个人，南客和折袖也坐了下来。

折袖也需要现学，南客虽然在雪老城里陪几个姐姐玩过，也不擅长。

于是这场牌局理所当然进行的非常慢。

就在他们洗牌砌牌的时候，祠堂与汶水城的消息不停地传进老宅，传到了牌桌的旁边。

“大少爷让枫组去了竹园。”

“云组去了静寓，据说找到了几份地图。”

“川堂去了合泗，大少爷要的账目却始终没有找到，屋后的雪地里有烧焦的痕迹。”

风雪里的汶水城有两张牌桌。

一张在祠堂，一张在老宅。

事实上，今天的牌局是两个人在玩。

唐三十六以及那位没有上牌桌的唐家二爷。

随着回报的消息越来越多，唐老太爷打牌的速度越来越慢，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复杂。

有欣慰，有遗憾，有警惕，有不安，也有一抹很难看到的决然。

不知何时，一个穿着灰袍的枯瘦老人来到了门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个枯瘦老人神情平和，看着就像一个与世无争的退休官员。

但折袖与南客都感觉到了强烈的危险，哪怕唐老太爷就坐在牌桌上首，依然做好了变身的准备。

凌海之王与桉琳也不顾唐家老宅众人的阻拦，强行来到了屋外的小院里。

因为他们也感觉到了极端的危险。

这么多强者，竟然没有一人发现这个枯瘦老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老宅。

凌海之王看着这位枯瘦老人的侧脸，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却又想不起来。

即便是唐老太爷，对这位枯瘦老人的出现，也表现出了诧异的情绪。

“雪这么大，你怎么来了？风湿没事吗？”

枯瘦老人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却没有说话，如果不是不能说话，那便是惜字如金。

老宅管事有些不安地看了枯瘦老人一眼，一面擦着额上的冷汗，一面颤声说道：“大少爷要用刑堂。”

听到这句话，唐老太爷沉默了会儿，把准备打出去的那张牌收了回来。

“让他用，不过一个时辰，只要不把祠堂烧了，随便他做。”

老宅管事身体一颤，很明显没有想到，唐老太爷居然真的会答应唐三十六的要求。

陈长生看了眼门外的凌海之王，想知道刑堂是什么，凌海之王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表示离宫对此没有任何情报。

枯瘦老人向唐老太爷行了一礼，然后向陈长生点了点头，便离开了老宅，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个字。

祠堂里的牌局应该在继续，老宅的牌局也重新开始，就在唐老太爷赢了第一局的时候，那位管事又来了。

这一次他额上流的汗更多，声音更加颤抖。

“大少爷……要用五样人。”

老宅四周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唐老太爷面色微变，把一张牌重重地拍到牌桌上，怒道：“他是真准备把祠堂拆了吗！”

管事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老太爷发这样大的火。

至于陈长生等人更是没有见过，吃惊之余更是好奇，五样人这个名字好奇怪，究竟是什么？

唐老太爷的怒火渐渐平息，眼神幽深说道：“让他用。”

没有过长时间，那名管事再一次来到屋前，这一次他的衣衫已经全部被汗水打湿。

“桐庐……桐庐被烧干净了，大少爷命令肥大女婿亲自点的火。”

“桐庐是老二最喜欢的一间书房，里面有他这些年用私房银子买的很多书画。”

唐老太爷对陈长生说道。

很奇怪，这一次唐三十六直接派人烧了唐家二爷的书房，老太爷的反应却很平静。

很明显，在他看来唐三十六这个可能激化矛盾，点燃二房怒火的举动，远没有刑堂与五样人更重要。

随后又有新的消息从祠堂里传了过来。

这一次的消息有些无足轻重，准确来说只是件琐事。

管事说道：“大少爷说肠胃不是太舒服，所以让人去城外鸡鸣庵抬了一桌素斋。”

听到这句话，唐老太爷摸牌的手指微微颤了颤，然后不知道是想到何处，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把面前的牌推倒，对陈长生说道：“不打了。”

老宅里的牌局就此结束，祠堂那边的牌局不知何时才会结束。

陈长生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原来这并不是唐三十六与唐家二爷的牌局，而是唐三十六与唐老太爷的牌局。

通过先前发生的这些事情，唐三十六证明了自己知道老太爷手里的所有牌，而且他能把这些牌打的非常好。

比如刑堂与五样人。

只是鸡鸣庵的素斋又是怎么回事呢？

第844章 刑房

汶水城西南有十二座非常大的粮库，据说可以保证大周朝六个郡一年的供给，如果汶水城被围，这些粮食足够城里的军民撑上数百年时间，可以想见这些粮库里究竟有多少粮食。

粮库最重视的事情当然就是防火，所以这些粮库都在汶水不远的地方。

虽然是隆冬天气，站在粮库里仿佛还能听到远方的流水声。

事实上，并不是流水的声音，而是流血的声音。

在最深处的那座粮库里，没有一颗粮食，无比宽敞甚至可能说宏伟的库房空空荡荡，只有数十个人。

有七个人被脱光了衣服，挂在运粮的铁索上，鲜血不停地从他们身上流淌而下，砸在地面上。

他们已经受了无数种酷刑，非常凄惨，便是被宰杀的年猪也要比他们幸福很多。

那些行刑者都很年轻，有几个人甚至还是少年，他们的神情都很专注，没有因为眼前的画面而有丝毫分神，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或者说怜悯，只是偶尔会出现一些腼腆的神情。

这些年轻人都是唐家刑堂的成员，有一个相同的老师，就是这时候坐在椅中的那位枯瘦老人。

也就是不久前在老宅里出现的那位枯瘦老人。

七名囚犯被放了下来，身体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血更不知道流了多少，但还活着。

问题在于，他们这时候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活过。

“画个押吧，然后送你们上路。”

枯瘦老人终于说话了，声音就像他的神情一样平和，特别寻常普通。

但对地上那七个浑身鲜血的囚犯来说，老人的声音就像深幽里传来的恶魔嚎叫，又像是星海之上神国鲜花在盛开。

已经奄奄一息的他们拼命地爬动着，争先恐后地向前爬去，在粮库地面上带出数道血痕，爬到老人的身前，用已经有些模糊的目光找到笔与纸，用最快的速度画押，然后不停地哭喊着魏爷爷赶紧杀了我吧……

……

……

一道黑烟从庄园里生起，随后是若隐若见的火光，然后传来了骂声。

唐家二爷最喜欢的桐庐，被肥大女婿带着人亲自点燃，烧成了一片焦土。

庄园就在汶水畔的柳树后，但桐庐的位置相对深远，所以这场火影响不到河水里的生命。

雪花落在水面上，瞬间消失，鱼在水底的水草里缓慢地游动着。

这里是城南，唐家长房与二房隔河而居，最为清贵的地方。

这里远离道殿与长街，没有客栈，也没有酒楼。

那么自然也就没有行人，没有热闹。

就连长房那些看热闹的下人仆妇也被唐夫人命人抓了回去。

就在下一刻，冷清的汶水边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七名商贩、六个衙役、三个算命先生、两个卖麻糖的老人和一个买脂粉的小姑娘忽然出现。

谁都知道，这些人不是普通人。

衙役可以管商贩，算命先生可以与卖麻糖的老人聊两句，但商贩里没有卖脂粉的，小姑娘又朝谁买去？

他们刚好是五样人。

唐三十六向唐老太爷要的五样人。

没有人知道，唐家最可怕的不是那些私兵，也不是此时在祠堂里的那位半步神圣老供奉，甚至不是刑堂。

而是无人知晓的这些人。

唐老太爷听到唐三十六的要求后大发雷霆，是他发现唐家真正的秘密与杀招被别人知晓后的自然反应。

虽然那个别人是他的亲孙子，依然让他有些无法接受。

由此可以想见，这些人对唐家的重要性。

从陈长生进入汶水城道殿的那一刻开始，这些商贩、衙役等五样人，便一直在对岸。

他们要盯着的是国教里的这些强者，随时准备出手，同时也在盯着河水深处那团水草。

就像那位唐家老供奉对唐三十六说的那样，那个叫除苏的怪物看似行踪神秘难测，实际上一直在唐家老宅的掌握之中。

今天这些商贩、衙役和算命先生，要做的事情便是按照唐三十六的要求，把除苏逼出来，然后抓住，或者杀死。

长生宗虽然已经凋蔽，但万年底蕴有如一座高山，若往地下望去，便是一道难以见底的深渊。

除苏便是这道深渊最可怕的产物，就凭这些气息普通的商贩衙役，能够战胜他吗？

七名商贩卸下货框，从里面取出拨浪鼓之类的小玩意儿，拿出转糖的针，竹子做的蜻蜓，开始组装。

他们的神情很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木讷，但他们的动作却非常熟练，简洁而迅速。

在很短的时间里，那些转糖针、拨浪鼓与竹蜻蜓被组到了一处。

那是一块缩小了数百倍的沙盘，上面的建筑与行廊非常逼真，就像是最高明的匠人在核桃上雕出来的景物。

商贩们的手放在沙盘边缘，七道意味不同却自然相合的气息灌注了进去。

两名算命先生走了过来，盯着那些缩小的屋宅与行廊，手里握着的长幡在风雪里微微飘动。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风雪依旧，那幡却静止了下来，可能是因为心静，又或者是因为已经算出了结果。

一个血点，在沙盘建筑里的某一处缓缓显现出来。

那便是除苏此刻的位置。

……

……

除苏在庄园里某个偏僻的角落里。

这里是花园，他在假山的最深处，即便是冬天，洞里依然有些湿气。

这让他觉得很舒服。

他知道今天陈长生去了唐家老宅，他甚至知道那个离山剑宗的弟子留在了道殿里。如果换做以前，他肯定会悄悄潜入道殿，对那个离山剑宗弟子杀死，但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总觉得这是国教设下的局。

他蹲在假山深处的洞口，四周满是青苔的石上，竟仿佛融为了一体。

看着不远处冒起的黑烟以及传来的热度，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烦躁与冷酷的神情。

除苏不知道唐家老宅里发生了什么事，但知道唐家二房出了问题，不过他并不担心，就算陈长生真的说服了唐老太爷，他也不相信有人能够抓住自己，无论速度还是地遁之术，都让他拥有极强的信心，若真被强者找到，走了便是。

这个时候，他忽然感觉到天空里的风雪发生了某种变化。

不是说风雪的速度或者说形状发生了什么变化，而是隐藏在里面的天地气息生变，隐显杀机。

第845章 七名商贩与六名衙役

他的眼瞳急剧缩小，变成绿豆一般，涌出无限警惕与愤怒。

有人发现了自己。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又是用什么方法在如此大的庄园里确定自己的位置，但作为黄泉流的传人，他对危险极为敏感，甚至就连折袖与南客在这方面都要稍逊于他，他清楚地感觉到了不好的征兆。

不需要任何思索，他就像野兽一样按照本能行事，便要运用遁地道法离开。

一声闷响在假山深处响起，满是青苔的石头被撞裂开来，滚落开来。

除苏没能离开，还站在原地，头脸与身上到处都是石屑与泥土，神情微惘。

这是怎么回事？

……

……

就在那两名算命先生确认除苏的那瞬间，攻击便已经开始了。

七名商贩的手腕上都有一串铜钱。

细绳无风而断，带着碎雪，落在沙盘里，砸在了那些仿佛是真实的、只是缩小了无数倍的亭台楼榭上。

同时，另外那名算命先生手里的幡陡然笔直。

风雪呼啸而作，大幡被吹的招展翻飞。

仿佛一面大旗。

汶水里骤然生出无数波浪，就连最深处的水草也开始狂舞起来，无数鱼儿惊恐地四处躲避。

一道从地底生出的震动迅速传到了地面，汶水两岸的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

神奇的是，地面上的那些庄园建筑没有受到任何损坏。

……

……

庄园里响起无数声惊叫。

先前还在不停痛骂着什么的人们，抱着脑袋到处乱跑。

唐家二爷站在那片已经被烧成焦土的废墟前，想象着前一刻桐庐的清幽美景，依然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道震动意味着阵法启动。

然后他回头望向某处，自言自语道：“居然连五样人都来了，父亲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看起来他并不关心除苏的死活，甚至不在意除苏是否会被捉住，这是为什么？

……

……

唐家留在汶水两岸、沉寂多年的繁复阵法启动，一道道久远而沧桑的气息从地底生出，把庄园层层笼罩。

发现无法遁地而走后，除苏反应奇快，化作一道灰影，便向着庄园远处疾掠而去。

他的速度已经发挥到极致，就算南客到来，最多也只能缀住他，而无法比他更快。但他依然无法快过大阵的扩展速度，当他来到数里外的庄园外围时，那道光面已经从地面升到天空，形成了完整的半圆，再没有任何缺口。

除苏想也未想便向着那道光面撞了过去，想要凭借无比强韧的身躯与堪比闪电的速度直接撞过去。

嗤的一声轻响，一道青黄色的烟雾从他的身体表面迸射而出。

除苏痛哼一声，退了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只见被与阵法光面接触过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深刻的伤痕，有浓稠的汁液正在不停涌出，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很快便腐蚀出一些小洞。

他抬头望向眼前这道光面，知道很难正面突破，不由发出一声愤怒的厉嚎。

既然很难正面突破这座阵法，那么如何破阵？自然是杀死操控这座阵法的人。

狂风呼啸而起，青黄色的烟雾被吹散，向着四周飘去，已经淡了无数倍。

然而那些在隆冬季节依然盛开着的花，遇之而萎，瞬间便被毒死。

除苏从原地消失。

片刻后，他便来到了庄园的另外那边。

也就是汶水边。

他看着河对岸那些商贩与算命先生，满是阴冷意味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诧异的神情。

那些人的气息明明很普通寻常，为何却能操控如此可怕的阵法，破了自己的匿迹道法，把自己困在了这里？

在现在这般紧张的时刻，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只想着如何能够越过汶水，杀死那些人。

阵法笼罩着汶水两岸，那道隔绝天地的光面，在数里外的庄园深处。

按道理来说，他可以非常轻易地过河，对那些操控阵法的人发起攻击。

但他看的很清楚，感知的更加清楚，威力最大的光明阵眼，恰好就在汶水之上。

他是黄泉流的传人，是前代长生宗宗主斩尸后留下的恶念化身，浑身阴毒，身魂俱秽，过河必然会触发光明阵眼。

到那时，他就要迎接这座阵法全部力量的攻击。

他再如何骄纵冷血，也不敢以自己的身躯去硬抗唐家的大阵。

他必须想出别的方法。

如果是别的流派，像他这般天生阴毒污秽的人物，绝对没有什么样办法能够瞒过光明阵眼。

但他出生之后修行的便是最正宗、最古老的道门正宗神术，刚好拥有这种能力！

一声意味难明的、隐约像是道偈般的字句，从他的唇齿间缓缓道出。

他盘膝坐下，结莲花印，神态庄严。

他满是黑毛与鳞片的双手，迎向了风雪狂舞的天空。

一道难以言说的神圣气息，从他变形的瘦小身躯里渐渐溢出，直至把他全部包裹起来。

就像是炽烈的岩浆，裹住了一块黑色而寒冷的石头。

任谁来看，都只能看到明亮红热、无比光明的表面，绝对无法看到里面真实的画面。

除苏消失在汶水上空的无限光明里。

就像一片雪落在了雪原上，一滴水流进了海洋。

万道光线洒在河面，纵然外面风雪如泣如诉，汶水却仿佛来到了暮时，温暖至极。

但除苏的消失，却让这幕画面多了些说不清楚的变化。

那种感觉很诡异，就像是鬼入深幽，再也无法找到。

更可怕的是，如果除苏借万道光线遮掩，悄无声息靠近对岸，那些商贩与算命先生又如何能够逃得过他的偷袭？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商贩与算命先生明明亲眼看着沙盘上的那个血点消失了，同时除苏消失在光明里，有可能向着自己而来，神情却依然漠然，或者说木讷，根本没有任何担心的感觉。

或者是因为他们当中有一样人也是鬼。

鬼入深幽，极难寻觅，如果找的同样也是鬼呢？

世间并没有真正的鬼，但对很多人来说，衙门便是地狱，衙役便是索命的鬼。

六名衙役出现在河边，相隔十余丈而立。

他们的身上缠着铁索，左手握着水火棍。

无论铁索还是水火棍都已经很陈旧，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上面满是锈痕与血气，显得杀气腾腾，同时又无比阴森。

河面上的万道光线落在他们的身上，依然无法驱散衙役们身上阴森的杀气。

第846章 五样绝世手段

忽然，六名衙役解下身上的铁索，向着河面上的光明里套了过去。

看似什么都没有的光明里，忽然响起金属撞击的声音，然后响起一声怒嚎。

很明显，那声怒嚎里充满了意外与震惊。

六道铁链在空中变得无比笔直，剧烈地颤动起来。

铁链的一端在光明里，另一端被衙役们握在手中。

衙役们沉默不语，开始向后退去，同时不停收回铁链。

岸上的青石板在他们的官靴下不停碎裂。

仿佛铁链那头系着十分沉重的事物。

河面上的万道光线微微黯淡了片刻。

一个瘦小的黑色身影渐渐出现在河上的空中。

六根铁链分别系住他的四脚与颈还有那根不知何时破裤而出的尾巴。

除苏竟然被这些衙役从光明里生生抓了回来！

……

……

无比寒冷的气息沿着铁链侵袭到除苏的身躯里。

他感知的非常清楚，虽然同样无比寒冷，但铁链传来的这些气息与自己的先天阴毒并不是一回事。

铁链传来的气息更加肃严，带着官气，阴森的表象里充溢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这些衙役的阴森杀气并不及除苏的阴秽寒意强大，却更加坚韧，除苏竟是一时间之间无法脱离那些铁链。

他知道自己面临着极其危险的局面，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断开这些铁链，被铁链里传来的阴森杀机锁定神魂，汶水两岸的这座大阵稍后便会降下雷霆，直接灭杀了自己。

一声阴戾至极的啸叫在水面上响起，六道铁链剧烈地震动起来，仿佛就要断裂一般。

嘶啦声响，除苏的黑衣骤然碎裂，两道极为丑陋的灰色肉翼破空而出，在风雪里快速地扇动着。

无数带着阴秽气息的黑烟从他的双翼里生出。

他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着岸边那六名衙役扑去。

黑烟笼罩着他的身体，看不清楚他的面容，谁都知道这些黑烟里是世间最阴秽的毒，只要沾到一点便会死去。

那六名衙役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左手紧紧地抓着铁链，右手拿着水火棍便向空中打去。

衙役们的棍法看着并不如何精妙，但棍势之间隐着某种玄妙的感觉，竟有些像国教学院的倒山棍。

国教学院的倒山棍说的是戒律，是规矩，是院规。

这些衙役的棍法既然与倒山棍有联系，自然也是一脉相承，说的还是戒律，是规矩。

只不过他们的水火棍执行不是院规，而是家法。

唐家的家法。

院规如山，家法同样如山。

说要打你，便一定要打你。

棍如山落，哪怕你快若闪电，魅如烟雾，又如何能躲？

轰轰轰轰！连续数声爆空声响起，岸前的天空里风雪骤散，出现了十余团白色的气漩。

有几团白色的气旋在除苏的身周暴开。

仿佛变长了无数倍的水火棍，准确无比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发出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一口黑血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扭曲变形的脸上满是痛苦与愤怒的神情。

他这时候不能去躲这些如山般落下的棍，不然便再找不到取胜的机会。

水火棍击中坚硬身躯的闷响在汶水上密集的响起，无比光明的阵眼里到处喷洒着黑血。

他终究还是撑了下来，穿过层层棍影来到了岸边，距离那六名衙役只有数丈距离，只需要伸手便能把对方杀死！

就在这时，那六名衙役做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动作——他们松开了手里的铁链，似乎完全不在意除苏会就此脱困，然后他们把手里的六根水火棍竖了起来，变成了一道栅栏，护着自己向后退去。

这些衙役居然退了？那岸边谁来对付除苏杀死那些负责控制阵法商贩与算命先生？

无数阴秽至极的黑色毒雾，随着除苏的到来，迅速在岸边弥漫，水里的水草与游鱼触之即死。

就在这些黑色毒雾快要波及到那些商贩与算命先生的时候，忽然被撕裂了开来。

就像是最深沉的夜色忽然被人从高空撕去了两片。

撕裂这片黑雾的，是两个非常普通的拳头。

河畔有两个卖麻糖的老人。

就在除苏刚刚到来的那瞬间，他们把身前摊子上的青布拉好，不让麻糖沾惹半点灰尘，然后走了出来。

他们屈膝，沉腰，静意，握拳，击出。

就这样平平淡淡，寻寻常常，没有任何修道高手的风范，更像是乡村里卖艺的拳师。

只有真正的修道强者，才看得懂这两拳的妙处。

平平淡淡，说明他们把这事当作了粗茶淡饭。

寻寻常常，意味着他们把这做当寻常事。

这就是真正的中正平和。

而且他们用的是最正宗的皇家功法！

无限光明从他们的拳上散发而出。

与阵法里的光明阵眼不同，他们拳头上面散发出来的光线没有神圣的意味，只是热烈。

他们的拳头散发着无穷无尽的热量，看上去就像两轮烈日！

随除苏而至的阴秽黑雾，瞬间被撕裂出无数道碎片。

河面上到处都是烧蚀的嘶啦声。

“焚日诀！怎么会有皇族的人！”

除苏惊骇至极的喊声在黑雾深处响了起来。

他的脸上以及衣服上已经烧蚀出了无数道细洞，看上去就像麻糖上均匀洒着的芝麻。

无数道黑血从那些细洞里向外喷出，看着异常血腥恐怖。

风雪里的惊呼变成了痛苦而暴怒的厉啸，听上去就像是受了伤的远古妖兽。

他怪叫着向两名老者扑了过去，带着满天黑血。

这些黑血都是他的真血，蕴藏着比黑雾浓郁无数倍的毒素。

就算他此刻的对手真有可能是皇族中人，用的是最正宗的焚日诀，也无法抵抗这些黑血。

两名老者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哗的一声，伸手解下长衫，准备再次出拳。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姑娘从他们的身边走了过去。

无论是除苏还是两名卖麻糖的老人，在这样紧张凶险的战斗关键时刻，都忘记了场间还有一个小姑娘。

那个买脂粉的小姑娘。

她在汶水城里已经买了很长时间的脂粉，虽然不是每次都遇着脂粉摊子，或者在脂粉铺前，但总之已经买了很多。

她把那些脂粉洒到了天空里。

红的白的粉的，桃花的桂花的还有最廉价的桅子花的。

河面上顿时变成了脂粉的世界，无数种香味混在一起。

除苏的身法再快，又如何能够避开弥漫天地间的这些粉末，又如何能够避得开香气？

香气袭人。

脂粉与香气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眼瞳里出现了骇异的神色，然后被染成了红的白的粉的。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神魂与血水都变得香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居然中毒了！

这怎么可能？

第847章 一个弹琴的老人

小姑娘洒出来的这些脂粉，当然是毒。

除苏是黄泉传人，斩尸之遗，浑身阴秽寒毒，按道理来说，不会害怕任何毒。

但那些脂粉不是普通的毒，而是唐家的毒。

如果是商行舟这些真正的老人看到这幕画面，一定会想起更久远的一些历史。

偏于西南的唐家，能够在无数神圣领域强者的注视下，平平静静地度过这么多年的岁月，靠的是什么？

历代唐家家主为何如此神秘可怕？

因为唐家最擅长的手段，最可怕的手段就是毒。

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快没有人记得这一点。

……

……

感觉着经脉正在急剧萎顿，感觉着真血正在不停流逝，除苏真要疯了。

这些衙役、商贩、算命先生无论境界还是实力，在他看来只是寻常普通。

便是那两个会焚日诀的老人和那个用毒的小姑娘，如果在平时，他也有办法应付。但他们彼此之间的配合，却是那样的和谐，没有任何漏洞，竟没有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直接把他困入了危险的境地里。

这种感觉真的令他异常恼火，愤怒，而且痛苦。

一声尖叫从他满是污血的唇间迸发出来。

河水表面生起无数细密的涟漪，被毒死的鱼与蛇寸寸短裂。

无数黑血向着四处喷溅，然后被他用长生宗最正宗的神术化作黑雾。

黑雾被风吹成无数缕，每一缕都仿佛有生命般扭动起来，变成蛇，然后渐渐现出面目。

那些面目起始模糊，然后清楚，脸廓眉眼渐清，獠牙骨爪渐显，或者狰狞或者冷酷，皆是阴鬼。

无数血雾化作的阴鬼，手持利刃，向着岸上的那些人们逼了过去。

六道铁链上出现无数刺耳的切削声，水火棍上出现无数道黑色的火星。

算命先生的幡迎风飘荡，商贩们的手已经落在了沙盘里。

两名卖麻糖的老人再次准备出拳，小姑娘的手里又握住了一把脂粉。

就在除苏准备动用最强大的手段，哪怕身魂俱碎，也要把岸上这些人尽数杀死的时候。

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琴声。

这道琴声不及魔君在雪岭里奏出的琴音，但同样摄人心魄。

如果朱夜还活着，今日听到这道琴声后的第一反应同样还是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逃走。

这道琴声曾经在道殿对面的岸边响起过。

操琴的是一位盲琴师。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位盲琴师来到了场间，来到了岸边。

盲琴师抬起头来，向除苏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里没有黑瞳，只有眼白，映着满天的黑血与阴鬼，略显灰暗。

明明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但除苏却觉得自己的身体以至精神世界都被看穿了。

无数恐惧涌进了他的心脏，险些让他的心脏就此停止跳动。

他再不敢做任何反击，以最快的速度挣脱那五根铁链，转身跳进了汶水里。

……

……

琴声连绵而起，在风雪里传向远方。

琴弦动时，天地之间自有感应，轻柔的雪花变成最锋利的飞刀。

河面上的天空里响起无数凄厉难听的悲鸣，无数阴鬼惨叫连连，被切割成了最细的碎片。

雪花被染成了灰黑的颜色，落入河水里，再也无法看见。

就像落入河水里的除苏一样。

光线照耀着汶水，已经看不到除苏的影踪，只能看到水面上的一道残影。

他的速度太快，甚至比影子消失的速度还要快。

盲琴师看着远方，没有理会，枯瘦的手指继续拨弄着琴弦，音调却发生了变化。

现在他奏的曲子叫做黄河，那天傍晚秋山君曾经唱过。

琴声仿佛实物，落在了河面上，水滴溅起，仿佛金液。

那道残影悄然无声地切断。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叫。

一根断尾伴着黑血，从天空里落了下来。

原来除苏并没有隐匿在河水里，而是再次隐藏进了光明阵眼中。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里，一根铁链抛入空中，把那根断尾索住。

小姑娘伸手把脂粉洒在断尾上，如同做菜，又像是腌制。

在铁链重重束缚里，依然不停挣扎，仿佛活物的那根断尾，渐渐静止，至此才真的死去。

一名卖麻糖的老人走上前来，用包糖的牛皮纸，把那根断尾包住。

做完这些事后，他们望向盲琴师。

衙役、商贩、算命先生、卖麻糖的老人、买脂粉的小姑娘，就是唐家的五样人。

但他们并不是全部。

他们是五样人里的五样，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们的老师，也是他们的领袖。

“西三里。”

七名商贩依然在主持阵法，风吹幡动，算命先生再次找到了除苏。

衙役们背着铁索，拿着水火棍，准备继续追杀。

卖麻糖的老人与买脂粉的小姑娘也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很平静。

既然盲琴师出手，除苏再如何擅长隐匿，手段阴毒无双，终究也是一个死字。

盲琴师没有动。

衙役商贩们，老人与小姑娘都望向了他。

“够了。”

盲琴师闭上眼睛，继续奏琴。

……

……

时间的速度并不是完全一致的，对不同心情的不同人来说如此，对一个事件里的前后来说也是如此。

随着时间界限的靠近，时间的流速往往会加快很多。

唐家老宅里的牌局已经停止。

祠堂里的牌局也已经进行到最后。

一个时辰快到了。

桌旁的三个人明显越来越紧张，额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多。

“十六叔，你和十七叔是孪生兄弟，感情向来亲密，我想你肯定想为他报仇。”

唐三十六看着当中一人说道：“但你需要弄清楚，他不是魔君杀的，也不是教宗的杀的，而是二叔杀的。”

听到这句话，唐十六爷神情骤变，盯着他说道：“证据。”

唐三十六说道：“当初因为朱砂丹的事情，英华殿有位主教被逐出了离宫，你应该知道这个人。”

唐十六爷的脸色渐趋阴沉，说道：“他陪着十七去了高阳镇。”

唐三十六看了眼手里的牌，说道：“他没死。”

唐十六爷说道：“无论是谁动的手，哪怕是……二哥，他也没道理还活着。”

唐三十六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道：“这说明了一个道理，自杀总是要比杀人更困难一些。”

唐十六爷霍然起身，说道：“把他给我。”

唐三十六重新低下头开始理牌，说道：“那就要看十六叔愿不愿意把我要的东西给我了。”

第848章 两位老供奉的真身

嘉尔巷的舅老爷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棠哥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一个外姓可没胆子参合到家事里来。”

唐三十六看着他笑了起来，说道：“我说舅爷爷，都这时候了，大家不能把事情弄的简单些吗？宁十卫是你亲外甥，被你阴了这么一道，你觉得你老婆会放过你？赶紧想辙吧。”

不等最后的唐七爷开口，唐三十六便敛了笑容，看着他认真说道：“七婶被二叔睡了这么多年，你不知道吗？”

唐七爷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片刻后他又平静了下来。

“我当然知道你知道，但以前除了我之外没有更多的人知道，现在我把这件事情说破了，你还能装不知道吗？”

唐三十六用怜悯的眼神看他一眼，说道：“现在这事怎么解决？帮我把二叔干掉，是你唯一的选择。”

那位唐家老供奉一直站在牌桌旁。

无论这场牌局里的谈话涉及到任何秘辛，他的表情都没有变化。

但到最后，他看着唐三十六的眼神里，欣赏的神情终究还是多了起来。

今日被他喊到祠堂里来的这三位长辈，平日里在唐家并不是很起眼，只有很少人才知道，他们才是唐家二爷真正的左膀右臂，而他与这三位长辈的谈话，心思并不深刻，手段也谈不上多么了不起，但是……非常合适。

他知道这三位长辈最怕什么，最在乎什么，最真实的性情是什么。

这种了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也是要成为唐家家主最必须的素质。

一个时辰终于到了。

汶水城离开了唐三十六的手，重新回到了唐老太爷的手里。

祠堂的门重新关闭，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再次打开的那一天。

三位长辈怀着各自不一样的情绪离开，桌上最后一局牌还没有打完。

唐家老供奉没有走，依然站在唐三十六的身后。

他在等着唐家老宅的消息。

那个消息，将会决定他应该如何做。

这与对错无关，只与胜负有关。

商贾之道便是如此。

赢家通吃，输家走人。

如果唐三十六赢了，他就会活着离开。

如果他输了，因为陈长生的关系，想来不会死，但应该再也没有离开的那一天。

……

……

唐家老宅的牌局结束的更早一些，在老太爷听说唐三十六派人去城外的鸡鸣庵要了一席素斋的时候。

事实上，直到一个时辰结束，那席素斋还在鸡鸣庵的后厨里，没有来得及做好。

风雪落在老宅的小院里，没有任何声音，就像那位枯瘦老者的到来一样，不会惊动任何人。

凌海之王盯着枯瘦老人的脸，愈发觉得有些眼熟。

枯瘦老人走进屋里，数双视线投了过来。

即便是折袖都感觉到了些紧张，不是因为枯瘦老人的身份，而随后他要说的话。

陈长生不紧张，只是在默默做着准备，如果接下来的事情无法让唐老太爷改变主意，那么他只好动用别的手段。

他不想动用那个手段，虽然在汶水城外，他有一位很强大的帮手，但他不想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但无论如何，他不会让唐三十六继续被关在唐家的祠堂里。

那位枯瘦老人先对唐老太爷行礼，然后对陈长生行礼，就像先前第一次出现在老宅时那般。

陈长生不知道枯瘦老人的真实身份，但看着唐老太爷对他的尊重，知道此人必然来历不凡，认真回礼。

唐老太爷问道：“结果如何。”

枯瘦老人神情淡然说道：“教宗大人没有说错，大爷确实是中了毒，是二爷安排的，我已经派人去长生宗要解药。”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和折袖对视一眼，终于放松了些。

唐老太爷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沉默了会儿后说道：“辛苦你了。”

他没有问枯瘦老人具体的事情，比如证据，比如动机。

仿佛无论那位枯瘦老人说什么，他都会相信。

凌海之王在屋外愈发觉得好奇，这个枯瘦老人到底是谁，唐家的刑堂又是什么，为何会如此得到唐老太爷的信任？

枯瘦老人向老宅外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凌海之王终于想起来了此人是谁，脸色微变，说道：“你是魏尚书？”

听到这话，桉琳也神情骤变，向那名枯瘦老人望了过去。

枯瘦老人就像是没有听到，脚下也未作任何停留，很快便消失在了老宅外的风雪里。

陈长生不知道魏尚书是谁，看凌海之王与桉琳的反应如此大，心想应该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但他这时候没有机会询问，因为枯瘦老人刚刚离开后，又有人来到了老宅。

像枯瘦老人的到来一样，同样悄然无声，无论是两位国教巨头还是陈长生等三人，都没有注意到。

来的人是位盲琴师。

盲琴师没有理会屋里的其余人等，也没有对陈长生行礼，直接对唐老太爷说道：“那个怪物藏在二爷的庄园里，确实是黄泉一脉，修行的是长生宗功法，不是好物。”

唐老太爷沉默片刻后说道：“没道理留不下来。”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在老太爷看来，既然盲琴师出手，无论那个怪物再如何棘手，也没有办法逃走。

盲琴师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有些不忍。”

唐老太爷闻言也生出了些感慨，说道：“前尘往事已然不存，何必还要记着。”

盲琴师说道：“那是师弟的最后一缕神魂，总想能多在世间留存些时间。”

陈长生听着这番对话，片刻后才想明白其中意思，很是震惊。

按照他的判断与分析，除苏是黄泉一流的传人，最大的可能便是长生宗前代宗主斩尸的结果。

这位盲琴师说那是师弟的最后一缕神魂……难道说他的师弟就是长生宗的前代宗主？

那岂不是说这位盲琴师就是那位宗主的师兄？

那他就是长生宗辈份极高、甚至可能是唯一的前代长老？

如此人物居然藏在唐家里做供奉？

第849章 以方便之名

盲琴师离开屋子，背着琴向门外走去。

桉琳也已经认出来了他的身份，脸色微白，没有说话，行了个晚辈礼。

凌海之海还没有从先前震惊中醒来，又再次被震惊。

长生宗乃是国教南派祖庭，他和桉琳身为国教大主教，对长生宗的了解自然要超过陈长生。

他们知道这位盲琴师曾经是长生宗的大长老。

当年苏离单剑闯长生宗，寒潭畔血流成河，不知多少人死去。

后来还活着的那几句长老，在当时其实只是不起眼的二代长老，真正能够代表长生宗实力的第一代长老死伤殆尽，据事后查看，只有两名最强大的长老因为闭关而逃过了此劫，但最终也是消失无踪。

谁能想到，这位长生宗的大长老居然来到了唐家？

……

……

“魏尚书是前朝刑部尚书，现在委屈在我家管着刑堂。”唐老太爷对陈长生说道：“当年他做尚书的时候，周通刚好通过木柘家的那案子起势，按照娘娘的意思拜在了他的门下。周通后来的那些手段，都是跟他学的，只是两人理念不同，魏尚书很不喜欢他，哪怕周通有圣后撑腰，依然被魏尚书收拾的极惨，直到后来先帝眼睛失明，朝堂之事尽握于娘娘之手，情形才发生了逆转。”

陈长生问道：“发生了何事？”

“魏尚书应该算是周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囚犯。”

唐老太爷没有说的太具体，继续说道：“我请苏离去京都把他救了出来，然后尚书就一直留在了汶水城里。”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问道：“那位呢？”

唐老太爷说道：“当年苏离上长生宗，他看在我的面子上留了两条人命。”

陈长生大概明白了。

那两个活下来的长老现在也在汶水城里。

一位便是先前的盲琴师，还有一位便是此时在祠堂里的那位老供奉。

“这些便是我欠苏离的人情，他要我答应一件事情，今天我把这个人情还给了他。”

唐老太爷看了一眼那把旧伞，说道：“就是你要的一个时辰。”

陈长生想着那位已经很久没有见的前辈，生出些怀念。

唐老太爷最后说道：“这份人情是因他们三人而起，还人情的时候还是他们三人，一饮一啄之间，看来果有定数。”

这些话是他对今天这件事情的解释，同时也是在打发时间。

唐老太爷和陈长生在等人。

一个最重要的人。

唐家二爷。

……

……

唐家二爷伸手掸掉肩上的雪，对唐老太爷笑着说道：“今儿这牌局老爷子赢了多少？”

他的神态很自然，声音很平静，就像平日里每次回到老宅一样，还是那个懂事却又很擅长逗老爷子高兴的二儿子。

但今天老宅里不止有唐老太爷，还有陈长生和别人。

“我确实和长生宗之间有协议，想要杀死陈长生。”

唐家二爷很平静地说道：“阴谋杀死教宗，听着是很大的罪名，不过我不认为这有错。”

是的，这件事情被人知晓后，必然有罪，但站在唐家的立场上看，并不是错。

风雪里的老宅，今日要议的也不是罪，而是对错。

这个对错也不是世人眼中的对错，而是唐老太爷眼里的对错。

不要说他与长生宗勾结，事实上包括秋山家在内的很多势力，都很想陈长生死，那又如何？

屋外，凌海之王与桉琳的神情变得很凝重。

因为很明显，唐老太爷同意他的看法，意图杀死陈长生，并不算什么事，虽然现在收拾起来比较麻烦。

那么对唐家大爷下毒的事情呢？

唐老太爷同样不会在意。

就像一个时辰前他对陈长生说的那样，对他那一代深受太宗皇帝陛下影响的老人来说，只要唐家二爷能够让唐家的家业不败，甚至更进一层，不要说毒杀自己的兄长，就算是弑父又算得了什么？

陈长生问道：“那你怎么解释魔君替换除苏出现在松山军府？你与雪老城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屋里变得非常安静，门外的风雪声仿佛大了很多，有些令人心烦意乱。

唐老太爷说道：“一个时辰弄出这么多动静，棠儿有没有查出什么？”

回话的是那位老宅管事。

他的神情有些不安，似乎没有想到祠堂那边的回话是这样的。

“大少爷最开始说，想要证明二爷与……魔族之间的关系很简单，只需要一句话就行。”

“喔？我很好奇什么话只需要一句便能证明我的儿子与魔族勾结。”

唐老太爷面无表情说道。

老宅管事抬头看了老太爷一眼，犹豫片刻后说道：“大少爷说不需要证据，自由心证便是，老太爷您如果愿意相信二爷是清白的，那他就是清白的，如果您不愿意相信二爷，那么自然就知道他不是清白的。”

屋子里变得更加安静，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没有人能比唐三十六更了解自己的祖父。

哪里需要什么证据，哪里需要自己或者陈长生做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在唐老太爷的掌握之中。

最终能够做出决定的人只能是他，那么有些事情做起来还有什么意义？

唐家二爷微笑不语，因为他也很了解自己的父亲。

“那他弄出这么多事情来做什么？”唐老太爷问道。

老宅管事声音微颤应道：“大少爷说，他只是看那几位长辈不顺眼，另外家里有脏东西该清理的顺便都清理一番，再就是……他要把二爷最喜欢的桐庐烧掉，让他心疼。”

听到这句话，想着已经烧成焦土，再也无法回复原样的那片庭院，唐家二爷的唇角微微抽动，再也无法保持笑容。

“我应该相信你吗？”唐老太爷看着自己的儿子问道。

唐家二爷平静应道：“当然。”

唐老太爷看着他的眼睛，问道：“那么，松山军府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唐家二爷微笑说道：“我没有与雪老城之间有过任何协议，我也没有见过谁，只是黑袍通过长生宗找到了我，我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便顺手行了个方便，当然，我那时候只以为他们要杀陈长生，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目标是魔君。”

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他没有撒谎，也没有做任何隐瞒。

如果一切真如他所说，那么与魔族勾结的罪名，还能够成立吗？

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但对屋子里的这些人来说，依然成立，因为……

折袖说道：“方便是不行的。”

你给了魔族方便，那么便会让我觉得很不方便。

屋子里再次变得安静。

第850章 二爷有话说

“你们来汶水城根本不是想查什么，只是想通过这件事情展现自己的力量，动摇我在父亲心中的地位，如今离宫不支持我，圣女峰不会支持我，槐院不支持我，离山不支持我，现在就连秋山家也不再支持我。又说我与魔族勾结，坏我名声，就算我不在意，事后无人敢提，但父亲必然要考虑这些。”

唐家二爷望向陈长生说道：“其实你比世人和信徒印象中要聪明很多，还有秋山还有我那位侄儿，你们虽然年轻，但手段着实不差，我自问老辣，但现在看起来，确实被你们弄的比较狼狈，想要破解当前的局面会有些麻烦。”

陈长生说道：“我能不能理解为，你先前已经承认了自己与魔族勾结？”

唐家二爷笑了起来，依然没有发出声音，然后敛了笑容，像看着白痴一样看着众人，说道：“我当然不会承认与魔族勾结，而且就算有又如何？难道你们以为，真能灭掉魔族全族？最终还是会停战，怎样才能获得长久的和平？贸易与交流罢了，而我只不过提前做些工作罢了。”

众人闻言沉默，老宅再次变得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说道：“你的看法其实有道理，但是现在这种情形下，你这样做不对。”

“有什么不对？我父亲从小就教育我们，唐家是商人，商人就是商人，要的就是挣钱。”

唐家二爷看着他微讽说道：“难道有哪种钱会更脏一些？”

这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有时候，商人不能只是商人。”

说话的是唐老太爷。

他的视线落在屋外的风雪里，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很多年前洛阳城的那场大雪。

“有些事情，数百年之后你来做，或者是对的，但现在做，你就是错的。”

……

……

唐老太爷的话，便是这件事情的结论。

很明显，唐家二爷没有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静静地看着唐老太爷，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只是这样看着。

然后他再次无声而笑，依然充满了嘲讽与恶意，只不过这一次还多了些疲惫与释然。

结论已经做出来了，那么结局会是什么？

接下来的事情，是唐家内部的事情，凌海之王与折袖等人退出了老宅，屋子里除了唐老太爷父子，就只剩下了陈长生。

唐老太爷看着唐家二爷说道：“小时候我对你们说过很多话，有些话你记到了今天，比如先前你说的那句话，那么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对你们说过，无论唐家还是秋山家又或是吴家木柘家，为何能够延续这么多年，而从来没有家道中断？”

唐家二爷望向屋外的风雪，说道：“因为我们这些家族从来没有发生过内乱。”

唐老太爷没有在意他背对着自己，说道：“不错，像我们这样的家族，无论外面有再大的风雨都可以不用在意，但如果从内部开始朽烂那便危险，想想天凉郡的那几家极盛之时仿佛烈日在空，如今都已渐凋，只有陈家坐在皇位上，也因为内斗而几度险些灭族，所以我们这四家最是警惕此事，为此想了无数种方法。我曾经以为我的方法是正确的，在棠哥儿执家之前不让你们各房有后，以此断了你们的念想，也断了那些可能投向你们的窥视目光。”

唐家二爷转身看着自己的父亲，面无表情说道：“但您有没有想过，这对我们很不公平？”

“不错，确实很不公平，但现在你没有资格说这个话。”唐老太爷同样面无表情说道：“因为我后来改了主意，想要把这家传给你，你现在也有了后代，所以我不理解，你为何还要对你大哥下毒。”

唐家二爷沉默着，没有说话。

唐老太爷说道：“当然，就算下毒也无所谓，正如你所说，我们唐家就是商贾，为了钱什么事情不能做？”

唐家二爷知道父亲的这段话肯定还没有完，所以依然保持着沉默。

“但你太急了。”

唐老太爷看着他语重心长说道：“在做这些事情之前，你有问过我一句吗？甚至有试探过我的心意吗？”

唐家二爷无法再保持沉默，因为他真的很想笑，于是他笑了起来，说道：“需要吗？”

不知道被他的态度还是这句话激怒，唐老太爷面色骤冷，沉声喝斥道：“你说呢？这是你的唐家还是我的唐家？将来必然是你的唐家，但现在这还是我的！既然是我的唐家，你有什么资格瞒着我做出这么多事情来！”

唐家二爷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微嘲说道：“果然如此。”

不知道他是自嘲还是嘲弄这个世界。

唐老太爷说道：“你说什么？”

“说什么都没用，说什么都是假的，父亲你需要的根本不是道理，只是敬畏，你只想保持自己的神秘，天天躲在老宅里打牌，自然有这些儿子管事替你打理家业，如果做好了便表扬两句，如果做坏了，麻烦了，就当块抹布一样扔掉。”

唐家二爷看着自己的父亲，感慨说道：“是啊，除了关心唐家是不是你的唐家，你还需要关心什么呢？”

唐老太爷微微眯眼说道：“那是因为你做了我不能忍受的事情。”

“不能忍受？”唐家二爷的声音忽然拨高起来，“你刚才不是说，只要家业不败，毒死你也无所谓吗！”

唐老太爷面无表情说道：“我可以这么说，但你不能这么做，难道这你都不懂？”

唐家二爷冷冷说道：“因为太狠？商院长器重我，愿意用朝廷的力量支持我，不就是因为我和你很像，都是那么狠。”

唐老太爷的眼睛眯的更加厉害，沉默半晌后说道：“你今天最让我失望的就是这句话。”

唐家二爷的脸上满是嘲讽的意味，没有应声。

唐老太爷说道：“我与商相识数百载，是真正的同道中人，我知道他的强大，精神上的强大，而当你说出这句话时，意味着你在精神上已经臣服于他，唐家只能与他合作，如果这样下去，你会把唐家给葬送掉。”

听到这句话，唐家二爷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那你呢？你真想过把唐家交到我的手里吗？”

他的声音也低沉了下来，但并不平静，仿佛蕴着多年的恨意：“是的，这三年你想过，但最终你下决心还是因为我用毒把大哥弄废了，因为你寄予厚望的那个孙子愚蠢到非要站在陈长生的那边，你是迫不得已才选了我。”

唐老太爷说道：“这个家不给你还能给谁？”

“给谁？”唐家二爷神经质般笑了起来，极其罕见地发出了声音：“哈哈哈哈……给谁？”

他愤怒地喊了起来：“难道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家伙三天前来过老宅？这件事情你告诉我了吗？没有！因为你怕我和朝廷对他下手，因为这里是汶水城！你还对他抱着希望是吗？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觉得我不如他是吗？但你不要忘记他姓王，不姓唐！到底谁才是你儿子啊！”

第851章 城外有轿至

陈长生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唐老太爷父子之间的对话，也没有瞒着他的意思。

于是他听到了很多秘辛，不是唐家实质上的秘辛，而是这对父子内心深处的秘辛。

尤其是听到最后这段话，他有些吃惊，但这并不代表他对这件事情完全一无所知。

事实上，令唐家二爷嫉恨难安的那人之所以三天前会出现在老宅，本就是应他的请求。

“你既然知道他也来了，那你还有什么机会呢？”唐老太爷说道。

唐家二爷恢复了平静，淡然说道：“他不肯改姓，便没有资格管我唐家的事。”

唐老太爷面无表情看着他说道：“如果是我让他来管呢？”

唐家二爷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请人把他拖在了外面，他来不了。”

唐老太爷说道：“即便如此，你还能做什么？”

唐家二爷平静说道：“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但至少还可以把我那位好侄儿杀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太过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很寻常的事，所以无论是陈长生还是唐老太爷都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如果棠哥儿死了，父亲你除了我，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一次唐老太爷和陈长生听清楚了他的话，然后同时想起了道藏里的一个故事。

那个故事太过久远，没有实据，更像是传说，或者神话。

相传在远古时代，曾经有一个异常强大的帝国，某天皇帝在巡视前线的时候忽然病亡，随行的皇后与太子被一场天降的暴雨滞留在了荒原上，而留在京都的那位皇子在他的姐姐以及大臣们的支持下伪造遗诏，抢先登基，帝国陷入内乱之中。

便在那时，世间所有的国家向着那个帝国发起了战争，局势非常危险。

数十日后，皇后娘娘与太子在一位顾命大臣的保护下回到了京都。

支持新帝的公主殿下以及朝中大臣表示愿意为此事付出足够的代价，希望双方能够抛弃前嫌，团结所有力量，对抗外部的侵略势力，当时新帝的势力依然强大，为了大局，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但那位顾命大臣并不这样想。

就在那天清晨的大朝会上，那位顾命大臣直接一刀砍掉了新君的头颅。

然后他对那位公主殿下以及忠于新君的大臣们说，现在帝国只有一位皇帝了。

你们不知道应该替帝国选择怎样的未来？那我就帮你们排除一个待选项，这样你们就不需要焦虑痛苦煎熬了。

因为唯一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注：这个故事来自一部很牛逼的小说将夜。但请明鉴，这并不意味着将夜这个故事就是发生在择天记之前的，我可以明确地说，并不是那样，我就是最近又在重看将夜，忍不住想写着好玩，这人手贱啊……】

……

……

此刻唐家二爷说的话以及他将要做的事情，与道藏里提到过的那个神话故事，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

如果唐三十六死了，唐老太爷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当然，首先他要做到自己说的话。

“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吗？”唐老太爷盯着唐家二爷的眼睛说道。

唐家二爷想着先前收到的那些情报，那座粮仓里发生的画面，河畔的五样人，略有些失神。

“是的，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了解我自己所在的家族。”

他看着父亲说道：“唐家就像您一样，依然还是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但我毕竟是唐家的人，我很清楚祠堂那边没有任何布置，只要我的人过去，便一定能够杀死他。”

然后他望向陈长生说道：“当然也要感谢教宗陛下的到来，汶水城已经紧张了两天，今日大乱更是陛下您的手笔，不过越是混乱不堪，我越容易趁乱安排一些事情。”

陈长生没有说话，直接站起身来。

唐老太爷看着唐家二爷说道：“你觉得自己还能调得动人？”

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证明了，唐家依然是唐老太爷的唐家，不管唐家二爷暗中经营了多少年，只要唐老太爷发话，那些平日里对唐家二爷忠心耿耿的部属，依然不敢随便动一步，甚至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如果是唐家的人，我自然调不动。”

唐家二爷平静说道：“好在商院长送给了我一批很好的刺客。”

大陆最好的刺客属于哪方势力？以前的天机阁。

现在的天机阁，大部分的产业已经归了唐家所有，但那些暗夜里的力量却是归了朝廷。

更准确地说，那些暗夜里的可怕力量现在由洛阳长春观负责处理。

这些当然是秘密，但不可能瞒过唐老太爷和陈长生。

所以他们知道唐家二爷没有撒谎，也不是在虚张声势。

如果天机阁的刺客趁着混乱潜入了汶水城，这时候已经进了祠堂……

陈长生向屋外走去。

唐家二爷看着他说道：“来不及了。”

陈长生停下了脚步。

老宅一片安静，近乎死寂。

谁都没有想到，唐家二爷，直接动用了如此雷霆手段。

现在回想起来，先前他的沉默，甚至无能的表现，自然都是让唐家老宅和国教方面放松警惕的伪装。

唐老太爷的眼睛异常幽深，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的孙子真的会死了。

唐家老供奉还在祠堂。

但唐家二爷提都没提。

这意味着什么，唐老太爷非常清楚。

唐家二爷看着陈长生的背影说道：“教宗陛下你今天可能也要死了，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如果唐三十六死了，陈长生一定会想办法杀死唐家二爷。

已经没有别的选择的唐老太爷，只能站在自己的儿子这边。

国教与唐家之间必然会发生战争。

那么唐老太爷会怎么做？

答案不问而知。

……

……

王破在汶水城外的鸡鸣山上站了三天时间。

风雪至，他是故人。

不是因为近而情怯，故不敢入。

三天前他进过城，去过老宅，与唐老太爷长谈了一次，但没能说服对方。

没能说服对方，还能如何？难道真的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

唐老太爷冷眼看世界已经数百年，哪怕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极冷酷，唯独对他极好，无可挑剔。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向唐老太爷出手，当然，就算他出手也不见得对唐老太爷的对手。

即便是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老宅那口井到底有多深。

但他站在城外，便是对陈长生的支持，如同押阵一般。

不过此时感应着老宅处的动静，看着祠堂方面隐隐发生的骚动，他还是没有下山。

因为有两座轿子来到了鸡鸣山上。

第852章 祠堂里的暗杀

一座轿子里坐着位道姑，左手的臂弯里搁着一把拂尘。

那拂尘明显是这两年才修好的，很新。

道姑的眉眼看着也不如何老，却总给人一种老气沉沉的感觉，而且拥有一种惹人厌憎的奇怪气质。

王破就很厌憎她，如果不是因为她夫君的缘故，两年前他就会斩断她的一条臂膀。

当然，除了王破这样的人物，没有谁敢对那个道姑流露出任何厌憎的情绪。

因为这名道姑的脾气非常暴戾，因为这名道姑叫无穷碧，前代八方风雨之一，神圣领域的强者。

另一座轿子里没有人。

原先坐在轿子里的人，这时候站在王破的身边。

那是位很肥胖的中年男子，穿着明黄色的衣衫，腹间的肥肉从腰带上耷拉下来，看着有些滑稽。

但同样没有人敢取笑他。

因为他是相王，大周朝廷最有权势的王爷，拥有无数军队与大臣的支持。

而且就在不久前，他终于突破了那道门槛，成为继先帝之后，陈氏皇族第一个进入神圣领域的真正强者。

后一件事情，直到今天为止，还没有几个人知晓。

直到他从京都来到汶水城，坐轿上了鸡鸣山，走到王破身边与之并肩，眼前一片大好江山。

王破说道：“没有想到。”

相王感慨说道：“我也没有想到。”

……

……

风雪笼罩着汶水城，也笼罩着祠堂。

黑色的屋檐积起了雪，白的很好看，白墙却没有更白，反而被庭院里的雪光一映，显得灰暗了些。

在时断时续、时密时疏的风雪里，天空里洒下的光线不停地变化着，时暗时明。

便在明暗之间，风雪里出现了很多人影。

刺客们穿着白色的衣裳，蒙着脸，就像风雪一样，带着浑身的寒意，很难被人发现。

在他们出现的第一时间，便被唐三十六发现，那是因为他们不在意被他发现。

唐三十六的眼睛眯了起来。

寒风拂在他的脸上，没能让热度消减，因为长时间不洗而油腻的头发却飘了起来。

他的感觉有些不好，因为画面不够美，也因为味道不好闻。

他看着祠堂庭院里的那些白衣刺客，挠了挠头，说道：“你们这么多人群殴我一个？太不公平了。”

那些白衣刺客自然不会回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唐三十六抬头望向那名老供奉。

他这时候坐在蒲团上，老供奉站在他的身旁，如果他要把老供奉的脸看得更清楚些，便需要把头高高地抬起。

你可以说他这时候很像引颈待戮的鸭子，也可以说他像骄傲的大鹅。

是的，无论这些借风雪潜入祠堂的刺客们气息多寒冷，多可怕，但都不可能是老供奉的对手。

但这些刺客明显并不在意，而且视线只是落在他的身上，那么便只有一种解释。

唐家二爷要杀唐三十六，信心从何而来？

因为这位留在祠堂里的老供奉是他的人。

老供奉说道：“抱歉，少爷。”

唐三十六微笑说道：“抱你妈的歉。”

老供奉举起右手，向他的头顶拍落。

风雪骤疾，祠堂深处的烛火剧烈的摇晃，最前面几排直接熄灭，十余张牌位从架上滚落，在地面砸碎成了数截。

唐三十六动了。

蒲团在他身下散成无数碎片，一道明显带着剧毒的烟气弥漫而起。

他连滚带爬，向着满是积雪的庭院里爬去。

很明显，祠堂里没有任何唐家的防御力量，但他提前做过准备。

只不过他当时没有想到，要杀自己的人居然会是唐家的供奉。

蒲团里的毒烟当然很厉害，却又如何能够毒死对方？

老供奉当年是长生宗的一代长老，真元深厚至极，境界早已聚星巅峰，堪称半步神圣。

不要说唐三十六现在是聚星初境，就算他突然暴发出了十倍的实力，又如何能够挡得住这一记暴击？

他连滚带爬向庭院里奔去，又如何能够离开掌风的笼罩范围？

老供奉掌落如山。

祠堂庭院里的风雪仿佛受到了一种无形力量的牵引，风静，雪落之势骤缓。

眼看着老供奉的手掌，便要落在唐三十六的头顶。

忽然，庭院里的风再次活了过来，雪花纷纷落下。

一道剑光，在风雪之中出现。

这道剑光极为明亮，照亮了庭院里的腊梅雪凳还有那些刺客的眼睛。

这道剑亮又极为阴森，敛没了所有的气息，仿佛沾染了百余日的落叶与灰尘，与祠堂已经融为了一体。

从天空落下的几片雪花忽然变成了红色。

那是被血染红的。

老供奉的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掌风呼啸而起。

剑光无声而行。

祠堂里的烛火顿时全部灭了。

密密麻麻的牌位纷纷倒落。

梁柱与墙壁上出现了无数掌印与剑痕。

嗤的一声轻响，祠堂再次归于寂静。

老供奉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

他的左掌被一把剑贯穿，鲜血流淌。

他的左胸上也出现了一道深刻的剑痕，鲜血渐溢。

他的右掌与对方的左掌叠在一处。

他的对手是个穿着仆人衣服的男子。

那男子很寻常，找不到任何特点。

过去的五年时间里，这男子的双肩一直耷拉着，就像此时城外鸡鸣山上的王破。

但今天却不行，因为他的左手腕直至肩部，已经被老供奉的掌力给震碎了。

这人是谁，对着唐家老供奉居然战出了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哪怕是偷袭，这依然让人难以相信。

……

……

老供奉隐约记得此人，应该是祠堂里的那名哑仆。

这时候他当然知道，对方绝对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哑巴仆人。

而且对方不是老太爷安排的唐家高手，因为唐家所有的秘密他都知道。

那么这名装作哑仆，在唐家祠堂里洒扫庭院半年的高手究竟是谁？

能成功偷袭一名半步神圣的强者，必然是非常专业的刺客，而且境界必然相差不多。

聚星巅峰？这种境界的刺客，当今大陆只有一位。

老供奉知道了对方的身份，眼瞳微缩，喝道：“动手！”

这自然是对那些白衣刺客说的。

但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他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白衣刺客们向着庭院里的唐三十六掠了过去，剑意凌厉而阴森，比深冬的雪还要寒冷无数倍，令人不寒而栗。

飘舞的风雪间，出现了无数道寒冷的剑光，随后密集响起利刃破体的声音与闷哼的声音。

鲜血洒在庭院里的积雪上，格外的刺眼。

数具刺客倒在血泊中，已经没有了呼吸。

这几名刺客水准很高、警惕性特别强，但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偷袭来自于同伴。

凌厉而阴森的剑意，笼罩着唐家祠堂的庭院。

那名哑仆退回到庭院里。

那七名白衣刺客走到他的身旁。

第853章 群杀

看着这幕画面，老供奉生出了一抹悔意。

他已经猜到了那名哑仆的身份，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些刺客都曾经属于天机客，都是此人的下属。

老供奉深深地吸了口气，望着那名哑仆喝道：“刘青，来战！”

不愧是半步神圣的前代强者，纵然被偷袭受了重伤，依然声如雷霆，威严至极。

寒冷的冬风吹拂着他的头发，狂乱至极。

是的，那名哑仆便是刘青，曾经的天机阁刺客组织首领。

在苏离和那位神秘的刺客先后消失之后，他便是这个大陆最可怕的刺客。

只有他才能成功偷袭如此强大的人物，只是也付出了很重的代价。

唐三十六站起身来，望向刘青问道：“还行吗？”

刘青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战你个头啊战！”

唐三十六掸掉身上的雪屑，看着石阶上浑身鲜血的老供奉说道：“现在轮到我们群殴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意气风发地挥了挥手。

刘青与七名刺客向着石阶上杀了过去。

同时，祠堂的门被推开，有更多的人涌了进来。

凌厉而阴森的剑意不时在祠堂的墙上留下痕迹。

弩箭与暗器在风雪里发出呜咽的响声。

到处都是鲜血，白色的院墙看来需要再次粉刷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杂乱的声音终于消失，祠堂恢复了安静。

非常的安静，能够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也能够听到人们急促的喘息声。

到处都是血，所有人都带着伤，唐三十六也不例外，断了两根肋骨。

为了吸引老供奉的注意力，他不允许自己退到最后方。

事实证明他的做法是有效的，围攻的众人一个都没有死。

老供奉死了，靠着祠堂里的香案，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血已经流尽，看着异常凄惨。

他的眼睛还睁着，里面还隐约能够看到些悔意与惘然。

……

……

来援的那些人都是唐家长房的人。

这半年时间，再没有扔进墙里的石头，也没有划破天空的风筝，但既然哑仆是刘青，唐三十六自然与长房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祠堂附近的民宅，早已经被长房暗中控制，只等着需要动手的那一刻。

但唐三十六确实没有想到，老供奉居然变成了二叔的人。

今天如果不是刘青在这里，他必死无疑。

唐三十六让长房的人退出祠堂，望向刘青说道：“偶像兄，这半年辛苦你了。”

当初去寒山参加煮石大会时，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刺客。

当时刘青想让陈长生去做刺客组织新的首领，陈长生当然没答应。

唐三十六很想做，想弄到刘青的联系方式。

陈长生很清楚他想打什么主意，所以没有同意。

但唐三十六被关进祠堂后，情况发生了变化，陈长生的想法自然也不一样。

于是，唐三十六和刘青联系上了。

刘青面无表情说道：“收钱办事而已。”

唐三十六忽然问道：“有没有做我唐家供奉的想法？”

刘青看了他一眼，说道：“等你做上家主再说。”

这半年时间为了保护唐三十六的安全，刘青在祠堂冒充哑仆，自然不能说话。

无论人前人后还是庭前院后或是独居暗室哪怕睡觉后，他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这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唐三十六不再说话。

有些唐家人以为他是因为绝望而如此，有些人以为这意味着沉默的对抗。

没有人知道他只是想清静自省一段时间，顺便陪陪刘青。

唐三十六望向那些受伤的刺客，说道：“我做家主后，奉养你们一辈子。”

这些刺客原先归属天机阁，现在则是朝廷的臣属，今日因着刘青的命令出手，等若谋逆，必然会迎来朝廷的全力追杀，虽说他们习惯了在黑夜里生活，但若长年如此，谁愿真会做只孤魂野鬼？

唐三十六的话很直接，虽说现在看来有些遥远，但终究是承诺。

那些刺客向他点了点头，用眼神请示刘青，便消失在了风雪里。

刘青对唐三十六问道：“接下来做什么？”

唐三十六望向重新关闭的祠堂大门，沉默片刻后说道：“等。”

刘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也离开了祠堂。

所有人都散了。

祠堂里只有他，还有满地死人。

他走到石阶上，把老供奉的尸体从香案前移开，从案下拿了张新的蒲团。

风雪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里。

他坐在蒲团上，看着门外的雪景，神情平静地等着最后的结局。

……

……

祠堂里发生的事情，很快便传回了老宅。

陈长生看着门外的雪景，脸上的神情渐渐松快，就像挣脱了厚雪的腊梅，光泽喜人。

老宅管事看了唐家二爷，低下头说道：“大少爷给二爷带了句话。”

唐家二爷没有说话，看着桌上那些散落的牌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老太爷说道：“这孩子又要说什么俏皮话？”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转身看了唐老太爷一眼。

从称谓上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老太爷对唐三十六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

祠堂里那场刺杀现在还没有人知道具体的细节画面，但想来必然血腥而冷酷。

包括唐老太爷在内，谁都以为唐三十六会被唐家二爷杀死，陈长生虽然知道刘青一直在唐三十六身边，也觉得局面极其危险。

但祠堂这场暗杀的结局，却与所有人的想法截然相反。

老宅管事低声说道：“大少爷说，刺客还是要自己养的才好用，别人给的终究不是你自己的，就像本事一样。”

这句话听着有些乱，本事具体是指什么本事？

别人听不懂，但唐家二爷能听懂。

知道祠堂里的结局，他哪怕心情再如何震惊，但依然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直至此时，听到唐三十六说的这句话，他再也无法支持，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哪怕你再如何聪慧过人，擅长阴谋，如果自己的实力不够，只能利用别人来为自己做事，那么迟早会出问题。

他想到三年前王破在雪街上说的那番话，前天折袖在道殿说的那番话，神思不禁有些恍惚，心想自己这些年难道真的错了吗？

魏尚书没有来，来的是刑房那些神情腼腆的年轻人。

唐家二爷被带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会被关进何处，什么时候能够再次出现在世人的眼前，又或者今夜便会死去。

就像是老供奉在祠堂里看着唐三十六时想到的那番话一样。

唐家行的是商贾之道，赢者通吃，败者便什么都不会剩下，就是如此。

又像是唐三十六带给唐老太爷的那句话，自由心证，哪里需要什么证据，又哪里真正讲过道理。

第854章 走出祠堂

陈长生和国教众人回到了道殿。

风雪没有停，落了整整一夜。

他也等了整整一夜。

唐家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任何动荡的迹象。

三年来，唐家二爷事实上掌管家族生意与诸房内务，毫无疑问是这座城市最重要的人物。

但他的消失似乎没有对这座城市造成任何影响。

这再一次证明，汶水城永远是唐家的城，而唐家永远是唐老太爷当家。

令国教众人和陈长生感到不安的是，整整一夜时间过去了，祠堂的门依然紧闭。

唐三十六还没有被放出来。

清晨第一缕光落在汶水上时，最后一片雪花也同时落下，然后雪便停了。

风雪的停止是那样的突然，以至于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像唐家老宅送了封信到道殿。

城里的街巷上积着厚厚的雪，反射着红暖的朝霞，看着就像燃烧的草地。

陈长生与国教一行人再次来到老宅外，这一次他受的待遇要比昨天隆重很多，唐老太爷亲自在院子里等他。

“本应去道殿拜回教宗大人，只是风寒未愈，老朽之身不堪。”唐老太爷对陈长生说道。

无论神态还是语气都没有任何诚意，当然也不需要诚意，彼此都知道只是做给别人看的。

陈长生顺着说道：“长房大爷的病不知道如何了？”

这里病自然说的是毒。

唐老太爷说道：“昨日便已经有人去长生宗请高人前来医治。”

这里说的医治自然是指唐家已经确认长生宗有解药，以唐家的能力自然能够搞到。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终于放下心来，除苏身上的黄泉流毒，虽然无法毒到他和南客，但他和南客也没有自信能够替别人排毒。

说话之间，二人已经来到了屋里，所有视线都被隔绝在外，自然不再需要虚伪的客套，直接进入了正题。

“如果能解毒自然最好，即便不能解毒也无所谓，死便死吧。”

唐老太爷神情淡漠说道：“老二也没想明白这一点，就算昨天他把棠哥儿给杀了，我也不会选他。”

因为他有很多儿子，而且他应该还能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还有时间教育培养出来一个合格的家主继承者。

陈长生并不相信唐老太爷的话。

如果昨天唐三十六真的被杀死，唐家必然会面临陈长生和国教的反击，哪怕为了获得商行舟与朝廷的支持，他也会把唐家二爷推到家主的位置上。

但陈长生明白唐老太爷为什么要这样说。

唐老太爷要他知道，在昨天那种局面下，他可以不把唐家给二房，那么在今天的情形下，他依然可以不给长房。

因为陈长生与唐三十六的关系太亲密，长房与国教之间的关系也一直太过亲密。

唐老太爷废了二爷的家主之位，但还是选择站在商行舟和朝廷那边。

他看着陈长生问道：“你是不是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如此坚定地支持你的师父？”

陈长生想着昨天清晨在街上看到的那条狗，沉默片刻后说道：“大概能明白一些，因为你们是同道中人。”

“同道二字用的很好，因为很多年前，洛阳解围后，我与你的师父商还有寅确实是同道回的京都。”

唐老太爷望向庭院里那口井，视线落在井沿的积雪上。

“那几年我在各地游历，然而知道我是唐家的大少爷，无论前朝还是道门又或是那些反王，谁敢对我有丝毫不敬，根本没有机会体会什么世道艰险，我本以为人世间的事大概便是如此，即便有的人可能会活的艰难一些，但与我又有何关系？我终究是那个锦衣玉食、无人敢惹的贵公子，然而谁能想到洛阳城却被魔族围了，围了整整三个月，其间无数惨事……到最后，谁还会理你会是唐家大少呢？”

唐老太爷微微眯眼，眼角偶尔皱纹，带着些自嘲，更多的却是沉痛。

烽火连三月，洛阳城里连传讯的红鹰都被某些强者偷偷宰来吃了，更不要指望哪里还有树皮。魔族在城外奸杀掳掠，零星的人族乱兵在城内因为绝望而疯狂，魔族在渭河两岸到处吃人，洛阳城里人也在吃人，水里随处都是白骨。

哪怕是心志冷硬如他，当年的那些画面，他也不想再做更多的回忆。

当然，他更不想看到那样的画面重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所以。

“不能乱，是我这辈子最在意的三个字。”

“消灭魔族，我这辈子最想做成的就是这件事情。”

“唐家足够强，有选择的资格，那么在国教和朝廷之间怎么选？”

“我选最强的那边。”

“什么叫做强？除了谁的拳头更大，还在于谁出拳更稳。”

唐老太爷看着陈长生说道：“你的拳头现在还不够大，至于稳，更比你的老师差太多。”

陈长生知道这便是唐老太爷的最终态度，没有对此再发表意见。

“我没有别的话要说了，我只想把他带走，我来汶水本来是要把他接走，而不是想说服唐家改变主意。”

那天在道殿，他也是这般对唐家二爷说的。

只不过唐家二爷不相信他的话，回以无声而嘲讽的笑容。

唐老太爷的眼光比自己的儿子不知道强到哪里去，自然看得出来陈长生说的是真心话。

整件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年轻人做事就是这么简单。

唐老太爷想起无数年前和商与寅从洛阳离开的旅途上发生过的那些有趣的事情，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们那一代人现在差不多都已经死了，即便活着的他与商行舟也已经垂垂老矣，但他们毕竟年轻过。

“我答应你。”唐老太爷看着他说道：“说来，他这时候应该已经出来了。”

……

……

今天的汶水城要比前几天显得热闹很多。

唐家二爷不知被关到了哪里，二房失势，查账与清洗正在同步进行中，但沿街的商铺已经开启，行人也多了起来。

祠堂前的正街上，这时候更是人声嘈杂，唐家长房的管事与掌柜还有下人们，护着唐夫人等着门外。

忽然，祠堂沉重的木门缓缓开启。

唐三十六从里面走了出来。

就像很多年前他从天书陵里走出来时一样，蓬头垢面，满身灰尘，瘦削了很多，仿佛受了很多苦。

但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明亮，神情要比往日平静很多，气质沉稳。

看着自己的儿子，唐夫人的眼睛微湿，强行压抑住情绪，不敢哭出声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向人们证明了，他还是以前的那个唐三十六。

不管被关祠堂半年后，他的神情与气质与以往已经有了很多不同。

他对人群问道：“那个老不死的呢？”

……

……

第855章 现在该我来谈谈了

整座汶水城都被这句话震惊了。

祠堂外鸦雀无声，寂静仿佛坟墓。

片刻后，终于有人醒过神来。

唐夫人掩住眼里的那抹惊惧，快步走到他身前，扬起手便准备打下去。

一个响亮的耳光，或者能让老太爷听说这件事情后不至于那么生气？

唐夫人这般想着，咬着牙打了下去，不想因为悔意而手软，从而被人看出问题，用的力气极大。

唐三十六微笑看着她，没有闪避。

啪的一声，唐夫人的手掌落在了唐三十六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唐三十六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只不过因为很多天没有洗脸，满是尘垢的缘故，不是太过显眼。

但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很诚挚的那种，没有半点勉强，更没有任何情绪。

唐夫人怔住了，带着悔意责备道：“怎么就不躲？”

“孩儿不孝，这半年让您担心了，又没能在父亲床前侍候，该打。”

唐三十六上前把母亲抱进怀里，轻声说道：“您先回家等我，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做。”

时隔半年才终于见着面，唐夫人哪里舍得，但她知道教宗这时候在老宅里，儿子要做的事情必然重要，不能拦。

“至少也得先回家洗洗，吃些饭再说，我已经让小厨房里备好了你最喜欢的蛋饭。”

唐夫人看着他明显瘦了很多的脸，心疼说道。

“在祠堂里这半年也没人敢短了我的吃喝，就算馋，老宅那边的厨房儿子也是吃惯了的。”

唐三十六看着母亲的眼睛，微笑说道：“把那件事情彻底办完，大家也都轻松些。”

说完这句话，他望向街上的人群。

长房的管事掌柜们还有数十名仆妇满脸喜意。

至于那些贴身服侍他多年的丫环嬷嬷们，更是已经泪水涟涟。

“哭什么哭？还真以为自个儿是水做的吗？”

他看着那些丫环们说道：“还不赶紧安排少爷我洗洗。”

听着这话，那些掌柜管事们不由想起好些年前，汶水城里经常看到的画面。

他们心想难道那画面今天又要重现了吗？脸色不由变得极为精彩。

丫环们齐声应了声是，便自有做惯了这件事情的仆人从车上搬下了十余卷不便宜的杂色绢，又拿来了各式木棍，不多时功夫便在祠堂门前，用幔布隔出了数丈方圆的一块空地。

那些极能干的仆妇则是毫不客气地敲开或者说砸开了邻近的一家铺子，熟门熟路地把铺子后院工坊里备着的热水全部取了出来，那些丫环则是早从自家车上取出了木桶与各式洗漱用具，匆匆向幔布里赶去。

唐三十六已经走进了幔布里，脱了个精光。

热雾蒸腾，隐见人影，水声清楚至极。

城里的少女们羞红了脸，转过了身去，却又忍不住时时回头瞄两眼。

唐夫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却满是欣慰的神情。

那些管事掌柜与看热闹的民众，先是惊的无法言语，然后都笑了起来。

汶水城这等风景，真是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见到了。

没有用多长时间，幔布便被撤掉。

先前那个蓬头垢面、瘦削憔悴的年轻男子，此时已然变成了一位翩翩贵公子。

街上少女们的眼睛变得无比明亮。

一名丫环上前用双手捧着把剑来到他的身前，仔细地替他系在腰间。

那把剑看着有些古旧，但系在他身上，却像也是刚刚被水洗过一般，锋锐逼人。

正是汶水剑。

……

……

唐三十六脚踩登云靴，腰系汶水剑，离了祠堂，去到老宅前。

人群在街上远处便停下了脚步，没有人敢跟过来。

他看都没看一眼上面那些历代帝王与教宗留下的匾额，更没有理会那名神态无比谦卑的管事。

他推开老宅的门，走了进去，就像回家一般自然。

事实上，这里本来就应该算做他的家。

他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整个汶水城，除了老太爷再没有谁比他更熟悉这里。

进了老宅的小院，他便开始跟人打招呼，像主人那样打招呼。

他拍了拍凌海之王的肩膀，说道：“来了啊。”

他又对桉琳大主教说道：“还住得惯吗？”

他看到南客后愣了愣，转身对老宅管事说道：“还不赶紧把爷爷最好的茶叶拿出来泡上，愣在这儿干嘛呢？你知道这位是什么身份吗？我虽然没见过她，但一看这清奇的眉眼便能认出来，你想死啊？”

他看到折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最后他看到关飞白，双眉顿时如剑般挑了起来，说道：“你怎么也来了？”

陈长生担心除苏会偷袭关飞白，让他昨天一直留在道殿，现在除苏被逐出了汶水城，再加上关飞白知道唐三十六可能会被放过来，所以专程来老宅这般等着，没料着数年不见，这家伙还是像以前那般讨嫌。

“我不能来吗？”关飞白的双眉也像剑一般挑了起来。

正当他以为唐三十六会像以前那样继续针锋相对的时候，唐三十六却笑了起来，说道：“远来是客，我欢迎至极。”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敛了笑容，把折袖拉到身边，说道：“以后我们上离山，你也得欢迎。”

关飞白摇了摇头，心想自己还在担心这个家伙会不会被关出问题来，现在想来真是多余。

……

……

厚厚的布帘落下，小屋自成一统，所有的视线与井沿上的积雪都被隔在了外面。

牌桌上的牌子很散乱，有的立着，有的倒下，有的正面朝天，有的不给人看，隐约还是昨天的残局。

陈长生与唐老太爷相对而坐，隔着牌桌。

唐三十六走到桌边，望着陈长生说道：“你谈清楚没有？”

陈长生点点头。

唐三十六没好气说道：“那还不赶紧把位置让开。”

“你们家的椅子，我能拦着不让你坐？”

陈长生无奈起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唐三十六坐到他原先的位置上。

就是与唐老太爷相对的那个位置。

这个位置当然是有意义的。

他进屋后便要把陈长生赶走，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当然有深意。

“现在轮到我们来谈谈了。”

唐三十六看着唐老太爷说道。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

有孺慕之情，有伤感与难过，有担心与不舍，有厌憎与寂寞。

当这句话说完的时候，这些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尽数消失，只剩下一片漠然。

第856章 新的牌局

唐老太爷说道：“你个小崽子又有什么好谈的。”

唐三十六笑着说道：“老家伙，你以为这场牌局就结束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的笑容，陈长生只觉得很寒冷，然后有些替他难过。

他从唐家祠堂里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那个老不死的呢？

老不死与老家伙这两个词比较起来，当然是前者表示的怨念更重。

他现在用的是后者，不代表怨念渐轻，而只能说他的态度已经越来越冷漠。

冷漠，是因为无情。

唐老太爷太过无情。

表面上看起来，昨日发生的所有事情，当然都要归功于唐老太爷的英明与决断。

他在知晓自己的二儿子与魔族勾结后，大义灭亲。

但唐三十六不这样想。

他在祠堂里一言不发地想了整整半年时间，早就已经把所有的事情想的清清楚楚。

他已经把自己的祖父看得透透彻彻。

如果陈长生没有来汶水，他的父亲必然会死，他也一定会被幽禁至死。

无论是下毒，还是争势，很多事情表面上看起来都是唐家二爷做的，但唐家是谁的唐家？

如果不是唐老太爷一直保持着沉默，这些事情会发生吗？

更不要说，把唐三十六幽禁在祠堂里，本来就是老太爷亲自下的命令。

如果要说这件事情有什么主谋，唐老太爷才是真正的主谋。

只不过唐老太爷没有想到，为了自己的这个孙子，国教会摆出如此强硬、甚至近乎玉石俱焚的态度。出现在汶水城里的陈长生，根本不像是一个成熟稳重、以国教以及天下黎民为重的教宗陛下，更像是个被热血冲昏了头脑的莽夫。

唐老太爷也没有想到，南溪斋和离山剑宗也会随之表现出如此决然的立场，尤其是后者更是导致了秋山家的退缩，他更没有想到，这些年轻人会这样直接地把牌推倒了，让很多人看到了这场牌局的真相。

……

……

翠竹做成的牌子不停地磨擦着，碰撞着，发出很好听的声音，然后渐渐变得整齐起来。

唐三十六洗牌的手法很娴熟，还没忘记与陈长生聊几句闲话：“我从小就一直很想在这屋子里玩会牌儿，但这个老家伙总说我还小，不给我这种机会，其实要说玩牌的本事，他哪里是我的对手。”

在知道徐有容曾经与唐老太爷是牌友之后，陈长生便一直很想知道为何唐三十六没有见过她，这时候听着这句话，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段故事，当年在唐老太爷的眼里，唐三十六只是个小孩子，当然没资格进屋。

“你真觉得自己有资格下场对我玩牌？”

唐老太爷没有动手，右手抚摩着手杖，静静地看着唐三十六问道。

唐三十六没有敬老的意思，只把自己身前的牌码好了，没有理会桌上其余的散牌。

他说道：“昨天我和二叔玩的那局牌不错吧？”

唐老太爷说道：“那是因为我给你的牌好。”

唐三十六说道：“最后那把牌可是我自己的。”

这两句话都没有说错。

无论是刑堂和魏尚书，或者是五样人，还有老宅里的那些隐藏力量，都是唐家最好的牌。

当这些牌落在唐三十六的手里时，唐家二爷也没有太多反抗的力量，所以唐家二爷很干脆地没有反抗，而是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最后的雷霆一击里，却没有想到，唐三十六还准备了一手特别漂亮的暗牌。

唐老太爷面无表情说道：“没有我的牌，你早就输光了，哪还有机会撑到最后一局？”

“有道理。”

唐三十六抬起头来，说道：“那我今天不用家里的牌，用我自己的牌与你战一场。”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直视着老太爷的眼睛，或者说平视，总之非常没有礼貌，而且强硬。

唐老太爷带着嘲弄之意说道：“你这个小崽子又能有什么好牌？”

唐三十六说道：“他的牌就是我的牌，谁敢说那些牌不好？”

然后他转头望向陈长生问道：“借来用用没问题吧？”

陈长生说道：“又不是书，你想用就拿去。”

“装什么大方。”唐三十六嘲弄说道：“当年想拿你剑看看，你都不干，紧张的跟什么似的。”

这说的是当年李子园客栈里的旧事。

二人相视一笑，没有再争论什么。

唐老太爷没有笑，神情第一次变得凝重了起来。

……

……

这场唐家祖孙之间的牌局，只有一个旁观者，那就是陈长生。

他虽然没有参战，但事实上并不是纯粹的旁观者，因为他的牌都在桌上，都在唐三十六的身前。

这局牌不是用的京都打法，也不是汶水城里流行的血战到底，也不是离山剑宗弟子们最喜欢玩的血流成河。

唐三十六选择的玩法非常符合他自己的性格，也可以让陈长生这个初学者能够更方便地看懂。

比大小。

啪啪啪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不停地响起。

那是翠竹牌子儿与坚硬的老梨木牌桌碰撞的声音。

那些牌子被扔到桌面上，静静地躺着，就像在草甸上袒着肚皮晒太阳的龙骧马。

待一声令下，这些兵马便能阵列于前，冲锋不歇。

红中是染红的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那是国教骑兵，是松山军府，是葱州军府。

两条是铁枪，那个被朝廷追杀了三年时间，却反过来杀了好些朝廷高手的画甲肖张。

还有刀，还有龙，还有虎，还有亿万信徒。

幺鸡是孔雀，同样也是凤凰。

……

……

唐三十六手里的牌都翻了过来。

陈长生有些不安地问道：“这个形容，她们俩都不会高兴吧？”

唐三十六说道：“落难的那啥不如那啥……就是个形容，何必这么认真，再说了，你给我挑张像凤凰的牌出来？”

陈长生昨天才把牌子儿认全，哪里挑得出来，只好不说话。

这很好笑，但唐老太爷依然没有笑，神情比先前还要凝重。

唐三十六已经打完了手里的牌，唐老太爷还没有动过。

无数张麻将牌，代表着彼此的势力，如果只以牌面实力而言，最后谁胜谁输，还说不清楚。

如果唐老太爷与两个晚辈摆牌讲道理，他一定会赢。

但是，唐家肯定会输。

第857章 最了不起的败家子

不过除了牌面上的实力，还有很多隐藏在桌下的实力，往往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挥最重要的作用。

比如三年前的天书陵之变，如果不是唐家出手，商行舟真的很难控制住京都的局面。

“你是唐家的子孙，应该清楚，唐家最强的地方在哪里。”

唐老太爷看着唐三十六说道。

“又是那些老掉牙的话吗？”

唐三十六满脸无所谓地说道：“当时二叔在京都里不停地在我耳边唠叨，要我学会敬畏，而我们唐家最值得敬畏的地方就是历史，换句话说，就是因为我们唐家在这个大陆上活的时间最长。”

唐老太爷说道：“确实是些老掉牙的话，但老话往往都是正确的。”

“我没有说这些话不对，时间与历史当然值得敬畏，甚至想想就觉得可怕。”

唐三十六看着老太爷说道：“活的时间越久，便会知道越多的秘密，唐家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了无数年，当然知道无数的秘密，藏着无数的潜手，这也就是所谓底蕴？”

唐老太爷说道：“不是这般简单，但可以这样理解。”

唐三十六看着他平静说道：“如果以时间为标尺，那么无论是秋山家还是吴家木拓家，包括这千年来的梁陈王朱，他们都不如唐家，我打出来的这些牌当然也不如，但你忘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我还有一个朋友。”

唐三十六拍了拍陈长生的肩膀，继续说道：“历史、时间、底蕴……唐家所有人都把这些词天天挂在嘴边，我真是听腻了，真以为这样就天下无敌？难道你们都忘了有个叫道门的地方？”

道门就是道门，不是什么地方，现在是国教。

国教不是世家，却比所有的世家更古老，包括唐家。

国教不是宗派，却是最大的宗派，包括长生宗。

谁能比国教存在的时间更久，历史更长，底蕴更深？

唐家？在国教的面前说这些，难道不是个笑话？

“你把我关在祠堂这半年时间，我刚好可以思考一些问题。”

唐三十六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卷宗搁到桌上，对唐老太爷说道：“有些问题是需要想清楚的，现在已经清楚，有些问题是为未来做准备，这些便是我的准备，你可以看看。”

卷宗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只怕已经超过了万数。

唐老太爷看着那些文字，脸色变得越来越冷，眼睛越来越眯。

屋里一片安静，只能听到卷宗翻动的声音。

陈长生看了唐三十六一眼，心想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

唐三十六没有理他，依然静静地注视着老太爷，双手下意识里握紧，指间有些微白。

“你觉得整个局势会像你想象的这般发展？”

唐老太爷终于看完那份卷宗，缓缓抬起头，看着唐三十六面无表情问道。

唐三十六说道：“我是唐家独孙，再没有比我更了解唐家的人，如果由我来主持对唐家的攻击，应该差不多是这样。”

陈长生隐约明白了卷宗上面写的是些什么内容。

唐老太爷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我承认你对家里的生意已经了解了很多，也承认你的这些计策确实很阴险毒辣，但既然你是唐家独孙，为何能够对自己的家族如此冷酷无情？你可以说服自己吗？”

唐三十六说道：“我会告诉自己这是在向你学习，唐家家主不就是应该如此冷酷无情吗？”

唐老太爷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唐家毁了，人族会如何？”

“我总觉得唐家最大的问题就是自恋。”

唐三十六说道：“作为一个人，自恋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增加魅力，比如我。但作为一个家族太过自恋却不是好事，因为那样容易错误地估计自己的重要性，从而在与对手的谈判中犯下错误。我希望您不要犯这种错误，唐家并不像那几房的叔伯想象的那般，如果崩坏便会牵连着整个人类世界随之崩坏，百业不兴，民众流离失所，到处乱七八糟。”

唐老太爷盯着他的眼睛说道：“问题是你如何肯定这种局面不会出现？”

唐三十六说道：“出现又如何？有我在，只要朝廷与国教没有昏头，混乱的局面最多持续一年半时间。”

唐老太爷的眼神越来越寒冷，说道：“但这一年半时间里会饿死多少人，你想过吗？”

唐三十六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我可能在祠堂里被活活饿死，这件事情您想过吗？”

至此时，唐老太爷终于感到了威胁。

因为唐三十六用来威胁他的，是他最为在意的事物——唐家千秋万代，传承不断。

而且唐三十六成功地证明了自己拥有这种能力，至少是拥有毁灭唐家的可能性，并且他真的做的出来。

唐老太爷终于知道了祠堂里的半年时间对自己这个曾经性情散漫却又阳光开朗的孙子带来了怎样的变化。

……

……

“如果你真的这样做，你的牌位将没有资格入进祠堂，名字也会在族谱上抹掉。”

“唐家破败的第一天，我就会把祠堂烧掉，已经住了半年，你觉得我死后还想住进去？”

“那千古的骂名呢？哪怕你葬在离宫里，人们路过你的坟前，也会往你的墓上吐唾沫。”

“如果我那时候能从墓里爬出来，自然会吐回去，如果不能，又何必在意。”

“做一个史上最大的败家子对你来说就这么有意思？”

“很有意思啊，你又不准备把这个家给我，那我把这个家败了又如何？”

世人形容豪迈往往会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种词语。

但做败家子做到这种程度，才是真正的豪气。

“如果你把唐家给我，那就是我的，我会好好守着。如果你不把唐家给我，那总有天，我会让它败在我的手里。”

唐三十六看着老太爷说道，神情很认真，和玩笑没有任何关系。

很明显，他这句话里的败字是两个意思。

唐老太爷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或者我一早就应该杀了你。”

唐三十六说道：“现在也不迟。”

唐老太爷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有道理。”

陈长生比老太爷沉默了更长时间，自始至终都没有怎么说话，到这个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唐老太爷摇了摇头，说道：“不行。”

第858章 太阳落山之前以及之后

陈长生根本不知道唐三十六来老宅要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老太爷玩这局牌。

直到后来唐三十六说出了自己的要求，他才明白了过来。

陈长生带着国教众人，冒着风险来到汶水城，摆出了最强硬的姿态，才改变了唐老太爷的想法。

唐三十六被从祠堂里放了出来，唐家二爷不知道被关去了哪里。

如果是寻常人物，大概会对陈长生和屋外的那些人家伙表示感激，然后想着日后如何回报便是。但唐三十六不是寻常人，不走寻常路，他非常清楚，这样的情意只有用唐家才能够偿还。

老宅很安静。

井沿的积雪被阳光融化，顺着井壁淌落，悄无声息。

唐老太爷面无表情说道：“如果国教最终输了这场战争，你就算再如何了解唐家，手里没了牌，又如何能够威胁到我？你既然在祠堂里想了半年时间，不可能没有想到这点，那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二叔死，立刻死，今天太阳落山之前必须死。”

唐三十六看着唐老太爷的眼睛，平静说道：“然后我要唐家在这场战争里保持中立。”

唐老太爷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如果我说不，卷宗上的那些文字就会被你变成真实的手段？”

唐三十六说道：“不错。”

唐老太爷看着桌面上那些翠绿的竹牌，微微皱眉说道：“你这把牌真是打的乱七八糟。”

唐三十六说道：“我和陈长生都是年轻人，屋子外面那几个也是，牌技当然不如你们老辣。但我们随时有掀桌子的勇气，因为我们可以再来一局，但你们不行，因为你们已经老了。”

唐老太爷看着唐三十六忽然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昨天之后，我已经准备让你做家主？”

纯粹从家族利益出发，昨天那件事情之后，现在看起来，唐家最好的继承人当然就是唐三十六。

如果商行舟与朝廷胜了，唐老太爷还有足够的时间，改变唐三十六的看法，或者直接改变家主的人选。如果陈长生与国教胜了，唐老太爷只需要把唐家交到唐三十六的手里，汶水城便不会受任何影响。

陈长生没有想过这些事情，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有些复杂。

他不擅长处理人世间的那些纷繁是非，只擅长看人。

国教学院里的那些日子让他非常清楚，唐三十六不想当家主。

但唐三十六必然想过这些问题，那他今日的态度为何会如此激烈？

“就算我当家主也是多年后的事情，我更关心的是最近这几年家里的态度。”

唐三十六说道：“而且单方面的承诺永远没有双方彼此威胁之下达成的协议牢固。”

唐老太爷说道：“你不相信我？”

唐三十六说道：“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相信这种词你听着难道不可笑吗？”

“从你生下来的第一天开始，你就是我选中的下一代唐家家主，不要忘记，是你，而不是你的父亲！为了你能够接任家主，我做了多少事？唐家付出了多少？结果你呢？居然愚蠢地因为所谓情意，非要站在他这边！”

唐老太爷越说越是生气，声音越来越高，说最后一句话时，直接指向了陈长生。

陈长生默默地向旁边移了移，避开了那根手指头。

“愚蠢的情意吗？如果没有这份情意，我现在还在祠堂里装哑巴。”

唐三十六也终于愤怒了起来，喊道：“如果陈长生不是我的朋友，三年前我就死了！”

唐老太爷看着他怒道：“难道你还以为我真的会杀你？”

唐三十六冷笑道“你当然会杀我，反正只需要洗干净双手，再吃几桌素斋，你就觉得自己毫无罪孽！”

这是素斋这个词第二次在唐家老宅出现。

昨天祠堂处传来消息，唐三十六要人去鸡鸣庵抬了一席素斋。

只不过素斋还没有做好，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就像昨天一样，听到素斋这个词后，唐老太爷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双手微颤。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唐老太爷终于平静下来，问道：“味道如何？”

“那桌素斋是在夜里送进祠堂的，已经冷了。”

唐三十六沉默了会儿，说道：“味道普通，又不是真的肉，不如以前的澄湖楼，也不如国教学院的食堂。”

唐老太爷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是吗？我死之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愿意吃。”

“爷爷，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区别。”

今日这场漫长的谈话进行到此时，唐三十六终于第一次喊出了这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并没有让屋里的气氛变得温暖起来，反而更加寒冷，就像他接下来的声音。

“是的，为了培养我做唐家的家，这二十几年里，你确实待我极好，家族确实付出了很多，但你想过没有……那些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家族里所有人都愿意接受的，比如诸房无后这件事情！”

唐三十六愤怒说道：“是的，我唐家自有修道天赋，寿元绵长，将来您千年之后，我完全执掌家业，诸房想怎么生就怎么生，那些弟弟妹妹比我小很多，再也无法威胁到我……但您有没有想过这样做太狠了？”

“四婶那年偷偷怀了个孩子，借口母亲病重回娘家藏了五个月，结果还是被你知道了，你要四叔逼着四婶药掉了那个孩子！你有没有想过，四婶有多痛苦？与之相比，长房收到的那些的仇视眼光又算得了什么呢？”

“至于鸡鸣山的素斋……你不用担心，因为我不是你。”

唐三十六有些失望地看了老太爷一眼，起身向屋外走去。

陈长生也走了。

屋里只剩下唐老太爷一个人。

他一个人坐在桌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些翠绿竹牌，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再也没有动过。

……

……

阴云重聚，夜晚的河面很安静，很暗沉。

如果是以前，这里的河面应该映照着很多灯火。

唐三十六坐在河边看着黑漆漆的对岸，想着以前的那些日子。

陈长生也在，今天他再次来到唐家长房的庄园做客，不过不是以教宗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朋友。

就在不久前，老宅传来消息，唐老太爷答应了唐三十六的要求，不知道是因为那局牌，还是因为年轻人展现出来的敢于掀翻牌桌的决心。

又或者，只是因为鸡鸣庵的素斋。

唐三十六忽然问道：“想知道这个故事吗？”

陈长生说道：“如果你想说的话。”

……

……

第859章 看那边黑洞洞

“我有个小姑被养在那座庵里，爷爷想给唐家留条后路，也可能想保证她的安全，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但小的时候他喜欢把我抱在膝上和我讲很多故事，这个故事也在里面，他以为我当时年龄小，却不知道我什么都记得。”

唐三十六看着河那边的庄园，有些出神说道。

陈长生看了他一眼，问道：“你那时候多大？”

唐三十六说道：“差不多一岁。”

陈长生说道：“你居然能记得那么小的时候的事情？”

唐三十六说道：“可能我比较早慧。”

陈长生感慨说道：“这未免也太早了些。”

“我是谁？我可是天才。”

这是很值得发笑的话，但无论陈长生还是唐三十六都没有笑。

沉默片刻后，唐三十六继续说道：“我不知道老太爷是和谁生下的那个女儿，但他这辈子大概就只喜欢那个女人，所以他真正疼的人就是那个女儿。正因为真的疼爱，所以我知道老太爷不会让她做家主，我也不是忌惮她，才要把这件事情挑破。嗯，是的，我只是想用鸡鸣庵里的那个女子威胁爷爷。”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三十六看了他一眼，问道：“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冷血无情？”

“白石道人死了……我下令做的。”

陈长生忽然说了件看似不相关的事情，视线落在了暗沉的河面上。

昨天唐家五样人与除苏在这里一场大战，毒血四溅，河水两岸到处都是阴秽的毒气。

唐家已经开始清理，但还是死了很多鱼。

他和唐三十六的眼力都很好，哪怕环境再如何幽暗，也能看到那些死鱼沉在腐黑的河泥上。

当年在国教学院，唐三十六对他说不要沉到泥里去，那么现在呢？

陈长生说道：“我们这样算不算变成当年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唐三十六说道：“如果那样能改变一些什么，也是好的。”

陈长生问道：“比如？”

唐三十六指着对岸说道：“如果你不这样做，现在河那边的黑暗便会落在我们的身后。”

这段河的两岸分别是唐家长房与二房的庄园，对岸没有任何灯光，黑漆漆的看着有些阴森。

从昨天到此时二房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就像唐三十六说的那样，如果他们输了，这些悲惨的遭遇便要轮到长房来承受。

唐三十六说道：“谢谢你。”

陈长生说道：“不客气。”

……

……

按照唐三十六的要求，在太阳落山之前，唐家二爷死了。

第二天清晨，他亲自去验的尸，确认没有任何问题。

国教方面派出了凌海之王，据他回来后向陈长生汇报，唐三十六当时沉默了很长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陈长生亲手煎的药后，唐家长房大爷的病情稳定了很多，但还没有从昏迷中醒来。

那些阴毒已经深入腑脏，想要彻底清除很麻烦，必须从长生宗方面着手。

唐家已经派人去长生宗，据说可能那位盲琴师也在暗中同行，唐三十六还是不放心，决定亲自去一趟。

陈长生也要去南方，有几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南北合流达成协议已经三年时间，国教南北两派重新合并也出现了某种可能性。

国教南派里，现在长生宗已然凋蔽，没有什么实力，只能在私下做些小动作，离宫需要说服的便是圣女峰。

按照陈长生与徐有容之间的关系，这件事情还真有成功的可能，国教还真有可能重现当年的盛况。

对国教来说，这当然是好事，但对朝廷来说，却不见得如此。

众人出了汶水城，便到了离别的时刻。

首先离开的是关飞白。按道理来说，离山与长生宗都在天南，他完全可以与陈长生等人同行，但他收到消息说大师兄不日便会归山，难免有些着急——前天陈长生去老宅的时候，他因为受伤留在道殿，不知道某人曾经在老宅外出现过。

陈长生已经隐约知道了些什么，对关飞白说道：“见着你师兄了，帮我带声好。”

关飞白以为他说的是苟寒食，没有多想，自然应下，然后望向折袖说道：“如果你的病能治好，随时可以来离山，没人会拦你，但如果你的病还是治不好，注定横死，那么就不要来祸害小师妹，我们不会让你们见面。”

折袖没有什么神情变化，就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

陈长生拿了一把剑递到关飞白身前，说道：“你的剑断了，我为你挑了一把，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那天夜里在道殿后园，关飞白那把只值几钱银子的剑被除苏打断，陈长生一直想着要为他弄把剑，之所以前两天没有给他，除了关飞白有伤在身，也是因为他不想离山剑宗因为自己的事情被拖到唐家这摊子烂事里。

谁都知道，陈长生的身边有很多剑，而且都是很好的剑。

关飞白看着那把古意盎然却又不失锋锐之气的剑，眼睛微微明亮。

这把剑也同样来自周园，出自剑池，名为破军，取的便是力破万军之意，非常合适他的性情。出乎意料的是，关飞白没有立刻接受，沉默片刻后说道：“这件事情我没有出什么力，而且我们已经欠了你太多人情，不能再欠了。”

他说的是离山剑宗的师伯被朱砂丹救了一命，还有数年前陈长生送苏离万里南归的旧事。

因为大师兄和那份婚约的事情，因为小师妹与折袖之间的事情，离山剑宗的弟子们很不愿意欠陈长生人情。

不然，将来他们还真不好意思和陈长生翻脸。

“如果真觉着有所亏欠，昨天之后也还清了。”

陈长生说的是昨日老宅外的那幕画面——如果不是罗布拿着黄纸伞和唐老太爷说了些什么，唐老太爷绝对不会把汶水城交出来一个时辰，自然也就不会有后面的那些事情。

关飞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不肯接剑。

唐三十六说道：“一把剑值当什么？我拿了他几百剑也没觉得如何。”

关飞白说道：“那是因为世上很少有人像你这样厚颜无耻。”

唐三十六说道：“这叫做潇洒……把剑拿着吧，将来真要翻脸的时候，你别用这把剑就是。”

关飞白想了想，说道：“倒也有道理，将来若真的那天，你记得提醒我。”

第860章 庵外桃花说别离

第二批离开的人数最多。

最终唐老太爷同意在朝廷与国教之间的这场战争里置身事外，这已经是离宫能够获得的最大好处。

凌海之王与桉琳大主教带着城外的数千国教骑兵，要回京都处理新的局面。

凌海之王问道：“陛下何时归来？”

陈长生说道：“应该回来的那天，就会回来。”

凌海之王与桉琳大主教走了，城北的原野上升腾起无数道烟尘，渐渐要把这座老城掩住。

看着远处的画面，唐三十六忽然说道：“不要相信老太爷会一直保持中立，那天除苏是被故意放走的。”

陈长生已经知道了那天汶水畔战斗的具体画面，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唐家的五样人很可怕，而且是在汶水城里，除苏再如何厉害也没道理能够逃走。

“那位盲琴师既然是长生宗硕果仅存的长老，手下留情也说得过去。”

说话的人是汶水城主教。

作为国教安置在汶水城里的头号人物，在今次的事件里，他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发挥了很多作用。

唐家应该不会就此事迁怒于他，可如果他继续留在汶水城道殿，想必唐家会觉得有些碍眼，陈长生与凌海之王已经商定稍后离宫会派出一位新的主教前来汶水就职，怎么安排原先的这位主教便成了问题。

从道理上来说，汶水主教替国教立下如此功勋，理应回京都拥有一个更加清贵的位置，但他亲手杀死了白石道人，回到京都一定会被国教里某些人视为眼中钉，会遇到很多麻烦，所以陈长生直到现在也还没有下定决心。

“现在要走了，你想好没有？”陈长生对主教问道。

汶水主教说道：“卑职就想随侍陛下左右。”

唐三十六说道：“这位置倒确实比离宫里的任何位置都强。”

对国教中人来说，最好的位置是什么？当然就是教宗陛下身边最近的位置。

无论教宗是在天南还是在地北，或是荒僻西陲，只要能够长年留在他身边，那么必然会得到最大的好处。

汶水主教神态谦卑微微一笑，没有反驳唐三十六的说法，说道：“您说的有理。”

唐三十六看着他问道：“这个位置是通往别的位置的捷径，那你最终想要的位置是什么呢？”

汶水主教很认真地说道：“此生无望神圣，就想着回归星海之前，能做一任大主教便好。”

唐三十六很感兴趣，问道：“哪座圣堂？”

“草月会馆。”

汶水主教回答的很快，很明显他平日里已经想了很长时间。

听着这答案，唐三十六忍不住笑了起来。

草月会馆是离宫六殿之一，宣文殿大主教的居所。

前一任宣文殿大主教牧酒诗被教宗逐出国教后，草月会馆始终无主。

汶水主教的目标倒是来的非常确实，而且有道理。

“我很欣赏你。”唐三十六说道：“请教高姓大名？”

对方是国教在汶水城的最高代言人，而且已经在汶水城里生活了很多年，但他还真的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汶水主教微笑着说道：“老太爷以前喜欢叫我小户，您也可以这么叫。”

唐老太爷可以这么叫，唐三十六却没有这个资格，有些不确定问道：“小胡？”

“户，农户的户。”陈长生说道：“他叫户三十二。”

听到这名字，唐三十六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颇有惺惺相惜的感觉，说道：“好名字，是排行还是房数？”

“小时候我住的地方遭过一次地震，整个镇子最后只剩下了三十二户，我家全死光了，就活了我一个，我是被三十二户一起养大的。”主教平静说道：“我叫这个名字是想提醒自己，活着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所以不要早死。”

……

……

一行人离开汶水城，向着东南而去，迎面便能看见一座山。

即便是隆冬时节，前两日一直在下雪，那座山依然青色十足。

这座山并不高，青树掩映之间，还可以看见十余丛桃花正在盛开。

应该是山上有温泉，又或者是类似汶水道殿那样的阵法。

看着山上的桃花青树，陈长生想着在雪岭里的这一年除了有些寂寞很是平静喜乐，有些挂念小黑龙。

不知道此时的她在往西的旅途上是否顺利。

青枝桃花之间，隐隐可见道观檐角。

唐三十六望着那处，沉默不语。

陈长生问道：“这就是鸡鸣山？”

唐三十六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他的那位小姑便应该在那座道观里。

“见过吗？”陈长生问道。

唐三十六摇了摇头，片刻后又点了点头。

“小时候不懂事，心里又一直记着这件事情，偷偷去山上看过，然后遇着了……”

遇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对方有没有认出他的身份？有没有交谈？

只有这一次相遇，还是其后又有多次看似无意、实则刻意的相遇？他说到这里便没有再继续，为了道观里那个女子的安全或者说平静生活，最好不相见，也不要提起，以后也不会再相遇了吧？

……

……

向东南行去三十余里，汶水流进了恨河，再也没有了自己的名字。

作为大陆最著名的河流之一，恨河发源于云墓深处，流经天南肥沃的原野，再穿过绵延千里的落梅群山，接纳了更多的支流，气势已然极为恢宏，但如果沿着河流上溯而行，来到峡谷里，才会看到真正壮丽的风景。

陈长生等人行走在峡谷里，两岸高峰入云，山林极密，人迹罕见，只能听到猿猴鸣叫的声音，不用担心被人跟踪，也不用在意安全问题，这里不是北疆，不可能遇到魔族强者，也很难集结大量的军队，也不像汶水城有无数强者。

越往上游去，峡谷越是险峻，河水的流势愈发陡急，水势却未稍缓，很是惊人，轰隆如雷的声音不绝于耳。随着旅程的继续，峡谷里渐有人烟可见，但往往也要行走半日，才能看见几户人家，绝大多数时候，眼中所见尽是野地。

户三十二在出任汶主主教之前，曾经在这片峡谷里传教多年，对这一带的风土人情极为了解，一路讲解，陈长生与唐三十六听着他的解说，看着两岸的风光，自然不会觉得无趣。南客一脸懵懂地跟着众人，牵着陈长生的衣角，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那些话，折袖的视线则是一直警惕地注视着山林里的任何动静，根本没有听这些闲话的兴趣。

只要有人便一定会有国教的信徒，便会有消息传来。

在一个野渡处他们收到了最新的消息。

据说前两天，有人在奉阳城外看到了一个浑身湿透的怪物杀了两个牧羊童，然后吃了。

……

……

第861章 茶香满山城

听到这个消息，陈长生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数日后，一行人来到了奉阳城。

奉阳城是座县城，归丰城府管辖，与别处的县城比较起来要小很多，但已经是峡谷里极热闹繁华的所在。

站在崖上，看着远处县城的灯光，众人决定就在这里休息一夜时间，待清晨再入城。

想着南客的身份有些敏感，陈长生把她送进了周园。

她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当年周园里发生的那些事情，不过她很喜欢里面的环境，没有表现出来什么抵触的情绪。

当年唐三十六因为在天书陵观碑的缘故，没有进过周园，有些好奇，要求陈长生把自己送进去玩。

但进去后没有多长时间，他便出来了。

他觉得周园很没意思，与南客觉得周园很好，原因都是一样的。

周园里没有人，只有无数妖兽。

南客本能里觉得放松，而这只会让唐三十六觉得无聊。

有些让陈长生感到意外的是，折袖也要他把自己送进了周园。

他在那片草原上静静地坐了会儿，出来后对陈长生说，这片草原现在没意思，太阳会落山。

日落草原的禁制已经被打破，周园里生活着的妖兽层级正在不断地提升。

陈长生知道，折袖觉得没意思不是因为这些原因，也不是真的因为太阳会落山，而是因为以前陪他一起看太阳的那个姑娘不在了。

清晨五时，陈长生清心静意，睁眼望向山崖下的峡江，觉得有些遗憾。

整整一夜时间，他用神识散布峡谷两岸，想要找到除苏的踪影，却一无所获。

峡谷里的气候要比山外的平原要温暖不少，奉阳县城也比汶水城的气温高很多，哪怕是隆冬时节，依然没有落雪，甚至穿着棉袄还会觉得有些热，就像江面上那几条极粗的铁索，被阳光照耀着根本没有铁寒的意味，反而让人觉得很烫。

奉阳县城依山而起，从山崖间往城里走去，沿途所见全部是茶树，而且明显可以看出来，那些茶树才被采摘过。

看着陈长生等人不解的神情，户三十二解释道：“此地盛产野茶，冬时的这一批野茶味道最佳，这十几年奉阳野茶的名声越来越响亮，冬野茶也成了名贵之物，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举办茶会，知府、主教亲自与会，汇聚于此的茶商更是不计其数。”

此时还是清晨，奉阳县城里已经极为热闹，那条由江边通往县城上方七宝寨的正道两旁，数十家茶行都已开门，呦喝声与彼此的问候声不绝于耳，更能闻到颇有朴意的茶香随着晨风在石阶上到处飘溢。

在户三十二的带领下，陈长生等人先去逛了逛七宝寨，又去江边看了眼著名的白龙刻石，待阳光渐烈之时，便在靠近渡口的地方寻间相对清静的茶楼坐了下来，稍做歇息，同时等着新的消息回报。

七宝寨就像个缩小版的县城，依山而起共为七层，并不如何出奇，而且因为筹备茶会的缘故上面三层楼都被封了起来。今年又恰逢冬汛，白龙刻石有一大半被淹在河水里，唐三十六有些不高兴，直到喝了茶后，心情才回复了些许。

“没想到这茶还真不错。”他举起手里的茶杯看了两眼，有些吃惊。

杯中的野茶冒着热气，茶香浓而不腻，仿佛有某种野趣隐藏其间。

“说起品茶，世人往往第一个都会想起梁王孙，但画甲肖张却最瞧不起梁王孙，认为他为虚名所累，早已失了真趣。当年有好事之徒曾经就此事专门询问梁王孙，梁王孙笑着说道，打架我不服他，论茶我则是不得不服。”

户三十二说道：“至此世人才知晓，原来肖张亦是嗜茶之人，而且他向来不喜欢那些名茶，只爱在山林里、陋村小观里寻野茶，奉阳城的野茶之所以出名，也全赖肖张这些年的宣扬。”

喝茶之时，若无小食，必有趣谈，如此才为茶叙，户三十二乃是国教里最知情识趣之人，自然不会放过这等好题目。

唐三十六乃是世家子弟，自然听的得趣，奈何陈长生与折袖与风雅二字向来没有任何关系，听着这番话，想着的不是奉阳城的茶如何，梁王孙与肖张之间的这些逸谈，而是一些很无趣的事情。

“不知道梁王孙与肖张谁更强。”陈长生问道。

谁都知道，现在正是修行界野花盛开的年代，而这个年代正是由王破、肖张、梁王孙、荀梅以及唐家二爷这些人开启的。

这一代风流人物里，王破毫无疑问是最强的那一个，但画甲肖张、梁王孙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当年在浔阳城里，陈长生曾经见过肖张和梁王孙一次，后来杀周通的那天，他又见过肖张一次。

那天风雪漫天，他在清吏司衙门里杀进杀出，王破在雪河上断臂，破神圣领域，斩铁树于刀下，最后被肖张所救。

谁都想不明白，肖张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说梁王孙此生追求的目标非常清楚，整个大陆都知道，那么肖张究竟追求的是什么呢？

“肖张比梁王孙强。”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折袖，他这样说的根据当然不是逍遥榜上的排名。

“他毕生追求的就是成为最强者，目标更明确，手段更简单，所以相对而言，更加可怕。”

肖张奉行的武道是什么？不是周独夫的杀道，也不是王破的直道，他的道就是战。

无论打不打得过，他都要战，甚至越是打不过，他的战意愈加强烈，所以才会被很多人认为是个疯子。

数十年来，他与王破对战无数次，一次都没有赢过，但他从来没有服过输。

现在王破已经是神圣领域的强者，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较诸往年不知大了多少倍，但相信肖张依然不会放弃。

从这方面来看，王破当初在雪街上说的话没有错，唐家二爷要比肖张、荀梅等人差的太多。

户三十二忽然说道：“这几年肖张有些惨。”

第862章 江山代有王爷出

肖张这样的强者，居然被用一个惨字来形容，那必然是真的很惨。

唐三十六问道：“因为那年他救了王破？”

户三十二说道：“不错，当年在京都他坏了道尊的大事，朝野上下无比震怒，现在朝廷轻易动不得王破，但怎么会放过他，为了立威或是挽回当年失的颜面，这几年朝廷一直在通缉追杀他，他被赶的像只丧家犬一样，着实凄惨。”

像画甲肖张这样的逍遥榜强者，居然会被朝廷的一纸通缉令追杀的如此艰难，听上去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但不要忘记，朝廷有无数强者高手，他们可以换班，可以休息，肖张却只是一个人，无亲无朋，无论走在哪里都要警惕小心埋伏，也许出去吃碗面便会碰见朝廷清吏司最阴险的刺客、刑部最老练的捕快，而且这种日子不是一天，是无时无刻，是每时每刻。

唐三十六看了陈长生一眼。

陈长生知道他的意思，摇了摇头，说道：“我让离宫派人带过话，但他连人都不肯见。”

唐三十六问道：“那王破呢？他总应该做些什么。”

陈长生说道：“两年前我这边最后收到的消息是，肖张提前便放出话来，说王破如果要出手帮他，他会当场自杀。”

唐三十六心想这还真符合肖张此人的性格，摇头说道：“他确实丢不起这人。”

户三十六说道：“奉阳县城的冬野茶，因肖张而扬名大陆，所以每年奉阳县都会把最好的茶叶给他留一份，如果不是朝廷追杀的紧，说不定明后两天我们还真可能看到肖张出现。”

峡江两岸尽是茶树，被采摘然后晾晒，在城里堆成了好些座茶山，其中品质最好的那些冬野茶，按照品级不同，沿着七宝寨的石阶摆放，越往上面去，茶叶的数量越少，当然也最为名贵，按照惯例，最上方摆着两筐最好的茶叶。

户三十六指着那处继续讲解道：“那两筐茶叶比金子还要贵的多，而且根本就是有价无市，无处买去。”

陈长生问道：“那两筐茶叶是送到哪里去的？”

户三十二说道：“都是贡品，一筐会入宫。”

陈长生问道：“那另一筐呢？”

听到这句话，唐三十六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户三十二的神情也有些怪异，说道：“自然是送给您的。”

陈长生才想明白，既然是进贡的名贵茶叶，一筐送进皇宫，另一筐自然会送进离宫。

不管朝廷与国教之间如何，在奉阳县城这种小地方，两边都必须以最大的敬意供奉着。

“以前会给肖张留的茶叶也是这种？”唐三十六问道。

户三十二摇了摇头，指着七宝寨最高处的承宝阁，说道：“给肖张的野茶是特制的，放在那里面。”

唐三十六说道：“以肖张的性情，就算明知道朝廷有可能选在此地围杀他，说不定还会偏偏过来。”

户三十二说道：“他已经两年没来了。”

唐三十六问道：“那盒茶叶归了谁？”

户三十二说道：“明面上，自然会说没有送出去，但很多人都知道，是送到了京都相王的府里。”

唐三十六神情微异问道：“这是为何？相王凭什么能越过朝廷与国教去？”

户三十二笑着说道：“丰城府的知府是王爷的门生。”

便在众人茶叙闲谈之际，高天之上的薄云忽然被一道阴影扯出一道丝缕，一只红雁破云而至，落在远处的县衙里。

紧接着，便是锣鼓声响起，有告示贴出，县衙处甚至还传来了赞乐声。

这三年时间，陈长生一直在北疆雪岭，唐三十六被囚禁在老宅与祠堂里，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何事。

“天机阁换榜了。”户三十二的神情有些复杂。

陈长生和唐三十六这才明白发生了何事。

以前天机阁换榜，基本上会在大朝试前后或者天书陵观碑前后，如今大朝试已经停了三年，天机阁也已经名存实亡，榜单的更换却还在继续，只不过现在已经与国教没有太多关系，基本上都是朝廷的手笔。

这并没有影响到几个榜单的公信力，毕竟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天机阁的威名犹存，如今还加上了皇帝陛下的御玺，只会让世人更加信服。

茶楼上的谈话就此停止，众人安静地喝着茶，听着街上不时传来的声音。

最先宣读的还是青云榜。随着苟寒食、陈长生这些名字的离去，随着年纪轻轻却能通幽的修道天才数量越来越多，这个曾经代表着修道天才少年潜质的榜单，已经越来越没有人关注，陈长生却注意到青云榜上有几个自己知道的名字。

——伏新知、陈富贵、初文彬，这都是国教学院当初招的第一批学生。

看起来，苏墨虞在京都主持国教学院，做的不错。

与当初天机阁主持事务时不同，现在朝廷更换榜单时，点金榜与逍遥榜也会一道公诸于众。接下来宣读的便是点金榜，这一次他听到了更多熟悉的名字，苟寒食、关飞白、梁半湖、钟会……他和徐有容因为身份的原因，自然不会再排进任何榜单里，但此次点金榜依然是数百年来，平均年龄最小的一次榜单。除了周独夫、陈玄霸的那个年代，再没有哪个时间段有如此多的年轻人进入聚星境，真不愧是野花盛开的时代。

再接下便是逍遥榜，王破三年前越境之后，终于离开了被他守了数十年的榜首之位，曾经最有希望赶上他的肖张因为被朝廷通缉的缘故直接没有资格进入排名，于是现在的榜首自然是梁王孙，之下便是小德等早已声名远播的真正强者，而当陈长生在第九的位置听到大名关白四个字时，不免有些惊喜。

当逍遥榜宣读完毕，还是没有听到秋山君的名字时，他望向峡谷的上游，摇了摇头，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间，远处县衙里的升起了烟花，被渐盛的晨光冲淡着，不是那般艳丽，想来是临时决定，不知道是因为何事。

为何县衙里会有赞乐，会有烟花，以及最重要的……为何朝廷会忽然换榜。

很快，茶楼上的陈长生等人以及江畔的民众们便知道了原由。

相王竟然晋入了神圣领域！

第863章 冬天里狂野的铁枪与茶

丰城知府为了明天的茶会已经来到奉阳县城，此时的县衙里应该到处都是恭喜的声音。

听到这个消息，茶楼里的众人对视无语，心头都生起了一道凛意。

谁都没有想到，相王这次闭关居然真的成功进入神圣领域。

这意味着从越过那道门槛开始，他只要不谋反，或是与道尊对着干，那么他在大周朝的地位便再也无法动摇。

无论在朝堂上还是在军方，相王都极有势力，如今进入神圣领域，毫无疑问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权臣。

陈长生想着以前徐有容对相王的评价不高，说这位王爷虽然天赋出众，但荒淫无道，无望神圣，现在看来，这些自然都是假相。

相王能够维持这个假相多年，那必然所谋极大，也就意味着他很有野心。

身为大周朝最有权势的王爷，如果还有什么野心，那么他想要什么就很清楚了。

陈长生有些担心远在深宫里的师兄。

这个时候，街上再次响起了宣读诏文的声音。

相王进入神圣领域，竟然还不是这次榜单更换的全部内容。

三个月前，离山剑宗掌门以心洗剑，成功地晋入神圣领域！

听到这个消息，茶楼上有些压抑的沉默气氛，顿时被驱散了很多，如江上清风徐至。

唐三十六对陈长生说道：“恭喜。”

国教学院以前与离山剑宗之间有很多恩怨纠葛，甚至有很难化解的敌意，但那些都已经是往事。

现在整个大陆都知道，离山剑宗在朝廷与国教之间当然会支持后者，他们和陈长生是盟友。

离山剑宗掌门晋入神圣领域，对陈长生和国教来说，当然是件好事。

虽说一位神圣领域强者没有办法改变双方之间的实力不对等，但至少可以冲淡些相王带来的震撼。

陈长生心想原来离山出了这样的大事，难怪罗布和关飞白都要急着赶回去。

大家都很高兴，唯独折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唐三十六明白这是为什么，安慰说道：“别想太多，反正就算离山剑宗掌门没晋入神圣领域，你也打不过他。”

那只红雁结束了传讯的工作，应该是在县衙里补充了食粮与水，又歇息了片刻，重新飞了起来，顺着县城的山道，向着江边急飞而去，想必到了开阔处，便会振翼飞起，破云而去，为更远处以及更偏僻地的人们带去朝廷的意志。

县城里的人们看着低空里那道快若闪电的红影，兴奋地鼓掌喝彩起来，无数道视线随之而移，茶楼上的陈长生等人也不例外，目光随着红雁来到峡江之上，看着它振翅而起，很快便飞过那数道铁链，向着天空飞去。

忽然，无数道弩箭从峡江对岸的山林里射了出来！

那只红雁根本没有任何准备，便被弩箭射中，从高中坠落到了江水里，迅速消失不见。

看到这幕画面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陈长生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

他看得很清楚，这些弩箭不是对这只红雁所射。

那些弩箭的气息很可怕，应该是神弩所发。

再如何重要的红雁也不需要如此密集的弩箭齐射，更不需要动用神弩箭。

而且这只红雁携带的消息与紧急军情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这些神弩箭想要对付的真正目标是谁？

峡江上方的天空里缓缓飘着些云，遮不住晨光，更没有任何暴雨的征兆。

然而就在下刻，一道令人耳膜刺痛的巨响，在天空里炸开，仿佛一道旱雷。

无数道神弩箭再次破空而去，不知消失在何处，然后十余道诡异而恐怖的剑光，在天空里出现。

一朵云骤然散开，呼啸的破空声响起。

江水骤然生乱，浊浪排空，对岸山林里狂风大作，无数树木齐腰而断，然后响起无数声闷哼与惨呼。

无数道鲜血从密林里溅射而出，落在江面上，就像先前那只红雁般，很快便没了踪影。

横越在江面上的那道铁链剧烈地摇摆着，不停地发出撞击声。

一双已经很破旧的皮靴，踩在了铁链上。

无论铁链再如何摇晃，无论江水如何湍急，无论那些弩箭与剑光如何犀利，那双旧靴都踩的无比稳定。

大风在江面上继续呼啸着，拂动着那张白纸，发出哗哗的声音，竟把铁链的声音都掩了下去。

那人站在铁链上，脸上蒙着白纸，遮住了脸，挖出几个黑洞，看着还是那般恐怖。

但和以前相比，他脸上的白纸缺了小半截，而且上面还残着些发乌的血渍，应该是很久以前受伤留下的痕迹。

很明显，他受了很重的伤，而且一直在不停地被追杀，竟连休息片刻的时间都没有。

换作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想着的都应该是逃走，至少要节省些力气。

但那个人没有这样做，他提着那把著名的铁枪，挡掉射来的几道弩箭，震退一道犀利的剑光，便向奉阳县城走了过来。

无数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随着他的脚步移动，沉默而紧张。

那人对着县城喝道：“老子的茶，谁他妈敢动！”

整座奉阳县城都没有声音，没有人敢回答他的话。

一声断喝，全城俱默。

此人真是好生嚣张。

不愧是画甲肖张。

……

……

奉阳县城的冬野茶，因肖张而扬名，但因为被朝廷通缉的缘故，他已经两年没有来参加过奉阳县城的冬野茶会，奉阳县城父老当年承诺给他的那盒茶，如今也送到了相王府里，所有人都以为他今年也不会出现，他却偏偏来了。

所以这座县城里的人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铁链摇晃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江水荡漾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除了这些声音，再没有任何声音。

肖张从铁链上走了下来，站到了奉阳县城的土地上，然后顺着那条长长的石阶向上走去。

这道石阶的最上方便是七宝寨。

七宝寨的最高处是承宝阁。

承宝阁里放着一盒茶。

难道他真的是来拿茶的？

第864章 铁打的棒棒儿

峡江上下游出现了十余艘大周水师的兵船，船上有很多神弩营的士兵。

破空之声响起，很多朝廷的高手登岸，向着奉阳县城追了过去。

数名青衣飘飘的道人，从对岸的山林里掠出，在水师船上轻点，落在了江畔。

这些青衣道人神情清冷，境界高深莫测，提着道剑，来自洛阳长春观。

破旧的皮靴踩在晨露未干的石阶上。

石阶两旁的茶商还有行人，看着走过来的那道身影，下意识里向后退去，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惭愧。

肖张看都没有看一眼那些人，也没有理会正赶过来的那些朝廷高手，提着铁枪，面无表情继续向上走着。

不知何处的街角传来几声惊呼，然后迅速消失，微乱的人群里，隐约可以看到散发着幽幽寒光的弩箭。

那数名青衣道人如鹤般，飘掠到了石阶上，来到了肖张的身后，神情凝重，随时可能出手。

奉阳县城从江边到七宝寨的道路全部是石阶，有好事者数过，共有七千余级。

如果是普通人，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走完。

但对肖张这样的人物来说，哪怕他受了很重的伤，依然不需要太长时间。

片刻后，他便来到了石阶的中段，街边是一处很小的草地园林。

数十名民众站在草地上，冬树下，情绪复杂地看着他，有些害怕，有些不安。

忽然，一道极其黯淡、很难引起注意的剑光，穿破一名民众手里提着的菜篮，向肖张刺去。

这是谁都很难想到的方位，这一剑非常阴险。

肖张却似乎早有准备，低哼一声，手里的铁枪破空而起，挟着暴烈的风势，准确地击中那道剑光。

啪的一声脆响，那道剑光顿时碎成了无数截，隐藏在人群里的那名刺客，惨然退后，重重地撞在冬树上。

树叶飘落在刺客的身上，然后被喷出来的鲜血染红。

那名刺客满脸惊恐，想要站起逃走，却已经无力站起。

出乎意料的是，肖张只是看了这名刺客一眼，便没有再作理会，继续向着石阶上方走去。

陈长生等人已经离开了茶楼，站在人群的后方。

看着这幕画面，唐三十六赞道：“好手段。”

当年天书陵之变那夜以及随后的那段日子，肖张一直是国教极棘手的敌人，但从他在洛水畔救了王破之后，情势已然不同。至少在唐三十六看来，这位现在本应在逍遥榜榜首的强者是己方必须争取的强大外援，当然在情感上倾向于他。

听着唐三十六的赞叹，户三十二没有说话，折袖却摇了摇头，明显有不同的看法。

“他伤的太重。”陈长生有些担心说道：“比我们想的还要重。”

唐三十六这才明白过来。

按照肖张的暴烈战法，如果他的战力还保存着十之六七，即便那名刺客来自天机阁，一招之下也必然骨折身死。

就算对方能侥幸活着，以肖张的行事风格，也必然会再补一枪，让对方死的不能再死。

现在那名刺客没有死。

这只能说明肖张的伤势超乎想象的重，重到他连再动一枪的力气也不愿意损耗。

果不其然。

有几名朝廷高手趁着人群微乱的机会向肖张发起了进攻。

肖张成功地击退了那几名朝廷高手，身体也晃了起来，似乎下一刻便会摔倒。

“有新伤，更多的是旧患。”

折袖和肖张一样，都视战斗为生命，眼光非常准，很清楚地看出了肖张的问题。

被朝廷整整追杀了三年时间，不眠不休的不停战斗，哪怕肖张的身体真是铁铸的，也会感觉到累。

一旦他累了，反应速度必然会减退，就容易受伤。

一旦他开始受伤，便会继续受更重的伤，直至真元枯竭，疲惫不堪，再无战力。

他是聚星巅峰的逍遥榜强者，可以说是神圣之下难逢敌手，便像是荒原里的独行巨兽。奈何被朝廷高手们像食腐的秃鹰那般追逐了这么多天，厮杀了这么远的路程，终究也会有轰然倒下的那天。

肖张终于来到了奉阳县城的最高处。

他站在七宝寨前，望向下方的那条峡江，眼睛眯了起来。

朝阳已经越过了山峰，阳光很烈，照在江山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看得很清楚，那些朝廷高手与神弩营的士兵，已经把整座奉阳城都包围了起来。

他虽然没有意乱，但有些心烦，就像看到了挥之不散的一群苍蝇。

肖张这样的人物或者会觉得自己确实很像一只荒原独行巨兽，但绝对不会承认那些追杀自己数年时间的朝廷高手是秃鹰，在他看来这些家伙就像烦人的蚊蝇，天天在耳边嗡嗡叫着，让自己难以安眠，所以自己才会这么困。

是的，就是有些困。

他觉得自己只是想要睡觉，不然眼皮子为何会变得有这么沉重，不然为何嘴唇会有些麻，不然怎么会被这些人追上。

困意越来越浓，他的眼皮子越来越重，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是眯着还是已经合上。

朝阳照耀着奉阳城，也照在他的脸上。

他摇晃了两下，便向地面摔去。

但，他没有顺着石阶滚下去。

啪的一声闷响，铁枪的尾部重重地扎进地面，在最危险的这一刻，帮他撑住了疲惫至极的身躯。

看到这幕画面，那些一直没有忘记肖张给奉阳城带来好处的民众，有些不忍再看，转过头去，有些人则是站了出来。

最先站出来的是奉阳县城里的一名茶商，还有茶行里的十余名伙计。

“护住肖爷！”

那名茶商咬牙喊道，带着伙计们奔到七宝寨的石阶上，拦在了肖张的身前，拿出平时贩茶时护身的刀剑，更多的则是拿起了平时用来挑货的扁担，对准了那些越来越近的朝廷高手。

作为茶商，平时在贩茶时难免会遇到些麻烦，在奉阳县城里，同行之间难免也会发生些冲突，但这名茶商性子剽悍，手底下的伙计们也极强悍，在城里颇有些名声，然而，就凭他们这些人又如何拦得住那些朝廷高手和神弩营？

但紧接着，又有更多的茶商与民众加入了他们。

七宝寨的石阶上很快便站满了人。

第865章 有迹可循的爪影

肖张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身边这些普通人脸上的紧张神情，心情变得有些怪异。

在修道者的眼里，他是个只知道战斗的疯子，畏他惧他，曾几何时，竟然会有人真心敬他护他？

当年他说奉阳县城的冬野茶好，只是因为他真觉得这茶比梁王孙爱喝的大红袍好无数倍，又哪里想过是要给这座偏僻县城里的人们带来什么好处？

然而这些他平日里看都懒得看一眼的普通人，这时候却站在他的身前，哪怕明明已经怕的要死，握刀的手都在发抖，却不肯离开。

忽然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除了那些痛快至极的战斗，还有些别的事情做的不算亏。

比如当年在风雪里的洛水救了王破，比如当年赞了句这座小县城的冬野茶。

……

……

奉阳城纯朴却剽悍的民风，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站满了七宝寨石阶的这些男人还有那些在外面不停喊着什么的民众，都是证明。

但朝廷高手们和神弩营军士们的神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那些青衣道人的神情更是漠然至极。

在他们的眼里，无论肖张还是这些奉阳县城的民众，已经和死人没有任何区别。

青衣道人顺着石阶向上走去。

眼看着一场流血事件将要发生，奉阳县城里今日会死很多人。

青衣道人无所谓，就算死再多人，只需要用民变二字便可以解释。

最惨的当然是即将死去的这些民众以及主官。

奉阳县城的主官当然是县令，但对他来说非常幸运的是，为了准备参加明天的冬野茶会，丰城府的知府大人已经到了。

无论今天发生什么事情，最终需要负责任的，当然应该是知府大人。

这位知府大人自然不会任由这场流血事件发生。

丰城知府已至中年，容颜清瞿，两鬓斑白，颇有威严。

他向青衣道人们揖手为礼，说道：“几位道爷，请暂待片刻。”

青衣道人应该知道他是相王的门生，闻言停下脚步，神情依旧漠然。

“你们这些愚鲁之辈只想着逞一时之勇，却要把我奉阳城老少尽数陷于不义之地吗！”

知府大人望向那名茶商以及石阶上的民众，神情严厉喝道：“你们护着的肖张是何人？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狂徒！像他这样的人难道对你们有何真情义？当年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何至于你们要拿命来护着？”

人群里有人高声说道：“现在咱们茶卖的这般好，户户都有钱挣，难道不用感谢吗？”

知府大人厉声喝道：“我奉阳城的野茶为何能卖的如此之好，那是因为朝廷给你们修好了码头，通了商船，还把这茶做了贡品，要感谢你们更应该感谢朝廷，而不是这个被朝廷通缉的罪犯！”

周遭的民众微微骚动，然后议论起来，虽然还没有散去，但至少已经不像先前那般紧张。

肖张眯着眼睛，看着那名知府说道：“嘴皮子功夫倒是不错。”

知府大人神情坚毅道：“你也不用威胁本官，我不怕你，你不想听我说话，杀了我便是。”

肖张说道：“若是以往，你这时候就已经死了。”

知府盯着他脸上的白纸厉声喝道：“死又如何？我俯仰无愧天地，为生民出言，死得其所，而你不过是个被朝廷通缉的罪犯，只会欺凌弱小，滥杀无辜！真真是十恶不赦，万死莫赎！”

……

……

“肖张脾气暴烈，对战时手底下死过不少修道强者，着实算不上什么好人，但要说欺凌弱小，滥杀无辜……这却不是他会做的事情，不是他不愿意做，而是他不屑于做。”

在人群里，户三十二对陈长生低声说道。

今日的奉阳县城来了很多朝廷高手，还有神弩营，最关键的是还有那几位青衣道人。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肖张可能真的会迎来死亡的结局。

户三十二对陈长生低声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的脸色，就是想知道，教宗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现在能改变场间局势的，自然便是陈长生一行。

就在这时，户三十二忽然发现，一直不离教宗身边的折袖不见了。

“你不了解我们，不然你就不会说这句话，更不用在说话的时候还要看他的眼色。”

唐三十六对他说道：“你看，折袖就不用看他的眼色，自己走了。”

户三十二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直到下一刻听到石阶上方传来的凌厉破空声。

……

……

朝廷追杀肖张已经三年时间，追杀的队伍不停地换着人，但除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天机阁刺客，主力还是来自刑部。

数名来自刑部的高手，驱散了人群，堵住了肖张退走的道路，解下身上的铁索，便向肖张套了过去。

那些带着阴森气息的铁索以及手法，与唐家五样人里的那六名衙役相比要差很多，但隐隐一脉相承，自有威势。

肖张这时候连站都已经快要无法站稳，哪里还能避开这些铁索。

既然无法避开，那就不避罢了。

无力再避不代表无力再战。

他闭着眼睛，想着稍后应该用哪一招把那些青衣道士挑死一名，然后跳进江里。

就算死，他也要死的符合自己的名字，得嚣张一些。

但下一刻，他没能感受到那些寒冷而沉重的铁链套中自己的颈，而是听到了一连串密集的乱响。

那些响声很清脆，明显是金属的撞击，却又过于干脆，就像是金属折断。

他睁开眼睛望去，只见眼前的光线里，到处飘飞着铁链的碎片，竟有些好看。

在那些铁链碎片的深处，隐着一些极其锋利的痕迹，却看不出来是什么兵器。

那几名青衣道人看着刑部高手们手里的铁链断裂，眼瞳微缩，便向石阶上方飘掠而至。

他们没有理会那些把铁链斩碎的凌厉气息，目的非常清楚，就是要把肖张杀死。

数道幽暗至极的剑光，以极为诡异的角度，向着肖张的要害刺去。

这些青衣道人来自洛阳长春观，修行的是国教正宗道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陈长生是同门，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春观在历史的夜色里隐藏着太多年时间，他们的剑法要显得更加奇诡难测。

但他们的剑还是没能刺死肖张。

石阶上再次响起密集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数道极为深刻的无形痕迹，撕裂晨光，在石阶上的空中留下残影，看着就像是一只狼爪。

第866章 我可以站的更高些

烟尘微敛，折袖的身影在肖张的身前显现出来。

他穿着单衣，袖口与裤腿都被裁剪的很短，无法遮住那些像铁刺般的毫毛伸出。

他的双手前端探出了十根无比锋利却又坚韧的爪尖，寒光四溢，看着令人不寒而栗。

更令人感到恐怖的是，他的脸上也生满毛发，牙齿变得锋利无比，眼瞳里尽是一片疯狂的腥红色。

看到这幕画面，人群里暴发出一片惊恐的呼喊声，如潮水一般拼命向后退去。

折袖根本没有理会这些事情，只是盯着那几名青衣道人。

这几名青衣道人的境界实力很强，但更可怕的是，他们很危险。

强者并不见得就代表危险，没有谁比折袖对这个道理的认识更清楚。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第一时间就进行了狂化，用自己最强的状态来面对敌人。

……

……

数柄道剑嗡嗡作响，在晨光里以极高的频率颤动着。

几名青衣道人看着折袖，微微皱眉，没有说话，也没有进攻。

折袖虽然自幼便在北疆雪原战斗生活，但在大周朝腹地的名气一直很大。

青衣道人们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这位来自狼族的青年强者。

斡夫折袖，年轻一代修道强者里最危险的那一个。

这是公认的事实，虽然这些年，他已经很久没有展现过自己在战斗方面令人恐惧的经验与毅力。

如果折袖坚持要护着肖张，今天必然会陷入一场苦战，甚至有可能是血战。

但青衣道人们只是警惕，并不畏惧。

他们很冷静地判断出，折袖不能改变最终的结局，肖张必然会死。

他们之所以停下脚步，不是因为折袖忽然出现，而是因为他们知道，折袖离开雪原之后去了哪里，一直和谁在一起。

果然，就在下一刻石阶下方的人群像潮水一般向着两边退去。

陈长生顺着石阶向上走来。

整座奉阳县城变得无比安静，鸦雀无声。

这里没有谁认识陈长生，但大周朝的民众都是国教信徒，又有谁会不认识他手里的那根神杖？

整个大陆谁有资格握着这根神杖？

终于有人醒过神来，发出了一声惊呼，于是整座奉阳县城都醒了过来。

还是像潮水一般，无数民众跪到地面上，向陈长生拜倒，无数道虔诚而敬畏的声音合在一起，仿佛雷霆。

“拜见教宗陛下。”

陈长生来到折袖身边，转身望向那几名青衣道人。

那些青衣道人向陈长生行拜倒，神态恭谨，看不出任何不情愿的情绪。

陈长生点了点头。

在场的官员还有那些来自刑部的朝廷高手，也都跪了下去。

陈长生望向肖张，看着他脸上那张已经有些破旧的白纸，想着当年在浔阳城初遇时的场景，不禁有些感慨。

直到此时，他都没有看一眼那位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脸色变幻片刻，终究还是掀起官衣，跪了下去。

肖张没有跪下去，因为他没力气，当然就算他还有很多力气，也不会跪陈长生。

陈长生任教宗已经有三年，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随着他重新出现以及朱砂丹的事情，他在大陆上的声望越来越高。

在肖张的眼里，他还是那个浔阳城里天赋不错、性情够硬、但像王破一样无趣的少年。

总之在他看来，陈长生是后辈，那他凭什么要拜？

肖张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陈长生说道：“刚好路过。”

这自然是托辞，谁都不会相信。

肖张接着问道：“你要做什么？”

陈长生说道：“我要赦免你的罪。”

说完这句话，他举起了手里的神杖。

接下来，只需要肖张跪下，然后他用神杖的前端轻点肖张的头顶三次，便会完成这次赦免的仪式。

“且慢！”知府大人强行压下内心的畏怯，看着陈长生颤声说道：“离宫何时能够干涉朝政了？”

按照大周律法以及不成文的一些旧例，离宫一般不得干涉朝政事务。

陈长生终于看了这位知府一眼，但还是没有说话。

“依大周律刑疏首令，非谋逆之罪，教宗陛下有特赦之权。”

户三十二不知何时来到了场间，看着这位知府大人面无表情说道：“你当年大朝试第几名，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知府大人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熟读律法与教典，理应知道教宗陛下有特赦之权，只是前代教宗在位数百年都没有用过，不要说是他，只怕连朝里的诸公都忘记了这件事情。

先前他说的那些话是如此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此时仿佛还有回响。

“你滥杀无辜，万死莫赎。”

“所以，你十恶不赦。”

然而就在他说完这番话后没有多久，教宗便出现在他的眼前，说要赦免肖张的罪。

这便是教宗的特权，管你万死莫赎还是十恶不赦，我赦免你，你便没有罪。

唐三十六也来到了场间，指着那几名青衣道人说道：“若说国教不得干涉朝政之事，这些长春观的道士为何敢当街杀人？知府大人是不是先派人把这几位抓进大狱里再说？”

青衣道人们神情不变，知府大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就在这个时候，肖张忽然说道：“我可不会跪你。”

如果他坚持不肯跪，那么特赦的仪式如何完成？

谁都没有想到，事情眼看着便可以解决，忽然又出现了这么一个问题。

唐三十六看着肖张准备说几句刻薄话，被陈长生止住。

“我站高点就好了。”

陈长生往上方走了几步，转过身来。

这时候他的位置比肖张要高数个台阶，高度刚好合适。

肖张不需要跪倒，他举起来的神杖，也能像律尺一样平直地落在他的头顶。

没有任何声音响起，神杖的前端轻轻地触碰了三次肖张的头顶，仪式便完成了。

自始至终肖张都没有说话，也看不到白纸下面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错愕还是恼怒？

片刻后，他伸手摸了摸头顶，说道：“有些痒。”

第867章 做彼此只能远观的风景

奉阳县城的民众依然跪在长街两侧，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都散了吧，想来大家都还有很多活路要做。”陈长生说道。

当年寒山下的小镇开始，他便有了被信徒集体跪拜的经验，但到今天他还是有些不习惯。

换句话说，所谓不习惯就是腼腆或者说羞涩，所以他的声音有些低，无法让更多人听见。

“赶紧都散了！该开业的开业，该上工的上工，该上学的上学！”

唐三十六对街上的人群喊道。

他的声音很大，神情很自然，仿佛自己才是教宗。

自然没有人听他的。

很快，奉阳县令便调了兵士过来维持秩序。

长街两侧的民众站起身来，却没有走，死死地盯着陈长生，脸上的情绪非常多样，敬畏、虔诚、炽热、激动，不一而足。

对这些偏僻小城的民众来说，这辈子可能就今天这次机会能够亲眼看到教宗陛下，哪里愿意离开。

奉阳县城道殿里的教士也赶了过来，但他们与普通信徒也没有太大区别，见着陈长生便紧张的说不出话来，道袍瞬间便被汗水打湿，双腿比肖张还要软，哪里能起到什么用处。

那些青衣道人与朝廷高手也没有离开。

唐三十六看着他们说道：“怎么？难道你们想在数万人眼前行刺教宗，以成就千古未见之愚蠢壮烈局面？”

如此刻薄、嘲弄、粗砺的话，却自有用处，因为诛心诛的太明，明到所有人都能听懂。

无数道民众愤怒的视线，落在了青衣道人与朝廷高手们的身上，当然那些官员也没能幸免。

官员与朝廷高手们退到了远处，神弩营去掉弩机以防被视为不敬。

那数名青衣道人站到了十余丈外，但没有离开的意思。

陈长生拿出了些药丸。

户三十二去七宝寨里要了碗清水。

肖张接过，就着那碗清水，直接把满满一捧药丸咽了下去。

陈长生犹豫片刻，说道：“那药是三天的量。”

听着这话，肖张脸上的白纸哗哗作响了起来。

“没风啊，难道是鼻息？不愧是逍遥榜强者，生气居然都这么大动静。”

唐三十六很认真地说道。

换作以前，他也不会怕肖张，更不要说现在。

这三年老宅与祠堂里的幽禁岁月，尤其是后面这半年，着实把他这张嘴给憋的太狠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唐家少爷和苏离很像的事情，在大陆流传了开来，肖张知道和这个家伙斗嘴没有什么好处，懒得理会，对陈长生说道：“你不要指望我会给离宫卖命。”

“命这种东西，当然不能拿来卖。”陈长生说道。

唐三十六在旁说道：“谁说不能卖？你考虑过我的偶像兄怎么生活吗？我在祠堂里的最后那张牌怎么打？”

陈长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唐三十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明白，不会再随便说话。

陈长生看着不远处那些青衣道人说道：“有罪无罪，都是朝廷的一句话，我能赦免他们加在你身上的所有不实之罪，但他们随时可以给你安上新的罪名，依然不停地追杀你。”

肖张说道：“当年在洛水出枪的那瞬间，我没有想过这么多，那么现在我就不需要想了。”

“你的伤太重，而且太多，需要调养，所以我想给你安排一个地方暂时避避风头。”

陈长生对他说道：“我不是王破，与你之间没有任何恩怨情仇，你不需要回绝我的好意。”

肖张沉默了片刻，说道：“其实我想过找个地方避一下。”

被朝廷追杀了整整三年时间，哪里会不觉得疲惫，他再如何嚣张，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不久前他受了一次重伤后，确实想要找个地方静养，问题在于这种地方不好找。

敢对抗道尊商行舟的威严，并且有能力护住他的宗派山门非常少。

像槐院与离山剑宗这种地方与他有旧怨，他不愿意向对方低头，哪怕死也不愿意。

他最终选择的地方，和陈长生准备带他去的地方，是相同的地方。

圣女峰。

听到肖张的话，陈长生等人有些吃惊，心想既然你已经去了圣女峰，为何会被朝廷追杀到了此间？

“我没能进圣女峰。”

肖张的眼光穿过白纸上的两个黑洞，变得有些幽深，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那天的情景。

“那些小姑娘的剑阵应付起来很麻烦，而且既然对方无意，我难道还要苦苦哀求？”

陈长生觉得更加奇怪。洛水之战后，朝廷开始追杀肖张，谁都知道，离宫对他会是怎样的态度。就算徐有容在闭关，南溪斋无人主事，斋里的人们不喜欢肖张过往的行事风格，但何至于态度如此强硬？

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他与肖张的视线对上了。

他忽然明白，肖张是想告诉自己，南溪斋可能出了些什么事。

“离开南溪斋的时候，我遇着朝廷的队伍，赶紧避开了。”

“为何。”

“因为那里面有两顶轿子，我不确认是谁，但都要比我强大很多。”

陈长生与唐三十六对视一眼，知道了答案。

“是相王与无穷碧……他们去哪里？”

“不清楚，随后我被一个怪物偷袭，为了驱除毒素旧患暴发，又被这些苍蝇追击，很是心烦，便想来这里喝杯茶。”

喝茶确实可以清心静意，但陈长生等人知道，肖张必然是觉得命不久矣，才想着来这里喝茶。

同样是喝茶，原由与心境却是不同的。

那个怪物陈长生也隐约猜到了是谁。

能让肖张这样的人物中毒受伤，还能是谁？

“最近有吃饱饭吗？”陈长生问道。

肖张说道：“能吃饱，但吃不好。”

时刻要警惕会不会有刺客偷袭，会不会被下毒，任谁都很难把饭吃香了。

七宝寨里便有酒楼，他们找了间包房坐下，很快便有一席极为丰盛的酒菜端了上来。

陈长生也在吃，自然没有人敢下毒。

肖张没有理会其余人，筷落如风，很快便把盘子里的好菜吃完了。

他没有喝酒，只是喝了半壶冬野茶。

如此放松的吃饭，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是件很奢侈的事情。

饭饱茶足后，因为过于放松，肖张倒头便睡，鼾声仿佛要响彻整座县城。

陈长生等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酒楼外，无数民众静静地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

……

第868章 江上风清

三天的药量被一次喝了，如果换作普通人，只怕会出问题。

肖张不会出问题，他的复原能力无比强悍。

酣然沉睡半个时辰后，他醒了过来，说道：“精神已足。”

陈长生说道：“真的不要同行？”

“并非同道中人，何必同行。”

肖张起身接过陈长生递过来的干粮与药盒，提起铁枪向外走去。

他没有就此离开，而是走到七宝寨最上面的承宝阁里，拿走了那盒古茶。

然后他望向那些青衣道人和朝廷的高手，说道：“来，继续。”

……

……

肖张走了，那些青衣道人与朝廷高手还有神弩营也都走了。

陈长生等人自然也要走了。

长街两边的奉阳县城民众没有走。

他们对着陈长生跪拜不止，虔诚行礼，甚至很多行动不便的老人家，也被自家子侄抬到了街边，希望得到教宗的赐福。

如果放在别的时候，陈长生应该会在奉阳县城留一段时间，给信徒们看看病，或者按教典上说的那样进行一场光明小祭。

但现在他没有时间，他必须离开，好在户三十二已经传书邻近的道殿，已经做好了相应的药物发放安排。

按照陈长生的要求，应该还会有一两位擅长圣光术的神官过来。

“愿圣光与你们同在。”

陈长生对奉阳县城的民众们说道。

民众们再次拜倒，如潮水一般。

离了奉阳县城，越过铁链，来到人烟稀少的峡山里。

想着先前的那些画面，唐三十六说道：“直到刚才，我才感觉到你真的是教宗。”

教宗是神圣的，必然会得到无数信徒的敬畏，但发自内心的爱戴却并非那般容易。

一般而言，这需要时间的累积，从而发生声望的累积。

陈长生继任教宗不过三年，像奉阳县城这种偏僻的小地方，如果道殿宣颂不力，甚至很多信徒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他能够得到如此多信徒发自内心的敬爱，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像桉华对朱砂丹的宣扬，国教的颂圣活动起了非常大的作用。

陈长生不想说这些事情，转了话题道：“肖张遇到的那个小怪物应该是除苏。”

唐三十六说道：“可能，如果肖张不是事先受了重伤，怎么会被他偷袭成功。”

折袖说道：“未必见得，除苏在汶水城里也受了伤，所以你不要落单。”

唐三十六听懂了他的意思，微惊说道：“难道那个怪物如此麻烦。”

陈长生说道：“确实很麻烦。”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眉眼之间隐有忧色。

不是因为除苏，而是因为肖张提醒他的那件事情，圣女峰可能有些问题。

唐三十六和折袖也清楚他在担心什么，离开奉阳县城后，行进的速度已经比前些日子快了很多。

但陈长生还是觉得不够快。

如果南溪斋真有什么变故，正在圣女峰闭关的她，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顺着峡江右岸疾掠了数十里地，再也看不到奉阳县城，江面上的船只也变得稀少了很多。

陈长生把南客从周园里带了出来，然后望向折袖等人。

唐三十六有些抵触心理，说道：“怎么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猫。”

折袖说道：“你见过周园那么大的猫笼？”

户三十二谦恭说道：“能在陛下的小世界里停留片刻，那便是极大的福份。”

折袖皱了皱眉。

唐三十六叹了口气，说道：“过了。”

陈长生说道：“赶紧。”

南客看着他们被送进周园后，问道：“陈长生，我们去哪里？”

现在她已经知道并且记住了陈长生的名字，但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像小孩子般懵懂。

“我们去圣女峰。”陈长生摊开地图，给她指明方向。

南客的眼神依然呆怔，不知道有没有看懂地图，又问道：“要多快？”

陈长生说道：“有多快就多快，当然，你不能受伤。”

南客说道：“明白了。”

然后她抓住陈长生的脖子，便向崖外的江面上跳了下去。

江风微寒，呼啸着扑面而至，陈长生觉得冷静了很多。

然后，他看着扑面而至的江面，又无法冷静了。

他这时候才想起来，雪岭那场血战之后，南客的双翼消失了，那么她怎么飞？

南客呆滞的眼神里也出现了一丝惘然。

她只知道自己能飞，按照本能跳向了空中，根本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犹豫。

然而，自己以前究竟是怎么飞的？

南客凭借自己如闪电般的身法，在崖外的空中做了几次惊世骇俗、堪比瞬移的飞掠，但还是在继续向下。

二人堕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江面越来越近。

她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陈长生叹了口气，心想吱吱不在身边，稍后用什么方法来快速弄干湿透的衣服？

眼看着便要落入江水的时候，两道声音在南客的身后响了起来。

那声音有些像肖张脸上的那张白纸被浔阳城里的风拂动。

是浔阳城而不是奉阳城，因为浔阳城时他脸上的白纸是完整的。

又有些像是风帆在最短的时间里扬起。

当然，最像的还是展翅。

十余丈长的幽绿羽翼从南客背后展开，带着她掠过湍急的江面，然后飞了起来。

陈长生离江面更近，靴底甚至都踩在了江水上，留下了一点涟漪。

远远望去，就像蜻蜓点水。

……

……

教宗陈长生离开了奉阳城，这座小城里的民众却久久不愿意离去。

江畔的一座酒楼里，一名年轻公子看着那些依然远望着峡江的民众，脸上流露出厌恶的情绪。

“真是一帮愚民。”

一个容颜清美的少女走了出来，正是牧酒诗。

那位年轻公子是别天心。

看到牧酒诗出来，别天心顿时换了一幅表情，和声说道：“邻江风大，小心些。”

当年牧酒诗被逐出离宫时，被废掉了国教传承，但源自大西洲的境界实力犹存，又怎么会在意江风。

别天心只是想要表达自己的关心。

牧酒诗微微一笑，很自然地接受了他的关心，与他站的近了些。

……

……

第869章 我会在深渊里等你

从汉秋城到奉阳城，这对年轻男女一路游历，虽然还不像普通情侣那般亲近，但神态动作已经是自然了很多。

牧酒诗站在了别天心身边，很自然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哪怕这样的画面已经发生过数次，别天心依然觉得很激动，心跳微微加快。

牧酒诗有些调皮地一笑，似乎觉得这很有趣，伸出洁白如玉的小手，按在了他的胸口。

她的掌心之下便是他的心脏。

别天心自然不会在意她的动作，但在下一刻，他的神情忽然变得异常凝重。

一个穿着青衣、戴着铜制面具的怪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的房间里。

看着这名青衣怪客，别天心眼瞳微缩。

此人是谁，竟能悄然无声地来到房间里，无论自己还是牧酒诗都没有什么感知。

青衣怪客没有释放出所有的气息，但别天心已经隐隐猜到了对方的真实境界，鬓角微湿。

他只有聚星境，但父母俱是神圣领域强者，见识要远远超出同辈中人。

在世间游历时，别天心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的安全问题，因为根本没有谁敢对他有任何不敬。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敢冒着两位神圣领域强者盛怒的危险对他下手，那就只能是另一位神圣领域强者。

别天心不知道这名青衣怪客是谁，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找自己，但他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

“你赶紧离开，不要理我。”

别天心盯着那名青衣怪客，对怀里的牧酒诗说道。

牧酒诗的小脸上流露出有些奇怪的神情，似笑非笑，似乎感动，又似乎嘲弄。

但她没有离开，也没有询问什么，就连手掌也还放在他的胸口上。

别天心觉得有些奇怪，但他这时候的注意力完全在那名青衣怪客身上，根本没有余暇顾及这点，而且他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毕竟是无穷碧与别样红的儿子，虽然比不上落落当年那般夸张，在世间游历当然还是会随身携带一些很强大的法器。

比如现在他的袖子里就藏着一样法器，那样法器无法战胜一名神圣领域强者，但可以构成一道神圣结界帮助他支撑一段时间，同时这件法器启动的时候，他的父母便会生出感应，无论彼此之间相隔多么遥远。

这也是为何他可以保持镇定，让牧酒诗先走的原因。

但下一刻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脸色瞬间变得异常苍白，因为他发现藏在袖子里的那样法器出了问题。

酒楼四周出现了一道若隐若现，却坚不可破的气息，想必是那名青衣怪客布置的，可以阻止他任何传讯的可能。

可是那件法器呢？为何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出了问题？

他望向怀里的牧酒诗，感受着胸口处她越来越寒冷的手掌，隐约猜到了些什么，眼睛里流露出痛苦与不可思议的神情。

“为什么？”

这是别天心此时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牧酒诗仰着小脸看着他，调皮地吐了吐舌尖，笑着说道：“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呀。”

别天心听到了答案，却依然无法相信，身体因为愤怒与难过而颤抖起来，颤声说道：“是吗？”

“我一直不让你告诉别人，包括你的父母，就是因为我没有想过和你在一起。”

牧酒诗站直身体，娇小的手掌依然紧紧地贴着他的胸口，仿佛有些贪恋他的温度。

“让你这个可怜人死的明白些吧，当初与你一道去汉秋城，就是想让你与陈长生遇到，然后杀死你，但那时候因为一些事情，我们不便动手，所以才会拖到现在，其实你如果仔细想想，便能知道这是个局，只是你太蠢了。”

她嘲弄说道：“你有什么资格娶我？我可是要做教宗的人。”

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别天心从先前的恐惧不安里清醒过来，只剩下痛苦与愤怒，喃喃说道：“原来你们想栽赃给陈长生，让大陆内乱不断，想来一切都是你们牧家的局，如此说来，牧夫人当年去白帝城也有问题。”

牧酒诗没有想到死到临头，这个自己始终瞧不起的纨绔子弟忽然变得清醒理智了很多，不禁有些讶异。

然而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

“当然，我姐姐是何等样人物，是我族中最具智慧的天才，又怎么会因为皇位这种事情被逼离开大西洲？”

牧酒诗看着他平静说道：“我那位姐夫一世英雄，最终也没能过得了美人关，被我姐骗了这么多年，你虽然及不上我姐夫，但现在看来倒也算是不差，请平静地去死吧，我应承你，会记得你这些天对我的好。”

别天心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们想栽赃给陈长生，没有人会信。”

牧酒诗轻声说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被黑龙杀死的。”

说完这句话，她的小手里忽然散发出一道极其精纯、无比寒冷的气息。

别天心的身体顿时被冻僵，再也无法移动。

他注意到她的眼眸变得异常幽深，仿佛一道寒潭。

他想明白了牧酒诗准备做什么，又准备如何栽赃陈长生。

牧酒诗静静地看着他，掌心里涌出的寒意越来越浓。

别天心身心俱冷，不知道是因为这道深寒气息，还是因为她的无情与冷酷。

寒霜覆上他的睫毛，看着就像北方树上挂着的冰棱，有些好看，又有些悲伤。

他盯着牧酒诗的脸，仿佛要把这张美丽、单纯却又无比恶毒的脸永远地记住。

“我不会去星海，我将去往深渊，我将永远不会忘记你，我会一直在那里等待你的到来。”

这是别天心最后的遗言。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闭上了眼睛，断绝了呼吸。

他的幽府、星窍、经脉以至血肉，都被极端的严寒冻成了结晶，再没有任何生机。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牧酒诗的手掌终于离开了他的胸口。

看着已经变成真正冰雕的别天心，她沉默了很长时间，脸色有些苍白。

不知道是因为这些深寒气息让她耗损了太多真元，还是因为别天心死前最后说的那句话。

……

……

第870章 沉入江水深处的秘密

“要快一些。”

那名沉默的青衣怪客，忽然开口说道：“他的生机断绝，无穷碧必然会感应到。”

别样红与无穷碧这样的神圣领域强者必然在自己儿子的识海里留下过烙印，以此作为最后的安全保证。

这名青衣怪客的气息可以把酒楼里的动静与先前牧酒诗释出的寒意与天地隔绝开来，却无法断绝这种真血神魂之间的联系。

牧酒诗从微惘的情绪里醒过来，轻轻伸出手指弹了弹。

一道很轻柔的风从她的指尖射出，落在别天心的身体上。

簌簌一阵碎响，那座冰雕崩坍成无数碎片，然后被风一拂，变得更碎，直至变成细沙般的结晶微粒。

青衣怪客伸手，把地板上的那些晶粒卷进袖中，然后带着牧酒诗向酒楼外走去。

一名教士走进了房间，拿着扫帚把地板扫的干干净净。

如果陈长生在场，一定能够认出这名教士是谁，因为这位教士是国教学院的老熟人。

教枢处的辛教士，时隔三年再次出现，却忽然出现在奉阳县城里，这是为何？

辛教士去隔壁房端了个凳子，坐在不远的楼道里，闭上眼睛开始等待。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因为他是在等死。

一艘渔船离开了奉阳县城的码头，逆峡江而上，离开人们的视线后，无风而疾，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前行。

没有用多长时间，那艘渔船便来到了数十里外的一道江面上。

青衣怪客站在船首，静静看着湍急的江面，不知道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或者是想找到不久前某人踩出的痕迹？

牧酒诗坐在船中，看着青衣怪客的背影说道：“黑龙今天并不在奉阳县城。”

青衣怪客说道：“是的。”

牧酒诗不解说道：“既然汉秋城里不能动手，为何今天却可以？”

青衣怪客说道：“首先，时间很紧，其次，我不知道那天黑龙在何处，但我知道今天她在何处，而且没有别的人知道。”

牧酒诗听不懂，但她相信他的话。

青衣怪客不知道看到了些什么，轻轻地拂了拂衣袖。

那些犹残着寒意的晶粉，从他的袖口里落下，被湍急的江水一冲，便再没有任何痕迹，一点涟漪都没有。

……

……

恨河上游有很多支流，其中有一条支流水质清澈，江畔生着很多野树，风景优美，名为桐江。

在桐江上游的那片青峻群山，是天南五麓里的一脉。

群山深处有座山峰，终年笼罩在云雾之中，显得格外神秘而圣洁。

那便是无数修道者与信徒心中的圣地——圣女峰。

南溪斋便在圣女峰上，管辖的范围更大，至少有数百座山峰和千里原野归其所有。

南溪斋与长生宗一样都是国教南派祖庭，有很多像慈涧寺、荷花池这样的附属小宗派，再加上世代居住在这里的普通民众，人烟繁盛，很是热闹，尤其是位于桐江畔的那座小镇，更是热闹至极。

某天午后，小镇外的江畔安静如常，忽然一阵飓风无由而起，江里的芦苇迎之而偃，草甸上的黄牛惊恐奔走。

两道幽绿的光芒在空中一闪即逝。

一个神情呆滞的小姑娘出现在江畔，正是南客。

陈长生从地上爬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看了南客一眼，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紧接着，三个人平空落下，落在了草甸上。

唐三十六和户三十二还很正常，就像进入周园前一样。

但折袖有些狼狈，衣服上的灰比陈长生还要多，并且破了那几道口子，脸上竟然还有一道伤口。

陈长生很吃惊，心想周园里应该没有敌人，他这是与谁战斗的如此激烈？

看着他的眼光，折袖说道：“我和那些妖兽打了一场。”

听着这话，唐三十六想起那时的画面，连连摇头，户三十二也是神情复杂。

当时他们坐在周陵的最高处，周陵外浓烟滚滚，妖兽如潮般涌来，愤怒的吼叫仿佛要把天空都撕开一般。

折袖就像个石头一样，在里面时而被淹没，时而又出现，看得他们又是佩服，又是担心。

陈长生没有问折袖为什么要和那些妖兽打架，因为他知道原因。

当初在日不落草原里，折袖眼睛瞎了，背着七间到处逃窜，和那些妖兽早就已经结下了深仇。

户三十二望向陈长生，神态更加恭谨。

在汶水城与峡谷里时，这位主教对陈长生的态度便极为恭谨，而且同样发自内心，但现在他的恭谨来自内心的更深处。

如何判断一位真正强者的能力或者潜力？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那就是看他们拥有的小世界的大小。

能够掌控的小世界越大，说明层级便越高。

现在他确认了那个传闻，周园果然在教宗陛下的手里。

多年前他在清贤殿任职的时候，曾经进入过前代教宗的青叶世界。

他非常确定，青叶世界远没有周园大。

这让他对教宗陛下以及国教以及……自己的前途更加信心十足。

陈长生自然不知道让户三十二进入周园，就像当初让桉华与陈酬进入周园一样，还会带来这些好处。

他这时候的视线落在很远处的那片群山里。

群山秀美，满山浓郁的绿色，即便是在正午的阳光照耀下，依然没有任何燥气，睹之便心生宁静之意。

越往群山里去，植被越是茂密，绿意越深，却又毫不冗繁，被渐多的云雾冲淡了颜色，更添清丽。

而在云雾的最深处，隐隐有座极高的山峰，似真似虚，根本看不清真容。

那便是圣女峰？

看着远处那座山峰，唐三十六也有些兴奋，要知道圣女峰是著名的圣地，他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陈长生的情绪变化，更多是因为圣女峰是徐有容生活修行的地方。

徐有容在后来的书信里，没有提过圣女峰的模样。

他曾经想象过很多次。

虽然徐有容这时候应该还在闭关，无法相见。

但想到她就在那座山峰上，他还是会生出很多渴望。

就像那句最俗套的形容一样。

他这时候恨不得插上双翼飞过去。

南客走到他身前，抬起头来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你想飞啊？那你和我说啊。”

第871章 山门纪事

如果能飞的话，他就不会让南客停在镇外的江边，而是会一直飞到圣女峰上。

但那不行，因为要表现出对圣女峰的尊重，而且圣女峰有禁制。

就算他是教宗，带着魔族小公主直闯圣女峰，必然会招致极大的愤怒。

他们一行人必须要从山下的镇子里穿过去，南客再次进了周园。

镇上的宅院很密集，看得出来，这里的人们生活的还算不错，没有过于破败的民宅。

桐江已经是大陆南方，气候温暖，哪怕是盛冬时节也不如何冷。

正午时分，正是小憩的好时辰。

他们从镇子里走过时，没有遇到太多人。

街边有家铺子开着，唐三十六很想去买些小玩意证明自己曾经来过，折袖想买些肉脯以备不时之需，但看着陈长生的神情，都没说话。

肖张在奉阳县里说的并不清楚，因为他没有进入圣女峰，但很明显，他觉得圣女峰上出了事情。

陈长生也是这样判断的，自然有些着急。

因为走的有些急，路过那间铺子的时候，他们没有注意到里面老板娘和另外两个人的对话。

“三缺一倒不是问题，我也不好打个牌，只是仙女已经这么久时间没来了，我担心她会不会出事。”

“呸，你胡子都被烧光了，仙女也不会出事。”

“嗨，不就是给你家出钱换了三间青砖房嘛，至于为了护着她来咒我？”

“说起来，仙女究竟做什么去了呢？”

……

……

过了镇子，便入了山林，很是幽静，道上也看不到什么人。

陈长生等人加快了脚步，速度越来越快，如果普通人来看，甚至可能都无法看清楚他们的身影。

道路渐往上行，在树林的遮掩下，不着痕迹地越来越高，便来到了山间。

十余里后，山道上出现了一道石门。

陈长生没有留意石门上写着什么字，直接往前走去。

然后，他被拦了下来。

既然是南溪斋的山门，当然有守山门的弟子，那是两名十四五岁的少女。

这两名少女弟子在斋里的地位不高，没有机会远行，没有像那些师姐们一样去过京都，所以没认出陈长生和唐三十六等人。

“站住！来者何人？”

两名少女握着剑柄，看着陈长生等人喝问道。

她们脸上的神情有些紧张，看起来竟没有什么经验。

陈长生与唐三十六对视一眼，都看出来了问题。就算是远离本斋的远山门，由普通弟子负责看守，但平日里必然会有很多附属宗派或慕名前来的修行同道拜访，南溪斋怎么也应该安排些成熟稳重的弟子才是，怎么会派出这样两个小姑娘？

唐三十六微微摇头，示意陈长生先不要表明身份，上前说道：“我们乃是汉秋城绝世宗弟子，前来圣女峰游历观光。”

一名少女紧张说道：“圣女峰是何等样地方，岂是你们想进就能进的？”

听着这话，陈长生等人更加觉得异样。

无论是前面的来者何人，还是这一句，听着完全就是从书上看来的话语，哪里是南溪斋弟子应该有的语气？

唐三十六盯着那名少女，挑眉说道：“南溪斋什么时候有这种规矩了？”

无论离宫还是圣女峰，讲究的都是传道众生，从来不会拒绝信徒与同道进入，只是会隔绝一些真正重要的地方。

听着这话，那两名南溪斋少女更加紧张，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可能是因为合斋的缘故，所以现在看守的比较严。”

陈长生对唐三十六说道：“直接报明身份吧。”

听着这话，那两名南溪斋少女忽然醒过神来，原来对方先前说的绝世宗弟子竟是假的。

她们更加紧张，拔出剑来，颤声问道：“你们到底是谁？”

唐三十六本想直接报明身份，但看着她们这等紧张模样，不禁觉得好生有趣，想逗一下，便直接向前走去。

两名南溪斋少女更加紧张，手里的剑都颤抖起来，却没有退让的意思。

只听着两声明显还带着颤音的清喝，两名少女出剑向唐三十六刺了过去。

出剑之前，两名少女明显很紧张，甚至有些害怕。

但当剑招施出后，她们所有的紧张与害怕都没有了，因为她们是南溪斋弟子，用的是南溪斋的剑法。

清丽的剑光照亮山道上的石门，向着唐三十六落下。

看着这幕画面，折袖心生敬意，如果不是从早到晚的苦练，根本不可能做到凭剑静心。

看着这幕画面，户三十二心生凛意，心想南溪斋两名最普通的少女弟子剑法都如此精妙，看来不能轻视这些南方的同门。

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心生疑意，心想这是什么剑法，看着有些眼熟，似乎还隐藏着什么手段。

站在这幕画面里的唐三十六，看着迎面而来的清丽剑光，不要说心生惧意，连战意都没有多少。

是的，这两名南溪斋少女的剑法确实精妙，但境界实在太过普通，连通幽境都没有，又如何是他的对手？

他清声一笑，踏步而前，准备举手投足间轻易破之，向两位小姑娘完美地展现自己的风采。

但就在下一刻，他的笑声变成了一声满是惊讶的轻噫，紧接着，又变成了一声带着恼意的哎哟！

剑光骤敛，两名南溪斋少女退回山门后，胸膛微微起伏，神情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唐三十六没有受伤，但衣袖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看着有些可笑。

他笑不出来。

如果说这是一场真实的战斗，他当然没有败，但如果是论剑，他已经败了一招。

那两名南溪斋少女境界普通，剑法再如何精妙，按道理来说，也不可能胜过他。

问题在于，这两名南溪斋少女的剑招之间隐隐有某种联系，一旦同时出手，仿佛自然能够做出某种配合，剑法的威力骤然变大，剑招更是从精妙变成绝妙，竟把唐三十六的所有去路仿佛都算透了一般。

随苏离学过慧剑的陈长生，也是在那两名南溪斋少女的剑招进入到中段时，才找到了三个漏洞。从这个角度说，这两名南溪剑少女的剑招，单从精妙程度上来说，甚至要远胜他当年在荒原遇着的那些聚星境高手。

这是什么剑法，竟如此厉害。

第872章 云雾里的圣女峰

“应该是合剑术。”户三十二说道。

听到这个名字，陈长生才想起这套传说中的剑法。

圣女峰最著名的便是南溪斋剑阵。

据说无数年前，便是周独夫这样的星空之下最强者，闯上圣女峰的时候，也曾经被这座剑阵困住过片刻时间。

天书陵之变时，徐有容为陈长生留下了数十名南溪斋弟子，在国教学院里曾经震慑过很多强者，也是因为剑阵。

南溪斋剑阵的基础便是合剑术。

这种绝妙至极的剑术，需要两人以上才可以施展，最讲究是出剑之人与同伴之间的信任以及心意相通，据说练到后来，两名南溪斋弟子合剑便可以胜过四名相同水平的对手，三名南溪斋弟子可以胜过九名相同水平的对手，以此类推，同时施展合剑术的南溪斋弟子越多，能够发挥出来的实力也越可怕。南溪斋剑阵的最强版据说由三百余名弟子组成，可以想见其威力，即便是神圣领域强者只怕也不愿意正面挡其锋芒。

难怪肖张在奉阳县城里会说那些小姑娘的剑阵麻烦。

但陈长生还是觉得有些问题。

这两名南溪斋少女用的剑法，与他当年在书里看到过的合剑术并不完全一样，似乎进行了某种改变。

问题就在于，像合剑术这样堪称绝妙的剑法，谁又能有能力进行改变呢？苏离都不见得能够做到。

……

……

唐三十六也听到了户三十二的话，才知道原来这便是南溪斋的合剑术。

但他哪里会管这么多，因为他的袖子已经破了，非常生气，握着剑鞘，看着那两名南溪斋少女喝道：“你们让我不高兴了！”

折袖转过头去，不想看见他。

陈长生说道：“你自己的问题，吓她们做什么。”

唐三十六恼火说道：“你们还没成亲，能别这么早就护着老婆娘家人吗？”

两名南溪斋少女对视一眼，很是茫然，完全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

唐三十六敛了笑容，神情变得极为认真，举起汶水剑说道：“请指教。”

他自然不会真的生气，这代表着他对两位南溪斋少女的尊重。

两名少女感觉到他的心意变化，神情也变得更加凝重，举起了手里的剑。

剑光陡然再次照亮山道，石门周遭的树林里生起无数道凌厉的风，树干上出现一道道裂痕。

咔嚓两道清脆的响声，两名少女被震退回石门后方，脸色苍白，手里的剑已经只剩下了半截。

“承让。”唐三十六把剑重新系回腰间，自始至终，汶水剑都没有出过鞘。

看着这幕画面，两名少女感觉到了与对方之间的差距，不由好生绝望，然后感觉很羞辱。

南溪斋乃是道门圣地，无论是在镇上还是在别的宗派，她们都被视为仙女一般的存在，谁敢对她们这般无礼。

前些天，她们守山门时，也曾经遇到想要进山的同道与普通游客，她们只需要说句话，对方便退走，根本没有遇到敢闯山的人。

南溪斋的弟子就算不敌，也不能对方就这样闯进圣女峰去。

她们从袖子里取出某样事物，可能是法器，准备向山下示警。

便在这时，两只宽厚的手掌落在了她们的肩上，控制住了她们最重要的两根经脉。

户三十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过了山门，来到了两名南溪斋少女的身后。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们不要擅动。

在他想来足够温和的笑容，在两名南溪斋少女的眼里，却像恶魔一样可怕。

感受着搭在肩上的那只男人的手，想象着稍后对方只需要真元微运，便能断掉自己的经脉，想着对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闯过了自己驻守的山门，两名少女又急又气又是害怕，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就说书上写着的那些话不能照搬，不然肯定会出事的。”

“师姐们天天都在斋里忙，都没精神管我们，我哪知道应该怎么守山门。”

两名少女哭着说道，不时抬起袖子擦擦眼泪，梨花带雨，看着极为可怜。

唐三十六连连摇头，心想南溪斋究竟是怎么了，竟让两个明显不通世事的小姑娘来守山门。

不管两位少女哭的如何悲伤，户三十二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淡淡的笑着，然后看了陈长生一眼。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说道：“我先去看看。”

折袖说道：“我在暗中。”

说完这句话，他便消失在了道旁的山林里，烈阳把树叶勾勒出来无数影子，不知道哪一个会是他。

……

……

走过南溪斋的前山门，迎面还是那条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的山道。

在这种时候，南客不适合出现，陈长生把速度提至极处，偶尔还会用上耶识步，时而在道东，时而在道西，如风一般卷过山道，只偶尔在转折路线的时候，会在青竹光滑的表面上留下一道残影。

山岭秀美，风景怡目，但他根本无心去看，任呼啸的山风扑打，睁着眼睛，盯着山道上的任何细微变化，神识也随风而去，提前便能察知到前方的动静，最主要的目的，是因为他需要弄清楚那些阵法。

徐有容在通信里没有谈过太多南溪斋的具体事务，但提到过山道上的那些阵法或者说禁制。

果不其然，在那片竹林之后的十余里山道上，陈长生遇到了数处非常精妙的阵法，即便以他的实力，哪怕万剑齐出，想要破解那些阵法，也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

好在他在周园里在雪庙里在天书陵里与徐有容交流过很多这方面的内容，对这些阵法有一定了解，再加上他现在是教宗，国教南北两派虽然有些差异，但毕竟同出一脉，他很快便找到这些阵法的生门，很轻松地通过。

阵法的生门往往已经离开了山道，到了某处溪下或是某颗巨石旁，但大致方向不会出错，他继续向着原处那道山崖掠去，山崖后方有仿佛万年不散的云雾，圣女峰便在那片云雾里若隐若现，哪怕已经近了很多，依然难以看清真容。

第873章 石壁的两边

向着那道山崖奔掠的过程里，陈长生看到很多南溪斋的弟子，正沿着山道匆匆向山下赶去，心知应该是被山门处的动静惊动。在那些南溪斋弟子里，他看到了一些很熟悉的面孔，心情略微放松了些，心想双方应该不会再有误会产生。

很快他便来到了那片山崖前，白石山崖间生着些松树，还有很多极细的瀑布垂落，崖前是一大片平整的山坪，青树掩映间，可以看到无数幢样式清美的建筑，想来便是传说中的南溪斋，如果是正常前来拜访，或者他会好好欣赏一番，但现在哪有这个心情，略看了眼便继续向着山崖上疾掠。

崖间已经没有山道，到处都是密林或者是陡峭的岩壁，即便擅于攀援的猿猴想要上去，也会觉得有些辛苦，但对陈长生来说，难度并不是太大。

顺着山崖攀援而上，渐行渐高，山势渐陡，离地面也越来越高，身周的云雾也越来越浓，直至再也看到下方的南溪斋，也看不到上方的天光，只能凭着先前的印象判断方向，他不觉困难，反而生出一种亲近的感觉。

当年在西宁镇时，他偶尔会随着师兄去镇外那片云雾深处的孤峰里采药，对这种环境非常熟悉。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云雾忽然变淡了很多，头顶的天光也变得越来越清楚。

陈长生精神为之一振。

寒冷的风穿过峰间的青树与怪石，落在他的脸上，里面带着些湿意。

云雾骤然散去，他视野变得无比开阔，往北看可以看到弯曲如线的桐江。

这便是圣女峰的峰顶。

……

……

陈长生非常确定，徐有容便在这里闭关，但他在峰顶走了两圈，看到了数百棵从来没有见过的古树，看到了她在信里提到过的崖边的那块石头，甚至看到了她在信里提到过的那几种翠色的可爱的小鸟，就是没有看到洞府。

白鹤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平静了很多。在奉阳县城听到肖张那番话后，他便一直很紧张甚至有些焦虑，到了这里后，所有的紧张与焦虑都已经消失无踪，因为峰顶就像她在信上说的那样，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任何战斗的痕迹。

依然让他有些不解或者说警惕的是，按道理来说，徐有容在圣女峰顶闭关，即便可能要数年之后才能出关，南溪斋也会留些弟子在这里随侍才对，不然若她在洞府里修行出了问题需要帮助怎么办？

他回到峰顶面北的那面，这里有数棵古树，还有一处很浅的水潭，正是他先前以为应该是洞府的地方。他做出这个判断，除了方位与风景以及水潭畔的那些痕迹，最主要是因为这里的碑文数量最多，看着最古老。

在圣女峰的峰顶崖壁上，到处都可以看到碑文。

那些碑文是直接刻印上去，其中有些有他很熟悉的碑文。

天书碑的碑文。

他听徐有容说过，这些是首代南方圣女从京都天书陵里亲手拓印的天书碑文。

与李子园客栈外卖的那些拓本不同，这些碑文里蕴藏着那位圣女的无上智慧与至高神魂，拥有天书碑的真义。南溪斋对天书碑的研悟，向来不弱于离宫，在某些方面甚至还要更胜一筹，便是因为她们拥有这些碑文。

陈长生在崖壁上找到了照晴碑的碑文，伸手摸了摸，手指传来清凉的感觉。

那些线条与天书陵的碑文并无两样，但隐隐有些极为细微的区别。

这些区别并不是谬误，而是代表着首代圣女对碑文的理解。

陈长生对天书碑的了解要远远超过别的修道者，哪怕那些真正的天才。

因为他在天书陵里解碑的过程与众不同，而且他的手腕上一直都带着五座天书碑。

只是轻轻触摸，微有所感，他便知道，如果自己能够仔细研究圣女峰顶的这些碑文，必然会对自己的修行带来极大的好处。

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他现在首先要找到洞府。

便在这时，他感觉到手指下的崖石有些微微震动传来。

一道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的清淡气息，从密密的青藤里传出来。

他顺着那道气息走了过去，把那些密密麻麻的青藤拨开。

青藤的后面，依然是崖壁，不管是看还是亲手触摸，都看不出来异样，就算用锤子往里面砸，也只能砸出无数的山石。

但陈长生知道这道崖壁里面不是山石，是空的，换句话说，圣女峰的洞府便在里面。

不是他能够看破崖壁上极为高妙的阵法，而是因为那些青藤。

这些青藤也是一道阵法，不如崖壁上的那道阵法强大，但同样能够障住神圣领域强者的眼光。

陈长生能够看破这些青藤，是因为他见过这些青藤。

这些青藤是桐宫。

桐宫是一座阵法，他在京都皇宫里见过。

这些青藤变成的桐宫，他则是在周园里见过。

当初在周陵里，徐有容把她手里的桐弓变成了桐宫，青叶招摇于狂风暴雨之中，哪怕那时候的她重伤将死，依然坚固。

既然这些青藤是桐宫，是桐弓，是她的弓，那么她这时候应该就在崖壁里。

很明显，由桐弓化作的青藤知道陈长生是谁，没有向他发起攻击，也没有发出警告，发着淡淡的柔光，很美丽。

陈长生看着手里的青藤，想着那年奈何桥上白纱落下，然后看到的那张脸。

在满天风雪里，她眉眼如画，发着淡淡的柔光，美丽的难以言说。

他望向眼前这道冰冷的石壁。

她就在石壁的那头。

他在石壁的这头。

如果眼光有真实的热度，冰冷的石壁这时候可能会开始燃烧。

如果这是一道石门就好了，他可以轻推，或者轻敲，问一声有人在吗？

不，就算这是一道石门，他还是不能轻推，也不能轻敲。

他只能像现在一样，静静地看着。

……

……

第874章 风景旧曾谙

徐有容在石壁那边的修行可能到了关键的时刻，任何外界的干扰都非常危险。

所以陈长生什么都不能做，但他也没有离开，在那道石壁前静静地站了很长时间。

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想念以及别的一些极为复杂的情感，后来则是因为他生出些不好的感觉。

说到推演计算，除了魔族军师黑袍，已经死去的天机老人，他的师父商行舟，接下便应该是徐有容。

陈长生没有命星盘，没有学过推演计算，但他跟随苏离学过慧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慧剑也是一种推演计算的方法。

他往回望去，一直望到在松山军府收到那封信。

接着是汉秋城，汶水城，奉阳城。

南溪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圣女峰明明还是这般宁静，就像她以前在信里说过的那样。

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肖张确实没能进入圣女峰。

他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如果她在石壁里继续闭关，可能会遇到一些问题。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件事情发生，他必须弄清楚她可能会遇到的问题来自何处。

那个问题不在石壁的那头，而应该是在石壁的这头。

他只需要找到那个问题，然后解决掉，徐有容便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究竟是什么问题居然会影响到石壁那头的徐有容？

要知道无论是化作青藤的桐弓，还是石壁上那道无比强大的阵法，都可以保证她不会受到外界的伤害。

陈长生离开了那道石壁，走到崖畔。

桐江正在北方的原野间流淌，从极高远的地方望过去，极其蜿蜒。

被斜阳一照，就像是午后绣花乏了的小姐随意扔在桌上的金线。

这样的形容，曾经在两年多前徐有容给他的书信里出现过。

崖边那块青石，她也在信里提过，她喜欢坐在那里看风景。

陈长生在崖边坐下，望向这片美丽的风景。

风景旧曾谙。

……

……

风景很美，不会看厌，但陈长生没有看太长时间，便收回了视线。

他拿出了一本有些古旧的书籍开始翻看。

平静片刻后，他依然没有找到那个问题，连线索都没用，于是便不再去找，不是放弃，而是知道越刻意有时候越容易错过。

他随意地回想从松山军府开始的所有事情，以近而推远，首先想到的是在山门处遇到的那两个南溪斋的小姑娘。

那两个小姑娘用的是南溪斋的合剑术，最开始的时候，甚至让唐三十六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当时觉得两个小姑娘用的合剑术，与他知道的合剑术有些极细微的改变，这让他产生了些疑惑。

难道这与他担心的事情有关？

合剑术的基础是斋剑。

他这时候在看的那本旧书，叫做斋剑相合考，出自一位曾经在南溪斋学习了三十年时间的青曜十三司女教习。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青曜十三司的前辈与徐有容的人生历程很相似。

这是陈长生第一次正式研究合剑术，他越看越觉得佩服，明明是很简单的剑法，对施剑者的要求却是如此之高。难怪整个大陆也只有相对与世隔绝、道心静明的南溪斋弟子才能把这套剑法发挥到极致，以致最后出现了威震天下的南溪斋剑阵。

现在的陈长生是举世公认的剑道天才，如果忽视他的年龄，甚至可以被称为剑道大师。

他对剑道方面的知识与掌握越来越炉火纯青，相对应的，他对剑道也越来越痴迷，虽然还及不上当年的苏离以及离山剑宗的那些人，但接触到如此合剑术这样新鲜的剑法，自然渐渐沉醉其间，渐渐忘了时间流逝。

斜阳照着桐江，也照着圣女峰顶，越来越红暖。

陈长生已经看到第三本与斋剑、合剑术相关的书籍。

他左手握着书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拟为剑形，不停地比划着。

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随着自己的动作，一道无形的剑意从指尖探出，把红暖的光线与微寒的山风切成了无数碎片。

崖畔到处都是凌厉的破空声。

流云散开，林间的灵兽畏惧地奔到远处，只有那几只翠鸟站在不远的地方，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

大概它们在想，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何他的动作和以前那个小仙女的动作一模一样？

便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清亮的鹤鸣。

几只翠鸟蹦跳着离开，去树下寻找最小最可爱的晚餐蘑菇。

林间的灵兽们又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崖间的流云骤然散开。

一只白鹤破云而出，盘旋着落下，然后走到陈长生的身边。

鹤唳响起时，陈长生便已经醒来，他伸手摸了摸白鹤的细颈。

白鹤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望着山下被云遮住的那片崖坪，轻轻叫了两声。

陈长生知道它是在告诉自己那里发生了事情。

按时间算来，应该是唐三十六等人已经进了南溪斋，难道还真的又有什么误会发生？

他站起身来，望向被夕阳照耀的那片石壁，说道：“我过段时间再来。”

……

……

当陈长生在翻山越岭的时候，唐三十六还在山道上看风景。

那两名南溪斋少女被放了后，他和户三十二慢慢走着，等着南溪斋的重要人物现身。

打草就是为了惊蛇，他们直闯山门，本来就是要替陈长生吸引注意力，如果也悄无声息自然不行。

之所以还有闲情逸志看风景，是因为他和陈长生想的一样，就算和南溪斋之间生出些误会，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在唐三十六想来，徐有容是圣女，南溪斋就是她的，双方如果有什么误会，就像两口子吵架，床头床尾，何须在意。

走到一片如海般的竹林时，唐三十六赞道：“好景致。”

忽然间，无数破空声密集响起。

青竹不停摇摆，海上仿佛生出狂潮。

剑气纵横间，细长的竹叶哗哗而落，就像是下了一大暴雨，全部落在了唐三十六的身上。

户三十二离竹林有段距离，反而避开了。

唐三十六浑身都是竹叶，看着有些狼狈，但他不觉如何，反而得意说道：“雅事也。”

竹叶落尽时，剑气尽敛，十余名少女出现在山道上，拦住他与户三十二的去路。

先前山门处的那两名小姑娘也在其间。

第875章 南溪斋的师叔祖？

“师姐，就是他们！”

两名少女看着唐三十六恨恨说道：“这些恶贼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敢闯山门！”

唐三十六定睛一看，在这些少女里看见了好几张有些熟悉的脸，尤其是为首的那位清秀女子。

“哟，叶小涟，居然是你啊。”

他没想到这么快便遇着了熟人，很高兴地走上前去。

那两名小姑娘吓了一跳，下意识躲在了叶小涟的身后。

叶小涟也没想到师妹说的闯山门的狂徒，居然会是唐三十六。

南溪斋弟子里与国教学院众人最熟的便是叶小涟，不提最早的那个故事，只说后来从寒山到国教学院，双方便相处过很长时间。

她神情微异问道：“怎么是你？”

唐三十六没有注意到她神情里的那抹异样，笑着把先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在他说话的时候，那两名小姑娘越来越觉得糊涂，心想为何师姐一点都不生气，还有尚师姐为何也在笑？

难道师姐们居然认识这个狂徒，甚至还是朋友？

听完唐三十六的讲述，再与两位师妹先前的话一对照，叶小涟便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看着唐三十六没好气说道：“不就是问了几句，你就把她们吓成这样？没看见她们还这么小？”

唐三十六很认真地说道：“我这人性情多么温和难道你还不知道？”

这当然是反话，谁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叶小涟更是清楚无比，当年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和现在这两位师妹差不多大，这个家伙又何时曾经怜香惜过，真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

想着当年在离宫神道上被这个家伙骂哭，她不禁有些羞恼起来，瞪了唐三十六一眼，呸了一口。

唐三十六自然知道她因何如此，笑着说道：“我说你这啥态度，我今天可是客人。”

“我可不记得请过你。”

叶小涟没好气说道，懒得再理他，望向户三十二，敛了笑容，平静说道：“南溪斋三代弟子叶小涟。”

户三十二说道：“前汶水主教户三十二。”

唐三十六在旁说道：“这位可是现在国教的大红人，过些天便可能进宣文殿，你可千万别怠慢了。”

这句话同时打趣了两个人。

叶小涟先是一恼，然后一惊。

作为南溪斋弟子，她当然知道宣文殿大主教之位已经空悬三年时间，如果她没有悟错唐三十六的意思，那这位看着其貌不扬的人物，再过些天便会成为一位国教巨头？只是国教的大人物和唐三十六怎么看也没关系，为何会一起来圣女峰，难道说……

她想到那种可能，望向唐三十六。

唐三十六点了点头。

叶小涟的眼睛变得非常明亮，显得很高兴，情绪却有些复杂。

有些惊喜，有些长时间疲惫之后的放松，也有些不安与惘然。

忽然，有道声音从山道后方响起。

“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圣地？”

那道声音寒冷至极，又极其威严，就像是朝廷里某位高官，又像是流云殿里的铁律，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感觉。

随着这道声音的响起，竹海再次生起狂澜，叶小涟的神情变得黯淡了很多。

一位道姑从山道上走来，看不清楚具体的年龄，只凭气质判断，应该已至中年。

她穿着黑色斋服，衣袂随山风微起，颇有离尘之意，然而平直的眉眼，却又给人一种极为沉稳的感觉。

数十名南溪斋的女弟子，跟在她身后。

看到这位黑衣道姑到来，先前的那些南溪斋女弟子赶紧行礼，说道：“师叔祖。”

听到这个称谓，唐三十六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在他的印象里，南溪斋现在应该是二代弟子在持斋，没听说过还有前代的长老。

徐有容就是二代弟子，叶小涟应该算是三代。

这个黑衣道姑居然辈份如此之高？

他掸落竹叶，整理衣着，准备上前行礼说话。

黑衣道姑根本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便是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叶小涟，你的剑为何没有举起来？难道你想放外人进山？”

黑衣道姑对叶小涟沉声喝道。

叶小涟闻言微惊，觉得好生委屈，眼圈渐红，抬头想辩解几句。

黑衣道姑脸色变得更加沉凝，声音更厉，训斥道：“难道你还不知错？”

“我说够了吧。”

唐三十六上前把叶小涟拉到自己身后，说道：“在我们这些外人面前，教训自己子弟，很骄傲吗？”

他不高兴起来，哪里会管对方是南溪斋辈份极高的师叔祖。

户三十二见着情形不对，赶紧走到黑衣道姑身前，说道：“我们随侍教宗陛下前来，并非意图闯山，还请前辈明鉴。”

听着这话，叶小涟确认了自己先前的猜测，微微一怔后，眼圈变得更红，但与前一刻的委屈不同，是激动的。

那些曾经去过寒山、与国教学院相熟的女弟子，对视而笑，显得也很高兴。

忽然有咳声响起，显得极为威严，少女们赶紧收敛笑容，沉默不语。

“你是说教宗陛下来了我们南溪斋？”

黑衣道姑看看他们二人神情漠然说道：“那教宗陛下的人呢？”

户三十二不知道该怎样接话，难道说教宗陛下忧心南溪斋内乱，所以没有通传，偷偷潜进了圣女峰？

唐三十二是世间最擅长化解这种尴尬场面的人，因为化解尴尬最需要具备的素质就是脸皮厚。

“教宗心急如焚，先走了一步，这时候应该已经上了圣女峰，这位……如果你急着想要拜见他，可能需要等会儿。”

他指着山道尽头说道。那里有一道崖壁，崖后是云雾缭绕的秀峰。

黑衣道姑没有理会他言语间的那些调笑意味，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圣女峰不是那么好闯的。”

唐三十六感觉到了一道很强大的压力，微微挑眉说道：“国教南北两派同源同祖，既然是南溪斋的禁制，又怎么会对教宗陛下不利？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动静，想来圣女峰……很欢迎他的到来。”

这两句话隐藏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唐三十六只是想在气势上不落下风，却没想到自己的推测已经离真实情况很近。

黑衣道姑的神情变得更加冷漠，说道：“不问而入是为贼，哪有主人会欢迎贼的道理。”

唐三十六挑眉说道：“这句话对教宗大人何其不敬，难道你还要坚持动手？”

“既然你们未经通传便要入山，那便不是同道，而是外敌。”

黑衣道姑盯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说道：“来人啊，把他们拿下。”

山道上有三十余名南溪斋女弟子，足以组成一座剑阵，不要说唐三十六，就算肖张和梁王孙也不见得能闯过去。

如果这些南溪斋女弟子执剑相向，唐三十六和户三十二除了转身往山下逃去，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没有动，因为南溪斋弟子们没有动。

十余名去过国教学院的少女对视数眼，神情焦虑，有些着急，不知道该怎样做。那些没有去过国教学院的女弟子，下意识里拿起了剑，又想起师姐师妹们这两年说过的那些故事，望向叶小涟，用眼神询问该如何做，很是犹豫。

山道上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第876章 开卷有钱

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里暴发，那么在沉默里尴尬。

作为辈份极高的师叔祖，黑衣道姑一声令下却无人相应，最尴尬的事情莫过于此。

唐三十六能够化解所有尴尬的局面，是因为他脸皮厚。

她明显没有这么厚的脸皮，所以觉得很尴尬，然后变得非常愤怒，脸色微红，直眉倒竖。

叶小涟知道这是师叔祖动怒的前兆，很是担心，上前想要劝说两句，却已经来不及了。

黑衣道姑一声冷哼，身形骤然化作一道灰影，从山道上疾掠而下，右手拍向唐三十六的胸口。

山道上响起呼啸的声音，唐三十六直觉一座大山扑面而至，威压极为恐怖，根本未作多想，便拨出了剑斩了下去。

呛啷一声，汶水剑离鞘而出，泛着明亮的光线，仿佛无数道金光落在汶水上。

这名黑衣道姑的境界实力远胜于他，只是简单的一拍，其威便若山落，他即便施出了汶水三剑，难道便能挡住？

唐三十六知道挡不住，所以他的这一剑根本不是斩向黑衣道姑，而是斩向了后方。

他用的剑招不是防御最强的晚云收，也不是杀伐如火的一川枫，而是身法最快的夕阳挂。

无数道金色的光线在山道上亮起，那都是剑的光泽，竹海里仿佛生出了一层若真若实的水。

仿佛夕阳落山，光线骤然敛没，水面上的那轮残阳，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到了东面的远处，再也很难找到比这更快的移动了。

那轮残阳里有道身影，正是唐三十六，他身法疾运，退出十余丈外。

只听着轰的一声响，竹海骤然生起巨浪，靠着山道旁的两排竹子喀喇声里纷纷折断，山道上出现了一道深约数尺的土坑，砾石乱溅。

唐三十六握着汶水剑，站在数丈外，看着这幕画面，神情微变。

黑衣道姑的境界实力真是可怕，更可怕的是，她一出手便是如此重。

如果他没有看错，这应该是南溪斋的绝学流云掌！

如果他不是见机的快，毫不犹豫地用了夕阳挂，便要正面对上这一掌。

那么他的剑会不会像竹子一般折断？

他这时候也许已经躺在了坑底，受了重伤，甚至可能死去。

那名黑衣道姑的掌势依然没有去尽，隔着十余丈的山道，向着唐三十六袭来。

唐三十六的眼睛里生出一抹极为罕见的狠意，提着汶水剑准备上前。

啪啪啪十余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山道上响起。

户三十二的手里拿着一把看似很寻常的短剑，用一种很怪的姿式在身前不停地格挡着。

每出一剑，剑面上便会生起一道白色的湍流。

那些残余的掌势化作了十余缕清风，渐渐消失无踪。

黑衣道姑站在山道上，看着这幕画面，微微皱眉，却没有再出手。

她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能够接下自己盛怒之下的雷霆的一击，有些惊讶于对方的水准。

在她看来，那个年轻公子哥的剑法与身法很不错，但真正厉害的还是那个教士。

“你居然会流云散打？”她看着户三十二说道。

不待户三十二回答，她转身望向竹林。

唐三十六避开了她的掌势，户三十二用与流云掌同源的流云散打化了最后的掌势，但先前那刻，如果她全力出手，依然可以有机会震伤对方这两个人，然而就在准备催发涌云，暴发出最大威力的那一刻，忽然感觉到了一丝警兆，仿佛竹林里有只野兽正盯着自己。

那只野兽很可怕，就连她都感觉到了危险。

叶小涟走到她身边想要解释什么，很担心她继续出手。

“师叔祖，他们是……”

黑衣道姑的辈份极高，对两个晚辈出了一招却没有得手，自持身份只好就此作罢，难免会有些郁闷。

再加上她感知到竹林里的危险，更是让她心情极为糟糕，哪里肯听叶小涟解释，冷哼一声，含怒拂袖。

啪的一声闷响，她的袖子落在了叶小涟的左肩上。

叶小涟痛哼一声，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竟是受了伤。

唐三十六再也无法忍耐，掠过山道上的坑，来到叶小涟身边扶住她，看着黑衣道姑的背影说道：“老太婆你站住。”

听到这句话，不止那些南溪斋的女弟子，就连被他扶着的叶小涟都吓了一跳。

黑衣道姑乃是南溪斋现存辈份最高的长老，谁敢对她稍失恭敬，更不要说喊她老太婆。

她们不知道，唐三十六连唐老太爷都敢喊老不死的。

黑衣道姑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看着唐三十六，等着他准备说什么。

在南溪斋女弟子们的眼中，师叔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唐三十六很生气地说道：“你刚才骂她的时候，我就很不爽，这么漂亮娇弱一个小姑娘，你怎么就舍得骂呢？”

叶小涟看了他一眼，轻声提醒道：“你以前骂我骂的更狠。”

唐三十六有些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说道：“就算我骂过，难道你就能骂吗？再说我都只轻轻骂了几句，你居然舍得动手？”

黑衣道姑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她是我南溪斋弟子，我打她骂她，你又能如何？”

唐三十六说道：“不能如何，明年唐家给你们南溪斋的开卷钱少一半。”

听到唐家和开卷钱这两个词，黑衣道姑眼睛微眯，说道：“你到底是谁？”

叶小涟示意他不用再搀扶，连声说道：“师叔祖，他是唐棠。”

黑衣道姑微微一怔，沉声说道：“原来是唐家的孙少爷，难道你以为就凭你……”

“你再多说一个字，钱再少一半。”

唐三十六看着她很认真地说道：“从现在开始，你每多说一个字，明年的开卷钱就会再少一半，放心，无论如何少下去，最终还是会剩些，你的智商可能很难理解这是为什么，所以你不需要理解，只需要知道我说的话，一定会做到。”

黑衣道姑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眉眼间的戾气越来越重，缓缓举起右手。

山道上鸦雀无声，连风都没有一丝，竹林却微微摇晃起来。

就在最紧张的时刻，一道宁静而温和的声音从极远处的山崖处响起，然后清晰地传到了场间。

竹林恢复了安静，山风重新开始温柔地吹拂。

“师妹，请离宫的同道，还有唐家的公子进来吧。”

唐三十六神情微凝，面对境界实力极强的黑衣道姑他都不怎么担心，这个声音的主人却让他下意识里感到了紧张。

……

……

第877章 南溪斋的乱因

竹海变得如此安静，说明这时候隐藏在深处的那个家伙，与唐三十六也有相同的感觉。

听到这声音后，黑衣道姑脸上的戾气渐渐消退，冷冷地看了唐三十六一眼，看来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大概又是想起了唐三十六先前的威胁，那些想要说的话最终出口时只变成了一声最简单的冷哼，然后带着满脸怒容，拂袖而去。

看着山道上渐要消失的道姑身影，唐三十六喊了起来：“喂！有本事你别走啊！哼也不行！明年的开卷钱再减半！”

那些未曾去过寒山与京都的南溪斋少女们对视无言，心想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那位唐家公子？怎么与传言里不一样，这脾气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行了行了，师叔祖可不管什么开卷钱，她自有世家供奉，如果不是师祖发话，才不会受你威胁，直接一掌就拍了下来。”

叶小涟举起小手作势要往唐三十六的胸口打去，说道：“开卷钱可是我们这些弟子用的，你可别真的不给啊。”

唐三十六捂着胸口，作势受伤，难过说道：“小手和小脸都还挺好看，心怎么长得这么偏？我可是为了你才出的头。”

叶小涟早就习惯了他这惫赖模样，不作理会，说道：“师祖既然要见你们，那就赶紧走吧。”

唐三十六这才反应过来，很是吃惊问道：“圣女回来了？那苏离呢？难道她又被甩了？”

这里说的自然不是徐有容，而是徐有容的老师前代圣女。

户三十二也很震惊，但听着他最后那句话，脚步一乱，险些从山道上摔下去。

叶小涟等少女更是生气，纷纷怒目相向，恨不得拨出剑来把他斩个七零八落。

“只是看着气氛有些沉重，开个玩笑。”唐三十六赔笑说道：“何必这么认真？”

叶小涟捺着性子解释道：“我说的是我这一支的师祖，就是先前那位师叔祖的师姐。”

唐三十六说道：“我感觉你说了句废话。”

叶小涟拿他没办法，说道：“我的师祖并不是前代圣女，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行了，她是斋里辈份很高的长老。”

“到底南溪斋出了什么事？”

确认那名黑衣道姑已经走远，唐三十六敛了笑容，认真问道：“刚才那个老太婆和你说的师祖究竟是谁，为何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叶小涟说道：“请你放尊敬些，再说……师叔祖境界极高，修道有成，驻容有术，哪里老了？”

“像她们这样的人，哪怕看着再年轻，这里也已经老了。”

唐三十六指指自己的胸口，望着南溪斋的少女们说道：“而我们都还很年轻，所以有时候不要听她们的。”

这句话隐有所指，南溪斋少女们若有所思。

户三十二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自己的年龄。

因为唐三十六的这句话，叶小涟心有所感，眼睛微湿。

一名南溪斋少女鼓足勇气说道：“我来说吧。”

她还没有开始说，便有相熟的同门在旁劝说道：“师叔祖会不高兴的。”

“不用怕，有什么事情都和我说。”

唐三十六对叶小涟说道：“那个老太婆如果还敢打骂你们，明年所有的开卷钱我都不给了。”

叶小涟破啼为笑，说道：“你能做主吗？”

唐三十六面不改色说道：“如果说为了替你出头而骗人是罪，那么就让我被关进周狱吧。”

叶小涟小脸微红，说道：“你能不能正经说话？”

唐三十六很无辜地说道：“我又不是正经人。”

……

……

天南修道者自古以来都有艺成后下山游历的习惯，槐院如此，离山剑宗如此，圣女峰更是如此。

徐有容曾经去过南海，她的老师圣女更是跟着苏离去了遥远的那片大陆。

除此之外，圣女峰还有些前代长老也一直在世间游历，很久都没有归来，因为年月过于久远，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她们的存在，即便记得的，也以为她们还在云游，甚至有可能已经回归星海。

谁也没有想到，半年前，在外游历了数十年的三位前代长老忽然回到了圣女峰。

这三位长老辈份极高，现在的南溪斋里，竟找不到一个比她们辈份更高的人，换句话说，她们现在就是圣女峰的老祖宗。

老祖宗归来，当然是件普天同庆的喜事，然而紧接着，众人便发现随之而来的有个很麻烦的问题。

前代圣女离开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些在世间游历多年的师姐师妹会回来，直接把南溪斋交给了徐有容。

徐有容闭关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这件事情，直接把斋务交给了两位德行高洁、行事稳重的师姐。

现在她们回来了，那么南溪斋究竟应该由谁管理呢？

按道理来说，应该按照徐有容的吩咐行事，奈何这三位辈份实在太高，她们对斋务发表意见，难道有谁敢不听？

如果这三位师叔祖只是潜心修道，无心斋务自然最好，但并非如此。

她们并不理会普通斋务，只在某件大事上，非常鲜明且强硬地表明了态度。

那件事情涉及到圣女峰与离宫之间的关系。

那就是国教南北两派合并的大事。

那三位师叔祖极其严厉地表示此事绝对不可行，然后做出了一个必然会震动大陆的决定。

那个决定便是叶小涟等南溪斋少女们情绪低落、心情复杂的源头。

……

……

听完叶小涟的讲述，唐三十六沉默片刻后说道：“她们回来之前，没有任何消息？”

关于国教南北两派合并之事，三位南溪斋长老如此激烈的反对，他能够理解，甚至可以接受。

老辈人的理念往往要显得更加强硬，无法改变，就像他家里那位老太爷一样。

让他感到警惕的是，叶小涟没有明说的那个决定以及这件事情背后隐藏着的那些信息。

离开南溪斋这世间第一等清贵圣地，在世间云游不归数十载，按道理来说，这三位师叔祖应该不是在意荣华富贵的人物，就算她们依然放不下什么，但是谁在大陆上找到她们，然后说明她们回南溪斋来做这些事？

“谁都没想到她们会忽然回来，就像是……”叶小涟说道：“搞忽然袭击一样。”

唐三十六问道：“她们叫什么名字？”

叶小涟说道：“我的师祖叫怀仁，先前你看到的那位师叔祖道号怀璧。”

唐三十六感觉怪怪的，心想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哪里听过一般。

叶小涟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说道：“还有一位师叔祖叫怀恕。”

唐三十六想了想说道：“如果都和先前那个老太婆一样，真实性情和名字相反，那这就麻烦了。”

第878章 草堂怀仁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了那片山崖前。

崖间不时有松树伸向空中，有细瀑落下，溅起不少水滴。

崖前是一大片山坪，地势颇平，伸延出去很远，竟看不到边际，仿佛原野一般。

坪间到处都是青树，再往深处去，则可以看见很多花树，花树之后则是无数幢建筑，黑檐白墙隐在树林里，颇为美丽。

看着传说中的南溪斋，户三十二觉得与离宫很不同，赞叹不已，唐三十六却想起了汶水城里的祠堂，城外的鸡鸣山，沉默无言。

穿过青树与花树，踩着微湿的青石，兜兜转转，便来到了南溪斋前。

一行人越过明堂，穿过数座小园，又经过很多幢经阁，来到最深处，迎面便看到了一间草堂。

在草堂的四周竖着很多座石碑，碑石上偶有青苔，却遮不住上面清晰深刻的线条。

唐三十六和户三十二都曾经进天书陵观碑悟道，一看便认了出来，这些石碑应该都是天书碑的仿制品。

不是简单而粗糙的模仿，石碑之上自有沧桑意味，与草堂融在一起，自成天地，令人敬畏。

唐三十六的性情再如何轻佻，来到这种地方，也变得安静了很多，有些担心隐藏在暗处的折袖会不会出事。

草堂里面搁着三张蒲团，有天光从屋顶的琉璃里洒下，光线并不暗淡，可以看得很清楚。

先前在山门处遇到的那位黑衣道姑坐在左手边的蒲团上，神情依旧冷漠，看着走进草堂的唐三十六，眼里生出一抹戾气。

一位紫衣道姑坐在右手方的蒲团上，眉直且浓，眼神强硬至极，一看便是那种暴烈如火的性情。

坐在正中间蒲团上的那位道姑穿着白色的斋服，神情平静温和，眼睛有若秋水，看着便让人心生亲近之感。

然而唐三十六看着这位白衣道姑便心生警意，猜到她便是先前那道声音的主人。

不是因为她的祭服颜色是圣女峰最尊贵的白色，而是因为她的人本身。

叶小涟在他身旁轻声说了几句，向三位道姑行了一礼，退到了后方。

唐三十六才知道，原来那位紫衣道姑便是怀恕，那位白衣道姑是怀仁。

怀仁神情温和说道：“唐公子与户主教请坐。”

唐三十六与户三十二依言坐到了客位的蒲团上。

怀仁看着唐三十六说道：“不知老太爷可好？”

唐三十六说道：“还行，没死，不过我既然能活着，他自然也高兴不到哪里去。”

整个大陆都知道汶水城里发生的事情，但没有想到他会就这样挑破，而且言语间对唐老太爷竟是如此不恭敬。

怀璧闻言冷笑一声，怀恕则是微微挑眉，明显对他的这番话感到不喜。

“唐公子说的不错，只要还活着，那就最好。”怀仁看着唐三十六微笑说道。

唐三十六明白这位南溪斋长老的意思。

只要唐老太爷还活着，唐家便是老太爷的唐家，他先前在山门处对南溪斋的威胁，自然落不到实处。

“不错，活着确实最好，像我二叔肯定不会觉得好，因为他死了。”

唐三十六认真说道：“这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谁家的叔父长辈死了，会觉得高兴？

就算世间所有人都知道，唐家二爷与他之间的问题，可话不该这般说吧？

怀恕的直眉挑的越来越高，脸上的怒意越来越浓，她性情暴烈，嫉恶如仇，最见不得那些不知尊卑、无视长幼的家伙。

怀仁依然很平静，只是看着唐三十六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楚的意味。

她也清楚唐三十六的意思。

先前那句话，她是想告诉唐三十六，就凭他威胁不了南溪斋。唐三十六这句话则是告诉她，唐家二爷死了，他在唐家继承权的战争里已经获胜，现在唐家确实还是唐老太爷的，但以后终究会是他的。

南溪斋每年的开卷钱里，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由唐家奉献。

这并不是关键，最关键的是，南溪斋以及无数附属宗派，还有那些田地生意，在很大程度上都与唐家的生意息息相关。

很多宗派山门都是这样做的，不与唐家做生意，也要与秋山家、吴家、木柘家做生意。

修道本来就是一门大生意。

以南溪斋在修道界的地位，当年她们选择合作伙伴的时候，当然会选择名声最好、历史最悠久的唐家。

谁能想到，隔了无数年后，唐家的继承者，竟然会用彼此间的合作来威胁南溪斋？

怀仁没有再与唐三十六就此问题说什么，转而问道：“唐公子那位同伴呢？”

这问的自然是折袖，说明南溪斋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说不定现在都还有人盯着他。

唐三十六脸皮很厚，平静说道：“您说什么？”

怀仁微微一笑，不以为意，望向户三十二说道：“不知教宗大人现在何处？斋中弟子们很想尽快得到陛下的教诲。”

这话说的很婉转，也很客气，只是语句组织的并不是很妙，有些生硬形成的可笑。

但她的意思表达的足够清楚——虽说都是国教一脉，教宗陛下身份更是尊贵，不经通传便直接进来，终究还是不妥。

户三十二虽然脸皮也很厚，但知道这时候不能乱来，指着草堂外某个方向说道：“陛下应该是去了峰顶。”

那片山崖后云雾缭绕，其间隐有一座高峰，正是圣女峰。

听着这话，坐在两边蒲团上的道姑骤然色变，尤其是那位穿着紫衣的怀恕道姑，大怒喝道：“岂有此理！圣女闭关静修，正在关键时刻，严禁任何人打扰，不然若走火入魔，谁来承担这责任！教宗他想做甚！”

唐三十六说道：“听闻南溪斋有变，教宗陛下担心圣女安全，不眠不食不休驰骋千里来探望，有何不妥？”

怀璧冷笑说道：“我南溪斋又能有何变故？圣女的安危自然有我们护持，哪里需要外人担心。”

唐三十六问道：“听闻前些天肖张曾经来过圣女峰？”

怀仁举手示意师妹不要再说，平静说道：“不错。”

唐三十六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为何最终他没能进山门？”

三年前在京都风雪洛水畔，肖张横枪于河中，救了重伤的王破。

从那一刻起，不管肖张自己愿不愿意，整个大陆都把他视为了国教与陈长生的强大臂助。

朝廷追杀了他整整三年时间，便有这方面的原因。

在他山穷水尽之时，前来圣女峰暂避，却被逐了出去。

难道说，圣女峰已经不再把自己视为离宫的盟友？

第879章 白鹤搬救兵

怀仁静静地看着唐三十六，没有回答。

唐三十六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很明显，就是要对方现在就给出一个答案。

怀恕沉声说道：“似肖张这等狂徒，手下不知染了多少鲜血，怎能让他进山，玷污我圣洁之地。”

唐三十六很想把苏离搬出来。

苏离此生杀人无算，剑下的鲜血比肖张还要多，难道圣女峰敢把他逐走？

就连你们的圣女都跟他走了。

这些话将要出口的时候又被他收了回去，因为这些话太狠，说不好便是当场翻脸的结局。

他摇了摇头，很不以为意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圣女闭关之前有谕，南溪斋一应事务，由凭轩及逸尘二位师姐处理，我想当时把肖张逐渐出圣女峰，必然不是她们的意思，而是三位的意思？”

听着这话，草堂四周的南溪斋弟子脸上都出现了不安的神情，尤其是侍立在三位道姑身后的两名南溪斋弟子低下了头去，唐三十六感知的很清楚，这二位境界深厚，想来便应该是凭轩和逸尘。

怀仁知道必须有所回应，平静说道：“不错，不让肖张进峰是我的意思。”

唐三十六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怀恕大怒说道：“我已经说了为什么。”

唐三十六不理她，依然盯着怀仁的眼睛，说道：“那么，凭什么？”

就算你们给出了不收留肖张的一万种理由，但是凭什么？

这是南溪斋的事务，你们凭什么发号施令？

怀璧冷笑说道：“圣女正在闭关，难道我们这些长辈还管不得事了？”

唐三十六说道：“圣女闭关，她的谕令你们就可以不遵？那到底是你们大还是圣女大啊？”

这句话已经不止于诛心，更是当面的质询。

怀璧闻言大怒，准备说些什么。

怀仁说道：“师妹，唐家公子出名的口绽莲花，你可不是他的对手。”

“错。”唐三十六说道：“辩才无碍这种词与我无关，我就是声音大，说话快而已。”

怀仁看着他微笑说道：“有理不在声高，如果只是如此，为何从来没有人说的过你？”

“又错。”唐三十六说道：“有理当然就会声高，因为我理直，所以气壮，没有人说的过我，是因为他们没我有道理。”

这话自然说的是南溪斋的斋务。

他觉得自己有理，那么南溪斋这三位长老自然无理。

草堂内外变得异常安静，南溪斋弟子们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公子觉得我们三个老人家回南溪斋是想趁着圣女闭关的时候夺权。”

怀仁看着弟子们问道：“或者你们也是这样想的？”

听着这话，草堂四周的百余名南溪斋内门弟子哪里还能沉默，纷纷说道不敢。

那两名侍立在后的南溪斋弟子更是直接跪了下去，微微颤声说道：“学生怎敢如此。”

唐三十六心想徐有容闭关前托付斋务的两人竟是这个老道姑的弟子，那确实麻烦。哪有学生去管老师的道理？难道老师说句话，弟子还敢不遵？直接一个欺师灭祖的罪名便可以把你打落深渊，万世不得翻身。

“我想教宗陛下与诸位都不用太过担心，我南溪斋的斋务一直都是弟子们在管理。”

怀仁神情温和说道：“只是身为南溪斋的长辈，有些重要的事情，总是要表明一下态度。”

唐三十六说道：“比如肖张这件事？”

怀仁说道：“这件事情意味着什么事，我想唐公子与主教大人应该都很清楚。”

这正是唐三十六刚才想要知道的答案。

这三位南溪斋长老拒绝庇护肖张，这便意味着，她们不愿意圣女峰与离宫结盟，更不要说南北两派合一的那件大事。

怀仁看着唐三十六说道：“就算圣女没有闭关，我想，她也要考虑一下我们的态度。”

唐三十六说道：“你们的态度是？”

怀仁淡然说道：“我们的态度是反对。”

唐三十六沉默了，他没有想到这位南溪斋长老的态度会如此平静而坚定，完全没有在意他的威胁以及国教方面的压力。

至此已经变成了僵局，如果任由这种情形发展下去，叶小涟先前没有明说的那件大事或者真会变成现实。

如何能够破局？唐三十六也想不到办法，只能拿出自己最擅长的本事胡搅蛮缠。

“既然你们不处理具体斋务，那先前为何要打她？”

唐三十六指着站在后面的叶小涟，看着怀仁说道：“难道倚老欺小就是你所以为的大事？”

黑衣道姑怀璧闻言大怒，喝道：“我不管斋务，但辈份在这里，教这个丫头尊师重道难道不行吗？”

叶小涟见师叔祖动怒，哪里还站得住，也赶紧跪了下去，即便心里委屈，也不敢流露些许。

看着跪在地板上的这三名南溪斋女弟子，唐三十六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毕竟是女孩子，而且自幼受的是圣女峰正统教育，没办法像自己和陈长生那样敢欺师灭祖，想要从内部解决问题，看来没有什么可能性，现在只能希望陈长生能够想到好的方法——按时间推算，陈长生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圣女峰顶，已经过去了很久，始终没有动静，如此想来，在洞府里闭关的徐有容应该无碍，那么他应该赶紧现身才是。

问题是那三位南溪斋长老盯着，他想与叶小涟私下说句话都难，如何能够通知峰顶的陈长生。

正想着这件事情，他忽然眼睛一亮，看到了庭院里那棵花树上面停着一只白鹤。

谁人不识这只白鹤？

……

……

白鹤是圣女峰的圣宠，只有徐有容能够驭使，在南溪斋的地位很尊贵，无论是斋里的花树还是树间的细瀑，它可以随意栖留，从来没有谁敢对它有丝毫无礼，然而今天它却险些被一只臭鞋砸中。

愤怒的鹤唳响彻庭院，十余丈的羽翼展开，它正准备攻击的时候，忽然发现扔鞋的那人自己认识。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想当年我们也是一起替那对奸夫淫妇把风的交情，见着我来了，居然也不打个招呼！”

唐三十六站在草堂边，手里拎着另外一只草鞋，大声喊道。

叶小涟和一些知道内情的南溪斋少女一脸震惊，不知道是因为他脱鞋打白鹤，还是他话里提到了某些往事。

白鹤用无辜的眼神看了他两眼，大概在想这家伙是在发什么疯。

唐三十六更是恼火，把手里的另一只鞋也扔了过去，同时望了眼峰顶，打了个眼色。

第880章 合斋

白鹤明白他的意思，展开双翼腾空而起，向着峰顶飞去。

风动庭院，花树微乱，唐三十六挥手在空中抓了几枚花瓣，走回草堂里，望着怀仁说道：“我们不是肖张，算客人吧？”

怀仁知道他做了些什么，也不点破，微笑说道：“远来自然是客。”

唐三十六说道：“既然是客，怎么能没有茶？”

怀仁依然平静，说道：“凭轩，上茶。”

一直跪在她身后的那名南溪斋弟子低声应下，起身向草堂外走去。

在她经过唐三十六身边时，唐三十六唤住她，把手里的那些花瓣塞了过去，柔声说道：“凭轩姐姐，我喜欢喝花茶。”

看着这幕画面，无论是三位南溪斋长老，还是众弟子，都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真是公子作派，令人心烦。

……

……

哪怕有现成的沸水，泡茶也要些时间，喝茶要配着闲叙，更是需要时间。

就在唐三十六端着那杯花茶，与那位叫凭轩的师姐刚刚聊到富春州的烧饼时，时间便够了。

天空里响起一道清亮的鹤鸣，伴着呼啸的风，白鹤缓缓降落在庭院里。

南溪斋弟子们见着鹤上有人，不禁震惊异常，心想难道圣女提前出关了？

骑鹤而来的不是徐有容，而是一位年轻男子。

见着那位年轻男子，叶小涟以及很多南溪斋弟子纷纷拜倒。有些没去过寒山和京都的南溪斋弟子正在吃惊谁能骑圣女的白鹤，见着这画面，想着师姐师妹们以前说过的那些话，也醒过神来，赶紧屈膝行礼。

“拜见教宗陛下。”

陈长生点头，与叶小涟和那些相熟的南溪斋弟子说了几句话，便向草堂走去。

怀仁等三位南溪斋长老已经站起，在草堂外静静等候。

陈长生带着歉意说道：“不请而入，确实不妥，只是心有担忧，还望见谅。”

怀仁平静说道：“想来教宗陛下有所误会，以为南溪斋内乱，担心圣女的安全，所以才会直上峰顶。”

陈长生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这样想的，这时候却不便直认此事。

怀仁接着说道：“不过南溪斋正要件大事要宣诸天下，教宗陛下适逢其会，更添荣光，感谢您的到来。”

听到这句话，唐三十六的心里咯登一声，知道这应该便是叶小涟忧心的那件大事。

陈长生神情微凝，问道：“不知道是何事情？”

怀仁的神情平静至极，仿佛就在讲述一件很寻常的小事：“南溪斋准备于年节后合斋。”

听着这话，凭轩、逸志等南溪斋二代弟子身体微震，望向怀仁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叶小涟等南溪斋少女的脸上更是流露出了不甘的神情，但到了也没能发出声音。

陈长生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有些不理解。

徐有容不是正在峰顶洞府里闭关吗？谁又要合斋？

然后他想起小时候看的南坛别述里的一段内容。

南溪斋有三种合斋。

如果南溪斋里的修道者闭关，可以称为合斋。

整座南溪斋也可以合斋，意思与修道者闭关相近，取的依然是一个合字。

从合斋之日起，南溪斋便再不与外界交流，圣女峰禁制阵法启动，可以说得上是与世隔绝。

“您说的合斋……是指南溪斋要与世隔绝？”陈长生看着怀仁的眼睛说道。

怀仁仿佛感受不到他眼光里的情绪，平静说道：“不错。”

草堂里一片沉默，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陈长生走到门口，望向崖前这片美丽的风景，问道：“多长时间？”

怀仁走到他身后，轻声说道：“十年。”

听着这话，南溪斋弟子们的情绪如前一般低落，没有变化，明显事前便已经知道了。

“十年啊……”陈长生自言自语说道。

修道者的寿命要远超普通人，活过两三百岁很正常，那些境界高深的修道者，甚至可以活到六百岁以上，直至千岁。

对如此漫长的修道生涯来说，十年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红颜未必会老，人间依然不见白头。

但与世隔绝的十年，对这些南溪斋的少女们来说，依然是很难接受的事情。

她们只能看到圣女峰的云雾，看不到外面的云雾，只能看见坪上的花树，看不到外面的花树。

她们只能看到自己，再也无法看到外面的人。

如果不去想这些，对陈长生来说，如果南溪斋合斋十年，意味着在这十年之内，离宫会失去最强的外援。

当初在奉阳县城，肖张说遇着了朝廷的使团，他想不明白为何，此时终于清楚了。

谁最愿意看到南溪斋合斋十年？当然是他的老师商行舟，还有大周朝廷里的所有人。

相王与无穷碧两大神圣领域强者，亲自带着使团前来，就是要确保这件事情能够顺利进行。

以此倒推，这三位南溪斋长老辈的道姑忽然结束云游回山，强行要求南溪斋合斋，必然也与商行舟和朝廷有关。

想到这里，他看了户三十二一眼，心想南溪斋发生了这样大事，为何国教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户三十二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用眼神表示立刻去查。

那些都是随后的事情，现在最紧要的是，他如何说服这三位南溪斋的师叔祖改变主意。

“能单独谈谈吗？”陈长生看着怀仁说道。

怀仁说道：“一切如陛下所愿。”

……

……

太阳正在落山。

因为桐江山游的这片秀丽山峦很高，所以很快太阳便触到了山影，有了些暮时的感觉。

陈长生站在崖畔，看着远处那轮落日，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错，确实是道尊派人找到了我们，然后亲自说服了我们，我们才会提前结束云游。”

怀仁站在他的身边，依然很年轻的秀美脸庞上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显得异常端庄圣洁。

“对弟子们来说，与世隔绝当然很难接受，相信圣女也不会同意，但我还是坚持要做。”

怀仁转身望向他，平静说道：“教宗陛下您也应该知道，合斋一共有三层意思，修道者合斋是闭关，本斋合斋是自绝于世，但最初合斋的意思是，南溪斋与离宫重新合为一体，如果不想最后这种情况出现，我只能选择第二种。”

陈长生说道：“首代圣女亲手所著的南溪闲窗里曾经说过最后这种合斋，字里行间都看得清楚，虽然南溪斋由她一手所创，但她依然期望着最终国教能够重新一统，我与有容想要做的事情，完全符合她的想法，有何不妥？”

“那是无数年前的事情，时间总会改变很多事，南溪斋现在自有传承，为何要断了传承，与离宫合为一体？更关键的是，如果按照陛下您和圣女的想法做下去，南溪斋极有可能踏入毁灭的深渊。”

怀仁看着他的眼睛平静而坚定地说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和圣女，把南溪斋带进这场战争里。”

第881章 一场会写入史书的谈话

陈长生说道：“我从没想过把南溪斋置入险境之中。”

“陛下，我了解过您，如果是三年前，我相信您绝对不会这样做，但正如我先前所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

怀仁带着感慨的意味说道：“三年后的您已经不一样了，如果雪岭那夜没有死那么多人，如果凌海之王没有去松山军府，如果您没有去汶水城，如果您这时候没有站在我的身旁，我或者会相信您的话，但现在不行。”

“整个大陆都知道您想做些什么。”

“从松山军府到汶水城，您就是想把道尊与朝廷在京都外的援力争取到您的麾下，您甚至成功地改变了唐家的态度，那么您又怎么会放过圣女峰呢？”

“您有没有想过，为何所有人都知道您想做什么，道尊却没有阻止您？因为他不需要在意，因为就在你试图斩断他的那些臂膀的时候，他的眼光早在数年之前便已经落在了这里，落在了原本应该是您最强外援的圣女峰上。”

陈长生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学生造反，百年不成，就算让您坚持到最后，人族世界分裂，魔族趁乱南下，到那时候，您怎么面对流离失所、苦不堪言的信徒，怎么面对道旁的白骨，怎样面对国教的列代教宗？放弃吧。我在京都与道尊谈过，他答应我，只要您愿意放弃教宗之位，可以在南溪斋或者离山随意修行，保你平安。”

怀仁用前辈看着晚辈的怜惜眼神看着他，想要听到自己期待的答案。

陈长生平静地说道：“我不能答应这个要求。”

怀仁显得有些失望，说道：“你为何一定要与自己的老师做对呢？”

从三年前他背着天海圣后从天书陵上走下来的那一刻开始，这便是很多人想知道的问题。

像凌海之王、司源道人、葱州军府甚至是离山剑宗，都有警惕甚至敌视朝廷与商行舟的理由，但他没有。

无论是以历史的眼光来看，还是站在黎民百姓或是官员的立场来看，商行舟都没有太多可以被指摘的地方。

在天书陵之变前后，他使用的手段很厉害，但要成大事者，谁都会如此。

他确实用了周通，但在周通死时，他颁出了圣旨，列出了周通的十余项罪状。

如果他们师徒之间必然会发生一场战争，陈长生无论如何也不能说自己站在正义的一面。

当年他对教宗师叔说过，老师不会让他活下去，所以他必须反对他。

现在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但他知道这件事情没有变过。

雪岭那夜的战斗，变成废墟的湖园，就是最明确的证据。

如果只是这个原因，那他没有资格、更不应该把整个国教，包括松山军府、葱州军府、唐家、离山剑宗、圣女峰甚至整个大陆都拖进这场必然惨烈的战争里，就像怀仁说的那样，哪怕他是教宗，是大陆最有权势的人。

陈长生当然不愿意看到那样的画面。

但他知道如果不想那样的画面真的发生，就要做好那画面真正发生的准备。

退让与妥协并不能获得真正的和平，那是投降，人类与魔族的战争进行了这么多年才得出的真理，现在看来已经被很多人忘记了。

他现在是教宗，所以他要为国教甚至整个人族世界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如果所有人都是这样想我，那么所有人都错了。”

远方的原野上，桐江画出的线条越来越暗，陈长生看着那边平静说道：“我做这些事情不是要想要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危而心心念念想着要杀他，哪怕他这么多次想要我死，我依然没有想过要杀死他。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师父，而是因为我知道，就像你说的那样，如果我想杀他，那么整个大陆都会陷入混乱之中，我之所以做这些事情，只是要保证国教拥有抗衡朝廷的能力。”

怀仁说道：“既然如此，为何您还要国教去抗衡朝廷。”

陈长生说道：“师叔当年对我说过，善良的人们更要警惕……警惕需要拥有相应的能力，不然就会变成笑话。”

怀仁明白了他的意思，叹息了一声。

“圣女峰远在天南，离宫却在京都，离皇宫很近，我们必须承担起这个责任，就像当年天海圣后执政，如果没有师叔，谁也不知道暴政的狂潮会掀翻多少宅院的屋顶，湮没多少无辜者的性命。”

陈长生说道：“现在的朝廷需要一个能够制衡它的力量，现在的师父他老人家需要一个能威胁他的存在，不然朝廷就会乱来，师父他会变成一个怪物，师叔当年选我做教宗，就是因为他知道，只有我才能带领国教众人把这个角色扮演好。”

怀仁说道：“可是您现在做的事情已经不止于警惕，更像是准备发动一场战争。”

“松山军府和唐家依然只是警惕，或者说警告。”

陈长生说道：“朝廷和师父做错的地方，如果自己不能纠正，我和国教会替他们纠正。”

怀仁说道：“您的所谓纠正，就是杀人夺权？”

陈长生说道：“杀人是因为像宁十卫、朱夜、天海沾衣这样的人就应该死，唐家二爷勾结魔族，更应该死，夺权是因为国教需要这些权力，更重要的是，朝廷和师父已经证明，他们选用的这些人没有资格掌管这些权力。”

怀仁看着他的眼睛问道：“那如果朝廷继续犯错呢？如果道尊坚持这些手段呢？”

陈长生沉默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说道：“那我只好想办法推翻他的这个朝廷。”

怀仁轻叹一声，说道：“最终还是回到了这条残酷的老路上。”

陈长生说道：“殊途可能同归，但踏上旅程的原因并不相同。”

怀仁说道：“如果最终还是一样的结局，起因重要吗？”

“自卫杀人与杀人抢劫之间的区别很大，这很重要，我必须相信自己是正确的。”

陈长生说出了一句已经三年时间没有说的话：“因为我修的是顺心意。”

夕阳已经落到了山后，繁星还没有完全露出真容，南方的群山迎来了最昏暗的时刻。

崖畔的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摆，似乎有些讶异为何场间变得如此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怀仁轻声说道：“这是您修的道，您的战争，难道一定要把安静多年的圣女峰拖进来吗？”

陈长生说道：“我想，这应该是有容与南溪斋弟子们决定的事情。”

……

……

第882章 朝廷使团的到来

怀仁没能说服陈长生。

同样，陈长生也没能说服这位南溪斋的师叔祖。

怀仁说道：“你应该很清楚，圣女此次闭关，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出来，或者十年，或者二十年，甚至更长。”

陈长生确实很清楚，当初徐有容给他写的信里，把所有事情都已经讲的清清楚楚。

圣女峰需要一位真正的圣女，如此才能维持在国教以及天南的神圣地位。

同样，国教需要一位真正的圣女，如此才能在与朝廷的对峙里拥有更强势的话语权。

南方也需要一位真正的圣女，才能扭转在苏离与前代圣女离开之后对北方的神圣领域强者劣势。

如果陈长生能够进入神圣领域，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但他是教宗，需要带领国教与亿万信徒。

圣女峰远在天南，事务相对很少，她比陈长生拥有更多的时间与精力。

所以徐有容决定闭关，冲击那道高高的门槛，争取在最短的时间里进入神圣领域。

有史记载以来，进入神圣领域的修道者大多数都至少需要经历数百载的修道岁月，比如天机老人。

即便是那些天赋卓绝的真正天才，也至少需要百余年苦修，比如别样红。

除去那些过于久远的记载不提，千年来进入神圣领域最快的人，大概便是周独夫、陈玄霸、太宗皇帝、苏离、王破这几个人。但无论是苏离还是周独夫或者王破，也都是在四十余岁之后，才能看到那抹天机。

就算传闻中天赋之高足以惊动星海的陈玄霸，也要在三十岁的时候才有机会越过那道门槛。

徐有容身具天凤血脉，毫无疑问是有史以来最具天赋才华的修道者之一，但也不会比这些前代传奇更强。

以此推算，她此番闭关静修，冲击神圣领域，哪怕像陈玄霸那样，也需要将近十年时间才能出来。

“你说这件事情需要圣女才能决断，她无法出关，怎么办？南溪斋终究是需要面对这道选择题。”

怀仁说道：“我没有智慧做出选择，所以我会让南溪斋合斋十年，待圣女出关之后再作定断。”

陈长生说道：“您应该知道，如果她这时候没有闭关会怎么选择。”

怀仁说道：“既便圣女同意，我还是会想办法阻止圣女峰成为国教向朝廷开战的前驱。”

陈长生说道：“难道您没有发现，南溪斋上下数百名弟子没有一个支持你们的决定？”

怀仁沉默了会儿，说道：“那是因为她们还年轻，不知道战争的可怕。”

陈长生说道：“好战与畏战的区别，道藏上写的很清楚，我不想重复。”

怀仁说道：“南溪斋的态度，我也已经表达的非常清楚，不想再重复。”

夜色忽至，十余座山峰变成了水墨色。

在这场谈判进入到最关键也是最紧张的时刻，花树忽然被灯笼照亮，凭轩带着几名女弟子匆匆赶了过来。

凭轩向陈长生行了一礼，对怀仁说道：“师父，山下传信，说是朝廷的使团到了。”

陈长生神情微凝，没有想到朝廷的人来的这般快。

怀仁问道：“使团以谁为首？”

凭轩说道：“是相王。”

听到相王的名字，怀仁的神情看似不变，其实心情变得轻松了很多。

她冒着激怒离宫的危险强力推动合斋一事，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与陈长生的这番谈话更是让她疲惫不堪，这时候朝廷的使团到了，来的还是那位刚刚晋入神圣领域的相王，想来可以帮助南溪斋分担不少。

陈长生有些奇怪没有听到无穷碧的名字。

怀仁问的是使团以谁为首，但如果无穷碧在使团里，凭轩这样精通世务的女弟子必然会重点提到。

无穷碧的性情再如何令人厌憎，终究是大陆屈指可数的神圣领域强者，如果没有提到，只能说明她不在使团里。

在汶水城外、还有肖张看到时，无穷碧都与相王在一起，现在她去了哪里？

接着有更多消息从前山门处传了过来。

长生宗派人来了，木柘家、吴家的人也来了，槐院的副院长来了，天南各大宗派都派了代表前来。

“陛下见谅，我要去山前迎一下。”

怀仁对陈长生抱歉说道，离开了这片崖畔。

南溪斋自然有人安排陈长生一行人，领头的是那位紫衣道姑怀恕。

这位道姑只看容颜便能猜到性情极为暴烈，但带着陈长生一行人行走时，始终一言不发。

以陈长生的身份地位，南溪斋自然要把位置最好、最尊贵的斋房明筑让出来。

叶小涟等弟子忙着整理斋房里的用具，唐三十六在旁说着这如何使得，却偏偏不肯伸手帮忙。

“这座斋院已经多年没有开启，难免有些灰尘，还请陛下耐心等待片刻。”

怀恕说道：“因为很多年都没有教宗到访过圣女峰了。”

陈长生说道：“请您指点。”

“国教是道门，但道门并非国教，至少圣女峰从来没有享受过国教的待遇，所以无论京都的同门怎么看待这件事情，无论教典里怎么描述当年的分歧，终究离宫从来没有瞧得起过我们。”

怀恕看着他说道：“现在离宫势危需要我们，于是您便来了，便要用我们，您觉得这样合适吗？”

……

……

夜色渐至，用过晚膳后，陈长生站在斋院里，望向桐江的方向，看着那条隐约可见的银带，安静片刻后说道：“查的事情可以不着急，现在首要是必须阻止合斋，如果这三位态度还是这般坚决，我们可以承诺不提回归一事。”

从离开汶水城到圣女峰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南溪斋三位师叔祖归来、出现了合斋这样的大事，离宫竟然一直没有收到消息，这是非常值得警惕的事情，看来白石道人的暴毙并不能完全解决所有的问题。

户三十二领命而去，自有方法把陈长生的谕令用最快的方法传回京都以及附近的道殿。而当他从斋院回来时，已经拿到了最新的消息，就在半个时辰之前，离宫的人终于赶到了圣女峰下，据说是茅秋雨紧急派过来的人。

这个消息稍微令陈长生放松了些，但有个问题他还是没想明白，无穷碧去哪里了？

唐三十六也觉得很奇怪，说道：“那个老道姑最喜欢参合这种热闹，没道理半途离开。”

陈长生想着在峰顶石壁前出生的那份不安，心情越发沉重，无法安坐，离开斋院向外走去。

第883章 滔滔江水亦不能洗此恨

今日南溪斋因为他的到来以及前山门处的朝廷使团及诸方代表，戒备自然森严，崖坪间、花树下到处都是弟子，山道附近隐隐可以感知到数十道剑意隐而未动，若有外敌至，剑阵必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布好。

那些南溪斋弟子看见是他，纷纷行礼，有少女问道：“陛下要去何处？”

那少女问话之时，其余的南溪斋少女们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想来早就已经猜到。

陈长生道了声辛苦，有些不好意思地指着峰顶说道：“我去那里看看。”

树林里响起南溪斋少女们的笑声，清美至极，仿佛夜莺。

实在很难想象，若真的合斋十年，这些清妙而动听的笑声不能被听见，那该是世间怎样的遗憾。

……

……

此番再上峰顶，陈长生自然不愿攀爬，林间风起，花树微摇，香气四溢，白鹤振翅而上，不多时便来到了峰顶。

他走到石壁前，拉开藤蔓，沉默良久，依然无法静心，便转身离开。

落梅山脉由无数山峰组成，圣女峰乃是最高处，峰顶与夜空最近，满天繁星明亮的甚至有些刺眼。

他当年去过云墓里那处孤峰，到过很高的地方，但当时四周尽是云雾，未曾见过这样亮的星辰。

星光笼罩着峰顶，如水一般，把那些石碑上的线条照耀的无比清楚。

陈长生看着那些碑文，与当年天书陵里的碑文对照，隐隐有所明悟。

时间渐逝，星夜静穆，他从冥想中醒来，走到崖畔，看了眼极远处的山脚下。

那里有无数灯火，也仿佛星辰，只不过要黯淡的很多，想来应该是朝廷使团和那些世家宗派的代表。

南溪斋真的要与世隔绝十年吗？刚刚看过天书碑、与首代圣女的智慧接触过的他，根本没有思考这些问题，而是取出了另外一本与斋剑相关的书籍开始阅读，就像午后那段时光一样，崖畔渐有凌厉剑意生。

那些剑意生于他的指间，落于遥远的星空以及人间。

……

……

桐江出于落梅山脉深处，流经圣女峰，汇入恨河，然后继续一路向西，再次劈开群山，进入一片峡谷。

距离奉阳县城约二十余里外的峡谷里，夜江奔涌，水声如雷。

江心处有块礁石，忽然落下两个人来，纵使水势再如何恐怖，也不在他们的眼里。

因为他们是有资格无视天地之力的真正强者，也因为他们这时候的心情非常焦虑紧张。

一人是位道姑，穿着深蓝色的道袍，眼睛微陷，有些无神，脸颊苍白，根本看不到平时的戾气，正是无穷碧。

别样红依然一身文士打扮，平日里沉稳淡然的神情，此时也显得格外凝重，隐隐可见一抹伤痛。

“不会是真的，不会是真的，必然是心儿调皮……一不小心弄坏了。”

无穷碧自言自语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越来越黯淡，因为她无法欺骗自己。

别样红的视线忽然落在江水里某处，眼瞳微缩，现出一道厉色，悬在尾指处的那朵小红花破空而去。

轰的一声巨响，无数江水被掀起，如倒瀑般冲向夜空。

一道难以想象的力量，生生破开水面，在那里形成一道约半丈方圆的洞，直抵河底的湿泥。

无穷碧尖叫一声，向着那个洞口掠了过去，悬停在水面之上三尺，往向望去。

只看得一眼，她便险些昏了过去，若不是别样红及时赶到，只怕便会落入水中。

洞底尽是湿泥，若用肉眼望去，并无异处，但无穷碧与别样红是何等样境界，再加上血脉相联，自然发现了问题。

在那些湿泥里残着些极细微的冰晶，最关键的是，还残着一道极为渺淡的气息。

那道气息，正是别天心出外游历之前，无穷碧与别样红亲自植在他识海里的一道神魂烙印。

无穷碧感知着那道越来越淡的气息，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愤怒到了极点，痛哭起来。

“是谁如此恶毒！我要杀了你！是谁！”

凄惨的哭声响彻峡江两岸，狂风骤起，崖壁间的山林遇风而摧，猿猴惊避，江水表面震出无数水柱，鱼死无数。

别样红的脸上现出哀恸之意，但要比妻子冷静的多，文袖轻卷，便把河底湿泥里的那些冰晶卷了起来。

现在还残余着的冰晶，只有十余粒，约摸黄豆大小，若时间稍微再晚些，只需要数个时辰，便会被江水完全消蚀，便是那道气息也会消散，被江水完全吞没，即便他们是神圣领域强者，也没有办法再发现。

动手的那人，真是好手段，好心机。

想到这一点，无穷碧更加愤怒。

别样红的神情忽然变得凝重起来，因为他在这些冰晶碎粒上感知到了一道极为寒冷的气息。

无穷碧悲愤难安，感知到的时间要稍晚些，神情剧变，眼神变得极其怨毒，直欲噬人一般。

“黑龙！陈长生！”

他们这样的人物，自然能够判断出来杀死别天心并且毁尸灭迹的就是玄霜巨龙的深寒龙息。

举世皆知，龙族已经千年不曾踏足大陆。而只有真正的大人物们才知道，如今唯一还在世间的龙族，便是当代教宗的守护者，那只曾经在北新桥底被囚禁了六百余年的玄霜巨龙。

如果是那条玄霜巨龙杀死了别天心，那这件事情说不定也与陈长生有关。

别样红沉默片刻后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再去查访一番。”

说话间，他离开江面来到峡谷里某处，唤醒了一位渔家，询问了几句白日里的情形。

一位渔家不知，便再唤醒一位，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位渔家，说看见峡江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有个生着绿色双翼的怪物，抓着一个人从江面上飞了起来。

“南客！那个魔族公主！”无穷碧红着眼喊道：“陈长生一直把她带在身边，谁人不知？他与吾儿以前便有仇怨，今番在山野相遇，四下无人，他便暗下毒手！我要他偿命！”

别样红的神情疲惫至极，依然沉默不语。

他总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对。

这里是远离繁华世间的峡谷野江，为何自己的儿子会与陈长生一行人遇上？

从概率上来说，这未免也太小了些。

片刻后，他带着无穷碧来到了奉阳县城，知道了明日这里会有茶会，以及白天的时候发生的那些事情。

原来肖张来过。

原来陈长生确实到过这里。

第884章 峰顶见故人

“心儿喜欢茶道，所以来此。”

无穷碧盯着别样红的眼睛，就像看着自己的仇人，恶狠狠说道：“你还要查什么？你还想要什么证据？还是说你到现在都不肯相信是你欣赏的那位教宗陛下杀了你的儿子？又或者是说你根本就不敢替你儿子报仇，所以拼命地想要替他开解？”

别样红还是没有说话，转身走入江畔一座酒楼里。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曾经在这里停留过一段时间，他想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

但是很遗憾，他没有办法问人。

因为酒楼里到处都是死人。

他很快便离开了酒楼，凭着强行推演出来的那抹天机，在江上一艘运茶船上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个人根本没有给他问话的机会，远远看着他破空而至，便服剧毒自杀，脸上带着一抹凄惨、绝望却又诡异的笑容。

别样红认识这个人。

宣文殿的辛教士，当年国教学院能够在京都重现生机，这个人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看着辛教士的尸体，别样红继续沉默。

无穷碧看着他愤怒地喊道：“你还在等什么！还不赶紧去把陈长生给杀了！”

别样红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陈长生是教宗。”

“教宗又怎么样！难道你怕了吗？”

无穷碧痛哭着喊道：“我不怕！我要把那条黑龙宰了……我要抽了她筋！剥了她的皮！”

……

……

南溪斋要合斋十年，就此与世隔绝？

这个消息必然会震动整个大陆，只不过现在暂时还没有传播到很远的地方。昨夜来到圣女峰的朝廷使团以及那些宗派世家都是提前知道了这件事情，为了帮助那三位南溪斋师叔祖抵抗来自国教的压力，自然做了充分的准备。

朝廷使团以相王为尊，这位王爷刚刚突破神圣领域，正在风头正盛之时，而木柘家的老太君与吴家的家主竟然也亲自来了。长生宗也来一位长老和些弟子，再加上慈涧寺、鸣水观、烈阳宗等三十余家小宗派，竟有千人之众。

离宫方面反应不及，只来得及传书天南道殿由一位主教前来代表。槐院与离山隔的近些，虽然知道消息稍晚，却同时来到，不至于让局面变得太过糟糕，槐院派出了一位副院长以及钟会等弟子，而离山剑宗掌门需要稳定境界，剑堂的那些高手又要在北疆震慑魔族强者，来的是苟寒食以及十余名弟子，苟寒食只是二代弟子，但他性情沉稳，通读道藏，学识渊博，剑道精深，被很多人看好，尤其是秋山君已经失踪了五年时间，很多人都觉得他会是以后的离山剑宗掌门。

数十年来，圣女峰难得如此热闹，真可以称得上是南北合流庆典之后，大陆的又一件盛事。

举行合斋大典的地点，并不是在南溪斋前，而是另一座峰顶，那座山峰极为独特，峰顶乃是一大片平坦的石面，光滑如镜，极为宽阔，可以容纳数千人同时入座，根本不显拥挤，只会让那些人数少的宗派显得格加醒目。

比如今天凌晨才匆匆赶过来的南方道殿大主教以及随侍的数名教士。

离宫与圣女峰同属国教一脉，遇着这样的大事，居然只来了这么些人，很多人都看出来了问题。无论是朝廷的诏书还是私下的言论，南溪斋合斋一事明显是刻意把离宫排除在外。南溪斋三位师叔祖与朝廷使团最初对诸方的解释是，教宗陛下不在离宫，难以及时请示。谁都知道这只是借口，问题在于，离宫真的一个大人物都没有出现，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远处被云雾遮掩的山道，苟寒食沉默片刻后对师弟们说道：“看来今日之事无法挽回了。”

听着这话，离山剑宗弟子们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离山与圣女峰相距不远，尤其是某几座崖峰，更是隔河相见，两个宗派的弟子平日里很相熟，以同门互称，现如今知道那些师姐师妹们要与世隔绝十年之久，便是他们剑心如洗，也难免心生惘然之感。

谁都像苟寒食一样认为南溪斋合斋这件事情无法改变了。因为圣女徐有容正在闭关，因为唯一能与朝廷以及这么多势力对抗的离宫，很明显因为某些原因，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居然没有一个大人物到场。

于是，当峰顶崖坪上的千余名修道者，忽然看到教宗陈长生从云雾里走了出来时，都吃惊到了极点。

……

……

人海渐成人潮，那是拜倒见礼。

人潮静如人海，那是千余名修道者行礼结束，在南溪斋怀仁师叔祖的温和言语下各自入座。

槐院十余人坐在离山剑宗不远的地方。

当年这两个气质特异并且强硬的宗派学院，互相看彼此都很不顺眼，必然不会坐在一起。但随着浔阳城那件事，以及王破在京都洛水破境，槐院的自卑少了些，离山剑宗的自矜少了些，彼此看彼此稍微顺眼了些，至少不会打起来。

“朝廷想的美，以为这样的大事可以不带着离宫玩？”

槐院副院长看着远处的相王嘲弄说道：“也不想想教宗陛下和圣女什么关系，南溪斋的事情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说完这句话，他有意无意地看了离山剑宗众人一眼。

简单的一句话，竟是同时嘲笑了朝廷与离山剑宗，槐院在天南起势如此之快，果然气魄非常。

钟会的性情稍嫌阴沉，但却没有副院长那些心思，根本没想到这句话也是在羞辱离山，问道：“难道传闻那事是真的？”

“寒山之上的事情你应该亲眼见过，教宗陛下当时被关白所伤，是谁舍身去救？其后由寒山回京都，一路上多少双眼睛看着的？教宗陛下与圣女同食同饮，同起同居，俨然便是一对道侣。”

槐院副院长冷笑说道：“朝廷推动南溪斋合斋是什么想法谁都知道，但既然教宗陛下到了，这件事情可不见得能成。”

相王在东面的正位上坐着，离得很远，自然没有听见他的说话，神色如常与木柘家的老太君及吴家家主说着话。

苟寒食等离山剑宗弟子，却是把这位副院长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第885章 大典开始

离山剑宗大师兄秋山君失踪五年，最近才刚刚归山，谁都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苟寒食苦笑摇头，心想槐院总是不甘下风，想要在这些方面占些便宜，与王破哪有半分相像？

这时他感知到有谁正看着自己，向那边望去，微微一怔后笑了起来，与对方行礼。

陈长生笑着回礼，说起来，他与苟寒食也有近四年时间未见了，偶尔会有些想念。

南溪斋以南为尊，他坐在南面的高台上，与离山剑宗弟子们隔着十余丈，只是不便起身过去。

他望向苟寒食身边那个神情略显憨拙的青年，有些好奇地用眼神询问。

别的离山剑宗弟子站在苟寒食身后，只有那个青年与他并排坐着，明显在山门里地位不低。

苟寒食示意那个青年站起来，向他介绍道：“六师弟，白菜。”

陈长生这才知道原来是神国七律里自己唯一没见过的那位，温和一笑，点头致意。

白菜却是高昂着头，一脸孤倔模样，理都不理他，便是苟寒食渐趋严肃的眼光都无法让他低下头来。

陈长生有些不解，下一刻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感觉很是无奈。

他忽然觉得白菜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然后才想起来那个家伙的化名叫做罗布……不由更觉无奈。

萝卜白菜，那个家伙还真是够懒，或者说够潇洒。

……

……

陈长生不方便，唐三十六这辈子就没觉得什么事情不方便，直接朝离山剑宗弟子们走了过去。

看着他过来，坐在这片座席上的诸多宗派山门的人都纷纷起身行礼，有的是知道他的身份，有的是被旁边的人提醒。

唐三十六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来到苟寒食身前说道：“那个家伙回去没？”

苟寒食知道他问的是关飞白，说道：“前两天才到，对了，恭喜你。”

唐家家主之争以及唐三十六被囚禁祠堂半年的遭遇以及随后发生的事情，现在已经传遍了整个大陆。

唐三十六说道：“我是谁？这些破事哪里难得住我。”

苟寒食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白菜在一旁却觉得这话仿佛在哪里听到过——虽然次数不多，但印象深刻。

“师叔祖的口头禅。”苟寒食对他说道。

白菜恍然大悟，想起几年前师叔祖召集离山弟子们开大会时的场景，不由连连摇头。

唐三十六说道：“别误会，我可不是跟他学的，只不过大家爱好差不多。”

白菜嘲讽说道：“师叔祖他老人家有说这话的底气，你要不是靠着教宗陛下庇护现在只怕还被关着，哪里差不多？”

唐三十六挑眉说道：“我有这样的朋友就是我的本事，说句不客气的，谁能比我更慧眼识人？”

这说的自然是当年在天道院以及随后在李子园客栈他与陈长生相识的过程。

要说接下来是谁发现陈长生的非凡之处，应该是落落，再往后便是苟寒食。

当时离山剑宗弟子与国教学院的人们是对手，但苟寒食从来没有轻视过陈长生。

苟寒食自然不会与他争辩谁的眼光更好，指着台上说道：“要开始了，你还不回去？”

“你这是逐客的意思？三四年没见，再多聊两句又如何？”

唐三十六根本没有回去的意思，直接从旁边的槐院处拿了把椅子过来，就在苟寒食身边坐下。

他用很轻的声音与苟寒食说了几句话，即便是白菜都没有听到。

苟寒食神情不变，平静说道：“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唐三十六知道苟寒食是真正的君子，既然说知道了，自然会做到，放心下来，但还是不肯离开。

他对苟寒食感慨说道：“你看陈长生孤伶伶地坐在那里多么难受，我才不要。”

白菜插话道：“我怎么觉得，你是担心去那边要站在教宗陛下身后没有座位。”

唐三十六面不改色说道：“既然懂得，为何还要这么不懂事，非要拆穿呢？这方面你真要跟你二师兄学学。”

……

……

唐三十六自然是不想站的，但他的那句感慨也并不全然虚假。

教宗到场，那位南方道殿主教自然不能再安坐席中，早已过来与户三十二侍立左右，再加上那随侍在旁的十余名教士，陈长生的身影在台上看着并不是太孤单，但……有些孤单。

云雾遮日，十余里方圆的峰顶崖坪被阵法召来的清风轻拂，十分舒服怡人。

三位道姑来到了场间，百余名南溪斋内门弟子随之而至。

清风拂动道袍，微微作响。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相王与两位家主也站起身来，只有陈长生没有动。

他想对这三位南溪斋的师叔祖行礼也不行，因为不符教典规矩与礼数。

与众不同，或者便是孤单的原因？

怀仁先感谢了教宗陛下的到场，然后提到相王及两位家主，又把诸宗派山门说了说，才开始讲述今日事宜。

她的第一句话便非常清楚：“南溪斋决意合斋十年，请诸位同道见证……”

苟寒食来之前已经猜到南溪斋合斋的意图，但想着陈长生到了事情必然另有转机，没料到这位辈份极高的南溪斋师叔祖竟然还是坚持合斋，然后他又注意到陈长生的位置与南溪斋竟然隔着一段距离，不由更是担心。

“你们既然昨夜便到了，难道没能说服她们？”他望向唐三十六问道。

唐三十六看着怀仁冷笑说道：“这些老东西表面上悲天悯人，不想让南溪斋被拖进这摊浑水，实际上不过是寂寞久了，不肯甘心，就想出来搅风搅雨证明她们才是南溪斋真正的主人，怎么可能被说服？”

离山剑宗上下数代，诸峰共计千余名师徒弟子，除了辈份最高的苏离偏生性情最是佻脱飞扬，其余弟子无论贫寒出身还是来自书香门第，都是极端正严谨的人，很讲究辈分高低、长幼有序。

听着唐三十六这话，白菜觉得很不舒服，皱起眉来。

第886章 谁来反对

苟寒食微笑说道：“当年你几位师兄初入京都时也是这般想的，你四师兄更是一看见他便觉得心烦意乱，恨不得拨剑出来砍死他，后来才明白他嘴贱只是令人厌憎，并不代表就是坏人，不然你四师兄前些天为何想去汶水救他？”

“我可不承他的情，下回他要想砍我，尽可继续。”唐三十六无所谓说道。

苟寒食忽然想着一件事情，问道：“那位呢？”

唐三十六知道他问的是折袖，说道：“去离山了。”

苟寒食微惊，片刻后才想明白他是在吓自己——遇着南溪斋合斋这样的大事，折袖必然要随在陈长生左右，想必此时应该是隐匿在暗中以防有何突然的变化，又怎么会忽然去离山。

“过去了好几年，你何时能成熟些？”他看着唐三十六无奈说道。

唐三十六嘲笑说道：“觉得很幼稚？那你为何会被我吓到？说明你也知道这件事情是你们理亏。”

苟寒食想着这几年小师妹日渐沉默，轻叹一声，师叔祖离开前的严令自然无人敢破除，那这件事情该怎么办呢？

……

……

怀仁的讲话很平静，她用淡然的声音与和缓的语调讲述了合斋的历史由来、今日合斋的现实需要，虽然没有点明，但谁都知道那是为了避开国教与朝廷之间的战争，同时她隐晦地表明自己与二位师妹对南溪斋的斋务没有任何染指之心，只待合斋开始，她们便会正式闭关，再也不会对斋务发表任何意见，而如果圣女提前结束闭关，随时可以宣布开斋。

淡白色的祭服与清淡的天光相得益彰，再配上她温和的神情与慈悲的气息，显得非常有说服力。

一些最开始对南溪斋合斋感到震惊不解、生出抵触的修道者，尤其是那些与南溪斋休戚相关、反对意愿最为激烈的附属宗派，也渐渐觉得对南溪斋和自己来说似乎这是最好的一种选择。

接下来怀仁道姑的谈话进入到了合斋之后的具体事宜安排。

圣女峰乃是圣地，天南道门祖庭，并不是一峰一斋这般简单，也不是数百名弟子不与尘世交流便完事，南溪斋下辖着无数附属宗派，拥有无数产业与田地，这些都需要事先做好安排，才能避免出现大的动荡。

她首先向着朝廷使团那边说了一番话，大意便是望朝廷以天下黎民为重，切不要浪费了南溪斋合斋的良苦用心，相王起身代表皇帝陛下与朝廷做出了庄严的承诺，一定会如何云云。

接着，她对天南诸同道说道，圣女峰所有附属宗派以及产业田地园筑，尽数交由离山剑宗管理，苟寒食闻言很是吃惊，但还是起身点了点头，没有做更多的表达，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情不会就这样简单结束。

“如此安排，不知还有什么意见？”

怀仁道姑望向那名长生宗长老问道。长生宗早已凋蔽，这位二代长老比怀仁等三位道姑要晚上一辈，但毕竟长生宗与圣女峰一样都是道门的南派祖庭，表面上总要征询了一下意见。

当然没有任何意外，这位长生宗二代长老直接表示了同意，还不忘赞美了数句。

苟寒食没有说话，天南修道界以圣女峰与长生宗两地为尊，便是离山剑宗也不便说些什么。

最后，怀仁道姑望向了陈长生。

陈长生是教宗，名义上代表着整个国教或者说道门，南溪斋合斋，名义上需要他表示认可。

但终究只是名义上的事情。

无数双视线也落在了陈长生的身上。

他是教宗，坐在最高的地方。

他看似高高在上，实际上有些孤单，看似很有权势，却很难阻止这一切。

除非国教在与朝廷开战之前，就要先与南溪斋战上一场。

“不知道陈长……不，教宗陛下会怎么说。”白菜看着那边，有些紧张说道。

苟寒食说道：“一般情况他都不会说话，在人前他的话向来不多，而且有唐棠在的时候，都是唐棠说。”

果不其然，唐三十六站起身来，从离山剑宗的座席处走到了场间。

无数双视线从陈长生处移到他的身上，他却仿佛没有感觉，对怀仁道姑问道：“贵姓？”

怀仁道姑平静说道：“道号怀仁。”

如果唐三十六想要通过激怒她找到某种突破口，她不会对这个唐家晚辈任何机会。

在南溪斋修道百余载，在世间云游更多年，她的境界虽然还没能突破那道门槛，道心早已通明。

她没有想到，唐三十六根本就没有想过激怒她，只是想借此说出自己的话。

“原来你不姓徐，那你肯定不是徐有容她亲姑。”

唐三十六看着她说道：“当然，就算你是圣女她亲姑，刚才说的这些话也没有任何用，都是废话。”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怀仁道姑先前那番有情有理、甚至感人的话语，在他看来，都是废话？

这三位道姑是南溪斋辈份极高的师叔祖，无论是相王还是两位家主对她们都是礼敬有加。

谁会想到，唐三十六对她们说话竟是如此不客气。

“你们就算辈份再高，又凭什么决定南溪斋的前路？”

唐三十六看着她冷笑说道：“这里是圣女峰，不叫怀仁峰，你什么时候做了圣女，再来开这么一场莫名其妙的大会不迟。”

这句话很刻薄，也很难抵挡，怀仁道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唐三十六望向那名长生宗长老说道：“同意合斋？现在的长生宗有这个资格说这样的话，还是你觉得自己说话管用？”

这位长老默然片刻后说道：“不错，我说话确实不管用，刚才那句就算我没说。”

听着这话，怀仁目光微凝，怀壁与怀恕更是神情微变。

长生宗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但毕竟与圣女峰一样都是南派祖庭，底蕴犹存。

就算唐三十六是唐家长孙，这位长老又何至于被他一句话便被吓退？

第887章 如果你来问我，答案就是不行

只有那位长生宗长老明白唐三十六这句话的意思。

唐家大爷中的毒来自除苏，除苏是长生宗一手养大的怪物。

如果这位长老回答唐三十六自己的话可以管用，那么唐家的怒火便也要由他来承受。

他不敢，所以他只能说自己的话不管用。

唐三十六望向相王和那些大人物们说道：“没有任何效力的言语，哪怕再如何动听也都是废话，长生宗再如何落魄，也不至于白痴到要去赞同一堆废话，我想这个道理对诸位也应该一样适用。”

吴家家主望着唐三十六说道：“贤侄此言未免太过，毕竟这是南溪斋的事情。”

唐三十六说道：“您是长辈，说的有理，既然与我们这几家没关系，何必提前表态？朝廷与国教想打架让他们打去，等看着谁快打赢了，咱们再站边也来得及，何必提前就坐到椅子上？”

木柘家老太君叹道：“老太爷在信里可不是这样说的。”

唐三十六微笑说道：“您也知道，最近汶水城里出了些事，老人家的心意当然会有所变化。”

怀仁这时候终于说话了。

她看着唐三十六平静说道：“这终究是我南溪斋自己的事务，他人的态度虽然也很重要，但终究不是关键。”

唐三十六看着她微笑说道：“既然如此，前辈又何必喊这么多人来给自己助声威？”

怀璧闻言大怒，喝道：“你一个外人，凭何对我南溪斋的事情指手画脚！”

怀仁举手示意她不要再说，看着唐三十六说道：“我知道你一直觉得，圣女闭关之前既然把斋务托付给两位弟子处理，我们这些云游归来的老人便不应该妄加干涉，尤其是像合斋这种大事，我说的对吗？”

她这句话是对唐三十六说的，自然也是对陈长生以及离山剑宗、槐院的人所说。

唐三十六觉得有些不对，微微皱眉，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凭轩，逸尘，圣女闭关前降下谕旨，斋务由你们管理。”

怀仁神情温和说道：“那当着天下同道的面，我问你们一句，你们否同意合斋？”

随着这句话，很多道视线落在了人群前方那两名南溪斋女弟子上。无论离山剑宗还是槐院或者那数十个宗派山门的修道者都知道这两位便是凭轩与逸尘，也就是圣女亲自选定的代掌斋务的人选。

听着这句话，叶小涟等南溪斋少女对视，有些惊喜，心想师姐或者说师叔自然不会同意。

唐三十六忽然有些不安。

凭轩脸色苍白，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她想着昨夜师父怀仁与自己的那番长谈，想着师父讲述的千秋传承、斋道存亡，想着师父以命殉道的决心与魄力，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按照她自己的意愿以及对圣女的了解，当然会反对合斋，但难道自己就要逼着师父当着天下人的面去死？

逸尘面临着与她完全一样的情形，想着昨夜师父平静而坚定的眼神，道心渐渐摇晃起来，再也无法保持平静自守，泪水从眼里落下，在心里默默对圣女说了声抱歉，颤声说道：“我同意。”

凭轩看了她一眼，双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峰顶崖坪变得异常安静，除了清风拂动白色斋服，再没有别的声音。

人们很震惊，便是连相王与两位家主都没有想到，这两位执掌斋务的二代师姐居然会同意合斋。

怀仁看着她们，脸上满是欣慰的神情，和声道：“你们都是为师的好徒儿。”

满场俱静，一切已成定局。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一个不起眼的南溪斋少女站了出来。

无论在天南还是京都，修道界认识她的人都很少。

站出来的是叶小涟。

她跪到地上，鼓足勇气说道：“三位师叔祖，我不同意合斋。”

怀璧冷哼一声，喝道：“放肆！区区一个三代弟子，也敢妄议斋务？赶紧退下！”

便在这时，又有数十名南溪斋女弟子站了出来，跪在了叶小涟的身后。

这些女弟子基本上都随徐有容去过寒山，到过京都，在国教学院里呆过很长一段时间。

“还请师祖三思！”

“请师叔祖收回成命！”

怀璧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的晚辈弟子站出来反对，指着她们的手指微微颤抖。

怀恕看着这些弟子里有两名自己非常看好的晚辈，不由觉得好生失望，甚至有些痛心。

看着这幕画面，怀仁却是想起了昨夜陈长生对自己说的话，神思有些恍惚。

然而下一刻她想着战争暴发之后血流成河的画面，很快便重新强硬起来，对这些弟子说道：“南溪斋不仅仅是弟子的，更是从列代祖师手里传下来的，你们若不想留在斋内，尽可以离开，想来无论国教学院还是离宫都会收留你们。”

这句话的意思非常清楚，如果这些弟子坚持反对合斋一事，那么就会被逐出圣女峰，失去南溪斋弟子的身份！

叶小涟与那些少女们神情凄楚，不再言语，她们不愿意与世隔绝，但又如何能够承受被逐出师门的痛苦？

至此，南溪斋内部的声音终于在三位师叔祖的强硬手段下得到了统一，再也听不到反对的话语。

相王站起身来，微笑说道：“恭喜诸位道友就此远离人间是非，专心修行，真真令人羡慕。”

随着这句话，无数修道者站起身来向南溪斋表示恭贺，到处都是道喜的声音。

只有离山剑宗与槐院的座席保持着沉默，白菜很生气，想要说话，却被苟寒食阻止。

唐三十六坐回椅中，眯眼看着台上那位神情始终平静的怀仁道姑，不知道在想什么。

“闭关乃凶途，圣人不得已而为之，如果这也值得羡慕，王爷今年何必出关？”

一道声音在峰顶的崖坪上响了起来。

峰顶崖坪间的声音渐渐小了起来，于是显得那道声音更加清楚。

那道声音很平静，很淡然，却又无比坚定。

“如果来问我合斋可不可行，我的答案自然是不行。”

怀璧闻言大怒，转身望去，喝道：“谁说的不行？”

“是我。”

陈长生站起身来，看着她说道：“因为你们始终不曾问我，我只好自己说了。”

崖坪间一片哗然，无数双视线投了过来。

第888章 这就是圣谕

相王看着远处台上，眸子里隐有寒芒掠过。

吴家家主与木柘家的老太君平静如前，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苟寒食看着白菜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槐院副院长微微挑眉，脸上流露出些意外的神情。

像他们这样的人物早就已经料到，离宫必然会反对南溪斋合斋，陈长生必然会站出来说话。

南溪斋那两位师叔祖心情太过激荡，加上以为很了解陈长生的性情才没有想到这点。

只是此时南溪斋的意志已经统一，他又能如何做？

陈长生的做法非常简单。

没有人问他，他便自问自答。

他的答案就是两个字。

“不行。”

看着这幕画面，唐三十六想起了前些天在汶水城老宅的那副牌局，不禁有些感慨。

当时唐老太爷说自己可以杀了唐三十六时，陈长生同样也只说了两个字。

“不行。”

无论那时还是现在，陈长生的声音都很轻，但要比千万人齐喊还要更响亮，仿佛雷声自高天落下。

因为他是教宗陛下，他说的话就是圣谕，自有亿万信徒追随。

“她们不会去国教学院和离宫。”

陈长生指着跪在地上的少女们说道：“因为南溪斋不会合斋，而这里才是她们生活修道的地方。”

怀璧见他出言如此强硬，恼怒说道：“这是我南溪斋的斋务，请教宗陛下不要妄加干涉。”

无论何时，怀仁的神情永远是那样的平静温和，即便是先前看似合斋一事已经成了定局的时候。因为她已经预料到，陈长生必然会站出来，但她没有想到陈长生的态度竟是如此的直接，甚至可以说粗暴。

“教宗大人，我昨夜与您说的那些，只是尊敬您的身份，并不代表南溪斋的斋务需要您的同意。”

怀仁神情凝重看着陈长生说道，声音温和但态度非常坚决。

圣女峰本就源于国教内部的分裂。

从第一代圣女创建南溪斋开始，离宫便对天南道门再没有任何发言权，更不要说南溪斋自己的事务。

即便是教宗陛下，也没有资格管理圣女峰的事情。

这就是历史，谁都必须尊重的历史。

听到怀仁的这句话，峰顶崖坪上很多天南修道者都连连点头，即便是苟寒食也觉得棘手，不知该陈长生该如何应对。

这个时候，又有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人站了出来。

槐院副院长笑着说道：“前辈此言差矣，您这些年云游四海，少理世事，大概不清楚教宗陛下与圣女之间的关系，但整个大陆又有谁不知道？这圣女峰他能当一半家，南溪斋斋务又怎么能避过陛下呢？”

听着这话，相王微微皱眉，木柘家的老太君但笑不语，吴家家主连连摇头，别的修道者则是神情有些古怪。

且不提当年轰动大陆的那份婚约，只说奈何桥雪战后，京都便生出传言，说陈长生对徐有容再生情意，意图重续婚约，如果说那时世人还以为是陈长生单方面的想法，后来在寒山煮石大会上，徐有容在关白剑下救了陈长生的画面，亲眼目睹的人可不少，更不要说后来由寒山到京都的数万里路上的那些事情早已传的沸沸扬扬，若不是随后发生了天书陵之变，只怕那两年整个大陆都会讨论这件事，到如今谁还不知道教宗陈长生与圣女徐有容情投意合，乃是天造地投的一对道侣？

听着槐院副院长略显轻佻的这句话，怀璧气的满脸通红，双眉倒竖，喝道：“放肆！谁敢毁圣女清誉，问过我剑！”

崖坪上的议论声渐渐低去。

怀璧手握道剑，望向陈长生厉声喝道：“教宗大人，难道你真要逼老身血溅三尺吗？”

陈长生反问道：“这是在威胁我？”

就算是相王，这位已经晋入神圣领域的朝堂第一权者看见他也要主动请安、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对他稍有失礼之处，更不要说威胁，她虽然是南溪斋辈份极高的师叔祖，又如何能有这胆魄？

怀璧好生愤怒，偏生不能出剑，伴着一声充满怨恨的剑吟，剑意离鞘而出，把四周的青石切割出无数道裂缝。

郁愤之下，她竟是险些受了内伤，怀恕赶紧把她扶住，度去一道精纯的真元，助她守住道心。

怀仁看着陈长生的眼睛说道：“魔族已经暂退，南溪斋意欲合斋，只是想置身事外，不愿被某些野心勃勃之辈利用，待圣女出关后，随时可以开斋，老身这等行事，究竟有何不妥之处？”

“昨夜您说过这些话，我没有来得及回答，我的答案就是不行。”

陈长生看着她说道：“即便你们同意合斋，依然不行。斋务和合斋是两件事情，有容把斋务交由你们暂掌，不代表你们就有资格决定合斋这样的大事，所有南溪斋弟子都没有资格做决定。”

然后他望向怀仁与凭轩说道：“当然也包括你们。”

怀璧冷笑说道：“那谁有资格？难道是教宗大人您？”

陈长生说道：“不，我也没有资格，唯一有资格决定合斋的人是有容。”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相王忽然开口说道：“陛下此言有理，如此大事，确实应该请请圣女出关以作定夺。”

陈长生的心里生出一抹警意。

昨日在圣女峰顶石壁前，他隐约感觉到有些问题，现在看来，问题便要渐渐显现出来了。

难道朝廷与师父就是想通过这件事情强行打断徐有容的闭关？

谁都知道，闭关如果被强行打断，极有可能造成极大的伤害，更不要说她现在是在做前人从未尝试过的事情。

“不用，我来处理就好。”

陈长生没有给相王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望向怀仁继续说道：“我很清楚，圣女峰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现在她在闭关，无法像她承诺她老师的那样继续照顾圣女峰与生活在这里的弟子们，那么这件事情自然应该由我来做。”

徐有容闭关潜修很大部分原因就是为了他，那么他当然要承担起本应该由她承担的责任，比如守护这座山峰。

怀仁沉声说道：“难道难道我圣女峰的规矩，也要教宗大人您来判定吗？”

陈长生说道：“圣女解碑，教宗解律，无数年来，皆是如此，还是说您认为圣女峰不是国教一脉？”

前一刻怀仁想用历史规矩令他退让，这一刻他就要用历史规矩令对方不得不接受自己的说法。

圣女峰虽然是南派，但在亿万信徒与弟子眼里当然是国教一属。

不要说这三位南溪派的师叔祖，就算历代圣女活了过来，也不敢否认这一点。

怀仁沉默了，不再说话。

怀璧见师姐如此，更加心急，大声喊道：“至少我们不是离宫的下属，凭何要受你管辖？”

想着道尊的承诺，她太过着急，竟是连称呼都变得失礼起来。

陈长生看着她说道：“我是教宗，解的是教律，难道圣女峰不是国教的一部分？”

还是那句问话，再次重复，更显强硬。

怀璧被逼的道心不稳，极度烦躁，喝道：“就算不是，那又如何？”

陈长生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若圣女峰不是国教一属，有何资格解读天书碑？明日我便诰令天下，明言此事，再派国教骑兵围了圣女峰，取走天书碑拓本，断了南溪斋的传承，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合斋。”

怀仁想着昨夜的那番谈话，神情骤变。

她对陈长生说过，南溪斋有三种合斋。

陈长生此时说的，自然是最后那种。

南溪斋断了传承，与离宫合而为一，重归国教正统！

第889章 风雨落山崖

群山俱静。

南溪斋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言语，尤其是叶小涟等少女。

那些以往未曾接触过陈长生的弟子，反而平静的多。

在她们想来，教宗陛下是世间最尊贵的人物，自有威严气魄，便是对着师叔祖，喝斥几句又算得什么？

叶小涟等人却知道陈长生的性情向来平静温和，为何今日却是如此的强硬？

难道真是位置改变人？又或者是时间的力量？

……

……

和位置无关，也与时间无关。

唐三十六和户三十二清楚昨天陈长生也不是这样，不由微惊，心想峰顶究竟发生了何事？

圣女峰顶石壁前的警兆，以及先前相王那看似随意的一句话，才是陈长生态度变化的根本原因。

更何况这三位南溪斋师叔祖做的事情，已经超过了他的接受程度——无论是她们对斋中弟子的态度，还是她们强行推动合斋一事有可能惊动到闭关修行的徐有容——后者甚至可能是她们刻意为之！

“合斋一事就此作罢，休要再提，一切待圣女出来之后再说。”

他看着怀仁说道：“不管你们是出于恶意还是善意，这件事情都不行。”

哪用管你辈份极高，威望极重，代掌斋务的都是你的徒弟，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迫之以道。

哪用管朝廷全力襄助，道尊亲自谋划，无数人都想看到那幕画面的发生，众志成城。

他说不行，那这件事情就不行，行也不行。

因为他是教宗。

……

……

“等圣女出来？”

“那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十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

“如果她一辈子都出不来呢？”

“如果她死了呢？”

山峰间忽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

最开始的时候，人们以为那个声音的主人是在询问，后来才发现不对。

那道声音无比怨毒，充满着恶意，哪里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寒意入骨的诅咒。

那人在诅咒徐有容永远不能出关，甚至横死！

听着这话，怀仁等三位道姑都忍不住神情微变，更不要说那些南溪斋的弟子们。

呛呛呛呛，无数声响，寒剑纷纷出鞘，剑意弥漫崖坪之上，警惕而愤怒地对准了山道处。

无数道目光也随着这些剑意望了过去。

山道与峰顶相接之处，渐渐有两道身影显现出来。

一位中年文士，还有一个道姑。

看着这二人，很多人霍然起身，满脸惊容，相王微微挑眉，看了眼身旁的一位神将，也缓缓站起身来。

这片大陆有资格让相王起身相迎的人很少，这位中年文士与这位道姑皆在其间。

八方风雨之别样红、无穷碧。

他们的身份，很快便在峰顶崖坪上的千余名修道者里传开。

人群如潮水一般站起，纷纷行礼，然后心里生出很多惊疑。

为何这两位大陆强者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很多宗派山门都知晓无穷碧与陈长生及国教学院之间有旧怨，但何至于一来便以如此怨毒的语气诅咒徐有容，就算她就像传闻里那般暴戾粗鄙，别样红又是何等样人物，怎会让自己的妻子如此失态？

难道说最近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双方之间旧怨未消，再有新仇？

在无数道视线的注视下，无穷碧走到崖坪中间。

她用怨毒而冷漠的眼光看了眼四周，最终果然落在了陈长生的身上。

“那个魔族公主呢？被你藏进了周园？”

周园如今在陈长生的手里，这已经是修道界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只不过大部分人以为他只是拿到了周园的钥匙。

魔族公主南客在陈长生的身边，这也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但再如何狂妄贪婪的人，也不敢想把周园从陈长生手里夺过来。

再如何古板热血的人，也不敢把后一件事情当众点破，以此质疑陈长生的德行。

因为陈长生是教宗。

而且虽然并非本意，但他的声望在朱砂丹一事后越来越高。

如今在北疆，他已经是很多信徒心里慈爱与牺牲精神的化身，敬畏不已。

即便是在南方，因为苏离与王破的关系，民众们也觉得他比以前的教宗更值得信任。

今天，无穷碧忽然把这两件事情直接点破，她要做什么？

崖坪上异常寂静。

无穷碧盯着陈长生的眼睛说道：“那个魔族公主曾经杀害过不少人族强者，教宗大人你收留她是何意思？”

很早的时候，陈长生便知道会面临这样的质问，心里早有准备，说道：“雪岭一战，南客为了助我脱困识海受创，如今神智不清，我当时承诺要替她治病，待病治好，我自然会把她逐走，再相遇时，自是敌人。”

“待病治好？如果她的病永远治不好了呢？如果直到死，她还是个白痴呢？”

无穷碧说出来的话还是那样的恶毒，充满了诅咒的意味。

陈长生心性再平和，也忍不住微微挑眉，心想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此人竟有些疯癫的感觉。

“南客你不愿意交出来，那只天杀的黑龙，你总应该交出来吧？”

无穷碧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唇角带着一抹笑意，神情却又是那样的悲伤，笑的像哭一样，很难看。

她的笑容渐渐敛去，面无表情说道：“我要剥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把她的肉一片片割下来，或者生食，或者煮汤，全部吃掉喝掉，我要一片不留，一滴不盛，便是连肉碟与汤碗都要嚼碎了吞下去。”

她的声音寒冷的仿佛是雪老城后那条深渊里冒出来的寒气。

她的话怨毒到了极点，冷酷到了极点，在崖坪上回荡着，仿佛阴风阵阵，令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至此，哪怕再如何迟钝的人也已经能够猜到，无穷碧对陈长生那滔天般的恨意。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没有说话，转而望向别样红问道：“别先生，究竟出了何事？”

天书陵之变，让很多大陆强者道消命殒，八方风雨更是飘零渐凋，即便如今把相王、离山剑宗掌门与王破排进去，也凑不足当年之数，而在这些人里，别样红的一直声望不坠，深受敬重，与他的妻子无穷碧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当年天海圣后便很欣赏别样红，陈长生也愿意信任他。

别样红沉默不语，没有回答他。

“出了何事？”

无穷碧看着陈长生幽厉喊道：“教宗大人，你让那条恶龙杀了我的儿子，居然还有脸问我出了何事！”

听着这话，崖坪上骤然响起无数惊呼声，再也无法安静下来。

第890章 问罪

别天心死了？此人的境界天赋虽然及不得逍遥榜、点金榜前列那些真正的天才，但同样也是大陆的名人。

毕竟不是谁都能像他一样，父母都是神圣领域的强者，事实上除了落落殿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出身。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死了？谁敢杀他？

想及此，崖坪上千余道目光再次望向了陈长生。

谁都知道，陈长生与国教，或者准确来说是当年的国教学院与无穷碧、别天心这对母子积怨颇深。

而且敢杀别天心且有能力杀死别天心……放眼大陆确实太少，除了教宗陛下还会有谁？

陈长生看着别样红眼里的那抹戚意，知道无穷碧说的话是真的，原来别天心真的死了。

他心情微沉，发现今天的事情比昨日用慧剑推演的更加麻烦。

当年在京都，离宫推出诸院演武，他与国教学院与别天心及那位仆人曾经有过对峙，但此事随着别样红非常及时的一封信以及苏墨虞由离宫附院转至国教学院，很快便得到了平息。

那之后无穷碧曾经夜至国教学院，意图杀轩辕破立威，被苏离的一封信斩成了丧家之犬。

前后两次，陈长生与国教学院都不算吃亏，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向无穷碧与别天心进行报复，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无数大事的发生，已经快要忘记当年的这些过往，前些天在汉秋城里遇见别天心的时候，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到底发生了何事，请先生明言。”陈长生看着别样红说道。

别样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吾儿不肖，但我想罪不至死，今日我来便是想知道为何要杀死他。”

陈长生说道：“我最后一次见到别天心是在汉秋城，之前三年未见。”

苟寒食起身说道：“先生还请节哀，晚辈以为此事或者有些误会，冒昧请前辈说一下细节。”

别样红背着双手，望向崖外的原野上的桐江，神情渐趋清冷。

“吾儿昨日死在奉阳县城东二十里的峡江上，尸骨被挫骨扬灰抛入江底，若非我夫妻在他身上留下过烙印，还有别的隐秘手段，只怕根本不会察觉，待日后发现有变，也再无法找到他在哪里，下手之人心思酷毒缜密，真是令人佩服。”

这位强者怎会佩服杀死自己儿子的凶手，自然是反话。

他越是佩服，就越想那个人死，而且要很惨的死去，必须比被挫骨扬灰狠上无数倍。

崖坪很安静，所有人都神情凝重地听着这番话。

当听到奉阳县城时，唐三十六与户三十二对视一眼，生出很多不安。

陈长生说道：“我确实去过奉阳县城，但没有见过令郎。”

别样红并不意外他会承认自己去过奉阳县，万余信徒亲眼所见，谁又能否认呢？

他看着陈长生的眼睛问道：“南客是否带着你在某处江面飞过？”

陈长生回想起当时的画面，说道：“不错。”

别样红沉默了会儿，说道：“他的尸骨残灰，便在那片江面之下。”

听着这话，陈长生沉默不语，没有说话。

作为当事者，他自然知道这必然是一个阴谋，问题是，这个阴谋实在是很厉害，他无话可说。

无穷碧冲着别样红喊道：“你还与他说这些废话做何！”

微寒的山风在崖坪上来回，拂动她的白发，看着有些狼狈。

陈长生从来都不喜欢她，但看着她悲痛的模样，同情自生，说道：“确实不是我。”

无穷碧转身盯着他，眼神怨毒至极，直欲噬人一般，说道：“那你把那条恶龙交出来！”

陈长生有些不明白，为何无穷碧便一直把目标指向吱吱，问道：“难道有人亲眼看到她杀了别天心？”

“不，就算是亲眼所见的证人，也可以被人收买，我不见得会信。”

别样红看着他说道：“而有些证据虽然不会说话，却更加值得信任，因为它不会被收买，也无法被伪装。”

说完这句话，他伸出了右手。

那朵著名的小红花，还悬在他的尾指上，在清风里徐徐摇摆。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小红花上，而是在他的掌心上方。

一道极为凝纯的星辉，从他的掌心散溢而出，罩住了十余粒极为细小的冰粒。

那些冰粒太细微，隔得稍远，便无法看清，但当这些冰粒出现的时候，数里方圆的峰顶崖坪，温度竟瞬间下降了些许。

别样红身边的草地上甚至生出了一层浅浅的霜。

这是什么事物，竟然如此寒冷？

陈长生不认识这些事物，但他对这道寒冷的气息非常熟悉。

下一刻，他神情微变。

这个阴谋果真难以破解吗？

“这是只有玄霜巨龙才有的深寒龙息，无法伪造。”

别样红看着陈长生说道：“陛下如何解释？”

此言一出，场间响起很多议论声，然后渐渐回复安静。

无数双视线，望向了陈长生。

苟寒食与槐院副院长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相王与那位神将对视一眼，依然沉默。

怀璧则是冷笑了一声。

很多大人物都知道，如今大陆只有一条玄霜巨龙。

那些不知道的修道者，通过先前的议论，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

那条玄霜巨龙，就是京都北新桥传说的主角，也正是当代教宗陈长生的守护者！

……

……

“谁说深寒龙息就一定是玄霜巨龙的？”

“就算是玄霜巨龙，谁又能断定一定就是陈长生那条黑龙的？”

“龙族生活在南海群岛上，黄金龙族走了，玄霜巨龙一族可还在，谁知道没有另外一条玄霜巨龙来到大陆？”

在如此紧张压抑的气氛下，依然能够用如此轻佻语气说话的人，自然只能是唐三十六。

他已经感觉到今天的事情会非常棘手麻烦，无论是陈长生还是他都想不出方法破解局面。

于是，他只能试图用胡搅蛮缠的手段把局面弄得更加混乱一些，想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方法。

很多人在面对唐三十六这种手段时都会有些被动，然后出现应对不当的情况。

但别样红的应对非常简单，他对唐三十六认真说道：“我的儿子死了，请不要这样。”

唐三十六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退了回去。

第891章 谁会站在他的身前？

“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朱砂。”

别样红看着陈长生说道：“请教宗大人把她交给我，我想问问她。”

朱砂，是很多年前王之策为小黑龙取的名字。

也是别样红这些大陆强者对她惯常的称谓。

“别天心不是我杀的，更不是朱砂所杀。”

陈长生对别样红说道：“这是一个阴谋，我上次见到别天心，是在汉秋城，如果你还肯相信我的话，不妨去查查看，最近这些天，别天心究竟和谁在一起。”

别样红静静看着他，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苟寒食说道：“不错，世兄高才，又有二位前辈亲手所种的神魂烙印，非普通手段能够伤害，除非被亲近之人偷袭或是神圣领域强者隔绝气息……而据闻朱砂至今未能破除王之策大人的禁制，应该无法做到。”

无穷碧眼睛都红了，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厉声喝道：“那只恶龙做不到，但不要忘了我们的教宗大人还有神杖在手！除了你还有谁对我这老太婆与我那可怜的儿子恨之入骨！我就问你今天到底肯不肯交出那条那恶龙！”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恕难从命。”

无穷碧怒极反笑，喝道：“那你就休要怪老身今日对你不客气了！”

天南道殿主教闻言色变，上前两步来到台边，喝道：“放肆！谁敢对教宗陛下无礼！”

无穷碧厉声喝道：“为了私怨，纵使恶龙阴杀无辜，这种人何德何能做教宗！”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谁都明白了她的意图。

无穷碧一直坚持要陈长生交出黑龙，如果陈长生不同意，她就要借此事向陈长生发难。

在她看来，黑龙是杀死她亲生儿子的真凶，而陈长生才是真正的元凶，她哪里肯放过！

就算与国教为敌，与世间亿万信徒做对，她今日也要杀了陈长生，替自己的儿子报仇！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还能护住你！”

无穷碧盯着陈长生的眼睛，怨毒说道：“你不肯交出黑龙，那你就代替她被我抽筋剥皮，挫骨扬灰吧！”

如果两位神圣领域强者同时发难，那威势将会是何等样的恐怖。

如果是在离宫有国教巨头持重宝相护，陈长生或者不惧，但这里是圣女峰，天南道殿主教与户三十二这等国教强者与别样红、无穷碧的差距太大，起不了太大作用。当然，如果相王与朝廷使团里的那些强者愿意出面情形又会不同，问题在于谁知道这件事情的背后有没有朝廷的影子，就算没有，朝廷又怎么会为离宫出头？

“王破，你出来！”

无穷碧望向灰冷的天空里不知何处，寒声喝道：“你今天还护得住他吗！还有脸护他吗！”

听着这话，崖坪上的修道者们又是一惊，心想难道王破也来了？那他此时在何处？

无穷碧为报杀子之仇向陈长生发难，以王破平日里的行事，究竟会如何做？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天空依然灰冷，无人出现，也无人应答。

看起来王破今日并没有来圣女峰，对崖坪上的很多人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如果他这时候已经来了圣女峰，却没有出现，对他们来说则是更好的消息。

因为这说明，在王破看来陈长生也应该先交出那只恶龙。

无数道视线从灰冷的天空收回，再次望向台上的陈长生，情绪各自不同。

有窃喜的、有紧张的、有冷漠的、也有不多的愤怒。

无穷碧向着陈长生走了过去，眼神寒冷到了极点，手里的拂尘无风自动，带起无数湍流，显得格外恐怖。

户三十二与天南道殿主教还有十余名教士，已经来到了陈长生的身旁。

但凭他们这些人，如何是神圣领域强者的对手？

槐院众人沉默不语，离山弟子对视无言，苟寒食若有所思，唐三十六看着别样红，不知道在想什么。

难道真如无穷碧所言，今天再无人能护得住陈长生？

这里是圣女峰，如果说谁还有能力改变当前的局面，自然就是南溪斋。

国教南北两派分流，但在涉及道门尊严以及对外事宜方面，向来同进同退。

若是以往，南溪斋必然要护住陈长生的安全，因为他是教宗，但先前因为合斋一事，双方的争执非常激烈，陈长生的态度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硬，想来南溪斋、至少那三位师叔祖的态度会有所变化。

果不其然，就在凭轩与逸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声冷哼响了起来。

“既然是杀人凶嫌，那只恶龙理当出面说个明白，哪怕它是我国教的守护者。”

怀璧看着陈长生说道：“若教宗陛下你一力维护，不免令人怀疑……那恶龙真是被你主使。如果为真，你德行有亏，如何还有资格坐在教宗的位置上？如何还有资格解说教律，管我南溪斋的事情？”

她的这番话很刻薄，也可以说很恶毒，直接让南溪斋置身事外，同时也置陈长生于极被动的境地。

听完这番话，叶小涟再也无法忍下去，她视陈长生为偶像，哪里会相信这些指责，提着剑便掠到台前，对着崖坪的人们生气地大声喊道：“教宗陛下才不会是这种人！”

怀璧大怒，厉声喝道：“孽徒，你要做什么！”

叶小涟没有回头。

无穷碧挟着难以形容的威压渐渐行来。

她如今是通幽上境，以修道时间来说，相当不错，但又如何能够正面对抗一位神圣领域的强者？

哪怕还隔着百余丈，哪怕无穷碧并不是刻意地以威压制敌，她的小脸便瞬间变得雪白起来，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退避，而下一刻又有数名南溪斋少女掠到了陈长生的身前。

看着这幕画面，哪怕议及合斋之事依然低头沉默的凭轩，终于抬起头来。

她很清楚，如果圣女在场会怎样做。

她平静说道：“结剑阵！”

无数道破空声响起。

无数道剑光照亮灰暗的天空。

数十名少女掠到陈长生身前，组成了闻名天下的南溪斋剑阵。

就像当年在寒山时那样，又像在国教学院时那样。

第892章 南溪斋剑阵！

怀仁看着凭轩的侧脸，面沉如水说道：“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凭轩平静说道：“师父，圣女把南溪斋交给弟子暂掌，弟子一直很苦闷应该如何做，现在想来，却是想的有些过多了，似我这等愚鲁之人，不需要想太多，只需要按照圣女的意思去做便好，那样便不会出错。”

怀仁喝道：“难道你以为圣女是个不辩是非之人？”

凭轩说道：“我只知道如果圣女此时在场，她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用任何理由威胁到教宗陛下的安全。”

从寒山到京都，数万里路尘与土，这是她和很多南溪斋弟子亲眼所见，绝对不会出错。

怀仁寒声说道：“哪怕别天心真是他所杀？”

凭轩说道：“师父，我说过任何理由都不行。”

怀仁难掩失望之情，说道：“哪怕你明知道这样会把我圣女峰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凭轩说道：“如果这就是圣女的意愿。”

……

……

无穷碧来到台前十余丈外。

她看着那些南溪斋的少女们厉声喝道：“想仗着人多欺负我们这两个老来丧子的可怜人？”

白发人送黑发人确实值得同情，但她与别样红乃是世间有数的强者，谁能欺负他们？

南溪斋少女们很紧张，这是她们此生遇到过的最强对手，但剑阵之势却依然稳固如崖。

峰顶千余名修道者，都紧张地注视着这边。

一边是真正的大陆强者，在神圣领域浸淫了不知多少年。

一边是传说中的剑阵，曾经创下过无数难以想象的战迹。

二者相遇时，谁会更强？

……

……

一声厉啸响彻峰顶。

无穷碧手里的拂尘，自天而落，向着台上砸了下去。

拂尘破空而起，带出无数道丝缕，每道仿佛都是闪电，割开空间，生出白色的湍流。

无数寂灭的意味，在那些闪电与空间湍流里，若隐若现，显得无比恐怖。

站在最前方的叶小涟，举剑相迎，台前亮起一道剑光。

在无穷碧带来的恐怖威压下，峰顶骤然寒冷，昏沉黯淡，这道剑光相形之下，显得格外脆弱渺小。

就像是滔滔汪洋里的一条小舢板，随时可能翻覆，就此湮灭无踪。

紧接着，又有数道剑光亮起，把昏暗的天地照的更亮了些。

汪洋里的那数条小舢板，仿佛组成了一艘小船，依然不是很大，但相对坚固了些。

下一刻，数十道剑光同时亮起，峰顶骤然明亮，仿佛回到白昼。

那些舢板、小船被浪花卷在一起，变成了一艘大船，越过了极陡高的狂潮，刺破了厚重的雨云，挣出一道天光。

这不是简单的拼凑。

就算千万块木板堆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只要进入海里，便会零散，根本无法承受任何风浪。

只有真正地组合在一起，才能变成迎风破浪的巨舟。

数十道明暗不一的剑光照亮峰顶，数十记不同的剑招破空而起，彼此回应着，交流着，变成了一个整体。

这个过程非常迅速，而且仿佛水到渠成，水落石出，暗合自然法理，最神奇的是，就像合木为舟一般，数十记剑招的叠加竟然生出难以解释的量变，剑势陡然而涨，威力要比一名南溪斋弟子的剑招强大了无数倍！

这就是闻名天下的南溪斋剑阵！

无比恢宏的剑势，笼罩了峰顶崖坪，剑光照亮天地，撕裂乌云，与那记超越凡俗的拂尘相遇。

凌厉森然的剑意勃发而生，斩在那些闪电与空间裂缝之间，敌住了那些恐怖的寂灭气息。

无数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有撕裂的声音，有爆破的声音，更多的相遇则是真正的湮灭，悄然无声，却更加凶险。

狂风呼啸而作，崖间的青树向着西方弯去，仿佛要承受不住这种威力。

距离较近的离山剑宗与槐院及数个天南宗派，纷纷释出气息，动用法器，护住弟子的安全。

烟尘渐敛，无穷碧的身影显现出来，还在原先的位置，竟是没能前进一步！

数十名少女组成的南溪斋剑阵，竟然真的挡住了神圣领域强者的一击！

有三名弟子，被无穷碧声势所慑，道心微乱后受了伤，无力再战。

破风声再次响起，很快便有别的南溪斋弟子，替换了这三名弟子的位置，而且要显得更加自信。

这还没有结束。

凭轩平静说道：“结大阵。”

话音未落，先前那些没有来得及出手的南溪斋弟子疾掠而去。

一时间，峰顶崖坪之上剑光不绝，剑吟不断。

三百余名南溪斋弟子组成的完整剑阵，就此成形！

白裙飘飘，仿佛浪花，永世不灭。

剑意森然，仿佛千峰，永世不倒。

这才是闻名天下的南溪斋剑阵！

……

……

峰顶崖坪无比安静，所有人的眼里都还残留着震惊的神色。

听说过南溪斋剑阵的人很多，但有机会亲眼目睹的人却很少。

南溪斋剑阵果然如传说中那样强大，只凭着一些通幽境的弟子，便能挡住像无穷碧这样的神圣领域强者！

无穷碧的脸上满是暴戾的情绪，她知道南溪斋剑阵的厉害，相传千年之前周独夫这位星空之下最强者闯圣女峰时，为了破掉南溪斋剑阵也耗费了不少时间，她虽然还有很多手段没有施出来，也不可能比周独夫更强，不过南溪斋剑阵再如何厉害，也不能阻止她的脚步，因为她要为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报仇，她今天一定要杀死陈长生！

就在她准备再次冲击南溪斋剑阵的时候，场间的局势发生了某些变化。

“本王以为，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让朱砂赶紧现身把当日的情形说上一番，无论是误会还是如何，自有分论。”

相王从椅中站起身来，扶了扶腰间的明黄系带，喘了两口气，看着台上的陈长生微笑说道：“世人皆知，教宗陛下与守护者之间自有感应，想来通知她不是难事，而玄霜巨龙瞬行千里，无论她这时候在大陆何处，想必都能在今日之内赶回，如果教宗陛下觉得本王这个提议不错，那大家不妨先喝几杯茶，等她回来再说。”

别样红沉默片刻，说道：“可。”

无穷碧自然不想如此，满脸怒容，但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所有人都望向了陈长生，在他们看来，相王的提议没有任何问题，确实是持重之言。

只是教宗陛下会不会担心黑龙的安危，不愿意召她回来，又或者是……不敢召她现身？

陈长生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不会召她现身。”

满场哗然。

相王笑容渐敛，淡然说道：“那本王实在是不能再支持陛下了。”

不支持便是反对，不能明言但态度清晰。

这是他的态度，也可以理解为朝廷的态度。

当相王的声音还在峰顶崖坪里回荡时，已经有很多人缓缓站起身来。

那些人是朝廷高手、数位来自洛阳长春观的青衣道人，是那些早就已经投靠朝廷的宗派山门强者，已有数百之众。

最显眼的，则是那名一直坐在相王身边的神将。

那位神将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神情漠然，却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因为他生的极有特色，双眉如同被染过一般，霜白如雪，令人睹之生寒。

也正是因为他的特异容貌，所以很多人都认出了他的身份。

白虎神将，聚星巅峰境界，天下神将排名次席！

第893章 千万人，我在溪边烤鱼

朝廷已经表明了态度。

与白虎神将一道站起来的那数百名修道强者，也是一种态度，并且是非常实际的威慑。

人群变得有些混乱，很多宗派山门望向四周的同道，想要知道对方的选择。

陈长生看着这幕画面，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户三十二也觉得，教宗陛下如果这时候能够召回黑龙守护者解释清楚这件事情，那是最好不过，但不知为何教宗陛下竟是坚持不肯这样做，走到陈长生身边，轻声说道：“趁南溪斋剑阵能护着一段时间，请陛下唤出南客遁走为上。”

陈长生依然沉默。

他没想到昨天在圣女峰顶石壁前生出的警兆，原来竟然是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个阴谋确实很可怕，至少到现在为止，都看不到什么明显的漏洞。

他现在已经看的非常清楚，这个阴谋并非只是别天心之死，而有更深层次的一些东西。

首先那人利用南溪斋合斋一事成功让他心乱，孤身冒进，才会今日在峰顶陷入重围，不然若像汶水城时那般，他带着数千国教骑兵，更有凌海之王与桉琳两位国教巨头持重宝在侧，何惧之有？

然后那人用玄霜巨龙的深寒龙息杀死别天心，让别样红与无穷碧坚信真凶便是黑龙，而那人事先便知道他无法召来吱吱对质，别样红与无穷碧才会确定他就是这次谋杀的主使者，从而造就当前的局面。

只有别样红与无穷碧这样的神圣领域强者，在丧子的悲痛之下，才敢向他这位教宗发起攻击。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让相王与朝廷找到足够的借口，让很多人敢于流露敌意，形成围攻之势。

是的，陈长生不是不想召唤吱吱到现场来对质，而是他现在没有办法召唤她。

就在别样红伸出右手，把那些残留着深寒龙息的碎骨给他看的时候，他已经通过神魂向远方发去了信息。

但一去杳然。

按照事先的计划与对行程的计算，吱吱这时候应该在白帝城里，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但在那一刻他只能感觉到她还活着，却无法联系到她，更没有办法让她来圣女峰。

很明显对方事先做了极为缜密的安排，甚至可以说把他和所有的事情都算的清清楚楚。

那个人究竟是谁？

陈长生看着相王与白虎神将，还有那些青衣道人与朝廷高手，心想就算主使者不是师父，但师父是必然知晓这件事情，并且参与的很深，只是……师父你就真的这么想我死吗？还是这么想我死吗？

现在看来，这确实是他离开的最后机会。

但他无法离开，因为他不能让站在自己身前的南溪斋弟子们苦撑，因为他答应过徐有容会帮她把圣女峰守住。

崖顶一片死寂。

白虎神将在远处面无表情看着他。

那几名长春观的青衣道人面无表情看着他。

数百名朝廷高手与修道强者面无表情看着他。

相王面无表情看着他。

无穷碧面无表情看着他。

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看着他。

画面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失去了所有颜色，云峰树崖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生动。

崖顶的气氛无比压抑紧张。

“师兄，我们应该怎么办？”

白菜看着四周的人群，紧张问道。

他不认识陈长生，更不认识那条传说中的恶龙，自然不愿意出头，但作为离山剑宗弟子，他当然想要护着南溪斋的师姐师妹们，只是此时崖顶似乎所有人都站在了陈长生与南溪斋的对立面，离山人少，能有何用？

苟寒食看着台上那些神情紧张的南溪斋弟子们，说道：“若生变故，自然要拔剑相助。”

现在所有证据都对陈长生不利，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别天心真是陈长生杀的，因为他知道陈长生不是这样的人。

白菜以为明白了师兄的意思，右手落在剑柄上，沉声说道：“师兄放心，便是舍了性命，我也会护住师妹们安全。”

苟寒食说道：“我说的是教宗陛下。”

白菜很是吃惊，望向他说道：“那……大师兄会怎么想？”

“如果师兄在，也会这样做的。”

苟寒食说道：“当然，师兄的智慧远超你我，如果他这时候在，或者已经找到了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

……

……

那座山峰上的局势异常紧张，极有可能便是一场惨烈的混战，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圣女峰别的地方。

在圣女峰脚下有条清澈见底的山溪，有两个人正坐在溪畔的石头上烤鱼吃，微带焦味的鱼肉香味，飘的很远，引来了树林里几声鸟叫，还有草丛里几处细细窣窣的声音。

秋山家主接过一条烤鱼，认真地端详了片刻，确认没有被下迷药，才咬了一口。

“这是何苦来哉？要知道，像今天这样好的机会如果错过，那是真会遭天谴的。”

他看着篝火旁的那人说道：“你自我放逐了五年，如果再不做些什么，任由局面这么发展下去，世人只会知道徐有容与陈长生，哪里还会记得你秋山君的名字。”

在烤鱼的男子正是秋山君，也就是阪崖马场的罗布。

离开汶水城后，他回了趟离山，在小师妹的强烈要求下，终于把所有的胡须都刮掉了，露出了真容。

很难描述秋山君的容颜，总之，就连秋山家主每次看见他得意之余也有些犯嘀咕，自己的儿子怎么能生的这般好看呢？

秋山君把第二条烤鱼取了下来，美美地咬了一口，含混不清说道：“我活着又不是为了让别人记住。”

秋山家主没好气说道：“那你闭关去，来这里做什么？”

秋山君笑了笑，没说话。

秋山家主见他这样子，更是恼火，说道：“如果不是我专门来堵你，只怕你这时候已经到了山上。”

秋山君说道：“山上这时候想来很热闹，我就是想去瞧瞧。”

秋山家主幽怨说道：“你以为这话能骗过为父？你不过是想去帮陈长生破局罢了，也不知道我这么自私狡诈、浑身冒着坏水的家伙，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一个古道热肠、品行高洁的家伙？”

秋山君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父亲大人这话着实有趣。”

秋山家主恼火说道：“别管有趣没趣，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

“不错，我确实是准备上山破局。”

秋山君说道：“因为我觉得设局的那人，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第894章 放弃还是投降？

秋山家主有些吃惊，问道：“虽说我不知道设局者是谁，但却知道此事哪里与你有关系？”

秋山君把烤鱼放到石上，很认真地解释道：“您看，如果这个局成功了，是不是说明陈长生很蠢？”

秋山家主说道：“陈长生在剑道修行学识方面或者有些天赋，但在智谋方面给你提鞋都不配。”

秋山君有些无奈说道：“我不准备上山，所以您不用想着用这些方法拖时间。”

秋山家主眉开眼笑说道：“蠢。”

这还是回答先前那个问题。

秋山君说道：“世人皆知，有容很喜欢陈长生，如果陈长生真是个粗鄙愚笨的家伙，那有容是不是也会显得很蠢？”

秋山家主想了想，说道：“这种推论没什么道理，但也碍不住有些人真会这样想。”

秋山君说道：“这就结了，如果有容很蠢，那么很喜欢她的我，岂不是更蠢？”

秋山家主无言以对，说道：“就算你想替陈长生破局，也没有证据，难道又准备像汶水城里那样消耗自己的声望，养望不易啊，可不能随便抛掷在这些小事里，更不要说那个家伙还是你的对手。”

秋山君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开始专心致志地吃烤鱼。

……

……

圣女峰顶，清光普照，微风拂动石壁上的青藤，发出簌簌的声音。紧接着，茂密的森林里也响起很多簌簌的声音，无数灵兽从草丛与松针底冒出头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石壁方向，似乎预知到了即将发生一件大事，更有无数珍禽飞鸟从落梅山脉的千座青山飞来，围着峰顶不停飞着，变成了一条美丽的缎带。

在石壁那头的洞府深处，如沙粒般铺在地面上的晶石依然闪耀着夺目的光泽，整块寒玉雕成的平床比满地晶石还要更加引人瞩目，但真正能够吸引所有视线的，还是盘膝坐在玉床上的那位绝美女子。

徐有容闭着眼睛在冥想参悟，肌肤极白如雪，吹弹可破，被洞里的晶石明珠一映，竟仿佛透明一般，细长的睫毛静静地搭在上面，就像是峰崖间那些香樟树生出的最初几片青叶，美极了。

不知道在那个具体的时刻，应该是在微风拂动石壁外的青藤时，她的细长睫毛仿佛也被拂动，轻轻地眨了眨，然后她醒了过来，初醒时，那双动人的眼眸还残着些惘然的情绪，看上去就像孩子一般天真憨然。

时光如水在她的心灵与身体上流淌而过，她眼里的微惘情绪渐渐淡去，回复以往的淡然与平静，就像被清明时节落下的微雨洗过的山林，充满了清新的意味，只要看上一眼，仿佛便会再也不愿离开。

她的目光落在身前的命星盘上，命星盘上那些复杂的星轨，开始自行运转起来，悄无声息地组合消散，在很短的时间里先后拟出了三十余种星图，而最终指向的那片星海是那样的浩瀚神秘而又凶险。

她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望向右手方的一盆花。

那盆花非常鲜艳，极嫩绿的青叶间生着出一朵无比蓬勃的大红花。青叶红花相映，本应该是最俗艳的画面，却因为这种俗艳进入到一种极致的境界，反而升华出某种高于表象的美感，甚至隐藏着某种天地法理，令人动容。

大俗不见得就是大雅，甚至在很多时候都无法成为大雅，如果能够做到，那或者可以说：大道不远。

看着那盆青叶红花，徐有容的情绪有些复杂。

片刻后，她所有的情绪尽数消失，只余淡然与平静。

那是真正的坚定与不动摇。

只是难免还是有些遗憾。

她微笑说道：“未能全盛，可惜了哉。”

……

……

合斋观礼并不在圣女峰，而是在十余里外的另一座峰顶崖坪时。

当秋山君在烤鱼吃的时候，当徐有容在赏花悟道的时候，陈长生正在面临着一次极为危险的考验。

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是吱吱杀死了别天心，他当然知道不是，但拿不出任何证据，甚至没有办法让吱吱出现对质，于是在很多人看来，他这是心虚的表现，甚至可以直接证明，他才是那场峡江谋杀的真正主使者。

南溪斋弟子们结成剑阵，护在他的身前，相信还有一些人会愿意支持他，比如苟寒食和离山剑宗的弟子，比如槐院，但与相王代表的朝廷势力还有那些唯朝廷之命是从的宗派山门来说，这些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少。最关键的是，他这一次的对手是别样红与无穷碧这两名神圣领域强者，而且对方深受丧子之痛，根本不会在意他的和身份。

陈长生如何才能破解当前的局面？难道真的要靠南溪斋剑阵抵挡，然后趁乱逃走？要知道南溪斋剑阵就算再强大，也不可能同时敌挡这些真正的强者太长时间，更不要说她们今天的敌人是如此之多。

所有人都想知道他会如何选择，在心里不停地猜想。

但他做出的选择依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陈长生看着别样红说道：“我明白所有证据都对我和朱砂很不利，但我自己当然知道这件事情不是她做的，更不是我让她做的，不过我愿意跟随您离开，在这件事情没有查明真相之前，我会一直跟着你。”

听到这句话，很多人都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所谓跟着走，当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而是意味着他放弃抵抗，把自己的生命完全交到别样红的手里。

对教宗来说，当然是极大的羞辱，更关键的是，如果别样红直接把他杀了怎么办？

天南道殿主教神情骤变，颤声说道：“陛下，万万不可！”

凭轩与一些南溪斋少女很是吃惊，心想这如何能行，户三十二也流露出不赞同的情绪，作为一位主教，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允许教宗陛下的安危被他人操于手中，唐三十六与苟寒食却是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在场最了解陈长生的人，就是唐三十六和苟寒食。

他们知道陈长生不可能为了自己的安危，让今天的圣女峰血流成河，死伤无数，那么想要解决这件事情，这可以说是唯一可行的方法，只不过没有人知道，他把自己交到别样红的手里，究竟是一次成功的冒险，还是愚蠢的赌博。

别样红性情沉稳，品行高洁，可他毕竟是一位父亲，丧子之痛会不会让他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来？

第895章 破阵者，蚁也

崖坪渐渐安静，人们望向别样红，想知道他会不会接受陈长生的条件。

按道理来说，别样红没有任何道理不接受，因为这对他没有任何坏处。

别样红看着陈长生平静说道：“你就这么确定，我不会当场就杀了你？”

陈长生平静说道：“如果前辈您不想真正的凶手就此走掉，自然不会杀我。”

无穷碧厉声说道：“休得故弄玄虚！我才不会信你这个奸人！只要你敢从剑阵后走出来，我一定会拍死你！”

陈长生没有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别样红，等着他的答复。

别样红沉默了很长时间，似乎有些意动。

崖坪非常安静，谁也没有想到，陈长生居然会用这样的方法，来破掉这个看似已经无解的死局。

他用的这个方法看似简单，但实际上有着难以想象的坦诚与无畏，非大智大勇者不能用之。

但有些人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比如这个阴谋的发起者，比如这个阴谋的参与者。

相王站在远处崖畔，负手看着台前的动静，眼里生出一抹警意，轻轻向前走了一步。

对很多人来说，这只是很不起眼的一小步，也许只是王爷急切地想要知道别样红的答案。

但对某些人来说，这一小步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意味着当前的局势必须再往前踏出一大步。

呼啸声里，有山风自崖下而来，破开阵法，吹得青树一阵摇晃，烟尘微起。

白虎神将抬起右脚，向前走去，靴低落在地上，踩碎了青石表面，生出蛛网状的裂纹。

他破开烟尘，来到了数百丈外的场中。

这一步，真的很大。

他眼瞳漆黑如渊，幽冷暴烈之气笼罩全身，举起铁枪，便向南溪斋剑阵刺了过去。

作为当今第二神将，他虽还不及当年薛醒川的水准，但已经足够恐怖。

铁枪所向的空中出现了一条笔直的通道，无数白色湍流在其间高速旋转，远远地轰向台前的南溪斋弟子们。

面对这位聚星巅峰的真正强者，面对着这记暴烈无双的枪意，南溪斋弟子们调整方位时略显混乱。

不是因为白虎神将比无穷碧更强，而是因为他的出手更突然，而且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出手代表着朝廷的意志，这一枪刺的是剑阵，何尝不是落在南溪斋弟子们的心间？

别样红依然没有理会，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长生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识海一般。

相王双手扶着有些臃肿的腰身，眼中戾意忽现，厉声喝道：“先生请三思！”

谁也不知道他让别样红思的是什么，不要对陈长生下杀手，还是不要接受陈长生的提议？

但整个崖坪上的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因为他的声音无比宏大，仿佛钟声。

尤其是高台附近的那些人们，一些修为较浅的离山剑宗弟子与槐院书生脸色顿白，心烦欲呕，剑阵里的南溪斋弟子更是觉得仿佛有五道雷霆在耳畔炸响，道心微乱，是握着剑的手都颤抖了起来。

焚日诀！大音至！

白虎神将枪势暴烈临身，相王以皇族秘传功法相迫，南溪斋剑阵感受到了极其可怕的压力。

但如果只是这样，南溪斋的弟子们依然可以支撑，依然可以把陈长生紧密地护在身后，因为白虎神将与相王并没有真正出手，只是凭借着枪势与焚日诀遥攻，并不足以破开这座闻名天下的剑阵。

但南溪斋的弟子们没有想到，陈长生也没有想到，就在剑阵复稳的那一瞬间，发生了两件事情。

相王的焚日大音忽然消失，连本应有的余音也不知去了何处，只见他微笑不语，仿佛先前没有开口一般。

白虎神将的枪势也是骤然消失，铁枪复落于地，仿佛先前未曾出手一般。

南溪斋剑阵此时正运转至轸星之势，剑势森然而起，正要出击，忽然发现对手消失了，运转之间微显凝滞。

便在这一瞬间，一道如轻烟般的身影，从剑阵后方掠了进去！

那人竟是怀璧！

世间最坚固、防御力最强的雄城，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南溪斋辈份最高的师叔祖，居然会与外人联手，试图破掉自家的剑阵。

即便是怀仁与怀恕两位道姑，神情都显得有些惘然，心想师妹难道是不愿见到自家弟子为离宫搏杀，所以出此下策？

如果说敌人强行进入，便能成功破掉剑阵，那南溪斋剑阵也不会在世间享有如此盛名。

如果有人试图进入剑阵内部破阵，反而会遇到剑阵最大的杀招，就像此时，怀璧借着相王与白虎神将的帮助潜入剑阵，只要剑阵运转起来，那笼罩崖坪的森然剑气，只需要几个照面，便能把她绞杀。

然而剑阵里的这些弟子有的是怀璧的师侄，有的是她的真传弟子，更多的是她的徒孙辈，如何能向她下杀手？一众弟子面露惊惶之色，根本不知该怎样应对，若全力出剑，岂不是要把师叔祖或者师祖杀了？

南溪斋弟子们不知如何办，怀璧却是毫无忌惮，出手如电，指落如山，只是数息之间，便伤了数名弟子，顺手把十余名弟子手里的剑夺了下来，化作流光，扔下了山崖。

无剑在手，如何能成剑阵？

声震天下的南溪斋剑阵，竟然就这样乱了起来，中间出现了一道极大的缺口。

站在崖坪中间的无穷碧，再一次看到了剑阵后方的陈长生，恨意再生，怒火中烧，哪里肯放过如此好的机会，更不会理会陈长生先前说的话，破空飞去，拂尘掀起一片寂灭恐怖的寒涛，向着陈长生拍将过去。

“狗贼，纳命来！”

……

……

如何正面抵挡一位神圣领域强者的全力一击？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无论是当年王破在浔阳城，还是他在雪岭那夜，以凡俗之身面对神圣领域强者时，看似能够支撑一二，但那都是因为一些别的原因，比如朱洛当时根本没有向王破全力出手，比如魔君已然身受重伤，不复全盛时十分之一的威能。

今天则不然，无穷碧没有受伤，她为了报杀子之仇，战意正在最强之时，甚至可以说这是她此生的最强一击。

陈长生还隐藏着无数手段，还有无数至宝，还有无数帮手。

但这一刻，都没有任何用处。

第896章 三剑后的绝境

陈长生知道，哪怕把那些手段全部施将出来，自己也绝对无法抵挡这片带着寂灭意味的寒涛。

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退。

问题是，神圣领域强者能于千山万水之间自由穿行，速度快到了普通人无法想象的程度，除非是南客、徐有容、金玉律这些天赋异禀，或者能够在速度上勉力支撑一段时间，谁还能够更快？

无穷碧飞到了台前，拂尘将落。

陈长生忽然从原地消失，出现了数十丈外的山道前，无垢剑握在手中。

无穷碧威压继续向前，寂灭意味铺天盖地而至，山道骤碎，石阶上出现无数裂痕。

峰顶崖坪上可以清晰的出现了一道剑光，陈长生出现在剑光的那一头，已经是两百余丈外的场间。

那片带着寂灭意味的气息，如雨云般追缀而至。

眼看着要被那道气息击中，陈长生再次消失，带着森然破空的剑意，来到了崖坪边缘突起的石堆前。

无穷碧的拂尘始终没有能够落下，因为无法准确地锁定他的身影。

他没有南客与徐有容的速度，之所以能够如此快，是因为他用的不是身法，而是自己最擅长的剑道。

就在南溪斋剑阵生乱，无穷碧破空而至的那一刻，他便抽出了无垢剑。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连续施出了三招剑法，在这个过程里，他没有任何停顿，就连想都没有想。

这三招剑法分别是国教真剑、离山法剑最后一式、汶水三式里的夕阳挂。

这是他所能掌握的最决然的三招剑法，当然，他还在里面加入了耶识步。

看到这幕画面的所有人都很震惊。

很多人都知道陈长生在剑道方面的天赋，甚至有些人认为他虽然年轻，但已经称得上是剑道大师。

不过曾经亲眼目睹他用剑的人并不多，直到今天他们才知道，原来教宗陛下的剑道修为果然深不可测，竟能在一位神圣领域强者的全力追击之下，以自身剑势动人，应对的如此随意自然。

转瞬之间，陈长生便到了数里之外，乱崖之前，成功地避过了无穷碧最狂暴的杀招。

但他剑势已尽，更麻烦的是被无穷碧逼入了地势里的死角，还能如何远避？

无穷碧飞临到他身前空中，威压较诸最开始的时候稍有减弱，但杀意却反而更盛！

天地生出感应，阴云笼罩崖顶，光线一片晦暗。

一声怨毒意味的厉喝，撕破阴沉的云层，响彻天地。

“死！”

她挥动拂尘向着陈长生打落。

无数道细微的电光，在拂尘的丝缕里不停亮起，发出恐怖的啪啪声。

那些电光照亮了她满是怨恨的苍白脸颊，看着就如厉鬼一般，令人睹之生畏。

便在拂尘将要落在陈长生身上的时候，一道剑光再次划破晦暗的天空。

这道剑光并不是特别明亮，甚至有些暗沉，但给人一种特别可靠的感觉。

无垢剑已经与藏锋剑鞘相连，变成了一把长剑。

这是无垢剑最强的形态，也是陈长生在绝境里时会选选择的形态。

那道剑光，不是来自于这把剑的挥动，而是来自于它本身。

陈长生左手握着剑柄，左手握着剑锋之首，横剑于前。

他的双手稳定至极，没有一丝颤抖。

这一横便是铁链，是江堤。

这便是苏离传给他的第三剑，现在已经声震天下的笨剑！

……

……

拂尘落在了剑上。

瞬息之间，明亮如水洗过万遍的剑身上，便出现了一些极细微的蚀痕。

无垢剑乃是黄金巨龙最珍贵的真龙须炼制而成，绝对光滑，不会有任何污垢与血渍残留，绝对坚硬，不可能被任何事物划出裂口，可以说是堪称完美的剑材，初一出世便能排进百器榜里，这一刻却似乎承受不住了，为何？

那些蚀痕来自于拂尘里挟着的电光与寂灭狂暴的气息。

那些电光与气息，并没有真正破坏无垢剑的材质，但已经摧毁了陈长生在上面附着的剑意。

来自无穷深海底的寂灭狂暴气息，轻而易举地摧毁了来自西宁镇旧庙的澄静剑意。

这并不意味着前者要比后者高妙，而是因为无穷碧的境界要比陈长生的境界高太多。

那道门槛很高，而且是铁铸的，无法随意逾越，任何勇敢地试图这样做的人，往往都会摔的头破血流。

轰的一声巨响。

狂风在崖坪上呼啸着，数棵梧桐树被绞成碎絮，十余名没有来得及避开的修道者直接被震飞到了崖外，惨号之声骤然而起，戛然而止，想来是在半空里便经脉尽断，生机尽绝。

剑意被摧，无力可继，无垢剑带着藏锋剑鞘被震回，击打在陈长生的胸口。

闷响声里，陈长生重重地撞进了崖石堆里，溅出无数石砾，脸色苍白，神情微黯。

如果不是他凭三剑避开最盛之时、无穷碧其势已衰，他必然会身受重伤，难以再起。

当然，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浴过玄霜巨龙的真血，不然就算他是完美洗髓，也承受不住。

一声带着暴戾意味的尖啸，从无穷碧的薄唇间迸发而出。

这声尖啸里带着杀死仇人的快意，还有无尽的怨毒。

她根本不会给陈长生任何还手的机会，也不会给场间任何人救援的机会。

那柄拂尘散出无数道寂灭的气息，向着崖石里的陈长生落下。

无数青色的莲叶，自虚空里浮现，隔绝了四野。

苟寒食神情微变，带着满身星辉，破空掠去，剑已在手，却明显已经来不及了。

户三十二与南方道殿主教也往那边疾掠而去。

南溪斋弟子们更是惊的花容失色，惊呼声声，想要赶过去，却是更慢。

这时候谁还能救得了陈长生？

很奇怪的是，唐三十六没有动，他盯着崖坪中间的狠狠红，手里握着自己威力最大的保命法器，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奇怪的是，别样红也没有动，他静静地看着崖外某处，仿佛还在思考陈长生先前说过的那番话。

眼看着妻子便要杀死自己的杀子仇人，无论是何情绪，他都应该看着那边。

他到底在想什么，在看哪里？或者说，他在等谁？

第897章 大光明里凤凰来

在相王与某些自以为知晓内情的人看来，别样红是在替无穷碧押阵。

陈长生毕竟不是普通人。

他是教宗。

想要杀死一位教宗，极有可能遇到无比意外的情况。

而要杀死一位教宗，那就一定要阻止所有意外的发生。

比如那把刀。

到此刻为止，依然没有人知道，那把铁刀到底有没有来圣女峰，但同样，谁也不知道，就在下一刻，那把铁刀会不会就那样毫无先兆地从天空里落下，然后斩落世间一切他想斩落的事物，就像当年在京都洛水畔那样。

……

……

这时候谁能来救自己？陈长生没有想这件事情。

汶水城的时候，他知道那把铁刀一直都在城外，因为那是他的请求。

其后从奉阳县城到圣女峰，他来得太急，没有机会通知对方。而且从十岁时知道自己的命运之后，无论再如何凶险的局面，比如那片代表着死亡的夜色，他都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独自去面对。

如果把自己的命运寄望于他人，那么这就意味着你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不想做这样的人，他不是这样的人。

从始至终，他都把希望放在自己的手里。

看着那片隐藏着无限凶险的莲海，感知着那道充满寂灭意味的气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隐藏实力了。

面对着一位神圣领域强者，任何的计谋或者隐藏，都意味着轻视，而那一定会受到惩罚。

他的右手依然握着剑柄，剑鞘里的无数把剑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化作满天流光杀将过去。

他的左手已经抬起，周园里的无数妖兽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化作满山潮水扑将过去。

在周园里，南客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手腕上，天书碑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相信一直没有出现的折袖，应该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还有黄纸伞，还有落星石，还有国教神杖。

从来没有人见过陈长生所有的手段。

哪怕是雪岭那夜，对上传说中的魔君，他还有很多手段都没有施展出来。

在他原先的想法里，这些手段是应该用在某位长辈身上的。

现在看来，不得不提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就算这样，他便能挡住神圣领域强者的全力一击吗？

他没有信心，因为那道门槛真的很高。

天地也没有信心，不然其间为何有那么多人疾掠而来。

那些人或焦虑，或绝望，或者提前开始悲痛？

忽然，天地变色。

厚重的乌云被涂上了一抹金光。

晦暗的天色变得无比明亮。

山间的树林开始燃烧。

焦虑的、绝望的、悲痛的神情被震惊所取代。

所有人都望向了天空。

天空里出现了一道笔直的火线。

那道火线很长，起始处在云雾遮掩的那边。

来过南溪斋的人都能猜到，那里应该便是圣女峰顶。

火线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崖坪延长，看着就像是一颗从天空坠落的陨石燃烧的痕迹。

没有人来得及做出反应，只能看到那根火线落在了崖坪边缘。

先前被震碎的梧桐树碎片，蓬的一声燃烧起来，溅射出无数火苗与光热。

一双美丽至极的凤翼在火中翻飞舞动！

一声清亮至极的凤鸣响彻天地之间！

难以想象数量的充满生命气息的火苗，向着那片充满寂灭意味的莲海而去。

无数道剑影在其间时隐时现，此起彼伏，却没有什么诡谲之感，反而让人觉得堂堂正正，庄严神圣至极。

两道气息撞到了一起，仿佛无形的巨钟被星海归来的神明敲响，猛烈的响声直接传到了数十里外的桐江上。

江面生起无数波涛，渔舟里的渔民以及镇上的居民，惊恐地跪到地上，不停地祷告。

崖坪上那些距离稍近些、又修为较弱的修道者，更是被直接震的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恐怖的气息湍流渐渐平静，燃烧的火苗渐渐敛灭，光明的痕迹却久久没有消退。

看着光明里那些依然庄严凌厉的剑意，那些无比精妙的剑痕，很多人想起了一个著名的画面。

那是数年前在京都奈何桥上，风雪中的那一战。

看着烟尘里那道纤细的身影，人们震惊异常，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无数剑意在光明里，直至烟尘落尽，方始归一，合为一剑。

果然是传说中的大光明剑！

果然是圣女徐有容！

……

……

徐有容与陈长生并肩站在崖畔，面对着无穷碧。

陈长生的手里握着无垢剑，徐有容的手里握着斋剑。

他们的脸色有些苍白，应该是受了伤，但神情依然平静。

崖坪上鸦雀无声，众人震惊无语，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觉得所见并非真实。

圣女提前出关！

难道她不知道这样会付出多大代价？这有可能为自己的修道带来难以逆转的伤害？人们望向她身边的陈长生，猜到了她提前出关的原因，才知道那些传言果然都是真的，情绪不由变得极为复杂，有些羡慕，有些向往，更多的当然是嫉妒。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徐有容已经晋入神圣领域，所以才会破关而出。问题是，谁能在短短两载时间里做到这一点？当年的陈玄霸不行、太宗皇帝不行，王之策不行，就连周独夫也做不到。

事实证明，徐有容确实没有能够成功，随着光明渐渐淡化，她散发出来的气息愈发清晰，虽然圣洁高妙，但距离那道门槛还有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如果这样的话，那她凭什么能够挡住一位神圣领域强者的全力一击？

这才是人们最震撼的事情。

最震撼的是无穷碧，因为她是当事者。

她看着并肩而立的徐有容与陈长生，脸色微白，眼神幽深到了极点。

斋剑确实厉害，隐无限剑意于无限光明之中，单以招式论，可以说是世间最厉害的剑法。

但如果只是这样，徐有容根本不可能挡住她的全力一击。

在绝对的境界差距碾压下，再如何精妙的剑法，都没有意义。

但先前就在她准备用莲海里的寂灭道法直接镇压对方时，又有一道剑意加入了战局。

那当然是陈长生的剑。

随着陈长生那道剑意的进入，徐有容的大光明剑意竟变得更加圆融，堪称完美。

甚至她的斋剑挥动时，竟隐隐有了几分神圣的意味！

更令她感到震惊不安的是，大光明剑的剑势在那一刻也忽然暴涨起来，变强了数倍有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898章 合剑术

无穷碧想不出来答案，不明白为何这两个晚辈联手，能够正面抵挡自己集毕生修为的一击。

作为当事者的她都想不明白，崖坪上那些看都没有来得及看清楚的人们自然更想不明白。

事实上，就连陈长生和徐有容自己这时候也都没有想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他们对视一眼，有些猜测，却不敢确信。

“这不可能！”

无穷碧愤怒不甘到了极点，手持拂尘再次向地面打落，青色的莲叶狂舞招摇，散出无数道寂灭的意味，海上仿佛生出无数巨澜，向着岸边肆虐而去，仿佛天地法理一般，笼罩住了这片崖坪。

换作境界稍弱些的修道者，不要说抵挡，便是看着这幕画面，道心都会被震为齑粉，根本提不起战意。

苟寒食与户三十二等人知道这样境界的战斗已经无法被打断，停在了外围。

这场战斗进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唐三十六也再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再盯着别样红，而是望向了那边。

南溪斋的少女们，朝廷的强者们，两大世家的供奉们，天南诸宗派的长老们……所有人都望着那边。

崖坪上的修道者们各有立场，各有倾向，但在这一刻，很奇妙的，所有人都隐隐生出相同的某种期待。

那样的事情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太过惊世骇俗，按道理来说，便想想都觉得荒唐。

但今天所有人都已经亲眼看到了那幕画面，既然已经发生了一次，那么会不会再次发生？

狂风呼啸，无穷碧的拂尘带着那片似虚似真的寂灭莲海，轰向了陈长生与徐有容。

斋剑破空而起，向着那片莲海洒下无数道圣洁的光线，格外明媚。

同时又或者只在某个极短暂的时光碎片后，无垢剑也破空而起，紧随着斋剑而去，生出无数火焰，格外亮丽。

两道剑光相互映照，照亮了幽暗的莲海。

两道剑意相互印证，凌厉更胜先前，森然无比，把笼罩崖坪的寂灭意味斩出了一道大口子。

陈长生与徐有容的两招剑法，仿佛合成了一招剑法，不，更准确地说，他们的剑仿佛变成了一把剑。

剑势陡然增长了无数倍，即便那片莲海是真的天地法理，似乎也能切开！

烟尘骤起，然后渐落。

陈长生站在徐有容身前，唇角溢出一道鲜血，衣服上出现了数个破口，受了不轻的伤。

徐有容的鬓角也有些微乱，数缕青丝随风轻飘，半遮美眸。

无穷碧也有些狼狈，道袍前襟已经断落，道髻已散，头发披散在肩上，随风到处乱飘。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陈长生与徐有容一步未退。

无穷碧一步未进。

双方战成了平手。

这是谁都能看得出来的事情，也是谁都无法相信的事情，哪怕已经是第二次看见。

两名尚未踏入神圣领域的修道者，居然在正面战斗里与一位神圣领域强者战成了平手！

他们没有依靠任何神器手段，只凭自身的剑道修为与境界便做到了这一点！

这是历史上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从天书碑落到中土大陆之后，便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

……

崖坪上依然安静，没有任何声音，因为人们太震惊了。

无论是苟寒食还是槐院副院长，无论是木柘家的老太群还是吴家家主，无论是白虎神将还是相王，都震惊的无法言语。

没有人注意到崖坪一角，某个天南小派里有个身着青衣、戴着笠帽的修道者，向着场间靠拢了些，也没有人注意到在朝廷使团里，有个非常不起眼的随行军士，向着白虎神将的位置靠拢了些。

无穷碧落到了崖坪上，看着手里的拂尘，神情显得有些惘然。

她在神圣领域已经浸淫多年，修道的历史更是无比漫长，不知见过多少奇异的事情。

但没有哪一件事情，能比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对她精神世界的冲击更大。

怎么会有人敢杀我最疼爱的儿子？

怎么这两个晚辈居然能够与自己打成平手？

她在识海里回忆此生见过的所有剑法，都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先前徐有容用的应该是南溪斋剑法里的开斋八式，而陈长生用的应该是苏离传他的燃剑，这两种剑招不要说有何相似之处，甚至可以说从剑意到招式方面都有些截然相反，格格不入，那为何当两招剑法合在一起的时候却能配合的如此之好？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联手剑，这种配合的完美程度，甚至可以说已经远远超出了有意配合的程度，更像是某种暗自迎合天地法理的自然行发，防御起来称得上是天衣无缝，进攻起来玄妙难言，剑势陡涨，威力变大了何止数倍！

像无穷碧一样，崖坪上很多有眼光的真正强者，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陈长生与徐有容也在想。

第一次时，徐有容破关而出，火凤疾舞，本是想凭借这两年的闭关静悟积蓄的剑意强行。

她没有想到，陈长生随之而出的那一剑，会带来如此大的影响。

当他的剑与她的剑在天地之间遇见时，彼此之间仿佛建立起了某种联系。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联系，很难用言语去描述，只能感知。

他们用的剑法不同，却因为那种联系，自然生成某种配合，就连彼此的剑意，仿佛也融为了一体。

第二次时，这种感觉更加明显，而且清楚。

他们能够准确地察觉到对方的所思所想。

双剑之间，似乎也能够彼此确定下一刻的轨迹与角度。

剑招依然不同，但剑意却能相通。

就像两块隐藏在青苔石皮下的美石，通过彼此的磨砺，显现出了真容，然后合成一块绝世美璧。

只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徐有容看着他微笑问道：“你什么时候学的合剑术？”

陈长生说道：“昨天去峰顶看你，闲来无事，看了几本书。”

……

……

第899章 一起上

有些宗派山门的人这时候急急下山去寻那些被震下山崖的弟子，大多数人还留在原地，依然沉浸在先前那些画面带来的震惊中，忽又听着徐有容与陈长生这两句对话，更是惊骇无言。

相王神情微凛，心想陈长生果然不愧是剑道天才，居然只用了两天时间便学会了南溪斋的合剑术，白虎神将的眼神愈发森然，隐有一抹杀意掠过，明显是因为陈长生展现出来的剑道水平杀机更盛。

南溪斋的弟子们更是震惊之余，生出自惭之意，心想己等自幼修行合剑术，却远远不如教宗陛下两天所悟，怀仁与怀恕甚至觉得有些心惊，怀璧则是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尖声说道：“这不可能是合剑术！”

合剑术是南溪斋秘剑，更是南溪斋剑阵的基础，对施剑者的要求极高，她根本不相信陈长生能够在短短两天时间之内就学会南溪斋的秘剑，而且就算是合剑术，也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威力，居然能够正面对抗一位神圣领域强者。

崖坪上忽然卷起一阵狂风，沙砾与碎叶遮蔽四野，惊呼之声再次响起。

谁都没有注意到，无穷碧悄然无声遁至乱石堆上方，再次向陈长生与徐有容攻了过去，竟是完全不顾身份偷袭！

两道剑光不分先后的掠起，就像是两道澄净的彩虹，挂在群峰之间，清脆的剑鸣连绵而作。

陈长生与徐有容的双剑相合，这一次要显得更加随意自然，其间蕴藏着的剑意更加高妙难测。

无穷碧发出一声愤怒不甘的闷哼，根本无法破开那两道剑虹，被生生逼回，落在了地面上。

啪的一声轻响，崖坪地面上出现一个约半尺深的坑。

石坑四周到处都是笔直锋利的剑痕。

崖坪方面的云朵也被冲天而起的剑意撕开，丝丝缕缕，悬静不动，也仿佛是剑痕。

那些剑痕都是剑意的残影，居然能够显形于天地之间，可以想见这道剑意何其森然。

依然只是平手。

无穷碧想着惨死的儿子，脸色苍白，不甘愤怒到了极点，望着碧空厉声喝道：“难道你不长眼吗！”

陈长生与徐有容并肩而立，相视一笑。

二人回思双剑相合时的感觉，只觉好生畅快，胸襟一片宽广，人生之美妙，莫过于此。

他们用的确实是合剑术，但又没那么简单，因为就像怀璧不肯相信的那样，南溪斋的合剑术固然能够让剑招的威力成倍数的增加，却无法做到他们今天如此惊世骇俗的程度。

陈长生昨日在山门处看到那两名南溪斋少女施展的合剑术便觉得有些问题，在圣女峰顶偶有所感，已经隐约猜到此事的来源，今日终于证明了他的猜想，感慨说道：“没想到居然能倒着用。”

徐有容说道：“我只是闲来无事想试试，没想到居然能与你配合着用。”

陈长生说道：“可能因为当初我是倒着背下来的。”

徐有容说道：“我倒忘了。”

陈长生说道：“很是冒险。”

徐有容对合剑术的改造很大，非常冒险，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赌博。

这种改造后的合剑术，需要施剑者绝对信任对方，若能做到完全心意相通，那么威力便会变得极大，相反，如果对彼此稍有怀疑，那么这套剑术非但无法成立，反而会给施剑者带来极大的凶险。

绝对信任与心意相通，这本来就是很困难的事情，就算是修行合剑术多年，能够组成剑阵的南溪斋弟子，也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做到，按道理来说，以徐有容圣女的身份，应该不会做这样冒险的变化才对，但现在陈长生已经知道，自己喜爱的这个女子并不是世人眼中圣洁不沾红尘意的仙子，而是一个很喜欢赌博的姑娘，所以对此不觉意外。

当然这只是修行这种合剑术的基础，比如昨夜山门那两名南溪斋的小姑娘，能把合剑术的威力增强数分，却绝对无法做到徐有容与陈长生这样，因为这种合剑术对施剑者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

徐有容对合剑术的改造，源于多年前在周园里她与陈长生共同修行两断刀诀的经历。

当时她从两断刀诀的第一招开始背，陈长生从最后一招开始背，直至最后相遇。

她把这段经历里的感悟全部放进了改造后的合剑术里。

又一年，她与陈长生在天书陵里约会，于碑庐前静思商讨参悟。

她把那些所得也全部放进了改造后的合剑术里。

这是一个修道天才对此生最精华的知识的再凝炼，也是对当年的回忆，对某人的想念。

陈长生与她心意相通，彼此绝对信任。

他是那些经历的当事者，学过两断刀诀，分享过对碑文的认知。

那些感悟与道识是他们共有的回忆与过往，他能准确地知道她想做什么，能够随之而行。

想要学会这种剑法，首先要学会合剑术，其次要在天书碑前同修共悟，最后，要学过两断刀诀。

所有的基础，则是彼此绝对的信任。

放眼世间，上溯千年，能够满足这些条件的人，只有陈长生与徐有容。

所以，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与她能够施展得出来这套剑法。

就像这时候的崖坪上到处都是人，他们的眼里却只有彼此。

那些人都在看着他们。

清风徐来，陈长生与徐有容并肩而立，神情平静，眼眸清亮，衣袂轻飘，自有离尘意。

真是一对璧人。

不愧神仙眷侣。

……

……

一道声音在崖坪上响了起来。

“道藏上曾经记载过双剑合璧之术，每多神奇之语，然千年以降，从未有人亲见，今日一观，果然玄妙无双。”

别样红说道：“不得不承认，二位真是天作之合。”

听着这话，很多人都觉得非常有道理，这四字用在陈长生与徐有容的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一位是教宗陛下，一位是南方圣女，双方之间曾经有过婚约，发生过无数故事后，彼此依然情投意合，都是最具天赋的修道奇才，年少时便聚星成功，如今双剑合璧，甚至能够对抗神圣领域强者。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陈长生与徐有容都配得上天作之合这种形容。

苟寒食与白菜等离山剑宗弟子，正自为陈长生与徐有容的剑术震惊，听着这话，不禁生出不一样的感慨。

这要让大师兄看见今天的场景，听着这话，不知该做如何想法。

“若在平时，能亲眼目睹这般神奇的剑法，赞叹之余，当饮酒三盏助兴，但可惜今日不行。”

别样红稍一停顿，继续说道：“我那儿子虽然不贤亦不肖，但我是他的父亲，总要替他做些事情。”

第900章 本应斩断一切的把一切联系起来

通过命星盘，徐有容已经推演出了些问题，这时候听陈长生的讲述，很快便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何事。她当然相信陈长生的话，然而就在她准备出言时，忽看着别样红脸上的那抹疲惫和鬓间的斑点白发，不由微怔。

丧子之痛，确实是人世间最难承受的事情。

别样红走到无穷碧身后，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说道：“你先歇会儿。”

无穷碧没能杀死陈长生，甚至无法击败他与徐有容的联手，正自愤怒不甘，心情暴躁到了极点，听着这话，又是觉得委屈又是觉得痛苦，带着哭声喊道：“你还愿意出来啊！”

这话不假，以别样红的实力，如果今天一开始的时候他就全力出手，不要说徐有容和南溪斋的少女们，就算那把铁刀真的已经来到圣女峰，也不见得能够阻止他们夫妻二人杀死陈长生。

这时候他终于出来了。

在当年的八方风雨里，别样红的战斗力都要排在最前列，就连天海圣后都很欣赏他。

这样真正的大陆强者出手，陈长生与徐有容还能接得住吗？

“如果再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不，可能只需要数招，你们的合璧双剑便会完全纯熟，再也没有任何漏洞，无论是我还是谁都再也奈何不得你们，所以很抱歉，我不能给你们这种机会。”

别样红看着陈长生与徐有容说道：“我会争取在一招之内把你们分开，然后击败你们。”

话音刚刚落下，他已经对着陈长生出手。

他的右手尾指上系着一朵小红花。

整个大陆都知道，这朵小红花便是别样红最强大的武器，也可以说是他的毕生修为的精华。

当年在天书陵下，天海圣后拳惊风雨，一拳击杀观星客，别样红便是靠着这朵小红花勉强接下了另一拳。

当别样红出手时，那朵小红花很自然地荡了起来，来到了他手指所向的前方，约半尺左右。

那朵小红花比他的手更快来到陈长生的身前。

陈长生已经能够看到花瓣上的那些晶莹水珠。

他想都来不及想，无垢剑便刺了过去，破风无声，于崖坪之上拉出一道明亮的光芒。

这一次他用的是慧剑，取的是轨迹无方，避的是那朵红花，最终的目的是别样红的眉心。

同时，徐有容的斋剑也破空而起，寂然无光，迎风微颤，竟似有些柔弱。

她用的是小筑剑，据说当年某位南溪斋前辈居住在花溪上游的一间别筑里，某冬日观腊梅悄无声息开放有感才创出了这门剑法，这门剑法以巧取胜，无声而华，看似纤弱，实则非常有韧性。

慧剑与小筑剑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剑意也没有任何相通之处，然而就像先前那几次一样，当陈长生的剑与徐有容的剑同时出现在崖坪上时，两种剑法仿佛发生了某种神奇的变化，完美地融合成了一个整体，再也找不到任何漏洞。

陈长生、徐有容与无穷碧数次对剑，别样红都在旁边看着，看出这应该是基于南溪斋合剑术的某种联璧剑法，却并不确切明白为何这种联璧剑法能够让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招与剑意融合在一起，并且威力陡然暴涨。

直到此时，面对着那道明亮的剑光以及随之而至的纤弱剑影，身在局中，他才隐约捕捉到了其中的道理。

那种玄妙而难以描述的感觉，不是剑法也不是剑招，更像是一种与剑道截然不同，更加直接的法门。

那个法门无比强大高妙，仿佛天海之间的暴雨，又仿佛是飞雁落下看到的满地岩浆，暴戾到了极点，杀机森严，一旦施展开来，竟似乎足以切断世间的一切事物，一切联系。

陈长生和徐有容却似乎是把那个法门倒着在用！

暴雨落入岩浆里，潮湿的热雾渐渐变成平静的清水，山口凝成一座碧湖，湖畔生着无数绿色的植物，生机盎然！

本应该斩断世间一切联系的法门，在他们的手里变得可以把世间一切分离的事物重新联系起来！

别样红想不起来在圣女峰或者离宫、万寿阁里有这样的道法，就连类似的记载都没有见过。

当今世间，除了陈长生和徐有容自己，只有王破或者王之策忽然回到人间，才能识得这种法门。

但对别样红来说，此时想要破解陈长生与徐有容的剑法，最重要的不是解，而是破。

就算暂时不能尽解，凭借他远高于对方的境界和无比雄厚的真元，也能强行破掉对方的剑法。

那朵看似娇弱的小红花，来到了满天剑影里。

忽然，那朵小红花仿佛变得无比沉重，前行变得缓慢了很多。

就连空间仿佛都因为小红花的重量，发生了某种扭曲，沙石狂滚，狂风呼啸。

满天剑影受此影响，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剑势依然有若磅礴大山，但已经不再像先前那般完美，如山脉连绵不绝，变成了隔着峡江对望的两座青山，中间出现了一道缺口，或者说通道。

这个缺口转瞬即逝，如果是别的修道强者，就算能够看到，也无法加以利用。

但别样红是何等样境界的大强者，更不要说对方剑势里的缺口，本来就是他造成的结果。

本来变得有些缓慢的小红花，骤然加疾，带来一抹殷红的光影，袭向陈长生的面门。

如果陈长生与徐有容继续先前的剑招，即便能够让剑势重新变得不可撼动，也已经没有办法把小红花隔绝在外。

陈长生毫不犹豫舍了慧剑不用，闪电般回剑于眼前。

他用的不是笨剑，而是借剑斩空而鸣。

一声极为清亮、甚至给人锋利感觉的剑鸣，响彻崖坪。

正是当初在京都奈何桥上，他与徐有容比剑时用过的天音落！

就在陈长生回剑的那一刻，徐有容与其心灵相通，也是毫不犹豫地散了小筑剑，以斋剑向着空中某处刺入。

她不及回剑于鞘，便把天地当做了剑鞘，这个动作便是归剑。

她归剑的动作，仿佛被分解成了无数个画面，然后重新组合在一起。

附着真元的剑身，与天地间的空气不停地撞击、磨擦，发出无数声剑鸣。

这些剑鸣合在一处，便是一声悠长而沧桑的剑吟。

正是当初在京都奈何桥上，她出的第一剑——南海剑吟！

第901章 离开细绳的小红花

当年在奈何桥的风雪里，她的南海剑吟与陈长生的天音落乃是对手，今天却是同伴。

而这两种剑法，本来都出自南溪斋，天然亲密。

剑吟与剑鸣相伴而起，缠绵而变，声音愈发激昂高昂，直至尖细，然后不闻。

听不到并不代表就没有声音，只是二人的剑颤动的频率太高，已经超过了普通人能够听到的范围。

人听不到，花却能够听到。

随着无声的音浪来袭，小红花骤然悬停，仿佛被风拂动，开始摇晃。

那些花瓣以肉眼都看不清的速度微颤，那些晶莹的水珠被震成更细的微粒，向着四面八方溅射而去。

看似柔弱的水滴，实际上蕴藏着别样红的雄浑真气，陈长生与徐有容的森然剑意，去势极疾，威力不下利箭。

崖坪上只听得无数声凄厉的破空声与皮囊破掉的轻爆声，坚硬的崖石与地面上出现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小洞。

看着这幕画面，人们震惊无语，脸色苍白，心想若在场间的是自己，那该是何等样的凄惨。

……

……

小红花静静地悬在空中，依然娇弱，因为水滴的离开，略显委顿，但远没有到散开的程度。

而无论剑吟还是剑鸣，总有一刻会停止。

到那时候，陈长生与徐有容还靠什么来对抗别样红的强力攻击？

陈长生知道不能任由情形这般发展下去，神识微转，一块石头从袖子里激射而出，向着小红花砸了过去。

那不是天书碑化成的石珠，而是与天书碑有极深联系的一颗白色天石。

那颗白色天石无比浑圆，周边镶嵌着极其复杂的黑金阵法，看着极为美丽，正是国教重宝——落星石！

以陈长生现在的境界修为，远远不能发挥出天书碑的真实力量，所以他选择了落星石。

在他的认知里，落星石似乎正好可以对付那朵小红花。

一道仿佛来自远古的沧桑力量，随着落星石出现在崖坪上。

无数寒风向着落星石灌注而去，地面那些刚刚停止滚动的石砾，又再次滚动起来。

就连周遭的天地法理，都开始扭曲，就像小红花先前曾经做到的一样。

一个无比幽深的黑洞出现在空中，正在渐渐变大。

落星石悬在其间，散着幽光，如星辰一般。

果然，小红花没有再继续前行，而是停留在了外围，仿佛与落星石对抗。

如果陈长生想要离开，只需要再等片刻，便能经由落星石强行破开的空间通道，去往数百外里的原野。

但他没有想过离开，同时，别样红也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一个拳头破空而至。

尾指上系着的那根细绳绷的笔直，仿佛铁铸的一般。

小红花带着向前移动。

那根细绳，穿过了落星石形成的黑洞漩涡。

啪的一声轻响，细绳断成了两截。

这根细绳系在别样红的尾指上，已经不知道多少年，即便是天书陵之变那夜也没有断过，必然不是寻常物。

此刻它终究还是没有抵挡住空间的切割，就这样断了。

不过落星石形成的黑洞漩涡，也被这根奇异的细绳切成了两半，然后迅速变淡。

别样红的拳头已经来到了小红花的前方，直接轰破了残余的黑洞漩涡，来到了陈长生的身前！

这是怎样的一个拳头，竟然蕴藏着如此恐怖的威力，竟能直接打破国教重宝形成的空间屏障！

一声凤鸣响起，青树光影于虚无之间显现。

白色斋服轻飘，徐有容解弓，握于手中，变做桐宫。

然而别样红的拳头来得太快，桐宫尚未成形，便已经被轰破！

一道血水从徐有容的唇角溢出，已是受伤。

别样红神情不变，继续向前！

看着那个离眼前越来越近的拳头，陈长生想起了天书陵的那个夜晚。

当夜，别样红便是在天海圣后的拳头下受了重伤。

他这时候才知道，重伤后的别样红，竟是因此有所感悟，不再将心思尽系于外物，而学会了凝天地于己身！

别样红的拳头竟有了几分天海圣后拳头的意味！

与那夜相比，现在的他无论境界还是战力，更上一层！

以前的他已经是极强大的神圣领域强者，现在居然还能变得更强，这还能如何应对？

别样红说的没有错，陈长生与徐有容虽然天赋惊世骇俗，毕竟今天是第一次使用合璧剑法，无法做到完美。

到了此刻，无论是合璧剑法还是国教重宝，又或是徐有容，都已经无法帮助陈长生。

现在他只能凭自己的实力接下别样红的这一拳。

怎样接？

陈长生用的也是拳头。

前一刻他回剑于前，鸣出天音落。

这一刻，他横剑相守，便是笨剑。

然后他握紧左拳，向着别样红的拳头砸了过去。

拳头破空而起，呼啸尖鸣，手腕上的五颗石珠不停颤抖着，显得无比沉重。

一声难以形容的巨响，响彻崖坪，直至数十里外。

桐江渔船上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起身的渔夫，脸色惨白，不停叩首，祈求雷霆远离。

崖坪上的动静自然更大。

两股巨大力量的对撞，直接把地面震的向下沉下尺许，一个半圆形的气罩刚刚出现，旋即破开，释放出无数气浪。

狂风呼啸，近处的修道者哪怕早已疾掠而走，依然被波及，震翻在地。

向四周喷涌的气浪里，可以看到一个高速后掠的身影，然后重重摔落在数百丈外的崖坪正中。

崖坪地面上出现一道深深的沟道，仿佛被犁出来一般。

陈长生站在这道沟道的尽头，脸色苍白，神情微惘，似是受了极重的伤。

烟尘微落，别样红收拳而回，作势欲掠，忽然停下脚步，右手一挥，把一枝不知从何而来的箭震飞。

只见徐有容身着白色祭服，手持桐弓，黑发微飘，十余枝梧箭静悬空中，时刻准备击发。

这是很多人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徐有容。

只有很少人知道，这才是徐有容最强的手段。

若别样红执意追击陈长生而去，必然要背着无数梧箭如暴雨般的攻击。

即便他是神圣领域的强者，也要考虑一下，这样做是否划算。

第902章 铁刀落，青衫湿

崖坪出现了瞬间的绝对安静。

从别样红出手开始，无论南溪斋弟子还是苟寒食或是户三十二，都停下了脚步，哪怕再如何焦虑紧张。

别样红向陈长生与徐有容发出挑战，意味着他认可陈长生与徐有容联手，已经有了与神圣领域强者一战的资格。

既然这是一场平等的战斗，那么便应该得到尊重。

那根细绳已经断开，别样红的尾指上只剩下数寸，小红花在空中轻飘，仿佛无根之萍，看着有些娇弱可怜。

按道理来说，他最擅长的手段已经被破掉，众人应该更看好陈长生和徐有容。

但亲眼目睹了别样红那一拳的人，谁敢做这样的判断？

更关键的是，别样红凭借神圣领域强者的绝对实力与丰富经验，成功地把陈长生和徐有容分离开来。

现在陈长生已经身受重伤，如果不能和徐有容无法使用合剑之术，还能继续支撑下去吗？

所有人都紧张地注视着场间，想知道接下来的局势将会如何发展时，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情况发生了。

有人向陈长生发起了偷袭。

那人是一位真正的聚星巅峰境界强者。

大周第二神将白虎！

一声极其冷厉的暴喝响起。

白虎神将掠至陈长生身后，双手握住铁枪，向着陈长生的后背扎去！

铁枪破空而出，其势极为威猛，又极为凶残，仿佛要把陈长生的身体扎穿，甚至想要把他钉死在地上！

陈长生这时候身受重伤，神情微惘，明显还没有从与别样红的惊天对拳里清醒过来。

白虎神将这一记蕴藏毕生修为的铁枪，如果能够破开他的身体防御，将会直接刺穿他的幽府。

到那时，就算天海圣后重生，王之策忽然到场，只怕也无法救活他。

现在，还有谁能够改变这一切？

……

……

一把铁刀。

从天空落下。

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把铁刀无视天地之间的距离，从天空直接来到峰顶崖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斩向白虎神将的头顶！

看到那把铁刀，崖坪上的所有人都猜到是谁来了，惊呼之声骤起。

天凉王破！

……

……

相王微微眯眼，双手轻轻地抚摩着被腰带系得有些不舒服的赘肉，没有出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前些日子在汶水城外的鸡鸣山上一晤，今天他也一直在等着王破的出现。

像相王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都在等着王破的出现。

无穷碧便是其中一人，最开始她向陈长生出手之前，对天空发出过愤怒的喝问。

王破终于来了。

果然来了！

无穷碧一直准备着王破的到来。

她不知道白虎神将为何会忽然要暴杀陈长生，但她不在意。

只要陈长生去死，是谁杀的并不重要。

她一声厉啸，飞至空中，手里的拂尘带着无数寂灭意，向着那把铁刀裹去。

同时，她的道袖也自翻飞，灵动如龙，缠向那把铁刀。

在这一刻，她把自己的毕生修为催发到了极致，在那把铁刀之上，层层叠叠，至少布下了数百道防御！

她很清楚自己不是王破的对手，最多只能阻得这把铁刀片刻。

但片刻足矣！

她相信白虎神将一定能杀死陈长生。

就算陈长生还有压箱底的法宝，她也相信自己的夫君，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战胜徐有容，过来把陈长生杀了！

……

……

崖坪上的局势变化的太快，画面疾转，仿佛流光，除了局中人，根本无人能够看清楚，更不要说出手。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看似很不起眼的男子，向着场间悄无声息地移动了十余丈。

更没有人注意到，在崖坪角落里，天南数家小宗派的修道者中，有名头戴笠帽的青衣客曾经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时候，陈长生还在倒掠的途中，白虎神将刚刚踏出第一步，徐有容挽了桐弓。

戴着笠帽的青衣客却没有看着场间惊心动魄的战斗，而是望向了天空。

那时候的天空里还什么都没有。

崖坪上有千余名修道者，青衣客第一个望向天空，就连相王都要比他晚了片刻。

他站在一棵树下，眼中的天空应该会被切割成很多碎片，是在看哪片？

应该是那片像刀一般的天空。

他感觉到，王破终于来了。

只有与他极近的人，才能看到青衣客的笠帽下有一张铜面具。

铜面具看着很神秘，不知何时缺了一个小角，但依然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眼睛。

青衣客望着天空，眼神异常幽深漠然。

他已经等了很长时间。

那把刀终于来了。

那么，他就要开始动了。

因为他知道，那把刀只需要三息时间便能破开无穷碧的阻拦，把白虎神将的头颅斩下来。

而在这三息时间里，白虎神将没有办法杀死陈长生，陈长生既然是教宗，必然还有保命的手段。

至于别样红就算在这三息时间里震退徐有容赶过来，应该也只会制住陈长生而不杀死他。

只有他能够在这三息时间里杀死陈长生。

在最开始的计划里，青衣客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出手，因为那会增加自己暴露的危险。但他没有想到相王居然如此沉得住气，自始至终，除了用焚日诀喝出一道清音之外，便再也没有出过手，现在王破已经到场，相王更加不会出手。

真正最大的意外，是徐有容居然不顾修道生涯可能会遭受极为严重的挫败强行出关，而她与陈长生联手施出的剑法竟然如此神妙，甚至能够对抗神圣领域的强者，不然在最开始的时候，陈长生只怕便已经被无穷碧杀了。

所有这些意外加在一起，最后变成他不出手，陈长生便可能活下来。

好在局势依然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王破被无穷碧所阻，徐有容被别样红所阻，白虎神将的暴击陈长生便已经很难应付。

至于苟寒食等离山剑宗弟子还有南溪斋弟子，又或者是那些教士还有一段距离，也不在他的眼里。

他相信只要自己出手，陈长生必死无疑。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这种机会不能错过。

……

……

第903章 花重天下事

无穷碧的拂尘与道袍层层叠叠裹住了那把自天而落的铁刀。

别样红的身边到处都是梧箭破空、如暴雨般的痕迹。

白虎神将的铁枪刺了下来。

正如青衣客预料的那样，这一枪没能刺穿陈长生的身体。

一道无比神圣的气息散发开来，国教神杖出现在他的身后，挡住了如此暴烈却又阴险的一击！

白虎神将厉喝一声，真元暴起，铁枪刺破那片神圣的光辉，向陈长生而去。

铮的一声轻响，陈长生横剑于前，与白虎神将硬拼了一记，脸色更加苍白。

便在这时，一道气息出现在崖坪之上。

这道气息很难用言语形容，有着某种奇特的味道，腥味很浓，却并不臭，只是令人觉得无比恐惧。

仿佛带着海水的腥味，又像是海水里那些被割掉鱼鳍后的兽鱼流出的血的腥味。

这道气息是如此强大，强大到了可怕的程度，就连国教神杖散发的神圣气息，都被镇压了下去！

这道气息来自青衣客。

到了最后的时刻，他再也不用遮掩，狂肆地向天地散发出气息，显示出难以想象的强大境界！

那些站在他身边的小宗派修道者，被这道狂霸至极的气息震的纷纷吐血倒地。

隔着很远的距离，青衣客一掌袭向陈长生的后背！

崖坪上的天空里，出现了一只青色的巨掌，带着海风与血水的腥味，呼啸破空而落，轰向陈长生的头顶。

这只青色巨掌里蕴藏着极为可怕的力量，就像是一片海般砸落下来！

与青衣客的手段相比，无穷碧的接天莲海相形之下要显得弱小很多！

感受着这道气息，看着那名青衣客，徐有容脸色雪白一片，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强者！

青衣客要比无穷碧的境界实力强上很多，当然是神圣领域里浸淫多年的真正强者。

问题是这样的强者，整个大陆都没有多少位，谁人不识？

这位青衣客的气息，明显不属于任何一位，此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唐三十六与苟寒食，户三十二等教士与南溪斋弟子们，都惊呆了，甚至无法发出声来。

以重伤之躯对抗白虎神将，又被如此可怕的神圣领域强者偷袭，任谁看来陈长生都已经陷入了绝境。

这时候谁还能救他？

周园里的兽潮还是南客？又或是他手腕上的那些天书碑？

不，这些都不行。

那名青衣客的境界实力太过可怕！

忽然，天空里刀势骤盛，洒落的清光仿佛镀上了一层寒芒。

很明显，王破感知到了那名青衣客的气息与杀机，要破莲海而出来救陈长生。

拂尘丝丝崩断，铁刀将落。

但依然未落。

清光落在崖坪上，凌厉的刀意也同时落下。

青衣怪客却是毫不动容。

他算的很清楚。

三息就是三息。

无穷碧至少能拦住那把铁刀三息时间。

当他杀死陈长生后，自天而落的刀势，可能会让他受些伤，但那又算得了什么？

无穷碧与别样红夫妇，要承担起杀害教宗的罪名，便必须和他联手。

三位神圣领域强者联手，就算那把铁刀再强，还能如何？

相王再如何谨慎，到那时难道还看不清楚场间的局面？

以陈氏皇族的性情，他必然也会亲自落场，图谋首功。

王破必死无疑！

……

……

王破死了。

教宗死了。

圣女死了。

离宫破了。

圣女峰沉寂。

国教势衰。

白帝城已在吾手。

挟雪老城以制朝廷。

当三分天下。

再平分天下。

最后独占天下！

这幅无比美好的图景，已经被他和他的族人想象了很多年，暗中勾画了很多年。

今天终于迎来了一个无比盛大的开端。

青衣客的眼神依然幽冷，最深处那团名为野心的火焰却已经开始燃烧起来。

只要他的手掌落下，无论陈长生还带着什么法宝甚至是国教的神器，都会被一道拍成齑粉。

为此他已经做好了失去数根手指的准备。

然而。

下一刻。

那幅无比美好的图景上忽然出现了一抹殷红的颜色！

所有的图案，比如金戈铁马，比如神道信步，比如临渊窥魔，都被那抹红色涂染的有些模糊，再也无法看清！

那抹红色越来越鲜艳，仿佛要变成鲜血。

青衣客眼里深处的那团火焰，忽然间熄灭了。

因为他的手掌没能落下。

陈长生没有死。

挡住他手掌的是一朵小红花。

他看到的所有的红，都是来自于此。

……

……

一声极沉闷的声音，落入崖坪上所有人的耳中。

那声音如击湿絮，如落稀泥，如红湿一片。

一朵小红花出现在陈长生的背后。

然后，它开始盛开，绽放，生出无数花瓣，招摇而起，承住了自天而落的那只青光巨掌。

光影骤乱，杀意骤起，青衣客眼瞳骤缩。

他当然识得那朵小红花。

所有修道者都识得那朵小红花。

这朵小红花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一直都系在别样红的尾指上。

直到今天那根细绳与落星石形成的黑洞漩涡一道毁灭，小红花才得到了自由，可以随意而行。

但小红花去哪里，做什么，当然还是要听从主人的意思。

它忽然出现在陈长生的身后，挡住青衣客的必杀一击，自然是别样红的意思。

别样红为什么会忽然出手救陈长生？

要知道陈长生可是他的杀子仇人，就算先前陈长生最后一次表态愿意随他离开，让他产生了某些疑心，又何至于此？

青衣客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也没有再继续去想。

因为想也是需要时间的。

作为神圣领域强者，只需要微一动念，便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推算出很多事情的前因后果。

但青衣客知道自己这时候就连这点时间都不能浪费。

三息的时间真的很短，转瞬即至。

青衣客毫不犹豫向崖外飞去，再没有看一眼场间。

白虎神将是否能够杀死陈长生，相王是否准备出手，他都已经不在乎了。

他的去势有如风雷，衣袂飘起，震碎那棵青树，瞬间便去了数百丈外。

然而，那朵小红花仿佛具有某种灵性一般，震碎自天而落的青光巨掌后，忽然从原地消失，倏乎间去往山崖之外的空中，花瓣片片飘散，如雨般笼罩住了数里方圆的天空，封住了青衣客的去路。

每片鲜红的花瓣里都蕴藏着极恐怖的威能，其重仿佛如山。

第904章 三息之间

花瓣随风轻飘，密密麻麻，仿佛海洋。

别样红的身影出现在花海之中，脚踏虚空，向青衣客袭去。

当年魔君入寒山，天机老人传讯天下，其时别样红远在南方的万寿阁，却最早抵达寒山。

就算在大陆神圣领域强者里，他的速度与长途奔袭能力亦是最强者。

看着满天鲜红的花瓣封住去路，青衣客知道时机已逝。

如果他不能强势击退别样红，必然会被此人追上，再也无法摆脱。

青衣客厉啸一声，运起毕生功力，转身双掌疾出。

无数道森然的青光从他的手掌边缘溢出，变成极其锋利的飞刃，带着凌厉的破空声袭向别样红。

青刃破空而起，呼啸作响，仿佛飓风，阴寒至极，竟让空气里的湿意在极短的时间里凝成了水珠，化雨而落。

仿佛海雨天风，其势无比恐怖。

对神圣领域强者们来说，如果不是像霜余神枪或遮天剑这等真正的神器，普通的兵器对他们来说还远远不如自己用星辉真元化出的兵器强大，比如这些泛着森然青光的飞刃，哪怕是聚星境的修道者，甚至经历过完美洗髓，但只要被擦着丝毫，便会骨断肉飞，识海被割裂，幽府被斩成废墟，毫无任何还手的机会，便被杀死。

别样红不识青衣客是谁，但知道对方的境界实力绝对不在自己之下，自然很是谨慎。

他的右手伸进鲜红的花海里，仿佛握住了某样事物，然后抽了出来。

无比明亮的星辉，从他的眉眼间、微白的鬓角里溢出。

他从花海里抽出来的，竟是一把由星辉凝成的虚剑。

一道明亮凝纯至极的剑光，照亮天空与其间的花海，破开无数道元气湍流，向着青衣客斩了下去。

任海雨天风如何狂暴，且看能不能挡住我这一剑！

……

……

青衣客在大西洲生活多年，虽然远在海外，但一直都在观察大陆上的强者，凭借着权势与白帝城的帮助，暗中收集了很多情报，对大陆强者的战斗风格与最强功法，都非常了解。

就在别样红一剑斩来的时候，他的识海里至少出现了十七种方法可以应对。

问题在于，那十七种方法应对的都是他所知道的别样红，更准确地说，是天书陵之变前的别样红。

今天的别样红，明显要比那些资料上以及他的认知里更加强大。

比如别样红破掉陈长生与徐有容合璧剑法的拳头。

比如他的那朵小红花，谁都没有想到居然可以断绳而去，还能化作花海，让天地间的万千通道都封死。

这些手段，明显是别样红在天书陵之变后新悟得的道法。

如果只是这样，青衣客依然有信心击退别样红，或者会付出一些伤势，但至少不会被困在此间。

但今天的别样红与以往最大的区别，并不在于道法更加精深，手段更加神妙，而是他的战斗风格的改变。

在修道者的心里，别样红是一位温和、沉稳的前辈强者，即便出手，也极有分寸，深得中正平和之意。

今日的别样红眼神依然平静，神情却不再温和，踏空疾掠时，无数真元从衣袂里喷涌而出，举手投足间，自有撼山动地的力量，仿佛每一招都要见天地、见生死，狂肆到了极点，也暴烈到了极点。

这是为什么？

青衣客看到了别样红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神幽静，最深处却有着一抹极为决然的杀意。

然后，他看到了别样红鬓间的那些白发。

青衣客明白了原因，心情微沉，暴出一声厉喝！

无数青刃随这一声厉喝，尽数碎成粉末，然后在空中凝结成了一根长戟！

那根长戟色泽幽暗，前端有三处极锋利的尖刺，散发着极其森然恐怖的意味。

这极有可能是大西洲神器定海戟的器灵再现！

别样红却是神情不变，手里握着那道由星辉凝成的虚剑，向着那根青戟便斩了过去！

这道虚剑是他从花海里抽出的，并无实质，故而可以做到绝对锋利与光滑，与陈长生的无垢剑差相仿佛。

但不知因何缘故，有一片很鲜艳的花瓣，却粘在了剑身上，看着很是醒目。

……

……

星辉虚剑与幽暗青戟，在天空里相遇。

一道气团从相接处生出，表面上是白色的絮流，紧接着，气团被相接处生出的无限光热撕扯成无数碎片。

气浪与光热向着四周横扫而去，崖间的泥石簌簌落下，数百棵很粗的古树伴着喀喇声折断，然后开始燃烧。

崖坪上的修道者们根本无法看清楚，那片炽烈的光线里正在发生什么，只能隐约看到两道身影。

相王静静看着那处，微微挑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无穷碧没有回头，但感觉到了那边的变化，惊疑不定，手下也慢了起来。

嘶啦声响里，束缚在铁刀上的那些拂尘细丝，根根断裂，道袖上也出现了一道裂口。

天空里的光线依然刺眼。

鲜红的花瓣狂舞而退，看着就像是一片花瓣雨，看着很美丽。

一道略带着些金色的血水，从别样红的耳朵里淌了出来。

他却仿佛无所察觉，依然用幽静的眼神看着青衣客。

星辉虚剑与幽暗青戟格在一处。

两位神圣领域强者无比雄浑的真元与气息，正在做着最凶险的比拼。

忽然间，星辉虚剑的剑身上那片鲜红的花瓣蓬的一声碎成了无数粉末。

这片花瓣来自小红花，内蕴无穷神威，暗循天地法理，竟然被两位强者的真元对撞生生给震碎了！

无数花瓣碎屑向着青衣客射去，其势疾若利箭，威力更是远胜于此。

青衣客正持戟与别样红战，无法避开，只得闷哼一声，凭借本身的修为硬撑。

只听得一阵噼噼啪啪的密集响声，青衣客的笠帽上出现了无数孔洞，然后散成碎片，被风吹走无踪，露出了那张形状狰狞的铜面具，而他的身上也出现了很多痕迹，隐隐有血水渗出。

别样红哪里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唇间迸出一声清啸，天空里的花瓣闪电般归来，不停地向着青衣客袭去。

青衣客闷哼一声，真元狂出，拼着伤势加重，把别样红的剑震离，双袖翻舞便向碧天飞去，看着就像一只巨大的海鸟。

漫天鲜红的花瓣已经被别样红召回，他只需要避过最后这一击，便能飞入高空遁走。

从别样红出手到此时他终于找到离开的可能，看似发生了很多事情，其实只过去了极短暂的时间。

若有人拿着时计在旁一直盯着看，便能知道，距离三息还有极短暂的片刻时光。

青衣客也一直默数着，他确定自己不会出错。

漫天花瓣此时已经重新组成了那朵小红花，闪电般飞掠而出，重重地击打在青衣客的身上。

只听得喀喇一声脆响，青衣客不知断了几根肋骨，喷出一口鲜血，但他若无所觉，哼都没有哼一声，提着青戟冲天而起。

他把速度摧到了极致，迅速变成众人视线里的一个黑点，仿佛下一刻便会融化在天空里。

下一刻。

那个黑点又变得越来越大，渐渐显现出了身影。

青衣客又回来了。

被一把铁刀从天空里逼了回来。

第905章 神圣之间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青衣客出现了一次误算。

无穷碧确实最少也能把那把铁刀拦住三息时间。

问题在于，当别样红以前所未有的无畏姿态向他发起进攻的时候，作为妻子，无穷碧自然有所感应。

其后无论她是真的想明白了别样红为何这样做，又或是依然不解惊疑难安，出手理所当然会放缓。

最终，那把铁刀斩断那些拂尘丝缕、划破道袖没有用到三息时间。

所以，当青衣客以为自己终于能够成功遁走时，却在天空里看到了那把铁刀迎面而来。

一声满是愤怒不甘的厉啸，响彻天空，落至群峰之中。

随之而至的是呼啸的破空声。

一道笔直的线条从高空直抵崖间某处，隐约可见最前端有两个人影。

轰的一声巨响，崖间生起无数烟尘，出现了一个洞口。

整座山峰微微震动起来，数息之后，峰顶崖坪某处忽然高高隆起，然后猛地裂开，喷出无数烟尘。

那两道身影随烟尘而出，然后重重地落在地面上。

二人从高空落下，斜着进入崖间，却从峰顶而出，竟是把这座孤峰生生凿穿了！

烟尘微落，能够清楚地看到，青衣客单膝跪地，双手相合，夹住了一把黝黑无光的铁刀。

握着铁刀的那名男子自然是王破。

他没有转身，人们从他的背影里仿佛便能看到江山之险峻。

别样红此时也已经回到了崖坪上，破烟尘而出，一拳向着青衣客轰去。

随之而去的，还有那朵小红花。

小红花少了片花瓣，看着略有缺损，威力依然恐怖至极。

青衣客双手一翻，横戟挡住铁刀，一跺脚，激起一道烟尘，袭向那朵小红花。

小红花再次绽放，娇艳至极，发出凌厉的破空声。

那把铁刀更是毫无道理地再次斩落！

啪的一声脆响，青戟就这样断开了！

青衣客厉啸一声，双袖拂起无数烟尘，试图暂阻片刻。

但那烟却掩不住小红花的颜色，更无法敛没那道刀光。

红花再盛！

铁刀再斩！

擦擦擦擦！

……

……

三道难以想象的恐怖气息，从崖坪上生出，直冲天穹。

碧天上的云朵惧而避走，有些飘的稍慢些的云，直接被撕扯成了碎絮，然后消散无踪。

神圣领域强者之间的战斗，足以令天地变色。

轻柔的开花声与凌厉的刀落声，在烟尘里不停响起。

鲜艳的红与明亮的光不停地交替。

忽然间某一刻，所有的颜色与光亮都消失了。

轰的一声巨响，烟尘再作。

崖坪中间约两里方圆的地面极其整齐地向下陷落了半尺！

然后是长时间的死寂，没有任何声音。

烟尘缓缓飘落。

首先被看到的是仿佛被碾压过无数遍，光滑平整至极、仿佛玉石铺成的地面。

然后显出身影的是别样红。

他的衣服上到处都是口子，带着淡淡金泽的血缓缓地流着。

他摇晃了两下，脸上出现一抹及其鲜艳的红色，然后迅速变得苍白无比，应该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接着，王破从烟尘里走出来，右手提着那把铁刀，左边的袖管在风里轻轻摇摆。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耷拉着眉毛，耷拉着双肩，看着有些寒酸。

只不过因为断臂的缘故，现在他的左肩要耷拉的更低一些，看着有些不自然，上面有血正在渗出。

在刚才的战斗里，他用自己的断臂处硬接了青衣客一掌，也不肯让铁刀慢上一瞬。

在大陆神圣领域强者里，王破与别样红堪称战力最强的二人。

今天他们联手而战，出手竟这般强硬，杀意决然，不留半分余地，意图非常明确。

他们不会给青衣客任何离开的机会。

他们要青衣客死。

……

……

青衣客的笠帽已经被震碎，露出了那张带着神秘感觉的铜面具。

铜面具的正中间有道裂缝，从上到下裂开，笔直而清楚，应该是被铁刀所破，而其余的地方还有着无数裂纹，看着就像某些瓷器表面一般美丽，却已然不如先前强硬，显得非常脆弱。

青衣客的身体摇晃了两下，铜面具下传来一道沉闷的声音。

血水从那道笔直的裂缝里淌落，然后从那些细碎的裂纹里溢出，画面看着极其诡异，异常恐怖。

他的身躯已然被王破的刀与别样红的花切断了所有生机，内部出现了无数裂痕，就连幽府、星窍甚至识海都已经遍布蛛网般的细痕，随时可能崩裂，至此他再也没有生还的可能。

崖间倒塌的数千棵古树还在燃烧着，只是在云雾湿意的包围下，火势渐渐小了，想来不久便会熄灭。齐齐下陷半尺的峰顶崖坪上冒着数百道极细的烟尘，看着就像缩小了无数倍的龙卷风，渐渐变淡，将要湮灭。

这位神圣领域强者来到了生命的尽头，而到这时依然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崖坪无比安静。

别样红看着那名青衣客。

所有人的视线则是在别样红与青衣客之间来回，震惊而且惘然。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才别样红与无穷碧不是正在追杀教宗陛下，想要报杀子之仇吗？

为何忽然会出现一个神秘的青衣客？为何当这名青衣客想要杀陈长生的时候，别样红非但没有帮忙，反而阻止了对方，甚至不惜身受重伤，也要用如此决然的姿态向此人出手，甚至给人一种不惜同归于尽的感觉？

“你，是如何知道的？”

青衣客终于说话了。

他盯着别样红，铜面具的眼神里依然幽深，但已经有了死亡的味道。

当他说话的时候，泛着金泽的血水不停地从面具上的大小裂缝里溢出，看着有种妖异的感觉。

“辛教士不应该在奉阳县城出现。”

别样红伸手抹去唇角的鲜血，说道：“他的出现太过刻意，感觉就像有人刻意让他被我们看到。”

“这确实是个漏洞，或者说是不够完美的地方。”

青衣客说道：“这并不是我的安排，而是你们朝廷里有人想要顺便把他洗掉。”

崖坪上的人们听不懂这番对话，但自然也能够听懂的人。

相王的双手已经离开了自己有腰带，眼神微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906章 父子之间

青衣客说道：“但我想，只凭这一点并不足以让你相信陈长生凶手。”

别样红说道：“不错，玄霜巨龙的气息无法伪造，所以直到刚才我还是认为这件事情是教宗陛下所为。”

青衣客问道：“那你如何确认，你儿子是我杀的，或者说疑到我的头上？”

听着这话，崖坪之上一片哗然。

已经有人隐约猜到，这可能是一个针对教宗的阴谋，但听到青衣客亲口承认，难免还是很震惊。

“之所以会起疑心，是因为在上山的途中，有人给我看了一些东西。”

别样红挥手，数张纸从袖中飘出，静静地悬浮在了四周空中，被山风拂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那些纸是白纸，上面是有人用炭笔做的画。

那些画里的线条并不复杂，但细节非常丰富。

在第一张画里，有小巷有古槐，有个年轻人。

年轻人的脸被画的栩栩如生，两道眉毛仿佛要飞起来般，就像是真人。

看着画中的年轻人，别样红的脸上现过一抹痛意。

小巷与古槐是汉秋城一角，那个年轻人是他的儿子别天心。

在第二幅画里，有一辆车辇，在画者落笔的时候，应该恰好有阵风至，把窗帘掀起一角。

本应是惊鸿一瞥，却在那位画者的炭笔下，变成了静止而不变的记录。

车窗里有一位美丽而傲然的少女，还有一位戴着铜面具的青衣客。

正是今日崖坪上这位青衣客。

其余的画里，内容各自不同，比如汉秋城外的那条破凌而出的河瀑，比如并肩而行的年轻男女。

每一张画都是一个无比准确的记录，可以清楚地知道，在那几天别天心做了些什么，见过了谁。

当别天心死后，这些记录便变成了线索。

青衣客看着那些画，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问道：“你相信这些画？”

别样红说道：“我相信画画的那个人，但依然只是将信将疑，最后你现身才是真正的证据。”

“现在想来，我今日出手确实不智，但若你未动疑心，必不能决断的如此迅速，我还是有机会杀死陈长生后离开，如此想来，我还是败在这个画画的人手中。”

青衣客看着那些画，皱眉说道：“我自谓算珠在握，此局无人可破，却哪里想到自己的行踪竟然全部落在此人眼里，不知是谁竟能在暗中窥视我如此之久，却没有让我发现。”

别样红说道：“秋山君。”

青衣客微微一怔，有些没有想到。

听着这个名字，崖坪上的人群骚动了起来。

秋山君当然是名人，但他已经失踪了五年时间，有很多人已经快要忘记他的存在。

没有人想到，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居然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大事。

白菜听着这话更是吃惊，看着苟寒食说道：“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苟寒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

……

圣女峰下的那条山涧旁，烤鱼的香味飘的越来越远，树林里的悉窣声越来越近，有些胆子大的野兽甚至已经探出了头来。

秋山君撕下一道鱼肉扔了过去，然后回身说道：“父亲，你把我拦在这里也没有用。”

秋山家主把他手里的烤鱼拿过来，咬了两口，得意说道：“你别想骗我。”

秋山君无奈说道：“真的，你来晚了，我刚才已经见过了别先生。”

秋山家主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果是别人，或者还会想别样红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相信你，但他是秋山君的父亲，知道自己儿子的名声极佳，最关键的是自己这个儿子行事向来周密，除了说话必然还有些别的手段。

秋山家主有些不安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秋山君说道：“毕竟没有直接证据，而且事涉杀子之事，我想别样红最多信我三分。”

秋山家主稍微放下心来，说道：“如此还好，希望不要生出变故。”

秋山君说道：“如果青衣客今日忍不住出手，三分便会变成九分。”

秋山家主神情微凛，说道：“我若是他，今日根本不会上圣女峰，更不要说出手。”

秋山君说道：“青衣客境界深不可测，行事冷酷无情，但要说到谋略隐忍不及父亲远矣，再说这里毕竟是圣女峰，陈长生必然还有手段，再加上王破可能也来了，他说不定真会出手。”

虽然言语里对自己颇有赞美，秋山家主的心情依然沉了下去。

按照秋山君的说法，青衣客如果出手，别样红必然会生疑，到那时陈长生还真可能活下来。

秋山家主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如果事已至此，那只好想些别的方法了。”

秋山君不解问道：“您还要做什么？”

秋山家主强自振作精神，说道：“若真如你所言，待此间事罢，当然要好生宣扬一番你的功绩。”

秋山君无奈说道：“我今日就在溪边陪您烤了几条鱼吃，何功之有？”

秋山家主正色说道：“你想过没有，如果大西洲的阴谋得逞，教宗陛下会冤死，更重要的是，别样红夫妻杀死教宗后必然导致天下大乱，魔族必然入侵，人族必然风雨飘摇，而现在这一切都因为你而不会出现了。”

秋山君说道：“这个逻辑听上去有些略怪。”

秋山家主越说越是激动，大声道：“哪里怪了？儿子，如果说你是我人族的救世主这也不为过啊！”

秋山君无奈说道：“父亲，这未免太夸张了些。”

秋山家主说道：“你懂什么？难道你就能确定我先前的推论就一定不会变成现实。”

秋山君忽然沉默了。

溪里的鱼儿向着远方无声而避。

树林里的野兽也不知去了何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秋山君说话了。

他看着秋山家主的眼睛，认真问道：“父亲，既然你也知道那些推论可能为真，那么你为何会这么做呢？”

这个阴谋是针对国教和陈长生的阴谋。

实行这个阴谋的人是来自大西洲的青衣客与牧酒诗。

但谁都清楚，朝廷事先必然已经知晓此事，只是不知道参与了多深。

秋山君更是非常确定，父亲一定是知情者。

听着问话，秋山家主也沉默了很长时间。

到最后，他还是没有回答秋山君的这个问题。

他站起身来，摸了摸秋山君的头，便离开了溪边。

第907章 东西之间

无穷碧掠至崖坪中间，扶住别样红摇摇欲坠的身体，盯着那名青衣客，眼神怨毒至极，直欲噬人，厉声喝道：“原来是你！我夫妻与你素未谋面，无怨无仇，你为何要毒害我家心儿！”

“你那儿子本就是横死之命，我本想借他之死让这片大陆风云激荡一番也算不错，只是可惜……”

青衣客遗憾说道：“没想到教宗陛下与圣女如此年轻，手段却是如此了得，如若不然，我何必现身。”

这话确实，如果陈长生和徐有容不是双剑合璧击退无穷碧，他确实没有必要出手。

到那时或者陈长生被无穷碧所败，或者别样红不会相信秋山君的话，最终的结果，陈长生都会很危险。

“还有那位秋山君。”

青衣客感慨说道：“中土大陆果然年轻俊彦极多，我们远在海外，不免有些井底窥天。”

王破说道：“前些天在汉秋城外我便曾经劝过你，虽然不知尊驾身份，但请不要插手大陆之事。”

别样红看着青衣客忽然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就是牧？”

与王破相比，他进入神圣领域的岁月更久，对某些久远的故事还有些印象。

听着这句话，无穷碧以及怀仁等三位南溪斋的师叔祖神情大变，显得很是吃惊。

木柘家老太君今日一直没怎么说话，尤其是别样红与无穷碧出现后更是沉默了很长时间，这时候忽然拄拐而起，对青衣客厉声喝斥道：“你们这些西人居然又来搅风搅雨！”

青衣客居然是牧！

牧是大西洲的皇族姓氏。

以单姓为名，是人族世界远古时期最尊贵的意思，到现在还有这种习惯残留。

比如寅，比如商，比如天海。

青衣客单名一个牧字，是大西洲皇族里最了不起的人物。

以辈份论，他现在应该是大西洲的皇叔，比白帝城里那位皇后娘娘还要高一辈。

据说此人境界高深莫测，实力极为强大，性情高傲冷酷。

当年大西洲那位大公主被迫远离故土，跨海至大陆变成如今的妖族皇后娘娘牧夫人，据说便是因为这位皇叔认为她的天赋过于惊人、气质才华过于强大，威胁到了皇族正统断承人的地位，强行让她离开。

现在想来，这个传闻却未必是真的。

玄霜巨龙的龙息确实无法伪造，至少以往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妖族当年能够建国与玄霜巨龙一族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如果说牧夫人在白帝城里找到了某种秘法，并不是那么难以相信。

别样红看着青衣客说道：“画中那位少女想必便是牧酒诗？”

青衣客说道：“白夜行和我的关系很糟糕，但向来很疼这个姨妹，难道你们还敢去白帝城找她？”

别样红说道：“莫说白帝城，就算她躲进雪老城后的那道深渊，我也要杀了她。”

青衣客说道：“那我先行一步，去那处等你。”

说完这句话，他望向西方某处。

那里有烟雾蒸腾，有海雨天风，却在视线之外，无法看见。

噼啪碎响里，染着金血的铜片剥落，落在他的脚下，仿佛金叶。

直到最后时刻，依然没有人看到这位大西州皇族最强者的脸。

无数道金色的光线里，隐约可以看到些苍老的感觉。

光线越来越盛，然后骤然消失。

世间再无此人。

只有地面的那些铜片，表明这里曾经发生了些什么。

……

……

这是一个漫长的冬日。

因为发生的事情太多，时间的流转于是显得格外慢。

事实上，从南溪斋三位师叔祖说要合斋，到陈长生强硬反对，再到无穷碧怨毒的声音响起，再到此时，根本没有多长时间。

在这段并不长的时间里，青衣客出手后的三息时间最为关键。

青衣客之所以会出手，是基于对崖坪局势的判断。如果王破没有出现，他绝对不会出手。王破的铁刀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白虎神将向陈长生发起了偷袭。这种境界的强者居然用偷袭的手段，连他都以为陈长生会接不下来。

青衣客不这样认为，他相信身为教宗，陈长生必然有无数保命的手段，所以做好准备，趁乱出手。破的刀已经出现了，那么谁还能阻止他？他没有想到，自己一直在等着王破的铁刀出现，有个人也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出现。

而那个人是他怎样也没有想到的别样红。

这就是三息之间的故事。

往回望去，这个故事始于白虎神将的那一枪。

如果白虎神将没有试图杀死陈长生，那么之后的这些画面可能都不会出现。

那么，这个故事会在哪里结束？会就这样结束吗？

不。

这场神圣领域强者间的惊天战斗结束了。

青衣客死了。

但陈长生还活着。

白虎神将收起铁枪，看了陈长生一眼，转身向回走去。

他看陈长生那一眼时，脸上的情绪很漠然，想要表达意思很清楚。

——陛下，您的命真不错。

陈长生看着他的背影，神情平静，但没有放下手里的剑。

剑意起始淡渺，然后凝纯，由平实而凌厉，直至森然。

四周的野草生出感应，无风而起，刺向天空。

白虎神将当然也感觉到了这道剑意。

这道剑意想要表达的意思很清楚。

——将军，你就想这么走吗？

白虎神将没有停下脚步，对此不以为意，唇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

教宗陛下，我刚才确实是杀死你，可是那又如何呢？

你的境界不如我，战力不如我，身受重伤，就算身边带着无数法器宝物，难道还能杀死我不成？

当然，那把铁刀可以杀死我，虽然王破也受了极重的伤，可是难道你以为王爷他会冷眼看着？至于以后……我可以回京去做兵部尚书，教宗陛下你敢回京都吗？或者我回白虎关，麾下有数万将士、无数强者阵师，教宗陛下你又能拿我如何？

这些都是他的心理活动，自然无人能够听到。

但无论是他漠然而骄傲的神情，还是陈长生不肯落下的那把剑，已经足够说明此时的情形。

数名长春观道人，从朝廷使团里飘掠而出，来到崖坪中间接应。

青衣飘飘，挡在了陈长生的视线与白虎神将的背影之间。

忽然，有青叶落下。

那些青叶的颜色，比那些道人穿着的青衣颜色淡些，于是显得轻些。

那是梧桐树的树叶。

数百丈外，徐有容双手执弓，弦上无箭，梧箭已发。

正是那些青叶。

第908章 生死之间

青叶骤然疾飞，化为利箭，射向那几名青衣道人。

青衣道人们感觉到梧箭里蕴藏着的威力，神情骤凛，不敢怠慢，幽暗的剑光罩住前身。

趁着这个机会，陈长生动了，脚踏耶识步，由斗轸而转牛宿，如一道轻烟，刺向白虎神将的后背。

白虎神将不及转身，神情微挑，铁枪破风而起！

他有些意外于徐有容会忽然出手，对陈长生出剑则是早有准备。

无数星辉从他的盔甲缝隙里溢出，无比明亮，凝成一片光面，表面极其光滑，形态无比完美，竟然没有任何漏洞。

陈长生的剑如闪电一般，避开铁枪的格挡，刺了过去，却未能刺破这片光面。

自从当年在荒原上跟随苏离学剑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

在此之前，无论是薛河神将还是像小德这样级数的强者，他的慧剑都能穿过对方的防御。

难道此人竟然拥有完美星域！

无数剑痕与光热在二人之间溅射而出。

隔着这些光线，陈长生看到了白虎神将那张漠然至极的脸。

当年苏离在荒原上评价当代修道强者们时曾经说过，现在的这些家伙根本没有真正完美的星域。

今天白虎神将的表现似乎推翻了这个论断。

陈长生能够感觉到此人的境界确实强大，甚至已经无限接近当初的薛醒川！

无论他用慧剑还是燃剑，都很难突破此人的防御，至少在短时间里。

白虎神将自己当然更清楚，他隔着光线看着陈长生，眼里带着淡淡的不屑。

忽然间，一抹痛楚的意味在他的眼中出现，把那些不屑尽数击散，然后变成无限震惊。

他堪称完美的星域，竟然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这是怎么回事？

……

……

在陈长生的剑与白虎神将的铁枪相遇之前，便有个人从朝廷使团的队伍里走了出来。

无论衣着还是长相，那个人都非常寻常普通，毫不起眼，以至于最开始的时候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那个人的脚步看似很慢，却很快便来到了数百丈外的崖坪中间。

那个人的脚步很轻，轻到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带起任何风声，似乎就连呼吸与味道都没有。

就连聚星巅峰境的白虎神将，都没有察觉到他来到了自己的身后。

那个人就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安静地站在白虎神将的身后，漠然的视线盯着白虎神将的颈后。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这个诡异的画面，生出无限寒意。

朝廷使团里有人反应了过来，想要示警，但已经晚了。

那人举起双手，向着白虎神将的颈后袭落。

数道凌厉至极、只凭肉眼去看都觉得寒意刺骨的痕迹，在他的双手前方显现，看上去就像两只狼爪。

这是最冷静的偷袭，也是最智慧的战斗手段，就算你的星域再如何完美，我在其间，以力破之。

锋利的狼爪落下，把白虎神将那片由星辉组成的完美而光滑的表面，撕开一道缺口。

那道缺口很小，如果不仔细观察，甚至无法发现。

那两道狼爪的杀伤力，看起来似乎很难伤害到白虎神将。

但在场间那些境界真正高深的大人物们眼里，这两道狼爪却是最危险的存在。

他们隐约看到了一只凶残的野狼神情悄无声息地来到一只猎物的身后，神情漠然地低头咬住猎物的颈部。

直到锋利的狼牙刺穿了猎物的血管，甚至直接把猎物的头颅咬了下来，猎物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此凶险且擅于隐匿偷袭，那人还能是谁，自然是折袖！

相王的眼神骤然寒冷，深处有火焰燃烧，周转而成大日，仿佛有电光溅射而出。

寒风起于他的脚下，在臃肿的腰身外高速呼啸，仿佛要变成一条新的腰带。

他感觉到了白虎神将可能出事，决意出手相救。

但王破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带起，看着就像将要坠落的纸莺下面系着的线。

别样红也望向了相王，悬在尾指上的断线轻轻地飘着，鲜红色的花瓣在身后舞动不安。

相王的眼睛眯了起来，双手扶住腰带，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出手。

三位神圣领域强者之间的对峙只维持了很短的一瞬间。

因为在很短的瞬间后，场间便已经分出了胜负，决定了生死。

陈长生的剑仿佛自高空飞来的白鹤在峰间寒潭上留下的影子，掠过如山道般的铁枪，向着前方飞去。

折袖的双手就像北方魔族月亮洒落的寒光埋葬的花枝，不曾惊动如鸟般的铁枪，落在了对方的颈后。

白虎神将知道有人来了，破掉了自己的完美星域，但不知道那个人在何处。

他这时候也没有任何精力去管那个人在何处。

因为陈长生的剑已经到了。

那把如秋水洗过般无比明亮干净的短剑，与藏锋剑鞘组合在一起，杀意更明，更显锋锐。

白虎神将星域上被撕开的那道缺口很小，但只要有口子，便能被无限锋利所刺穿。

无垢剑穿过那道缺口，来到了白虎神将的身前，带起一道鲜血。

白虎神将厉喝一声，真元狂运，星辉如同怒放的花朵般，向着天地喷涌而去。

下一刻，那些明亮的星辉忽然间变得黯淡起来，因为有更明亮的剑光，出现在天地之间。

无数道剑光，从陈长生的手间奔涌而出，就像是无数鱼儿在逆流而上，就像是京都某夜的烟花。

这画面无比美丽，非常壮观。

无数声剑啸此起彼伏，吟鸣不绝，带起无数道锋利的剑意，切割着崖坪中间的一切事物。

无论是坚硬的地面，还是盔甲，都被斩成碎片，完美星域上的那道缺口在耀眼的剑光里，逐渐扩大。

峰顶死寂一片，只能听到剑鸣声与破风声不绝于耳。

很多人都知道教宗陛下最著名的千剑齐发，但亲眼目睹这个画面依然让他们震惊的无法言语。

这些剑光便是周园剑池里的千秋名剑？这种剑术便是教宗陛下的最强手段？

至少数百道名剑，如江水般绵绵不绝地向着白虎神将斩去。

即便白虎神将的境界实力强大，完美洗髓，真元雄浑至极，又如何能够承受？

只是瞬间，他雄壮的身躯上便出现了数十道剑伤，鲜血溅射而起，仿佛暴雨一般。

第909章 最决绝的态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陈长生的剑道有些不讲道理。

只要他能够破掉对手的星域，那么就算对手境界远胜于他，也会觉得很麻烦。

三年在京都落雪那天，他提剑闯进北兵马司胡同，像小德这样的逍遥榜强者还有数十名天机阁与清吏司的高级刺客同时出手，也拿他没有办法，便是这个道理。

白虎神将的眼里生出一抹悔意，然后被剑光斩碎。

他知道自己轻敌了。

但他不会放弃，一面挥动铁枪，在身前布下道道铁幕，一面眯着眼睛，盯着陈长生的眼睛。

驭剑的数量越多，对真元与神识的消耗便越剧烈，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

在他想来陈长生的真元再如何雄浑，神识再如何宁柔，数百道剑如暴雨般落下也不可能支撑太长时间。他相信自己只要自己再坚持一段时间，甚至只需要数息，陈长生的真元神识便会消耗殆尽，那么便到了反击的时候。

他手里的铁枪带着凌厉的感觉挥动更疾，防御的更加严密，甚至不再在意那些斩向双腿与手臂的剑光，只是护住了要害，把陈长生的这数百道剑与那个无法确认方位的敌人拦在了外面，等待着反击的时刻到来。

这种想法没有错，甚至可以说是最稳妥的战法。但数息之后，他却震惊地发现，陈长生的真元与神识没有任何枯竭的感觉，甚至就连衰退的前兆都没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算他从娘胎里便开始修行、冥想、坐照，也不可能拥有如此多的星辉真元啊！而且他的神识为何会如此平静，感觉根本不像是一个年轻人，更像是一个在道观里闭关数百载的老教士！

剑光满天，绵绵不绝。

剑声破空，不绝于耳。

白虎神将震惊无语，继而生出极大的警兆。

如果先前，他拼着受伤，强行退走，或者还能避开这满天剑雨。

但他想着守而反攻，所以错过了最好的机会，而现在竟再也找不到离开的机会了。

就像是溪里的水蛇，随着冬天的到来水温渐低，它却因为贪恋可能被低温降低游速的鱼儿的美味，几番犹豫之后没有离开山溪，最后没能吃着鱼，却被冻进寒冰，就此一命呜呼！

看似很漫长的过程，实际上对旁观者来说，只是很短的数息时间。

一盏茶绝对还是滚烫的，一炷香刚刚开了个头。

白虎神将知道必须搏命了。

他真元狂运，铁枪横空而击，使出最强大的问山一击，想要迫使陈长生回剑防御。

满天剑雨骤然一收，悬在陈长生四周空中，溅出无数火花，极其勉强地把这一枪挡了下来。

雨过便是天青。

一道青色的光芒闪过，两只带着黑色毫毛的手，落在了白虎神将的颈后。

白虎神将闷哼一声，铁枪重重轰到地面上，狂暴的真元借地势而回，击向身后。

然而，剑鸣再作！

无数道凌厉至极的剑意，切断了崖坪地底的岩脉，把他的枪势生生地斩断！

白虎神将一声厉啸，借残余枪势便要飞起，脱离被前后夹攻的险境。

一道明亮至极的剑光，在他的眼前掠过，然后遁入高空。

十道青色的厉芒在他的头顶乍现，隐入空气之中。

白虎神将的厉啸声戛然而止！

崖坪之上一片安静。

一道剑刺进了他的胸口。

那里出现了一个洞，鲜血从里面汨汨而出。

喀喇一声轻响。

一双手拧断了他的脖子。

他的头颅绵软无力地垂向一旁。

……

……

大周第二神将白虎，聚星巅峰境界，修为实力已然接近当年的薛醒川。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都要比陈长生与折袖更强。

但今天他被陈长生与折袖合击，不要说获胜，竟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找到一个。

他倒在了崖坪上，溅出无数鲜血，就这样带着不甘与绝望还有惘然死去。

崖坪上依然死寂一片。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局势转换的太快，以至于现在为止，还有很多人反应不过来。

南溪斋决意合斋，召开大典，请了朝廷与诸宗派山门前来观礼，被教宗陈长生极其强硬地否决，但陈长生却忽然变成了杀死别天心的幕后真凶，成为了别样红与无穷碧夫妻的复仇目标。

眼看着无穷碧便要杀死教宗陈长生，圣女徐有容忽然破关而出，二人的合璧剑法震惊全场。待别样红破了合璧剑法，却被徐有容桐弓梧箭所阻，白虎神将趁机偷袭陈长生，王破天外一刀想要救人，却又被无穷碧拦下。

便在这时，来自大西洲的神秘强者青衣客向陈长生发起了看似无人能阻的雷霆一击。看似无人能阻，是因为当时看起来，在场间的有能力阻止他的人或者被人所阻或者没有道理去阻。

别样红是后者，他的出手直接改变了场间的局势，并且揭破了真正的谜底。

青衣客阴谋败露，然后身死，按道理来说，这个故事到这里便应该可以结束，但并没有。

如果说白虎神将最开始的出手，代表着朝廷与道尊商行舟的态度。

那么白虎神将的死，自然便代表着国教与教宗陈长生的态度。

陈长生亲自出手杀了此人。

世间再没有比这个更鲜明的态度。

……

……

相王微微眯眼，看着陈长生说道：“陛下，你就这么杀了他？”

陈长生没有说话，回答相王的人是户三十二。

这位主教断声喝道：“此人意图谋刺教宗陛下，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就像前些天在汶水城老宅里一样。

唐三十六的要唐家二爷必须死，必须立刻死，太阳落山之前就要死。

白虎神将敢向陈长生出手，那么也就必须死，必须当场死，死在万众瞩目之下。

相王不再说话。

别样红看着他说道：“待我去白帝城杀了牧酒诗，会去京都问问道尊，此事他是否知情。”

然后他望向陈长生与徐有容，说道：“抱歉。”

最后，他与王破互相致意，便与无穷碧离开。

看着破空而起，消失在云海里的这对夫妇略显萧索的身影，崖坪上的人们情绪各异，有的生出些同情。

……

……

第910章 风流如云散，林中有回响

相王准备离开。

徐有容说道：“王爷请留步。”

相王停下脚步，望向她说道：“不知有何圣谕？”

徐有容说道：“年幼时对王爷评价不高，如今想来，那是我见识不够。”

相王平静说道：“圣女谬赞，愧不敢当。”

朝廷使团离开了峰顶，王破也不用再留下。

“我要静养一段时间，大家各自保重。”

他对陈长生与徐有容说道。

神圣领域强者，已然参透天地法理，就算败在同领域强者的手下，也很难被杀死。

今日他与别样红联手，为了杀死青衣客，不给对方任何机会，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徐有容说道：“不如就在南溪斋静养。”

“槐院不远，再说还有些事情没有完，不便打扰。”

王破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三位南溪斋的师叔祖一眼。

在场的众人知道他的意思，怀仁神情淡然不变，怀恕微有怒意，怀璧则是脸色微变。

怀璧很清楚，自己今日做出的那些事情必然会被责难，本想与朝廷使团一道离开，没想到相王竟是没有出声。

槐院副院长与钟会等弟子上前，与陈长生及徐有容行礼后，簇拥着王破向峰下走去。

接着离开的是木柘家的老太君和吴家家主。

二位世家之主与陈长生徐有容告别的时候，神情很谦和，态度很端正。

数千年来，这些世家站队的时候从来没有站错过。

无论是梁陈之间，还是太宗皇帝与楚王之间，又或者是天海圣后与皇族之间。

今日之前，他们当然是站在道尊商行舟与朝廷一边，但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想必会对他们的态度带来一定影响。

大陆与大西洲之间的东西合璧，是人族继南北合流之后的又一件大事，由商行舟与朝廷全力推动。

然而，随着陈长生与徐有容合璧，东西合璧一事已然尽数成了泡影。

大西洲的阴谋已然败露，青衣客身死，但谁都知道这个阴谋的背后肯定有着朝廷的影子。

不然别样红不会在离开之前，留下那样一句充满杀意的话来。

包括南溪斋三位师叔祖忽然归来、强力推动合斋一事，也必然与朝廷有关。

现在看起来，在这两件事情上，朝廷都失败了。

这必然会动摇世家的想法。

唐家如果真如传闻里那样决意在今后保持中立，他们也要做出新的选择。

“我去送送二位长辈。”

唐三十六看了陈长生一眼，然后堆起笑容搀着木柘家老太君向辇驾走去，也没忘与吴家家主聊上几句闲话，比如小姑奶奶现在身体如何，梅表姐还是像小时候那般苦夏，天气一热就不爱吃东西吗？

随后各宗派山门的修道者纷纷走上前来，对陈长生与徐有容行礼，然后告辞。

今日众人前来圣女峰为的是南溪斋合斋观礼，但这时候还有谁敢提这个话？

三位南溪斋师叔祖的神情便得有些沉凝，尤其是怀璧的脸色更是阴沉至极，非常难看。

从破壁出关、落入崖坪再到现在，徐有容没有对她们说过一句话，甚至看都没有看一眼。

最后告辞的是离山剑宗弟子一行人，苟寒食对徐有容行了一礼，说道：“本应留下看看有什么需要帮手的事情，但……师兄可能已经来了，为稳妥起见，我还是要先去寻着他。”

别样红既然是在上山的时候收到了秋山君的传信，那秋山君今天当然已经来了。

至于为何他始终没有现身，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猜测，但想来都应该与徐有容和陈长生有关。

徐有容沉默了会儿，对苟寒食说道：“师兄路上小心些，见着他了，代我说声谢谢。”

苟寒食说道：“师兄不见得想听这声谢。”

徐有容说道：“那就问问他为何不来见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看陈长生。

叶小涟等南溪斋少女则是下意识里望向了陈长生，有些紧张。

在她们想来，当着教宗陛下的面，圣女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陈长生没有注意到这些眼光，他正和折袖在树下谈话。

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事情，陈长生的神情有些凝重，折袖则是沉默不语。

苟寒食本想与他们当面告辞，看着这画面若有所思，没有上前，带着离山剑宗的弟子向崖坪下走去。

朝廷使团已经离开，来自各宗派山门与世家的修道者们也已经退走，石道上很是安静，微带森然之意的山林里听不到任何声音，想来栖息在林中的飞鸟与走兽早就已经被先前数场惊天动地的战斗给吓走了。

离山剑宗弟子们往山下走去，一面回顾议论着今日发生的这些事情，说的极为热烈。

“谁能想到局势变化的竟是如此之快，我听了师兄的话，正准备提着剑便去杀将一番，谁知道连剑都来不及出。”

白菜想着那些惊心动魄的画面，兴奋说道：“五位神圣领域强者，亲自落场四人，像白虎神将这样的凶人，居然就这么死了，回去后一定要把这些事情讲给小师妹听，她要知道最后出手的是折袖，肯定很高兴。”

苟寒食笑了笑，没有说话。

白菜接着说道：“陈长生果然厉害，徐师妹……圣女也厉害，两个人的合剑术更厉害，但最厉害的还是大师兄，今天如果不是他，大西洲的阴谋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被揭破，别样红前辈与王破直接设局杀了青衣客？”

在他想来，今天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场的大师兄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说话时的神情好生骄傲。

听着这话，离山剑宗弟子们纷纷点头应和，说道如果没有大师兄，今日陈长生根本无法破局，就算他有王破相助，只怕最后也是一个死字，就算我离山剑宗弟子拨剑相助，可以不死，但结局不免也会有些狼狈。

便在这时，一道清朗却又显得过于疏懒的声音，从山林深处传了过来。

“这又是从哪里来的屁话。”

白菜闻言神情骤冷，正想找出对方质问一番时，忽然觉得这声音好生熟悉，神情再变。

第911章 溪南有人说话

山林深处有一条清澈浅平的小溪，溪畔的石头上搁着烤架，还有些吃剩的鱼肉。

秋山君从烤架上取下新烤好的一条鱼塞到白菜手里，说道：“吃鱼的时候我看你能不能学会闭嘴。”

白菜有些紧张，接过烤鱼便认真地吃了起来，哪里还敢发出任何评价。

离山剑宗弟子们抽出剑，便去溪里刺鱼，一时间水声哗哗，笑语不断。

秋山君用溪水洗净手，与苟寒食坐在了石头上。

苟寒食说道：“没想到，你离开松山军府后，竟是从汉秋城那边一路绕回来的，比信里说的晚了好几天。”

秋山君说道：“离开阪崖去了松山军府，瞧见了家里的人，便一路跟了上去。”

苟寒食何等样聪慧，立刻发现了这句话里的问题，问道：“是谁？”

秋山君沉默片刻，说道：“陈长生。”

当他与苟寒食开始谈话的时候，溪里的喧闹声便小了很多。

当他说出陈长生的名字时，更是吸引了所有师弟的眼光。

而当他把阪崖马场的那段故事讲完后，溪里更安静无比，所有人都沉默了很长时间。

苟寒食也很无语，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白菜的脸更是涨的通红，险些被还没有嚼碎的鱼肉给噎死。

“你们想说什么？”秋山君面无表情说道。

苟寒食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此事不做任何评价。

白菜极为困难地把鱼肉咽了下去，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不敢对大师兄做任何评价。

秋山君看着他说道：“想说就说。”

白菜犹豫了很长时间，低声说道：“大师兄……你们俩的眼神儿也太不好了吧？”

……

……

“陈长生是个不错的人。”

秋山君顿了会儿，然后继续说道：“可惜，不能做朋友。”

他不知道陈长生也有过相同的感慨。

苟寒食微笑说道：“这一点我比你们都强，因为我和你们都可以做朋友。”

白菜挤到石头上，蹲到秋山君身边说道：“大师兄你才真正了不起，陈长生再厉害，今天也要靠你才能全身而退。”

这说的是秋山君用十余张画便说服了别样红，破解了大西洲阴谋一事。

但在秋山君的脸上看不到任何骄傲与得意，反而有些黯然。

“我不喜欢别天心，所以开始的时候没有太过在意，把这件事情看的太小，没想到大西洲的人居然敢对他下手。”

他沉默片刻后说道：“如果我再警醒一些，或者他可以不死。”

苟寒食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后背，转而问道：“南溪斋合斋，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师妹做事，从来不需要人担心。”

“折袖好像出了些问题。”

“回去再说。”

秋山君起身向山林外走去。

溪里的离山剑宗弟子赶紧出水，用真元烘干衣服，提着十几尾鲜活的鱼儿跟了上去。

山道依然清幽，鸟儿觉得已经安全，重新回到了林子里，到处可以听到清脆悦耳的鸣叫声。

不知何处的峰崖间，传来几声猴儿打闹的嬉叫声。

秋山君侧耳听了片刻，拎着酒壶饮了一口，带着师弟子顺山道而下，衣袍轻飘。

……

……

那座峰顶的崖坪已然人去一空，南溪斋前的崖坪上却站满了人。青树与花丛之间，数百名南溪斋内门弟子安静地站着，已经不像前些天那般紧张，当闻到袭人的花香时，有些年轻的少女还会忍不住轻轻嗅一嗅。

问题还没有解决，但圣女既然已经出关，她们这些弟子哪里还会担心什么？

南溪斋建筑的最深处，草堂的最上方摆着两张蒲团，徐有容与陈长生坐在上面。

看着这幕画面，怀恕微微皱眉有些不悦，怀璧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何事。

怀仁缓声说道：“教宗陛下受了不轻的伤，还是先去休息吧。”

这位辈份极高的南溪斋师叔祖意思非常清楚。

无论徐有容对合斋一事持什么看法，对她们云游归来的这些行为有何看法，这终究是南溪斋内部的事务。

既然是内部的事务，就应该由南溪斋自己解决，陈长生哪怕是教宗，也不应该坐在这里。

然而，她的这句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草堂内外、花树之间站着的数百名南溪斋弟子平静不语，就像是没有听到。

徐有容也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凭轩与逸尘。

在进入峰顶石壁闭关之前，她把南溪斋的斋务交到了这两位师姐的手上。

现在她平静的视线，很明显就是要她们对今天的事情做出解释。

怀仁叹息一声，想要说些什么。

徐有容依然不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凭轩与逸尘。

虽然都是同代弟子，但凭轩与逸尘哪里还站得住，早已跪了下来。

逸尘眼睛微湿，颤声说道：“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办。”

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泪水便从她的眼眶里流了下来。

徐有容知道她的性情向来柔顺，想来必然是昨夜被老师逼的招架不住，今日才会在崖坪之上同意合斋一事。

凭轩相对要平静很多，说道：“弟子知罪，只是师父她老人家毕竟年老体弱，而且未存恶念，还请斋主降恩。”

怀仁微怔，没有想到这个今日在崖坪上数次违逆自己意愿的徒弟，这时候竟然会替自己求情。

但她并不接受这番话，因为直到此时，她依然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她对这些天的事情向徐有容平静地讲述了一遍，如昨夜与今日那般，阐明自己为何会想让南溪斋合斋十年。

自始至终，徐有容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怀仁说道：“今天的事情看似平静解决，但圣女你破关而出，必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陈长生看了徐有容一眼。

怀仁继续说道：“如果以后这样的事情不停发生怎么办？圣女你还能付出几次这样的代价？圣女峰还能付出几次这样的代价？朝廷与离宫，他们师徒之间的战争，为何非要我们斋中弟子去流血？”

到这个时候，徐有容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亮，可以让花树间所有南溪斋弟子听得清清楚楚，更是直接进入了怀仁的心里。

“师叔是长辈，关心斋务理所当然，但你不是斋主，还是说……你想要坐我的位置？”

第912章 相看两厌

南溪斋内外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怀仁无法回答这句话。

她知道事情至此，已然没有挽回的余地，但想着将来斋破人亡的画面，依然想要试图做最后的说服。

“我知道这样做确实有违教律，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把我南溪斋拖进深渊之中。”

她看着徐有容与陈长生说道：“你们没有资格这样做。”

徐有容站起身来，看着她的眼睛平静说道：“老师走之前，曾经对我说过，南溪斋尽是女修，性本柔弱，想要在乱世之中求存极不容易，而想要静守道心渡世更是天真的想法，绝非南溪斋本道。”

怀仁说道：“难道师姐和你就没有想过，天下大势有若恨河泛滥，稍不留神，便会舟翻人亡？”

徐有容说道：“修道本是逆天事，便是柔弱女子，也当持道前行，站在河畔看风景一世，固然清妙自在，但连鞋底都舍不得湿，又如何能够踏波而去，最终登临彼岸？”

此言一出，花树随风轻摆，南溪斋少女们的眼睛都明亮了起来。

“小时候在京都北新桥我往那口井里跳，站在桥上我往洛渠里跳，都以为我是在寻死，却不知道我只是想跳进去看个究竟，到底有没有月亮，到底有没有那条传说中的恶龙，连这些我都敢做，更何况是下河？”

徐有容说到这里时，陈长生看了她一眼。

当初在京都奈何桥一战前，他曾经仔细地研究过她，很清楚这些她童年时在京都的佚事趣闻。

“师父选择我做圣女，便是因为她很清楚我的性情，知道我会带着南溪斋往何处去。”

徐有容看着怀仁说道：“你不喜欢我的行事，不喜欢老师的选择，我可以尊重，但想要改变这一切？不行。”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就像静谷里最动听的鸟鸣，没有刻意的威严释放，却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

尤其是最后两个字，让包括凭轩、逸尘在内的很多南溪斋弟子都想到了早前在那片崖坪上，陈长生曾经说过相同的两个字。

可以尊重，可以理解，但不会接受，不会被你说服，更不会被你改变，不行就是不行，行也不行。

陈长生却想起来前些天在汶水城的风雪里，从老宅里传出来的那声断喝。

——你儿子勾结魔族啊！

所谓名望，他是从大朝试之后才开始慢慢累积。

而徐有容与秋山君，则是从刚出生的那一天便开始养望。

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时间远没有那些前辈强者们长，但要说到声望，又有几个人能及得上他们？

一应争论，至此结束。

徐有容，就是南溪斋的意志。

在这十余座青峰里，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她的地位，甚至连接近都做不到。

哪怕今天反对她的是三位辈份最高的师叔祖。

怀仁叹息了一声，看着徐有容平静如水的神情，心如死水，说道：“那斋主准备怎样惩罚我们？”

“我说过可以尊重，可以理解，既然如此，师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错处，何须惩罚？”

徐有容说道：“师叔本就喜欢云游四海，为了南溪斋的前途，才被迫中断修行归来，如今我已破壁出关，斋务不需要操心，那么便请师叔继续云游去吧，相信世外的风景不会比这里的风景差多少。”

怀仁的辈份摆在这里，如果她真要按照教律斋法来处置，确实有些不妥。

但让这些师叔祖继续留在圣女峰，当然更是不妥。

所谓云游，不过是个请你离开，免得相见两厌的意思。

徐有容如此处理，真可以说是举重若轻，心胸宽广，相信怀仁应该都能接受。

逸尘与凭轩望向怀仁的眼中都多了些喜意。

就在怀仁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徐有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不过我不希望师叔隔段时间就会回来一次，那样真的会很烦，那么便以十年为期吧。”

听着这话，逸尘与凭轩的神情微变，心想师父会接受吗？

请你出门云游，可以理解为后辈弟子的礼遇，但只准十年归来一次，这便是明确的放逐。

怀仁却清楚，圣女所言十年为期，指的是南溪斋每十年一次的星桂大祭。

想着对方没有剥夺自己参加星桂大祭的资格，她还能说些什么呢？

她感慨一叹，便往草堂外走去。

怀恕向徐有容与陈长生行礼，然后转身随之而去。

怀璧已经跟在了怀仁的身边，神情看似沉稳，睫毛却在微微颤动，眼里有着不安与解脱。

就在下一刻，她眼里的不安与随之而来的解脱尽数消失不见，变成了震惊与随之而来的恐惧。

徐有容的声音再一次在南溪斋内外响起。

“袁月琴，你以为自己也能走吗？”

……

……

所有南溪斋弟子都抬起了头来。

有的面面相觑，有的四处寻找，心想袁月琴是谁，以前没听说斋里有这样名字的弟子啊？

那些反应快些的弟子，却已经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怀仁停下脚步，回身望向徐有容，沉默不语。

怀恕的神情有些微惘，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何事。

怀璧的脸色则变得极为难看。

越来越多的弟子明白了，原来袁月琴是怀璧师叔祖的俗家姓名。

怀仁有些不安。

徐有容没有喊师叔，也没有称道号，而是直接喊出了三师妹的俗家姓名，其间隐藏着的意味不问而知。

怀璧老羞成怒，看着徐有容喝道：“圣女你要做什么？”

怀恕到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对徐有容说道：“她毕竟是你师叔，怎可如此？”

徐有容知道这位师叔就是这种性情，也不理会，只是看着怀璧说道：“袁月琴，你与外人勾结对斋中弟子出手，难道你以为做了这样的事情，我还会让你离开南溪斋？”

听着这话，怀恕终于醒过神来，看了怀仁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于先前在崖坪上的那些南溪斋弟子们来说，徐有容的这番话让她们想起了当时的那些画面。

当时她们结成剑阵，众志成城、正在对抗神圣领域强者无穷碧，局势极其危险。

就在这个时候，她们的师叔祖怀璧忽然出手把她们击伤，于是阵破。

这样的画面，她们怎能忘记？

第913章 斋中生变

随着其后青衣客忽然出手，大西洲阴谋败露，王破与别样红联手发出雷霆一击，怀璧的出手变得不那么引人注意。

但很多人并没有忘记。

比如南溪斋的弟子们，比如徐有容。

她看着怀璧平静问道：“商行舟到底与了你什么，竟让你做出这样的事情。”

怀璧知道自己这时候面临着最麻烦的局面，咬着牙说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徐有容不再问她，转而望向陈长生问道：“请教宗陛下解律。”

当时在崖坪上陈长生阻止南溪斋合斋一事时，凭的就是教宗解律的资格。

徐有容这时候请他发言，一方面是借势，另一方面则是要证明给南溪斋弟子们看他就是有这个权力。

哪怕是圣女，终究是女儿家，小心思颇多，难以尽述。

无论怀仁想要南溪斋合斋基于怎样的考量，怀璧在崖坪上的所作所为都是无法接受的。

放在任何宗派山门，她的行为都无法被接受，教律里面对此自然也有明确的说法。

“或者废掉功法，被逐出山门。”

陈长生想着小时候背下的道藏教典，说道：“或者处以幽禁思过之罚。”

怀璧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望向怀仁欲言又止。

怀仁想要替她求情，却忽然想到自己与怀恕、怀璧三位同门在世间云游多年，忽然被长春观的道人寻找，才有京都之行与道尊商行舟面晤，不禁生出些疑虑，神思微怔。

徐有容看着怀壁说道：“袁月琴，你选哪个？”

怀璧见怀仁沉默，以为师姐放弃了自己，恨从心头起，咬牙说道：“幽禁？你准备把我幽禁多少年？”

徐有容说道：“你哪天能够明白自己的错处，便放你出来。”

怀璧冷笑了两声，声音尖锐喊道：“你就想把我在圣女峰关一辈子！我怎能如你所愿！”

徐有容神情不变，平静说道：“看来你是想要选择前者？”

所谓前者便是废掉功法、逐出山门，也正是牧酒诗当年在离宫里禁受过的惩处，只不过那位大西洲公主即便被废掉国教功法还有自家功法护身，而怀璧修行的尽数都是南溪斋道法，如果全数废掉，她与废人有什么区别？

怀璧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眼神变得怨毒至极，说道：“如果我都不选呢？”

徐有容平静说道：“那我就要替历代祖师直接执行教律斋规了。”

听着这话，怀恕神情微变，向前踏出一步，站在了徐有容与怀璧之间。

这位性情暴烈如火的道姑并不是想要与当代圣女刀剑相向，只是下意识里不希望看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画面。

南溪斋弟子们的反应却又是不同，只听得剑鸣清亮而作，剑意纵横而起，数百名弟子看似散乱的站在各处，却已经组成了一座极其复杂的剑阵，剑势磅礴却又森然至极，拦住了通往山下的各个方向。

看着这幕画面，怀仁叹了口气，看着怀璧劝说道：“如果你问心无愧，便去自省数日，我在山下等你。”

“师姐，你怎么如此……愚蠢！”

怀璧的神情显得极为痛苦，说道：“很明显，圣女这是要用我立威，哪里还需要什么证据，反省？”

怀仁见她情真意切，不禁有些动摇，向前踏了一步想要对徐有容说些什么。

忽然间，草堂里寒风骤起，剑意纵横却敛而未动，一道极其凌厉却又凄冷的气息，笼罩其间。

那是一把剑，一把很细很长很直的剑，剑身通体黝黑，表面光泽极顺滑，仿佛黑玉一般。

这把黑玉般的剑，被怀璧握在手里。

锋利而寒冷至极的剑身，横在怀仁的颈前，距离她的咽喉只有一根发丝的距离！

怀璧竟是趁着怀仁向前踏出那一步的机会，直接偷袭制住了她！

怀仁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道是被剑意所侵受了内伤，还是被师妹偷袭伤了心情。

一阵嚣张的笑声在草堂里响了起来。

怀璧看着徐有容与陈长生，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笑容却渐渐敛去，声音也变得寒冷无比。

“不错，你说的不错，这一切确实都是我的安排，道尊承诺过我，只要南溪斋合斋十年，我便是圣女。”

陈长生问道：“如果有容破壁出关呢？”

怀璧冷笑一声，说道：“你觉得如果我做到这一切，她还有正常出关的可能？”

如果不能自行破壁出关，那么等待徐有容自然只有死亡。

“我确实没有想到，你居然会为了一个男人弃了大道，就此破壁出关。”

怀璧说道：“至于别的事情，其实都很简单，想要用南溪斋的千秋存续说服我这个像石头一样的师姐其实并不难，想要骗取这个暴脾气却头脑简单的师姐更是再容易不过。”

直到此时，怀恕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愤怒至极，身体微微颤抖，却不敢做什么。

那道寒冷至极的黑剑就搁在怀仁的咽喉之前。

怀仁的脸色更加苍白，眼神更加黯然，最深处隐隐有抹难过的意味。

啪啪啪啪，数道声音响起，怀璧指落如风，封住了怀璧的几处经脉，更是困死了最重要的幽府。

草堂里响起一阵惊呼：“天下溪神指！”

“不错，我用的就是天下溪神指，师姐她再也没有任何反击的可能。”

怀璧厉声说道：“你们这些晚辈，居然胆敢对我不敬，若是可能，我定要让你们尝尝万蚁穿身的滋味！”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怀仁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青色，显得极为痛苦，很明显正承受着天下溪神指带来的痛苦。

凭轩、逸尘等南溪斋弟子见此画面，无比惊怒，却忌惮于那道黑剑，不敢上前。

“当然，我不会指望这样就能逼你退位。”

怀璧看着徐有容冷声说道：“你是最忘恩负义、冷酷无情的周人，不是吗？你让我离开便是。”

徐有容没有理她，看着被她胁持着的怀仁说道：“您看，您的心意或者是好的，但是，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坏的。”

怀壁没有听懂她的意思，神情愈厉喝道：“还不赶紧把剑阵撤了！”

徐有容依然没有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怀仁。

怀仁的神情愈发黯然。

天下溪神指带来的痛苦，与被疼爱了数百年的师妹背叛带来的痛苦相比，真的算不得什么。

第914章 知易守难心而已

怀恕看着怀璧愤怒说道：“你还不赶紧把师姐放了！”

徐有容的视线忽然上移落在了怀璧的脸上。

怀璧仿佛感觉到了两道仿佛有真实热度的光线，眼前一片光明，无比刺眼。

轰的一声巨响，草堂里狂风呼啸而作，那些白色的茅草随风飘舞，十余丈的火翼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

徐有容显露出了真凤之身！

无限的光明向着四周散溢而去，温度急剧升高，整个草堂似乎都要燃烧起来。

怀璧更是感觉到了难以想象的威压，惊怒万分向后退去，却没有放过怀仁。

忽然间，怀仁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腥红的鲜血！

怀璧微微一怔，低头望去，生出警惕。

但已经来不及了。

怀仁看似瘦小的身躯里，迸发出一道无比雄浑精纯、仿佛被南溪洗过数百载的力量！

那道寒冷至极的黑剑，直接被震飞。

怀壁感觉一座青山直接砸到了自己的胸腹处，厉啸声里向后疾掠。

怀仁转身，身影如烟，亦如花香，袭人而去。

她的双手落下，看似轻描淡写，却暗蕴天地至理，根本无法可避。

十余道轻微的声响，在南溪斋的花树间响起。

那是她的手指落在怀璧身上的声音。

一声闷响，狂风呼啸，然后渐敛。

南溪斋的花树之间出现了一个约三尺深的土坑。

怀璧站在土坑底，浑身是血，脸色苍白。

“这怎么可能？”

她有些疯癫般地喃喃说道。

怀仁静静站在她的身前，说道：“知其雄，守其雌，始为天下溪，师妹，这套指法你从来就没有练对过。”

怀璧尖啸一声，转身欲走。

破风声起，一道身影如雷霆般落下，轰在她的身上。

怀璧痛呼一声，落向花树深处。

那道身影显现出来，正是性情暴烈如火的怀恕。

花树深处不止有香气，也有剑意。

十余道剑意森然而起。

怀璧惨叫连连，身形骤挫，终于再也无法支撑，被那些剑光逼了回来。

花落成冢。

她就落在了那道土坑里。

她左臂已断，浑身都是剑伤，鲜血淋漓，看着无比凄惨。

她看着怀仁，艰难地向上爬去，带着哭声喊道：“师姐，你饶了我吧。”

怀仁静静地看着她，始终没有说话。

带着痛楚意味的哭喊声，渐渐低落，那意味着绝望。

怀仁沉默了很长时间，转身望向草堂对徐有容与陈长生行了一礼，然后向外走去。

怀恕向坑底看了一眼，跟着离开。

南溪斋弟子们走进土坑里，把怀璧拖了出来，向崖坪后方走去。

怀璧想着迎接自己的悲惨命运，终生幽禁真是生不如死，生出无尽怨毒，嘶声喊着：“道尊会来救我的！到时候你们这些小婊子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到时候我要让你们跪下来求我！”

南溪斋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办，毕竟这是她们的师叔祖，哪怕再如何生气，也不好如何。

怀璧依然不停地咒骂着，说的话越来越难听，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极其阴毒。

唐三十六与折袖站在草堂外的一座凉亭下，他看着这幕画面，忍不住连连摇头。

便在这时，徐有容看了陈长生一眼。

陈长生微微一怔，看了唐三十六一眼。

唐三十六感慨道：“真是好一对……”

然后，他看了折袖一眼。

寒风忽起，亭上的落叶飘舞不停。

折袖来到了花树之间，只听得锃的一声响，魔帅旗剑破空而起，耀起一道暗沉的剑光。

怀璧怨毒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她捂着溢血的咽喉，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缓缓倒在地上。

……

……

群峰之间的暮色要比平原上来的早很多。

天时尚早，太阳已经靠近了山峦线条的上缘，光线变得有些微暗，花树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

在南溪斋前的那条山道上，凭轩与逸尘带着百余名直系弟子，在为怀仁与怀恕二位师叔祖送行，虽然隔得有些远，隐隐还是能够听到一些哭泣的声音，气氛显得很是低沉哀伤。

“没有想到你这位师叔的境界实力竟是如此之强。”

陈长生站在崖畔，看着那处的画面说道。

先前在草堂怀璧暴起偷袭，用天下溪神指封住了怀仁的经脉与幽府。谁也没有想到怀仁的性情竟比平时表现的暴烈无数倍，境界实力更是高深莫测，强行调运真元与神识冲破禁制轻而易举制住了怀璧，只用了一招便让对方再也没有任何战力。

她用的天下溪神指要比怀璧的指法高出无数倍去，高妙难言，颇有脱尘之感，甚至隐见神圣意味。如果她不肯听从徐有容的意思离去，凭境界修为强行对抗，今天还真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情形。

“我南溪斋无数年岁月，虽然低调，但底蕴极深，怀仁师叔一生痴于修道，神圣可期，自然厉害。”

徐有容说道：“只是不知道她怎么会被你师父说服。”

陈长生在旁看着，只见她美丽不可方物的小脸无比平静，却自有威严，或者是因为她负起双手站在崖畔？

事情至此，他已经非常确认，昨日在圣女峰顶感应到的那抹警兆，便是从自己而来。

换句话说，他就是徐有容最大的问题，如果他不是来到圣女峰，徐有容不见得会被迫提前破壁出关。

想到这点，他说道：“抱歉，以后做事情我会再冷静些。”

徐有容转身看着他微笑说道：“如果我的事情都不能打破你的冷静，那才是你应该抱歉的事情吧？”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有理，那我就不改了。”

他与她已经数年未见，通信也断了两年，按常理，应该有些陌生感才是。

但事实上他与她生死与共的次数太多，血水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就像在世人眼中那样，他们是真正的天作之合。

此时相处起来，依然如往年那般平静淡然。

徐有容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崖外的山外轻轻拂在她的脸上，惹得睫毛轻颤。

与之一道到来的还有暮光。

看着她的脸，陈长生微微心动，慢慢低头。

徐有容依然闭着眼睛，神情却有极微小的变化。

不知道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第915章 随心所安情而已

噗的一声。

不是笑声。

一口鲜血从徐有容的唇间喷了出来。

尽数落在了陈长生的身上。

陈长生看着很是狼狈。

徐有容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这幕画面，略一思忖，便猜到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抬起衣袖擦掉唇角的血渍，露出一抹调皮的笑意。

陈长生顾不得自己，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担心问道：“没事吧？”

徐有容知道他有些轻微的洁癖，看着他毫不理会，微微感动，取出手帕替他仔细擦掉脸上的血水。

“淤血逼了出来就好。”

她迎着暮光闭着眼睛是在冥想治伤，却被陈长生会错了意。

陈长生略觉尴尬，但更多的是担心，哪怕听到她说已经没事。

合斋闭关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今日徐有容因为他的缘故被故提前破壁出关，修行必然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最关键的是，她的道心将会蒙上一层难以去尽的痕迹，甚至极有可能再也无法找到破境的契机。

想到这一点，陈长生的心情变得愈发沉重。

徐有容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说道：“很多修道者遇到我这样的情形，一朝受挫便道心动摇，至此再无问道神圣的机会，但你不用担心我，因为我比谁都更有自信，我还很年轻。”

所谓修道，修的便是岁月。作为有史记载以来最年轻便能看到那道门槛的修道者，她还拥有很多岁月可以去感悟品味。最重要的是，她自己对这一点有非常清醒的认识，从而确保这些岁月不会虚度，她的道心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听着这话，陈长生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他脸上的血水已经被徐有容擦干净，偶有残余，随暮光而化为凤火消失无踪，但衣服却没办法处理。他很自然地从藏锋剑鞘里取出一套干净的道衣，然后转过身去换上，整个动作显得特别熟练，仿佛重复过无数次一般。

徐有容问道：“你身边向来都习惯带着干净衣服？为何会换的如此熟练？”

陈长生想着当年国教学院墙上被打穿的大洞，那个扶着大木桶边缘盯着自己的眼睛、明明小脸已经通红却要装作毫不在意的小姑娘，忽然生出很多想念，却哪里会提，只是把北新桥底通往冷宫寒潭的那些画面说了说。

徐有容自幼便知道北新桥底的故事，不以为异，问道：“小黑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问的是别天心被杀死一事。

虽然说现在谁都已经知道，这是大西洲的一个阴谋，问题在于，阴谋没有被揭破之前，陈长生始终没有同意让小黑龙出来对质，冰雪聪明如她，自然已经猜到必然有事情发生在了小黑龙的身上。

陈长生说道：“现在无法确认，但她应该没有危险。”

徐有容说道：“需要做些什么？”

陈长生摇了摇头，说道：“等一段时间再说。”

徐有容不再多言，问道：“你可曾在这里逛逛？”

陈长生说道：“见过些你在信里提过的风景，但没有时间细看。”

徐有容微笑说道：“我带你去看看？”

陈长生说道：“好的。”

山风微作，花树摇动，香气袭人，白鹤破暮色而至，落在他们的身前。

伴着一声清唳，白鹤背着二人腾空而起，以极快的速度再次撕破暮色，穿云破雾，来到了峰顶。站在崖畔，看着暮光下的原野与桐江还有那些已然变成水墨色的山峰，陈长生感慨说道：“小时候你在信里说这里风景极好，果然不假。”

徐有容强自镇定说道：“小时候我有给你写过信吗？你或者记错了，几年前我倒是写了不少信给你。”

陈长生微笑说道：“白鹤应该都还记得，你怎么就忘了？”

听着这话，白鹤在旁轻鸣了两声，表示确实如此。

徐有容的脸上流露出微恼的神情，说道：“也不知道你是怎么骗得它的信任，竟是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陈长生牵着她的手在崖畔最突出的那块青石上坐了下来。

“从小我就喜欢在这块青石上冥想静修。”

“嗯，九岁那年你在信里面说过。”

“喂，你真的记错了。”

“我没有记错，因为信里面你描述的风景，就和这里一模一样。”

“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好吧，那三年前你在信里说，这里有很多鸟，为何我没有看到？”

“你想看吗？我可以让很多鸟儿过来玩。”

“这就是所谓的万鸟朝凤？”

“是啊。”

“还是算了，夜色将至，都要休息，何必打扰。”

“也好。”

“不过那只山鸡呢？”

陈长生说的自然是周园里那只远没有长成的金翅大鹏鸟。

“它喜欢吃肉，我把它送去草原了。”

“草原？”

“就是你送给我的那片草原。”

“嗯……找机会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去看什么呢？”

“周园里的妖兽们如果喜欢，可以在那里生活，我们……也可以。”

“……”

昨日自奉阳县城一路疾奔至此，忧心难解，又遇着南溪斋合斋、别天心死亡这两件大事，数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已经让陈长生疲惫到了极点，倦意渐渐袭来。

他与徐有容坐在崖畔的青石上，彼此靠着，就像在周园里那样，非常放松，舒服，很快便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徐有容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静静地看着陈长生的脸，似乎想要在上面找到除了疲惫之外的一些什么情绪，却一无所获。

他还是像当年那样，从内到外都无比的干净，不惹尘埃，也无杂念。

“陈长生，为什么十岁之后你就不肯回我的信了呢？”

徐有容看着他轻声说道。

陈长生已经睡着，没有办法回答她的这个问题。

忽然，徐有容睁大眼睛看着陈长生，脸上流露出好奇的神情，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情，变得有些紧张。

她看了看四周。

峰崖间的鸟鸣骤然静止，那些异兽纷纷低头，便是白鹤也扭颈望向了远山。

徐有容低头亲了下去。

嗯，就像糯米糕的味道，还算不坏。

就在这时，陈长生睁开了眼睛。

但没有分开。

……

……

第916章 饮食男女神圣事

他们就这样以最近的距离看着彼此的眼睛，看着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又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两个人分开了。

“我有些饿。”徐有容看着他认真说道。

陈长生的声音有些微颤，问道：“你想吃些什么？”

白鹤再次腾空而起，破云雾而出群山，来到离桐江不远的那座小镇上。

徐有容带着他来到一座很不起眼的宅院前，然后被一名中年妇人惊喜万分地迎了进去。

陈长生和徐有容都很想吃京都福绥路的牛骨头。

那名中年妇人说道：“北方人的吃食我可不会做，今天刚好起了几尾三花鱼，要不然给你们做一锅豆花鱼？”

陈长生与徐有容对视一眼，没想到那年遗憾错过的，却在这里补上了。

……

……

鲜嫩的鱼肉与更鲜嫩的豆花合在一处，会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鲜美口感，加上那些红艳的辣油，更是令人叫绝。

就像当年在福绥路一样，陈长生与徐有容先是安静地吃了很长时间，待口腹之欲稍微满足些了，才开始闲谈。

各色小菜摆在鱼锅的四周，看着很漂亮，徐有容专门要的一份糯米糕便显得有些突兀。

“看起来你确实喜欢吃甜食啊。”

陈长生想起在寒山天池畔她随身带着的蜜枣。

徐有容没有回答他的话，小脸有些微红，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被辣的。

他们把最近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全盘梳理了一番。

朝廷的想法已经非常清楚，对此陈长生早有心理准备，只是辛教士的死亡还是让他有所感慨。

当年国教学院从废墟中新生，辛教士可以说是最早的见证者，谁能想到此人竟然还有这样的身份。再就是大西洲的阴谋已经被揭破，但谁都知道，这件事情还没有完结，别样红与无穷碧去了白帝城，不知道结局会如何。

“白帝应该在与魔君一战里受了重伤，这几年一直在闭关养伤，白帝城现在等于就在牧夫人的手里。”

徐有容看着他说道，没有掩饰自己的担忧，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小黑龙去白帝城的原因。

“妖族当年能够立国，玄霜巨龙一族出了很大的力，吱吱在那里应该是安全的。”

陈长生说道：“我只是有些担心别样红前辈。”

徐有容想着白日里别样红与无穷碧踏云而去的萧索背影，也自沉默不语。

世间依然不太平，像这两位神圣领域强者也要遇着伤心事，谁能置身事外？

更不要说陈长生是教宗，她是圣女，各有责任，想要归隐草原，至少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事情。

陈长生说道：“说起来，今天我最应该感谢的人是秋山君。”

徐有容说道：“师兄确实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神情很平静，语气很自然，透着一分亲近与信任。

如果换做普通的年轻男子，听着这样的话，难免会有些不愉快。

——陈长生不是普通的年轻男子，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不过他没有办法说些什么，因为秋山君今天做的事情值得他感谢。

而且他在阪崖马场亲眼见过，感受过，秋山君确实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听陈长生说完阪崖马场的那段过往，徐有容有些吃惊，很是无语，心想你和师兄这眼神儿真是简直了……

“我和他在溪边喝酒的时候，他曾经提过自己喜欢一个姑娘。”

陈长生看了徐有容一眼，看似无意地说了一句。

徐有容很平静地说道：“你的身边一直有很多姑娘。”

这话确实。

从最早自百草园里翻墙到国教学院拜师不肯走的落落，到北新桥底用真血救他性命再为守护的小黑龙，再到夜夜潜入国教学院贪枕上一缕清香的莫雨，直到现在魔族小公主南客还一直牵着他的衣角。

陈长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低头吃东西，准备夹一块糯米糕尝尝。

徐有容不让他尝。

他不解问为什么。

徐有容有些微羞，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把盘子里的糯米糕都拔到了自己的碟子里。

陈长生以为她是真的生气，想着那些姑娘们不好解释，但有件事情应该也可以解释清楚。

“十岁那年，我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有病，没法治，活不过二十岁……所以就没给你回信了。”

徐有容这才知道原来刚才他没有睡着，把自己说的话都听了去，羞意更浓，低头不语。

陈长生看着她很认真地说道：“这件事情你就不要生我气了。”

他与徐有容是同龄人，生辰只差三日。

当年他们六岁半的时候，彼此之间便有了婚约。

徐有容是何等样人物，五岁时天凤血脉便已苏醒，由圣后与圣女悉心教养成人。

虽然她那时候才六岁半，但不要说她的爷爷太宰，就算是圣后娘娘想要她嫁给谁，也要听从她的意见。

从知道自己有婚约的那天开始，她就对婚约的另一面生出很多好奇，遣了白鹤带了书信去了西宁。

陈长生收到她的信后，便开始回信，如此往来，直至他十岁那年才中断。

他们从来都不是陌生人。

只不过书信断绝之后，徐有容很不喜欢那个小道士，不愿意记得这些事情。

现在，这些小时候的事情，比如竹蜻蜓似乎都可以慢慢记起来了。

“当初你在第一封信里问我是谁的时候，语气真的很糟糕？”

“哪里糟糕？我是真的很好奇。”

“那最后一封信里，你骂我骂的可是真凶啊。”

“谁让你不回信的。”

“因为不想连累你，而且那时候你又不喜欢我。”

“嗯，其实是喜欢的。”

“你说什么？”

“我说从那时候到现在，都是喜欢的。”

“我也是。”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离山。”

听到这话，徐有容神情微凝，看着他好奇问道：“你要去找师兄？”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我要去找师兄。”

这是句俏皮话，如果不是徐有容这样冰雪聪明的人，很难在短时间里想明白。

她认真问道：“那白帝城那边怎么办？”

陈长生想着折袖现在的情况，说道：“事有轻重缓急，我先把这件事情处理好再说。”

……

……

第917章 心血何处可安放？

南溪斋的合斋大典无疾而终，其间发生的事情却震惊了整个天下。

神圣领域强者之间的战斗、大西洲阴谋的败露、青衣客身死成为最近一段时间所有人讨论的话题。

圣女徐有容破壁出关，她与教宗陈长生联手居然能够与神圣领域强者正面对抗，更是引发了无数议论与敬畏。

唐家、秋山家、木柘家与吴家这四大世家行事变得极其低调，自然离不开唐三十六在其间发挥的作用。

长生宗传来了最新消息，正式向唐家赔罪，派出长老替唐家的长房大爷解毒疗伤。

但除苏却消失了。

谁都看得出来，日渐凋蔽的长生宗已经无法控制这个怪物。

大周朝廷依然强大，商行舟依然稳稳地坐在世间最高的位置上。

按照当年的协议，教宗陈长生还是不能回京都，只能在世间游历，不知何时才能破局。

但谁都看得出来，天下大势就像是雨后的星空一般，正在隐隐发生着某种变化。

吃完那锅豆花鱼后，陈长生没有多做任何停留，第二日清晨便带着唐三十六等人离开了圣女峰。

至于那天夜里，他与圣女徐有容在南溪斋里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自然没有人知道。

桐江上游，诸峰林立，或在阳光下，或在云雾中，各有其美。

慈涧寺所在的灵樟峰里生着很多香樟树，满眼皆是青秀之色，很是令人心情愉快。

往灵樟峰间行去，约十余里便来到一处崖边，崖外云雾缭绕，难以见底，对面隐约可见一座孤峰，两边之间由一道铁链相连，随着涧里的山风摆荡，看着便令人心生悸意，更不要说行走于其上。

“那座山峰何名？”唐三十六指着对面问道。

送他们来此的叶小涟说道：“此峰名为独一峰，乃是离山三十六峰里最靠东的一座山峰，当年秋山师兄便常在这座峰上练剑，有时云雾散去，天光大盛，站在这边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唐三十六听着她言语里的感慨，打趣说道：“你小时候在这里看见了，便对秋山君一见倾心？”

当年在离宫神道上，他与叶小涟曾经有过一场极著名的争吵，自然知晓她的那些情思。

叶小涟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姑娘，听着这话也不着恼，平静说道：“是又如何？”

唐三十六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冒昧打听一下，那你现在喜欢谁？”

叶小涟不易察觉地看了远处的陈长生一眼，微笑说道：“我最喜欢斋主了。”

唐三十六听着这答案觉得好生无趣，说道：“女人真是善变。”

折袖在旁听着这番对话，觉得好生无趣，向崖畔走去，看着云雾里那条随风摆动的铁链，觉得这才有趣。

孤峰在眼前的云雾里若隐若现。

陈长生看着那处，却想着别处的事情。

户三十六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低声说道：“白帝城那边还没有消息回来。”

陈长生说道：“就算找不到吱吱，为何金长史那边也没有接触上？”

户三十六说道：“因为事发突然，没有太多细节呈报，但属下记得两年来看过的摘录，那位金长史再次被贬，如今在白帝城外耕作如故，就算联系上他，只怕也解决不了问题。”

陈长生没有说话。

雪岭那夜之后，他在阪崖马场养伤的时候，便已经与吱吱重新建立起了联系。

其后他通过松山军府往汶水城，吱吱则是独自去了八万里外的白帝城。

国教要与朝廷争天下大势，他要与师父商行舟布局争子，首先需要考虑的就是各自的外援。

他去汶水唐家，来圣女峰，以及接下来的行程，都是因为这方面的考虑。

吱吱在这件事情里扮演的角色最为重要。

对国教与朝廷来说，最重要的外援是什么？

不是以唐家为首的四大世家，不是天南诸宗派，不是圣女峰，而是妖族。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白帝城的态度可以决定很多事情。

牧夫人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他只能希望与白帝城有极深渊源的吱吱，能够暂时稳住对方。

按道理来说，就算牧夫人参与了大西洲的阴谋，站在了师父商行舟一边，吱吱在白帝城也应该是安全的。

但他现在越来越觉得不安，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他与吱吱的神魂联系被切断。

可能是因为国教中人无法接触到金玉律。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那个家伙的消息。

这几年你到底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呢？

唐三十六走到他身边，看着他安慰说道：“不用担心，那个熊孩子皮糙肉厚，不会出事，最多就是受些苦。”

折袖想着国教学院里那个天天用背砸树，偷偷藏食物的熊族少年，坚硬的脸部线条及其罕见地变得柔和了些。

唐三十六问道：“接下来去哪里？”

陈长生指着对面地说道：“离山。”

云雾里的那座孤峰便是离山。

落梅山脉的最北端，人族世界最肥沃的原野旁，有三十六座山峰，如利剑般指着北方。

那些山峰都是离山。

唐三十六神情微凛，问道：“真要去？我们现在没时间了。”

陈长生看了折袖一眼，心想确实没有时间了。

忽然间，一道震动在崖畔生出。

这道震动很剧烈，崖外的云雾被震成了丝缕，悠悠散去。

那根铁链变得清楚了很多，甚至可以看到上面的锈迹。

紧接着，又一道震动响起，地面上的灰尘被震了起来，慢慢飞舞着。

这震动是从哪里来的？

唐三十六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陈长生有些紧张。

他们都在看着折袖。

震动来自折袖的身体。

如潮水一般，如雷霆一般。

折袖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就像刚刚受过一场重伤。

白帝城里明显有问题，陈长生还想着要去离山，不是因为他心血来潮。

而是因为折袖心血来潮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病情越来越重。

“不用着急，应该还能活个十天半个月。”

折袖很罕见地说了个笑话。

但没有人能笑出来。

第918章 白帝城里道前事

在遥远的大陆西方有一个美丽却又凶险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无数山峰，四季可见白雪，有无数滔滔大河，有无数原始的山林，无论水底还是林中都生活着无法计数的凶兽，这便是世人所说的妖域。

在妖域深处有座极为雄奇的大城，矗立于山峰之间，被八百里红河围绕着，城墙由如玉般的白色硬石砌成，加上终年不散的云雾，远远望去，壮丽的难以形容，令人心生敬畏之感。这座雄城里没有京都的皇辇图，也没有离宫地底的那种阵法，抵抗外敌靠的就是坚硬的城墙，以及妖族更加坚硬的意志与暴烈的性情。

这就是传说中的白帝城。

相传无数万年前，天书碑落在了东土大陆上，人族智识开启，同时妖族也开始觉醒，发展出了自己的文明，只是距离天书陵的距离相对较远的缘故，文明进步的速度要比人族慢一些，某些常年居于荒山野岭的妖族直到今天都还野性犹存。

因为性情直接而简单，正式建国之前，妖族在大陆的日子并不好过，深受魔族的歧视与压迫，现如今已经近乎凋零的秀灵族便是那段悲惨历史的具体见证者，而人族在这段历史里扮演的角色也并不光彩。

直至一千多年前，为了抵抗日渐强大并且暴虐无比的魔族，妖族与人族的前后数代伟大领袖，付出了极大的耐心与智慧，终于说服双方摒弃旧怨联起手来，并且最终在太宗皇帝陛下时期建立了联盟。

经过漫长的岁月，妖族与人族之间的仇怨渐渐淡去，但因为更久远的那些历史以及以方之间无法完全弥合的差异，双方之间依然还留存着些许敌意或者说警惕，比如最近这一次战争，人族的军队与魔族在雪原里打了整整两年时间，妖族除了象征意义上调动了两个部落向东移动了千余里，便再没有做任何事情。

关于这一点，京都里已经生出很多议论，人族的大臣与将军们担心妖族会不会有别的想法，坐在最高处的道尊商行舟却依然平静，因为他对整个局势都非常有信心，因为他认为自己很清楚牧夫人想要什么。

……

……

“其实我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我想要什么。”

“我们以怎样的身份活着，其实就是在扮演怎样的角色，无论是公主、皇后、妻子或者是母亲。”

“只不过随着扮演的时间越来越长，扮演的角色越来越多，往往会让你忘记你究竟是谁。”

“连自己的角色都不清楚，又如何判断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呢？如果想要得到清楚并且真实的答案，那么我们就必须向来时去看，回溯到时光的最初，记起当你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我当时被父亲抱在怀里，站在海边，惊涛骇浪就像翻滚的墨水，其间有一个白点在不停的飞舞，很好看。”

“你呢？”

八百里红河围绕着白帝城，两岸原野肥沃，山林郁郁，生活着无数部落。

在一处非常隐蔽的山崖深处，有着一幢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小楼。

小楼前方是片草甸，草甸下方是断壁绝崖，远处便是滔滔红浪，可以看到云雾里的雄城。

一个妇人站在崖畔，看着红河白城缓声说着话，语气淡然。

一名黑衣少女站在她的身后，脚踝上系着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深入地底深处，正是小黑龙吱吱。

她看着那名妇人的背影，很自然地想起了自己以前最畏惧的天海圣后。

或者是因为那个妇人的身影也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或者是因为那个妇人也习惯性地负着双手。

能够与天海圣后相提并论的女子，在当今世间只有一人，那便是白帝城的皇后娘娘牧夫人。

听到牧夫人的问题，小黑龙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我看到了一颗珍珠。”

然后她用张开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大小：“这么大一颗珍珠。”

如果她没有夸张，那么这颗珍珠真是大的有些夸张。

小黑龙继续说道：“母亲说我生下来就爱哭，怎么哄也哄不好，直到把那颗珍珠抱在了怀里才安静下来。”

牧夫人说道：“想必那便是传说中的鲛人泪？”

龙族的聚居地在极为遥远的南海深处，大西洲也是海洋里的国度，二者之间有相同的传说，彼此也算了解。

小黑龙说道：“后来在北新桥被王书生抢走了。”

牧夫人说道：“只知道欺负你这个小孩子，王大人也算不得什么英雄。”

小黑龙很赞同这句话，神情无辜说道：“娘娘你是了不起的人，就不要欺负我这个小孩子了。”

牧夫人说道：“我不是英雄，只是个女人。”

小黑龙委屈问道：“那您准备把我关多长时间？”

牧夫人说道：“我不是王大人，也不是天海，对囚禁你没有兴趣。”

小黑龙沉默片刻后说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当年妖族能够立国，全靠你们玄霜巨龙一族，如果我不想被整个妖族所唾弃，便不会杀你。”

牧夫人看着红河对岸那座白色巨城平静说道：“再说了，你的境界实力虽然不复全盛时期，但也不是那么好杀的，如果不是你的神魂曾经被抽取过一次，我甚至很难悄无声息地制住你。”

听到这句话，小黑龙想起当年在北新桥底的那些画面，尤其是被天海圣后抽取神魂时的痛楚，小脸变得有些苍白，而当她想起前些天体内的深寒龙息被此人强行抽离出的痛楚时，竖瞳微缩，一抹怨毒之意闪过。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盯着牧夫人的背影说道。

牧夫人没有转身，轻声说道：“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你。雪岭一战，魔君陛下看在与你父亲的情份上自然不会杀你，你却伪死潜行来了白帝城，陈长生要你来做什么？”

小黑龙沉默不语。

她奉陈长生之命前来白帝城，首先想见白帝陛下，白帝却在闭关潜修养伤，她只好想办法见落落，然而还没有来得及入宫便发现情形不对，准备离开时已经来不及了，被牧夫人制住带到了这里。

陈长生事先的吩咐很清楚，无论是见白帝还是见落落，都必须瞒着牧夫人。朝廷、国教、白帝城之间的问题谁都清楚，但她没有想到，牧夫人的态度竟是如此强硬，只凭她与商行舟之间的默契根本无法解释。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声音微沉说道：“难道是大西洲的人想来大陆搅风搅雨吗？”

牧夫人微微一笑说道：“我们准备了数百年的时间，岂是一场风雨便够的？”

猜想终于得到了证实，小黑龙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牧酒诗当年被逐出离宫，难道你现在还没有看明白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教宗一直在警惕你们，还有很多人也一直在警惕你们，没有忘记你们。”

牧夫人缓缓转身，看着她笑容微敛说道：“那又如何？”

小黑龙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我不知道你们的阴谋是什么，但我知道昨天有个人死了，但陈长生还活着。”

大陆上生活着亿万人，每时每刻都会有很多人死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如果只是普通人的死亡，自然不会被她留意，更不会被她刻意提起。

神圣领域强者之间自有某种冥冥感应，她的境界跌堕的厉害，但这种感应没有失去。

她感觉得很清楚，就在昨日，有位神圣领域强者回归了星海。

她不知道那位神圣领域强者是大西洲皇叔。

但牧夫人知道，脸上的笑意顿时荡然无存。

第919章 小酒馆里见故人

牧夫人的眼神变得极其幽深，仿佛最深的海底，有巨大如山的鲸鱼正在缓缓游动，将要摆翅巨尾，掀起惊天的怒涛。

忽然，她闭上眼睛，下一刻睁开时已经看不到任何怒意，只是绝对而令人心悸的平静。

依然是最深的海底，没有怒涛，却有着凡人难以承受的压力。

“当年我睁开眼睛，看到了惊涛骇浪里的那个小白点，以为那是海鸥，代表着我这一生的自由。”

她沉默了会儿，继续说道：“很多年后，直到被皇叔逐出大西洲之前我依然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并不觉得失落，反而以为这是得偿所愿，然而也就是在那一天，我才知晓当年看到的那个小白点并不是海鸥，而是船帆。”

“周独夫单人乘舟破浪而来，无趣而归——直到知道了这个故事的真相，我才明白原来我的人生从来都不是自由的，那张白帆代表的是来往，意味着我们必须要回到曾经的故乡，这才是我的生命意义之所在。”

小黑龙不明白牧夫人这段话的意思。

牧夫人也没有继续解释的想法，直接从断崖前离开。

无数年前，她被皇叔寻找借口逐出了大西洲，开始在大陆游历，认识了很多了不起的人物，最终成为了妖族的皇后。

凭借着冰雪般的聪慧与手段，她得到了白帝的信任与爱情，得到了天海圣后的信任与友情，然而没有想到的是，白帝与魔君在寒山北的雪原里一场大战两败俱伤，隐藏多年的商行舟忽然起势。

她对局势的判断依然准确，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商行舟的一边，得到了对方的承诺。

眼看着局势渐入掌控，筹谋多年的大事即将成功，她自幼信任甚至崇拜的皇叔却忽然死了。

圣女峰那座崖坪上发生的事情，已经陆续传进她的耳中。

大西洲的谋划已经败露，很多人把视线投向了白帝城，投向她的身上，别样红与无穷碧甚至已经来了。

按道理来说，她这时候应该很紧张，至少会有些不安，但没有，她还是像往年那样平静、从容、自信。

白帆迎风而振，在红浊的河水里看着极为醒目。

大舟破浪而去，直抵对岸。

她走上了石阶，向最上方的皇宫走去。

石阶两旁的数千名妖族将士纷纷行礼。

不远处的街巷里，无数妖族子民纷纷跪倒在地，口里喊着各式各样的祝辞与问候。

来到皇宫前，她的手在袖中轻轻地抚摩着小腹。

然后她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看着这座白色的雄城，漠然的脸庞上现出自信的微笑。

这是她的城。

就算别样红夫妻、陈长生与国教巨头们还有王破一起前来，同样是死路一条。

……

……

妖律很简单，只有十七页。

第一页上便写得非常清楚：白帝城，是属于白帝的。

第二页上做了一个很好看的补充：白帝城，同样是属于生活在里面的每一位妖族子民的。

事实上，无数年来第一页上的那句话被执行的很彻底，而第二页上的那句话依然只停留在纸上。

对妖族子民们来说，妖族的荣耀会让他们以生活在白帝城自豪，但成为白帝城真正的主人？那只能是想象，甚至连想都不敢想，除非他们已经喝了很多酒，烂醉如泥。

可能是因为有这方面的原因，更多的是因为性格原因，绝大多数妖族都非常喜欢喝酒，尤其是烈酒。

白帝城沿河一带的外城便遍布着各式各样的小酒馆，这些酒馆贩卖着廉价却足够劲道的酒水，味道糟糕却相对极贵的吃食，从底层民众以及前来贩货的部落青年里攫取着大量的金钱。

像这样的地方，每天都被兽皮的腥味、脚臭、酒后的呕吐物味道所包围，自然极其难闻，如果不是离河面极近，每天卫生署都会派人用红河水进行粗暴的冲洗，只怕就连高岭部落的猎户都受不了。

河边某家很普通的小酒馆，就像别的小酒馆一样吵闹，后门靠墙处也像别家一样冷清，堆着如山般的碗碟与酒杯，唯一的区别在于蹲在盆前洗碗的那个身影极其魁梧，看着就像是一座真正的山般。

那个如山般的男子低着头，沉默地洗着碗，仿佛身后的嘈杂世界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酒馆的后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两名喝醉了的酒客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似乎是没有看到洗碗的男子，解开裤带便开始撒尿，那名男子赶紧把盆子端的远了些，同时提醒了一声。

两名酒客这时候才注意到洗碗男子的存在，其中一人骂道：“没长眼睛啊！还不赶紧躲远点！”

他的同伴喝的稍微要少些，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那名洗碗男子，低声说了句话。那个骂人的酒客稍微清醒了些，紧接着又是一阵夸张的笑声，说道：“哎哟，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熊崽子？”

同伴笑了笑，示意他赶紧完事回去继续喝，那名酒客又笑骂了两句才依言离开。

那名男子抱起一个大水缸，把沿墙的地面冲洗干净，摇了摇头，继续沉默的洗碗。

很明显，他很擅长洗碗，盆里如山般的碗碟在他看似粗笨的双手间飞舞翻腾，很快便被清洗干净。他端着洗干净的碗回到酒馆后厨，正准备去洗灶，却被老板喊住，说今天生意太好，前面太忙，要他去帮着上酒。

当他来到酒馆前厅时，嘈杂的吵闹声忽然停止，无数道视线投了过来。

酒馆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但能够看清楚脸，只见那个魁梧如山的男子虽然满脸胡须，但眼睛干净透亮，明显还很年轻，联想到熊族粗豪老气的传闻，此人应该还是位青年。

让酒馆里的嘈杂声忽然消失的原因，是因为这名熊族青年表现出来的臂力。

整整十二壶烈酒，就像沉甸甸的果子般挂在他的左臂上，没有任何颤抖，看着十分稳定。

“不愧是熊族当年出名的少年猎人，这力气真够大的。”

“他就是那个轩辕破？”

是的，他就是轩辕破。

在河边小酒馆里洗碗的熊族青年就是轩辕破。

五年时间过去了，憨厚老实的他似乎还在做同样的事情。

对整个大陆来说，轩辕破这个名字早就已经被忘的干干净净，但对经常出入这个小酒馆的酒客还有周遭的街坊们来说，这个名字很出名，因为他曾经去过京都，对妖族部落来说人族的世界无比遥远，任何去过那边的人都有值得夸耀的资格。

那名去后街撒尿的醉汉怪声笑着说道：“这不就是一个废物吗？”

随着这句话，很多视线落在了轩辕破的右臂上。

轩辕破的左臂强壮的就像是一根巨树，他的右臂则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有些萎缩，看上去就像是枯死的树枝。

两只手臂的对比非常清楚，愈发显得这画面很凄惨。

第920章 观菜而知殿下

有些知道轩辕破当初在京都经历的酒客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人们才知道原来轩辕破的右臂受过伤，看起来应该是废了。

“这样的一个废物吹牛，你们也还真信啊？还天海家的高手……干脆说是天海胜雪好了！”

那名醉汉带着满身酒气喊道，呸的一声把痰吐到了轩辕破的脚前。

轩辕破沉默着，没有说话，更没有反击，用右手有些艰难地把左臂上挂着的酒壶取下来，依次放到酒桌上。

见他不理会，那名醉汉更是生气，不停地骂骂咧咧，说的话越来越难听。

有些酒客也随之开始起哄，对着轩辕破不停地奚落嘲笑着。

轩辕破还是不理会，把酒壶放完后，便转身准备回去。

那名醉汉忽然站了起来，喊道：“喂，熊崽子你给我站住。”

轩辕破停下脚步，望了过去。

那名醉汉打了个酒嗝，口齿不清问道：“你真去过京都？”

轩辕破点了点头。

那名醉汉接着问道：“你真和教宗大人是同窗？”

轩辕破想了想，纠正说道：“最开始的时候，他和我都是学生，后来他做了院长，我做了主管。”

听到这句话，那名醉汉哈哈大笑起来，很多酒客也笑了起来，觉得这话实在是太过荒唐。

那名醉汉指着他的右臂嘲笑说道：“你们看看他的手，这就是个废物，没半点力气，也就只配洗个碗，还说自己是国教学院的主管？那可是国教学院！你要有那本事，还会呆在这里洗碗？”

大周京都距离妖族的世界太过遥远，那里发生的很多事情的具体情形都很难传到白帝城的小酒馆里，但是无论哪家小酒馆里的酒客，无论他们喝了再多酒，都知道国教学院这个地方。

他们最敬爱崇拜的公主殿下曾经是国教学院的一名学生，而且她的老师就是现在的教宗大人。

轩辕破如果真的曾经在国教学院里停留过，甚至还做过主管，那么现在怎么可能会在这样一间肮脏的小酒馆里洗碗？

在角落里有张酒桌，桌上的几名酒客听的连连皱眉，对视数眼，觉得好生不解，这几人是红河商行的底层执事，曾经随商队去过京都，知道轩辕破并没有撒谎，只是不知道他为何现在竟会沦落到了这等地步。

“教宗大人离开京都之后，便再也没有现身，只怕自顾不暇，哪里有精神管他？”

“那公主殿下呢？”

“毕竟都是好些年前的旧事，贵人哪里还会记得这么久，而且……听说轩辕破是当初天书陵之变前离开的京都，按时间推断应该是看着势头不对便走了，等于是逃跑，哪里还有脸去见公主殿下呢？”

……

……

酒馆老板看着场间局面越来越混乱，沉声训训了轩辕破几句，把他赶回了后厨。

轩辕破没有什么反应，端着一盆脏碗去了门外，继续沉默地洗着。

被人取笑嘲讽，被骂作废物，这三年时间里，像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他从来没有理会过，不是因为麻木，也不是因为性格木讷，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废物，而且他不觉得这是沉沦。

当初他的右臂被天海牙儿废掉，主动离开了摘星学院，便去京都街上的夜市摊子里洗碗，现在只不过是重操旧业。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陈长生说过，靠劳动挣钱，没有什么丢脸的，是很光荣的事情。

他也不是因为在天书陵之变前离开国教学院，所以无颜去见国教学院的旧人，比如落落殿下。

当初他离开国教学院，只用了十七天时间，便从京都跑回了白帝城，八万里路尘与土，直接让他消瘦的不成人形，魁梧如山的身躯变成了一个竹竿，这当然不是逃跑，他是知道陈长生快要死了，所以想要求援。

他没有想到的是，哪怕拿着落落殿下专门留给他的印章，自己依然没有办法进皇宫。在第二天清晨，他去了白帝城外的那片山坡想要找金玉律帮忙，却发现这位妖族大将的庄园竟是被皇宫里的侍卫带着人围了起来，山林里还隐藏着很多眼线。

轩辕破没有任何办法，好在没有过多长时间，便听到了京都之事的后续。

天海圣后死了，陈长生没有死，国教学院还在，陈长生甚至做了教宗陛下，然后陈长生离开了京都，再也没有了音讯。

对轩辕破来说，他可以回京都国教学院，也可以回自己的部族，无论哪一种，都是很好的选择。

但他选择了留在白帝城。

因为很明显这里发生了一些事情。

他还没有见到落落殿下，也还没有见到金玉律。

就这样，他在白帝城里默默地生活了三年时间，渐渐成为被人嘲笑的对象，渐渐被人遗忘。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留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

……

夜半时分，酒馆终于人去一空。

轩辕破结束了辛苦的劳作，用冷水把身躯冲洗的干干净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走到皇宫后门外的肖家巷里，与菜行的执事熟悉地打了个招呼，开始了另一份工作——往皇宫里送菜。

皇宫自然戒备森严，送菜也只能送到外城外的执事处，不可能走进宫里。

轩辕破没有攒下太多钱可以收买那些侍卫，也不够机灵到可以巴结上什么贵人，自然无法知晓宫里的准确消息，但他可以用笨方法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像过去这两年时间一样。

执菜司里有每日用菜的清单，他每天都会认真地看三遍，回家之后还要记录一遍。

他很清楚落落殿下最喜欢吃什么菜，那些菜往往产自远方的人族世界，在菜单上非常醒目。

他会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他是国教学院的后勤主管，从最开始的时候，国教学院的饭菜都是他做的。

通过那些菜单，他可以确认落落殿下在不在宫中，可曾无恙，心情如何。

是的，这就是他留在白帝城的原因。

……

……

如往常一样，轩辕破看完了菜单以及赐菜的数量，确认落落殿下无事，眉头皱了起来。

深冬时节，雪里红最是清脆。前日送进宫里的小半筐雪里红，是落落殿下当年最喜欢吃的菜，无论是清炒还是上汤做法，按道理来说，今日便应该要补充才是，为何没有看到？

落落殿下的心情有些不好？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轩辕破准备冒险打听一下的时候，消息很快便从皇宫里传了出来，并且很快便传遍了整座白帝城，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传遍整个大陆，因为很明显，这是宫里某位大人物刻意放出来的消息。

落落殿下要嫁人了。

……

……

第921章 天要落雨，不准嫁人

按照白帝一族的规矩以及整个妖族的传统，如果不能把皇族功法修行到最高处，便没有资格继承皇位。

过往的数万年里，没有任何特例，而从来没有一位妖族公主能够把皇族功法修至最高处。

如果没有别的皇子，那么皇族便会进行招亲，驸马受封亲王，待把皇族功法修至最高处后，便会成为妖族皇位的继承者。

落落殿下要嫁人，在很多妖族臣民看来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她嫁给谁才是真正的关键。

因为她选择的那位男子，极有可能便是下一代的白帝。

轩辕破不这样看。

他和落落殿下一样，都是国教学院的学生，同时也都是陈长生的病人。

他比谁都清楚，落落殿下的经脉问题，早就已经被陈长生治好了，只要给她足够多的时间，她当然可以把皇族功法修行到最高处，到那个时候，她就将是无可争议的下一代白帝，何必还要招亲？

好吧，就算落落殿下会成为下一代的白帝，她还是会结婚。

轩辕破坐在红河岸边的石头上，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微湿。

有雨点随晨风一道落了下来。

天要下雨，殿下要嫁人，这都是自然之事。

只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么难过呢？

当然不是因为他对殿下有着不为人知的情思。

他是国教学院的人，殿下是国教学院的副院长，他有责任保护殿下。

他知道殿下根本不想嫁给别的人。

如果她出了事，他哪里还有脸去见陈长生？

折袖会多瞧不起他？

苏墨虞会不会把他的名字从目录上划掉？

还有……唐三十六那张嘴。

想到这里，轩辕破觉得好生可怕，脸色都变得有些苍白。

“殿下，我不会让你嫁人的！”

他重重地一拳砸到了身边的石头上。

他的右臂萎缩的相当厉害，看着没有任何力气，石头上有青苔，只是发出了一声轻响。

只有仔细望去，才能隐约看到，在衣袖下方有无数道极其微渺的电丝缭绕着他的手臂。

轩辕破离开了红河岸。

半个时辰后。

红河岸边响起了一道雷声。

暴雨骤疾。

岸边那块坚硬的大石头，从中间崩裂开来，伴着轰隆隆的声音，落到了江里。

石头表面上的那些青苔尽数焦死。

……

……

从京都回到皇帝城已经四年时间。

落落的日子过的很正常。

就像从小一样，金衣玉食，学习修行，琴棋书画，登高望远。

除了担心陈长生和国教学院的那些故人们，再没有别的事情能影响到她的心情。

她的笑容还是那样的甜美，眼睛还是那样的灵动，就像会说话一般。

今日落落殿下要学习的是离山剑法里的法剑。

数年时间里，陈长生只给她来过一封信，但那封信很长，写了很多的字。

在那封信里，陈长生把她五年的功课全部仔仔细细地安排好了。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陈长生这个老师虽然做的不是特别称职，但也不能说半点心思都没有花。

至于为何要学离山剑法，是因为陈长生觉得离山剑法最好，而恰好离山剑法总诀就在落落手里。

晨风夹着雨点落在窗上，落落的视线离开剑谱落在窗上，看着被浸染开来的雨点，又像看着雨丝那边的远处。

这四年时间里，她学习的非常勤奋，没有落下任何时间。

只要能够掌握离山剑宗的法剑，陈长生给她安排的功课眼看着便要学完了。

这比那封信里估算的时间要整整提前了一年。

“如果把这些都学完，先生就会来看我了吧？至少……应该会再写一封信，布置新的功课。”

落落默默想着，收敛心神，继续观看剑谱。

李女史用宠溺的眼神看着她，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雨点轻敲窗面，有跪拜声与脚步声响起。

落落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开心的轻唤，便向那边扑了过去。

她抱着牧夫人的胳膊，轻轻地摇头，甜甜地笑着，有些像在撒娇，但更多的是想念以及亲近。

牧夫人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和声关心了几句。

说了些闲话，落落开始请教一些修行上的疑难，牧夫人很认真地解答。

时间就这样慢慢地过去。

牧夫人离开了。

落落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小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忧伤。

“真的已经确认了吗？”

“是的，城里已经传开了……源头应该是渊珠阁里的侍卫。”

落落的忧伤更在于牧夫人直到刚才还没有与她说。

她望着李女史，微带希冀问道：“父亲半年之内有没有可能出关？”

李女史低声说道：“应该没有。”

当年白帝与魔君在寒山北的雪原里惊天一战，两败俱伤。

魔君直接被黑袍与魔帅联手逼下了皇位，打落深渊，最后在雪岭被亲生儿子用星空杀死。

白帝受伤同样严重，在这场大战里又有所感悟，回到白帝城后便开始闭关潜修，养伤的同时希望能够再进一步。

到现在为止，这位霸道绝伦的妖族至尊已经五年时间没有出现了。

落落看着剑谱上那些森意凌然的线条，沉默片刻后问道：“金长史那边？”

“看守的还是很严，如果想要接触，很难不被人发现。”

李女史犹豫片刻后说道：“就算联络上金长史，他也没有办法。”

“有道理。”

落落接着问道：“轩辕破还在那家小酒馆里？”

听着轩辕破的名字，李女史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说道：“而且每天都还会进宫来看菜单。”

落落笑着说道：“你派人盯着他，如果他想做什么，就直接打昏，送回京都去。”

李女史轻声应下，然后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落落的身份地位极为尊贵，但是现在当她的母亲想要控制她的时候，她却无法找到任何帮手。

唯一能帮到她、并且一直想要帮她的熊族青年，她却不忍他因为自己而身陷死局之中。

“您知道我最怕什么吗？”落落低声说道。

李女史微怔。

落落沉默了会儿，说道：“我最怕的就是，母亲这样做难道不怕事后父亲会动怒吗？”

这也是李女史一直没有想明白的事情。

“如果母亲不担心，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就是他们之间这数百年的感情都是假的，母亲会对父亲不利，还有一种最可怕的推测便是，父亲也知道这件事情。”

说这句话的时候，落落的神情有些惘然，显得非常无助弱小。

李女史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我们不送信去人族？”

第922章 年轻人因何而活

送信去人族，自然是说送信给陈长生。

在李女史想来，以教宗陛下与殿下的师徒情份，只要知道这件事情必然会想办法解决，不管是亲笔修封书信还是用别的手段，都会让皇后娘娘承受不小压力，娘娘行事想必会稍有顾忌。但不知为何落落殿下始终不肯同意，若说前三年教宗陛下踪迹难觅，但现在整个大陆都知道教宗陛下已然复出，还做下了好些大事。

“先生……也不知道这几年过的好不好。”

落落轻声说道：“他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这个做学生的帮不上忙，也不能给他添麻烦。”

李女史有些着急，说道：“这怎么能是添麻烦呢？再说当年在京都……”

落落知道她要说什么，摇头说道：“当年在京都，从大朝试到天书陵再到周园，你我看似是国教学院最大的靠山，事实上囿于身份根本无法出力，而且先生就像现在一样从来没有要求我做过什么事情。”

李女史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为何这几年除了功课，先生连封信都没有，便是这个道理。”

落落睁大眼睛，看着她认真说道：“你们都不懂先生的意思，他啊，很宠我的。”

李女史怔住了，问道：“那殿下你怎么就能懂？”

落落理所当然说道：“因为我是先生的学生啊。”

李女史还想再劝两句，但看着她的神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落落安慰说道：“就算母亲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对我不利，毕竟我是她的亲生女儿啊。”

李女史心想确实是这个道理，皇后娘娘就这么一个视若珍宝的女儿，哪有不疼惜的道理。

“只是……如果娘娘真要你嫁给二王子怎么办？”

“你说那位大西洲的表哥吗？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

落落想着童年时的那些往事，笑着说道：“他必然是不想娶我的。”

李女史心想那位二王子无法继承大西洲的皇位，如果娶了殿下便有可能成为下一代的白帝，又怎么会不愿意？

“谁愿意娶一个母老虎呢？”

落落伸出两只小手，作势欲扑，说道：“如果他胆子真变大了，坚持要娶我，我就咬死他。”

说完这句话，她张嘴嗷嗷叫了两声，只是哪里像老虎，更像是只小猫，可爱的不行不行的。

李女史哪里受得了这个，把她搂进怀里便是一通揉，眉开眼笑说道：“我家殿下这么个宝贝，谁不喜欢？”

然后她想着某些事情，没好气说道：“也就教宗陛下这个没福的。”

落落见她嗔怨的神情，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然后眨了眨眼睛，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女史闻言微怔，问道：“原来您是这样想的？”

落落睁大眼睛，很是无辜，说道：“我可什么都没有想。”

……

……

崖外云雾缭绕。

唐三十六看着折袖苍白的脸颊，脸色也变得有些白，说道：“你不要吓我。”

折袖说完那句笑话后发现效果不好，于是回复了平时的模样，不再多言。

唐三十六望向陈长生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长生说道：“就像你看到的这样。”

唐三十六很是恼火，说道：“昨天他还意气风发，哪里看得出来是个要死的人？”

昨天在崖坪上，陈长生与折袖联手杀死了白虎神将。

陈长生的剑法固然凌厉至极，但真正决定当时局势的人是折袖。

所有亲眼看到的人，相信在今后的人生里都再难以忘记那幕画面。

当时折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白虎神将的身后，就像一只真正的鬼。

白虎神将乃是大周第二神将，境界修为已至聚星巅峰，可以说是神圣领域之下最强的十数人之一。

然而当折袖已经来到他的身后时，他竟然全无察觉！

这件事情本身就诡异到了极点，可怕到了极点。

更不要说随后他用狼爪直接撕开了白虎神将近乎完美的星域。

折袖在崖坪上展现出来的实力境界，要比数年前在京都时不知道强大多少倍，可怕多少倍。

唐三十六很吃惊，以为他是在北方雪原里又有奇遇，或者是这几年与魔族强者作战提升极快，至于病自然是全好了。

他哪里能想到折袖的病非但没有好，甚至变得更加糟糕。

心血来潮这种怪病是折袖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随着年龄渐长，病情越重，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

伴着难以承受的痛苦，他的经脉会被拓宽，识海也会变得越来越宽广，境界实力的提升速度会达到一种非常惊人的程度。

这并不是好事，就像江里的水渐渐要漫过大堤，看似凶猛不可阻，但大堤崩塌之后，江水又如何能够留下？

他的境界实力提升的越快，说明他的身体越来越接近崩溃的边缘。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折袖的境界实力正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提升，这也证明他距离那天越来越近。总有一天，如潮水般狂暴的真元会溢破他的经脉，急剧增长的星辉会直接撕裂他的身躯，迎接着他的便是死亡。

唐三十六盯着陈长生说道：“四年前你说得清清楚楚，你可以治好他的病。”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快，而且……”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不忍再说——这几年时间，折袖在北疆雪原里与魔族强者之间的战斗进行的太过频繁，对身体的损耗太大，而且没有按时吃药，这些都是导致折袖现在这种情况的重要原因。

唐三十六依然看着他。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摇头说道：“第一瓶刚炼出来就送了过去，没有用。”

唐三十六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

陈长生说道：“普通的医术没有太大用处，依我看来，最简单且有效的方法，就像是圣后娘娘当初在天书陵顶，直接把我的神魂与身躯尽数打散然后重铸。”

天海圣后已经死了，世间再难找出第二个神隐境界。

隐居世外的王之策有可能抵达了这种传说中的境界，但云深不知处，如何去寻？

“还有一种方法，那就是用足够数量的圣光，直接灌进他的身躯里。”

陈长生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能够找到去圣光大陆的方法，那就还有希望。”

听到这话，唐三十六的脸色稍微好了些。

虽然依然渺茫，但希望终究是希望。

而且从陈长生的话里，他听出折袖的寿命应该不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有十天半个月。

唐三十六问道：“他到底还能活多久？”

陈长生想了想，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我会想办法把这段时间拉的更长一些。”

确实需要更长的时间，因为要找到去圣光大陆的道路或者说方法不容易。

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前，他们必须先把这片大陆的事情解决掉。

折袖说道：“我会争取再多活几年。”

……

……

第923章 老少年们的离山行

唐三十六的视线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问道：“为什么讨论这么严肃甚至可怕的事情，你们还能如此平静？”

陈长生说道：“当初在国教学院我对你说过，我从小就有病，活不过二十岁。”

唐三十六当然不会忘记那件事情。

当时国教学院愁云惨雾一片。

陈长生所说的每一句话，在他们听来都是遗言。

折袖说道：“我这病也是从小就有的。”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陈长生与折袖的人生有着极其相似的悲惨。

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后便知道无法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

所谓向死而生，再没有比这更精确的形容。

在过往某段岁月里，他们想必曾经低落过，失望乃至绝望过，日日夜夜凝视着死亡的阴影，直至最后麻木，于是平静。

到今天为止，他们依然还很年轻，但要说到对死亡的态度要比世间绝大多数老年人还要更加淡然。

这很令人赞叹，更令人感慨，有些悲哀。

户三十二叹了口气。

一直没有说话的叶小涟转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崖畔一片安静，气氛有些低落。

唐三十六的感觉更是有些怪异，莫名觉得有些抱歉，讷讷说道：“我是不是也应该从小就有病？”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你本来就有病。”

唐三十六瞪圆眼睛问道：“什么病？”

陈长生说道：“富贵病？”

唐三十六见他们还有心情打趣自己，知道情形不像自己想的那般紧张糟糕，略放松了些，拍了拍折袖的肩膀说道：“那就走吧，不管前面是龙潭虎穴还是万剑大阵，今天都要陪你走一遭，满足一下你的遗愿。”

这说的自然是对面那座被云雾笼罩的山峰。

折袖说道：“我不见得一定会死，所以不能说是遗愿。”

陈长生说道：“不错，我已经活到二十岁了。”

唐三十六问道：“那为什么我们要去离山？”

陈长生说道：“因为离山就在那里啊。”

【间客里面说过一句话——为什么要战斗？因为敌人就在那里啊！从登山界的名言来的，很酸，但我觉得特别可爱，明知道用在这里特别贱，特别欠抽，但还是忍不住用了，大家把眼睛闭着，也忍忍吧。】

为什么要去离山？

因为七间就在离山，折袖想要见她，就是这么简单。

而且离山与圣女峰很近，用不了多长时间便可以到。

对陈长生来说，这一次离山之行除了满足折袖的想法，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他曾经在道藏里看过某篇剑论，提到过离山剑宗有一种法门应该可以帮助折袖暂时稳定住病情，只是不知道现在的离山有没有人修行过这个法门。

云雾里的铁链若隐若现，随风轻摆，看着极为凶险，但对陈长生一行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困难。

没有用多长时间，他们便越过了深不见底的山涧，来到了对面那座山峰里。

在叶小涟的带领下，他们穿过山崖间陡峭的石道，向着北方诸峰而去。

又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绕过数座青山，众人终于远远看到了离山的主峰。

离山的主峰被云层隔着两截，下面生着茂密的植被，云上的山峰则尽数都是岩石，就像是一根参天的石柱，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线，远远望着就像是一把随时准备刺向天空的巨剑。

看着这座石峰，陈长生等人直觉一道凌厉剑意扑面而来。

他们甚至生出一种感觉，那座山峰折射出来的光线随时可以变成纵横天地之间的剑气。

越靠近离山主峰，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不过始终没有看到有飞剑来询，只在云雾深处偶尔看到有剑光亮起——经由叶小涟的介绍，他们才知道这应该是诸峰弟子正在勤勉练剑。

陈长生的剑道天赋极高，对离山剑法更是研究极深，只从那些剑光的痕迹便能判断出云雾里那些离山剑宗弟子练的是什么剑法，修的是何种剑道，如今的造诣已经到了何等程度，很是赞叹。

折袖与唐三十六看到那些剑光的感受，更多来自直觉，觉得那些剑光好生耀眼，剑意好生凌厉，却又无比光明正大，给人一种堂堂正正的感觉，显得特别青春昂扬，有极鲜活的生命力。

纵使这几年与离山剑宗有诸多故事，唐三十六从来都不喜欢对方，也不得不承认这让他想起了国教学院。

他最喜欢的、他的国教学院。

折袖与陈长生也同样如此，甚至想着当初如果没有进国教学院，来离山修行或者也是个极好的选择。

沿石道斜斜向上，地势渐高，山林渐寒，树叶渐疏，山风渐疾，云雾被驱散很多，渐能看清楚峰间的景物。

只见无数道崖坪上到处都有剑光纵横，有些幽静的洞府前有弟子在盘膝悟剑。

叶小涟向他们介绍道那些洞府往往是离山长老的居所，那片生着红枫的楼阁乃是刑堂，更高处的那片石屋则是剑堂，至于那些崖坪中间的数十座白色小院则是弟子院，而往前去……

“这是什么石头？”

唐三十六指着道旁一块仿佛被水洗过千万年，显得无比光滑的方石问道。

那块方石从形状来看并无特殊，但其间隐隐散发着某种剑息，明显不是凡物。

叶小涟说道：“离山祖师当初磨剑三百年方悟剑中至道，据说这便是那块磨剑石。”

唐三十六说道：“如果传闻是真，那可真是块宝物，不知弄到雪老城去拍卖，能换回多少晶石来。”

叶小涟没好气说道：“你需要考虑的不是能换多少钱，而是你能在离山剑宗全力追杀之下还能活几天的问题。”

唐三十六满脸无所谓说道：“只是开个玩笑，何必如此认真。”

说完这话他便准备向前走去，又被叶小涟喊住。

“现在这块石头被称为解剑石，任何进行离山主峰的修道者，需要在此除剑以示尊敬。”

叶小涟说道：“你这么走过去，稍后出事可不要怪我没有事先说。”

“真是好生嚣张。”

唐三十六对离山剑宗本就没有什么好感，而且他惯常才是最嚣张的那个人，说道：“我就不解，又能如何？”

叶小涟知道他的脾气，没有继续刺激他，说道：“不解剑亦可，但需要等峰上的离山弟子来接。”

唐三十六觉得好生麻烦，也不信真会如何，竟就这样直接走了过去。

看到这幕画面，陈长生摇了摇头。

便在唐三十六走过解剑石的时候，一道并不凌厉却无比醇和的剑息忽然从石头里生了出来。

汶水剑的鞘上淌过一道仿佛水纹般的光痕，然后嗡嗡作响，似乎是某种回应，又似是某种解释。

嗖嗖嗖嗖，破空声在峰间密集响起，只见云雾里生出数十道白线。

数十道剑来到场间，静静悬停在空中，锋利的剑尖对准了陈长生等人。

第924章 万剑大河见秋山

这些剑散发着寒冽的剑意，凌厉至极。

更可怕的是这些剑展现出来的剑势极其沉稳坚定，就像是山，又或者是一座石制的山门。

离山没有山门，剑就是山门。

看着静止于空中的这些剑，唐三十六不担心，反而觉得很是有趣。

他对陈长生兴奋说道：“这和你的那招剑法好像，难道你天生就该来离山学剑？”

折袖对危险的敏锐度远胜旁人，感觉到这些剑随时可能发出雷霆一击，上前把唐三十六拉到身后，右手握住了剑柄。

但他忘了自己的剑是魔帅旗剑，离山剑宗乃是人族正道剑宗，对魔帅旗剑散发的气息何其敏感。

嗖嗖嗖嗖！破空之声密集而作，数百道剑自峰间高速飞来。

陈长生未作反应，但感受到了数百道剑所携的威势与危剑，神杖自动现身，向着四周散播无比明亮的光线。

神圣气息笼罩住了石道。

解剑石不在光明之中。

整座离山里响起无数声啸鸣！

无数道剑破山而出，破云而起，形成一道无比壮观的剑河，周游于群山之间，护住了离山诸峰！

这便是离山著名的万剑护山大阵！

剑河里的那些剑虽不如陈长生从剑池里取出的那些剑有名，锋锐犹有过之，自有一种强不可当的气势。

不要说是陈长生等人，即便是周独夫与天海圣后复生，也无法正面对抗这座万剑大阵。

好在那道横贯天穹的剑河，只是在群峰之间周游不止，没有立刻向他们发起攻击。

陈长生与折袖没有感受到杀意，隐约明白意思，前者握住神杖，后者松开剑柄，向石道后方退了数步。

剑河远在高天之上，森然剑意已然落下，随时可以把石道上的所有事物切成粉碎，根本无法抵抗。

唐三十六有些生气，心想离山明明应该知道是谁来了，却偏要这样做，难道是想给己等一个下马威？

随着陈长生等人退到解剑石后方，石道四周的数百道剑变得平静了些，诸峰间的那道壮阔剑河也渐渐慢了下来。

“真是岂有此理。”

唐三十六对陈长生说道：“你是苏离前辈的嫡传弟子，怎么算也是离山剑宗的自己人，甚至与掌门同辈，这些晚辈弟子竟然敢动用万剑大阵来威逼你，难道你不生气？”

陈长生知道他这时候心情肯定很糟糕，无奈说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唐三十六说道：“你应该以教宗的身份加入离山剑宗，然后接任掌门，气死秋山君和那些家伙。”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声音很大，就是故意想要离山上的人们听见。

“你这个家伙，这张嘴怎么还这么贱？”

石道上方响起一道众人有些熟悉的声音。

唐三十六与对方斗嘴多次，哪有听不出来的道理，冷笑说道：“难道你觉得我说的这件事情完全没有可能？”

关飞白从石道上走了过来，看着他想要嘲讽几句，但想着如果陈长生真的加入离山剑宗，以他的身份和辈份，唐三十六这看似荒唐的说法还真有可能变成现实，不由神情微变。

便在这时，云雾深处传来了一道温和却又不失威严的声音。

“教宗陛下圣驾光临，离山上下深感荣幸。”

说话的自然是离山剑宗掌门。

关飞白收敛情绪，向陈长生肃容行礼，带着众人向云雾里的峰间行去。

没有走多长时间，来到山腰处的一座石亭。

苟寒食与梁半湖还有一位剑堂长老，在这里候着他们。

教宗亲自来访，若换作别的宗派山门，想必会迎出数百里地去，而且必然是由掌门亲自出迎。但今日陈长生未摆辇驾，离山剑宗也不是普通的宗派山门，匆忙之间能做到这般，已经算是极有礼数。

苟寒食与梁半湖先与陈长生见礼。

梁笑晓这个名字早已经被世人忘记，但陈长生没有办法忘记，他相信梁半湖也没有办法忘记，所以情绪微有异样。

但这种情绪很快被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打破，因为那位剑堂长老竟是向陈长生行了一个大礼。

陈长生很是吃惊，要知道离山剑宗的剑堂长老都是境界高深、战力雄厚的派中长辈，而且性情每多执拗高傲，即便他是教宗的身份，按道理来说，对方也不会以大礼参拜。

很快他便想起来关飞白在旅途中曾经对他说过的一件事情。

离山剑宗某位剑堂长老在雪原上的一次战斗里负责断后，被数名魔族强者围攻，险些身死，最后是靠一颗朱砂丹才救了回来，现在想来，那位无比悍勇的剑堂长老便应该是面前这位。

想到这点，陈长生赶紧上前把对方扶起，然后正色还礼。在他看来，像这位剑堂长老为人族浴血奋战，才是真正值得敬佩的对象，与之相比，自己只不过用血做些朱砂丹根本算不得什么。

再无多话，一行人直上峰顶。

此时峰顶已经聚集了数百名离山剑宗的弟子，想必此时其余诸峰崖坪上的剑光已经少了很多。

那些离山剑宗弟子看着走过来的陈长生一行人，眼神有些好奇，有些警惕。

曾经的对手或者说竞争者，现在已经成为了盟友甚至可以说同伴。

离山剑宗与国教学院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所以那些视线里的情绪自然也很复杂。

有趣的是，离山剑宗弟子们的视线只有一小部分落在陈长生身上，还有一小部分落在唐三十六身上，而绝大多数的视线则是落在了折袖的身上，而且低声的议论着什么，显得稍微有些混乱。

这自然不是因为折袖在战场上的赫赫凶名，而是因为他与七间之间的关系。

看着这幕画面，苟寒食微微皱眉，离山剑宗弟子们神情骤肃，议论声顿时小了很多。

穿过人群，远远便能看到被青藤遮掩的那座洞府，想必便是离山剑宗掌门的居所。

洞府前有道石坪，相对高一些，站在那处的那道身影很容易被人看见。

当然，就算站在万千人中，那个人也会最先被看见。

秋山君转过身来，望向陈长生等人。

陈长生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昨日决定来离山的时候，他当然提前就已经设想过此时的画面。

他本以为对方可能会寻些借口避开不见，但直到此时才明白，如果避而不见，那还是秋山君吗？

第925章 问道于盲，心有剑音

峰顶无比安静，折袖与唐三十六以及离山剑宗的弟子们看着二人沉默不语。

年轻一代修道者里曾经最出名的当然就是秋山君与徐有容，后来才有了陈长生的名字。

三人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那个故事可以讲很长时间。

但据世人所知，陈长生与秋山君从来没有见过面。

整个大陆都很好奇，如果他们第一次相遇，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今天他们终于相遇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秋山君平静行礼，说道：“一路辛苦。”

陈长生平静还礼，说道：“好久不见。”

在汶水城里，秋山君从他的身边走过，并未真的相见。

如此算来，这是在松山军府告别后的第一次相见。

听着陈长生的话，离山剑宗弟子们神情有些茫然，心想难道大师兄和教宗陛下曾经见过？

折袖与唐三十六对视一眼，也有些吃惊。

叶小涟则根本没有想这些，目光在秋山君与陈长生的脸上不停来回，很是陶醉，心想回到斋里后该怎样向师妹们炫耀呢？

只有苟寒食等昨日随秋山君一道回山的人知晓这两个人曾经在阪崖马场相处过一段时间。

想着这件事情，看着场间的画面，苟寒食等人的表情有些古怪，白菜更是憋笑憋的非常辛苦。

唐三十六很是好奇，毫不见外地走了过去，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待知晓答案后，他很是无语，望着秋山君和陈长生感慨说道：“你们两个瞎啊？”

……

……

秋山君说道：“你就是唐棠？”

“你认识我？”唐三十六神情微异问道。

他心想像秋山君这样的人物居然也认识自己，有些得意，旋即又因为这份得意而感到恼火。

“听说你从祠堂出来的时候臭不可闻，现在看起来，你当街洗澡却忘了漱口。”

秋山君摇了摇头，示意陈长生随自己向洞府里走去。

唐三十六闻言大怒，哪里还管对方是秋山君，这里是离山剑宗，卷起袖子便准备一通骂战。

苟寒食赶紧把他拉住，劝说道：“师兄今日心情不好，你就体谅些。”

这话确实，秋山君虽然不是苟寒食这样的温润君子，但也颇有慷慨之气，很少会说出这样尖刻嘲讽的话。

唐三十六看着已经关闭的洞府石门大笑说道：“原来秋山君也会老羞成怒。”

……

……

作为年轻一代修道者里最了不起的两个人，居然曾经做过如此愚蠢的事，自然难免窘迫。

而这段最窘迫的往事被当众说破，而且还被毫不客气地点评为瞎了眼，自然非常尴尬。

而且因为很多原因，陈长生与秋山君之间本来就有很多尴尬。

所以直到洞府深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师父，教宗陛下到了。”

说完这句话，秋山君走到一旁坐下。

一位道人坐在蒲团上，正低着头在看一卷剑谱模样的书册，显得极为专注，只能看到满头白霜。

陈长生知道这位便是离山剑宗掌门，下意识里望向对方。

恰在此时，离山剑宗掌门也抬起了头来，二人的视线就此相遇。

陈长生发现对方虽然满头白发，眼神却极为湛然通透，没有丝毫沧桑之意，自有清新之意。

如此清新通透的眼神，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陈长生神情微异，觉得这位剑道宗师并不见得是最近才晋入神圣领域。

“小师叔离开之前，我便已经越过了那道门槛。”

离山剑宗掌门看出了他的疑惑，微笑说道：“但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好宣扬的，我又不像曾经的那几位风雨需要为族人弟子谋万顷良田，而且观礼这种事情很是麻烦，所以没有让世间知晓。”

陈长生问道：“那为何……”

他要问的自然是为何前些天，离山剑宗会忽然把这件事情昭告天下。

离山剑宗掌门说道：“相王破了这道门槛，如果我再不站出来，只怕人心不稳。”

陈长生明白了他的意思，感激说道：“多谢前辈。”

离山剑宗掌门说道：“不过是些虚名虚势，只是教宗陛下须知晓，我这老道最怕麻烦，若无事情，是万万不肯下山的。”

陈长生说道：“若无必要，定不会打扰前辈清修。”

离山剑宗掌门说道：“如果不想打扰我清修，陛下这时候怎会坐在我面前？”

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但那件事情总要解决。”

离山剑宗掌门看着他似笑非笑说道：“那个狼孩子的病好了？”

陈长生摇头说道：“非但没有好，而且有恶化的迹象。”

离山剑宗掌门叹息一声，说道：“既然如此，相见争如不见。”

陈长生说道：“我们这次来离山，除了见人，同时也是来求医。”

离山剑宗掌门问道：“此是何意？”

陈长生把折袖的病情讲解了一番，接着说道：“我以前在道藏里曾经看到过一段记载，据闻离山剑宗当年曾经有一门道法，蕴清正妙音于剑道之间，最是中正平和，相信这种道法可以帮助折袖暂时控制住心血来潮。”

离山剑宗掌门微微眯眼，说道：“您的意思是要让那个狼孩子学我离山剑宗的道法？”

陈长生说道：“不错，还请前辈成全。”

离山剑宗掌门说道：“正剑清音这门道法我倒是听说过，但已失传多年。”

陈长生也知道这件事情，但仍然抱着最后的希望，说道：“若剑音双谱还在，或者能够习得正法。”

离山剑宗掌门微笑不语，但似乎无意间把先前一直专注观看的那本书册合了起来。

陈长生的视线落在那本书册的封面上，很是惊讶，原来这就是正剑清音的双谱！

离山剑宗掌门微笑说道：“正剑清音确实已经失传，我昨日才开始学，不能确定何时能够学会。”

至此陈长生哪里还会不知，原来离山剑宗对此事早有安排。

他对着离山剑宗掌门深深一揖，神情真挚说道：“多谢前辈成全。”

能有一位神圣领域境界的剑道强者重续正剑清音传承，再传授给折袖，当然要比折袖自己拿着剑谱修行强上无数倍。

离山剑宗掌门微笑着，但没有接话。

第926章 苏离的剑道

陈长生修道天赋极高，俗世智慧却很普通，怔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又很认真地想了一段时间才说道：“若有契机，我自当说服白帝陛下，把离山剑法总诀送回来。”

数百年前，人族与妖族联军北伐魔族，离山剑宗数位长老运粮失机，论罪当斩。

离山剑宗无可奈何，把剑法总诀送于白帝城，才让白帝颁下圣旨，迫使金玉律松口。

对离山剑宗来说，如果能够不与白帝城翻脸便能把离山剑法总诀拿回来，当然是极好的事情。

而现如今最有可能做成此事的，当然就是陈长生。

听着陈长生的承诺，离山剑宗掌门很是满意。

秋山君则是微微挑眉，有些不满意。

——他的师叔祖苏离当年曾经说过，离山失去的东西当然应该由离山自己拿回来。

不过既然是掌门师父的意思，他也不好当着陈长生的面表示反对。

解决了折袖病情这个最大的问题，陈长生的心情好了很多，说道：“现在可以让他们见面了吗？”

离山剑宗掌门摇头说道：“就算那个狼孩儿学会正剑清音，也不过是暂时压制病情，不算治好，自然不能见面。”

陈长生很是无奈，说道：“何必如此？”

离山剑宗掌门也很是无奈，说道：“这是小师叔的意思，谁敢违逆？”

陈长生想着苏离的性情，也自无语。

秋山君忽然说道：“我觉得师叔祖这件事情做错了。”

离山剑宗掌门说道：“但他毕竟是你的师叔祖，你须敬他爱他。”

秋山君说道：“似师叔祖这般性情，实在很难令人生出敬爱之心。”

陈长生想着当年自雪原万里归来途中的那些画面，与秋山君对视一眼，便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心有戚戚。

这一瞬间，他们仿佛回到了阪崖马场。

但只是一瞬间，很快他们便再次感觉到了不自在，分开了视线。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方法可以通融一下？”

陈长生向离山剑宗掌门问道：“反正苏离前辈现在也不在。”

离山剑宗掌门说道：“小师叔虽然走了，剑还在山中。”

陈长生听出这句话里似乎隐藏着些什么意思，问道：“剑？”

离山剑宗掌门说道：“小师叔留下了一道剑，如果有人能够胜过这一道剑，便可以无视他的法旨。”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我想试试。”

“我不想瞒你，想要破掉那一剑非常危险。”

离山剑宗掌门看着他正色说道：“小师叔是你在剑道上的老师，算起来你就是我的师弟，我不愿你去冒险。”

陈长生说道：“晚辈末学，实不敢应。”

这说的是师弟这个称呼。

离山剑宗掌门笑着说道：“确是失言，就算你敢应，我也不敢真这般唤你，不然有人会不高兴。”

如果陈长生成为离山剑宗掌门的师弟，那么岂不是要成为秋山君等神国七律的师叔？

谁会不高兴，自然不问而知。

陈长生看了秋山君一眼。

秋山君没有理他，看着离山剑宗掌门说道：“若让小师妹听到这番话，师父你的胡子还能剩下几根？”

……

……

离山主峰后麓有片崖坪，崖坪之前是片石壁，上面覆着青藤，藤间杂着些野花。

只有走到近前，才能看清楚，原来在那片青藤之间有道约摸两尺宽的石壁通道。

隐隐可以听到石壁通道那头有清脆的鸟鸣传来，还有花香传来，若仔细望去，还能看到满眼绿意。

那边竟似有一片青翠山谷。

秋山君与苟寒食等离山弟子带着陈长生一行人站在崖坪前。

折袖看着那道石缝沉默不语。

“小师妹这几年便在那边静修，如果想要见她，便要从这里走过去。”

苟寒食对陈长生等人说道：“这条石道是当年师叔祖破境入神圣之前用手中剑斩破山崖而成，石壁之上自有剑意杀机存留，极其危险，而这也就是你们要破的那一剑。”

陈长生很清楚，遮天剑失落于周园之后，苏离一直用的是离山下小镇某个铁匠铺打造的普通青钢剑，想着当年此人竟是用这样一把普通剑在山崖间生生斩出一片洞天，不由震撼无语。

他的视线落在青藤里的那条石壁通道上。

石壁上残留着无数道剑痕，非常深刻，即便经历了数百年风雨，依然没有磨灭。

此时距离石壁入口处还有十余丈距离，他便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蕴藏在剑痕里的凌厉剑意。

白菜和唐三十六等人多看了那片石壁几眼，甚至觉得眼睛有些刺痛，想要流泪。

折袖始终盯着那道石壁，沉默不语，异常专注，眼睛渐渐微红，却依然眨都没有眨一下。

有阵山风自崖坪外吹来，拂动地面的落叶，掀起了陈长生的衣衫。

只听得嘶的一声轻响，他的衣袂上出现了一道笔直的裂口。

衣袂一角随风飘起，落入崖外。

陈长生低头向崖坪地面望去，只见那道石壁通道入口处的十丈方圆内，地面无比光滑，而且连片落叶都没有。

想必是石壁里的凌厉剑意随岁月散溢而出，将落于此间的所有落叶与石砾都尽数斩成了碎屑。

如此森然可怕的剑意，真是举世罕见。

不愧是千年来的剑道最强者。

折袖动了。

然后被陈长生拦了下来。

“我随苏离学过剑，我对他的剑道非常了解，你应该让我先去试试，就算没办法通过，我应该也有机会退回来，而你需要做的事情是观察，以你观察、然后分析战斗的能力，接下来的成算会大很多。”

陈长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

他说的没有错。

虽然只需要走过这片遍布剑痕的石壁通道，但同样是一场极其艰巨的战斗。

这是他们与数百年前的苏离之间的战斗。

折袖沉默了会儿，停下脚步，说道：“谢谢。”

很多事情不需要说太多。

以折袖的性情，一声谢谢已经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陈长生取出无垢剑，反转剑柄，与藏锋剑鞘组合在一起。

这是他的剑的最强形态。

当年在浔阳城里面对朱洛，后来在京都独闯北兵马司胡同，以及在雪岭里面对两代魔君时，他都是这样做的。

今天他要闯的是石道，同样如临大敌。

数百年前的苏离，在斩开这片洞天的时候，还没有进入神圣领域，更不像后来那般强不可言，但剑道上的修为已然强大到了极点，对现在的他与折袖来说，依然是难以企及的存在。

陈长生提着剑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他的衣衫上便多了数道裂口。

第927章 闯剑道

他沉默了会儿，又向前走了一步。

微寒的山风拂动他脸前的发丝，然后飘落。

凌厉而无形的剑意，随风而生，无声而至。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长时间。

他需要做出选择，是用三百六十五处气窍里的星辉凝结星域相抗，还是用剑意相抗。

最终，他选择了后者。

因为苏离是他在剑道上的老师。

今日他当然要用剑道来挑战对方，如此才能算作交出一张合格的答卷。

无数道剑意离开剑鞘，来到崖坪之上。

那些剑意气息并不相同，显得有些驳杂，但神奇的是，彼此之间竟是毫无冲突，反而显得格外融洽。

看着这幕画面，苟寒食微微动容，眼里生出赞叹之意。

陈长生的剑道修为再高，但以剑意论依然不及苏离凝练精纯，想要在质量方面战胜对方很困难。

所以他选择用数量来弥补质量上的不足。

这看似很普通，但细思却极不普通。

除了他，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够同时拥有如此多数量的剑意，并且能够如此随意地驭使自如？

崖坪上忽然响起无数声轻微的磨擦声。

山风骤然消失，石壁上的那些青藤却摇摆起来。

与剑意共生数百年的青藤，自不会受到剑意的侵袭，然而此刻却纷纷断裂，然后落下。

明明什么都看不到，石壁之前却仿佛有无数道剑正在无声地相争。

无数道剑意在极小的范围内做着最细微的较量。

天地间的气息都随之变得森然起来，便是天光都忽然变得幽暗了很多。

陈长生走到了青藤之前。

青藤片片碎裂，露出了石壁通道的入口。

他没有任何犹豫，就这样走了进去。

剑意的搏杀还在他的身后继续，石壁通道入口处的空气里出现了无数道裂口与白色的湍流，遮住了里面的画面。

片刻后，石壁里剑鸣大作。

……

……

石壁通道很狭窄，天空在极高的上方被切成一条线，陈长生走在其间，视野有些幽暗。

石壁上到处都是笔直的剑痕，两端极细，中间略粗，看着很圆润，却又极其锋利。

每道锋利的剑痕都代表着一道剑意。

那些剑意自石壁里浮现，凌厉无比地斩向陈长生的面门，同时向着他的幽府以及识海侵袭而去。

陈长生没有任何慌乱，脚步沉稳至极，横剑于身前，将要齐眉，就像是一道铁链。

正是苏离传授给他的第三剑——笨剑。

这一剑首重心性，以陈长生坚毅沉稳的心性，在他的手中施展出来，真可谓是坚若磐石。

啪啪啪啪，石道里响起无数清脆的剑鸣，听上去就像是两把剑在不停地碰撞。

陈长生的眼前尽是横直的剑身，剑身边缘到处都是飞溅的火花，两侧的石壁上瞬间便添上了数十道新的剑痕。

他的剑挡住了有形的剑意，却无法阻止无形的剑意向着身体里侵袭而去。

随着向石道里愈深，那抹森然的感觉越来越浓裂，尤其是识海里已然生出无数狂澜，然后被那些剑意斩成泡沫。

随着这些泡沫出现然后消亡，他的眼睛开始生出刺痛的感觉，身体皮肤上的切割感更是清晰无比。

这些剑意才是真正的考验，非意志坚毅、神识澄静之人，根本无法承受。

陈长生横剑于前，继续向前走去。

通道入口处极窄，随后渐行渐宽，但这并不意味着更加好走，反而石壁上的那些剑痕越来越密集，显现出来的剑气越来越磅礴，剑意也越来越森然，更可怕的是，那些剑痕之间渐要生成某种联系，源源不绝而至。

一道剑痕便是一剑，若能相连，便是成套的剑招。

这个时候，陈长生才真正地开始直面苏离的剑道修为。

无比森然的剑意从石壁上溢出，遮蔽头顶的天光与前方远处的那抹翠色，如汪洋一般涌来。

陈长生身体微微摇晃，险些没有站稳，脸色也变得苍白了数分。

如果不是当初他曾经在藏锋剑鞘里无数次经历过剑意海洋的磨砺，只怕就在这一刻已经败了。

怎样才能穿过这片堪称浩荡的剑意海洋？怎样才能破掉苏离的这些剑招？

陈长生专注地听着密集的剑意破空声，静静地看着那些剑意在空中斩出的裂缝，感知着剑意的细微变化。

他的眼神如往常一样，依然干净的仿佛小溪，没有任何尘埃，映照出天空里的流云，掠过云间的剑光。

他的剑已经不再横于眼前，而是平直伸于空中。

笨剑只能防守，怎样才能破掉苏离留下的剑招？当然只能用剑招。

一道剑光撕裂空气，斩碎自天而落的一道剑气，那是天道院的临光剑，快到天机都无法捕捉。

数道剑花颤颤现于山风之间，挡住自斜上方落下的海天一剑。

剑影分作十三道，每道都是一根柳杨枝，看似柔弱，却极坚韧，任你剑落入山，也能承受。

还有繁花似锦、山鬼分岩、法剑肃杀、转山亦兼迎宾，最后燎天而起。

这都是离山的剑法，当然可以破掉你的离山剑法。

还有国教学院的倒山棍，真剑，他是教宗，亦是国教学院院长，自有神圣意味相随！

就像当初在奈何桥上面对徐有容的大光明剑时一样。

陈长生把自己这辈子学过的所有剑法都施展了出来。

剑光照亮了幽暗的石壁通道。

无数著名的、或者籍籍无名的、或者极其偏门的剑招，在他的手里出现。

时间慢慢地流逝。

陈长生执剑前行，不知道已经过了多长时间，终于来到了石壁通道的后段。

哪怕有无数剑光遮掩，剑意森然刺目，他也能够看清楚通道外面那片翠谷。

然而，似乎只能走到这里了。

他把自己这辈子会的所有剑法都用了出来，依然没能破掉石壁上的所有剑招。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想明白一件事情。

说到剑道修为，当今世间可以说找不出来几个人比他高，更没有谁比他会的剑法更多。

但今天他面对的是苏离，苏离会的剑法比他还要多，剑意更是凝练强大不知多少倍。

苏离是他在剑道上的老师，他又如何能够在剑道一途上胜过对方？

陈长生停下了脚步，放下了手里的剑。

那些剑意感受到了他的心情，也停止了攻击，静静地悬在石壁间的空中，等着他的决定。

退出或者继续前进。

第928章 最后一课

那些剑意很安静，依旧不失森然，哪怕用神识感知，都可能被伤到识海。

被先前这场剑斗所震，石壁上方有块石头松动，骨碌碌滚落下来，却没能落到地面，还在半空中，便被那些无形的剑意切割成了无数片，最后化作最细的粉末，被山风吹向出口外的翠谷，再也没有踪影。

陈长生看着这画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低头认真地想了很长时间。

他在回忆当年在荒原上苏离传剑的那些画面，以及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

苏离带着南方圣女去圣光大陆之前，给这个世界留下过几封信。

一封信斩断了长生宗最后的气魄，一封信断了朱洛一臂。

这些信自然是极其珍贵可怕的事物。

陈长生得了两封。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苏离真的很看重他，甚至是把他当作衣钵弟子在看待。

这两封信救了陈长生两命，同时对他的剑道修为也有极大的提升。

现在通道里到处都是剑意，凝而未发，却是世间最锋利的存在，可以斩碎一切事物。

这让他想起当初在国教学院厨房里拆开苏离那封信后的画面。

当时他站在这些剑意里，一动都不敢动。

现在，他还是只能一动不动。

就只能走到这里了吗？

陈长生忽然想起来，苏离临走前也曾经留过一封信给秋山君。

但秋山君没有要。

或者，这便是他与秋山君之间的差距？

当年在荒原上苏离传剑于他时，曾经说过他很不错，只比秋山差一点。

在浔阳城里分别时，王破也对他说过，他很不错，只比秋山差一点。

从西宁到京都，类似的话他听过很多。

最开始的时候在别人的议论里，他与秋山君的差距有若天壤之别，后来这种差距逐渐缩小，但哪怕他现在已经是教宗，秋山君还只是离山剑宗的普通弟子，并且消声匿迹五年，但依然没有人说过他已经超过了对方。

陈长生看着那些其实看不见的剑意，就像看着苏离本人，说道：“我还想试试。”

他想试试还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直至走出这条石壁通道。

他想试着证明给苏离看，当初选择传剑于自己是正确的。

他想试着证明给天地看，自己或者不比秋山君强，但也不会比他差，至少在某些方面。

心意即定，气息自静。

他这时候的心境一片澄清，仿佛被水洗过无数年的剑。

无数剑自鞘中无声而出，仿佛跃出池面的鱼，将要成龙。

无数道剑光照亮了晦暗的崖壁，夺去了天地间所有的颜色，向着那些无比强大的剑意斩将过去。

清脆的剑鸣密集而作，渐要连成一道线，仿佛海天之际的那道线，然后骤然静寂无声。

……

……

崖坪上的人们一直紧张地注视着通道里的动静。

有青藤隔阻视线，有剑意乱了天光，无法看清楚里面的具体画面，但可以隐约看到那些剑光。

忽然间，剑光大盛，反而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剑鸣大作，反而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能看见山风呼啸而起，卷起无数石屑烟尘，在石壁通道之间不停冲突，挣扎，仿佛一条活过来的龙般。

看着这幕画面，感受着山崖里传来的震动，那些普通的离山剑宗弟子脸色微白，震惊想着，教宗大人不愧是苏离师叔祖的衣钵弟子，剑道修为果然如传闻里这般强大，难道他真能走得过去？

白菜有些担心，问道：“他是准备把这条石道给毁了吗？”

陈长生开始以剑破壁后，秋山君一直保持着沉默，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显得非常平静。

直到这时候，他的脸上终于第一次现出凝重的神色，说道：“如果他能把这条石道毁了，自然算是成功。”

……

……

这条石道乃是离山主峰的真崖，当年被苏离以难以想象的剑威斩开一处洞天，其后数百年间，石壁上的剑痕不停添加，剑意侵润入山崖之中，无比坚硬，即便是国教重宝也很难毁掉，陈长生自然也没有这种能力。

但他走了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走过了这条石壁通道，来到了出口外的草甸上。

他的衣服上到处都是破口，发带也早已不知何时断裂，黑发散在身后，显得有些狼狈。

鲜血从衣服上流出，被清风一拂便渐渐淡化，好在天书陵之变后，他已经掌握了某些法门，没有生出什么异变。

他天生无垢，神识宁静强大至极，冥想效率极高，星辉数量极其丰沛，坐照时曾经浴过玄霜巨龙真血，凝结星域时更是同时点亮了三百六十五处气窍，可以说拥有世间最完美的修道之躯。

今天却受了这么多伤。

除了满身剑痕，他的脸上也有数道极细微的血口，左边的眉毛更是被切掉了小半截，如果稍微偏一些，只怕便会伤到眼睛，可以想见当时的场景何等样危险，而苏离留在石壁上的那些剑意又是多么的可怕。

站在石道外，看着满眼翠谷以及无云碧空，陈长生觉得畅快至极。

今天面对着苏离留下的剑意，他把平生所学尽数施展出来，没有任何保留，不需要任何隐藏。

这不是他修道以来最凶险的一场战斗，却是最痛快的一场战斗。

无数剑法尽情施展，斩开石道与天地，也壮阔了他的心胸。

他甚至很想对着翠谷碧天大声喊上几声。

只不过这有些不符他的性情。

最终他没有喊，而是转身望向了那条石道。

这时候已经走过了石道，他自然知道，石壁上的那些剑意招式，并不全部是当年苏离破开洞天的时候所留，其中有很多都是苏离后来留在上面的，还有一些应该是离山剑宗的人们留在上面的。

他看着那条石道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仿佛看到了一些画面。

数百年来，苏离偶尔回山，便会来到这里，看似随意地在石壁上斩了一剑。

那些剑道修为高深的剑堂长老，抱剑于石道里冥思苦想，只为多进一步，偶有所得，也在石道上斩落一剑。

数百年来，苏离的剑道精华尽在其间，离山剑宗的气魄意志也尽在其间。

这条石道就是离山剑宗弟子用来磨砺剑心的地方。

苏离把自己的女儿留在这片翠谷里，必然会想到陈长生和折袖一定会尝试走这条石道。

换句话说，这本就是他留给陈长生的最后一课。

第929章 欲入吾门，必受其剑

那折袖呢？陈长生心想难道苏离逼折袖走这条布满剑意的石道，只是想教训他一番。

又或者这就是老丈人对女婿的考验？

“我父亲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他就是不想让折袖见我，事实上，他肯定也想不到你居然真的可以闯过来。”

听到声音，陈长生转身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的七间。

那年在天书陵以及随后在周园他认识的七间都是个瘦瘦小小、看着有些怯弱的小男生，所以哪怕早就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看着她一身青色衣裙女儿家的打扮，他还是愣了很长时间才醒过神来。

“好久不见。”陈长生对她说道。

七间把乱发拨到耳后，说道：“几年了？山中不知岁月，我也懒得记日子。”

现在的她是个神情明朗的少女，甚至比小时候还要显得更健康些，并没有陈长生事先想着的那种郁郁之感。

陈长生望向四周，发现翠谷里植被茂密，远处有流瀑，隐见水潭，鸟鸣之声不绝，风景极美。

但即便是仙境，终年被幽禁在此也是极苦。

想着此事，听着她的话，他对苏离以及整座离山的不满更强了些。

看着他的神情，七间轻声说道：“教宗大人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陈长生微怔问道：“难道你不是被幽禁在此？”

七间说道：“这几年我确实一直在这里静修剑法。”

陈长生说道：“那你何必还要替师门解释？这地方想要进出可不容易。”

想着先前石壁山门里的那些凶险剑意，他余悸未消。

如果每天都要承受一次这等考验，哪怕这翠谷风景再好，他也是不愿来的。

七间知道他是关心自己，微笑说道：“除了像你这样，自然有别的法子。”

陈长生微怔，心想难道还有别的通道出入，问道：“那你这时候可以出去吗？他……在那边。”

七间敛了笑容，平静而坚定地说道：“他如果真地想见我，自然能过来见我。”

陈长生隐约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无法确定。

……

……

如龙般的烟尘渐渐敛去，天光重新洒落崖坪，石道里恢复了真正的安静。

众人神情微凛，不知道里面的情况究竟如何。

折袖看着那边，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秋山君说道：“他过去了。”

听着这话，关飞白看了眼天光，脸上流露出吃惊的神色，说道：“居然只用了三刻钟的时间？”

唐三十六不知道那条石道究竟有多难行，但看关飞白的反应便知道陈长生用的时间应该极少，得意说道：“你也不想想他的剑法可是你们师叔祖亲自教的，过这条石道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

白菜冷笑一声说道：“大师兄五年前过这条石道的时候，只用了两刻钟的时间。”

听着这话，折袖看了秋山君一眼，唐三十六也有些吃惊。

秋山君的声名早已传遍世间，但很少有人见过他出手，折袖与唐三十六也没有。

他们其实一直很想知道，都说秋山君很强，到底强到什么程度。

汶水城里的那声喊，圣女峰上的几幅画，证明了秋山君确非常人，可是那终究不是修行与战斗。

直到此时，他们才知道原来此人真的很强。

五年前的秋山君比现在的陈长生还要小些，境界只怕也稍有不如，居然能够只用两刻钟便走过这条石道？

苟寒食说道：“师兄自幼在山中学剑，并非第一次闯剑道，自然要占些便宜。”

离山剑宗弟子知道二师兄的行事风范，见他替陈长生说话也不为异。

倒是唐三十六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折袖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对话，直接向着那条石道走了过去。

那些从石壁里溢出青藤的剑意，飘落在他的身上，瞬间撕裂了他的衣衫。

但他毫不在意，神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离山剑宗弟子与唐三十六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事先便已经有很多人想到陈长生应该可以闯过这条石道，因为他修的本来就是离山剑道。

那么这个自幼便凶名极盛的狼族强者呢？

他才是这件事情的主角。

……

……

对陈长生来说，走过这条石道是一场战斗。

对折袖来说，走过这条石道是一次狩猎。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的身上确实留存着很多原始的意味。

作为妖族与人族的混血，他的身躯坚逾钢铁，天赋悟性极强，智商极高，神识其极强大，真元无比充沛。

随着心血来潮这种怪病越来越重，他的经脉越来越粗，神识更加狂暴，真元数量更是陡增。

就像北方原野里的某些妖兽，在即将死去的时候，它们会变得无比强大。

折袖现在就很强大，而且当陈长生走过石道的时候，他就像真正的野兽一样在不停地观察，没有漏过任何细节。

他确认已经找到了猎物的弱点，那么便要节约所有的力量与不必要的消耗，直接扑过去，咬断对方的咽喉。

拉开青藤，他走进了石道里。他看着铺天盖地而来的剑意，没有摆出任何战斗的姿态，说道：“我不是来向你学剑的，也不想证明我比你强，我只是想来见她，谁都不能阻止我。”

这句话他是对着石壁上的那些剑痕说的，自然是想说给这些剑痕的主人听。

……

……

无数剑鸣声冲天而起，显得极为愤怒，然而没有过多长时间，这些剑鸣便消失了。

石道里一片安静，无论是崖坪上的唐三十六等人，还是山崖那边的陈长生，都非常紧张。

等了很长时间，再没有剑鸣响起，陈长生明白过来，说道：“这就是那个方法？”

七间平静说道：“剑识通灵，无法欺骗，只要心诚，便能传达信息，既然非敌，为何要拦。”

陈长生说道：“那先前的剑鸣又作何解？比我遇着的似乎更要狂暴。”

七间嘴唇微抿，看似不在意，实际上很紧张。

脚步声越来越近。

折袖从石道里走了出来。

第930章 草原枯荣人如昨

折袖的模样比陈长生先前还要更加狼狈，坚逾金石的身躯上到处都是伤口，更是满身灰土。

陈长生从袖子里取出手帕递了过去，好奇问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是往前走。”

陈长生说道：“这样也行？”

折袖说道：“或者他直接杀了我。”

陈长生说道：“……这可不符合你的性情。”

折袖说道：“可以改。”

自幼便被视为妖邪，被逐出部落，在生死之间挣扎，艰难求存。

折袖从来都不是一个在意他人眼光的人，更不知道变通这个词怎么写，性情冷硬到了极点。

但为了某些事情，他愿意改变自己，哪怕要违逆自己的本心和最强大的习惯。

比如这个时候，他拿着陈长生递过来的手帕很认真地擦拭脸上的污迹。

片刻后，他看着陈长生很认真地问道：“擦干净了没有？”

陈长生看了会儿，说道：“还可以。”

折袖看了眼身上被剑意斩破的衣裳，对他说道：“我知道你随身带着很多衣服，借我一套。”

“没事的时候，我做了几套衣服，你一会儿看看合不合身。”

七间的声音从陈长生身后响了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有些微颤。

陈长生让开了位置。

看着那个一身青裙的少女，折袖怔住了。

七间看着他，有些紧张。

一片安静。

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见面了。

有些陌生。

有些不习惯。

他还是那样。

她已经变成了大姑娘。

……

……

七间提起裙摆行礼。

作为苏离的女儿，掌门的关门弟子，她是离山身份最特殊的小师妹。

她很少向人行礼，所以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折袖揖手回礼，动作更是僵硬，因为他从来都没有给人行过礼。

气氛也有些僵硬。

二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

“我的时间不多了。”折袖忽然说道。

七间知道他的病情正在恶化，听着这句话以为他像以前那样，不禁有些生气。

折袖却接着说道：“所以我想更珍惜时间一些。”

七间微怔，问道：“你想做什么？”

折袖看着她认真说道：“我想抱抱你。”

七间的小脸变得通红，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折袖有些笨拙地张开双臂。

七间有些想哭，说道：“我要你背我。”

折袖转过身来，在她的身前蹲下。

七间靠了上去，抱紧他的脖颈，然后就哭了起来。

“不要哭了。”折袖有些不安。

七间有些委屈，说道：“我就要哭。”

折袖想了想，问道：“你住在哪里？”

七间有些紧张，问道：“你要做什么？”

折袖说道：“你不是说给我做了几套新衣服？”

七间靠在他的背上，轻轻哼了声，说道：“谁说我是给你做的衣服？”

折袖笑了笑，没有说话。

七间低声说道：“南野，轸星位，四里。”

折袖怔了怔，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他背着她往那边跑去。

那片是一大片草原，在阳光下仿佛麦田，泛着金浪。

看着就像周园里的那片草原一样。

……

……

陈长生退开后便尽可能地保持着安静，以免打扰到他们。

紧接着他发现这是多虑，因为折袖和七间的眼里明显只有对方，再无旁人。

不然以警觉著称的折袖，怎么会没有听到如此密集的脚步声还有人声？

秋山君等人与唐三十六走过那条石道，来到了陈长生的身旁。

就像七间说的那样，那条石道有很多通过的方法，而且离山剑宗弟子自然有办法让那些剑意平息。

他们到的时候，正好看到折袖笨拙地张开双臂，想要把七间抱进怀里。

唐三十六大笑说道：“这家伙是想冒充轩辕破吗？”

秋山君挑了挑眉。

苟寒食摇了摇头。

关飞白面若寒霜。

梁半湖皱眉不语。

白菜差点骂脏话。

捧在手掌心带大的小师妹，忽然要被别的男人拥进怀里，任谁看到这样的画面，心情都会变得有些糟糕。

哪怕是温润君子如苟寒食，又或是胸怀高远如秋山君。

折袖背着七间往翠谷下方奔去。

关飞白等人面色稍和。

陈长生走过来，对秋山君说道：“谢谢你。”

秋山君指着翠谷下方说道：“若是此事，免了。”

对小师妹的同情怜惜自然是有的，尤其是他，但要说他真心愿意让这对有情人成眷属，亦是违心之言。

所以他说免了。

但陈长生说的并不是这件事。

“听闻苏离前辈临走前曾经想给你留一封信，但你没有收。”

陈长生说道：“先前过石道之时，才明白其中意思。”

秋山君说道：“我此举并无深意，只是不喜欢师叔祖当日行事，有些恼火，所以不收。”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后说道：“前辈行事确实有些不负责任，我也不喜欢。”

“都说我和苏离前辈很像，想来我若见了他必然喜欢。”

唐三十六带着遗憾说道：“可惜缘悭一面，不然前辈定会传我些好东西。”

关飞白冷笑一声说道：“你怎么不去照照镜子？”

唐三十六挑眉说道：“我每天清晨醒来都会照镜子，很是丰神俊朗，难道你师叔祖生的很丑？”

说俏皮话这种事情，离山剑宗诸峰弟子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苟寒食示意关飞白不要多言，对陈长生说道：“教宗大人以剑破道，依规矩，自此便可算作我离山一脉。”

如果是世间普通的修道者，能够算作当今最强势的离山剑宗弟子，自然是求之不得。

然而陈长生不是普通人，身份更是尊贵至极，便是离山剑宗掌门都无法比拟。

苟寒食此言并无他意，只是做个告知，在他想来，陈长生自然不会接受。

确实如此，陈长生对离山剑宗没有抵触，这些年来双方之间的牵扯极深，他与苟寒食等年轻辈弟子也颇为投契，只是他作为教宗无论如何不可能拜入离山门中，不然让离宫里的那些教士如何自处？

陈长生说道：“本就是同道中人，自然同门。”

苟寒食赞道：“此言有真义。”

便在这时，翠谷外面的草原上传来了七间开心的笑声。

看着草原上那条清晰至极的烟尘线条和前方那两道身影，众人各有感慨。

陈长生和秋山君摇了摇头，异口同声道：“也不知道那个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

此言一出，满场俱静。

众人都知道他们说的那个家伙是苏离，安静却不是因为这句话里的不恭敬。

苟寒食看着陈长生和秋山君神情微异说道：“你们很默契啊。”

其余的人也都在看着他们。

陈长生与秋山君对视一眼，然后很有默契地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第931章 分别只在一信间

当天夜里，离山剑宗就在翠谷里安排了一场晚宴，用篝火烤肉。

这样的招待对教宗这样身份的人来说，未免有些不敬尊敬。

陈长生没有意见，他知道这是因为七间有些害羞，不愿意离开翠谷去面对太多同门。

而且篝火烤肉自有野趣，他很是喜欢，只是想着当初在阪崖马场烤肉喝酒的画面，发现秋山君没有出席，心情有些复杂。

唐三十六端着一碗酒与叶小涟在说些什么，把小姑娘逗的花枝乱颤。

苟寒食与户三十二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应该是在筹谋布置一些日后重要的事项。

关飞白，白菜等人则是坐在陈长生的身边，盯着对面，一动不动。

在篝火堆的对面，折袖与七间坐在一起。

七间靠在他的肩上，在火光的映耀下，小脸上的笑容显得格外幸福。

折袖身上的新衣服也很引人注目，可以看出做衣服的人手艺很一般，但针脚很密，说明费了很多心思，下了很多功夫。

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很是欣慰，关飞白等人的心情自然糟糕到了极点，很快便离开了翠谷，叶小涟也随之而去。

夜深人静，篝火在夜风里呼呼作响，七间靠在折袖的肩旁，轻轻地哼着什么小曲。

陈长生看了看四周，心神微动，便把南客从周园里带了出来。

看着忽然出现在篝火旁的南客，七间神情有些紧张，下意识里握住了腰畔的剑柄。

“你应该喊她小姨，不用这么紧张。”陈长生说道。

七间怔了怔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看着南客的脸，情绪有些复杂。

唐三十六的视线在南客与七间之间来回，最后落在陈长生的身上，说道：“感觉这辈份这些乱啊。”

陈长生不理他，对七间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今后一段时间，南客也会在离山里生活，他希望七间能够帮忙照顾。

七间确认这是掌门师父默允的事情，自然不会拒绝，应了下来。

把南客留在离山剑宗，这是陈长生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首先是为了南客的安全着想——圣女峰上无穷碧的质问犹在耳边，而离了他的身边，也只有离山剑宗有能力、并且愿意收留这名魔族公主，再就是离山剑宗的正剑清心对南客恢复神智也应该有所帮助。

一个是治，两个也是医，反正折袖要留在离山治病，那就干脆让南客也一起好了。

陈长生与七间说话的时候，南客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自己分开。

就像过去的那些天一样，她抓着他的衣角，只是这一次抓的更加用力。

看着她的眼睛，陈长生的心情有些低落，但没有办法，只好低声哄了很长时间，才终于让南客松开了手。

七间一直看着这些画面，忽然认真说道：“我可不想喊你姨父。”

听着这话，陈长生怔住了，唐三十六的笑声传到了翠谷外的草原深处，惊起无数夜鸟。

“我爸肯定也不想喊你妹夫。”

七间看了眼静静坐在陈长生身边的南客，说道：“你能不能别这样？”

陈长生的性情向来温和，这时候终于忍不住有些不悦，说道：“我到底怎样了？我什么都没做过。”

七间说道：“你明白我说什么。”

折袖说道：“她的意思是，你不要对别的女孩子太好。”

唐三十六说道：“你们以为陈长生自己心里不清楚？他清楚的狠，所以才会老羞成怒。”

……

……

办完离山的事情，第二天清晨陈长生等人便告辞沿原路返回。

白帝城那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到现在为止还无人知晓，他的心里一直有道阴影，很是担心。

他和徐有容约好在圣女峰下的小镇见面，相信那时候，应该会有最新的消息抵达。

到时候他们会再决定接下来如何做。

晨光刚刚落在青山上，桐江上的风还有些微寒。

陈长生看着江对岸的小镇，知道徐有容应该已经到了那处，心情略好。

便在这时，天空里响起一声雁鸣，有红雁化作一道红线自北天破云而至，落在他的身前。

户三十二解下红雁脚下绑着的信筒，按照约定的法门去除符记，取出信纸递到陈长生的身前。

看着信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陈长生神情未变，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紧张，而且有些生气。

桐江畔的草地上覆着浅浅的霜，就像他此时眼底的情绪。

陈长生拿过一张信纸草草写了数句话，让叶小涟转交给江对面的徐有容，说道：“我有急事先行一步。”

说完这句话，他再没有任何犹豫，登上南方道殿早就已经准备好的车驾，顺着桐江西岸的官道，向北方疾驰而去。

叶小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踏波过江，见着徐有容，把信递了过去，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徐有容这时候已经知道发生了何事，对陈长生忽然离去也不生气，只是看着信纸上的那些字，难免还是有些不悦。

“去便去罢，我也不会说你什么，只是骑我的鹤的去看别的小姑娘，这就有些过分了。”

……

……

顺桐江北上，出落梅山脉东麓，陈长生一行到了大周朝最南方的汝南郡。

辇驾进入汝南王府的时候，太阳才刚刚越过树梢，可以想见这一路来的多急。

唐三十六和户三十二都觉得疲惫到了极点，同时也好奇到了极点。陈长生离开阪崖马场之后，一直有人给他送信，离宫的所有安排都与那些信件有关，写信的人究竟是谁？为何陈长生会言听计从，而今天这封信里又写的是什么内容，竟让陈长生如此着急，甚至让他们想起了当时在奉阳县城陈长生知道圣女峰生变后的情形。

对陈长生来说，世间有谁的地位竟与徐有容差不多？

来到汝南王府深处，唐三十六与户三十二并没有找到答案，而且等着他们的并不是汝南王，而是……娄阳王。

这位陈氏里最窝囊的王爷看着极为疲惫，满身尘土，应该也是刚刚从北方赶到这里。

看着陈长生走了进来，娄阳王赶紧参拜，跪到地上，屁股撅的极高，显得极为恭顺。

第932章 商信舟来信

看着这幕画面，唐三十六心情微异——就算陈长生是教宗陛下，就算这位王爷再胆小懦弱，何至于行此大礼？

陈长生看着娄阳王微显笨拙的动作与笨重的身躯，微微失神，不知道想到什么，竟没有立刻让对方起身。

唐三十六再次觉得不对，很明显陈长生对这位王爷的态度或者说心态有些问题。

在陈家诸王里，这位娄阳王可以说最低调老实，哪怕朝廷与国教争执的再如何厉害，对离宫的态度向来恭谨，先前的画面也证明了这点，按道理来说，以陈长生的性情与行事就算不对这位王爷如何亲热，也不应该如此冷淡才是。

没有听到陈长生的声音，娄阳王的神情显得极度不安，汗水涔涔而下，用可怜的眼光看了唐三十六一眼。

唐三十六用手指轻轻地戳了一下陈长生的后背，陈长生终于醒过神来，赶紧请娄阳王起身。

娄阳王明显松了一大口气，赶紧从怀里取出一封很薄的书信，就像捧着传家宝般小心翼翼地递到了陈长生的身前。

户三十二看着那封信的封皮，确认不是平时以及今晨的那些书信，那么这封信又是谁写的？

窗花纷繁，仿佛真实之物，天光从屋外进来变淡很多，有些幽暗。

陈长生看着信封上的符印，停顿了片刻，然后很熟练的拆开。

信纸上的笔迹已经多年未见，但依然熟悉，就像写信的那个人一样。

笔触顺滑而流畅，仿佛镇外的溪流，看似秀媚，实则风骨暗蕴，如雾中的孤峰。

陈长生看到第一行字，面色微沉。

晨间收到的那封信上说的事情果然是真的。

他皱眉，再也没有松开过。

唐三十六与户三十二看着他，用视线相询。

“这是老师写给我的信。”

陈长生说道。

听着这个答案，二人震惊无语，娄阳王不停擦着冷汗，屋里一片安静，整座汝南王府都没有任何声音。

朝廷与离宫之间，商行舟与陈长生师徒之间，已然对峙数年，局面极其紧张。

忽然，商行舟来了一封亲笔信，这是要做什么？

当然不可能是因为他昨夜饮了两壶酒想看一眼北方魔族的月亮所以决定与学生化干戈为玉帛。

这只能说明大陆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这件事情甚至比国教与朝廷之间的战争更加重要。

重要到连商行舟这样强大清冷的人物，都不得不暂时放下与陈长生之间的问题，甚至求助于他。

商行舟的信写的很简洁，陈长生很快便看完了，对娄阳王道了声辛苦。

娄阳王很高兴，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愣愣地站在原地。

唐三十六给他使了个眼色。

娄阳王反应过来，赶紧躬身告退。

待他离开后，唐三十六第一时间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陈长生说道：“白帝城要举办天选大典。”

唐三十六觉得天选大典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忘了是在哪里看过，不知道是何意思。

户三十二则是神情骤变，厉声说道：“岂有此理！妖族到底在想什么？”

唐三十六听完户三十二的解释才明白天选大典的意思，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落落殿下指亲的对象，就会是下一代白帝？”

“不错。”

唐三十六望向陈长生问道：“你不是把她的经脉调理好了吗？为什么她还不能继承白帝之位？”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自然是有人不想让她成为下一代的白帝。”

唐三十六明白他说的是谁，不解问道：“牧夫人是她的亲生母亲，这样做对她来说有何好处？”

户三十二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牧夫人准备让落落殿下嫁给谁？”

陈长生想着清晨那封信里的内容，说道：“白帝城里传闻很多，现在看起来，应该是大西洲的二皇子。”

“大西洲的皇族果然贼心不死。”户三十二沉声说道：“青衣客前日才死，他们居然又来了这样的手段。”

“牧夫人嫁与白帝已经数百年，据闻二人向来恩爱，谁知她竟还是一心向着娘家，便是连自己女儿的好处都要夺了去，过往我只以为只有那些不开化的偏村陋寨才会有这样的愚妇，真是没想到……”

唐三十六很是厌憎。

户三十二不解说道：“她这样做，难道白帝会同意？”

陈长生说道：“白帝陛下闭关不出，没有人知道他的态度。”

唐三十六忽然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对。

前些日子大西洲的阴谋背后，明显有朝廷与商行舟的影子。

换句话说，这本来就是商行舟与牧夫人联手，想要除掉陈长生的一次尝试。

如果牧夫人是想借此次联姻，让大西洲皇族成功登陆，商行舟应该会乐见其成，为何会如此激烈的反对？

商行舟写信给陈长生，自然是希望他破坏掉这次的归元大典。

想阻止白帝城与大西洲联姻，陈长生当然是最好的人选，因为他的地位足够尊贵，而且与妖族的关系非常特殊。

在这件事情上，他比商行舟更能发挥作用。

问题在于，商行舟是事实上的天下第一人，陈长生是他最想杀死的学生，二者之间的关系异常复杂，他给陈长生写这封信必然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思考，非常不容易，而越不容易，越能说明他对此事的态度有多激烈。为什么他的态度会如此激烈，甚至不惜向自己的学生求助，哪怕事后可能还要因此事向自己的学生做出一些让步？

“黑袍现在不在雪老城。”

陈长生说道：“而且二十余日之前，魔宫里曾经举行过一次星空祭，动静非常大，但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句话，户三十二便懂了，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唐三十六的神情也变得异常凝重。

如果商行舟的判断没有错，人族将会面临千年前洛阳之围后最危险的局面。

都在说落落可能嫁给大西洲的二皇子，如果不是呢？

如果与白帝城联姻的对象另有其人？

如果那人来自北方？

第933章 一庙治天下，西宁？

唐三十六看着陈长生的眼睛，非常认真问道：“你相信你的老师？”

陈长生说道：“师父他智谋绝世，眼光敏锐，即便是黑袍也没办法遮蔽所有天机，我相信他的判断不会错。”

唐三十六说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对师父来说，杀死我、收服国教是最重要的事情，但消灭魔族、由人族统一大陆才是他毕生的愿望，终生追求的理想，在这方面我对他绝对信任。”

对大陆历史来说，最重要的一次变化便是人族与妖族的结盟。

正是基于此，太宗皇帝当年才能带领两族联军北伐成功，把魔族赶回了风雪连雪的荒原上。

随后数百年，人族得到了足够多休养生息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强大，以至于魔族再难南下。

如果妖族忽然撕毁与人族之间的协议，倒戈而向，那会发生什么事？

商行舟与陈长生这对师徒间没有理念之争，是道法之争。

陈长生是商行舟的道里唯一的缺点，所以商行舟一定要想办法抹掉他的存在。

然而与这件大事相比，这算不得什么。

就像商行舟在信里说的那样。

白帝城不容有失。

唐三十六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严肃的神情，说道：“那我们必须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好在这一切都还只是猜测，还没有成真。

人族还有时间做出反应。

如果不是商行舟极其敏锐地感知到那些问题，并且以极强势的魄力做出判断，局面会变得非常糟糕。

想到这一点，即便立场阵营不同，唐三十六对这位道尊还是难以抑止地生出敬佩之意。

陈长生走到窗边，举起手里的无垢剑，沉默地以慧剑推演良久，依然没有得到确定的答案。

“妖族……真有可能与魔族结盟吗？”

往史书上望去，妖族与魔族之间到处都是斑斑血渍以及妖族的悲惨遭遇。

按道理来说，妖族绝不可能忘记那些仇恨，更不要说与魔族结盟。

户三十二说道：“其实这件事情并不全然不可能，不要忘记，千年之前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关系也很糟糕，如果魔族愿意付出足够多的代价平息妖族的恨意，那么妖族真有可能倒向他们那边。”

唐三十六说道：“问题是动机。如果说牧夫人因为大西洲而愿意冒险，妖族的君臣大将又怎么会同意？”

户三十二的视线落在陈长生手里的那封信上，说道：“或者这就是原因。”

唐三十六也望了过去，却不明白何意。

“魔族衰落千年，就算新君即位，短时间内想必也无法再次回复到当年的恐怖实力，而我们人族这千年来却变得越来越强大，就像青衣客在峰顶感慨过的那样，我们这边的天才强者太多了。”

户三十二看着陈长生认真说道：“您先前也说过，道尊他老人家一心想着要继承太宗皇帝遗志，消灭魔族一统天下，那到时候妖族又该如何自处？称臣纳贡还是像古时候那样变成魔族的奴隶？”

唐三十六说道：“当代白帝乃是一代霸主，难道连这点信心也没有？”

户三十二沉默了会儿，说道：“这数年里，整个大陆都在流传一句话。”

陈长生微怔，问道：“什么话？”

户三十二说道：“西宁一庙治天下。”

陈长生沉默了，唐三十六也沉默了。

这句话的意思非常清楚，这说的是十余年来的这个故事，以及现在这段历史。

那么再往远处望去，会看到什么？？

如果商行舟与陈长生和解，再加上皇帝陛下，三人同心合力，这片大陆还有谁是人族的对手？

即便是白帝，看着这来自西宁镇庙的师徒三人，也必然会感到强烈的忌惮与不安。

如果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或者还好，但在很多人看来，商行舟与陈长生之间的问题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白帝这样的大人物甚至可能觉得，商行舟与陈长生之间的对峙是这对师徒自行营造出来的一个骗局。

陈长生没有回应户三十六的目光，视线落在信纸上。

商行舟在信的末尾写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想要观，便必然要到场。

他说道：“我们先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户三十二说道：“理所当然，只是不知道白帝城何时召开天选典，既然是离宫出面，国教使团的组建要快些。”

陈长生说道：“天选典的时间应该还没有定，但白帝城方面的想法很清楚。就算不能一直瞒着这件事情，他们也不会想我们突然插手，不会给我们时间做安排，所以我会先行一步，使团随后赶过来。”

户三十二说道：“明白。”

唐三十六说道：“我先回汶水一趟。”

妖族生意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由唐家负责处理，汶水城与白帝城的关系向来不错。

此次事涉人族将来，唐老太爷自然不会置身事外，应该会做出一些相应的安排。

陈长生点头说道：“那我先行一步。”

便在这时，王府上空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鹤鸣。

冬风呼啸，庭院间的青树乱摇，一只白鹤落了下来。

娄阳王远远地跪在门廊处，恭送陈长生离开。

唐三十六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何道尊会让王爷来送这封信？”

陈长生说道：“王爷昨夜在崤山过冬，离这里最近。”

唐三十六心想这明显不合逻辑。

朝廷想要传书，无论红鹰还是红雁，又或者是阵法传书，都能直抵汝南王府，何至于需要辛苦娄阳王走这一遭。

陈长生知道无法说服他，沉默片刻后说道：“师父知道我比较信任他。”

唐三十六更是不懂，心想你为何信任这位以窝囊出名的王爷。

陈长生不再解释，乘鹤而起。

一人一鹤飘摇之间，便到了云上。

桐江变成条无法看清楚的细带，落梅山脉在左后方就像是盆景。

极西处隐有云雾缭绕，青山遥遥，不知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

……

青山处处，云海于其间，看着就像湖对面的雾，又像深冬清晨京都街巷里生出的炊烟。

落落坐在山边，看着崖下的云雾，娇小的身影显得有些柔弱。

如果看到她的正面，想必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如画的眉眼间虽然有很多追忆，但依然平静。

李女史看着她，眼里生出怜惜的神情，因为在她看来，殿下这几年一直很孤单，而且越来越孤单。

第934章 有人破云，伴天光而落

落落问道：“母后今天又出宫了？”

李女史低声回答道：“好像有些事情去了对岸。”

落落接着说道：“小姨前些天便回来了吧？”

李女史说道：“应该是的。”

落落问道：“南溪斋那件事情是真的吗？”

李女史有些犹豫，但还是回答了声是。

落落沉默了会儿，说道：“那她们这是想要害先生啊。”

听到这句话，尤其是感知到她声音里的情绪，李女史不敢回应。

“没想到北新桥的传说是真的，先生原来一直与那条黑龙相识。”

落落看着云雾深处若隐若现的对岸青山，说道：“只是现在她被母亲关在哪里呢？”

李女史低声说道：“没办法查出来。”

落落叹了口气，说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李女史不知道该如何接这句话，虽然在白帝城里，殿下是最尊贵的人物，但皇后娘娘做的事情，又岂是她能影响到的？

落落忽然精神一振，清丽的小脸上露出高兴的神情，说道：“不过无所谓，先生说过，活着啊，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看我们有用没用，而是看我们能不能活的顺心顺意，能不能活的开心。”

……

……

同样的一片云海里，另一座山崖边，也有一道娇小的身影，却不会让人觉得娇弱——或者是因为自幼便没有受过苦，所受教育不同，牧酒诗美丽的小脸上总是写满了自信，显得格外明朗，贵气逼人。

牧夫人自然看得清楚，自己这位幼妹的心情非常低落，只是装作不在意罢了。

她走到崖畔把牧酒怀抱进怀里，怜惜说道：“作为牧家的女儿，确实很是辛苦。”

听着这句话，感受着姐姐身体的温度，牧酒诗再也无法伪装，靠了过去，委屈难过说道：“我也不知道那个家伙是什么时候跟住的我们，姐姐，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这句话说的自然是秋山君。

牧夫人说道：“皇叔的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哪里怪得到你的头上？”

牧酒诗仰起小脸，有些不解问道：“错的？”

牧夫人说道：“就算没有秋山君，当时峰顶崖坪上的所有人都相信是朱砂杀死了别天心，又能如何？皇叔想要用朱砂的名义把这把火烧到陈长生的身上，却没有想过人族的教宗又哪里这般好杀。”

牧酒诗没有去南溪斋，但对峰顶崖坪上发生的事情非常清楚，睁大眼睛问道：“可那时候陈长生真的差点死了。”

牧夫人摇了摇头，说道：“从一开始商行舟就是在利用皇叔，并没有打算亲自落场。没看相王从始至终都没有出手，静观如客？也只有白虎这个愚蠢的家伙才会在局势明确之前出手。”

牧酒诗神情微异问道：“相王没有出手难道不是被王破所慑？”

牧夫人说道：“已然越过那道门槛，举手投足之间自有深意，岂会因为外力而动摇？”

牧酒诗想着那皇叔岂不是白死了，带着恨意说道：“周人果然狡猾阴毒。”

牧夫人说道：“千秋之事，本就不能急于一时，皇叔他老人家是因为寿元将尽，才会行此险招，看看能不能得些造化，而你我不用如此着急，待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妥当之后，再做安排。”

牧酒诗想着姐姐所言的那件大事，也不禁有些心情激荡，说道：“只是担心姐姐你孤立无援。”

牧夫人微笑说道：“我可不是天海那种孤家寡人。”

牧酒诗依然担心，说道：“但这件事情实在太大，妖族与魔族之间有血海深仇，你怎么说服那些元老大臣？”

牧夫人说道：“如果是往年，这件事情自然难办，但现在则是最好的时机，因为商行舟的野心太过明确，谁都知道他要一统天下，而且谁都知道他有这个能力，再加上陈长生如此天才，名望极隆，那位皇帝陛下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这一门三师徒如果联起手来，不要说魔族隐惧，难道你姐夫和那些元老大臣不担心？”

牧酒诗说道：“道尊自然可怕，陈长生……也算不差，但那位皇帝陛下深居宫中，实在看不出来有何非凡之处。”

牧夫人说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名，牧人手段如何只需要看羊群生长的如何。那位皇帝陛下亲政以来，朝堂清明，野无遗贤，政事顺畅，民众安居乐业，比他母亲还要更了不起，太宗皇帝当年也不过如此。”

牧酒诗若有所思，说道：“原来如此。”

接着她又想着一件事情，担心说道：“那别天心与别样红怎么办？过些天他们只要养好伤便一定会来报仇。”

牧夫人说道：“不，你错了。”

牧酒诗不解说道：“难道他们畏惧姐姐你的威严还有妖族强者，不敢前来？”

牧夫人看着云海深处，淡然说道：“我说你错，不是说他们不会来，而是说他们已经来了。”

话音落处，忽有一道雷霆在天空里炸响。

轰！山前的云海生起无数波浪，向着四周蔓延而去，但没有裂开。云海下方阴暗而潮湿的密林里，无数妖兽拼命地奔跑躲避，微浊的红河水深处，十余只巨大的水生妖兽低吼数声，然后低下了头。

高空里的那片云海向着大陆边缘扯动，中间变得越来越薄，直至出现了一个破洞。

一道天光从那个云洞里洒落，同时落下的还有两道身影。

这画面非常美丽，而且神奇。

看着那两道身影落在西面不远的一座青山上，牧酒诗神情骤变，牧夫人平静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935章 以山禁龙

破云而落的是别样红与无穷碧。

八万里路的尘埃，被被高天上的罡风尽数拂走，却拂不散他们眼里的沉重与凝重。

从圣女峰离开后，他们稍作调息，不待伤势完全复原，便赶来了白帝城。

纵是神圣领域强者，他们为此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脸色有些苍白，显得很是疲惫。

站在青山上，别样红环视四野，眼神微湛，便把数十里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对岸的白帝城里略显嘈乱，应该是感知到了他们的到来，妖族急着调动军队与强者。

别样红举起右手，松开手指。

数粒带着无尽寒意的幽蓝冰晶，从他的掌心飘起，被山风拂动，却没有随着风向而走。

那几粒冰晶轻若无物，向着山后某处飘去。

别样红与无穷碧随在后方。

没有过多长时间，便看见了一株千余丈高的大树参天而起，树顶破云而出，不知何处。

大树极粗，迎面望去就像是一堵城墙，树底有一个洞，洞里居然修着一座房子。

一个黑衣少女便坐在房间的石凳上，撑着下颌，显得有些忧愁。

那数粒幽蓝色的冰晶，仿佛看到了亲人般，化作数道流光，向着黑衣少女疾掠而去。

黑衣少女生出感应，抬起头来。

那数粒幽蓝色的冰晶钻进她眉心里的那抹红痣，就此消失不见。

黑衣少女看着随后出现的别样红与无穷碧二人，清冷美丽的小脸上流露出警惕的情绪。

她是高傲强大的龙族，但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这两个人类强者都有伤害到自己的能力。

别样红的视线下移，落在黑衣少女的脚上，看着那道铁链，微微皱眉。

看着黑衣少女，无穷碧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在她想来，就算别天心的死与对方无关，但终究是死在对方的龙息之下，便准备上前发泄一番，却被别样红用严厉的眼光止住。

“朱砂姑娘，我会想办法把你救出来。”别样红看着黑衣少女说道。

这位黑衣少女自然便是曾经北新桥底的传说，当今教宗陈长生的守护者。

她有很多名字，陈长生喜欢叫她吱吱，但别样红这等辈份的大陆强者还是习惯用王之策当年给她起的名字——朱砂。

看到黑衣少女脚下的铁链，别样红便确认自己儿子的死亡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她无法离开这座青山。

既然如此，他自然要想办法把她救走。

吱吱这时候已经猜到了别样红与无穷碧的身份。

实在是因为别样红的那朵小红花太出名，而且无穷碧的拂尘与脸色一样难看，这件事情也非常出名。

她被困在这座山崖已经有了段时日，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前天甚至感知到了一位神圣领域强者的死亡，但毕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更不知道这两位大陆强者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听着别样红的话，她想了想说道：“那就谢谢你了，不过好像有些困难。”

别样红的视线继续往下，从她的脚踝处深入山崖，神情微异。

那道铁链看似被拴在地面的一个石眼里，但他的眼光何其厉害，只看了一眼便看出来那个石眼其实是一块石胎的最顶端，而那块石胎深在山崖的最底处，换句话说，这道铁链连着整座山。

想要把小黑龙带走，或者把这座山崖连着里面坚硬至极的石胎崩碎，或者斩断那道铁链与石胎的相联处。

前者并不可行，虽然他如果施展全部的修为境界，应该可以做到，但那样的动静太大，而且会损耗很多星辉真元，对稍后真正的战斗会造成极大的影响，至于后者……铁链与石胎的相联处气息明显有些问题，仿佛有道无形的锁般。

别样红神情微凝，说道：“虎柙？”

吱吱说道：“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这个名字不错。”

别样红心知必然不错，把铁链与崖中石胎锁死的那个事物，必然便是传说中的妖族禁器虎柙。

这是白帝一族用来惩罚族中叛徒的禁器，白帝一族天生神力，却绝对无法挣开虎柙，被用来囚禁小黑龙，最合适不过。

即便是别样红这等层级的强者，想要破开虎柙都非常困难。

不过既然是禁器，必然有钥匙，而现在那钥匙当然就在牧夫人的手里。

“待我杀了她后，便来放你。”别样红说道。

吱吱说道：“那就真的太谢谢了。”

别样红忽然有所感应，转身向崖外的云海看去。

有风从海上来，拂得云海生波，震动不安，出现了很多道裂缝。

看着某道裂缝里出现的那片草甸，还有草甸上的那两位女子，别样红觉得风里的咸味与湿意陡然重了无数倍。

……

……

看着牧夫人与牧酒诗有些相似的容颜，别样红略一沉默，揖手为礼。

牧夫人平静还礼。

无穷碧自然不会向她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牧酒诗，眼神怨毒至极，就像地底深处的毒火。

牧酒诗再如何家世不凡、心高气傲，被一位神圣领域强者以这样的目光盯着，又想着别天心那件事情很是心虚，顿时觉得身心俱寒，有些害怕，移动脚步躲到了牧夫人的身后。

别样红看着牧夫人问道：“皇后娘娘准备护着她？”

牧夫人说道：“这里是白帝城，她是我的妹妹，你觉得我会让你动她？”

无穷碧指着云海对面的白帝城喝道：“你以为靠着妖族里那些憨货就能挡住我们夫妻吗！”

她的声音异常尖厉，就像是两把剑在不停地摩擦。

与之相比，别样红的声音还是那般的温润平和，却更加坚定：“白帝陛下在闭关静修，你只有一个人。”

牧夫人平静说道：“所以你们才会不顾伤势加重，在最短的时间赶过来。”

别样红说道：“是的，我要确保没有人比我们更快。”

牧夫人神情不变说道：“你以为只要大西洲来不及相援，我便要陷入以一敌二的局面？”

别样红说道：“不错，这不是公平的较量，而是为父母者的复仇。”

牧夫人微笑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我那夫君虽在闭关静修，但绝非与世隔绝，若我真要死了，难道他还会不出手？而且就算你们两个人联手，就一定胜得过我吗？”

……

……

第936章 风卷树影成黑袍一角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神情很平静淡然，却又显得无比自信而强大。

她是大西洲的公主、妖族的皇后娘娘，多年之前便已经是圣人。

天海死于天书陵顶，寅回归星海，南方圣女随苏离远赴圣光大陆，五圣人如今只剩下她和白帝。

毫无疑问，她与白帝可以说是当世最强者之一。

就算白帝闭关静修，她以一人战别样红与无穷碧，也不见得一定会输。

更不要说这里是红河岸边，白帝城里还有无数妖族强者，只需要她一声令人，便会像潮水一般涌来。

“皇后娘娘你误会了。”

别样红说道：“我们夫妻从来没有奢望过在今天杀死你，我们只想把牧酒诗带走，问她几句话。”

听着这话，牧酒诗的小脸变得有些苍白，哪里敢回应。

牧夫人微笑说道：“你们要把我幼妹带走，问几句别公子的遗言，然后呢？”

无穷碧终于按捺不住情绪，厉声说道：“若她给不出解释，自然会被老身我碎尸万段！”

牧夫人敛了笑容，看着别样红说道：“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别样红说道：“你应该很清楚，我有能力拖住你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足够贱内做完她想做的事。”

牧夫人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忽然笑了起来。

山崖间与云海间到处回荡着她的笑声，听不出来愉悦的情绪，尽是强硬与漠然。

“我想，别先生你也是误会了。”

牧夫人敛了笑容，看着他说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护着小诗。”

别样红目光微凝，问道：“皇后娘娘何意？”

“都说我是被皇叔逐出了大西洲，数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为我不平，比如天海，比如寅老，但他们其实都不知道，我是心甘情愿离开，而我的这一身本事，其实都是皇叔所教，对我来说，皇叔亦师亦父，是我最尊敬的人。”

牧夫人面无表情说道：“你们杀了他，我当然要替他报仇把你们都杀死，除此之外我没有考虑过别的任何可能。”

别样红沉默了。

以他与无穷碧的实力，虽然说很难直接杀死牧夫人，甚至连留下对方都做不到，但反过来同样如此。

除非对方还有帮手。

问题是谁会帮她？

青衣客身死，大西洲阴谋已经败露。

他与无穷碧身为人族风雨，前来为亲生儿子复仇，就算商行舟也不会在这种情形下出面。

而且他们来得如此之快，相信白帝城根本来不及设下任何陷井。

海风自天外边，未曾断绝，高空里与崖外的两层云海不停绞动，却未散去。

先前别样红与无穷碧破开的那道云洞，渐渐被掩上，天光被收，崖间一片幽暗。

在崖畔有棵树，与囚禁小黑龙那座山崖上的巨树相比，显得格外渺小。

树有影。

在如此幽暗的光线环境里，那棵树的倒影应该极淡，然而却渐渐浓了起来。

悬在他尾指上的那朵小红花感应到了些什么，呼啸破空而去，遥遥指向了那棵树，显得格外警惕。

别样红看着牧夫人说道：“皇后娘娘的野心与魄力果然可怕。”

“皇叔坚持要设局杀陈长生，以此挑动周朝内乱，我却知晓这并非易事，极有可能事败。”

牧夫人平静说道：“既然如此，当然会提前布置一些后手。”

别样红叹息了一声。

他事先做了无数手段准备，以天心推演多时，未料到依然没有算过对方。

他对无穷碧说道：“稍后我若能寻机斩开通道，你便离开，我随后来。”

听着这话，无穷碧无由一阵心惊，想着到底发生了何事？

牧夫人就算再强，他们夫妻联手亦可一战，何至于如此悲观，未战便先言败？

若真是如此，那他们何必破云万里来到白帝城？

无穷碧性情暴戾粗野，但终究是神圣领域强者，稍一念动便明白发生了何事，望向了崖畔那棵树。

那棵树留在地面的阴影越来浓，渐要变成墨色，又像是要变成一块黑布。

来自西海的风拂动着树梢的叶片，也拂动着地面的阴影，仿佛被掀起的一袂衣角。

那是真实的衣角。

那件袍子是黑色的。

在风中微微颤动。

一个人在树下出现，全身笼罩在黑袍里。

无穷碧的脸色有些苍白。

别样红的神情异常凝重，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知道自己夫妻二人面临着此生最危险的局面。

因为他们将要面对除了天海圣后之外最可怕的对手。

崖间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就连风声都没有。

黑袍随风轻摆，给人一种异常阴森的感觉。

看着这位传说中的魔族军师，牧酒诗都感到了极深的恐惧，避到了远处。

别样红看着牧夫人说道：“你居然与魔族勾结，白帝知道吗，妖族的长老们知道吗？”

牧夫人平静说道：“你是第一个亲眼看到的人。”

别样红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情被人知道后，你还怎么当这个皇后？”

牧夫人说道：“白帝城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

别样红说道：“还是说你有自信这件事情不会被旁人知晓？”

他和无穷碧想要杀死甚至只是击败牧夫人都很难，同样，对方想要杀死他们夫妻也是很难的事。

哪怕牧夫人是圣人，哪怕她今天请来的帮手可以说是这片大陆最神秘可怕的魔族军师。

想要杀死一名神圣领域强者，不是那么容易的。

当初在南溪斋峰顶崖坪，青衣客之所以会死去，是因为局势陡转，他由设局者变成了局中人，准备严重不足。

但即便是那样的情形，别样红与王破为了杀死此人，也付出了极重的伤势。

牧夫人确实强大，黑袍当然可怕，但别样红在天书陵之变后又有感悟，境界再升。

他相信自己能够抵挡住对方片刻。

只需要片刻时间，或者是丝毫缝隙，他便有机会对外示警。

妖族有可能与魔族勾结，这样的大事必然会惊动整个天下。

无论大周朝廷与国教对峙的再如何紧张，争斗的再如何激烈，面对这样的事情都只会有一个态度，那就是坚决的镇压。

所有的强者都会往这边赶过来，无论是那些世家之主，还是离山剑宗的掌门，又或者是王破。

甚至道尊商行舟都可能会亲自出手。

第937章 灭世之景

牧夫人很清楚别样红想要表达的意思，说道：“你们没有机会。”

别样红不再多言，右臂一振，衣袖破空而起。

无数道气浪带着沉闷如雷的声音，向着牧夫人袭了过去。

很难有人注意到，与他的动作相反，一枝翠玉所作的小箭，悄无声息向着红河上方的天空飞去。

如果让这枝翠玉小箭破云而出，借风而遁，便要去八万里外通知京都以及天南的人族强者们。

那枝翠玉小箭上附着他的一缕神魂，不需文字，自有信息。

然而就在那枝翠玉小箭于高天散出光泽的第一刻，天空骤然暗沉，仿佛来到了夜间。

黑袍于树下拂袖，化作夜色，不止阻住了这支翠玉小箭的去路，同时也遮蔽了周遭的天机。

无穷碧厉啸一声，拂尘化作无数道湍流，笼住崖坪四周，寂灭的气息随之而远，变作一大片莲海。

莲海深处，有一枝莲花生出，借风而招摇，借水势而飘，看似缓慢，实则极为迅速地向着天边而去。

牧夫人神情淡然，双袖翻飞而起，便卷动了高空里的风。

那风来自西海，湿意里透着寒意，仿佛真实的利刃一般，把厚重的云海切成了无数片。

无数朵白云如羊群而至，落在潮湿荒蛮的原始森林里，天地间的气机顿时凝滞了无数倍，显得粘稠至极。

无穷碧闷哼一声，感觉到真元化作的那朵莲花速度陡然变慢，虽然没有破灭，却已经无法离开。

别样红神情平静如前，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那道翠玉小箭并不是别样红的真实手段，更不是他的最强手段。

他用翠玉小箭吸引黑袍的注意力，无穷碧用莲海吸引了牧夫人的眼光，然后出手。

修道者的手可以握剑，可以持杵，可以并指为掌，但最简单的姿式是握紧成拳。

别样红握拳轰向着树下的黑袍。

天书陵之变时，看到天海圣后的那记拳头后，别样红现在最强大的手段也变成了拳头。

他与黑袍之间还隔着数百丈的距离，之间却忽然出现了一道幽暗的通道。

崖畔的无名小树剧烈地摇晃起来，一只由星辉凝成的拳头，以速乎想象的速度穿过那条通道，携带着仿佛能劈山分海的力量，轰向黑袍的面门，尚未及体，便震的黑袍的衣衫呼啸作响。

黑袍微乱，天光落下，隐隐可以看到黑袍淡青色的下巴，还能看到如寒星般的两点眼神。

看着别样红的拳头，黑袍的眼里生出欣赏而且慎重的神情。

无论是以魔族军师的身份，还是以别的身份，他都见过很多真正的传说级别的强者，自己也是传说级别的强者。

别样红的这一拳依然让他感觉到了威胁，他知道自己必须非常认真地对待。

一道幽暗的、没有任何光泽的铁盘出现在他的身前。

轰的一声巨响！

别样红的拳头重重地落在了那张铁盘上。

这张铁盘本来就曾经受过重创，这时候再次禁受一位神圣领域强者的全力一击，喀喇一声变形。

黑袍的身体摇晃了两下，然后退了两步。

嗡的一声轻响，他身后的那株小树，变成无数碎屑，然后被风刮走，就此无踪。

距离他的后背约三十里外的红河对岸的一处山崖上，忽然出现数十道极深的裂缝。

无数山石簌簌滚落，那片山崖变成了两截，伴着极其沉重的摩擦声，倒在了河水里，震起无数惊涛骇浪。

神圣领域强者全力一击的真实威力，果然可以断山塞河！

别样红的警意却更浓了。

关于神秘的魔族军师黑袍，大陆一直有很多猜测。

他作为人族强者，更是如此。

所有人都知道黑袍必然是传说级别的强者，究竟有多强却没有人知道。

无论是当年太宗皇帝与王之策那个时代还是现在，除了苏离之外没有人与黑袍交手过。

而且苏离那次也是以突围为主，无法以那一场战斗的结局准确地判断黑袍的实力。

直至今天，别样红向他发出了这一拳。

别样红不是骄傲的人，但他清楚自己在人族强者里的战力，而这一拳已经用上了他的九成功力。

黑袍却如此轻松地接了下来。

那张铁盘应该是一件神器，即便如此，黑袍的实力依然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不过无所谓。

因为就算是这一拳，也不是别样红最强的手段，也不是真实的手段。

他很清楚，今日这场战斗的重点并不是自己与妻子能否战胜对方，而是自己能否通知人族的强者。

所以无论翠玉小箭还是莲海又或是这一拳，都是掩护。

在他刚才出拳的那一瞬间，尾指上的那根细绳已经无声而断。

小红花此时已经到了天空里。

无论黑袍还是牧夫人，都已经无法阻止它的离开。

小红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飞走，在碧蓝的天空里画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有一朵白云，依然静静地悬浮在天空里。

如果从最开始的时候便一直有人注意着那朵白云，便会发现，无论是别样红与无穷碧破云而落，而是黑袍显现真身，或是来自西海的风如此肆虐，都没有让那朵白云的形状有任何改变，甚至颤都没有颤一丝。

那朵白云极为厚实，按理来说应该会显得暗沉些，但在四周如洗碧空里，依然洁白无比，仿佛并非真实。

小红花飞入了那朵白云里，然后消失不见。

不是说它飞出了白云，消失在碧空里或者远方，而是就这样不见了。

别样红开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朵白云，直至此时，才忽然感知到了些什么，霍然抬首望去。

崖坪上一片安静。

无论是他还是无穷碧，又或者是牧夫人与黑袍都没有再出手。

那朵白云缓缓地流动起来，然后渐渐裂开。

白云中间出现了一道裂痕，从地面远远望去，看着就像是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正在俯瞰着这片大陆上的生命。

一道光线从那道裂痕里射了出来。

那道光线是金色的，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光明意味，显得极为神圣。

但那道光又肃杀至极，仿佛可以碾压一切事物，毁灭一切事物。

别样红隐约猜到了答案，震惊到了极点，喃喃：“难道你们不怕灭世吗？”

第938章 来自异大陆的天使

别样红的这句话自然是对牧夫人和黑袍说的。

牧夫人负手而立，如临沧海，神情肃穆至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崖畔的那棵树已经被那道拳意尽数摧毁为虚无，黑袍站立的地方却依然残着树影。

斑驳的树影洒落在他的身上，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却掩不住他的声音。

诡异的笑声从黑袍里溢了出来，然后如雷霆一般向着天地四周滚动而去，震耳欲聋。

别样红的神情渐渐回复平静，心情已经沉了下去。

今天他为报杀子之仇而来，然而现在看来说不得自己也要死在这里了。

呛啷一声，他拂袖而起，由无比精纯的星辉凝成的虚剑，从地面生起，划破数千丈远的天空，斩向那朵白云。

仿佛真实的摩擦声，就像沉重的山峰在地面上滑行，那朵白云微微摇晃了片刻，陷落其中的小红花觑着机会，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回到地面崖坪之上，静静地悬浮在他的头顶，显得警惕至极。

白云散开，那道金光布满了整个天空，无比明亮，刺眼至极。

如果没有黑袍事先布下的禁制，这片光明应该会惊动整座大陆。

现在只有红河两岸的很少人能够看到这片光明。

但因为太过光明的缘故，他们根本看不到真实的画面。

别样红与无穷碧能够看到，神情变得异常凝重。

无穷碧的眼里甚至隐隐可以看到些对未知的惘然与恐惧。

无限光明里渐渐现出两个人影。

数十丈的白色羽翼在他们身后缓缓摆动。

那两个人未着寸缕，身躯曲线无比完美，无比光洁，看不到任何多余的事物，也无法分辩性别。

无数光线从他们的身体以及羽翼里散发出来，显得无比神圣，又充满了毁灭的意志。

这两个人是什么东西？来自何处？

……

……

“圣光天使已至，你们还想抵抗吗？”

黑袍的声音显得格外幽冷，但与过往千年相比，却多了些很难形容的情绪。

看来光明里出现的这两个被他称为圣光天使的存在，对他的心境也带来了一些影响。

传说变成真实并且出现在眼前，别样红确实很吃惊。

但他毕竟是这片大陆的最强者之一，很快便回复了真正的平静。

尤其是当他的视线穿透光明在那两名天使的身躯上扫过之后，神情变得漠然起来。

“就凭这两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不知道天空里的那两名所谓圣光天使有没有听懂他的话。

战斗就在下一刻开始了。

两道流光无视从碧空到崖坪数千丈的距离，似乎直接穿越了空间，来到别样红与无穷碧的身前。

随之而来的是无限光明、恐怖至极的威压以及神圣却又极具毁灭意味的攻击。

在明亮刺眼的光线里，别样红与无穷碧第一次近距离看清楚了这两个天使的容貌，虽然只是瞬间。

那两个天使的容颜完美至极，神情绝对漠然，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充满神圣的感觉。

在他们的眉心有一道弧状的光痕，非常美丽，而且圣洁无比。

如果以人类的眼光来看，这两个天使长的非常像，只能气息做出区别。一个极其冷酷，一个极其暴戾，但那同样也不是属于人类的情绪，更像是某种非生命体，比如狂暴的海浪，寒冷的霜雪。

一道剑光撕裂光浪，斩向那名冷酷至极的天使，却被那两道羽翼夹住。

别样红感觉到一道如同星空般磅礴的力量传来。

由星辉凝成的虚剑，骤然间破碎成无数碎片。

小红花尖啸而起，瓣瓣绽开，把那些碎片以及随之而至的光浪尽数挡住。

轰的一声巨响！

崖坪表面上出现无数道裂缝，石砾狂飞，出现了一道数丈深的坑。

别样红站在坑底，双手上迎。

那名天使神情漠然地飘浮在空中，单手下压。

另一边的情形更加危急。

看着自天而落的那名天使，无穷碧想着小时候在万寿阁里看过的那个传说，恐惧不安，心惊担颤，道心难守，莲海无风而飘摇不定，防御出现了漏洞，那名天使化作一道流光欺了进来，一道光束如剑般斩落！

擦的一声轻响，无穷碧的左臂整个被斩落，伴着一道刺眼的金血，飞向了天空！

听着妻子的惨叫，别样红怒啸一声，双拳齐出，挟着数百年苦修的星辉真元，把那名天使震退，疾掠至无穷碧的身前，右手一招便再次凝出一道星辉真剑，把那名天使斩退。

小红花飞回，围着别样红与无穷碧的身体高速飞行，就像流星一样，散布着强大的气息，暂时维持住了局面。

只是一个照面，别样红便知道这两个来自圣光大陆的天使非常可怕。

这两名天使似乎本能里便能理解并且自如地运用天地法理规则，如果放在这片大陆的修道体系里，那就是先天的神圣领域强者，而且他们的身体仿佛是由最精纯的圣光能量组成一般，无比坚硬，难以摧毁，即便是魔族的皇族都很难及得上，而最可怕的是他们拥有难以想象的速度与反应，就像真正的光线一般仿佛可以违背法理原则般自由进退。

面对如此强大可怕的对手，又没有任何经验，在神圣领域强者中也要排到前列的别样红应付起来都觉得非常吃力，至于无穷碧更是显得有些不堪一击，如果不是别样红的反应神速，只怕这时候已经命丧当场。

无穷碧知道局面极其危险，所以哪怕断臂处痛到了极点，而且里面的神圣力量还在不停地肆虐、阻止她用星辉修复身躯，她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脸色苍白的像雪一样，眼里的悸意怎样也无法消除。

别样红看着妻子的惨状，眼神微寒，愤怒到了极点。

两名天使飘浮在空中，面无表情看着崖坪上的无穷碧与别样红。

那名冷酷的天使视线落在无穷碧的断臂上，看着那些正在滴落的金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说话的时候，他的神情一片漠然，声音却显得威严至极。

他用的应该是圣光大陆的语言，音调极其古怪而且复杂。

按道理来说，崖坪上应该没有人能听懂他的话。

神奇的是，他说的话被山间微寒的风吹拂后便变成了这片大陆的语言。

“果然是盗火者，你们亵渎了神明，必须死。”

第939章 神圣之战第一篇章

别样红听懂了这句话，但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不知道什么是盗火者，这些异族的强者们信奉的又是什么神明。

他知道自己面临着人生最危险的局面，甚至比当初在天书陵面对天海圣后时还要危险。

对方能够让山间微寒的风把自己的声音变成这片大陆的语言，证明他的猜想是对的。

这些来自圣光大陆的怪物果然先天便能理解并且自如运用天地法理的规则。

甚至有可能他们的存在就是基于这些法理规则。

但这时候别样红已经变得非常平静，甚至神情都变得极其淡然。

身为大陆强者，遇着真正的大事，当然不能慌乱，更有静气。

经过先前的交手，他对这两名天使的作战方式以及对方利用天地法理规则的方法已经有所掌握。

如果只是单对单，他有信心至少不会输。

问题在于他的妻子已经断臂重伤，而牧夫人与黑袍这两个真正深不可测的强者还一直在旁。

那名气息暴戾的天使忽然落了下来，手里的光剑斩向别样红。

虽然他苏醒的时间很短，但战斗意识依然保存完好，感觉到这个人类强者能够威胁到自己。

所以他决定先除掉此人。

别样红挥袖出剑，极其潇洒，握着星辉虚剑的手却悄无声息地破袖而出！

一个拳头出现空中，直接把那名天使手里的光剑砸成了碎片。

同时，高速流转的小红花忽然离开别样红的身边，袭向另一名天使的面门。

小红花骤然碎成无数锋利至极的花瓣。

密集的厉啸声里，光明大作。

然后骤敛。

下一刻再次照亮四野时，已经到了十余里外的天空里。

两名天使的脸上出现了数道极细的小口，饱含神圣能量的金色血液像露水一般滴落。

他们看着执剑飘在空中的别样红，眼睛里依然没有情绪，没有愤怒，也没有警惕，依旧漠然。

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可怕。

……

……

无数道雷声在高空炸开，气浪喷涌而出，把最后的那朵白云残忍地撕成了碎片。

片刻后，无数道流光从天穹里落下，最后变成肉眼可见的火线，看着就像陨石雨一般。

白帝城里的民众惊呼连连，混乱至极，有些胆小的人甚至以为是天罚，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有些大部落以及富族庄园在第一时间启动了阵法，准备承受那些挟着无穷高温的火浆，而宫里的妖卫与白帝城里的军队还有长老会控制的大量强者，已经做好了随后赶紧扑灭火焰的准备。

然而情形并不像想象的那般可怕，那些流火没有落到地面便消失了，只有残余的天火让白帝城的温度陡然升高了很多，就像忽然来到了酷热的夏日一般，只有非常少的数道流光落在了红河里。

整座白帝城的天空这时候都被禁制封锁，没有任何声音与光线能够传出去，能够看懂那些流光的大陆强者无法看到，而能够看到这些流光的妖族民众与大臣们也并不知道那些流光是何物。

从天空里落下的是血。

每一道流光便是一滴血。

这些血来自遥远的异大陆强者，也来自这个大陆的强者。

他们都是神圣领域里的至高存在，他们的血液里蕴着无数神圣能量，圣洁如金，比岩浆还要更加炽热。

当有几滴圣血落入红河里后，那些巨大的妖兽沉默地沉入了更深的水底，而智慧不足的很多妖兽则根本无法抵挡本能里的渴望，拼命地向那边游了过去，然后激烈地争夺，抢着吞食。

最后吞食那几滴圣血的妖兽，紧接着被更凶残的妖兽吞食，这样的过程残酷而无趣的重复了很多次。

直至夜深，这几滴圣血才最终确定了归属，被一只来自天树深处的火蛟尽数夺取。

这只火蛟并不是幸运儿，战斗力堪比聚星境强者的它，根本无法承受这几滴圣血里蕴藏着的神圣力量。

在无比湍急而凶险的水底，火蛟挣扎了整整一夜时间，最终自燃而死，其夜红河明亮的就像是仿佛在燃烧。

……

……

那个夜晚有很多妖族民众注意到了红河的异样，他们跪在两岸，不停地祷告着，祈求白帝陛下早日出关，祈求天神能够降下恩泽，祈求隐藏在云雾深处的九棵天树能够替妖族挡住所有的灾难。

那些流光虽然没有落到地面，没有带来恐怖的天火，但白帝城依然混乱至极，因为从高空传来的气浪还是损坏了很多建筑，尤其是靠近左甲天树的几处兽园和牧场的防护栏完全被推翻，不知道多少兽群趁乱逃了出去。

为了维持治安、尽快地稳定局面，白帝城正式戒严，除了沿河两岸跪拜的民众无人去管，城里的大部分区域都已经静街，到处都有士兵在巡逻，靠近皇宫与白石山这些禁地的地方更是由最精锐的红河妖卫亲自看守。

沿河一带的外城的管制相对要轻松些，与平日相比也显得冷清了很多，根本没有人敢出门，即便出门也去对着燃烧的红河跪拜，哪里还有心情去买醉，小酒馆的生意极差，早早就关了门。

轩辕破离开小酒馆去了岸边，看着河水深处泛起的光线与火焰，感受着里面蕴藏着的神圣气息，他下意识里望了眼天空，心想白天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是神圣领域强者之间的战斗吗？

从摘星院转到国教学院，从京都回到白帝城，熊族青年的修行一直无比勤勉，在别人看来他的手臂早就已经废了，但他自己还是保留着极强的自信，就像国教学院里别的那些家伙一样，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境界，距离神圣领域还无比遥远，就算看的时间再长，也无法从河水里的那些神圣火光里发现什么，于是很快便离开了河边，向自己的家走去。

他的家也在沿河外城，一个叫做松町的地方，这里住着很多白帝城的贫民，大部分的建筑都是用最常见也是最便宜的松木所造，勉强还能隔热寒，只是下水经常不畅，行走在其间，不时会闻到一些恶臭。

轩辕破对此仿佛无所察觉，沿着坡道沉默地行走，无论是街旁民宅里传出的打骂声，还是远处传来的重骑蹄声又或者是夜空里那些像极了流火的飞辇，也没有让他的神情有任何变化。

第940章 铁剑依然在，容颜不曾改

在一条叫三和里的小巷处右转，走到小巷尽头，推开略显陈旧的木门，便是他住了数年时间的小院。

这间院落的面积很小，方圆只有丈许，但非常干净，地面铺满了白色的石头，白石间种着一棵不足人高的青松，在灰墙黑檐之间别显清美。

小院四周是松町的天树侍庙，很是清静，除了晨昏两次钟声，再听不到什么吵闹声。

可以说这间小院是松町最好的建筑，只不过没有多少人知道罢了。

轩辕破走过白石铺就的地面，来到屋门前的木地板边坐下，脱掉鞋子，换上一双干净的白袜。

进屋之前，他看了眼门边的柴堆。

柴堆不高，但堆的很整齐，如果仔细去看，甚至你会发现，每根木柴的长短粗细几乎一模一样。

轩辕破沉默了会儿，伸手从柴堆里慢慢抽出一根铁棍。

那根铁棍没有棱角，更谈不上锋芒，看着很寻常无奇。

事实上，它是一把剑。

无论百器榜怎样排，这把剑都一定会排进前十。

谁能想到，传说中的山海剑如今就在白帝城贫民区的一间小院里，还被主人随意地插在柴堆里？

虽然当年在国教学院它的待遇也差不多，还要承受厨房里的油烟，甚至还要负责去捅灶里的炭火。

轩辕破提着铁剑，推门走进屋里。

屋子里的面积也很小，摆着一方矮几和几个蒲团，中间是一道纸门，隔着起居的地方。

轩辕破看着那道纸门，握着铁剑的左手微微一紧，呼吸依然平缓，神情却变得凝重无比。

纸门很薄，不要说用山海剑，以他魅梧强壮的身躯，只怕吹口气便能吹倒。

他究竟在警惕什么？甚至还隐隐有所畏惧？

忽然间，一道声音从纸门那边传了过来。

“我不知道你是谁，既然刚进小院便能感知到我们的存在，想必也应该是修道中人，请入内一叙。”

轩辕破没有吃惊的表情，看着那道纸门沉声说道：“你们是谁？”

……

……

纸门的那边。

室内有些幽暗，偶有天空里的飞辇光线穿过高窗落下，照亮一瞬。

墙上残着一些血，其间隐隐有些金色，但已经没有气息波动。

一名道姑靠墙而坐，容颜清秀，看不出年龄，眉间尽是戾气，眼里却写满了恐惧。

一名文士坐在她的身边，脸色微白，神情却平静如常。

正是别样红与无穷碧，如果不是牧夫人要维持白帝城上空的禁制，黑袍要负责遮蔽天机，他们今天很难活着逃出来，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在那两名天使的手下受了极重的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听着别样红的话，无穷碧很是惊怒，说道：“不赶紧把他杀了，还让他进来做甚！”

“既然是此间主人，哪有被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别样红看着纸门上的那道身影平静说道：“我们不能动弹，无法出迎，请进来吧。”

……

……

听着这两句话，轩辕破沉默了会儿，提着铁剑上前推开纸门。

他首先看到的是地上的一堆晶石，还有两个小塔以及数块灵木。

很明显这是一种阵法，可以确保阵里的气息没有一丝外泄，不会被发现。

然后他抬头望向靠墙而坐的那两个人。

不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国教学院的熊孩子天然变得细心了很多，而是因为今天白帝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红河妖卫还在到处搜索，飞辇还在夜空里飞行，他不得不谨慎小心一些。

看到那名脸色苍白、警惕不安的道姑，轩辕破怔了怔。

待看到她肩上的断臂处与满身的鲜血，他不禁有些恍惚，心想这难道便是天道循环吗？

当年某夜，这个道姑来到京都，虐杀了一条流浪狗，被关白拦住，于是她斩了关白一条手臂。

随后这名道姑来到国教学院破墙而入，想要杀他，只为了渲泄情绪。

如果不是苏离的那封信，那个夜晚他就已经死了，国教学院也会破灭。

在当时他的眼里，这名道姑就像是真正的魔鬼一样，强大而冷酷。

谁能想到时隔数年再次相见时，这名道姑身受重伤，手臂也断了一只……

轩辕破没有说什么，望向那名穿着文士服的男子。

此人的身上没有伤口，甚至连灰尘都看不到，神情也很平静。

但轩辕破感觉到了一道死意。

很明显此人受了更重的伤，在身体更深的地方。

想到这一点，轩辕破忽然伤感起来。

既然道姑是无穷碧，此人自然就是别样红。

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够把别样红与无穷碧伤成这样？

以前在国教学院里闲聊的时候，唐三十六曾经和他们讨论过这个问题。

能够战胜这对神圣领域强者夫妻，只能是那对圣人夫妻，也就是白帝陛下与皇后娘娘。

问题在于，白帝陛下正在闭关，皇后娘娘的帮手是谁？

轩辕破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别样红的视线落在了他手里的铁剑上。

山海剑在周园剑池里沉睡多年，随后一直在国教学院，未曾现身，便是他也没有见过真身。但他能够感知到这把铁剑里蕴藏着的能量极为不凡，那么拥有这把铁剑的人呢？

此人必然是个妖族强者。

别样红在心里叹息一声，心想命数如此，无可奈何。

但轩辕破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出手也没有向外示警。

他沉默了会儿，说道：“你们需要什么药材？”

……

……

听到这句话，别样红怔住了。

无穷碧却恨恨说道：“你想做什么？休想害我们！”

很明显，她已经认出了轩辕破的身份。

她与别样红从崖坪上离开时，已经身受重伤，不要说再战之力，便站都无法站稳。

红河两岸禁制开启，而且无法隐匿踪迹，他们冒险进入白帝城，想要趁乱觅一丝生机。

其时白帝城里确实很混乱，但随后便有很多妖族强者开始现身，明显是在追杀他们。

他们四处躲避，来到戒备相对较松的沿河外城，走进松町，感觉到某条巷子里有某种灵意，顺之而去找到一间小院潜入，却来不及察探那抹灵意何在，伤势便告暴发，匆匆布置了阵法。

轩辕破便回来了。

第941章 遇见

无穷碧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在白帝城里遇见此人。

虽然轩辕破已经离开京都数年时间，但在她想来，此人必然不会忘记当年的仇怨，就像她自己一样。

那么他说的话以及看似没有敌意的行为背后肯定隐藏着极其险恶的用心，就像她自己平时行事那样。

轩辕破没有说话。

无穷碧说这句话时候带着极深的恨意，仿佛咬着牙一般，眼睛里却有着很多的怯意。

很明显，她这时候很害怕，害怕轩辕破出手杀了她，或者去通知白帝城的妖族强者。

看到这幕画面，轩辕破没有任何快意，只觉得有些厌恶又有些怜悯。

他对别样红说道：“鹿部的药库就在不远的地方，我和管事认识，应该能弄到药。”

别样红说道：“如此便麻烦小哥了。”

无穷碧厉声说道：“我可不信你。”

轩辕破没有理她，拿着别样红写好的药单离开了房间。

听着庭院外传来的闭门声，无穷碧神情微变，带着紧张与恼火的情绪对别样红嚷道：“这个熊崽子与我有旧怨，你让他离开他必然要去通知妖廷！你又不识他，为何宁肯信他也不信我？”

别样红平静说道：“我虽然不识此人，但知道他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无穷碧闻言微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在身边的右手微微颤抖，表明了她此时的心情并不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轩辕破回到三和里的小院里，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看起来装了很多东西。

别样红诚恳致谢，轩辕破摇了摇头，把包裹解开，把药物从里面拿出来。

忽然间，静室里破风声起，一道拂尘拖起无数细痕，袭向轩辕破的面门。

轩辕破哪里会想到，不及应对，好在山海剑及时地破空而起，横在他的头顶，拦住了那道拂尘。

啪的一声闷响，小院微微摇晃，地板缝隙里的微尘被激震而出，到处飞舞。

如果不是摆在地上的那些灵木真塔阵法，动静想必会更大。

轩辕破单膝跪在地面上，握着铁剑横挡于前，感觉仿佛有座山压将下来，吃力到了极点，呼吸变得沉重了很多。

他抬头看着无穷碧直欲噬人的眼神，愤怒而且不解，喝道：“你疯了吗！”

无穷碧厉声说道：“当年我要杀你，今夜更不想承你的情，不然岂不是羞辱，所以你必须死，而且只要死人才不会泄密！”

自幼在偏远部落山林里长大，去往京都后也是在摘星院与国教学院这种最单纯的地方学习生活，轩辕破根本听不明白无穷碧这是什么逻辑，恼火说道：“你这妇人怎生如此恶毒！”

恶毒也好，疯狂也罢，无穷碧毕竟是神圣领域的强者，虽然断臂重伤，依然要比轩辕破强大无数倍。

铁剑渐渐下沉，轩辕破眼看着便要支撑不住，忽然间，静室里多出了一抹颜色。

那抹颜色是鲜红的，带着湿意，新鲜无比，原来是那朵小红花。

看着那朵小红花，无穷碧的脸上满是震惊与恐惧，闪电般收回拂尘护在身前。

啪啪啪几声轻响，别样红指落如风，封住了无穷碧的两道经脉。

无穷碧愤怒至极，调动真元强行冲破禁制，便要还手。

别样红收回手指，看着迎面而来的拂尘，没有动作。

无穷碧神情微怔，动作微滞。

一口真血从别样红的嘴里喷了出来，脸色骤然苍白。

小红花飞回他的身边，静静地悬停着，已经受损严重的花瓣上，渐有露珠生出，仿佛流泪一般。

离开崖坪后，别样红用了数个时辰的时间，才再次凝聚起来的一点真元，随着这口真血尽数消散。

无穷碧看着这幕画面，终于明白了些什么，惊叫一声，扑了过去，把他抱在了怀里，哭喊了起来。

“你疯了！就为了这么个熊崽子！”

轩辕破的神情很茫然。

他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自己好心想要救对方，为何无穷碧却要杀自己，而别样红又要护着自己。为何无穷碧先前愤怒地恨不得要别样红去死，看着别样红吐血又是如此的痛苦，似乎恨不得自己替对方去死。

这对大陆强者夫妻难道都是疯子吗？

轩辕破沉默了会儿，说道：“现在有很多人想要抓你们，这两天白帝城有大事，陆续还会有很多强者到，你们就在这里呆着不要出门，我后面两天有些事情要去办，到时候再看如何处理。”

说完这句话，他收起山海剑，把包裹里的药物还有一道买好的食物清水都搁到了地上，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纸门前，他停下脚步，忽然说道：“先生你这样的人物，怎么就娶了这么个女人呢？”

别样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庭院的木门再次关闭，回复安静，只有夜风吹拂那棵矮松发出的轻响。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直至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令人感到尴尬。

无穷碧看着别样红声音微颤说道：“师兄，这些年来你是不是一直都后悔娶了我？”

别样红看着她微微一笑，说道：“你乱想什么呢？”

“那个熊崽子说的话，想来你不是第一次听了。”

无穷碧越想越是羞恼，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在天书陵前，在圣女峰上，无论是天海那个妖后又或是王破，看着你我时的眼神，不就是这个意思？全天下都觉得我配不上你！”

别样红叹息一声说道：“你我之事，何须在意他人如何看法？”

无穷碧喊道：“你何尝不是一样，你就觉得我在世人面前经常给你丢脸。”

别样红静静看着她，说道：“师妹，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娶你，只是后悔这些年太过宠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很真挚。

无穷碧愣住了。

不知道她有没有真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只知道自己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她觉得好生委屈，开始痛哭，心想当初运气怎么如此不好，就偏偏遇见了这个人呢。

第942章 大西洲使团

妖族强者以及最精锐的红河妖卫，领着皇后娘娘的旨意，在四处搜索别样红夫妻的下落。加上昨天的那些异象，白帝城里的气氛异常紧张，周边小城通往群山荒野方向的城门全部已经关闭。

群山里的云雾难以消散，只有在阳光最盛的时候或者是山风最疾的时候，才能有机会看清楚远处那九棵直抵云霄的巨树身影，而现在更多的目光则是投向了山那边的方向。

在莽莽群山的那边便是西海，在西海的极深处便是传闻中的大西洲。

最新的传闻是，大西洲的二皇子要来白帝城迎娶落衡公主殿下。

传闻在今天得到了证实，通往群山的那些小城城门尽数打开，官道震动，妖兽躲避。

大西洲的使团即将抵达白帝城，使团的代表便是那位二皇子。使团此行所用的名义是为白帝陛下祝寿，加上大西洲与皇后娘娘之间的关系，妖族根本没有理由拒绝。当使团终于进入白帝城后，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时间的紧张气氛稍微松动了些，很多妖族部落的民众都涌到了街上来看热闹。

同样注视着大西洲使团，但无比警惕的目光，当然来自人族。

白帝城里有三个人族的重要建筑。

分别是大周朝廷的使馆、国教的西荒道殿，还有代表天南势力的唐家商行。

朝廷正使与唐家执事在知道此事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如果白帝城真的想与大西洲联姻，必然早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自己除了尽快把这个消息告知朝廷与汶水，没有别的任何办法。

代表国教意志的西荒道殿里的主教们，同样也明白此事难以破坏，但现在整个大陆都已经知道大西洲皇族意图陷害教宗陛下，如今却派人来聚教宗陛下的学生，这如何能够忍受？

大西洲使团进宫的同时，国教西荒道殿措辞极为强硬、堪比战书的抗议信也送进了宫里，同时宴请大西洲使团的晚宴请柬，被西荒道殿大主教当着数千名妖族信徒的面撕成了碎片，然后踩在了脚下，竟是没有给妖族留丝毫脸面。

确认这个消息后，大周使馆与唐家商行也拒绝了晚宴的邀请，只是相对而言要表现的更温和一些。

无论人族的态度如何，晚宴终究照常举行。

当天夜里，白帝城张灯结彩，尤其是最高处的皇宫可以说是灯火通明，烈油烹火，无比热闹。

直至晚宴结束之后，热闹依然没有减退，因为主宾大西洲使团的成员去休息了，来参加晚宴的很多宾客却没有离开。

看着依然停留在宫殿里的那些身影，数百名负责皇宫安全的红河妖卫很是警惕，甚至有些紧张，却不敢上前驱赶，甚至就连劝说都不敢，因为那些宾客都是妖族的大人物，有些甚至还是他们的父亲。

留在宫殿里的妖族大人物有的是将军，有的是大臣，最多的则是长老会的成员。

妖族的长老会与魔族的元老会有些相似，但是实力更强，地位更高。妖族由三百多个部落组成，其中势力最强大同时也是历史最修久的二十七个部落的族长自然便是长老会的成员，还有十几个席位由剩下的部落推选而出，至于长老会的席位顺序排列也非常简单，谁活的更久，谁更强便排在前面。

如今妖族的大长老是相族的族长。

据闻这位大长老拥有通天神力，虽然未入神圣，但已有与神圣领域强者战斗的能力。

大长老如山般的高大身躯在宫殿的前方是那样的醒目，又仿佛真正的大山一般沉默。

他的沉默没有平息宫殿里的议论，相反似乎成了某种纵容，殿内的议论声越来越高，气氛越来越紧张。

这些议论，当然与大西洲使团有关，与昨日天地异象有关，也与最近这些天的传闻有关。

落落殿下真的要嫁人了？需要这么着急吗？难道陛下的伤还没有好？问题在于，为何不能是落落殿下？虽然说妖族的历史上确实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当年不是说教宗陛下已经解决了她的问题？

一个传闻会生出很多别的猜测，无论是长老会成员还是那些妖族将军，都在猜测传闻的真假以及更多的问题。

当然，无论落落殿下是否嫁，嫁的是谁，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大，因为妖族的皇帝永远都是白帝一族。唯一有资格的白帝一族的某些旁支，担心触怒陛下与皇后娘娘，反而更加低调沉默，不敢表露任何意见。

只是一定要嫁给大西洲的那位二皇子吗？

牧夫人缓步走进了因为高大而显得有些空旷的宫殿里。

宫殿里的妖族长老以及将军大臣们齐齐行礼。

高大如山的妖族大长老的声音无比低沉而又浑厚，就像深山里的回音。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是无比直接，无比符合妖族的性情与议事习惯。

“娘娘，您真准备把殿下嫁给你娘家的侄子吗？”

大长老看着牧夫人，右手握住了斧柄，毫不遮掩自己的动作。

“那样我们会造反的。”

牧夫人在他的身前看上去无比娇小，就像一个小人，气势却更加强大。

她看着大长老淡然说道：“那你们反好了。”

无比淡然的一句话，却是最为霸道的宣示。

她已经做了数百年的皇后娘娘，与白帝伉俪情深，早已不是当年初入妖域的那个少女，在妖族里的威望极高，无论是那些部落里的族长还是红河两岸的青年猎人，都视她为神明，哪里敢有丝毫不敬。

听着这句话，宫殿里变得无比安静，再没有谁敢说话，只有夜风轻拂着坚硬无比的石墙。

即便是大长老也感觉到了强大的压力，沉默了会儿说道：“我们需要解释。”

牧夫人面无表情说道：“传言只是传言，再者，即便要嫁，长老你为何要反？”

大长老神情不变，淡然说道：“娘娘您应该知道原因。”

第943章 魔族来的年轻人

牧夫人的视线在那些高大如山的妖将身躯上掠过。

“我明白你们在想什么。落衡是我的亲生女儿，如果她能够继承皇位，我与陛下还会如此操心吗？传闻终究只是传闻，无论是这几天的还是几年前的，教宗陛下再如何天才横溢，当年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你们真以为他能解决我族数万年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不过是人族弄出来的手段罢了。”

这番话极有道理，很有说服力。

殿里的长老、将军与大臣们想着这几年时间里的落落殿下还是像小时候那般娇小柔弱、神体四转都尚未成功，确实与陛下当年完全不一样，想来经脉问题确实没有解决，不由在心里遗憾地叹息了一声。

大长老没有被说服，说道：“我要见陛下。”

牧夫人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知道陛下正在养伤。”

大长老说道：“我知道，但我妖族传承乃是大事，陛下应该能体谅我的打扰。”

牧夫人沉默了会儿，说道：“如果陛下愿意见你，自然可以。”

……

……

一个时辰后，大长老回到了宫殿里，石墙上插着的油烛火无风而摇。

无数双视线落在了大长老的身上，想要知道他到底见到白帝陛下没有，以及陛下又说了些什么。

大长老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见到陛下。”

殿里的妖族长老以及大臣将军们发出遗憾的叹息。

“但我感受到了陛下的意志，所以我不会再反对这件事情。”

大长老望向牧夫人说道：“不过这件事情必须依照我妖族数万年的传承规矩来，公主殿下就算要嫁人，也不能私相指亲，必须由天树荒火自行择主，遵从祖灵与神明的意志。”

听着这话，殿里再次响起议论声，不过这本来就是传闻里的一部分，所以不是太过吃惊。

牧夫人说道：“你的意思是正式举行天选大典？”

“不错。”大长老的手再次落在斧柄上，说道：“不然我们还是会造反的。”

牧夫人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一切都按族中的规矩来，不能有半点差错，你可敢应承？”

大长老说道：“娘娘您深受族中万民敬重，至今已数百年，我老了，只希望一切都能如前。”

说完这句话，他便往殿外走去，如山的身躯在地板上映出一大片阴影。

殿里大部分妖族长老和约一半的大臣将军，向牧夫人行礼后，随大长老一道离开。

牧夫人沉默了会儿，挥了挥衣袖，示意殿里那些忠于自己的臣属们离开。

大殿里恢复了安静，除了她之外再无旁人。

油烛火散发着明亮的光线，却有着淡淡的焦味，而且被夜风吹拂，便有些明暗不均。

已经过去了数百年时间，她依然还没有习惯，还是有些想念大西洲皇宫里的那些鲛人珠散发的温和光毫。

石壁被照耀的很清楚，看似打磨的极为平滑，但在她的目光之下，自然能够看出上面的起伏。

如此粗砺的石材，怎么有资格进入皇宫？这是她在大西洲做公主的时候，怎样也想不到的事情。

是啊，她来到白帝城已经很多年了，还是有很多事情无法习惯。

比如说前面提到的这些，比如刚刚发生的那些。

如果放在大西洲或者是人族京都，像大长老那样的态度，只怕早就已经被处死了。

但这里是白帝城，数万年来，生活在这里的妖族便是这样过的，议事就是这样直接，或者说野蛮。

真是一群不开化的野兽。

她无法习惯，也无法真正改变这一切，因为她只是皇后娘娘，不是白帝。

她站在空旷的宫殿正中央，沉默了很长时间。

有风自遥远的西海来，呼啸而入群山之中。

山后那片碧蓝如海的湖里的鱼儿死了很多。

一抹淡然的微笑出现在她的脸上，无比慈爱，就像看着孩子的母亲。

她本来就是所有妖族子民的母亲。

光影微动，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那个年轻男子很英俊，身材颀长，风采极佳。

他就是大西洲的二皇子。

牧夫人看着他怜惜说道：“这次要你白走一遭，真是辛苦了。”

二皇子微笑说道：“为了表妹的幸福沐些海雨天风算得了什么，再说我也好些年没有看过红河两岸的风景，有些想念。”

牧夫人说道：“天选开始后，入天树感悟一番荒火，对你的修行也会很有帮助。”

“难得来一遭，当然要图些好处，只是……您到底替表妹择的佳婿是哪位？”

二皇子看着她好奇问道：“您就如此确定他会被祖灵选中？”

牧夫人说道：“我只管让他进天树经受荒火洗礼，至于他会不会被妖族祖灵选中，那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二皇子想了想说道：“是小德吗？”

牧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臂，说道：“不要想太多，多陪你小姨聊会儿，她最近心情不大好。”

二皇子冷笑一声，说道：“若不是知晓陈长生不会来，我定要与他过过手。”

……

……

大西洲使团抵达白帝城的当天。

也就是别样红与无穷碧抵达白帝城的第二天。

也就是南溪斋内乱发生后的第三天。

也就是天选大典开始的前一天。

那时候陈长生还在离山，还没有收到红雁从京都带来的那封信，也没有从娄阳王处拿到师父商行舟的那封亲笔信。

无论朝廷还是国教，都还没有收到白帝城里的任何消息，洞悉天机如商行舟，他的视线也暂时还停留在北方的雪老城里。

没有人知道，在很多天前有一个人从雪老城里出发，然后与大西洲的使团同一天来进入了白帝城。

那个年轻人很顺利地通过了妖卫的检查，住进了城东的一个院子。

那个院子很多年前存在于此，很是普通，只是很宽阔，满地黄沙，看着竟像是沙漠一般。

满地黄沙里残着些血迹，泛着光泽，仿佛混入了金屑一般，只是早已没有了味道。

在黄沙深处有一棵树。

那棵树并不是很大，树叶也不是很茂密，但落在地上的阴影面积却很大，没有任何光斑，幽暗的就像是真实的夜色一般。

那个年轻人都站在树下。

虽然阴影很浓，还是可以看得很清楚，他的头上没有魔角，难怪可以如此轻易地进城。

“这就是我神族在白帝城里最后的落脚点？碧血黄沙，有些意思。”

那个年轻人负着双手颇感兴趣地打量着四周，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

“如果白帝没有真的睡着，那太危险，赶紧离开吧军师。”

“是，陛下。”

风缓缓吹拂着树叶，阴影摇动不安，仿佛衣袂，又像是谁在说话。

满是黄沙的庭院里，只剩下那名背着双手的年轻人。

他抬头望向天空。

冬天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看着不是很健康。

他眯了眯眼睛。

负手、望天、眯眼，好像世上的大人物们都喜欢这样的动作。

是的，这位来自雪老城的年轻人是位真正的大人物。

他就是陈长生曾经在雪岭里见过的那位年轻魔君。

第944章 星空可以杀人，谁来救人？

年轻的魔君踩着黄沙，顺着那些看似陈旧的金色血迹，向着某处走去。

那里是庭院的后门，铁锁上满是锈迹，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打开过，看着很是普通。

要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大概便是石阶旁有两座石像。

那两座石像应该是两个男性，浑身不着寸缕，身躯线条非常完美，身后有着一双羽翼。

石像没有任何神情，却有一种栩栩如生的感觉，仿佛下一刻便会活过来。

如果让妖族那些活了无数年的长老看到，或者会联想到部落神话里的某些神明。

在魔君眼里这两座石像却像是某种禁忌，满是厌憎与警惕的情绪。

事实上，他对这两座石像很熟悉。

很小的时候，他就在魔宫最深处的诸神石刻里看到过它们。这两座石像忽然从雪老城魔宫来到了白帝城，他也不觉得奇怪，因为那夜星空祭的时候，他亲眼看到那两道光柱破壁而至，灌注进了这两座石像。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魔君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过了会儿才回复正常。

他对星空祭依然存有很大的警惕与疑虑，只是时势使然，迫得他不得不接受黑袍的提议。

只是此时亲眼看到这两座明显没有任何生机、绝对是死物的石像，他再次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

“父亲，你的看法可能是对的……星空可以杀人，可以帮我们杀人，也可以杀死我们。”

魔君看着那两座石像，背在身后的双手缓缓地抚摩着一样石制的事物，缓声说道：“但是您放心，我不会把他们视为同族，只会把他们当猎犬一样用，如果哪天他们明白过来，我会把这东西毁掉。”

如果陈长生这时候在场，应该能认出他手里的那件事物是什么。

那夜在雪岭，正是这样石制的事物刺入了老魔君的腹部，引来了星空那边一道充满毁灭意味的光柱。

……

……

落落所在的宫殿，在白帝城的最高处，甚至比白帝夫妇的寝宫还要高。

因为她很喜欢登高望远，当然这也说明白帝夫妇是怎样的宠爱她。

只是今天白帝城的云雾要比平时更加浓郁，站在窗边很难看到太远的地方，光线有些幽暗，只能看到熟悉的红河以及对岸的青山，那些仿佛能够闻到味道的潮湿的森林，还有远处若隐若现与天空一般高的巨树。

这些都是她看了很多年、早已习惯的风景，不知为何今天却觉得有些陌生。

紧接着，她听到了宫外传来的嘈杂声音，听到了战鼓的声音，感应到了兽舞激发起来的荒火气息。

大典真的就要开始了吗？

昨夜发生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

表面上看起来，相族族长等大人物表现的极为强势，但她明白，那些都是假相。

昨日那场神圣领域之间的战争，很明显母亲获得了胜利，威望或者气势正在最强之时，无论是大长老还是妖族里别的大人物，除了握紧斧柄说出造反两个字之外，竟没有任何办法让母亲做出丝毫让步。

更令她感到伤感的是，大长老很明确地感知到了父亲的意志。

这说明父亲也知道这件事情。

昨夜大长老离开皇宫之前，曾经来看过她，以血誓保证她的平安，却没有对今天的事情有任何说法。

天选大典会如常进行。

就像从高空里落下的雨点那样，她将要嫁人，而这无法改变。

母亲到底想要自己嫁给谁？她为何有自信自己选中的对象，就一定能够得到祖灵的选择，熬过树心天火的洗礼？

落落看着窗外那些警惕至极的红河妖卫，想着这些问题。

昨夜因为在思考很多事情，安排随后的计划，她没有睡好，于是脸色也有些不好。

李女史看着她的脸，以为她是因为伤心的缘故失眠，怜惜之情无法抑止，眼睛微湿。

“从地道走？”

李女史端了杯橡子茶到落落的身前，压低声音说道：“我已经把钥匙拿到了。”

落落轻轻摇头，说道：“地底那几只天蚕虫可不好对付。”

听着天蚕虫的名字，李女史面色微白，放弃了这个打算，开始思考别的脱困方法。

落落没有说真话。

天蚕虫是白帝城地底深渊的守护者，杀伤力无比可怕，而且能够自由穿行于深渊与泥石之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完美地阻止任何敌人从地底潜入的可能，但三年前她便已经试过，天蚕虫无法拦住她。

她摸了摸脖子上系着的那块小石头，想着当时天蚕虫惊恐避让的模样，开心地笑了起来。

李女史哪里知道那颗小石头便是传说中的天书碑，看着她发笑以为她是受惊过度，很是惊慌，不知如何是好。

落落安慰了几句，才让李女史平静下来。

是的，哪怕被那些强悍的红河妖卫重重看管，哪怕白帝城暗有禁制，她如果想要逃走，也不是多难的事情。

在牧夫人的眼里，在相族族长等长老的眼里，在那些妖将大臣的眼里，这几年的落衡公主殿下并没有勤于修行皇族功法，境界实力地提升非常缓慢，还是像去京都之前那样娇弱……没有人知道，她的修行一直很勤勉，她像先生那样，每天五时便会准时醒来，闭目静心五息，然后起床洗漱用餐，随后便开始学习冥想，直至深夜入眠。

是的，她的皇族功法修行速度很普通，甚至显得有些慢，但那不是因为没有悟性，或是经脉的问题没有解决，而是因为她把绝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上，换句话说，她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剑道。

除了天书碑以及日渐强大的剑道修为，她还有很多父亲留下的强大法器，想要吓退那些天蚕虫从地底离开，并不是什么难事，她的伤感更多是在于，石窗外的这些风景再过些天可能就再也无法看到了。

是的，如果没有别的变化发生，如果……先生来不及赶到白帝城，那么，她就只好自己离开。

忽然间，石窗外的响起一阵极其尖锐甚至有些刺耳的声音，那些空气被撕裂成碎絮的声音，也是禁制被高速事物强行打破的声音，然后殿外响起十数道闷哼声，地面上灰尘微作，清风骤敛，一个身影显现出来。

在那个人飘动的衣袂边角还带着空气高速颤动形成的残影，可以想见他来时的速度有多快。

那人穿着件有些旧的长衫，衣料里隐藏着铜钱图案，脸上的神情看着很淡然，就像一个寻常的富家翁，若注意到他靴上的那些黄泥土，又或者会把他认作是乡间喜欢亲自下地种田的大地主。

第945章 海上牧云可曾记

“金长史，你怎么来了？”

看着那人，李女史很是吃惊，又有些担心。

来者是金玉律。

这位世间身法最快、资历最老的妖族大将，当年曾经随侍落落去京都求学，在国教学院里还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门房，回到妖域后没有入朝复职，而是继续自己的躬耕生涯，直至现在。

落落和轩辕破都曾经尝试过联系他，但没有成功，因为在他居住的庄园一直受着极严密的监视。他今天能够离开庄园来到皇宫，殿外那些昏迷不醒的妖卫与宫女，说明了他怎样做到的这一切。

“殿外，请随我走。”金玉律看着落落说道。

作为世间身法最快的强者，又是妖族资历最深的元老大将，即便皇宫戒备森严，到处都是眼线，但如果他带着落落离开，还真可能有机会。

李女史望向落落，眼神里也尽是劝说之意，说道：“娘娘最多只会惩戒一番，不会太为难我。”

落落上前牵住金玉律的手，满是感激，却没有答应他的请求，而是低声说了一句话。

“赶紧从殿后的地道下去，我这里……”

她想把父亲留给自己的那些法器交给金玉律，让他有机会从地道离开，然而话没有机会说完，碧空里的那些云朵就如被人牧使的羊群一般聚拢，遮住了日头，让整座白帝城都笼罩在阴影里。

牧夫人走进石殿，看着金玉律平静说道：“小孩子都知道事不可成，你又何必非要弄这一出？”

金玉律沉默片刻后说道：“皇后娘娘准备用什么名义杀了我？擅闯皇宫还是对圣人大不敬？”

牧夫人说道：“你在族里的威望太高，即便是陛下都不能轻言杀之，更何况我。我只是不明白，这么多年来你为何一直对陛下抱有如此大的敌意，对我更是多番针对，难道我夫妻待你还不够宽仁？”

金玉律说道：“以前的事情，陛下自然明白，今天的事情，娘娘你也应该明白。”

牧夫人说道：“你应该清楚，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大长老昨夜已经感知过了陛下的意志。”

“这就是我与老相还有别的那些长老不同的地方，或者这也正是为何陛下始终都不喜欢我的原因。”

金玉律看着牧夫人面无表情说道：“就算这是陛下的旨意，只要我认为是错的，同样不会接受。”

牧夫人说道：“不愧是金长史，且不提你抗旨不遵是何罪过，只说对错二字，你又如何判定？”

金玉律说道：“八百里红河，十万里妖域，岂能交给非我族人？”

牧夫人说道：“所谓天选，皆是祖灵意志，无论是何族之人，只要能够得到天树接纳，接受荒火洗礼，便会血脉尽化，转为妖皇真身，自此成为白帝一族，哪里算得上是外人？”

金玉律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这就是你对二皇子的安排？”

牧夫人说道：“所有参加天选大典的人都必须听从命运的安排，而这是最公平的方法。”

金玉律说道：“你突然宣布此事，人族根本来不及做反应，无法派人参加，这算什么公平？”

牧夫人神情淡漠说道：“这与金长史又有何干系？难道你与周人之间有何勾结？”

金玉律看着她沉声说道：“殿下在你眼里呢？她拜教宗陛下为师，所以她也有可能勾结周人？所以你明明知道她的经脉已经修复，只要足够的时间便能顺利的继承帝位，依然要强行启动天选大典？”

牧夫人说道：“她的情形我比你们都清楚，我希望她能获得幸福，但不会给她营造任何错觉。”

金玉律说道：“错觉还是谎言？娘娘你的这些话，只怕连自己都骗不了，又如何能够说服殿下？”

说话的时候，他们并没有避着落落，落落全部听清楚了。

随着最后这句话，石殿里变得异常安静，因为谈到此时，已经无法再继续谈下去。

牧夫人轻拂衣袖，玉手翻动，石殿里无由一阵风起，一道由清光凝成的巨手便向金玉律拍了下去。

殿里出现无数道刺耳的鸣啸，空气被震荡出无数湍流。

金玉律化作一道残影，避开那只巨手，退到了石台外。

牧夫人神情不变向前踏了一步，衣袖再次翻舞而起。

聚拢到白帝城上空的那些白云忽然向下移动了数里距离，变得无比低矮，仿佛要靠近对岸的那些山峰。

如果有些眼力好的人，甚至可以看见云层里面正在凝聚的雨滴。

随着云层的下移，一道难以想象的威压落了下来，笼罩住了白帝城，尤其是位于最高处的这座石殿。

台上响起一声闷哼，金玉律身后那道仿佛要融进天地间的残影微微一滞。

他的境界实力极强，但想与神圣领域强者对抗，必须把速度发挥到极致，才能有一丝可能。

但牧夫人只是挥了挥衣袖，便借天地施威，云层施压，破掉他的身法。

天空里的云层距离地面越来越近，红河对岸几株参天巨树几乎完全不见，落在石殿处的威压越来越大，那些昏迷的妖卫与宫女痛苦地呻吟起来，李女史只觉得呼吸变得极为困难。

金玉律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楚。

残影越是清楚，说明速度越慢。

到身影完全显现的那一刻，金玉律便会迎来牧夫人的雷霆一击。

这样的画面没有发生。

因为落落走到了牧夫人的身边。

她牵起牧夫人的衣袖，抬着小脸，睁着大眼睛，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母亲，请不要这样。”

……

……

黑云压城城未摧，连雨点都没有落下，便重新回到高空，然后渐渐散去。

金玉律逃离了皇宫，想必无法再回到他躬耕多年的田园，不知去了哪里。

李女史与那些妖卫宫女退了下去，整座石殿无比安静，只有牧夫人与落落这对母女。

“很多人都以为我是为了一己私欲，才会做这件事情。”

牧夫人看着落落的眼睛，说道：“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落落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在，而是问了一句有些奇怪的话。

“母亲……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很想家吗？”

第946章 正因多情方自欺

谁都会想家，哪怕当年在京都国教学院，落落度过了自己生命里最开心的那段岁月，但那时候她还是会经常想家，想父亲，想母亲，红河里的那几个大家伙，还有天树上面的那些鸟。

她当然不会认为这是错的，只是……

“很好，至少看来你愿意相信我不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行事，虽然你现在认为我是为了大西洲。”

牧夫人看着她平静说道：“我不否认，大西洲是我的家乡，但你的外祖父外婆都已经仙逝，难道我还会把大西洲看的比白帝城更重？传闻都是假的，我怎么会让你嫁给你表哥？”

听到这句话，落落真的很吃惊。

虽然她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势，但她毕竟是妖族唯一的公主殿下，在白帝城里地位极高，而且像长老会里的相族族长等人自幼便一直很疼爱她，就算她不主动打听，很多事情也无法瞒过她。

比如说她要成亲这件事情，她很轻易地便知道了这个传闻的源头是渊珠阁的某位妖卫，而那位妖卫是牧夫人最忠诚的下属。正因为如此，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传闻会出错——母亲不准备让自己嫁给表哥？那大西洲使团来做什么？为何大长老今晨派人来通知自己二表哥的名字已经在天选典参加者的名录下？

“这件事情是我与你父亲的意思，为了安全起见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你在内。”

牧夫人说道：“过会儿天选典便会开始，我想也是时候告诉你了。”

落落问道：“母亲，究竟是什么事呢？”

牧夫人揉了揉她的头，说道：“当然还是你的婚事。”

落落很是紧张，莫名有些不安。

“金长史说的当然没有错，大长老也没有错，你自己当然更清楚……教宗陛下确实修复好了你的经脉，只要给你足够多的时间，你便一定能把白帝一族的功法修至最高处，成为下一代的白帝陛下。”

牧夫人神情凝重说道：“但我与你父亲都很担心，时间来不及。”

落落说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牧夫人说道：“你是妖族唯一的公主，你应该为这里做些什么。”

落落明白了，于是沉默。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必须背负的责任。

陈长生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从来没有要求她做过任何事情。

如果妖族的局势不好，需要她做出贡献，而没有太多时间等待着她成长为新一代的白帝。

那么她就应该像过往数万年里的那些公主殿下一样，通过婚事为妖族谋取利益。

这就是她的婚事，也就是联姻。

她的母亲，当年也是这样做的。

“嫁到雪老城去吧。”牧夫人看着落落的眼睛说道。

所有的谜题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落落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低声说道：“为什么？”

牧夫人说道：“这一代的魔君是真正了不起的人物，只有他才配得上你。”

落落说道：“母亲，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这不是简单的一门婚事，不是男欢女爱，不是门当户对的问题。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妖族的前途。”

牧夫人看着她的眼睛说道：“现如今人族气运正盛，本以为天书陵之变后，八方风雨接连死去，人族会安稳一段时间，谁能想到，不过短短数年，王破、离山掌门、相王接连破境，再加上茅秋雨也已经到了门槛之前，更不要说梁王孙与肖张还有你那位先生与徐有容、秋山君，人族强者数量很快例会恢复如初，甚至更胜当年，再加上商行舟的手段，到那时候整个大陆还有谁会是他们的对手？当他们灭掉魔族之后会怎么做？难道你愿意看到妖族的子民跪在人类的铁蹄之前？”

落落沉默了会儿，说道：“魔族应该比我们更担心这些事情。”

牧夫人说道：“不错，所以我们不用怀疑雪老城的诚意与决心。”

落落抬起头来说道：“但是双方之间的仇恨呢？母亲您怎么说服长老会还有那些大臣与将军？”

牧夫人说道：“我已经说服了很多人，最关键的是，我已经说服了你的父亲，那么谁还敢反对？”

落落想着昨夜大长老入山没有见到父亲，但回来后态度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但这并不足以说服她。

而且就像如牧夫人说的那样，妖族里或者没有谁敢站出来反对这次联姻，但她可以。

她看着牧夫人说道：“如果是为了妖族的前途，以我与先生之间的关系，国教必然会支持我们，到时候大周朝廷就算想要发兵相攻，首先也要把内部的问题先解决。”

牧夫人说道：“首先你要确定，你的先生陈长生能获得这场战争的胜利，而且你必须确认，他与商行舟这对师徒之间是真的反目成仇，而不是用来欺骗我们与雪老城的阴谋。”

落落说道：“先生不是那样的人。”

“你与他已经五年时间没有相见。五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而且就算你们是师徒关系，与天下大势相比，这种关系依然不够稳固或者说强大到能够影响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关系，你明白我的意思。”

牧夫人看着她怜惜说道：“除非他愿意舍了徐有容娶你，那样我会立刻结束天选大典。”

落落睁大眼睛，神情无辜说道：“先生怎么有娶我呢？我可是他的学生啊。”

牧夫人看着她似笑非笑说道：“你只把他当作先生看待吗？”

落落用点地点点头，说道：“当然啊。”

牧夫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道：“痴儿，就算你能骗得过我，又怎么骗得过自己？”

晨风从窗外吹拂而入，带来兽舞特有的石灰味道，还有越来越激烈或者说欢快的战鼓声。

牧夫人离开了，她要去皇宫前的万兽台上主持今日的天选大典。

落落坐在石窗前，有些泄气，垂头丧气地撕着今晨新摘的桅子花。

就像牧夫人临去前说的那句话一样，她就算能够骗得过大陆上的所有人，又如何能够骗过自己？

第947章 普天同选

李女史走了进来，看着她欲言又止。

落落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轻声说道：“母亲和我的想法不同……那样对大西洲没有任何好处。”

李女史难过说道：“难道殿下您真的要嫁到那么远的地方？”

妖族公主远嫁雪老城，这种事情已经有两千多年没有发生过。

落落默默想着，如果这样真的能够让战争不再暴发，或者还真是好事，对先生也是好的，只是……

那位年轻的魔君应该不会来参加天选大典，那此时宫外的热闹算是什么？那位年轻的魔君就算要与自己成亲，也不会留在白帝城里等待着继承皇位，那么……这个故事怎么结尾？

……

……

大西洲的使团到了，天选大典也开始了，红河两岸云雾深处的天树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虽然在传闻里，皇后娘娘替落落殿下选定的夫婿是大西洲的二皇子，但还是有很多妖族青年强者连夜离开山林，向白帝城进发，而其中绝大部分人早在数日之前便已经来到了白帝城里，做好了准备。

既然长老会成功地让这件事情按照妖族规矩进行，那么谁都有可能。只要能够成为备选者，接下来的事情便要交给天树荒火，由祖灵选择。难道部落的祖灵还会偏帮那些大西洲的外人吗？

清晨时分，朝阳未能撕开笼罩红河两岸的浓雾，天光依然暗淡，白帝城已经醒来。

极富节奏感的战鼓声在各处响起，不同部落的妖族对着远方那些若隐若现的巨树膜拜行礼，然后开始舞蹈。

随着祭祀持续进行，那九棵巨树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虽然隔着数十里，也仿佛能够感觉到那处的温度升高了很多，仿佛有很多无形的火焰正从地底生出，顺着巨树的身躯散播到天地之间。

伴着不同的战鼓声，不同的部落族旗在白帝城的街巷间招摇，来自广阔妖域的青年强者们在父辈与同伴的陪伴下走出自家部落的会所，脸上带着希翼与紧张的神情，向着最高处的皇宫走去。

人们渐渐汇聚起来，黑压压一片仿佛海洋，却没有任何嘈杂的声音，沉默的令人有些心悸。在这片寂静海洋的最深处，有一座辇驾很引人注意，因为辇上插着的不是普通族旗，而是一道王旗，正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无数道视线落在那座辇驾上，无论那些各部落的妖族青年强者如何自信骄傲，在看到那面王旗的时候，都下意识里流露出敬畏的神情，因为那面王旗代表的是妖域南方实力最强大的士族，因为有个男人坐在那面旗下。

那个男人神情漠然，黑发飘舞，眼眸里偶尔闪过一道黄色的厉光，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极为强大，甚至有些恐怖。他是妖族两百年来最具天赋的强者，在王破越境，肖张被通缉之后，在逍遥榜上的位置已经升到了第三。

小德是他的名字，士是他的姓氏，他代表着妖族南方势力的意志，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意志也极为强大，而整个大陆都知道，这几年他最坚定的意志就是要迎娶落落殿下，成为下一代的白帝。

没有出乎任何人意料，在前些天的风云动荡里一直保持沉默的他，终于出现了。

这样等级的强者将要参加天选大典，谁会是他的对手？

大西洲二皇子早就已经醒来，梳洗完毕，手里捧着一卷书在看，不知道听到了什么，他沉默片刻，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搁下书卷，接过一道明黄色的腰带系好，向皇宫外走去。

浓雾没有散开，与满地的黄沙仿佛要融为一体。

年轻的魔君没有在屋里睡觉，而是躺在黄沙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一只腿，闭着眼睛，显得格外闲适。

如果他被人知晓身份，绝对会遭受最可怕的围杀，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一点，越来越响亮的战鼓声，也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才睁开眼睛，起身掸掉身上的黄沙，走到后门。

他静静看着那两座石像，伸手取过一顶笠帽戴到头上，然后离开。

那两座石像也不见了，原来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黄沙被晨风轻轻拂动，最终掩埋掉昨日的金血。

轩辕破很早就醒了过来，更准确地说，昨夜他根本就没有怎么睡着。

因为屋子里那对他无法理解的夫妻，他在小院里坐了整整一夜。

但没有睡着与不够舒适无关，只是因为他有些紧张，对于即将到来的这件事情。

战鼓的声音是那样的清晰，声声催促着他踏上征程。

只是在此之前，他还有些事情要做。

这是在国教学院里跟着陈长生养成的习惯。

越是重要的事情之前，越要平静，就算不能做到心境平静，至少也要把最重要的那件事情做好。

他拉开门走进屋里，隔着纸门对里面问道：“我要去买早饭，你们想吃些啥？”

……

……

九棵巨大无比的天树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散播着无形却真实无比的热浪。

没有西海来的飓风，红河却开始泛起巨浪，惊涛拍岸的声音无比响亮，令人闻之生惧。

没有妖族感到害怕，他们知道那是生活在红河里的巨大妖兽弄出的动静。

生活在红河里的那种巨大妖兽叫做于京，拥有着难以想象的庞大身躯，性情却极为温和，以河水里生生不绝的红藻为食，从来不会伤害任何生灵，被妖族视为保护者，今天红河里的那些巨浪便是于京感受到荒火的变化，做出的庆祝。

白帝城里也是一片欢庆的景象，虽然对于那个传闻、以及这两天的紧张局势还有些不安，但天选大典终究是妖族难得一见的盛事，民众们把那些情绪都抛诸脑后，随着未曾停歇的战鼓声开始舞蹈。

数百道用来分割街区的石墙上站满了妖族民众，看上去就像是一夜之间所有的石墙都被加高了一截，只是不够整齐，民众们看着那些向各处擂台走去的青年，挥舞着手臂，喊叫着，跳跃着，新的石墙仿佛又高了数分。

真有一种普天同庆的感觉。

第948章 改变的理由

天选大典是妖族最重要的大事，相关的祭祀庆典却极简单，非常符合妖族一贯以来的性情。晨光刚刚驱散些许浓雾，祭祀庆典便宣告结束，进入真正重要也是被吸引视线的正式流程，而正式流程也同样简单，分成了三个阶段，首先是通过擂台赛选出九名有资格进入天树的备选者。然后是九名备选者经由天树的躯干深入地底，承受荒火浴身，接受祖灵的考验，如果有多名备选者通过了这一关，那么便需要再次捉对厮杀，直至选出最后的胜利者，也就是所谓天选者。

仔细分析整个流程，更能看出无数年前妖族先祖们的良苦用心。如果只是为了简便行事，当初确定天选规则时，完全可以把第二阶段的祖灵考验放在最后一个环节，现在的这种顺序说明所谓天选最终还是要看自身是否足够强大——妖族在如此荒蛮艰险的环境里生存到现在，并且逐渐壮大，从来靠的都不是祖宗的庇护或者天命的垂怜，而是胜天的意志。

基于这些理念，哪怕明知自己没有机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还是有很多部落青年强者参加到今天的天选大典里来。

数十个擂台，分布在白帝城不同的街区与部落聚集地，等待着这些勇士的到来。

妖族最擅长计数以及最为公正的鲤族部落，派出了很多老成持重的成员负责判定胜负，妖族皇廷以及长老会派出的监督官员，则会全程记录每个擂台发生的事情，并且随时可以提出质疑。

整座白帝城的妖族民众都已经走出了自家的房屋，向着那些擂台走去，准备观看百年难得一遇的热闹。

最受关注的几个擂台在皇宫与天守阁附近，四周已经围满了人群，挤的水泄不通。

这几个擂台最受关注，是因为这里距离高处的皇宫观景台最近，最容易被皇后娘娘以及长老会的大人物们看到，敢在这里登擂的自然没有那些庸常之辈，必然能够看到很多已经声名远播的人物，比如小德。

人群如潮水一般分开，小德在部落长老与高手们的簇拥下向擂台走去，沿途有很多民众高声地替他助威。

妖族信奉强者为尊，作为现在公认的中生代最强者，小德在红河两岸极有威望，而且他所在的部落势力也极强大，在妖廷与长老会里有很多支持者，在很多妖族民众看来，就算皇后娘娘私心偏向自己的外甥，今次天选典的最终胜利者毫无疑问还应该会是他，也只有像他这样的人物才有资格迎娶落落殿下，才有资格成为妖族下一代的君王。

小德走上擂台，看了眼自己的对手，面无表情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他的性情向来冷傲，而且有些冷酷暴戾，说话自然也不客气。

这还是他的性情已经发生了很大改变的缘故，不然他连话都懒得和对方说。

他的对手是一位蒙族的中年强者，如果换在别的擂台或者能够走得极远，但这位蒙族中年强者的运气实在有些糟糕，第一场居然就遇到了传说中的小德，凝重的眼神深处难免会有些遗憾与不甘。

明知不敌，按道理来说应该会认输然后退走，但这名蒙族中年强者没有这样做，因为妖族拥有极为强悍的战斗意志，最为重视名誉，甚至胜过生命。他对小德说道：“如果不是对手就要退走，那今天您将会遗憾的不会遇到任何挑战。”

蒙族强者的这句话里表明了对小德的敬重，也说明了自己的态度。

小德眼睛里漠然的黄色光泽微敛，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说道：“你不错，我会出全力。”

听着这句话，蒙族强者并不惊慌，反而生出荣耀的感觉，说道：“谢谢。”

小德伸手解掉身后的大氅，扔到擂台外，看着那名蒙族强者说道：“你先。”

天选大典的第一场对战就这样毫无新意的开始了。

妖族做任何事情都很直接，简单、也可以说狂暴，无论是吃饭、经商、政治斗争，或者真的战斗。

就像红河两岸每天都会发生无数场的战斗那样，今天这场对战的过程也毫无新意。

震耳欲袭的撞击声不停响起，烟尘狂作，大地震动，狂风呼啸。

这场对战的结果也毫无新意，小德理所当然地获得了胜利，而且他实现了自己在对战之前的承诺，出拳落腿之际没有丝毫留力，风格狂暴至极，只用了三招便把那名蒙族强者击成了重伤。

鲜血在铺满黄沙的擂台上显得触目惊心，那名蒙族强者身上的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闭着眼睛，随时可能断气。

一名妖廷医官带着几名军医提着药箱匆匆赶到台上，但那名蒙族强者受的伤太重，半晌都止不住血。

如果是别的祭礼庆典与对战，西荒道殿自然会派出教士，圣光术治疗这种伤势有奇效，想来可以保住这名蒙族强者的性命，但今天是天选大典，国教方面不来捣乱就已经算是以大局为重，又怎么可能派出教士来帮忙。

眼看着那名蒙族强者便要不治，擂台周边的喝彩声渐渐低落下来，变得有些安静。妖族最敬重强者，最热爱战斗，这样的场面看的极多，但想着这名实力明显不凡的蒙族强者，将要这样死去，民众的情绪难免还是有些异样。

“把他治好后，记得告诉他，药钱还是要还的。”

小德忽然把一颗土黄色的丹药扔到了那名妖廷医官的手里，面无表情说了一句，然后走下了擂台。

看着那粒土黄色的丹药，那名妖廷医官微微一怔，然后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擂台周边的民众里响起低声的议论声，然后响起好些吃惊的叫喊。

“难道那是黄树棘？”

“不会吧？”

黄树棘是妖域南方一种珍稀植物的树汁熬出来的丹药，有止血生魂的神奇功效，产量极少，也极为珍贵。

除了每年送入皇宫与长老会的少数丹药，世间绝大多数黄树棘，都在士族的控制之中。

作为士族倾全族之力培养、支持的强者，小德的身上自然带着黄树棘，但没有民众能够想到，他在重伤那名蒙族强者之后，竟会如此慷慨大方地用这种珍稀丹药去救对方的性命。

看着向擂台外走去的小德，民众们震惊至极，觉得他的身影要比传闻中更加高大。

无论四周投来的视线再如何灼热，无论议论声里有多少敬畏，小德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的漠然。

擂台赛继续进行，待他下一次上场还有一段时间，他穿过人群，在部落强者们的簇拥下回到自己的车辇。

族长一直坐在车辇里。

看着小德，族长脸上的神情有些怪异，欣慰淡然之余，有些不解：“你这几年变了很多。”

小德沉默了会儿，说道：“改变是因为有改变的理由。”

第949章 戴笠帽的年轻人

没有谁知道小德改变的理由，因为没有谁敢问他，哪怕是士族的族长。

整个妖族都知道他很冷酷，脾气很坏，虽然他真的已经变了很多。

但妖族里有很多大人物，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因为小德的改变是从数年前开始的，那时候，他刚刚从遥远的人族京都回来。

天书陵之变时，他联同画甲肖张与唐家二爷，直闯大周皇宫，浴血厮杀，精神与意志都禁受了极大的考验。

但那不是小德发生变化的契机，因为当时他是胜者一方。

真正让小德生出触动、开始变化的是那年冬天发生的一件事情。

京都尽笼风雪中，陈长生要去杀周通。

小德奉牧夫人的命令，与大周朝廷配合，不让他杀周通，更想趁机杀死他。

当时的小德无论境界还是实力都要在陈长生之上，更不要说他还有那么多聚星境的刺客帮手。

可最后的结局是周通死了，被千刀万剐而死。

陈长生没有死，也没有败。

虽然那天还发生了很多事情，并不是小德与陈长生之间的战斗，这件事情依然让小德感受到了极大的挫败。

他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为何陈长生比自己要小这么多，境界实力也不如自己，却能做到自己也做不到的事。

他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思考了很长时间，还是没有得出结论。

既然想不明白，那么像他那样做，会不会发生什么呢？

所谓改变，大概便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所谓改变的理由，再没有比这个更充分的了。

无论性情，还是那粒黄树棘，皆是如此。

……

……

天守阁的北面是皇城。

那里的擂台离皇城最近。

大西洲二皇子就站在那座擂台上。

因为他是从皇城里走出来的，而且他不想走太远。

只是做些必须做的流程上的事务，结局已经注定，何必走太远，浪费脚力。

就在小德获得第一场胜利后不久，大西洲二皇子也胜了，同样胜的理所当然，轻描淡写。

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都带着轻描淡写的笑容。

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拿出珍贵的丹药给败给自己的对手，因为他的对手没有受很重的伤，甚至还可以自己走下擂台。

还能走下擂台，自然可以再战，以妖族的好战欲望以及对名誉的重视，他的对手就这样退走，只能说明在先前的战斗里根本没有找到任何胜利的可能，双方的实力差距大到直接把信心都碾压成了齑粉。

……

……

晨雾终于渐渐散去，朝阳像虚假的红球一般，悬挂在远山的深处。

皇城观景台位于东面，是整座白帝城除了皇宫里三座石殿之外最高的地方，可以俯瞰城里所有的地方。

今天的白帝城有些怪异，大部分街区都安静至极，人影都没有一个，而有数十个地方则是极为热闹，正是擂台的所在地，石墙上到处都是拥挤的身影，远远看着就像是蚂蚁。

数百名红河妖卫警惕地注视着下方的动静，手里紧握着皮索，皮索的那头套在黑鹫的颈上，如果下方有异变，他们便会乘黑鹫而去，用最快的速度镇压，要比昨夜搜捕逃犯用的飞辇更加方便。

观景台上看到整个过程的大人物们情绪微异，很多视线落在了某位长老的身上。

那位败者正是来自这位长老的部落，成名已久，手段强硬，本来就是长老会某些势力刻意为大西洲二皇子安排的对手。

是的，妖族里有很多大人物都不愿意看到皇后娘娘的外甥成为下一代的白帝。

虽然天树荒火真的能改造神魂与身躯，虽然天选大典的公正无人置疑，但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某些妖族长老本以为可以通过这些安排，很轻松地把大西洲的二皇子拦下来，谁想到第一场就败的如此无话可说。

那位大西洲二皇子还没有展露他真正的实力，后续的那些安排可以奏效吗？

很多大人物的视线又落到那座如山般的身影上。

大长老不愧是相族的族长，就像他那些长寿的族人一样，珍惜着每一刻休息的时间。

在这样的时刻，他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了一般，难道他什么都不担心吗？

忽然，大长老睁开了眼睛，望向天守阁西边草甸上的那座擂台。

他的眼睛平静而无波澜，不似最老的井，而是最静的潭，然而在这一刻，潭里却掠过一抹寒意。

数位境界强大的长老也感知到了，随他望向草甸上的那座擂台，神情微异。

大长老转头望了一眼高处，沉默了会儿，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继续养神，或者睡觉。

比皇城观景台更高的地方是石殿，牧夫人坐在殿前的石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帝城，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

……

天守阁是妖族春祭的场所，如皇宫以及白帝城里绝大多数建筑一样，都是由石块砌成，只是外围多了一道绿色的河流，再加上那些种植超过千年的古树，看着要更加清幽，尤其是斜斜向西的那片草甸，在晨光下更是清美之极。

因为草甸与那道绿河，这座擂台的观众虽然也很多，但被隔在相对较远的地方，所以没有看清楚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还没有远在皇城观景台上的那些大人物们看得清楚，只知道胜负已分。

负责断定胜负的一位鲤族老人，看着还站在擂台上那个人，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虚，只是摇了摇头。

对战里输掉的那方已经被抬走，没有任何外伤，却是昏迷不醒，也不知道那个人用的什么手段，显得格外诡异。

擂台上的那个人本身也很诡异，戴着一顶笠帽，遮住了全部的容颜，但所有看到他的人都能感觉到，这个人很年轻，而且此人的身上自然散发出一种阴寒的气息，即便是渐盛的晨光与晨风都无法拂淡一分。

一位负责监督的长老会成员，眯着眼睛盯着那个戴笠帽的年轻人沉声问道：“你是哪个部落的？”

第950章 此间少年无人知

戴笠帽的年轻人说道：“天选需要报出身来历吗？”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水一样，而且还是平静无波的水。但如果有真正境界高深的大人物在场，或者能够听出，这不是水，而应该是冰，非经万年寒霜不能如此。

远处的围观民众一片哗然，哪里想到此人的反应如此冷漠强硬。

天选大典名为天选，从规则却能清楚地看出，更看得的乃是自强。无论是祖灵庇护又或是自强而胜，都不需要理会身份与来历，自古以来的所有天选大典，都不需要说明这一点。

那位长老会成员一时语塞，看着那名戴笠帽的年轻人微怒说道：“希望你今天的笠帽一直能够戴着。”

……

……

晨光渐超明亮，虽是深冬，却自有暖意。

远山深处的红日越来越高，笼罩着红河两岸的湿雾已经尽数散去，景物清明，美不胜收。

白帝城里的擂台对战也进行的如火如荼，无数精彩的、危险的对战画面不停出现。

街巷里、石墙上，草甸旁，皇城前，妖族民众粗豪的喝彩声不绝于耳，惊呼声时而响起。

很多知名的妖族青年强者战胜了自己的对手，却也有很多冷门发生。

有些深山老岭小部落推选出来的人物，展露出了出乎意料的境界实力。

皇宫与天守阁附近的几座擂台，自然是所有人关注的中心，相对安静一些，视线也更加集中。

随着天选典的进行，绝大多数视线落在了三座擂台上。

那三座擂台上分别站着三个人。

小德、大西洲二皇子，还有一个戴着笠帽的年轻人。

作为妖族中生代最强者与皇后娘娘的外甥，小德与大西洲二皇子理所当然应该是焦点，但现在更多视线、尤其是皇城观景台上那些大人物的视线，却是落在那个戴笠帽的年轻人身上。

那个戴笠帽的年轻人太过神秘。

直到现在为止，除了登记册上那个不知真假的名字，竟没有谁知道他的身份来历。那个年轻人似乎拥有某种魔力，所有对手根本都没有出招的机会，刚刚走上擂台，便会诡异倒下，昏迷不醒。

到现在为止，这个年轻人已经连赢了四场，而无论是负责判定胜负的鲤族执事还是负责监督的长老会成员甚至是第三场时专门前去查看的妖廷大将冲星河，竟然都无法看出他用的是什么功法。

他究竟是谁，来自哪个部落？

……

……

当绝大多数视线都集中在皇城与天守阁时，当极少数知晓内情的大人物情绪复杂看着那个戴笠帽的年轻人时，一座偏僻的擂台上也发生了些事情，只不过当时没有引起任何妖族民众的注意。

这座擂台位于白帝城贫民区松町，很是偏远，却离河畔太近，于京们在红河里欢快地翻滚庆祝，无数腥臭被它们从河底的淤泥里掀出，随风来到岸边，令人闻之欲呕，哪里会有什么强者愿意前来。

更早些的清晨，战鼓刚刚在上城敲响，渐渐传至松町，那座连夜由石块砌成的擂台上铺着的薄薄的黄沙微微的震动起来，但除了鲤族裁判官、两名监事和相关的吏员外，再也看不到别的任何身影。

天选大典虽然是普天同庆，生活还是要继续过，生活在松町的底层民众依然要做工，不然晚上就会饿肚子，与饿肚子比较起来，擂台对战这种事情虽然很有意思，也只好往后面放一放。

在做工之前，当然首先是要填饱肚子。各种粗陋的石灶开始冒起炊烟，已经有些发黑、不知道用了多少天的油锅里，各种面食开始发胀，然后痛苦地吐泡泡，脸都没洗的妖族民众们打着呵欠排着队。

轩辕破昨晚没怎么睡，醒的比较早，所以赶在人群之前便买好了早饭。

小巷深处的院落里微有雾气，那是灶上的水壶。

屋里纸门后面也微有雾气，那是撕开的牛纸袋里热腾腾的白面馒头与肉馅包子散发的神圣。

别样红与无穷碧吃的是馒头。

轩辕破吃的是肉包子，那个包子比他的脸小不了多少，被他咬了一口后，香味与肉汁一起淌了出来。

无穷碧的脸色很难看，看着他说道：“为什么你吃包子，却让我们吃馒头？”

轩辕破根本懒得理她，继续吃着包子，不时吮掉流到手指上的肉汁，看着极香。

无穷碧的脸色更加难看，声音尖锐说道：“你这是专门吃给我们看的吗！滚出去！”

轩辕破还是不理他。

经过一夜的调息，别样红的精神稍微好了些，但眉眼里的那抹死意还是无数驱散。

他看着轩辕破问道：“这包子什么馅儿的？”

“牛肉大葱。”轩辕破含糊不清回答道。

别样红叹了口气，说道：“真香啊。”

轩辕破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然后认真解释道：“先生，我可不是故意馋你，只是院长说过，受伤后不能吃太油，您且把碗里的粥喝了，馒头不吃也罢。”

他说的院长自然就是陈长生。

陈长生极为注重养生，包括轩辕破在内的国教学院一干人自然也深受影响。

别样红笑了笑。

无穷碧恶狠狠说道：“吃你的包子吧，撑死你！”

轩辕破没有理她，对别样红继续解释道：“今天我要花很多力气，所以要吃饱些。”

别样红虽然身受重伤，但神识依旧敏锐，院外传来的战鼓声以及街上的议论声都听得非常清楚，听着轩辕破的这句话，再想着昨夜他说这两天有事情要做，隐约明白了些，问道：“你要去参加天选大典？”

无穷碧性情孤拐，但见识极广，知道天选大典对妖族来说意味着什么，微微一怔，旋即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容，看着轩辕破嘲笑说道：“就凭你这头憨熊，居然也敢奢望迎娶白帝的女儿？”

轩辕破脾气就算再好，也有些忍不住了，闷声闷气说道：“你又知道什么？”

无穷碧的视线落在他明显萎缩无力的右臂上，冷笑说道：“我只知道你是个废物。”

别样红也注意到了轩辕破右臂的异样，反应却与无穷碧不一样，神情微异问道：“你修的是天雷引？”

第951章 天雷已隐谁能识

轩辕破有些吃惊，从来没有人能看出他修行的功法，此时却被别样红一语点破。

别样红见他神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问道：“这是陈长生替你挑选的功法？”

轩辕破点了点头。

别样红赞道：“我一直只以为他自己的修道天赋极佳，没想到眼光同样好，这个院长做的很称职。”

轩辕破想了想说道：“那倒也说不上。”

别样红又看了他的右臂一眼，说道：“看得出来，你练的不错，但好像有些问题。”

轩辕破没有在意，用纸擦着手指上残着的肉汁。

别样红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进入他的耳中，然后进入他的心里。

“天雷引就是天雷隐，隐风雷于无征象中，这一点你没有错，甚至可以说修的极好。”

别样红说道：“只是有些过于刻意了。”

轩辕破抬起头来，微怔问道：“先生您是在说什么？”

别样红看着他说道：“深植树根于沃土之中，不使其见天地，不受罡风之苦，以地火洗炼，其间暗生雷霆，积蓄渐久，待破土之时，陡然而成参天巨树，枝叶之间尽是雷屑电光，何人能挡其威？”

轩辕破的目光随着别样红落在了自己的右臂上。

他的右臂明显委缩，尤其是与粗壮的左臂比较起来，更是刺眼，显得格外凄惨。

小酒馆里很多酒客，以为这是当年他在京都被天海牙儿击败后落下的残疾，嘲笑过他很多次。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看似残废的右臂里隐藏着怎样可怕的力量。

当然现在已经被人看穿了。

轩辕破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是一位神圣领域强者，是八方风雨级别的传说人物。

他的神情顿时变得认真了很多，请教道：“刻意是指什么？”

别样红说道：“雷霆乃天地自然法则，隐只能隐其意，不须隐其形，就如同真正的参天巨树，一朝破土而出，携着万千土石，声势看似惊人，却失去了最重要的一点特性。”

轩辕破继续请教道：“请问是何特性？”

别样红问道：“天雷引的外法是什么？”

轩辕破毫不犹豫说道：“拳。”

别样红微笑说道：“我刚好对这方面有所了解。”

当年天书陵那场大战，他亲眼看到天海圣后一拳惊天下，生出极大感悟。

这些年，他也开始用拳，于是天海之后的世界里，再没有谁的拳头比他更强大。

自然，再也没有谁比他这方面的见识更广博精深。

“为何圣后娘娘当年没有用木凤，也没有用如意，而是用拳头面对我们这些家伙？”

别样红看着轩辕破的眼睛平静说道：“那是因为拳头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可以随心意而起，随心意而落，较诸剑与枪这等外物来说，至少在起合之时的速度更快，而速度……就是力量。”

轩辕破的眼睛亮了起来。

妖族要比人族与魔族更加重视纯粹的力量，他身为妖族一员，当然也不例外，但别样红的这番话对他产生的触动却并非缘自于此，而是因为这番话隐隐间揭示了一个很重要的道理。

无论道法剑法阵法，终究是要用于战斗，万法不离其宗，最终指向的就是速度与力量，哪怕呈现出来的画面再如何瑰丽夺目，气势再如何撼动山河，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隐风雷确实可以把力量蓄积到最大，但就像别样红说的那样，会影响到出招时的速度。

如何才能同时把这两点发挥到极致呢？

轩辕破提出了自己的疑难。

别样红用自己数百年的修道生涯与无数场战斗得出的珍贵经验开始替他讲解。

轩辕破的神情越来越专注，甚至忘了呼吸。

屋子里变得异常安静，晨风穿过纸门的缝隙，轻轻拂动着地面上的晶石与那三座小塔。

如果不是响起了无穷碧不耐烦的冷哼声，这场授道或者还会继续很长时间。

轩辕破醒过神来，对别样红拜倒行礼，然后起身离开了房屋。

站在屋前的木板上，看着院落外不时升起的炊烟，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别样红说的那些话，与他这些年的苦修经验，渐渐地融在了一起，让他想破解了很多修行时的疑难，甚至隐隐快要触到了某个边界。

他深深地吸了口微凉的空气，踩着微凉的白色鹅卵石走到墙前，用小木勺盛了清水浇到矮松里，又低头捧起微凉的井水用力地洗了几把脸，确认精神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擦掉脸上的水渍，走出了小院。

战鼓声依然不停地从上城传来。

红河里的涛声越来越响亮，而且隔得极近。

松町已经醒来，街坊们打着呵欠，抠着眼屎，拿着瓦罐，还在排队等着买早饭。

有些已经吃完早饭的苦力坐在粥铺外的长板凳上，跷着脚聊着闲话，仿佛根本听不到上城传来的战鼓，也听不到并不远的红河怒涛声，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对天选大典就不感兴趣，好些人议论着下工后应该去哪个擂台看热闹。

轩辕破从街上走过。

有相识的邻家姑娘问他吃过早饭没，他笑着点了点头。有相识的苦力汉子问他，小酒馆最近生意这么差，老板什么时候愿意再卖两个钱一杯的粗劣麦酒，他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然后，很随意的，包子铺的老板问他大清早地要去做什么。

他停下脚步，回答道：“我要去参加天选大典。”

街上安静了一瞬间，就连铺子里蒸锅边缘溢出的热雾，都凝滞了片刻。

下一刻笑声响了起来，很久都没有停下，而且越来越响亮，带着嘲弄或者有趣，带着善意或者恶意。

轩辕破摸了摸后脑勺，也憨厚地笑了起来。

……

……

轩辕破去的擂台就在松町，离他的家很近，可以走着去，不需要坐车，能省一笔钱。

当他走到擂台所在的街口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很多看热闹的民众，但登记名册连两页纸都没有写满。

这里很偏僻，远离皇城与天守阁，没有什么大人物会注意到这里，而且不可能有什么厉害人物，自然也无法吸引那些想挑战自己的强者前来，愿意在这里登擂的，往往是对天选大典没有任何想法，只是凭着蛮勇想去玩闹一番的普通妖族民众，这种普通民众之间的战斗自然谈不上精彩，往往更像是市井里的流氓打架，草草几个回合便会罢手。

负责这座擂台的鲤族裁判官和两名监事已经觉得无趣到了极点。那些松町的吏员更是觉得无聊，登录名册桌前的那名小官甚至已经开始犯困，脑袋不时地垂落，眼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重重地磕到桌沿。

轩辕破走到桌前，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那名小官惊醒了过来，很是恼火地抬起头来，想要训斥几句，却怔住了。

第952章 一拳

他认识轩辕破。

轩辕破也有些意外，因为他认识这个小官。

就在前几天的小酒馆里，这名小官曾经喝的烂醉，对他说过很多恶毒的话。

看到轩辕破，那名小官很是吃惊，问道：“你这个小子来做什么？”

轩辕破指了指桌上的名册说道：“他们说要在这里登记名字。”

那名小官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说道：“你要参加天选？”

轩辕破说道：“是的。”

那名小官失笑起来，嘲笑说道：“你这个废人也想娶公主殿下？”

轩辕破说道：“我没想过娶殿下，但我要参加天选。”

那名小官带着鄙夷的神情说道：“我看你是想送死吧。”

这处擂台的参赛者不多，轩辕破的身躯又极魁梧醒目，已经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这时候听着那名小官的笑声与嘲弄，更多人望了过来。松町本来就是个小地方，很容易遇着熟人，围观民众里有几名常去小酒馆的酒客，看着这幕画面赶紧走了过来，知道轩辕破的来意后很是吃惊，劝说他赶紧打消这个主意。

“我说你不是疯了吧？这可不是胡闹的！”

“你没听说西荒道殿这次一个教士都没派？上城那边的擂台有朝廷和长老会的医官盯着还好，我们这里如果受伤了怎么办，可没有人会替你医，到时候流血不止，真会死的！”

“就算平日里被人嘲笑几句，何必为了证明自己来冒这个险？”

轩辕破沉默着，没有回应这些关切，见此情形，那几名酒客也没有再说什么。

那名小官员看着他嘲笑说道：“你非要坚持送死，那也由得你，只是到时候在台上可别哭的太难看。”

轩辕破拿起墨笔，在名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及相关信息，拿了根布条系在右手腕上。

时间渐移，终于轮到他走上了擂台。

擂台四周的围观民众互相询问他的来历。

一名赌坊的执事想着先前的画面，挤到桌前问那名官员：“需要注意吗？”

那名小官冷笑说道：“就是一个洗碗工，吹嘘自己曾经去过京都，以为自己是多了不起的人。”

先前试图阻止轩辕破的一名酒客在旁说道：“他确实去过京都。”

那名小官被驳斥后很是生气，脸涨的有些红，喝道：“那又如何？就算他以前曾经威风过，现在也不过是个废物！”

微凉的晨风吹散了松町的炊烟与热雾，也拂动了参选者手腕上的布条。

轩辕破的身形很高大，但他的对手更加魁梧。

那个魁梧的中年汉子看了眼轩辕破萎缩如树枝的右臂，眼里流露出轻蔑的神情，说道：“我很同情你一开始便遇到了我。”

说完这句话，伴着一阵极清楚的喀喀声，他的身躯变得更加高大，如一座小山般，在擂台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看着这幕画面，擂台四周的围观群众很是震惊，心想相族的人怎么会来这里？

无论在哪个年代，相族都是妖族前三的大族，哪怕是最普通的族人，也拥有着难以想象的神力。

按道理来说，这样的大族子弟应该去皇宫与天守阁附近的擂台，怎会来松町这种小地方？

负责判定擂台胜负的那名鲤族执事微微眯眼，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原因。

来自长老会的那名监事闭着眼睛，仿佛在睡觉，很明显事先便已经知道了此事。

那名妖廷官员，感受着那名相族子弟身上流露出来的强大气息，则是微微挑眉，心想这等实力，再加上相族秘法相辅，如果好生练上两年，想来应该有资格成为红河妖卫，今天却来到松町参赛，看来所图不小。

这般想着，这名妖廷官员再望向轩辕破的视线里便多了很多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听到先前擂台下的那些争执，不知道这个神情沉稳的熊族青年是何来历，只是觉得此子明明已经废了一臂，却还来参加天选，勇气着实可嘉，只可惜一开始便遇着了一个无法战胜的对手，真是令人惋惜。

轩辕破不知道那名妖廷官员在想什么，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

就像他听到了对手说的话，也不会在意，时间还是清晨，擂台赛只是第一场，他如果想要走到皇宫前，还要很长时间，还要打很多场，就像他选择松町这个擂台的道理一样，他需要节约时间。

于是，他没有与对方说任何话，也没有像真正的高手那样安静的、好整以暇地等着对方出招，而是直接向着对方走了过去，脚步看着有些匆匆，于是在围观的民众看来便显得有些慌乱。

那名相族子弟眼里的轻蔑神情变得更加浓郁。

轩辕破举起拳头，向前击出。

他的右臂很萎缩，袖子被晨风拂的到处乱摆。

他出的是左拳。

他的拳头看着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平直无奇，出拳的角度也很普通，根本谈不上什么招式，就像是乱砸一般。

那名相族子弟没有想到他竟是没有任何招呼便出手，眼神里闪过一抹怒意，沉喝一声，同样也是一拳击了过去。

相族子弟魁梧如山，拳头也是极大，就像是一块从峰顶落下的巨石。

巨拳破空而起，带起了呼啸的巨风，其间隐着一些星光的碎片，看着声势颇为惊人。

与之相比，轩辕破的拳头是那样的普通，没有任何威势可言。

两个拳头越来越近，眼看着便要相遇，形成的对照也更加鲜明。

相族子弟的巨拳，让轩辕破的拳头看上去显得很可怜。

有些围观民众，想着稍后的惨烈的画面，不忍再看，纷纷转过头去。

轩辕破没有转头，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依然还是那样的沉稳，或者说木讷。

这是被对方的拳势吓傻了，还是太过愚笨，根本反应不过来？

擂台下有些民众这样想着。

那名小官员从桌后站起身来，盯着擂台上的画面，带着恶意这般期望着。

那名妖廷官员一直注视着擂台上的画面，他很确定轩辕破不是吓傻了，也不是反应不过来，因为轩辕破的呼吸没有乱。

所以他无法理解，既然明显在力量上不是对手，轩辕破却没有任何别的动作，依然继续向前出拳。

如果不是有绝对的自信，那么便是因为骄傲与尊严？

那名妖廷官员这般想着，忽然有些欣赏轩辕破的勇气。

在或者怀着恶意、或者残忍、或者不忍、或者惋惜的视线注视下。

轩辕破的拳头与那名相族子弟的拳头终于相遇了。

如果从外表来看，这两个拳头相差极大。

当他们的拳头相遇时，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小石子落在巨石上。

如果考虑到这两个拳头的力量差距，更像是一个鸡蛋撞在了巨石上。

擂台上出现一声轻响。

啪的一声，真的很像是鸡蛋碎了。

令人震惊的是，轩辕破的拳头没有碎，也没有像小石子般被巨石震飞到天空里。

他的拳头与相族子弟的拳头，紧紧地抵在了一起。

他的拳头看着是那样的小，却是那样的稳定。

无数声轻响随之密集而起，然后渐渐变得清晰、震耳。

喀喀！

就像是昨日那片断落的山崖。

轰的一声！

就像是那片山崖落入红河之中，震起无数巨浪。

擂台上气浪大作，化作无数狂风，呼啸而起，掀起无数灰尘。

那名相族子弟的眼里流露出一抹惊恐至极的眼神，痛苦而绝望地嚎叫起来。

带着凄厉声音呼啸的狂风骤然消失，只余些许在擂台上缭绕，带动了轩辕破有些空荡荡的袖管，然后落在相族子弟的身上。

如小山般的魁梧身躯，就在这些看似温柔的风里渐渐变矮，然后垮了。

那名相族子弟瘫坐在擂台上，右臂颓然无力地垂落着，有血水正在从衣袖下溢出。

先前擂台上啪的那声轻响以及随后的那些喀喀声，都是断裂的声音。

他的拳头与轩辕破的拳头相遇时，最先触到的是手指。

于是他的指骨断了。

接着，他的腕骨断了。

再接着，他臂骨断了。

最后，他竟连肩骨也断了。

他的脸色异常苍白，眼神惊恐至极，身下一片湿漉，分不出来是汗水还是血水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轩辕破收回了拳头，没有再次发起攻击。

看着这幕画面，那名相族子弟知道自己活了下来，眼里惊恐变成了惘然，然后渐渐涣散。

在他最引以为傲的力量层面上，他竟然败的完全没有任何话说。

他甚至无法生出报仇的念头，因为轩辕破展现出来的力量太过强大，强大到不可思议。

这种难以想象的差距，直接碾压了他的身躯以及战斗意志，甚至压垮了他的精神。

他开始不停地呕吐，把吃的所有早餐全部吐到了擂台上，难闻的味道渐渐溢开。

无论站在擂台上的那名鲤族执事，还是负责监督的两名官员都像是没有闻到这个味道。

擂台四周那些普通吏员，以及围观民众更是呆怔无语。

这名熊族青年究竟是谁？

那个看似平实无奇的拳头，为何会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

……

第953章 比声音更快的刀

在无数震惊的视线里，轩辕破走下擂台，来到那张小桌前，看着那名小官问道：“请问下一轮大概要多长时间？”

那名小官想着刚才擂台上的画面，视线下意识里低了下去，似乎是想要避开对视，却看到了轩辕破的拳头。

那个看着平实无奇，却又是那样可怕的拳头。

那名小官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用颤抖的手翻着名录，翻了很长时间，才说道：“后面还有……七场。”

他的声音也有些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轩辕破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想了想七场需要的时间，向人群外走去。

很多好奇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心想他刚刚获得了这场对战的胜利，这时候又是要去哪里？

那名小官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些，想着先前自己的失态，又有些老羞成怒，苍白的脸上生出两抹不正常的血色。

忽然，一片喧哗声响起，无数道视线投向擂台上。

这一场对战的胜利者，是位干瘦的中年男子，神情漠然，手里提着一把寒意十足的铁刀。

看着那名中年男子，那名小官很是吃惊，心想这位凶人怎么也来了松町打擂？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赶紧翻了翻名录与流程表，确认这名干瘦男子便会是轩辕破下一轮的对手。

他终于松了口气，同时生出很多舒畅，望着远处街上不知道在做什么的轩辕破，在心里恨恨想着，就算你确实有些蛮力，那又如何？不过是多留一轮罢了，稍后还不是被人砍死的命！

……

……

天选典乃是妖族盛事，地处偏远的松町擂台，也很是热闹，而本以为乏善可陈的对战过程也进行的一波三折，尤其是轩辕破获胜之后的那七场对战，竟然都是真正的高手出战，场面异常精彩。

松町的贫民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那名鲤族执事以及妖廷和长老会的官员则是早就已经猜到了真正的原因。

妖族有很多高手并不奢望获得天选典的最终胜利，成为落落殿下的夫君，但也想尽可能地进入天选典的前列，为部族与自己争得荣耀，如果能够最终获得进入天树、接受荒火洗礼的资格，那更是最好不过。

这些高手很清楚自己如果去皇宫或者天守阁附近的擂台，很难坚持到最后，所以他们刻意挑选松町这个最偏僻的擂台，就是想要避开那些同阶甚至更强大的对手，尽可能地坚持的久一些，走的远一些。

现在看来抱有这种想法的高手不少，比如被轩辕破击败的那位相族子弟，比如后来陆续出现的那十余名厉害人物，但与皇客和天守阁附近的那些擂台相比，终究还是这里的难度要低很多。

随着这些高手陆续登场，对战变得越来越激烈，最后七场对战结束之后，负责维系擂台防护阵法的晶石都需要做一次更换，可以想见这些战斗进行的多么激烈，尤其是随着两名极有名气的妖族强者出场，围观群众的情绪变得越来越高昂，擂台四周惊呼之声不停响起，轩辕破在第一场对战里带来的震惊平息了很多，但那名妖廷官员以及一些民众偶尔还是会望向人群外围，看着轩辕破提着的那个牛皮纸袋，不解地猜测着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悄无声息间，红日便已经越过了对岸群山的峰顶，照耀在了河面上，白帝城最后的晨雾也已经尽数散去，各处的擂台基本上都已经结束了第一轮，松町这边同样如此，很快便轮到了轩辕破再次登台。

看到轩辕破的身影，擂台四周的围观民众想着先前那个破山般的拳头，顿时喝起彩来，有些平日与他相识的街坊与正在休憩的苦力，更是大声地替他鼓劲，然而当轩辕破的对手也出现在擂台上后，喝彩声与鼓劲声很快便小了下去。

轩辕破的对手是一名干瘦的中年男子，正是第一轮时跟着他上台的那位。

看着那名干瘦的中年男子，擂台四周的民众显得有些畏惧，桌后的那名小官脸上流露出一抹冷笑，就连擂台上的鲤族执事还有来自妖廷与长老会的两名官都忍不住摇了摇头，情绪变得有些复杂。

这名干瘦的中年男子来自涅族，叫做涅尺，是位真正的妖族强者，在红河两岸名声极大，真元极其雄浑，刀法极其冷酷，就如此人的性情一般，但凡败在他刀下的对手很少有能够活下来的。

在第一轮的对战里，他的对手便是被他一刀砍落了头颅，那名负责监督的妖廷官员竟连出声阻止都来不及。

这名妖族强者的刀法奇快无比，就如闪电一般，据闻他曾经对一位同伴说过，虽然自己在刀道上的修为远不如王破，但如果单纯比拼速度，就连王破的刀也不见得有他的快。

“你的力量确实不错，但那是远远不够的。”

涅尺看着轩辕破面无表情说道：“因为你太慢。”

这句看似平淡的话实际上非常霸道，而且确实很有道理。

无论力量再如何强大，若是无法跟上对手的速度，那么又如何能够伤到对手？

听着这句话，轩辕破沉默了。

他不是感到了不安，没有自信，而是想到清晨离开小院前，别样红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速度就是力量。

这句话如何理解？

速度，从本质上来说就是对力量的一种运用。

真正的强者，绝对不会是那些徒有无穷力量，却不知道如何运用的人。

怎样才能把力量转换为速度呢？如果能给他一段时间好好领悟别样红的那些话，或者……

没有或者。

也没有时间。

一道明亮至极、却又寒冷至极的光线，在轩辕破的黑眸里乍然出现。

那是一道刀光。

虽然在言语里颇为不屑，但涅尺对轩辕破的力量还是有所忌惮，所以他没有给轩辕破任何准备的时间。

他要用自己最快的刀，直接把轩辕破的头颅砍下来。

这一刀确实很快，势若奔马，实如闪电。

直到刀光变成一道亮芒在轩辕破的眼瞳里展开后，铁刀出鞘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锃的一声清鸣，锋利而寒冷的铁刀，破空而起。

当擂台四周的人们听到这声音的时候，铁刀距离轩辕破的脖子已经只剩下半尺距离。

第954章 又一拳

风都来不及缭绕，人们的眼睛都来不及眨，惊呼更来不及出口。

那把刀便已经来到轩辕破的身前，眼看他的颈便要被砍断，头颅将要落下。

那名妖廷官员提前已经有所准备，却赫然发现涅尺的刀居然比他预计的更快，自己竟还是来不及阻止。桌后的那名小官心里同样有所准备，但依然难以压抑心中的喜悦，只是那笑容还来不及上脸。

那是很短暂的一个时间片段，声音都来不及传播，擂台四周一片寂静，充满着惊恐的气氛。

最终打破寂静，让时间流速回复正常的，是一道清楚无比的声音。

不是擦的一道刀声，也不是头颅落地发出的骨碌声，而是噗的一声闷响。

就像是熟透了的果实落在坚硬的地面上，砸了一个稀烂。

就像是装满了酒水的皮囊被相族族长一屁股坐扁。

更像是一个拳头重重地砸进了烂泥地里。

是的，这个声音最像，因为这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涅尺的铁刀快若闪电，但轩辕破的拳头更快。

他的拳头快到根本没有谁能够看到，连残影都没有一丝。

在铁刀离他的颈还有半尺距离的时候，他的拳头就已经砸在了涅尺的脸上。

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随着拳头，尽数落下。

涅尺的脸开始变形，鼻梁下陷，眼眶裂开，下颌撕裂，无数鲜血像盛开的花瓣一般，向着四周展开。

在轩辕破的拳头下，他的脸看着就像是一摊稀泥。

他颈骨几乎同时断掉，头颅向后翻去，挂在了后背上。

看着就像一颗沉甸甸的红果，挂在了枝头。

这画面看着有些诡异，极为恐怖。

不愧是成名已久的妖族强者，涅尺竟没有立刻死去，裂开的喉骨里发出意味难明的声音，在擂台上摇晃了好几下，才最终摔落到地面上，伴着那些难看难闻至极的汁液飞溅，就此死去。

擂台上下，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

那名鲤族执事看着轩辕破，神情有些恍惚。

那些还没有来不及惊呼的民众，神情呆滞，忘了惊呼。

那个小官员正准备为轩辕破的死亡而庆祝，笑容终于现了出来，却比哭还要难看。

轩辕破看着自己的拳头，有些微怔。

然后他看着涅尺的尸身摇了摇头，说道：“你太快了。”

今天参加天选大典，他没有想过要杀人。

只不过对手的刀来得太快，杀意来得太凶。

怎样才能把力量变成速度？怎样才能把速度发挥到极致？

别样红说，不要太刻意。

随心意而起。

随心意而落。

虽然没有正式的仪式，但轩辕破曾经拜落落为师，而落落是陈长生唯一的女学生。

从此而论，他本就是西宁镇旧庙一脉，而且他是国教学院的学生，和陈长生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

无论是随心意还是顺心意，都是修心意，而心意是世间唯一不能修的道法。

他说对手的刀太快，不是在说风凉话，而是实话。

那把刀快到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想，只能凭本能动作。

不需要思考，行在意先，如此才是真正的随心意。

……

……

轩辕破走下擂台。

围观的民众如潮水一般自动分开。

那名妖廷官员，看着轩辕破的身影，微微挑眉，唤来下属，要他去查查轩辕破的来历。

第一场对战时，轩辕破凭借力量直接轰傻了那名相族子弟，已经让他与那名长老会官员感到震惊。

但那肯定不如这一场带给他的震惊强烈。

因为涅尺是真正的妖族强者。

那名妖廷官员看到涅尺闪电出刀的画面时，更是非常确定，就连自己也不是涅尺的对手。

然而涅尺却败在了这名熊族青年的拳下！

如果说涅尺是真正的强者，那这名熊族青年又算什么？

……

……

轩辕破走到那张小桌前。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来到这张小桌前。

他认识的那名官员的脸色也已经变了很多次。

最开始的时候，这名小官的脸上满是鄙夷与嘲弄，接着是震惊与回避，再接着是羞辱与愤恨。

现在，这名小官的脸色苍白至极，就像是受了风寒，却又在不停地流汗。

尤其是当轩辕破站到桌前，阴影落在他的身上时，他更是汗出如浆，瞬间便湿透了衣裳。

一名吏员在旁看着，有些担心问道：“曹司，没事吧？”

轩辕破这时候才知道这名小官的名字。

那小官有些含混不清地应了几句，抬起衣袖不停地擦着汗，却哪里擦的干净。

轩辕破知道他为何如此，却也没做理会，待名录确认后，便自离开。

那小官抬起头来，看着轩辕破的背影，不自禁地想着前日在小酒馆里自己说的那些话。

那时候他已经喝了很多酒，本来已经忘了很多事，但今日受了这么多惊吓，早已把那些话尽数记了起来。

“这不就是个废物吗！”

“这样的一个废物吹牛，你们也还真信啊？还天海家的高手……干脆说是天海胜雪好了！”

“熊崽子你给我站住！”

“你们看看他的手，这就是个废物，没半点力气，也就只配洗个碗，还说自己是国教学院的主管？”

“那可是国教学院！你要有那本事，还会呆在这里洗碗？”

想着那天自己居然骂了此人那么多声废话，他的汗水流得更快了。

待记起来那天自己还往此人身前吐过一口痰，他更是觉得一阵眩晕，快要昏了过去。

轩辕破走出人群，来到街角，从纸袋里取出牛肉包子吃了起来。

第一场对战结束后，他便发现对战确实很耗气力，于是去包子铺把最后一屉的牛肉包子买了。

果不其然，他到现在为止只出了两拳，便觉得极饿。

包子已经放冷，肉汁微凝，并不是太好吃，但他吃的很专心。

人们看得也很专心。

擂台上还在进行着激烈的对战，却无人再关注。

所有的视线都落在外面的街边，落在轩辕破的身上，落在他的手上。

仿佛他手里的那个肉包子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第955章 像礁石一样

天选大典的进程确实很简单，而且迅速。随着对战的进行，每一轮都只会剩下一半的参选者，于是进行的越来越快，天时尚早，整个过程便已经进行了一大半。

很多擂台已经决出了最后的胜利者，按照分区开始进行激烈的争先战。皇宫与天守阁附近的那几座擂台则是很早便已经选出了最后的人选，因为再没有谁敢向那几位发起挑战。

小德、大西洲的二皇子、那位神秘的戴笠帽的年轻人，站在各自的地方。

妖族民众们，看着擂台上那几个看似孤单，实则傲然的身影，眼里满是敬畏与崇拜的情绪。

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小德，这位妖族中生代的第一强者，在先前的对战里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实在太过可怕，无论是红河妖卫副统领还有那些妖将，在他的手下都走不了几个回合。

这本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随着王破晋入神圣领域，肖张被大周朝廷通缉，他如今在逍遥榜上排名第二。

神圣领域的大陆强者们，自然不会来参加天选大典。天南那些宗派山门里的隐居长老也不可能不要脸地来求娶落落殿下，那么除非梁王孙亲至，又或是大周神将里排名靠前几位前来，谁会是他的对手？

就像白帝城里绝大多数普通民众想的那样。

最后能够迎娶落落殿下，禁受荒火洗礼，成为下代白帝，当然就应该是小德。

小德比普通民众知道更多的秘辛，但他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这是大陆强者必须要有的自信，更重要的是，不管皇后娘娘有何想法，无论天选典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政治角力，但既然是要按照祖宗规矩行事，他便不可能失败，因为没有人能够战胜他。

他静静站在擂台上，感受着四周投来的目光，没有沉醉，也没有不耐。

其余擂台上的那些身影也同样平静，无论是那个戴笠帽的年轻人，还是大西洲的二皇子，或者那些妖族强者，他们都是真正的大人物，他们已经习惯了成为民众注视的焦点。

他们这时候只需要平静地等待，等着最后的那几名参选者出现。

至于那些参选者会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他们根本不会在意。历经如此多场战斗能够杀出来的人必然不简单，那些偏僻的、贫穷的街区又能出现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如何能够威胁到他们？

就在这时候，有些民众的视线向着下方移了过去，露出好奇的神色。

皇宫与天守阁都在高处，若要行来或者由坡道绕行，或者沿着城中央的那道天梯直上。

天梯下方传来一道沉重的声音，听着就像是战鼓一般。

民众知道那应该不是战鼓，因为现在离暮时尚早，还没有到天选大典结束的时辰。那这是什么声音？为何如此沉重，却又令人心生振奋之感，甚至仿佛就连荒火的气息都变得强大了数分？

天守阁四周的水面忽然生出层层涟漪，那名戴笠帽的年轻人静静地看着，不知道是否看出了什么。

大西洲的二皇子看着皇城前石砖间漫起的微尘，微微挑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小德看着天梯的方向，神情微凛，不知道感觉到了什么。

他们这样的强者，自然早就已经听出来，从下方传来的并不是战鼓声，而是脚步声。

问题在于多少人同时行走才会生出这样的震动，让天守阁旁的水面生波，让皇城前的砖灰微作？

那些人的脚步又该是怎样的整齐，才能不显丝毫嘈杂纷乱，竟像战鼓一般激荡？

越来越多的视线向着下方望了过去。

渐渐的，那些曾经看着小德与大西洲皇子的充满敬畏或者爱慕的眼光变成了震惊。

……

……

天梯上出现了很多民众，穿着简单朴素的衣裳，甚至有些人的衣裳有些破烂，散发着脏臭的味道。

他们明显来自下城，甚至可能是滨江一带。

那些衣着华丽的上城居民们，如果平时看到这些贫苦民众的破烂衣衫，定会好生取笑一番，如果那些随身带着好些香囊的贵族小姐闻到这些贫苦民众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味，必然会捂住口鼻，露出鄙夷的神情。但今天他们没有这样做，因为这些贫苦民众的数量太多了。

天梯上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这让他们下意识里感到了恐惧。

那些民众们沉默地走着，看着就像潮水，很快便淹没了天梯，然后向着皇城前漫去。

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员很自然地联想到所谓民变，神情骤变，接着却发现并非如此。因为那些来自下城的穷苦民众的脸上虽然能够看到狂热，但看不到疯狂，更多的是敬畏与向往。

这些民众是想趁着天选大典的机会，来到平时根本无法踏足的皇城前看热闹？

也不对，因为他们很沉默，而且脸上没有贫苦民众脸上惯见的畏缩不安神情，反而显得格外骄傲。

最关键的是，这些穷苦民众看都没有看一眼巍峨壮观的皇城，只是看着前方。

……

……

看到这幕画面，很多妖族大人物都皱起了眉头，包括这时候坐在最高处石殿前的牧夫人。

一名妖廷大臣沉着脸喝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民众离开下城的时候，便已经有官员前去查问，很快便确定了原因。

一名官员低声禀告道：“据说是跟着一位参选者前来。”

那名妖廷大臣神情微异，说道：“下城那种地方能有什么人物？即便有，为何会有这么多人跟着？”

民众跟着获胜的参选者前来皇城前看热闹，这是很普通的事情。

但今天不普通在于，跟着那名参选者来的下城民众数量实在是太多。

而且这些下城民众的情绪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

……

从下城来的贫苦民众们，没有看皇城，没有看天守阁，只是看着前方。

在他们的前方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神情沉稳的近乎木讷的熊族青年。

那名熊族青年穿着一件朴素而干净的衣裳，容貌寻常，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但很多妖族大人物们已经注意到，那些下城来的围观民众，与这名熊族青年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

如果说下城民众像潮水一样，那名熊族青年就像礁石，所有的海水都畏惧地退在远处。

这段距离，或者便意味着敬畏。

下城民众望向那名熊族青年的眼神里写满是敬畏。

除了敬畏，还有狂热，还有一抹惘然。

仿佛他们受到了太多震惊，到现在依然没有完全醒过神来。

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第956章 一样的暮光

“他第一场的对手是一位相族子弟，双方纯以力量对冲，相族子败败。”

位于高处的皇城观景台上，那位负责判定擂台胜负的鲤族执事微躬着身。观景台上空荡荡的，长老会成员与妖廷的高官这时候都在幽暗的石殿里，拿着刚刚送来的卷宗，若有所思。

听到那名鲤族执事的话，很多道视线落在了最高处那座如山般的高大身影上。

大长老也是相族的族长。

为何会有一名相族子弟去松町那种地方参选？结果却还输了？

大长老依然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一般，没有任何反应。殿里的大人物们摇了摇头，视线重新落回卷宗上，一名妖廷高官忽然神情微变，说道：“第二场他的对手居然是涅尺？”

听着这话，石殿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显见也很是吃惊。对于这些妖族大人物们来说，涅尺当然算不得什么，但毕竟是一名声名在外的强者，心想如果真是此人，为何也会输了？

“涅尺是被直接轰杀的，因为他的刀没有对方的拳头快。”

那名鲤族执事没有去听前方石殿里传出的惊呼声，低着头继续说道：“第三场出战的是韩孝道。”

一个震惊的声音从石殿里传了出来：“且慢，你说的是我们都知道的韩孝道？”

那名鲤族执事声音微颤说道：“是的，然后他也败了。”

有人急声问道：“接下来呢？”

那名鲤族执事沉默了会儿，似乎当时发生的那些事情对他的精神冲击依然没有完全消散。

“第四场是吴豫，他也败了。”

“吴豫？”那人惊声说道：“你没有弄错吧，他怎么可能也败了？”

就在这时，有一位官员看着卷宗后面陆续出现的那些响亮的名字，微微皱眉问道：“等会儿，本官不明白，为何如此偏远的下城擂台，会有如此多的高手出现？”

那名鲤族执事的头更低了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石殿里也没有哪位同僚或是长老会的成员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不约而同的沉默里隐藏着一些尴尬的意味。

石殿里很多大人物都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

除了像小德这样强势的人物，各部族的族长与在妖廷里的官员们并没有奢望本族的参选者能够获得天选大典的最终胜利，迎娶公主，他们只是想着趁此机会让本族的青年强者进入前列，得到进入天树的资格，只要接受荒火洗礼与祖灵的祝福，便能能够提升很多实力，甚至可能在短期内再做突破。

基于这样的原因，这些大人物们不约而同的把自家部族里颇具潜力、却又不是特别引人瞩目的青年强者安排进了极少受到关注的下城区，希望能够避开更多的强敌，争取获得三个名额之一。

这种想法很有道理，哪怕拥有这种想法的部族很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彼此还是提前撞着了，但下城区的竞争依然还是要比皇城与天守阁附近来的轻松的多。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最终的结果却是如此。

被各个部族寄予厚望的青年强者们都败了。

他们败给了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的熊族青年。

一名长老忽然厉声问道：“就算此子奇迹般地连胜六场，又代表松町胜了三椿区的大选，拿到了一个名额，那么为何只有他一个过来？下城区不是有三个名额吗？另外那两个呢？”

他是鹿族的族长，今天偷偷把自己最宠爱的私生子放在了南乡，也是希望能够混水摸鱼，替私生子谋到明日进入天树的机会，然而明明先前已经收到消息，说他的私生子已经胜了，为何现在却没有出现？

“那个家伙代表松町出战，拿了三椿区的名额后，又去了星河湾与南乡。”

那名鲤族执事想着先前看到的那些画面，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他把那两个名额也抢了。”

石殿里安静了片刻，明显是因为吃惊与不理解，片刻后鹿族族长愤怒的吼声响了起来。

“这个蠢货究竟想做什么！拿了一个名额还不够吗！难道他不知道名额不能转让！”

这是很多长老与官员都想不明白的事情。既然已经拿到了三椿区的名额，明日便能进入天树接受荒火洗礼，为何那个家伙却不肯罢手，还要跑到星河湾与南乡再战两场？

虽然说天选大典的规则没有禁止这样做，虽然说那个家伙的实力可能确实很强，可是真正强大的对手还没有出现，他这样做除了消耗真元、浪费精力，还能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鲤族执事想着那个家伙走上擂台时说的那番话，有些犹豫说道：“好像是因为……他不喜欢别人参加天选大典，只要参加的人，他都要打倒。”

这叫做什么理由？这根本无法理解。

忽然有道冷漠声音说道：“我不理解，他是怎么赢的。”

不是真的不理解，而是不相信，是质疑。

很明显，包括那位官员在内的很多妖族大人物，都觉得这件事情太过蹊跷，生出了很多疑心。

那名鲤族执事却是想到了别的地方，神思微微恍惚，说道：“他用的是拳头。”

“拳头？”

“是的，无论对上涅尺、韩孝道，还是别的哪位强者，他都只用了一拳。”

“一拳？”

“是的，他每次登场只出一拳，然后他的对手便会倒下。”

石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暮色不浓，斜阳犹在，风却变得有些凉。

鲤族执事站在观景台上，衣衫被风拂动，在夕晖里看着就像是燃烧的旗。

从清晨到暮时，天选大典的擂台对战不知道进行了多少场。

但很明显，今天最重要的是下城区里发生的九场对战。

在九场对战里，那个家伙一共出了九拳。

每场一拳。

一拳败敌。

这是什么样的概念？

那又是怎样的画面？

大人物们神情微凛，沉默不语。

是的，哪怕是再如何风姿动人，气魄惊人，可以闹出再大的动静，也不至于让那些下城的穷苦民众沉默而整齐的跟随，望着那人的眼神是那样的狂热与敬畏。

问题在于，那个家伙不是各部族派去的族中高手，他是真正的下城人。卷宗里写的非常清楚，他在下城生活了很多年，他做过苦力，刷过油漆，现在还在一家小酒馆里刷盘子。

殿里的大人物们离底层非常遥远，但他们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又是多么的危险。

“这个家伙到底是谁，名字看着有些眼熟。”

随着这句话打破沉寂，无数道视线望向了殿里某处。

在那个角落里有一个很魁梧的身影，但就像相族族长一样，从始至终，都很沉默，仿佛睡着一般。但到了这个时候，无论是长老们还是妖廷的高官们，都不会让他再继续装睡。

因为他是熊族的族长。

熊族族长缓声说道：“你们不要看我，这不是我安排的，我也没有资格安排他，至于他是谁……你们应该知道，如果连他的名字你们都忘记了，你们又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呢？”

……

……

在很短的时间里，今天下城发生的事情便传开了。

那些衣着华贵的上城居民们，看着那个身影的眼神里多了很多敬畏与恐惧。

那些美丽而娇气的贵族小姐们，看着那个身影的眼神里多了很多热度。

其余六名同样获得进入天树资格的参选者，看着那个身影时的情绪却各自不同。

有的眼神里充满了忌惮，有的充满了杀意。

大西洲二皇子目光微凝，不知道在想什么。

戴笠帽的年轻人看着皇城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德静静看着那个身影，想着刚刚收到的具体战报。

他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这个熊族的青年，可为何此人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数千名下城民众在皇城广场前停下，就像是潮水一般。

人群最前方空出一大片，那个如礁石般的身影显得愈发清楚。

观景台上的大人物们没有再说话。

更高处的皇后娘娘也没有说话。

这便是默认。

负责天选大典的高官看着他问道：“你是何族？报上名来。”

卷宗上面写着所有参选者的姓名，报名只是核定人选真身的一种传统习俗，注明部落则是一种荣耀。

皇城前很安静，无数目光望了过来，想要知道答案。

“熊族。但我今日并非代表部族出战。”

暮光照在他的脸上，很像湖面反射出来的光线。

大榕树在湖对面，灶房在湖的这边。

他眯着眼睛，不知道是被光线刺着了，还是在憨憨地笑。

“国教学院，轩辕破。”

第957章 有事，弟子服其劳

皇城前很安静，那名官员与轩辕破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里。

国教学院？轩辕破？

场间依然安静，只不过这次的安静没有维持太长时间，便被窃窃私语打破，然后那些私语声越来越响亮，渐渐变得嘈杂起来，其间还夹杂着不少惊呼，直至最后变成了潮水呼啸而起。

民众们记起了多年前的那个传闻。

据说有位天赋异禀的熊族少年去了八万里外的人族京都，成功地考进了青藤六院之一的摘星学院，却被天海家的某位少爷打成了残废，反而因祸得福进了国教学院，甚至听说还成为了落落殿下的学生！

那两年里，这个颇具传奇性的故事是很多民众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个熊族少年是很多妖族少年羡慕的对象，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局势改变，尤其是最后的结局，这个故事以及那个熊族少年渐渐被人淡忘，偶尔有谁记起那个传闻时，也不过是摇摇头，叹两口气罢了。

直到今日天选大典，下城民众如潮水一般涌到皇城前，他如礁石一般站在最前方，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告诉所有人，他就是那个曾经的熊族少年，他现在依然代表着国教学院。

满场哗然，喧闹至极，无数视线落在轩辕破的身上，想要看清楚这个传闻的主角究竟长的什么模样，更想知道为何这几年他忽然消失了，如果传闻是真的，他不是从国教学院里逃走的吗？为何今天会以国教学院的身份出战？如果让教宗陛下知道了这件事情，又会出现怎样的问题？

皇城四周微有骚动，数十名教士从外面走了进来，那些教士有些是妖族有些是人族，大多数穿着黑色的教袍，少数穿着青色道衣，还有一位穿着红色神袍，居然是位大主教。

看着这些神情漠然、自有肃穆威严的教士，很多民众下意识里低头行礼，然后让开道路。

从前些天开始，西荒道殿便大门紧闭，白帝城里的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为什么，甚至听说大主教把欢迎大西洲皇子的晚宴请柬都撕了，为何包括大主教在内的这些教士们，这时候会忽然出现在皇城之前？

大主教带着数十名教士向着轩辕破走了过去。

看着这幕画面，联想着那个传闻的结尾，民众们的心情变得紧张起来，又有些看热闹的兴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大主教什么都没有做，直接走到轩辕破身旁，然后沉默地站在了那里，数十名教士散开，把轩辕破与民众尤其是与那些红河妖卫及官员们隔了开来，明显摆出了保护的姿态。

紧接着，皇城外再次骚动起来，唐家商行的数名看似普通、却又给人一种极强悍感觉的管事从外面走了进来，向轩辕破与大主教行礼后，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片刻后，大周使馆的官员也到场了，虽然情绪有些复杂，甚至可以说有些犹豫、挣扎，但最终还是向着轩辕破等人走了过去，站在了轩辕破的另一边。

轩辕破是熊族，但他今天的身份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无论是大主教还是使馆官员还是唐家商行的管事，此时还无法知晓朝廷、离宫或是汶水城以及天南的应对，但在如此紧张敏感的时刻，都必须非常明确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

……

在那个传闻的结局里，那个愚蠢而无耻的熊族少年，眼看着当时的国教学院院长也就是现在的教宗陛下陈长生便要被天海圣后杀死，国教学院眼看就要覆灭，所以他逃走了。

大周官员与唐家管事出现，尤其是西荒道殿大主教的出现，直接宣告了那个传闻的结局是假的。

小德看着远处的轩辕破，双眉微微挑起。

他知道轩辕破这个名字，但也只是知道而已。

曾经让妖族民众们津津乐道的所谓传奇故事，对他这样的大人物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在那几年的国教学院里，轩辕破绝对是最不出名的人，非常普通，无论是唐三十六还是苏墨虞又或是折袖都要出名的多，更不要说落落殿下以及陈长生。

小德没有想到今天轩辕破却忽然出现，并且弄出了如此大的阵势，这让他不禁生出了一些警惕，看起来轩辕破在白帝城里已经隐藏多年，难道陈长生和国教对今天的事情早有准备？

有很多妖族大人物，和小德生出相同想法，皇城观景台后的那座宫殿变得异常安静，熊族族长无视所有的视线，起身缓步向殿外走去，坐在最高处的大长老却仿佛还在沉睡。

有资格坐在更高地方的，只能是牧夫人。她知道轩辕破一直生活在白帝城里，最开始时还派出暗卫监视了很长时间，只是轩辕破始终未曾有过任何动静，于是渐渐放松了监视，直到今天忽然再次看见。但她与小德还有那些长老、大臣的想法不同，她非常确信，无论是国教还是大周朝廷都来不及做出反应，更不要说提前做好准备，按道理来说她不需要担心什么，但刚才那个声音她听得很清楚。

“国教学院，轩辕破。”

这个家伙终究是国教学院的学生，会不会对自己的计划带来什么影响？

牧夫人的眼里闪过一抹淡淡的杀意。

天选典开始的时候，落落在登高望远，看着远山里那九棵天树，静而无思。

白帝城里对战正酣时，落落开始午睡，用了最清新的薰香，睡的很是酣然。

暮色降临，进入天树接受荒火洗礼的人选即将出现时，她在喝茶，显得很是平静。

她没有压抑自己的情绪，也没有伪装。

因为她天生贵气，而且先生曾经教过她，每临大事要有静气。

她是真的很平静，因为她根本不在乎这一次的天选大典，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无论父亲与母亲是怎样想的，无论长老大臣与民众是怎样想的，无论魔族与人族是怎样想的，只要她不愿意，就不会接受。

她曾经听莫雨说过，圣后娘娘当年曾经这样评价过那位……小师母。

师母都能做到的事情，她当然也能做到。

她之所以没有没有表达过任何反对的意思，始终静静地等待着，是因为她知道反对也没有意义，更是因为她一直在等待着先生的到来，如果先生没来，不，如果先生来不了，不，如果先生来不及……

最后走了便是，与这座皇宫与这座城以及这条红河告别，就此再也不相见。

她端着茶杯，看了眼手腕上的那颗石珠，在心里默默想着。

便在这个时候，李女史急步走了进来，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说道：“七名胜者。”

“九棵天树，为何只有七名？”

落落心想这里面肯定又有着什么阴谋诡计，觉得有些厌烦，轻轻饮了口茶。

李女史欲言又止，说道：“有一个是轩辕破。”

噗的一声，落落把茶水尽数喷了出来。

第958章 轩辕，破

轩辕破参加天选大典？居然还连胜九场？明天他就要进入天树，接受荒火与祖灵的考验？

听到这个消息，落落很是吃惊，怔了半晌才醒过神来。

她从李女史的手里接过丝绢，把茶水擦拭干净，蹙着的眉尖却无法抹平。

她知道，天选大典的消息一旦传开，轩辕破肯定会做些什么，所以事先便派了人去盯着，只是看着两天都没有回音，她以为不用再担心，谁能想到，轩辕破居然自己报名参加了天选！

她想不明白，轩辕破为什么会参加天选大典。

以他的性格，直接拿着一把菜刀直闯皇宫，试图把她救走，倒更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这个家伙是要做什么呀？”

李女史看着落落微蹙的眉尖，在心里叹了口气，很是忧虑。

她想到了某种可能，可那实在是难以接受。

轩辕破喜欢公主殿下？

可殿下是喜欢教宗陛下的。

国教学院里的人们，怎么都好这个呢？

……

……

知道了轩辕破的身份与来历，无数道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些衣着华贵的上城居民与那些矜持的贵族小姐们张着嘴，震惊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至于那些随着轩辕破而来的下城民众，事先便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但得到确认后，还是抑止不住兴奋起来。

负责天选大典的那名高官脸色则是变得极其难看，他看着轩辕破满脸胡须，却依然稚气未曾全消的脸颊，声音微寒说道：“你为何会来参加天选大典？”

按道理来说，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不需要被提出，因为谁都知道参加天选大典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不然为何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妖族各部落的青年强者们都赶到了白帝城。

但具体在轩辕破的身上，这个问题则非常有意义，而且是在场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因为如果那个传闻是真的，那么轩辕破除了是国教学院的学生，更是落落殿下的学生。

“难道你也想迎娶公主殿下？”

那名高官盯着轩辕破的眼睛，声音低沉至极，充满了恼怒与不耻：“不要忘记，虽然皇廷没有建档，但谁都知道，当年你在国教学院是拜过师的！”

师徒最终成为伴侣，这种事情在大陆上并非没有发生过，但终究不是什么美事。

尤其是做学生的，如果有这种想法，在谁看来，都是非分之想。

轩辕破说道：“能够成为殿下的学生是我最大的荣耀，不管殿下是否承认，我永远是她的学生。”

那名高官更是生气，寒声斥道：“那你还来参加天选大典！你是想羞辱殿下吗？”

轩辕破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迎娶殿下，何来羞辱？”

那名高官说道：“既然如此，你为何来此？”

轩辕破想了想，说道：“我是来捣乱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很认真，语气很坚定。

就像刚从稻田里爬出来的泥猴，从树上跳到湖里的调皮鬼，却像一个老书生般说着话。

那名高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你要做什么？”

轩辕破解释道：“捣乱的意思，就是说，我想让天选大典无法顺利进行。”

那名高官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你不想让殿下嫁人？”

“不错。”轩辕破望向远处的小德、大西洲二皇子和其余几名参选者，然后抬头望向皇城高处，认真而坚定地说道：“谁都没想娶走殿下，因为我不会让你们赢。”

皇城前很安静，他的声音非常明亮，可以传到很远的地方。

那名高官冷笑说道：“天选大典乃是祖灵替公主殿下选择夫婿，你有什么资格阻拦？”

轩辕破说道：“谁都不能决定殿下的婚事，无论是天树荒火还是祖灵。”

听着这话，四周一片哗然。

那名高官被气的浑身发抖，厉声喝道：“你居然胆敢亵渎天树，不敬祖灵！”

“如果真是由天树荒火与祖灵选择，天选大典就不会按现在的流程进行，就不会第二场便去接受荒火洗礼，所谓天选，终是自择，殿下的婚事，只能由殿下自己决定。”

轩辕破望向皇城高处说道：“我知道公主殿下她绝对不会愿意嫁给一个外族人。”

无论那名高官如何愤怒，那座宫殿如何孤高而令人心生畏意，他的神情始终是那样的沉稳，甚至显得有些木讷，声音也同样如此，却有着一种很奇特的说服力。

皇城四周响起了无数喝彩声。

这些声音来自最普通的妖族民众，不分上城还是中城或者下城。

因为轩辕破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

传闻里，皇后娘娘一心想要把落落殿下嫁给自己娘家的侄儿，只不过长老会诸位族长强烈反对，才被迫举办天选大典，便是如此，皇后娘娘依然没有改变想法。

你看，那名大西洲二皇子就站在皇城前不远的地方。

落落殿下怎么能嫁给这个外族人？他有什么资格成为下一代的白帝？

绝大多数妖族民众都是这样想的，只不过迫于皇后娘娘数百年来的威严，他们不敢表现出来。

直到轩辕破说出这句话，让他们觉得好生痛快。

“参加天选大典、通过层层选拔，最终能够站在这里的都是真正的强者，就像你一样。”

一道清冷又充满威严的声音，从皇城的最高处响起，破开云层，来到地面。

白帝闭关静修，那么这便是现在整个妖族唯一的声音。

皇城四周顿时变得安静起来。

很多妖族民众跪倒在地。

“你又如何知道，落落她不愿意嫁给你们其中某位呢？”

听着这话，很多妖族民众的神情微惘，心想无论是天选还是祖灵考验，那名大西洲二皇子身为外族都不可能有任何优势，难道那个传闻是假的？众人错怪娘娘了？

是的，整个大陆都知道，落落殿下是皇后娘娘唯一的女儿，向来备受宠爱，皇后娘娘怎么可能对她不利，想来只是想要替殿下谋求一门最好的婚事罢了。

想着这些，民众们望向轩辕破的视线发生了些变化。

——既然如此，你还来捣乱，那就不该了。

轩辕破望向皇城高处，说道：“殿下她不会喜欢这里的任何人。”

牧夫人的声音依然冷漠：“你又如何知道？”

这句话非常不好回答。

牧夫人是落落的亲生母亲，她都不知道的事情，为何轩辕破能知道？难道说他与殿下之间真的有什么？

无数道视线再次落在轩辕破的身上。

有的民众想要知道他的答案，更多民众和那些大人物们希望他不要再多说一个字。

轩辕破根本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自己也没有想，便给出了答案。

“我当然知道，国教学院里的人都知道。”

他认真说道：“殿下喜欢院长，怎么会愿意嫁给别人？”

第959章 别样，红

皇城四周再次陷入瞬间的绝对安静里。

轩辕破在这句话里说的院长，自然是国教学院的院长，也就是今日的教宗陛下陈长生。

落落殿下喜欢陈长生？

如果只看身份地位与年龄，陈长生当然是最好的对象，问题在于……

整个大陆都知道，落落殿下是陈长生的学生，而且陈长生已经有了一位道侣，正是南方圣女徐有容。

轩辕破的这句话是怎么回事？

那位大周朝廷官员微微挑眉，有些不悦。

西荒道殿大主教脸色微变，最终没有说话。

那位唐家管事也强行压抑住情绪，保持着沉默。

皇城观景台也是一片安静，殿里的那些妖族大人物们面面相觑，完全不知该做何反应。

难道轩辕破说的是真的？落落殿下一直都暗中喜欢着她的那位老师？这……怎么可以？

在皇城的最高处，牧夫人也不再说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除了国教学院里最早的那些人，能够猜到落落心思的人并不多，她是落落的亲生母亲，自然早就已经知道。

她没有想到的是，轩辕破居然会当着如此多的人面，把这件事情直接挑破。

要知道这件事情，无论对陈长生还是落落的声誉，都会带来极为不好的影响。

轩辕破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真的蠢，还是坏？

另外那座石殿里，落落也知道了轩辕破说的那句话。

她想起了清晨母亲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你就算能够骗得了整个世界，又如何能够骗过自己呢？

她一直把那份心意好好地珍藏着，不让任何人、包括陈长生看见。

她本以为会继续这样下去，哪能想到原来国教学院里的那些家伙们早就已经知道了。

现在，整个世界都知道了。

这可该怎么办啊，真是太害羞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埋怨了两句轩辕破。

不知道是不是暮色渐浓的原因。

她的小脸有些微红。

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生气，反而有些小小的开心。

……

……

安静是因为太过震惊，于是茫然。

听到轩辕破那句话的所有人都有些惊慌失错。

安静也意味着气氛会变得紧张起来。

“放肆，你竟敢对殿下如此不敬，说出这样的胡言乱语！”

那名高官看着轩辕破，气的浑身颤抖，指着他的脸喝道：“来人啊！”

他的话没有说完，也没有红河妖卫涌上来，把轩辕破惹事的舌头直接砍掉，因为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很低沉，如古钟一般嗡鸣，在皇城前回荡着，就像是幽谷里鸣涧的回响。

这不是牧夫人的声音，而是妖族另外一位大人物的声音。

观景台后的石殿里，大长老缓缓睁开眼睛，不再继续装睡，缓缓站起身来，走出殿外，来到皇城墙边。

如山般的巨大身影落在遥远的下方，笼罩住了很多人的头顶。

大长老没有对轩辕破最后那句话做任何评论，就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般。

无论是从妖族的尊严或是与人族的复杂关系考虑，这或者是最好的应对。

“你刚才说的没有错，所谓天选，最终还是要看自己如何。希望你明天能得到祖灵祝福，后天能走到最后。”

整座白帝城都听到了大长老低沉而悠远的声音。

这便是他对轩辕破的态度，非常明确而且清楚，这也可能是他对人族的态度。

于是再没有什么为难，那名官员与准备逮捕轩辕破的红河妖卫退了回去。

牧夫人站在皇城最高处，望着远山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

……

如来时一般，来自下城的贫苦民众如潮水一般离开皇城，淹没天梯，然后渐渐消散于陋巷窄街里，沉默于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中，也不知道在以后的那些岁月里，他们会不会记得今天的这场热闹。

在散开之前，这片黑压压的潮水先把轩辕破送回了松町。

今夜的松町显得格外热闹，但并不嘈杂。

来自西荒道殿的教士们平静而警惕地站在街巷的高处，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唐家管事带着来自天南的数十名修行者，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所有点燃灯光的地方。

一些身材魁梧、充满力量的壮汉则是在更外围的地方，检查着所有进入松町的人。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人族势力在妖族都城里摆出这样的阵势，都很容易惹出事端，而且显得对妖廷极不尊敬。

牧夫人的动作太快，从流言开始传播到天选大典正式召开不过数日时间，人族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代表国教学院出战的轩辕破，自然成为白帝城里人族最大或者说唯一的希望。

为了保证轩辕破的安全，大主教等人根本不会在意妖族会不满，而且他们明确地表明己方对妖族的不信任。

大主教看着轩辕破的眼神很热情，那位唐家管事也是满脸希冀。

轩辕破明白他们在想什么。

在大主教等人看来，轩辕破消声匿迹多年，今天忽然现身，想必是收到了离宫的指令。

“教宗陛下知道这件事情了？”

大主教看着轩辕破，有些紧张问道：“还是说他老人家已经来了？”

轩辕破摇了摇头，说道：“院长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看他的神情，大主教等人知道他没有撒谎，不由沉默了起来。

南溪斋合斋时发生的那些事情，已经在前天夜里传到了白帝城。

大主教非常清楚，如果离宫知道这件事情，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破坏牧夫人的安排。

他也这样做的，最开始的时候，便撕掉了晚宴的请柬，表明了最激烈的态度。

但如果教宗陛下还不知道这件事情，离宫来不及做出安排，就凭轩辕破与他，又能做些什么？

大主教想到刚才轩辕破说的那句话，感到了强烈的恐惧与不安。

如果落落殿下与教宗陛下之间真有什么，那事后教宗陛下会不会一怒之下用圣火把自己烧死？

心情激荡之下，他的脸有些微红，仿佛喝了好些烈酒。

“拜托了。”

他看着轩辕破，神情悲壮说道：“哪怕要死千万人，你也不能让殿下嫁给那个大西洲二皇子！”

第960章 白，菜

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种事情，轩辕破觉得自己可以试着做一下。

可如果变成大主教说的这样，真的会死千万人，轩辕破便有些拿不准主意了，而且以他对落落殿下的了解，如果殿下知道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也许会连夜整理嫁妆，第二天清晨便嫁过去。

大主教踮起脚拍了拍轩辕破的肩膀，很有深意地看了他两眼，便与唐家管事一道离开。

在巷口等了很长时间的熊族族长走了过来，很有深意地看了轩辕破一眼，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不用踮脚，因为他比轩辕破更加魁梧高大。

“大周官员去了皇城，但没有来这里，说明他们的朝廷并不介意殿下嫁给大西洲的那位二皇子。”

熊族族长说道：“教宗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轩辕破说道：“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熊族族长说道：“今天是你自己的想法？”

轩辕破嗯了一声。

熊族族长看着他叹了口气，说道：“当初我让你回部落，你不肯，非要留在白帝城，我拿你也没办法。”

轩辕破很认真地说道：“以后我会替部落出力的。”

“以后再说，我想说的是你已经在松町胜出，为何要去另外两个擂台？这已经坏了天选大典的规矩。”

熊族族长比划了两个数字，说道：“如果不是这两位为你做保，皇后娘娘完全可以让你明天进不了天树。”

看着族长的手，轩辕破有些吃惊，心想相族族长与士族族长这两位大人物为何要替自己说话？

他说道：“我没有想那么多，也不是故意要破坏规矩，只是想着谁敢对殿下生出野心，我就要把谁打下来。”

熊族族长想着在皇城前轩辕破说的那句话，忍不住挑了挑眉，说道：“胆魄不小，可你能打得过小德吗？”

轩辕破很认真的想了想，得出了一个非常确定的结论：“打不过。”

熊族族长刚刚挑起的浓眉落了下来，叹了口气，说道：“那你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

轩辕破说道：“我想试试，至少要坚持到最后。”

熊族族长明白他的意思，所谓坚持到最后，不过是拖时间罢了。

如果能够多拖一天时间，等到国教方面应对的可能性便会大一些，虽然现在看来，希望依然很渺芒。

白帝城与京都之间隔着八万里山河，前天那场神圣之战里的禁制，更是断绝了双方之间的联系。

熊族族长想了会儿，忽然说道：“小德不见得会坚持到最后。”

轩辕破闻言微怔，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你参加天选大典，一心想的是殿下的婚事。”

熊族族长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但你不要忘记，他们的目的是想成为白帝。”

轩辕破更想不明白，如果能在天选大典胜出，娶到落落殿下，难道不就是会成为下一代的白帝吗？

熊族族长离开了，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最后留下了一番很认真的话。

“你有现在的本事，能让这些教士与唐家管事护着你，确实是因为国教学院，但你不要忘记当初是族里把你送到京都去的，就算你坚持以国教学院的身份出战，但屁股也不要太歪，行事时也要多考虑一下族里的利益。”

轩辕破没有反驳，沉默不语。因为这句话很有道理，如果没有部族的推选与看重，他当年根本没有机会去京都，更不会认识陈长生与落落，然后成为国教学院的第三个学生。

看着熊族族长渐渐消失于夜色里的魁梧身影，轩辕破忽然想起了唐三十六。

如果唐三十六听到这番话，肯定会嘲笑他屁股很肥很大，一张板凳根本没办法坐下。

是的，何必苦恼于屁股应该坐哪边的问题，同时坐两张板凳不就好了？

轩辕破顿时觉得身体轻快了很多，转身向着小巷深处走去。

熊族的战士守在最外围的街巷，唐家高手与数名天南修道强者占着高处，西荒道殿的教士们则是守在巷外。

小巷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不远处便是松町的天树侍庙，在夜色里显得异常安静，隐约能够闻到灯油的味道。

小巷最深处是轩辕破住了数年的小院。

他推开木门走进院中，踏过白色的圆石，脱下靴子，用清水沐足，站到木地板上。

他看了眼白墙边的那棵矮松，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心情，走进了屋里。

小院外看似安静，实际上隐藏着很多人，除了那些奉命保护他的人，还有很多冷漠注视着他的视线。

那些视线或者来自某些部族，来自长老会，来自大西洲，最多的当然来自妖族皇廷。

如果有谁发现皇廷通缉的两位神圣领域强者，一直都住在这座小院里……

轩辕破很确信，无论部落里的战士还是那些教士与人族的修行强者，都无法阻止小院被直接碾平。

别样红与无穷碧的伤似乎……好些了？

轩辕破不懂医术，无法确定。

无穷碧断臂后流血过多，脸色依然苍白，但早晨拿过来的馒头都吃的干干净净。

别样红则还是像昨夜那般静静地坐在那里，神态从容。

轩辕破接着注意到地板上的那些晶石颜色已经变淡了很多，那几座木塔的位置似乎也进行了挪动。

“您……可还好？”

屋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他无法确认别样红眉眼间的那抹死意有没有消散。

别样红神情温和说道：“好些了，就是有些肚饿。”

轩辕破醒过神来，赶紧转身出去准备做些晚饭。

只是推开纸门后，他停下脚步，回身对别样红很认真地行了一礼，说道：“谢谢您。”

他谢的是清晨时别样红对他说的那番话。

一位大陆强者的战斗经验，对任何修行者来说，都是最珍贵的收获。

走出屋门，他从整齐的柴火堆里取出木柴，开始生火做饭。

家里存的冬菜不多，他只是简单做了两个菜，炖了一钵腊肉土豆饭。

别样红接过饭菜后道了声谢。

无穷碧的脸色依然很难看，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哼了两声。

第961章 秋山，源信

别样红注意到轩辕破自己没有拿筷子，关心问道：“你不吃吗？”

他知道轩辕破今天去参加天选大典，却没有问一句，因为从轩辕破的神态便能猜到结果。

他更关心，轩辕破明天要去天树接受荒火礼炼，今夜不吃饱如何能行？

“我有吃的。”

轩辕破从怀里摸出一个纸袋，从里面取出吃剩的牛肉包子，就着面前的半碗菜汤便吃了起来。

看着这幕画面，无穷碧怔了怔，然后不作理会，低头进食。

片刻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别样红一直看着轩辕破手里的包子，不禁皱了皱眉。

包子冷的都硬了，肉汁凝成了白油，该多难吃，为何自家夫君却一直盯着？

……

……

天色未亮，松町笼罩在最黑暗的夜色里，轩辕破已经起来。

他走出小巷，示意那些警醒的教士们没有事，去往邻街买了一纸袋牛肉包子，半锅白粥，两碗玉米糊，一碗干拌面，两个炸糍粑，一屉馒头，还有三样小咸菜，提回了小院。

他自己还是吃的牛肉包子，其余的那些则是为别样红与无穷碧准备的一整天的饭食。

在别样红隐有深意以及无穷碧很是恼火的目光注视下，轩辕破沉默地吃了六个牛肉包子，洗漱完毕，整理衣着，对别样红郑重行礼，从柴堆里抽出山海剑，再次走出小院。

与昨天不同，今天他一出现便吸引了无数道视线。

西荒道殿的数十名教士，熊族的百余名战士，簇拥着他向玉京渡走去。

轩辕破注意到，唐家的管事以及数名天南修道者也不远不近跟着。

昨夜他便见过那几名天南修道者，据唐家管事介绍，有一位来自慈涧寺，据说是叶小涟以前在外门时的师叔。

晨雾笼罩着白帝城，就像过往数万年里的每一个寻常无奇的冬日一样。玉京渡也像往日那般热闹，但占据码头最好位置的，已经不再是那些辛苦的菜农，而是妖族皇廷的官员以及像熊族族长这样的大人物。

朝阳被对岸的群山遮的很严实，加上雾气浓重，天光很是幽暗，看着仿佛还在夜里。

登上渡船后，红河里忽然掀起了一阵波浪，船身微微摇晃，然后不知何处传来低沉而恐怖的吼声。

如果是外来者，听着这些吼声，感受着红河里的怒涛，只怕会生出很多惧意，但在场者都在白帝城里生活了很久，知道那是于京醒来后正在进食弄出的动静，不以为意，随着数筐最肥美的无鳞梭鱼倒入河水里，很快那些吼声便消失了。

晨雾渐渐散去，已经能够看见近处的河水，水面很是平缓。

对岸的群山依然在雾气深处，哪怕朝阳已经渐要跃过某处山坳，也只能隐约看到那九棵无比巨大的天树的剪影。

船首破水，涛声阵阵，晨光渐至，待抵达对岸的时候，朝阳散发出来的红暖光线，已经驱散了所有的雾气。

连绵无数里的青山就像无数道重叠的屏障般，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群山里的九棵天树，在晨光里看着就像是巨大的火把，散发着令妖族敬畏又心生欢喜的无形荒火。

天树无比巨大，只有最雄峻的山峰才能承载，彼此之间的距离也很远，最近的也有数十里路。

通往天树的石道有九条，都从一个地方开始，便是玉京渡对岸的那座高台。

牧夫人站在高台上。

晨光落下，把她的身影照耀的清清楚楚，显得格外高大。

晨风轻拂，华丽至极的长裙随之摆动，显得格外威严。

天海圣后与教宗寅已经回归星海，南方圣女与苏离远赴圣光大陆，白帝静修养伤。

当年的五圣人，如今还会出现在世人眼前的，便只有她。

妖族长老与妖族皇廷的大臣将军分成两列站在下方。

今天有资格到场的都是真正的大人物以及随侍，气氛很是严肃，安静的听不到任何声音。

礼乐声起，众人跪拜。

有皇廷官员出列，开始诵读祭文。

祭文诵毕，祭品如流水般送了上来，一应流程进行的非常顺利。

轩辕破等六人顺着石阶，向高台上走去。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的背上，然后有无数心思生出。

谁能够通过今天的天树荒火洗炼，通过祖灵的考验？

又有谁能够在明天的最终大典里获得最终的胜利，迎娶落落殿下？

小德的境界实力最为强大，而且血脉纯正，按道理来说，没有谁能够胜过他。可是很明显，皇后娘娘属意大西洲二皇子，甚至有可能白帝陛下也是这样想的，不然大长老那夜之后为何会变得如此沉默？

还有那个忽然冒出来的轩辕破，明明是熊族子弟，却代表国教学院出战，如果只论背景，那是相当雄厚，只是人族应该还来不及做出应对，他应该是自行其事，那么又能有什么作为？

另外两名妖族强者同样也是声名远播，通过祖灵考验应该不是难事，如果小德稍有不慎，明天还真有可能输给他们，可为什么那个戴笠帽的年轻人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显得那般孤清冷傲？

要说今次天选大典有什么惊奇之处，除了轩辕破横空出世，那便是这名戴笠帽的年轻人。

小德、大西洲二皇子，还有那两名妖族强者的身份来历都清清楚楚，即便是轩辕破现在也已经没有可以隐瞒的，然而到此刻为止，依然没有谁知道那名戴笠帽的年轻人究竟是谁，来自何处，想要做什么。

按道理来说，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皇廷里的秘谍以及各部族都早已开始了暗中的调查，问题在于，白帝城里隐隐有一道力量把这个戴笠帽的年轻人隔绝了起来，极其隐秘却又强硬地斩断了所有暗中窥向这名年轻人的视线。

能够让皇廷与各部落大人物都查不到此人的身份来历，并且还不显山露水，这道力量实在太过可怕。

很快便有很多部落因为隐惧停止了调查，即便是皇廷秘谍最终也只知道了那名戴笠帽年轻人的住所，然后收手。

那名戴笠帽的年轻人住在一个院子里，那个院子离相族的庄园非常近。

这很容易联想到什么。

不是没有谁想过，这名戴笠帽的年轻人可能不是妖族，甚至可能是妖族的敌人，但即便真的如此，也无所谓。

因为就在今天，这名戴笠帽的年轻人便要进入天树里，接受荒火的洗炼，接受祖灵的考验。

如果此人真的对妖族心存敌意，是人族甚至可能是魔族派来的奸细，那么必将被荒火直接烧的神魂俱灭。

这本来就是天选大典最核心的部分。

只有对白帝一族誓言忠诚的生命，才能承受天树荒火洗炼、祖灵考验的生命。

能够度过这一关的强者会自动离开原先的部族，成为白帝一族的成员。

妖族长老以及诸大臣将军，最终会同意牧夫人的安排，也正是基于此点。

无数双视线落在了大西洲二皇子的身上，或者凝重，或者冷漠，或者带着疑问，或者带着恶意。

南溪斋合斋时发生的事情，昨夜已经传到了白帝城。

大西洲的皇族果然所谋极大。

难道这位二皇子真的能够心甘情愿改造身魂，成为妖族的一员？

哪怕这样做，他可能成为下一代的白帝。

在无数视线的注视下，大西洲二皇子转过身来，望向妖族长老与大臣将军们。

晨光落在他俊美的脸上，却无法照清楚他的真实情绪。

似乎有些遗憾，又有些解脱，最终化为平静。

他说道：“我退出。”

第962章 焚心以火【上】

听到大西洲二皇子的这句话，高台四周安静了瞬间，然后一片哗然。

小德望着他的身影，眼眸微寒，另外两名妖族强者对视一眼，看到彼此脸上的震惊。

轩辕破张着嘴，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有那名戴笠帽的年轻人依然静静地站在原地，微低着头，隐藏在阴影里。

无论是传闻还是随后发生的这些事情，都表明皇后娘娘准备让落落殿下嫁给大西洲二皇子。

在轩辕破以及代表人族的道殿、使臣们眼里，他是最被警惕的对象。

今天他却忽然宣布要退出天选大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传闻是假的？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也是假的？

皇后娘娘为何会举办这场天选大典？她究竟准备做什么？她到底想把落落殿下嫁给谁？

小德还是那两名同样背景雄厚的妖族强者？

难道说，她准备把落落殿下嫁给轩辕破代表的……教宗陛下？

无数道目光落在高台上，在牧夫人与大西洲二皇子之间来回。

妖族长老与大臣将军们很要知道这对姑侄究竟在弄什么玄虚，也想知道大西洲二皇子有什么解释。

“不错，我随使团前来白帝城，确实是想迎娶表妹，因为我喜欢她。”

大西洲二皇子微作停顿，脸上流露出一抹微涩的笑容，说道：“但既然表妹早已有了真心喜爱之人，我又何必从中横插一刀？我可不愿意她因为这件事情记恨我。”

很多视线投向了轩辕破。

大西洲二皇子的表妹是落落，他说表妹有了真心喜爱之人，自然是应的昨日轩辕破那句话。

昨日之前，没有太多人知道落落殿下喜欢自己的老师这件事情，也不会相信这件事情，但当轩辕破说出那句话后，很多人忽然发现这极有可能是真的。

不管大西洲二皇子这句话是真是假，但他用这个借口退出天选，谁也不好说什么。而且他点明自己退出天选的原因，更是为轩辕破昨日说的那句话推波助澜，落落与陈长生必然要承受更大的压力。

……

……

牧夫人没有什么反应。

大西洲二皇子的退出，本来就是她事先的安排。

他最后这句心机深刻的话，虽不是她的安排，也经过了她的默许。

她现在更关心一件事情，或者说，她只关心那件事情。

晨光渐渐变得明亮起来，没有谁注意到，她看似无意，实则极有深意地看了某个方向一眼。

那名戴着笠帽的年轻人就站在那个地方。

从最开始的时候，牧夫人就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

每每想到对方居然敢孤身离开雪老城来到这里，即便是她也不禁深感震撼。

这是黑袍当初提出的条件之一。

她虽然同意了，但并不相信这件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按道理来说，这名戴笠帽的年轻人绝对无法通过祖灵的考验，那么结局必然极为凄惨。

当然，如果换成别的年轻强者，为了能够通过祖灵考验，迎娶落落，或者真有可能会冒着极大的风险，接受天树荒火的洗炼，改造身躯神魂，成为真正的妖族。

谁都想成为下一代的白帝，那是连小德这样的逍遥榜强者都无法抗拒的最大的诱惑。问题在于，以这位年轻人的身份，绝无可能成为下一代的白帝，而且他也不会愿意。

如果说这片大陆有谁能够无视这种诱惑，这名年轻人与大周的年轻皇帝毫无疑问排在前两位。

那么黑袍为何会提出这个条件？这个年轻人为何会参加天选，愿意冒险进入天树接受荒火的洗礼？如果只是为了与妖族联盟，对抗日趋强大的人族，应该还有很多别的方法。

相族族长没有看那名戴笠帽的年轻人，但注意力其实一直都在此人身上。

牧夫人想不明白的事情，他也想不明白，而且他不知道那份协议的具体内容，所以更加担心。

他问道：“会不会出事？”

牧夫人说道：“黑袍向来算无遗策，应该不会出事。”

稍作停顿后，她神情淡漠说道：“如果他在这里出了事，我想也会是件好事。”

相族族长明白了她的意思，沉默片刻后说道：“断山军昨夜已经抵达葱洲北。”

断山军是妖族最强大的军队，数万年来一直驻守在寒冷的北方，监视着魔族的动静。

牧夫人说道：“大长老的安排自然不会出错。”

相族族长终于忍不住看了那名戴笠帽的年轻人一眼。

如果今天，这名年轻人死在天树荒火的洗炼过程里，那么……妖族最强大的断山军便会在最短的时间里通知大周的葱州军府，然后北上……战争就要开始了。

……

……

大西洲二皇子退出了天选。

最后的五人离开高台，顺着不同的道路，去往不同的山里。

在那五座高山的峰顶，生长着五株无比高大的巨树，那些巨树高不知多少丈，深深地扎进云海之中，无法看到最高处的树梢，也无法想象这些巨树的树根在地底又绵延了多少里。

越靠近巨树便越热，无形却真实无比的热浪，从地底生出，像盛夏时闷热的风一般，到处吹拂着。

这些热浪便是天树荒火的气息，随着天选大典祭祀的进程，天树荒火变得更加活跃，向着天地散播着无比澎湃的力量，那种力量仿佛源源无尽，又带着某种特殊的蛮荒的味道，有着无比旺盛的生命感觉。

戴笠帽的年轻人走到自己的天树前。

天树底部有个树洞，那个树洞高数十丈，宽也有百余丈，看着更像是大山里天然形成的溶洞，无比巨大，仿佛可以把白帝城皇宫里的石殿整座放进去。

令人无语的是，那个巨大的树洞里真的有一座真实的石殿。

那名年轻人的视线从天树没入云层的上段下移，落到树洞里的石殿上，沉默了会儿，把笠帽的前沿压得更低了些，然后向树洞里走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石殿里，不知去了何处。

小德与另外两名妖族强者也进入了自己的天树。

最后一个走进天树的是轩辕破。

他的脚步有些沉重，动作有些慢，因为他的心情有些沉重，很不安。

他是妖族子弟，听过无数天树荒火的传说，亲自祭拜过无数次祖灵。

他担心自己的真实心意会被祖灵看出来。

他参加天选大典，并不是为了获得最后的胜利，迎娶落落殿下，成为下一代白帝。

他是来捣乱的。

祖灵可会原谅他的不敬？

……

……

走进幽暗的石殿，穿过漫长的石道，轩辕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通过感觉，他很确定自己这时候是在往地底行走，而且已经走了很远。

石道里非常干燥，没有任何湿意，更看不到水与青苔，只有热风在不停吹拂。

越往深处去，石道里的风便越热，他身为妖族子弟，更能清楚地感觉到，荒火的气息越来越强。

炽热的气浪没有让他的脚步变得更慢，因为他不觉得难受。

他觉得身体里的气息变得越来越狂野，真元也变得越来越活跃。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衣服下的身躯表面这时候出现了很多线条。

那些线条很复杂，渐渐组成图案，然后从衣服里向外蔓延，最后来到他的脸上。

在热浪散发出的微红光芒里，他脸上的那些图案看着异常鲜活，诡异而美丽，又充满了力量的感觉。

下一刻，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抹血色涂满了他的眼瞳，无数钢针般的毛刺破肌肤，伴着喀喀的声响，他的身躯变得更加高大，看上去充满了无穷的威势，甚至给人一种疯狂的感觉。

他狂化了。

第963章 焚心以火【下】

就在轩辕破狂化的同时，贯行于石道里的热浪，忽然轰的一声变成了真实的火焰。

一道极其古老的气息，从轩辕破身体上的那些图案里生出，把那些火焰隔绝在了外面。

但那些真实的火焰乃是天树荒火的真体，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威能，直接让轩辕破体内的真元与气息与火幅同步振动起来，变得更加狂暴，瞬间便突破了他的经脉与气窍，向着四处涌去！

轩辕破感受到了难以想象的痛楚，仿佛有无数把尖刀正在他的身体里不停地突刺着，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从额头上不停淌落。

片刻后他再也无法承受，伴着一声低沉的吼叫，单膝跪到了地面上。

轰的一声，他如山般的魁梧身躯摇晃了两下，如铁般的膝盖在坚硬的地面砸出了一个浅坑，飞砾的石屑把到处燃烧着的荒火撕开了几道裂口，但在下一刻便被迅速填满。

因为那些诡异而美丽的图案，天树荒火确定他的妖族身份，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真实的伤害，但他身体里的狂暴真元却是无法抑止地高速运转着，随时可能爆体而亡。

轩辕破跪在火焰里，闭着眼睛，表情痛苦至极，沉重的喘息声仿佛永远不会断绝。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望向石道前方。

石道里的荒火已经消失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还残着些余悸与敬畏。

……

……

在轩辕破突破天树荒火的洗炼后不久，另外两棵天树地底，那两名妖族的强者也突破了这一道关隘，只是他们不像轩辕破在国教学院受过陈长生的金针扩脉，所以情形要危险的多，形状也要狼狈的多，衣衫尽数被烧至残破，身前残着血渍，往石道前方去的脚步虚浮至极，似乎随时可能倒下。

小德不愧是逍遥榜第二的妖族强者，荒火洗炼对他来说竟是没有任何影响，这首先要归功于他的境界实力要远比轩辕破等人为高，更是因为多年前他有过机缘，曾经尝试过一次荒火洗炼。

真正最危险的是那名戴笠帽的年轻人，因为他承受的压力最大。

他不是妖族，血脉里没有祖辈留下的荒火气息，哪怕受到再多的威压，也无法在身体与脸上浮现那些诡异而美丽的图案保护自己，换句话说，他只能凭着自己的境界实力硬撑。

他从树里那座石殿走入地底不久，天树荒火便感觉到了他并不是妖族，石道里根本没有什么蒸腾的热浪来迎，直接便是无数极其可怕的炽烈火焰，扑面而来！

对于非妖族的生命，天树荒火没有任何温柔与教诲的感觉，只有极其冷酷的杀意。

感受着那些火焰里蕴藏着的高温与威压，感受着那道仿佛来自蛮荒的暴虐气息，戴笠帽的年轻人微微抬头，望向被火焰遮蔽的石道深处的一抹红色，神情变得凝重了很多。

这就是荒火洗炼。

妖族的强者只需要凭借强大的体魄与坚定的意志通过，因为他们的身体里本来就有荒火气息，而如果是非妖族的强者，若不想被天树荒火直接烧死，便要敞开识海，任由荒火改造神魂。

戴笠帽的年轻人当然不想死，也绝对不会选择后者，那他该如何做？

石壁缝里的那些极为耐旱、肉眼甚至无法看到的极星草，被直接烧成了数百缕极细的青烟。

一道如烟般的帷幕，从笠帽边缘垂落，一直垂落到地，护住了他的身体。

狂野而暴虐的天树荒火，落在了他的身上，却被那道如烟般的帷幕隔在了外面。

伴着极其低沉而刺耳的噬咬声，那道帷幕变得越来越薄，烟变得越来越淡，他脸上凝重的神情变得越来越真切，但是看不到任何惧意，只是谨慎还有一抹好奇。

如果就这样站在石道里，承受着源源不尽的天树荒火，就算他的笠帽是件真正的神器，也必将被消耗成废物，他必须在笠帽还没有完全失效之前，穿过这片荒火。

他向着漫天火焰里走了过去。

从笠帽边缘垂落的轻烟，能够护住他的脸与身体，却无法护住他的脚。

他的脚步非常沉重，而且缓慢，每走一步，便会在石道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楚的痕迹。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石道里的荒火忽然消失了。

笠帽边缘垂落的轻烟已经淡至不可见。

他露出来的半张俊美的脸上，偶尔闪过一抹痛意。

为了走过这条布满天树荒火的石道，他受了一些伤，很痛。

更多的是心痛。

他用了两件魔宫传承多年的神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过来。

……

……

戴笠帽的年轻人站在一片沼泽前，沉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沼泽。

隔着数十丈远，便能感觉到扑面而来，令人窒息的热浪，甚至就连衣裳的边缘都有些发脆。

这里太热了，甚至比先前石道里的荒火洗炼还要热，应该是已经到了地底深处。

这处地底洞穴极大，非常空旷，顶部的崖石里垂落着无数粗细不一的树根。

那些树根向四周蔓延，深深地钻进黑色的岩壁里。

这些应该便是天树的树根。

无论是黑色的岩壁还是眼前的沼泽，温度都高的不可思议。

从石道里以及不知何处投来的光线，还没有来得及落下，便散射开来。

也不知道那些天树的树根为何还能好好活着。

整个地底洞穴给人一种无比迷幻的感觉。

一块石头从顶部的崖石间崩落，隔了十余息时间，终于落在了沼泽上。

如凝冻的黑油般的沼泽表面被掀起一个小洞。

一道火焰从那个小洞里喷射而出，看上去就像是一道火龙。

那道火焰落在了洞顶的岸壁上，化作无数团火苗，包裹着几条树根开始燃烧。

所谓沼泽，原来是岩浆。

戴笠帽的年轻人抬头望向洞顶，看着那几条燃烧的树根，神情微变。

那些树根并不是真的在燃烧。

那些火苗渐渐熄了。

是被那些树根吞噬掉的。

天树需要的养分竟然是地底的岩浆之火？

他地位极尊，见识极广，但看着这样的画面，依然觉得有些震撼。

想着稍后要做的事情，他不禁有些紧张，伸手在袖中握住那两样微凉的事物，才稍微好了些。

第964章 妖族祖灵

不知是地底生出的震动，还是洞穴里空气流动太快，洞顶崖壁里那些如蛛网密布的树根不停地发生着颤动。每一次颤动便会有一块石头从洞顶落下，击破沼泽仿佛凝固的表面，一道火焰破空而起落在崖壁上，片刻后被那些树根吞噬干净。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而又完整的过程，又有些令人感到心悸，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天树在捕猎。

戴笠帽的年轻人站在离沼泽不远不近的地方，没有任何动作，显得很是谨慎。

消化掉天树树根带来的震撼，他的注意力落在了更深的地方，注意到天树树根里结着一些约拳头大小的朱红果实，那些果实与天树树根一样，都不畏惧岩浆带来的极端高温，应该是某种很珍贵的事物。

然后他听到在沼泽的最深处隐隐传来某种啸鸣，紧接着在洞顶的崖壁里以及四周那些覆着黑石的洞壁间，也传出了类似的声音，仿佛是某种呼应，又像是某种特定事物在特定环境下发出的特定声响。

整个地底洞穴都极为炎热，无论是崖石里的天树树根和那些朱红果实又或是黑色的岩壁，虽然没有生出火焰，但能够想象如果有纸或是树叶之类的事物落下去，绝对会在最短的时间里被烧成轻烟。

更不要说这些高温的来源——那片岩浆凝成的沼泽。

所谓孤阳不生，按道理来说，像这样完全炽热高温的环境，无法长时间保存，会很快便自行崩溃。

但天树荒火已经在妖族传承了无数年了。

他的视线落在黑色的石壁上，渐渐往深处去，虽然无法亲眼看见，却感觉到了某种事物的存在。

那种事物的体积很小，但在地底洞穴里却分布的极广而且细密，就像是某种碎屑，而且温度极低，散发着难以想象的寒意。

先前他隐隐听到的鸣啸声，便是这些寒冷至极的碎屑，与岩浆沼泽散发的炽温对抗时产生的声音。

什么东西居然如此寒冷，居然能够对抗天树荒火？

很快他便得出了答案。

那些碎屑应该是玄霜巨龙一族的深寒龙息结晶。

相传无数年前，玄霜巨龙在妖族建国的过程里，发挥了至为重要的作用。到现在为止，整个妖族都依然奉玄霜巨龙为神明一般的存在。想来就是这个原因。

如果不是玄霜巨龙一族慷慨甚至可以说无私地提供了如此多数量的深寒龙息结晶，妖族根本就算向星空献祭获得了九棵天树的种子，也没有办法封存住地底的荒火，把远古时无比蛮荒的世界变成如今美丽的妖域。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戴笠帽的年轻人结束了观察，向着沼泽方向踏出了一步。

只是很简单的一步，地面却剧烈地颤抖起来，四周黑色的石壁开始扭曲变形，闪耀出无数诡异的光线，洞顶的崖壁更是变得混乱至极，那些天树的树根仿佛活过来一般，像蛇一样不停地卷曲伸直，看着无比诡异。

地底洞穴生出如此异象，自然不是因为他向前踏出了一步，而是因为某种伟大的存在感知到了他的到来。

震动里，越来越多的小石头从洞顶落下，最终落到了那片极其炽热的沼泽里。

沼泽那层如凝固黑油般的表皮瞬间破出很多个洞口，数十道火焰难分先后地从那些破洞里激射而出。

洞顶崖壁里的天树树根，无法在短时间里，把那些落下的火焰尽数吞噬，被烧融的崖壁崩塌的速度变得更快。

无数石块如暴雨一般落在沼泽里，无数道火焰喷射而起。

整个地底洞穴里到处都是火柱，交织着，贯穿着，画面看着异常壮观美丽。

沼泽表面更是已经完全裂开，高温的岩浆露出了可怕的真容，不停地翻滚着，像是果浆，更像是血浆，妖艳至极。

这些岩浆便是天树荒火的源泉，难以想象的高温与威压，向着四周扩散而去。

虽然有笠帽边缘垂落的轻烟隔绝，那名年轻人依然止不住开始流汗，在很短的时间里，衣服便湿透了。

他从袖中取出手帕擦拭掉眉上的汗珠，依然不显狼狈，很是从容。

翻滚的岩浆释放着可怕的高温，荒火的气息笼罩了整个洞穴，无数道火柱看上去就像是某种古老祭祀仪式。

在那些火柱与红光里，隐隐约约有画面出现，然后那些画面不停地改变。

戴笠帽的年轻人神情变得异常凝重，盯着火光里的那些画面，哪怕刺痛渐生，也不肯眨一下眼睛。

那些画面里最开始出现的是一座城市，以及一座高山，然后是山间的一道崖坪。

然后有无数生灵，或者普通常见，如象、狮、虎狼，或者神奇无比，如龙、凤，接着出现了牛羊以及鹅马。

戴笠帽的年轻人盯着这些画面，神情微怔道：“这是什么星象？”

一应画面最后尽数消散于荒火之中。

翻滚的岩浆像海水一般分开，变成莲花形状的平台。

一位身裹兽皮、长发披肩的老者出现在台上。

这位老者明显并非真实，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投影。

地底洞穴无比空旷，足有数百丈高，这位老者却仿佛有数万丈高，横亘于天地之间。

戴笠帽的年轻人看着这位荒火里的老者，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漆黑的眼眸里全数是警惕之意。

老者看着就像是位真正的神明，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一位神明。

他就是妖族祖灵。

……

……

其余数棵天树的地底，也有妖族祖灵现身。

轩辕破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异常沉重，不敢生出任何对抗的心理，跪到了地面。

另外两名妖族强者的表现比他还要更差劲，早已跪下，身体瑟瑟作抖，仿佛随时可能昏死过去。

小德的情形要好些，也只是稍微好些。

他脸色苍白，闭着眼睛，默默地祈祷着，希望能够得到祖灵的祝福。

戴笠帽的年轻人没有跪，只是沉默地看着荒火里的祖灵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妖族祖灵睁开了眼睛。

在不同的天树地底，祖灵睁开了眼睛。

一道光线仿佛突破了精神与物质的分界线，落在了小德、轩辕破、另外两名妖族强者的身上。

那道光线也落在了戴笠帽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脸被照耀的异常苍白，眼睛里却充满了血丝，那是因为他这时候很兴奋，甚至有些癫狂。

“果然是圣光！”

第965章 圣光灌顶

这道光里充满着生命的气息，却又带着毁灭世间一切事物的力量。

这道光不是纯白色的，也不是金色的，很是斑驳复杂，并不纯粹。

什么是天树荒火？石道里的那些热浪不是，沼泽里射出的火柱也不是，这才是真正的荒火。

无数年前，妖族的祖辈获得了真正的荒火之源，把它藏在了地底岩浆的深处，其后只有极具潜质与天赋的妖族强者，才有机会深入到天树地底，感受荒火的气息，借此领悟力量的真谛。

只是戴笠帽的年轻人为何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天树荒火就是圣光？

哪里的圣光？

离宫的？

圣女峰的？

还是更遥远的那座大陆的？

……

……

妖族祖灵的巨大投影落在小德、轩辕破等人的精神世界里。地底洞穴里到处都是火焰，他们对着火苗里的那个高大身躯沉默叩拜，没有调动真元护体，甚至不敢生出任何对抗的意思，任由那道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柱打在自己的身上。

只要他们的忠诚与勇气得到了妖族祖灵的认可，荒火便会进入他们的身躯，在很短的时间里，改造并且强化他们的妖躯，与石道里的那些障碍、提升相比，这才是真正的荒火洗炼。

戴笠帽的年轻人没有跪下，没有闭眼，更没有祈祷。

他站在火海前，背着双手，静静看着无比高大的妖族祖灵，感受着荒火里的气息，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冒着天大的风险离开雪老城来到此间，当然是想要体现自己与妖族结盟的诚意，但那是最不重要的部分原因。

他来白帝城真正要做的是三件事情，首先便是要探知妖族祖灵与天树荒火的秘密。

此时妖族祖灵已经现身，荒火落在他的身上，他和军师很久以来的某个猜测终于得到了证实。

——妖族的天树荒火，果然就是圣光。

对他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可以帮助他把某个名为历史的图画填补得更加清楚。

牧夫人应该已经猜到他来参加天选大典应该隐藏着什么用意，比如想要亲眼看看荒火与祖灵。

甚至有可能远在深山静修的白帝也知道这件事情。

但想来这二位圣人应该不会太过在意。

妖族自己其实并不是很明白祖辈们传下来的荒火究竟是什么。

每每想到这一点，戴笠帽的年轻人都难以抑止地生出某些嘲讽轻蔑的情绪。

在这片大陆存在最久远的是神族，也就是世人所称的魔族，所以只有魔族知道的秘密最多。

而且牧夫人猜到他想看看荒火的同时，也想看看他怎么应付。

面对着妖族祖灵无法对抗的威势与能够毁灭一切事物的荒火，就算他是魔君，又能如何应付？

他不是妖族，更不会想要变成妖族，那么自然无法和是到妖族祖灵的认可。

他还是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对抗天树荒火。问题在于，现在的荒火要比在石道里的热浪强大无数倍，而他的那两件魔族圣器已经受损严重，无法再使用，他能有什么方法撑下去？

妖族祖灵散发出来的威压越来越强大，身影变得越来越高，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超越数百丈高的洞穴空间，在一处黑暗的虚空里，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就像看着地面的一只蝼蚁。

无论是黑暗的虚空还是真实的世界里，到处都是炽热无比的荒火，里面蕴藏着毁灭一切的能量。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汗水流淌的越来越多，却来不及打湿衣衫，便被尽数蒸干。

他的清秀的眉眼间，偶尔会闪过几抹痛楚的意味，可以想象他这时候正承受着怎样的折磨。

但在他的脸上与黑色的眼眸里，看不到任何畏怯，甚至就连慌乱都看不到。

当妖族祖灵的身影变得最为高大，仿佛要撑破星空时。

当地底洞穴里的荒火越来越猛烈，天树的树根都开始真正燃烧起来时。

当他笠帽四周垂落的轻烟尽数被烧蚀成虚无，笠帽边缘开始迸出火星时。

他取出了两座很小的石像。

这两座石像不知道是用什么石材刻成，似金似玉，却又给人一种无比润泽的感觉。

这两座石像是两个赤裸的人，一者漠然直立，一者以手扶膝，若有所思，虽然很小，却是纤毫毕现，极为灵动。

如果别样红或者牧夫人在场，自然便能认出来这两座石像的来历。

这正是那两名来自圣光大陆的天使。

不知黑袍用了什么手法，把他们变成了两座石像。

那两座石像一直在白帝城西那座院落的后门处静静矗立着。

然后被戴笠帽的年轻人带到了这里。

他握着两座天使石像，向荒火里伸了过去。

漫天燃烧的荒火，仿佛感知到了些什么，微微凝滞一瞬后，变得更加狂野而猛烈，呼啸着向两座石像扑了过去。

极其高温、带着毁灭气息的荒火，接触到这两座石像，便被瞬间吸噬。

两座天使石像本身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稍微变得明亮了些，依然寒冷，就像是两个黑洞。

戴笠帽的年轻人看着手里的石像，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就连呼吸都仿佛停顿了起来。

荒火继续向着两座天使石像里灌注，在地底洞穴里掀起恐怖的啸鸣。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座天使石像变得越来越明亮。

妖族祖灵不知何时已经散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地底洞穴里的荒火终于被两座天使石像吸噬干净，温度渐渐恢复正常。岩浆的表面渐渐凝固，重新变成黑灰色，洞顶的天树树根则已经被烧的残破不堪，想来无数万年来，它都未曾受过这样的摧残。

两座石像渐渐变暗，最终恢复原状，然而与先前相比，已经发生了某种很隐秘的变化。

石像上的线条变得更加真实，天使面无表情的脸也更加生动，甚至隐隐能够感觉到，他们的睫毛在眨动。

仿佛下一刻他们会真的活过来。

戴笠帽的年轻人看着手里的两座石像，黑眸里生出很多情绪。

有警惕也有畏惧，有嘲弄更有忧愁，那些情绪无比复杂，最终化为了一抹惘然。

……

……

最先结束荒火洗炼的是小德，然后是轩辕破，另外那两名妖族强者还没有回到高台。

忽然间，群山里阴云密布，雷电交加，一场暴雨突如其来地落下。

群山里生出无数雾气，那是雨水被荒火蒸发后的异景。

小德忽然转身望向东北方向某座大山里。

就在他转身的同时，相族族长还有妖族里很多大臣将军，也把视线投往了那处。

那座大山里浓雾极盛，竟是瞬间便遮住了方圆数十里地，然后飘摇直上高空。

隐隐约约间，只能看到山里那棵巨大的天树摇晃着，发出如同雷鸣般的声音。

那处的荒火为何燃烧如此猛烈？那棵天树为何在畏惧？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966章 渐渐显露的真相

一名妖族长老惊声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谁回答他的问题，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妖族皇廷的官员正在向那边赶过去，那座大山里本来就还有妖族的祭司，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知晓确切的答案。

牧夫人早就已经注意到了那座大山的异象，并且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那个戴笠帽的年轻人就在那座大山底的深处。

她这时候才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黑袍。

——虽然无法确定具体的情形，但很明显那个年轻人甚至整个魔族都可能从这次天树荒火洗炼里得到了很大的好处。

在她思考要不要去那座大山亲自看一眼的时候，远处的异象渐渐消散。

那棵天树散发出来的雾气迅速变淡，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隆声响也渐渐变小，直至最后再也无法听到。

红河渐渐回复平静，无论雪老城还是高台四周的妖族大人物们，都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但这时候还在地底吸收天树荒火的那两位河族强者，却是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忽然发现荒火变得猛烈无比，一位河族强者心生惧意，想要避开，结果触怒了妖族祖灵，直接震的昏死了过去。即便事后他能够保住一命，也已经经脉尽断，识海破损，再也无法修行，只能成为一个废人。

另外那位叫做夏洛的河族强者的表现要好很多，不愧是曾经去京都修行、二十年前便聚星成功的知名人物，面对着荒火忽然的异样以及地底的轰隆巨响还有震动，他的心境毫不动摇，沉默而稳定地坚持到了最后。

至此时，参加天树荒火试炼的五个人已经出来了四个。

相族族长看了牧夫人的侧脸一眼，无法看出她此时在想什么，心里有些不安。

没有过太长时间，那名年轻人终于在祭司与官员们的簇拥下，回到了岸边群山间的高台。

他的衣服上到处都是烧破的口子，甚至隐隐能够闻到焦糊的味道，那顶永远遮着他脸的笠帽，也被烧出了几个大缺口，竹枝向着外面到处乱刺着，看着很是狼狈，就像是道旁真实的乞丐一般。

无数道视线落在了那个年轻人的身上，带着窥视、好奇与警惕的情绪。

他去的那棵天树为何会弄出如此大的动静，这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事情。而且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身份来历神秘无比的年轻人究竟长什么模样。被天火烧至残缺的笠帽，正好提供一个非常珍贵的机会。

从笠帽的缺口处无法看清他的眉眼，但能看到他的脸色很白，白的像玉一般，又像是雪一般。

看着那抹刺眼的白，很多妖族大人物想起了一个已经渐渐要被大陆忘记的名字——天海胜雪。

天海胜雪在妖族也有很大的名气，除了当年他拥蓝关与拥雪关屡立军功，更因为他最出名的肌肤胜雪。

妖族性情粗豪，不重视细节，却又白皙细腻为美。

有见过天海胜雪的人，觉得二者的白并不相同。

这名年轻人的脸色仿佛是将要融化的雪，仿佛是透明的，有一种极其诡异的吸引力。

相族族长也在看着这名年轻人，幽深平静的眼睛里渐渐生出些警惕的意味。

他知道这名年轻人的身份，所以更加无法理解今天发生的事情。

既然是魔族，哪怕皇室子弟，又如何能够承受祖灵的威压与荒火的威力？难道对方真的心甘情愿地将精神世界奉献给了祖灵，把自己的身躯与血脉尽数转为白帝一脉？

不，相族族长绝对不相信对方会这样做。

无论小德还是轩辕破都是用别的方法通过了祖灵的考验，此人应该也有别的方法。

士族族长也在看着那名年轻人，不知是否看出了些什么，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无数双视线之下，那名年轻人依然保持着平静。

高台四周的气氛变得非常压抑，而且越来越紧张。

但牧夫人以及身为大长老的相族族长都没有发话，于是没有谁敢在这时候跳出来质疑什么。

天选大典的流程继续往下进行，虽然已经有些不知滋味。

最后一项非常简单，也就是昨日在皇城之前曾经提过的人择。

通过荒火洗炼的四人分作两对交战，然后胜者再战。

轩辕破的对手是那位叫做夏洛的河族强者。

小德的对手是那位戴笠帽的神秘年轻人。

看到这个结果后，高台四周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最引人瞩目的当然是第二场。

小德看着那名年轻人戴着的残破笠帽，双眼微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士族族长神情再变，吩咐族人上前把小德带走，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河族族长把夏洛带走了。

熊族族长把轩辕破带走了。

几位族长的动作非常快，快到皇廷大臣与那些长老们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甚至临走前都没有向牧夫人与相族族长行礼。

那种压抑紧张的气氛，非常没有消失，反而变得越来越浓。

……

……

在回到白帝城的渡船顶层，小德与士族族长之间的谈话进行的并不是太顺利。

因为士族族长要求他放弃天选。

哪怕是最没有见识的下城贫民，也知道小德不可能接受。

士族族长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担心帝位会落入大西洲之手，现在已经不用了，你为什么还要坚持？”

小德说道：“我知道族里不愿意我传承白帝一脉的血统，但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有别的方法。”

“那又如何？如果陛下或者皇后娘娘真想立你为继承人，他们没有别的手段？”

士族族长感慨说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如果你真能继承帝位，哪怕改换血脉归属，我依然会支持你。”

小德声音微寒说道：“那你今天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这件事情已不可为。”

士族族长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们没有想到，陛下与娘娘原来早就已经选定了继承者。”

小德也沉默了会儿，说道：“你是指那个家伙？”

士族族长说道：“我想你也应该猜到了些什么。”

小德说道：“无论那个年轻人是谁都不会影响到我。”

士族族长沉声说道：“这件事情对妖族来说太重要，皇后娘娘不会允许被你破坏，陛下也不会允许。”

小德说道：“谁能确定这就是陛下的意思？”

士族族长说道：“老相前天夜里亲自去过一趟山里。”

小德沉声喝道：“就算陛下这样想，也是错的！”

第967章 明天之前

……

……

前些天那场发生在高空里的神圣领域强者之战、红河两岸启动了最强的禁制隔绝信息往来、大西洲使团、忽如其来的天选大典，最近连番发生的这些事情，让整座白帝城的气氛变得异常压抑紧张。

各族族长这样的妖族大人物保持着沉默，并不意味着他们就真的能无动于衷，即便暗中的调查受到了来自皇廷甚至是长老会某些势力的压力，但他们还是已经查到了很多线索，逐步地靠近了事实的真相。

今天大西洲二皇子忽然退出了天树荒火洗炼，更是让他们的视线全部落到了那个戴笠帽的年轻人身上。

像士族族长与小德这样的人物，甚至已经隐隐猜到了这个年轻人来自北方。

“数万年来的耻辱，无数先祖的血海深仇，难道就可以这样被忘记？”

小德的声音很寒冷，也很锋利，就像是一把真正的刀子。

士族族长回首望向群山里那座高台，河面宽阔，雾气重生，已经无法看清高台上那些身影。

“我们与人族也曾经有很深的仇恨，就像当年的秀灵族最终亡于魔族之手，但要问秀灵族的族人她们最恨的是谁，她们绝对会说是京都里的那些人类，可是现在还有谁会记得当年这些事情呢？”

秀灵族的祖居草原当年被魔族占领，后来被人族收回，秀灵族残余的不多族人却没有选择回到那片草原，而是宁肯远渡万里重洋，去往遥远的大西洲生活，想来便是与她们对人族的刻骨仇恨有关系。

生活在这片大陆的人、妖、魔三族之间关系太复杂，历史里的恩怨情仇太多，很难用三言两语便说清楚。

但小德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他有天然的感情倾向，他非常不喜欢魔族。

“就算要与……雪老城联盟。为何要举办天选大典？难道我们将来会迎来一位异族做陛下？”

哪怕只是说出这样的话，他都觉得很艰难，觉得很沉重，牙齿感到寒冷，甚至有些隐隐作痛。

他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事情如果真的发生了，自己以及红河两岸的部落民众们会愤怒到什么程度。

士族族长说道：“应该只是联姻，与皇位无关。”

小德微微挑眉，说道：“殿下如果远嫁雪老城，那帝位传给谁？”

士族族长沉默了很长时间，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小德神情骤变，眼瞳深处出现了一抹土黄色的光泽，暴戾而恐怖的气息从身躯里狂涌而出。

呼啸而至的江风，遇着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瞬间消散无踪。

“娘娘这是在把我们当大悟族的人耍吗？”

士族族长苦笑说道：“皇廷与长老会同时出手，难怪我们查不到太具体的事情，不过就算查到了，又能如何？”

小德忽然说道：“那个年轻人究竟是谁？”

士族族长说道：“明天就会有答案了。”

……

……

明天将会是新的一天，对每个会继续活下去的人来说，这句话都是成立的，也往往是乏味的。因为当明天来临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原来明天与你已经度过的每一天以及随后的每个明天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但对牧夫人来说，明天和过去无数年里的每一个明天并不完全相同。

她相信明天会发生一些比较新鲜有趣的事情。

她站在白帝城最高处的栏边，看着夜空里的繁星与流云，平静想着，你们又多活了一天。

她想的是别样红与无穷碧。

红河两岸的禁制已经解除，白帝城的戒严因为天选大典的缘故也不再像那夜一般森严，但事实上，她从来没有放松过对这两名大陆强者的追杀，数百名最精锐的红河妖卫还有境界高深的皇廷内侍们，一直在白帝城里暗中搜捕。

她确信身受重伤的别样红与无穷碧不可能逃出白帝城。

只是为何始终找不到这对夫妻？

他们究竟藏在哪里？

“你既然寻求我的庇护，那么就要证明自己有值得被我庇护的资格。”

石殿前的栏边有一棵梨树，树影在星光下很是清楚。

随着牧夫人的声音落下，那道树影忽然扭曲起来，仿佛活过来一般，然后逐渐隆起，变成一个跪着的人。

如果说长的这般丑陋，也能够称这为人的话。

那个人埋着脸，后背隆起，浑身腥臭，两只灰色的肉翼耷拉在身后。

正是长生宗那个叫做除苏的怪物。

前些天他逃离汶水，在峡江里偶遇肖张，偷袭之下得手，却不敢多作停留。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与朝廷使团会合，或者回长生宗藏身，但他没有这样选。

因为现在想杀他的人除了陈长生与国教众人，还多了唐家。

那位盲琴师放了他一条生路，已经用完了所有的情份。

唐老太爷想要杀的人，就算是朝廷都护不住，更何况是长生宗。

大周疆域辽阔，他却发现已经没有自己的安身之所，于是他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了遥远的妖域。

在他想来，只有白帝城里的这位圣人能庇护自己，并且愿意用自己。

然而他没有想到自己刚刚现身，连气都来不及喘一口，便又接到了一个如此可怕的任务。

“有一个叫轩辕破的，也顺便杀了。”

牧夫人的神情非常平静淡然，就像在交待一件非常不起眼的小事。

对她和妖族以及大西洲来说，明天将会是全新的一天，她不会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

……

……

轩辕破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只想确保明天什么都不会发生。他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白帝城与京都相距异常遥远，除了神圣领域强者，谁也无法来去自如，红河两岸的禁制确实已经松动，西荒道殿与使馆早已把天选大典的消息送了出去，从大周官员的态度变化来看，京都的回信应该已经到了，可是人什么时候可以到呢？

别样红看着轩辕破说道：“二皇子忽然退出，那就说明这并不是妖族与大西洲之间的联盟，道尊或者已经看破迷雾，所以他的态度才会如此明确而且强硬，要你不惜一切代价破坏这件事情。”

轩辕破有些想不明白，问道：“大周朝廷难道不应该很高兴吗？”

别样红直接触及到了整个事件的核心：“那个戴笠帽的年轻人身份肯定有问题。”

轩辕破性情有些木讷，但绝对不笨，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不可置信说道：“这怎么可能？”

第968章 黎明之前

别样红没有说话，平静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切皆有可能。

轩辕破忽然觉得有点寒冷，起身说道：“我要去见族长。”

别样红说道：“你就算把猜测告诉他，也没有意义。”

轩辕破有些着急说道：“那为何还没有人过来？”

“无论是道尊还是王破，都不会来，因为谁都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局。”

别样红看着地板上已经变得黯淡无光的晶石粉末和歪斜的木塔，顿了顿后继续说道：“在诸方眼里，我与内人如今已死，那么人族再也无法承受一位神圣领域强者的陨落，那样会直接颠覆整个大陆的格局。”

轩辕破想了想，说道：“我明天争取杀死他。”

无穷碧靠着墙，捂着断臂处，一脸怨毒说道：“就凭你？”

轩辕破已经学会了无视她，看着别样红继续说道：“而且我想应该会有谁来帮我。”

别样红明白他的意思，如果真如他猜测的那般，妖族肯定有很多民众甚至是大人物，会像轩辕破一样强烈地反对。

事实上他现在已经基本确认了整件事情的真相，因为他与无穷碧重伤的缘由，便是因为牧夫人与魔族联手。

既然想不清楚，便等着事情发生时再说，轩辕破走出屋去，开始准备晚饭。

闻着门外传来的菜油味道与茄子的味道，无穷碧的脸上流露出极其厌恶的神情。

除了红烧茄子，轩辕破还煮了小半锅青葱豆腐，蒸了一大钵包谷饭，最美味的当然是蒸在饭上的十几片腊肉。

轩辕破与别样红吃的都很认真，甚至有些享受。

无穷碧断了一臂，进食很不方便，想学别样红那般，用腊肉裹着饭粒一起吃，却几次都没有成功。

她恼火起来，把筷子丢在案几上，骂道：“尽吃些猪食似的东西，难怪长的像头猪！”

别样红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要劝说两句，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叹了口气。

……

……

靠近红河的下城街巷，总给人一种湿漉漉的感觉，不管有没有下雨，或者是因为这里的下水系统并不是太过发达，民众素质也还没那么高，沿街住户总喜欢把污水甚至垃圾往街边直接倾倒的缘故。

一抹阴影在满街的废弃物与油腻的污水之间缓缓飘动，顺着石阶而下，最终来到了松町。

这两夜的松町与以往完全不同，要显得安静很多，但并不意味着这里没有人。

街巷间到处都是人。

熊族的战士、唐家管事与十余名天南修道者、西荒道殿大主教与数十名教士，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偏偏，在这里你听不到任何杂声，如果不仔细分辩，甚至就连呼吸声都听不清楚。

如此警惕而缜密的防御系统，即便是肖张、小德这等级数的逍遥榜强者亲自前来，也很难潜进去。

但对那抹阴影来说，这不是太难的事情，因为他修的是黄泉功法，天生阴秽，最擅土遁。

夜深人静，松町里的熊族战士、教士和天南修道者们稍微放松了些。

那抹阴影悄无声息来到了小巷尽头那座小院，随风潜入夜，沿苔痕上地板，来到了门前。

轩辕破盘膝坐在门后，闭着眼睛，已经入睡。

这两夜他都是这么睡的。

因为这个位置在纸门之前，无论是谁想要看到别样红与无穷碧，都会让他醒来。

那抹阴影停在了门前，没有继续往里面去。

不是因为他感觉到了轩辕破横在膝上的那把铁剑的威力，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纸门后有两个人。

——那些晶石已经快要碎掉，木塔的法力也已经消退了很多，而且他的距离很近。

他甚至在自己的识海里可以隐约地勾画出那两个人的模样。

一个道姑和一个文士。

这也正是他要找的人。

他当然很震惊，来不及惊喜，便生出惧意。

那是两位神圣领域强者，虽然已经身受重伤，但他依然不敢轻举妄动，只想赶紧退走，把消息传给牧夫人。

那抹阴影悄无声息回到庭院里，飘过白色的鹅卵石，来到那棵矮松下，准备逾墙而出。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道神念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道神念显现的并不如何强大，气息非常温和，如柔软的细丝，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伤害。

但他不敢再动，因为那道神念传来的信息非常清楚。

如果他想要强行挣脱这道神念，一定会惊动墙外的那些人，然后遭受神念主人最强势的镇压。

而如果他不动，那道神念的主人也不会动，因为对方不想惊动白帝城里的那些妖族强者。

夜色深沉，星光如水，院墙下的矮松在夜风里轻轻颤动，树影也随之而动。

时间就这样缓慢地向前行走着，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连声音都没有。

直至某时某刻，有鸡鸣，有犬吠，有水沸，有脚步声，街巷渐渐醒来。

晨光落在庭院里，水声代表着洗漱，偶尔还有几句闲谈，轩辕破买了早点回来，他依然吃的是牛肉包子，还是给别样红与无穷碧准备的馒头、稀粥以及咸菜，只比昨日多了一份蒸饺，还是嫩角瓜馅，没有一点肉星。

屋里隐隐传来摔筷子，掀凳子的声音。

轩辕破推门走了出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山海剑系在腰间，然后离开。

院外的教士们也随他离开，唐家管事与十余名天南修道者也随之离开，大周官员已经在皇城前等他。

这片街区的民众们今天都会去皇城前看热闹，今天清晨的松町比往日要显得安静很多。

小巷尽头的这座小院更是如此，甚至静的有些令人心悸。

晨风拂动矮松，树影微动，那片阴影就像一张纸般被掀起。

除苏解除了遁形功法，显露出了真身。

小院里渐有雾气生出，晨光无法穿透。

墙角流着浅水的砖道里，几只小银鱼翻了肚子，已经死去。

矮松的颜色也渐渐变黑，仿佛好些年没有被雨水洗过，染上了极厚的污垢。

整齐堆着的柴木上面渐有青苔生出，木地板变得有些湿漉。

整个院落都变得潮湿无比，有些闷闷的感觉。

这些雾与湿气，都来自除苏的身体。

如污泥般的身躯里涌出的汗浆，浸湿破烂的衣衫，变成剧毒的湿雾。

那道神念还附在他的身上。

漫长的一夜过去，他已经无法再坚持太久。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或者退出，或者前进，但无论是哪条路，都需要他挣断那道神念，做一次最决然的选择。

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准备逃跑。

当年在长生宗用大阵遮掩的深涧里，他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后来在雪原魔族强者的包围里，他还是这样活下来的。

只要能够活着，他愿意做任何无耻的事情，将来用千倍万倍的残酷手段报复便是。

在这道神念之下，他不敢轻易动用土遁，借着雾气的遮掩，身后那对难看的肉翼悄无声息挣破衣裳动了起来。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停止了动作，挥动的肉翼也渐渐慢了下来。

他伸出血红的舌头舔了舔干枯裂开的嘴唇，笑了笑。

他笑的很难看，就像是昆虫被阳光晒裂的尸体。

他转身望向雾里，用难听的尖锐声音格格笑着说道：“原来，你是在吓我。”

“整整一夜时间，你没有对我出手，不是担心惊动牧夫人或者别的妖族强者，而是你现在的伤已经太重，根本没有办法出手，而你又不想那个叫轩辕破的家伙冒险与我对上，所以才会落下这道神念。”

晨光落在院中，稍亮了些，照清楚了除苏幽暗的眼眸里的深深不解。

“宁愿冒险现在单独面对我甚至是随后可能源源不断而来的妖族高手，却也不愿意昨夜叫破我的行藏，让那个叫轩辕破的家伙稍微冒些风险，这是为什么呢？难道那个家伙是您的关门弟子，还是……私生子？”

他慢慢地向前走去，雾气渐分，显现出房屋的轮廓。

房屋里没有声音响起，也没有谁来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除苏走到了屋前，只需要向前走两级台阶，他的手便可以触到门。

他的身体有些颤抖，因为紧张与兴奋，当然还有那抹怎样也挥之不去的恐惧——虽然他非常确认事态就如他先前所说的那样，但想着下一刻要面对的是如此传奇的一对夫妻，依然无法抑止地恐惧起来。

如果可以，他绝对不会踏上这两级台阶，绝对不会伸手去推门，甚至不会来到屋前。

汗水如浆从他矮小的身躯里涌出，雾气越来越浓，木地板越来越湿，柴木堆里生出蘑菇，然后迅速朽坏，屋里的梁柱以及所有木制的事物都开始高速地腐坏，然后溃烂，一种湿闷刺鼻的味道笼罩了整个庭院。

喀喇声响里，屋前的正门尽数垮塌，露出一张纸门，隐约可以看到门后的两道身影。

纸门后响起一声叹息。

这声叹息里蕴含着的情绪并不复杂，也没有太多感慨，只是很单纯的一声叹息，显得格外平静。

湿热的雾气浸透了木门，纸片被打湿，然后卷起，随着木条框架的垮塌纷纷落下，看着就像是雪屑一般。

满天雪屑里，别样红与无穷碧靠墙而坐。

第969章 孤峰之前

别样红看着屋外的画面，眼神微凝。

那个浑身散发着阴寒气息的矮小身影，看起来应该修行的是世间最恶毒的功法，为何气息却有些熟悉？

只是在这等时刻，何必还想那些事情。

“我们是注定要死的人，那个孩子还年轻，而且他今天要做的事情很重要，不能被打扰。”

别样红是在回答除苏刚才的不解。

无穷碧根本不会关心这些事情，看着除苏满脸厌憎喝道：“你是个什么鬼东西？”

除苏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的笑容很难看，散发出来的寒意很浓。

无穷碧的神情更加厌恶。

别样红说道：“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位前辈的气息，难道他真的修行了如此邪恶的功法？”

听着这话，除苏沉默不语，仿佛在想什么事情。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不再想那些事情。

“我知道你们很强大，哪怕现在已经身受重伤，断臂流血将死，但你们临终前的反击，也不是我能承受的。所以我不会靠近你们，我会用最稳妥的方法，最认真地手段，慢慢地、谨慎地杀死你们。”

除苏接着说道：“然后我会吃掉你们，试试看能不能涨些功力。”

无穷碧听着这话大怒不已，喝道：“你这个疯子说什么胡话！”

“我是认真的。”除苏说道：“我修行的功法里提过这种可能，只不过没有人试过。”

别样红想起某个传闻，神情微寒说道：“你果然修的是黄泉流。”

被说破功法来历，除苏没有太大的反应，依然站在屋外。

蕴着剧毒的雾气渐渐弥漫开来。

地板上的那些晶石渐渐失去最后的光泽，木塔受到侵袭，再也无法支撑，在喀喇声响里依次垮塌。

不知从何处响起密集的磨擦声，成百上千只老鼠从地底涌出，来到庭院里，迅速淹没了白色的鹅卵石。

这些老鼠有的身上带着油污，有的毛皮萎顿，小小的眼睛里泛着血色，显得格外诡异。

无论画面还是声音，都是那样的令人毛骨悚然。

除苏盯着墙边的别样红与无穷碧，眼睛也变得血红一片，笑容是那样的诡异而可怕。

他抬起右手指向前方。

无数只老鼠发出尖利的叫声，从他的身边疾速掠过，向着屋子里涌了进去。

无穷碧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向别样红的身后躲去，尖声叫了起来。

“赶紧把这些鬼东西杀了！”

……

……

皇城前响起了一声惊呼。

紧接着，变成了很多声惊呼。

声声惊呼连在一起，渐要变成海啸一般。

哪怕稍微平息之后，广场上依然在嗡嗡作响。

那是民众们议论的声音。

前一刻，一个令人感到震惊的消息传来。

——小德与那位河族强者夏洛正式宣布退出天选大典！

大典已经来到最后阶段，距离最后的胜利、无上的荣光与美妙的将来只差一步，这时候居然有参赛者退出？

尤其是小德，这位逍遥榜前列的真正强者，被所有的妖族民众看好，哪怕轩辕破前日那般威风，那名戴笠帽年轻人那般神秘，都无法动摇他在民众心里的地位，然而居然连他也退出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

不管民众们如何猜测议论，小德与那位河族强者的退出已经成了定局。

没有谁知道，从开始到现在，天选大典的整个局面始终处于牧夫人的完全控制之下。

她唯一没有想到的、或者说有些遗憾的是轩辕破居然没有死。

在她想来，除苏境界实力要远胜轩辕破，加上黄泉流功法的诡秘阴毒，轩辕破应该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才对。

昨夜究竟出了些什么事情？为何下城那边一直没有动静，难道是那个小怪物不敢出手？

牧夫人站在栏畔，负着双手，静静看着整座白帝城。

她把视线从红河畔的那片街区收回，落在了皇城前的广场上。

从这个高度望下去，广场上的人群就像是密密麻麻的蚁群。

这大概就是居高临下的感觉？

她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微微扬起的唇角里似乎隐藏着很多嘲讽与疲惫。

黑压压的蚁群忽然运动了起来，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分开，渐渐变成了两边。

这就是阵营？

……

……

前来观战的妖族民众们很自然地分成了两个阵营。

轩辕破身后的民众数量明显要比他的对手多，黑压压一片仿佛如真正的海洋，就连天守阁附近都挤满了人。

他的对手自然是那位戴笠帽的年轻人。

戴笠帽的年轻人站在他的对面，身后零散站着些好事的民众，还有些神情复杂的官员。

与轩辕破的声势相比，他应该看着有些孤单，甚至可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

或者是因为他表现的太平静，太寻常的缘故。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白石地面上，双手静静垂在身旁。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故作随意地抱臂或者负手或者望远山。

但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会生出一种感觉，世间任何事情，对这个戴笠帽的年轻人来说都是寻常事。

无论生死，还是天选大典，又或者是接下来的这场战斗。

轩辕破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戴笠帽的年轻人给他的感觉与前两天截然不同。

如果说前两天，这个年轻人就像是雾里的花一般，无法看真切，容易被忽视。

那么今天便是雾要散了。

雾里原来没有花，只是一座真正的孤峰。

无法攀登，甚至难以接近。

……

……

无数双视线落在皇城前，落在那两道身影上。

绝大多数民众自然支持轩辕破，不提他的出身来历，前日他靠一只铁拳打出了雷霆之威，不知吸引了多少狂热的崇拜者。

至于那位戴着笠帽的年轻人，虽然看似神秘，手段高深莫测，但不知晓内情的民众，又如何会看好他？

轩辕破的想法与民众们不一样。

只是一个照面。

他便知道自己不是此人的对手。

一座孤峰现世间，看何等风景不是寻常？

那个戴笠帽的年轻人的境界要比他高太多。

不要说他，就算是小德没有退出，就算是陈长生来了，也不见得能够取胜。

然后他想起了别样红昨夜说的话。如果对方真的来自北方那座雪城，他应该怎么做？

“无论你今天想做什么，我都会阻止你。”

他停顿了会儿，继续说道：“哪怕去死。”

第970章 撕裂夜色的电光

如果这个戴笠帽的年轻人真的来自雪老城，那么他将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去死，也要阻止对方。

轩辕破决定这样做。

戴笠帽的年轻人没有受到这句话的影响，依然平静。

就像他给人的感觉那样，所有事情对他来说只是寻常，哪怕是生死。

彼此的态度已经明确，那么接下来就应该是证明的过程。

轩辕破知道对方很强，至少要比自己强很多，所以他选择了抢先出手。

从前天清晨站到松町那个看似简陋的擂台，然后连胜九场，再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抢先出手。

皮靴落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皇城前微寒的空气里随之出现无数声连绵不断的爆破音。

这些爆破音并不如何响亮，但非常清楚。

那是空气被事物撞击，来不及变形挤压，便被直接撞破的声音。

可以想象，轩辕破的速度有多快，围观的民众根本无法用肉眼看清，只能隐约看到一道残影。

残影之后是一道烟尘，所向便是那名戴着笠帽的年轻人。

轩辕破的左拳破空而出，呼啸而落，其间隐有风雷，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力量与威势。

铁拳未至，烟尘先起，如乌云一般，笼罩住了场间。

戴笠帽的年轻人从烟尘里走了出来。

然后，他把左手负到了身后。

随着这个动作，他的气息为之一变。

……

……

小德退出了天选典，但今天还是来到了现场。

他带着十余名下属，站在天守阁附近的一个山坡上，看着皇城前的画面，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无论是那名戴笠帽的年轻人如孤峰一般出现，还是轩辕破发出那道强硬有力的宣言，都没能让他的表情有任何变化。

然而，当那名年轻人从烟尘里走出，把左手负到身后的时候，小德神情骤变，脸色甚至变得有些苍白。

这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在寒山时曾经看到过的某个画面。

那位树林前的中年书生，似乎就是这样负着手。

那位中年书生背对着他与刘青，专心地看着果子。

妖族强者与天下第一刺客？

当他转身，夜色会笼罩千里寒山。

世间万事当然只是寻常，不值一提。

……

……

戴笠帽的年轻人从烟尘里走了出来。

他还不是寒山里那位中年书生，所以白帝城上的天空并没有变暗。

但当他举起右手迎向了轩辕破的左拳，那片夜色还是如常到来。

夜色能够笼罩千里寒山，也能够遮蔽整片天空，可以包容或者说吞噬一切事物，自然也能挡住一个拳头。

没有任何声音响起，轩辕破的拳头便被他的手掌握住了。

随后，也没有任何变化发生。

握住了便是握住了，你便无法再离开，除非晨光重临大地，瞬间便到了明天的清晨。

看着这幕画面，无论是那些围观的妖族民众，还是在远处观察的大人物们，都震惊的无法言语。

前天在下城区的擂台赛里，轩辕破的拳头展现了难以想象的力量与威势，每出一拳仿佛便要天崩地裂，连胜九场之后，真真是打出了赫赫之名，甚至成为了妖族贫苦民众心里神明一般的角色。

然而今天轩辕破的拳头却显得如此弱小，甚至连挣脱对手的手掌都做不到！

这名戴笠帽的年轻人的境界实力该有多么强大！

气氛变得异常紧张，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一般，民众们的脸上流露出震惊与担心的神情。

轩辕破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有些木讷，也可以说沉稳。

依然像前一刻一样，像前一天一样，像前些年那样。

他没有惊慌，因为他早就已经料到，戴笠帽的年轻人确实要比自己强很多。

更重要的是，他也还没有施展出自己最强大的手段。

无论是前天那九场战斗，还是这几年在小酒馆与松町遇着的每次冲突，他都没有动用过那种手段。

甚至往前推到在京都国教学院的时候，他也没有真正的动用过那种手段。

他最强的手段，还是拳头。

但不是完好无损的左拳，而是……看似萎缩、已经残废的右拳。

轩辕破提起右拳，向前挥了过去。

他的右臂曾经受过重伤，被天海牙儿震断了所有的经脉，后来被陈长生治的接近痊愈，但随着他开始学习某种功法后，右臂非但没有完全复原，反而伤势逐渐加重，尤其是这几年，发生了极严重的萎缩。

现在他的右臂很细小，像树枝也像孩子的手臂，与魁梧的身躯比较起来，更加可怜。

在江边的小酒馆里，这是他被人取笑的最主要原因。

今天没有谁会取笑他，只会同情和怜悯他。

明明不敌却依然不肯放弃，在众人看来，轩辕破很勇敢，只是这种勇气，却是那般心酸。

轩辕破没有理会四周传来的同情的叹息，沉默而专注地挥动着手臂，向对方的脸上砸了过去。

是砸而不是轰，因为他是握着拳头，从上至下，用拳头下沿击出，而不是用拳头最坚硬的正面击出。

这看着有些像是沮丧之余的拍案，但其实更像愤怒时，拍打洗碗盆里的污水。

最像的，其实是落锤。

……

……

天守阁旁的山林里，小德神情骤变，向前踏出一步。

观景台上，相族族长忽然睁开了眼睛。

石殿里，牧夫人细眉微挑，仿佛如剑。

在这幕画面里，普通民众只能看到沮丧与无望，但他们能够看到更多的一些东西。

比如，就在轩辕破出拳时，远处群山里的天树散发的荒火气息忽然提升了数倍！

一只巨大的黑熊身影出现在天空里！

它伸出利爪，把笼罩在皇城上方的那片夜色撕开！

雨云从那片夜色里涌出，深处忽然生出一道闪电！

皇城前的广场，被照耀的无比明亮。

在那片刺眼的光线里，轩辕破的右臂高速前行，急剧膨胀变大。

他的拳头也变大了数倍，仿佛是天神手里的铁锤。

他的拳头像铁锤一样落下。

那道闪电也同时落下。

轰隆一声巨响。

拳头与闪电，同时落在那名戴笠帽的年轻人身上。

第971章 不能受伤的石印章

夜色被撕开。

白昼来临。

闪电降临。

拳头落下。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极短暂的时间里。

能够看清楚所有画面的，只是极少数的真正强者，比如小德，比如皇城上的那些大人物。

广场四周的那些妖族民众，则只能看到一片耀眼的光明以及天空里那个无比巨大的黑熊光影，震惊的张大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被巨大的轰隆声惊醒，紧接着被一道气浪震的连连向后退去。

疾风不停地呼啸着，卷起青石缝隙里的所有尘土，遮蔽了所有视线，让那片光明变得稍微黯淡了些。

那道闪电却是那般的明亮，根本无法被掩住，那两道身影是那样的清楚。

那名戴笠帽的年轻人的左手终于离开了背后，举到了身前，挡住了轩辕破铁一般的右拳。

他的手掌紧紧地握着，同样变成了拳头。

这一次，夜色已经无法吞噬所有的一切。

那道从天空落下的闪电，与轩辕破的拳头一道，准确无比地落在了他的拳头上。

无数道刺眼的电丝，围绕着轩辕破的右臂，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轰！那两个拳头里生出两道难以想象的狂暴力量！

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生出无数道裂缝！

更令人感到震惊的是，那些裂缝深入地底不知多少距离，幽暗至极，根本无法看清。

那名年轻人的手臂微微颤抖起来，衣衫也震动起来，隐约可以看到，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嗤啦声响里，他的笠帽被如刀般的风割开了数道裂口，看着有些狼狈。

难道轩辕破真的要赢了吗？

就在民众刚刚开始兴奋的时候，忽然，电光消失了。

那名戴笠帽的年轻人仿佛施出了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魔法。

那道一看便知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天地之威的闪电，就这样奇异地消失在他的掌心里。

啪的一声轻响，就像是一颗熟透的果实落在了地面，砸了一个稀烂。

这个声音非常轻，在呼啸的狂风里很难被听见。

皇城高处的几位妖族大人物听见了。

站在天守阁外的小德也听见了，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那是他曾经在寒山听过的声音。

那是夜色重新笼罩天地的声音。

夜色是有重量的，而且重到大地有时候都难以承载。

那是最坚硬的事物断裂的声音。

那事物可能是寒山里的天石，也可能是雪岭孤峰的寒岩，也可能是一只坚硬的拳头。

狂风骤敛。

轩辕破的拳头与戴笠帽的年轻人的拳头分离。

无数道白色的热雾，从轩辕破的衣服里冒了出来，然后迅速被微寒的风凝成水珠，打湿了裂开的青石地面。

看着就像是松町那家胡记包子铺每天清晨的画面。

一道血水从他的唇间喷了出来，把青石地面变得更湿。

轩辕破摇晃了一下，身体里响起一阵密集的破裂声。

十余道血水像箭一般，从他的身体里喷射而出，把衣服击出十余个圆洞，看着就像是倒行上天的瀑布。

看着这幕画面，四周响起无数声惊呼与尖叫。

皇城上方的大人物们沉默不语，神情各异。

熊族族长转身望向大长老，脸色寒冷的像是冰霜一样。

天守阁外，小德的脸色比熊族族长还要更加难看。

他们都知道轩辕破败了，而且败的很惨，十余处气窍被尽数震破，事后如果治疗不当，甚至极有可能变成废人。

事先他们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但看着轩辕破那道带着雷电落下的拳头，他们本来以为或者会有奇迹。

小德没有期待奇迹的发生，但他总以为，那名戴笠帽的年轻人应该会接的非常辛苦。

因为在他看来，换作是他自己，想要接下这一拳，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谁能想到，那名戴笠帽的年轻人竟然一步未退！

……

……

戴笠帽的年轻人缓缓收回双手。

然后，他缓缓退了三步。

在这个过程里，他始终盯着轩辕破的眼睛，神情异常凝重，警惕到了极点。

直到他退到三步之外，轩辕破依然没有再次出手，才确认对方已经没有战斗的能力。

微寒的风拂动着残破的笠帽，让他的脸露出来了更多的部分。

可以隐约看到他的容颜非常俊美，还有一种妖异的魅力，只是要比昨日更加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我猜到你的右手会很厉害，但没有想到你居然能厉害到这种程度。”

他看着轩辕破说道：“当年你在国教学院未曾一战，便被破例排入青云榜里，现在想来，天机老儿确实有几分眼光。”

轩辕破浑身是血，站在原地说道：“但我没能击败你。”

戴笠帽的年轻人沉默了会儿，说道：“你的天赋确实很强，陈长生替你选的功法也很强，而且适合。不过所谓天雷其实依然蕴生于雨云之中，我却本非世俗中人，生来便在云上，你的天雷又如何能够击中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脸色更加苍白。

很明显，为了接下轩辕破的这一拳，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远不是小德以为的那般轻易。

但真正让他声音微颤，脸色更加苍白的原因，是因为他说的是假话——他是世间最尊贵的君王，拥有无上的骄傲与尊严，面对一个如此低贱的对手却要用别的手段，还要说谎，这让他觉得很羞辱。

轩辕破刚才用的是天雷引里威力最大的一招。

即便是他，想要正面接下这一招，也需要付出很大、甚至惨重的代价。

但接下来他要在白帝城里完成一件千年来最重要的历史使命，他必须看上去无懈可击，那么便不能受伤。

所以他没有用自身境界修为实力来击败轩辕破，而是用了别的手段。

开始的时候，他的左手背到身后，不是轻敌也不是从容自信，而是因为他要确保自己随时可以解下腰带上的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一颗石印章。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印章的坚硬触感，他愈发觉得不愉快。

为了掩饰这种不愉快的心情，他想要表现的更加风轻云淡一些。

他的视线落在了轩辕破腰间那把铁剑上，说道：“如果你用这把剑，或者撑的时间还能更长些。”

轩辕破看着他握着的左拳，摇头说道：“就算我用剑，也敌不过你手里那个东西。”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还是那样沉稳，或者说木讷。

戴笠帽的年轻人却觉得他的这句话充满了嘲讽与不屑，眼里生出一抹寒冷的杀意。

第972章 独在异乡为异客

戴笠帽的年轻人静静看着轩辕破，渐渐平静下来。

那抹杀意已经不知去了何处，只剩下绝然的冷静，也就是冷漠。

他的声音与神情都冷漠到了极点。

在他看来，轩辕破就像是一个死物，或者说是必然的祭品。

“就算我什么都不用，你也不是我的对手，陈长生在我的面前也像条狗，更何况是你？等我办完了事情，就会杀了你，当然我不会亲手杀你，我会让你痛苦而绝望地死在自己族人的手中。”

轩辕破沉默不语，浑身是血，没有回应。

至此胜负已分。

看起来，已经没有谁能阻止这名戴笠帽的年轻人获得天选大典的最终胜利。

皇城四周变得格外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戴笠帽的年轻人居然能够如此轻松地战胜轩辕破，这震惊了所有人。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他说的那几句话里隐约透露出来的一些信息。

他究竟是谁？居然称天机老人为老儿，居然说教宗陛下在他的面前就像是条狗？

无数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以及笠帽上。

西荒道殿大主教的视线，则是落在他的左手上。

先前在那名戴笠帽的年轻人握掌为拳的瞬间，他隐约看到了一枚印章。

作为国教资历辈份极老的大主教，他知晓很多久远的秘辛，再加上昨夜离宫的紧急传讯，他已经确定了那名戴笠帽年轻人的身份，而那却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答案。

大主教的脸色有些苍白，身体也有些微微颤抖。

大周使臣与唐家管事对视一眼，也看到了彼此眼里的那抹骇然与恐惧。

大主教的身体忽然不再颤抖，红色的神袍里散出一道凛冽的肃杀气息。

大周使臣与唐家管事眼里的骇然，也变成了决然。

他们已经确认了那名戴笠帽年轻人的身份，那么妖族应该早就已经知晓。然而这几天白帝城里却没有任何动静，直至此时，皇城里的那些妖族大人物依然没有反应，这意味着什么？

不能再有任何犹豫，哪怕会让矛盾急剧激化，他们也不能让妖族与此人继续在暗中进行交易！

一声无比响亮、深含警惧之意的断喝在皇城前响了起来。

“这个家伙是魔族！”

紧接着，对面的人群里又有一声断喝响起。

“他是魔族！”

喝声此起彼伏，在皇城前不停响起，谁也无法阻止，瞬间落入所有妖族民众的耳中。

“你是魔族！”

……

……

戴笠帽的年轻人竟然是魔族！

皇城前先是骤然一静，然后迅速骚乱起来。

无数道视线再次落在那名戴笠帽的年轻人身上。

先前那些视线里的情绪大多数是敬畏与惘然，这一刻却多了很多警惕与厌憎还有仇恨。

负责天选大典的高官皱起眉头，望向那名戴笠帽的年轻人。

皇城前的妖卫与士卒们更是神情骤变，举起手里的兵器，对准了那名戴笠帽的年轻人。

戴笠帽的年轻人静静站在原地，没有逃走的意思，也没有开口辩解什么。

他望向四周的人群，很轻易便找到了最开始那几声断喝源自何处。

一名教士、一名大周使馆的武官，还有一名商行的管事。

他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人族已经对今天的事情有所准备，这不禁让他有些意外。

按照军师的计划，京都那边最快也要到今天晚上才能做出反应。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是说这些白帝城里的人族代表是在自行其事？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下一刻他便不再思考这些问题。

今天他本来就会表明身份，被人喊破虽然会让局面变得稍许混乱些，但影响不了大局。

……

……

“这个家伙居然是魔族吗？那他怎么混进城来的？”

“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一直戴着笠帽，看着鬼鬼祟祟的，原来就是为了遮掩。”

“笠帽破了两个大口子，可是没有看到魔角啊。”

“莫非这个家伙是魔族的皇室子弟？”

皇城前一片嘈乱，民众们看着被包围的那名年轻人议论纷纷，越来越震惊。

自从千年前与人族结盟，除了极少数奸细，白帝城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出现过魔族的身影了。

更何况这个戴笠帽的年轻人极有可能是魔族的皇室子弟！

负责天选大典的那名高官脸色变得异常寒冷，沉声喝道：“把他拿下！”

数百名最精锐强大的红河妖卫与士卒，向着广场中间缓缓逼了过去。

戴笠帽的年轻人看了轩辕破一眼。

轩辕破浑身是血，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已经无法行动。

如果他制住轩辕破，用轩辕破的性命威胁妖族，确实是个很好的方法。

轩辕破是熊族重点培养的未来，是落落殿下的学生，更重要的是，他是代表国教学院出战。

妖族总需要顾忌一下离宫的态度。

然而，戴笠帽的年轻人没有这样做。

他静静站在原地，任由数名教士与两名天南修行者合作，冒着极大风险闯入场内把轩辕破带走。

看到这幕画面，有些民众不禁有些动摇，心想如果他真是无恶不作的魔族，难道会甘愿束手就擒？

戴笠帽的年轻人问道：“你们为何要抓我？”

那名妖廷高官面无表情说道：“我们需要确认你是不是魔族的奸细。”

戴笠帽的年轻人安静了会儿，然后说道：“不需要确认，因为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没有否认，就是承认。

场间一片哗然。

天空里响起数声凄厉的鸣啸，然后有黑影高速掠过。

那是灰鹫离开了城墙，进入了备战的状态。

通往皇城高处的石阶上，隐隐可以看到数名妖监在奔跑。

天守阁后的骑兵营，大门正在缓缓开启，甚至隐约已经能够听到蹄声。

整座白帝城都因为这个戴笠帽的年轻人的身份而紧张起来。

他依然很平静，感觉不到丝毫紧张。

因为他虽然是魔族，但并不是奸细。

一道平静而高远的声音从皇城最高处飘落下来。

“远来是客，请。”

听着这句话，皇城前变得鸦雀无声。

民众们很吃惊，很惘然。

那名高官更加吃惊，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红河妖卫与士卒们也是如此。

西荒道殿大主教与大周使臣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就像是听到了魔族获得了一场战争胜利的消息。

戴笠帽的年轻人微微一笑，向皇城上走去。

是的，他不是奸细。

他是客人。

白帝城请来的客人。

第973章 雪老城的诚意

那道平静而高远的声音，来自牧夫人。

作为妖族皇后与仅存的圣人，她在白帝城里拥有难以想象的威望，但即便是她，想要把一名魔族变成客人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很有可能招致极强烈的反对声浪。

殿里的妖族大人物要比皇城前的那些普通民众拥有更多的力量，自然也要拥有更多的想法。

只是最方那座如山般的身影始终安静不动，闭着眼睛沉默不语，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对那名戴笠帽年轻人的指责，也没有听到牧夫人的那句远来是客，于是整个石殿比想象中安静的多。

安静往往意味着压抑，石殿里的气氛很是紧张，长老会里的各族族长与大臣和妖将们或者颇有深意地对视，或者盯着脚前的地面沉默不语，或者眯着眼睛，等待着那名戴笠帽年轻人的到来。

……

……

妖殿在皇城最上方，殿前有一大片石台，石台边缘种着一株梨树。梨树外是一道长长的石栏，站在栏畔可以居高临下俯瞰白帝城里的街巷以及红河里的浊浪，甚至可以看到数百里外群山里的天树。

这里便是著名的皇城观景台。

有资格站在这里的人看的都不是风景，而是江山，或者说天下。

戴笠帽的年轻人走到观景台上，站到了梨树下望向那座由巨石砌成的妖殿，没有进去的意思。

那座石殿里传出很多风声，风声里隐隐有很多呼吸声，以及并未显现的心声。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石殿里终于响起了一道真正的声音。说话的是妖廷的太公。这位出身鹿族的大人物行事向来低调，今日不知道是因何原因，竟然率先开始问话。

“阁下不远万里自雪老城来，不知所为何事？”

戴笠帽的年轻人说道：“当然是来参加天选大典。”

鲤族族长的声音响了起来，阴沉而且寒冷，就像是深冬时节里的山泉：“难道你想娶落落殿下？”

戴笠帽的年轻人淡然应道：“不错，我向来倾慕贵族的公主殿下，所以特意前来参加天选大典，难道有何不可？据我所知，无论是天选的规矩还是妖典里均未禁止这一点。”

鲤族族长的声音更加寒冷，说道：“你觉得一个魔族也有这种资格？”

戴笠帽的年轻人平静说道：“天树荒火是公平的，昨日我通过了祖灵的考验，那么就应该有资格。”

殿里安静了一段时间。妖族的大人物们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句话。很多人昨日亲眼看到了那座大山里的动静，而且事后大祭司确认了这名戴笠帽的年轻人通过了祖灵的考验，按照妖族的传统，无论这名戴笠帽的年轻人来自何处，现在都应该视为妖族血脉，只是……

鲤族族长的声音依然那般冷漠，只是与先前相比少了些寒冷的意味：“就算你通过了天树荒火的洗炼与祖灵的考验，甚至拿到了天选大典的胜利，但你毕竟是魔族，怎么能迎娶我族的公主殿下？”

鹿族太公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不错，这种事情从来没有过，太过荒唐。”

“不对。”戴笠帽的年轻人平静说道：“历史上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听着这句话，石殿里忽然变得有些嘈乱。在漫长的历史岁月里，确实有很多妖族公主曾经远嫁雪老城，尤其是两千年前，但那并不是什么美谈，而是妖族的屈辱史，数名族长与妖将起身看着殿外痛骂起来，有两位脾气暴烈的更是抽出了刀斧便要去把那个戴笠帽的年轻人砍死。

在这片嘈乱里，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低沉至极，在空旷的石殿里回荡，嗡嗡作响。

喝骂声与议论声消失了，那两名握着刀斧的妖将也停下了脚步。

因为这声音来自大长老，当今妖族权势第二的相族族长。

“你，究竟想做什么？”

喝骂声与议论声的消失，两名妖将的止步，那是对相族族长的尊敬。

但对士族族长、熊族族长等大人物来说，他们的沉默则更有深意。

昨夜在西荒道殿的暗示、某些势力的帮助下，他们已经隐约查到了些什么，或者说猜到了什么。

真相依然还在群山的雾气里，没有完全显露，但相族族长应该已经知道了那名戴笠帽年轻人的身份，既然如此，为何他还要问这名年轻人的真实来意？这意味着什么？

以此往前推去，鹿族太公以及鲤部族长的那几句话似乎也有问题。

他们看似在指责、为难那名来自雪老城的魔族年轻人，但实际上却是在给那名魔族年轻人解释的机会，并且通过这些对话成功地消弥了此事所带来的震惊以及愤怒。

士族族长与熊族族长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里的震惊与忧惧。

……

……

相族族长的声音从石殿里来到观景台上。

他的声音如古钟一般，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威力，即便没有真正的显现为力量，也带起了一阵大风。

明明深冬时节，观景台上的那株梨树，却结着满树的花。

大风拂过，白花簌簌落下，落在笠帽上，也落在他的肩上。

戴笠帽的年轻人唇角扬起，微微一笑，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册。

他手指轻轻一弹，那本薄册就这样飞了起来，仿佛被根无形的线牵着般，慢慢地飞进了石殿里。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殿里忽然响起了一声惊呼。

然后惊呼之声此起彼伏，再也没有断绝中，其间夹杂着带着不可思议情绪的言语。

“这是什么？”

“难道这是魔域雪原图？”

“魔族究竟想做什么？这根红线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要把这片疆域割让出来？”

“这肯定是阴谋，是黑袍的阴谋！”

随着时间的流逝，惊呼声与争执声渐渐消失，殿里变得一片安静。

只能隐隐听到那些妖族大人物的呼吸声，而且那些呼吸声都显得有些急促。

殿里变得无比安静，生出一种异常压抑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紧张，因为震惊，也有可能是因为兴奋。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有些微微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能代表雪老城？”

戴笠帽的年轻人掸掉肩上的小白花，说道：“当然。”

又有声音问道：“雪老城……如何证明自己的诚意？”

戴笠帽的年轻人平静说道：“本君亲自到场，难道这还不算有诚意？”

第974章 历史掀开新的篇章？

君是一个字，也是一个姓，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称谓。

天地君亲师里最中间的那一个。

戴笠帽的年轻人身为魔族，自称本君，那么身份便很清楚了。

他就是魔君。

石殿里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事实上，有一道雷霆在所有人的心里炸响。

那道雷霆的威力是那般的可怕，震的整座皇城都鸦雀无声，震得满树梨花都不敢落。

除了那个魔族年轻人有些孤单的身影，观景台上依然无人，很是冷清，但别的地方已然骚动起来。

皇城里到处都可以看到妖卫疾行的身影。

皇城外到处都可以看到骑兵调动的旗令。

很快皇城便被包围。

红河两岸的禁制悄无声息地开启。

即便是神圣领域强者，也很难离开。

年轻的魔君为何却依然如此平静？

……

……

石殿里的气氛异常压抑，妖族大人物们的意识深处却有很多火星在不停地狂舞。

他们的视线落在了殿前的最高处。

直至此时，牧夫人依然保持着沉默。

士族族长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像是红河上游偶尔能够看到的金线柳，更像妖域南方著名的秀刀。

那名魔族年轻人的真实身份确实让他很震惊，但他最关切的还是殿内的动静。

牧夫人的安静是预想中事，只是为何相族族长也这般沉默？

难道真有那种可能？那真要比他和小德以为的最糟糕的局面还要糟糕！

这时一名妖族大将站起身来，厉声喊道：“娘娘，请允许末将去斩杀此敌！”

随着这句话，石殿里的寂静被打破，压抑的气氛被撕开，那些狂舞的火星，渐渐要变成真正的野火。

有更多的大臣与将军还有那些族长们站了起来，向坐在最高处的皇后娘娘发出了他们愤怒的呐喊。

“杀了他！”

“娘娘，杀了他！”

愤怒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石殿里，然后传到观景台上，再传到更远的地方。

整座皇城，应该都听到了这些话语。

群山深处的九棵天树释放出更加燥烈的天火气息，不知道那是不是代表着妖族祖灵的愤怒。

牧夫人依然安静地坐在最高处，没有回应。

回答这些话语的是魔君自己。

听着殿里传来的一浪高过一浪的喊杀声，他的神情依然平静，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

“为何要杀本君？因为本君的身份来历？还是因为千年之前两族之间的那些仇恨？千年之前的仇恨缘自神族对妖族的凌虐与所谓羞辱，但那与我有何干系？我还很年轻，那时候还没有出生，所以这些帐怎么也落不到我的身上。”

石殿里的喊杀声渐渐消失，然后传出某位妖族大将愤怒的喝斥声。

魔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情绪有些复杂的笑容，说不清楚是嘲讽还是自嘲。

“是的，凌虐你们，羞辱你们，屠戮你们的是我的父亲，父债子偿这句话倒也不算错，但你们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情，你们最痛恨的我的父亲，是被我亲手杀死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们难道不应该感谢我？”

……

……

石殿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起来，就像阴沉的光线一样。

除了小德、金玉律等寥寥数位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出现，妖族大人物全部在场。

他们可以决定妖族所有的事情。

但今天他们要做的将是妖族历史上最重要的决定之一。

所以他们很紧张不安，甚至有些族长与大臣感觉到了无尽的惘然与惶恐。

寂静的石殿里，很长时间都没有谁说话，只能听到沉默如谜的呼吸，沉重如山的呼吸。

山果与槐烛的香味，尽数被皮毛与汗水混和的臭味取代。

槐烛渐渐熄灭，石壁上的灯火没有点燃，只有夜明珠散发着淡淡的光泽，照亮了无数张阴晴不定的面孔。

牧夫人在幽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像夜色一样深沉。

相族族长依然沉默着，像夜山一样模糊。

在石殿里的空中，飘着一张约数丈宽的纸，看着就像是衣带一般。

这是刚才魔君送过来的那本薄册。

无数视线落在上面，然后便能听到呼吸声变得更加沉重。

那意味着紧张，也意味着兴奋，代表着野心，更代表着贪婪。

……

……

魔君很年轻，说话行事也谈不上老辣，却有着一种很特异的说服力。

不管妖族大人物们相不相信，都必须承认，在这场对话的开端，对方表现的相当坦诚。

妖族与魔族之间当然可以说仇深似海，但要说到被羞辱、被屠杀的悲惨过往，已经是千年之前的故事。

今日的皇城里，已经没有谁亲身经历过那段时光，仇恨虽然延续下来，但并不意味着永远不能消除。

就算无法消除，但确实与这位年轻的魔君没有太大关系。

那么，是不是可以暂时把仇恨放在一边，考虑下更重要的某些事情？

比如利益与安全？

魔族给出的条件太好。

妖族能获得的利益太大。

这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甚至就连性情最暴躁的那几名族长、最痛恨魔族的那几句妖将，在魔族给出的条件面前，都不得不沉默。

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愿意答应魔族的条件，只是他们还在寻找更好的应对方法。

魔族的诚意也很难被质疑。

因为魔君亲自来了白帝城，而且是孤身一人。

这意味着，他随时可能死在这里。

在这样的情形下，谁也无法说什么。

更关键的是，现在已经非常明显，这整件事情皇后娘娘事先便已经知晓，甚至可能是她一手安排的。

越来越多的视线离开了那张魔域雪原图，再次落在了牧夫人的身上。

直到此时此刻，天选大典才显露出了真实的面容，或者说目的。

当初传闻说牧夫人准备把落落殿下嫁给大西洲的二皇子，原来都是障眼法。

从一开始，牧夫人便准备把落落殿下嫁给殿外的那位年轻魔君。

两族皇室联姻的目的，自然是为了两族结盟。

这样的大事，在成功之前当然要瞒过人族，所以才会发生那么多事情。

只是……陛下也是这样想的吗？

可是……那是魔族啊！

难道真要忘记当年的仇恨与这些年部落勇士流淌的鲜血？

难道真的要背弃这一千年始终并肩作战的人类盟友？

很多族长与妖将无法接受这一点。

他们的目光落在了殿前那座如山的身影上。

那是长老会的大长老。

在他们看来，只有这位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相族族长，能够站出来带领大家阻止这件事情。

第975章 西宁一庙忧天下

从最开始的那些对话里便可以看出，鹿部与鲤族都已经站到了皇后娘娘的那边，支持与魔族结盟。

相信皇廷里很多大臣、某些长老以及少数妖将，也是这样的态度。

那么这时候有谁会站出来表示反对？

无论从资历还是威望来看，相族族长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谁都知道，他是白帝陛下最忠诚的部属、也是最可靠的伙伴，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哪怕这些年来皇后娘娘在红河两岸的威望越来越高，却依然无法得到他的太多热情，二者之间的关系始终淡漠。

而且相族族长前些天曾经去拜见过白帝陛下，虽然没有见着面，但据说有过神识方面的交流。

如果白帝陛下对这件事情有不同的看法，当然应该由他做出宣示，而在某些老谋深算的族长想来，就算白帝陛下因为静修养伤没有表达自己的看法，相族族长也完全可以用陛下的名义阻止这件事情，至少拖延一段时间。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相族族长睁开眼睛，缓缓站起身来。

石殿里仿佛生出一座大山。

在幽暗的环境里，相族族长的眼睛非常明亮。

他的眼神里带着岁月的沧桑、无畏的勇气，还有看穿世事的智慧。

看到这双眼睛，包括熊族族长在内的很多反对派，都觉得心情安定了很多。

但就在下一刻，他们听到了事先完全没有想到的一句话。

“我觉得此事似乎可行。”

……

……

似乎。

可。

这都是很含糊的字眼。

相族族长的态度听上去有些含糊不清。

但在当前这样的环境下，他选择说这样的话，那便是最清楚的表态！

殿里再次变得无比安静，气氛极其压抑。

某些小部落的族长的眼里甚至生出了恐惧。

士族族长盯着相族族长的眼睛，问道：“原来你与雪老城之间真的有联系。”

他提前已经预料到这幕画面，但当这一切真的发生了，依然还是难免震惊。

因为他想不出来任何道理，相族族长会站到皇后娘娘一方，支持与雪老城结盟。

相族族长面无表情说道：“你错了，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依从陛下的意思。”

听到这句话，士族族长微微皱眉，想要再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出声。

那些满腔怒火反对与魔族结盟的族长们，那些手已经握住刀柄的将军们，也怔在了当场。

这是陛下的意思？

白帝一族在红河两岸的地位太过特殊，绝非简单的权势、力量能够衡量，威望高如夜穹，地位有如神明。

没有谁敢在白帝这个名字之前流露出任何不敬之意，遑论反对。

牧夫人的威望同样极高，但那些族长与妖将们被逼急了，依然敢抽出刀斧在大殿上喊几声反。

若是白帝在场，他们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吗？

不敢。

哪怕相族族长只是转达了白帝的意思。

也没有谁再敢发出反对的声音。

哪怕那些族长与妖将们依然转不过弯来，依然满腔不甘，甚觉羞辱。

不过任何事情都会有例外。

今天妖族面临着千年来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那么出现一些意外状况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时隔不知多少年，白帝的威严终于遭受了第一次挑战。

熊族族长站起身来，盯着相族族长的眼睛问道：“为什么？”

这不是问他为何站在皇后娘娘一边，因为他已经说了，这是陛下的意思。

熊族族长要问的是，陛下为何会同意与魔族结盟。

如果换作别的时间段，别的事情，只凭这三个字他便会被罚入天树遭受荒火焚身。

今天不会，因为有很多妖族大人物与他有相同的想法，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所谓联盟，无涉利益，只是以弱敌强的手段。千年之前，魔族势盛，肆虐大陆，我族想要生存，只能与人族联盟求存，然而时移势易，如今人族已经变得强大起来，野心也随之旺盛，我族结盟的对象，当然就要发生变化。”

必将改变整个大陆历史的大事件，在牧夫人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里却是那样的随便，于是显得愈发理所当然。

石殿里的妖族大人物们沉默思考着，发现这段话看似简单甚至粗陋，却有着极难被推翻的道理。

“所以就要与曾经的敌人结盟，而与曾经的战友刀兵相向？”

熊族族长沉默了会儿，摇头说道：“我做不到。”

当年在雪原战场上，他曾经与薛河等数名大周神将并肩作战，配合极佳，彼此间结下了生死与共的战斗情谊，他怎么也无法想象，将来某一天自己需要率兵与那些家伙作战，然后自相残杀。

牧夫人说道：“这就是历史，单调而且乏味，甚至有时候很丑陋，但唯如此，历史才能不断地往前推行，而不至于出现族灭国亡的惨淡结局，如果魔族覆灭，接着便会轮到我们，你们都是极富智慧的大妖，难道还会看不明白这一点？”

士族族长忽然说道：“这等想法会不会有些过于高估人族的力量？”

牧夫人的视线落在这名南方妖域势力最强的大妖身上，说道：“你想说什么？”

士族族长说道：“就算道尊商行舟有着一统大陆的野心，但举世皆知，他是太宗皇帝遗志的执行者，又怎么会推翻当年太宗皇帝与我们结下的盟约？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前他首先需要解决人族内部的问题，我不认为他能够活到那一天。”

鹿族太公微微挑眉，说道：“难道你以为离宫会赢？”

士族族长说道：“至少现在不能说离宫就会输。”

鹿族太公微讽说道：“就算离宫赢了，难道人族的野心就会消亡？”

士族族长平静说道：“教宗陛下向来与我族交好，而且他可没有他老师那样的野心。”

“不说商行舟会不会输，也不用去想教宗陛下对我族的态度，我只想提醒诸公。”

鹿族太公声音微寒说道：“如果他们这几年都是在演戏，那怎么办？”

石殿里的气氛再次发生变化。

西宁一庙治天下，这句话已经在大陆流传开来。

鹿族太公说的这句话，也是很多大人物的忧虑，因为无论是白帝城还是雪老城，甚至在人族京都与南方那些宗派山门里，都有无数人想不明白，商行舟与陈长生这对师徒为何会走到今天这种局面。

这时牧夫人说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王之策还活着。”

第976章 天上白玉京

王之策是真正的大陆名人。

尤其是对妖族来说，他可能是最有名的一个人类。

当年北伐魔族，他是人族与妖族联军的副帅、事实上的最高指挥者。

在场的那些族长与妖将们，不知道小时候听过多少长辈们的回忆。

王之策当年的那些事迹，已经是他们这一代的传说，让他们生出无限的敬意。

然而，就像敬畏这个词一样，与敬意相伴而生的是畏惧。

死了才能是传奇，活着便会是压力，因为他终究是人族。

鹿族太公刚才说商行舟与陈长生这对师徒可能是在演戏，很难让人相信。因为如果这是一个局，那么这个局太过复杂，牵扯的太广，就连天书陵之变那个局也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谁能构织这样一个惊天大局？强如商行舟也做不到。

但王之策还活着。

如果这是他为人族布下的局，怎么办？

殿里压抑而紧张的气氛，让熊族族长的情绪变得有些烦躁，他沉声喝道：“如果人族真像你们说的如此强大，阴谋如此可怕，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一旦我们背盟，会迎来怎样的打击？”

鹿族太公冷笑说道：“只要我们与雪老城结盟成为事实，人族就算再如何愤怒，又能做些什么？最多不过发几封国书痛骂几句罢了，难道他们有胆量同时向我们与雪老城发起进攻？”

牧夫人面无表情说道：“战争需要勇气，但起始向来与勇气并无关联，时势使然。我不喜欢战争，今日所议便是为了避免大陆陷入战火之中，这便是我决意与雪老城结盟的原因。”

听到这两句话，殿里变得更加安静，那些原先反对与魔族结盟的族长、妖将也不禁有些动摇。

士族族长的眼睛眯的越来越细，很难分清到底是金线柳还是秀刀。

他知道到了现在这种情形，局面已经异常困难，然而想着昨夜与小德的那番谈话，他只能继续坚持下去。

“雪老城的诚意，我们已经看见了。”

他抬头望向牧夫人问道：“但魔族如何才能相信我们的诚意？没有信任的盟约，我不认为有太多意义。”

牧夫人静静地看着他说道：“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天选大典的意思。”

士族族长神情不变，说道：“难道真要落落殿下嫁给这位年轻的魔君？我们要迎来一位魔族陛下？”

这是他以及族长、妖将们最锋利的质疑。

如果让魔君娶了落落殿下，那岂不是意味着将来白帝陛下回归星海之后，魔君将会成为妖族的皇帝？

牧夫人静静看着士族族长，说道：“联姻并不意味着帝位的传承。”

两族皇室之间的联姻，向来是结盟最简单、最有效的手段。

在过去的数万年里，这种事情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有很多妖族公主都曾经远嫁雪老城。

殿里的族长、妖将与大臣们对联姻一事的接受程度比较高，只是牧夫人的这番话，依然没有解决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举世皆知，白帝陛下与牧夫人子息艰难，多年前只有落落殿下这一个女儿。

如果殿下远嫁雪老城，获得天选典最终胜利的魔君又不可能来继承帝位，那么谁来做下一代的白帝？

牧夫人的手轻轻地落在小腹上，说道：“自然是我与陛下的这个儿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般漠然高远，却自有庄严神圣之感。

相族族长神情肃穆说道：“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的无法言语的妖族大人物们，这时候才清醒过来，纷纷行礼，送上祝福与赞美。

士族族长再次想起昨夜与小德的那场谈话，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已然尽力，却还是无法改变结局吗？

相族族长望向殿内众人问道：“大家还有什么想说的？”

熊族族长握着铁棍的手微微颤抖，然后砸向了地面。

一声闷响，地面震动不安，烟尘渐作。

他的眼睛变得有些血红，盯着高处的牧夫人说道：“我无话可说，但我还是反对。”

士族族长沉默了会儿，说道：“我也反对。”

紧接着，一名以骁勇著称的河族妖将站了出来，解下头盔，面无表情说道：“我反对。”

从天选大典筹备开始便始终保持着沉默的妖族丞相也站了出来，用沧桑的声音说道：“我要亲自面见陛下，才会同意。”

“我也反对。”

“我也是！”

听着此起彼伏的声音，相族族长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牧夫人微微挑眉，明亮如星辰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绪。

她有些意外，居然到这时候还有这么多反对的声音。

不过这没有任何意义。

这是陛下与她的旨意。

而且这道旨意得到了相族族长为首的长老会的支持。

就算有些杂音，如何能够影响到滔滔大河西流去？

……

……

廷议结束，近四成的族长、大臣、妖将表示反对与魔族结盟，但旨意已降。

渊珠阁那位一百年前参加过京都大朝试的大学士，正在紧张地书写正式国书。

在紧张压抑的气氛里争执了很长时间的妖族大人物们，走出石殿，想要暂时休息片刻。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位年轻的魔君。

碧空如洗，高台边缘如线，梨树影单，他在树下。

残破的笠帽已经被摘下，落在他的脚边，渐要被白色的梨花所埋葬。

他面容俊美，白如玉石，衣袍随风轻动，仿佛将要飞去。

此景此人，美不胜收。

有的妖将满怀杀意看着他，仿佛下一刻就要冲过去。

有的族长警惕盯着他，仿佛下一刻便会转身离去。

有的大臣堆笑望着他，仿佛下一刻便会拜倒下去。

无论怀着怎样的情绪，他们都不得不承认，对方真的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一位魔君孤身站在妖族皇城里，还能如此平静淡定，令人心折。

礼乐声从下方的鲸落台传来。

观景台上的气氛顿时变得肃然起来。

国书已成。

天选、联姻、结盟这三件事情即便正式宣布。

宣告天下。

就在这时，礼乐声忽然变得有些微乱。

可能是因为那些脚步声。

数十名宫女与内侍来到了观景台上。

落落在最前面。

她望向梨树下的魔君。

魔君也望向了她。

第977章 画中人

万里无云，阳光却并不如何炽烈，纵是温暖的红河两岸，终究已经到了隆冬时节。微寒的风从石台上拂过，没有带起青石缝里的那些烟尘，只是让地面堆积着的那些白花微微颤动起来，显得更加凄婉。

落落站在满地梨花外，身影有些孤单。

在她依然清稚，更加美丽的小脸上，没有看到太明显的情绪，但想着先前石殿里的决议，听着鲸落台处重新变得流畅起来的礼乐声，想着稍后即将颁布天下的国书，很多族长与将军有些不忍看她，低头或者转身错开视线。

落落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向前走去，小皮靴踩在软软的小白花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离那棵梨树还有段距离，她停了下来，因为一道极其巍峨、有若大山的身影拦在了他的身前。

她抬头望去，发现正是从小到大都最疼爱自己的大长老。

相族族长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里却有很多复杂的情绪显现，就像眼角的那些皱纹一般，很难理清楚。

在他平静的眼神里有温和，有宠溺，有歉意，也有请求。

落落明白他的意思，用轻柔的声音说道：“我没有想到。”

相族族长眼中的歉意越发浓郁，说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落落仰着小脸看着他，平静说道：“那又如何？”

观景台上很安静，尤其是她出现之后。

她的声音虽然很轻，却清楚地传到了所有妖族大人物的耳中。

相族族长怔住了，鹿族太公怔住了，鲤族族长怔住了，观景台上的大人物们都怔住了。

因为他们没有想到，向来以可爱却又懂事、乖巧听话著称的公主殿下，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又如何？这简单的四个字看似只是质疑或者询问，其间隐藏着的那抹冷淡与强硬谁会听不出来？

……

……

落落走到了梨树前。

她看着树下那名年轻魔族，发现对方确实很英俊，流露出来的气息也不怎么令自己厌憎。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发间，确认没有魔角，微觉有趣，然后生出一些惘然。

作为最尊贵的妖族公主殿下，无论在京都还是在白帝城，她始终受到最严密的保护，所以她没有机会参加大朝试，没办法与别人一道进入天书陵观碑悟道，更不会被允许进入周园试炼。

所以她没有什么机会见到真正的魔族。

只是多年前在国教学院，在那个难以忘记的夜晚里，她曾经遇到过一次。

那个生角的魔族落到周通手里，应该早就已经死了吧？

他那时候连洗髓都还没有成功，站在自己身前的时候，难道不会害怕吗？

一朵白花从枝头落下，擦过鬓畔，让她回过神来。

她好奇问道：“你就是魔君？”

她的眼睛很清亮，就像溪水，可以看到所有的真实情绪。

很明显，对这位年轻的魔君，她没有任何怒意，只是真的有些好奇。

“是的。”

魔君静静看着她，忽然说道：“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尼禄。”

这句话与中间的微微停顿看不出来任何特异之处。

但如果黑袍与魔帅在场，一定会非常吃惊。

如果是雪老城里的那些王公大臣在场，甚至可能会被吓昏过去。

虽然他淡然的语气隐藏着真正的高傲，但他告诉了她自己的真名，并且允许她使用。

落落并不知道这些魔族皇室的规矩，也没有在意这些。

她看着他问道：“你要娶我？”

魔君微微挑眉，说道：“不错。”

落落问道：“为什么？”

联姻的目的，自然是为了证盟。

这是非常清楚的答案，魔君相信她也知道，但是不能如此回答。

这是君王的尊严，是皇族应该有的矜持，以及给对方的尊重。

所以他给出的答案还是倾慕。

他说对她倾慕已久。

落落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真话，就像她知道他为什么要娶自己。

但她依然继续发问：“难道你以前就知道我吗？”

包括相族族长在内的很多大人物都以为自己知道她为何坚持继续发问。

她想证明魔君在撒谎。

她想证明魔君以前并不知道自己，那么自然没有什么倾慕已久。

只是就算证明了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在他们看来，这时候的落落殿下，就像一个咬着笔尖，冥思苦想如何解开一道图案题的小孩子。

就算让她解开了这道题，对错又有谁会在意？

“当然，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会欣赏，我相信将来某一天，你也会有相同的看法。”

魔君神情平静看着她，显得非常有自信。

落落忽然退了数步，来到了那片白花外，再次望向树下。

她歪着头，眉尖微蹙，不知何事显得有些苦恼，非常可爱。

一眼过去，便是一幅画。

栏外便是青天，高远而澄静。

一棵梨树，结满了细碎的白花。

他站在树下。

风起，花如雨落。

落在他的肩头。

落在他的衣上。

这幅画真的很美。

……

……

魔君没有说话，任由她看着自己。

因为他此时站在画中。

他的脸上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眼眸深处渐渐现出一抹疲惫以及厌烦。

最开始的时候，落落没有像雪老城的那些贵族少女一样表现出来对他的惧怕，也没有像他的那些姐妹一样摆出刻意高傲冷漠的模样，只是像普通少女那般睁着明亮的眼睛表示好奇，这确实让他生出了一些兴趣。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兴趣已经变淡了很多。

尤其是看到落落此时的神情。

这幅画，本来就是他画给她看的。

他微嘲想着，女子就是女子，终究还是喜欢这些虚无的、可笑的东西。

正这般想着，他忽然听到了一句话。

“你看过我的那幅画？”

说话的人是落落。

魔君敛了笑容，看着她平静说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三天前我画了一幅画。”

落落看着他说道：“没想到今天就看到了实景。”

魔君微微挑眉，说道：“是吗？那还真巧。”

“这当然不是巧合，应该是母亲知道我非常喜欢那幅画，所以给你看了。深冬一夜春风至，满树梨花开，你在树下……这些细节做的很不错，梨花好看，你也很好看，触景动情的手法也很自然，但母亲和你都弄错了一件事情。”

“弄错了什么事？”

“哪怕一切都被设计无比完美，你也不可能成为我的画中人。”

“为什么？”

“因为那幅画不是我平空想象出来的，而是本来就有的。”

落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咬着笔尖，冥思苦想如何解开一道图案题的小孩子。

你们以为找到了正确的解题方法，却根本不知道这道题的意思。

魔君隐约猜到了答案，问道：“这位画中人本来是谁？”

落落睁大眼睛，认真说道：“当然是我家先生啊。”

第978章 江山真如画

五年时间里，落落只收到过很少的几封信。

怀念无处安放，关切更只能自己知道，好在她曾经在离宫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曾经在茅秋雨门下正式学习过，与桉琳大主教也有些情份，所以还是能够知道很多与陈长生有关的消息。

尤其是当陈长生离开雪岭、重现人间之后，桉琳经常给他来信。

这些天里发生的事情，她都知道。

她知道他在松山军府做了些什么事，她知道他路过了汉秋城，知道他去了汶水，在道殿前杀了白石道人。

汶水道殿的神门前有棵梨树，深冬时节忽然迎来了一夜春风，于是满树梨花盛开。

清风徐来，无数细小白花从枝头落下，洒在他的肩上，就像是新雪一样干净。

这个画面被桉琳写在了信纸上。

落落想着便觉得喜欢，于是非常认真地画了下来，然后还是很喜欢。

牧夫人不知道汶水道殿里曾经真的出现过那个画面，自然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如此喜欢这幅画。

几番思量，她觉得女儿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天选大典而动了春思。

深冬的白帝城依然温暖，观景台上的梨树即便忽然开花，也不会显得太过匪夷所思。

于是春风来到了红河岸，让枝头缀满了白花，于是魔君从皇城前拾级而上，来到梨树下，再也没有离开过。

这些都只是为了一个画面。

就像落落说的那样，这画面确实很好看，无论是满树梨花还是魔君本人。

牧夫人的心思果然缜密，手段果然非凡。

遗憾的是，她依然没有办法把魔君变成画中人。

因为落落的那幅画里本来就已经有人，那是无法被取代的一个人。

“可以再画一幅新画，无论你喜欢什么样的风景都可以。”

魔君看着落落微笑说道。

不得不说，直至此时他的仪态都非常完美，没有任何可以被指摘的地方。

无论你喜欢看什么样的风景，我都可以成为风景里的一部分。

这是很动人的情话。

可惜还是无法打动落落。

她说道：“抱歉，我喜欢看的风景里没有你。”

魔君微微挑眉，说道：“却一定要有他？”

落落说道：“我喜欢春风，喜欢新雪，先生他就是新雪，也是春风，而你不是。”

魔君的墨眉挑的越来越高，寒意渐生，问道：“为何？”

落落说道：“新雪春风最干净，先生就是这样的人。”

观景台上一片死寂。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

魔君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笑意，寒意更深数分。

所谓风景，本来就是要看观景者的心意。

画中人，自然便是意中人。

他若再继续纠缠，不免会有些丢脸。

他是魔域雪原的主人，世间最尊贵的神族，怎么有忍受这样的羞辱？

“原来轩辕破说的是真的，陈长生居然与你有私情。”

他唇角微扬，带着一抹讥诮之意说道：“你是他的学生，他竟然都能下手，这样的人也能称得上干净？”

“你又错了。我确实喜欢先生，但先生一直只是把我当学生看，他又有什么错呢？”

观景台上依然安静，只能听到落落的声音。

她这句话是对魔君说的，也是对四周的那些妖族大人物说的，更是对整座大陆说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紧紧地握着拳头，声音有些微微颤抖，脸上却没有任何羞意，显得格外坚定。

魔君看着她面无表情说道：“居然喜欢自己的先生，你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吗？”

落落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和所有的兄长，难道有资格教我这羞耻二字怎么写吗？”

魔君依然面无表情，但已经开始愤怒起来。

他发现自己面前的这个小姑娘有一种很奇怪的真实魅力。

她说的每句话都无比真诚，让人不得不信——哪怕是在攻击对方。

也正是因为这种真诚，他才会真的愤怒起来。

没有谁能够看出魔君这时候的真实情绪，除了落落。

她很认真，而且很好奇地问道：“你想杀我？”

魔君微怔，又发现了这个小姑娘一个特别的地方。

她似乎可以清楚地感知到身边人的情绪，哪怕对方隐藏的再如何完美。

当然，她的好奇也是真的，她很想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敢在这里杀死自己。

听着落落的那句问话，观景台四周的妖将与侍卫们警惕地望了过来。

相族族长的视线也仿佛变得沉重了无数倍，落在了魔君的身上。

这里是白帝城，即便是魔君也不能对她有任何过分的行为。

而且现在魔君对她已经再次生出了一些兴趣。

“你说的没有错，这幅风景画确实是你母亲亲自设计的。”

魔君看着她说道：“可以看得出来，她不想让你太过伤心，所以希望你能嫁给一个喜欢的男子。”

落落问道：“我可以看得出来，你并不喜欢我。”

魔君说道：“不错，我愿意配合，是因为对你的尊重。”

落落说道：“我喜欢这样坦诚的对话。”

魔君说道：“我也不喜欢那些虚头虚脑的事情，所以希望你明白，你是一定要嫁给我的，这一点无法改变。”

落落的声音变得有些淡，问道：“就是为了结盟？”

魔君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淡漠：“陈长生抢走了我看中的女子，我把你带回雪老城，也算是小小的报复。”

落落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有本事你就去南溪斋把师母抢走，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真不符合你的身份。”

“那说点我们应该说的事情。”

魔君走到栏边，望向白帝城里的街巷、红河对岸的群山，说道：“稍后你们的国书便会颁布天下，同时我的神诏也会离开雪老城向大陆各处飞去，最迟两个时辰，葱洲军府便要开始集结，随后拥蓝关便要落下天柱石，今夜之前松山军府便会下阪崖发出调令，最晚三天之内，人族便会集结百万大军，阵列于十余座雄前之前，大战即将开始。”

如果是普通人说这样的一段话，不会有太多感觉，就像一个只会清谈的讲史先生。

但这段话出自他的口，便有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因为他是魔君，统治着无比辽阔的雪原大陆，拥有着无数强大的魔族战士的誓死效忠。

落落知道他说的这些话，极有可能变成真实的画面，小脸变得有些苍白。

“但这场战争不会开始，因为人族不敢开战。”

魔君说道：“商行舟与陈长生之间的那个故事还没有弄明白，最关键的是，他们没有经验，所以没有勇气。”

所谓经验，自然是指人族同时面对魔族与妖族的经验。

从太宗皇帝之前，再到数千年前，直至更遥远的历史里，人族都没有这种经验。

魔君说道：“只需要嫁给我，便不会有战争，这片大陆至少有数百万生灵会因为你而活着。”

落落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长时间，轻声问道：“你是在威胁我？”

“不，我是在说风景。”

魔君看着远山说道：“像你我、陈长生这样的人，有资格看的风景只能是江山，你如果只想着和他一起看风景，那这片如画江山便会被战火烧成灰烬，这未免太自私了些。”

第979章 听见你的声音

听完魔君的这番话，落落走到观景台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从红河里吹来的微湿的风，拂动着白帝城街巷里的热雾，为那些民众带来清凉。

她记得在国教学院里曾经和先生讨论过类似的话题，却忘记了先生那时候是怎样说的。

她应该如何选择？

便在这个时候，鲸落台处的礼乐戛然而止，数道极为暴烈的气息冲天而起，然后传来剧烈的震动。

负责皇城守卫的妖卫里忽然暴发了一场战斗，然后被很快地镇压下去。

地面上的那些小白花微微地颤抖，远处的石阶被鲜血染红，隐隐可以看到几名妖卫被拖走，生死不知。

这几句妖卫被制伏之前，曾经大声喊了几句话，落落听得非常清楚。

殿下不能嫁，这就是他们宁愿去死，也要发出的声音。

落落望向魔君说道：“我不会嫁给你。”

魔君说道：“就因为这几个愚蠢而忠心的侍卫？”

落落说道：“与他们有关，但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不喜欢你，那么我怎么能嫁给你？”

魔君想了想，说道：“这话很有道理，我竟然找不到话来反对。”

落落说道：“但你自然不会就此罢手。”

“不错，我还是会让你嫁给我，哪怕你不喜欢。因为婚姻，尤其是你我的婚姻，可能与风景如画的江山有关，与大陆的和平有关，但唯独不会与喜欢这种事情有任何关系。”

魔君静静地看着她说道：“另外，你我成亲那天，我会杀了轩辕破，算做给你的礼物。”

听到这句话，落落的脸变得有些苍白。

如果这场联姻无法被破坏，他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提出要求，轩辕破便会死。

因为这是魔族非常有资格向白帝城要求的诚意。

轩辕破虽然是熊族子弟，但更重要的身份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如果妖族杀死了轩辕破，以陈长生的性情，双方之间再没有回还的余地。

魔族可以提出更多的条件，比如对大周使馆与西荒道殿来一场大屠杀，也可以让人族与妖族之间再没有缓回的可能，但是如此一来大陆局势将会急剧恶化，却不是魔族与妖族愿意看到的画面。

在这方面，魔君没有撒谎，他确实希望和平。

在他和他的族人没有重新变得强大之前。

石阶上的鲜血很快被杂役与宫女洗净。

鲸落台处的礼乐声再次响起。

数位妖廷大学士与诸阁重臣，分成两列从殿里走了出来。

明黄色的国书被搁在一张朱盘里，然后被皇城位阶最高的一位妖监捧在手中。

牧夫人走到落落身前，神情肃穆，就像衣袍上那些黑色杂金的浪花图案一般，华贵至极，不失威严。

落落说道：“母亲。”

牧夫人说道：“我的女儿就要出嫁了，真是有些不舍。”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神情很平静，意味着坚定与不容拒绝。

“我不会嫁。”

落落的声音也很平静，意味着坚定与不会接受。

牧夫人看着她说道：“你应该清楚，昨日祖灵已经接受了他。”

落落说道：“祖灵接受了他，我不会接受，因为要嫁的人是我，不是祖灵。”

牧夫人说道：“哪怕他是天选者？”

落落说道：“天选不是我选，那就没意义。”

牧夫人望向街巷里渐散的雾气，缓声说道：“如果你坚持不肯接受这门婚事，两族联盟便很难进行下去，不说日后大陆会死多少人，只说现在，妖族便极有可能分裂，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生命，会有多少人再也无法看到天树？”

落落沉默了会儿，说道：“母亲，你终究还是没有把这里当做你的家乡。”

牧夫人说道：“为何还要坚持这样认为？”

落落说道：“因为你对这座城市没有感情，你会用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们来威胁自己的女儿。”

牧夫人的眼里生出一抹深沉的疲惫，说道：“你说的不错，我确实不喜欢这里，因为这里充满了皮毛与汗水的臭味，充满了污言秽语，充满了愚蠢的勇敢与令人厌憎的所谓豪迈，这里就像是一片荒芜的沙漠，野蛮而且原始。”

说这段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不会被听见。

“雪老城不同，那里有真正的历史、文化以及最重要的艺术，即便是京都也远远不及，我为你选择的夫君，便是这个文明最出色的继承者，我不希望你走上我的旧路，所以嫁过去吧。”

牧夫人轻声说道：“事情已成定局，既然不能反对，那就要学会接受。”

落落沉默了会儿，说道：“我为何不能反对？”

牧夫人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这是我与你父皇为你挑的婚事，又有祖灵为媒，谁能反对？”

是啊，所谓婚姻，向来和喜欢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无论妖族、人族还是魔族，整个大陆都是如此。

谁还能反对这门婚事呢？

落落想起很多年前在京都青藤宴上的那个画面。

她曾经无数次想起那个画面，所以直到今日，那画面依旧鲜活，仿佛就在眼前。

在她的记忆里，那是先生最风光的时刻。

无论后来先生拿了大朝试首榜首名，还是在天书陵里引来一夜星光，都不及那一刻风光。

因为那时候的先生，还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国教学院学生。

更重要的是，那时候的先生只是她一个人的先生。

可惜的是，在青藤宴的那个夜晚，先生的那些风光没有一丝能够落在她的身上。

因为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如果这时候能够听到那句话就好了。

可惜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听说先生这时候在离山，就算收到消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也来不及了。

落落走到栏畔，握住颈间系着的那颗石珠，望向红河对岸的远山。

她相信，先生这时候应该正在翻山越岭的另一边。

可能还有数万里路，但终究是在路上。

这样就很好。

她很满足。

忽然间，她神情微变。

因为群山上方的那片云层忽然剧烈的搅动起来。

云层上出现了一道洞口。

一道光柱落下。

那道光柱里蕴藏着极其神圣的气息，而且威严莫名。

红河两岸的禁制瞬间被这道光柱刺破。

一只白鹤从那道光柱里飞了出来。

清亮的鹤唳响遍整座白帝城。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道声音。

“我反对。”

第980章 师命难违

一只白鹤，在苍天上。

这画面吸引了白帝城里的无数道视线。

十余只灰鹫，从皇城高处飞起，向天空里迎了过去，然而这些以凶猛难驯著称的凶禽，今日却不知为何显得格外胆怯，根本不敢靠近那只白鹤，隔着还有数里远便不敢再往前。

无数道视线随着那只白鹤移动。

在极短的时间里，那只白鹤便从红河对岸的群山间来到皇城最高处，然后落下。

远古之后，像犍兽、土狲这样的恐怖妖兽已经难觅踪迹，仙禽更是罕见。

妖族民众很是震惊，不停猜想着鹤背上那人的身份来历。

西荒道殿大主教带着数十名教士跪了下来。

他们脸上的神情很是恭谨甚至可以说谦卑，但眼里的情绪却是非常热切甚至可以说是狂热。

唐家执事与那些天南修行者很快也醒过神来，带着震惊的情绪拜倒行礼。

大周使臣的情绪有些复杂，但也未做太多犹豫，也带着部属跪了下来。

看到这幕画面，有些妖族民众想起当今大陆最著名的那只白鹤，隐约猜到了那人的身份。

皇城前的议论声忽然消失了，变得一片安静。

妖族与人族结盟千年，交流极多，也有很多国教信徒，震惊喜悦之余，纷纷跪下。

还有很多民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也不知道白鹤上面那人的身份，只是见着身边很多人跪倒在地，虔诚叩拜，被这种气氛感染，下意识里也跪了下去。

从皇城到天守阁，在石墙与草甸上，无数妖族民众跪倒在地，如一片潮水。

……

……

微寒的风轻轻吹拂。

青石地板上的那些小白花轻轻地颤动。

白鹤缓缓收起双翼。

那个人站在了观景台上。

他的左手握着一根神杖，还有些神圣的光线未曾散去，非常明亮。

他的眼睛，要比神杖上面散发出来的光线更加明亮。

观景台上的气氛仿佛凝结了，安静到了极点。

无数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有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大陆没有谁不认识这只白鹤，也没有谁认不出这根神杖。

那么，自然没有谁会不知道他是谁。

乘白鹤而至的不是仙人，是圣人。

手握神杖的不是神明，是教宗。

从庐陵王府到红河岸边，八万里路日夜兼程，强行突破禁制，陈长生终于赶到了这里。

在这漫长的旅途里，他不知穿过多少云，吹过多少风，但面容依然干净，青色的道衣上也没有一点尘埃，只是平日里被束的极紧的道髻稍微显得有些散乱。

落落揉了揉眼睛，歪了歪头，显得很可爱。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也听错了。

待确认没有看错，也没有听错之后，她便笑了。

这是由内而外，最真实的笑容，就像一朵花盛开的过程。

任何看到这个笑容的人，无论是何立场，都能真切地感受到她此刻的幸福与愉悦。

落落向着陈长生飞奔过去。

就像所有人想象的那样。

但就在离陈长生还有几步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她停的如此之急，以至于靴底把坚硬的地面磨出一道清楚的印迹。

她微微低头，双手轻揖，侧身行礼，仪姿完美，挑不出任何毛病。

“见过先生。”

……

……

前倨后恭，必有所图，因为改变必然有原因。

落落的表现，自然也有原因。

陈长生知道，所以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他有很长时间没有看过她了。

五年。

不知道是天赋血脉的原因还是星海的怜爱，时光在落落的小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陈长生仿佛还是在看着当年的那个小姑娘。

这五年时间里，他很少给她写信，以为她会渐渐忘记当年的那些事情。

但时光对她来说确实没有什么用。

她没有忘。

他当然也没有忘。

他现在是教宗，是国教学院的院长，有很多学生，有很多像安华那样狂热的信徒。

但他真正的学生就只有一个。

而且她是他最早的追随者，当他还是个无人知晓的少年道士的时候。

想着这些事情，陈长生的脸上出现一抹微笑，就像一缕春风。

他的声音也像春风一样，并不刻意动人，却是那般容易亲近，然后缭绕不去。

“起来。”

落落站了起来。

她最听他的话了。

陈长生最疼她了。

所以他说的第二句话是。

“过来。”

落落走到他的身前。

她站到了他的身后。

就像当年在国教学院的第一个夜晚那样。

当那名魔族刺客向她杀过来时，陈长生站到了她的身前。

也像在青藤宴第一个夜晚那样。

当天道院教谕准备出手的时候，陈长生把她拉到身后。

落落看着陈长生的后背，想着父皇说的那句话真对。

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子会帮你顶着。

先生一直都比自己高。

她的视线落在陈长生的衣角上，想起桉琳大主教在信里提到的画面，忽然生出一种冲动。

那个魔族公主都能抓，自己为什么不能抓？

但最终她没有伸手，因为她骄傲地想到，自己是先生的学生，根本不需要证明给别人看。

她不再去想过去的那些事，不再去想现在的这些事。

父母之命，与魔君的婚事，她都不用想了。

她知道先生会帮自己处理。

她这时候只需要专心地看着陈长生。

然后不停地感慨。

先生的背影真好看。

先生还是那么好闻。

……

……

很多视线都落在陈长生的身上。

就像落落一样。

陈长生没有理会这些视线。

他在看着牧夫人。

牧夫人沉默了会儿，说道：“教宗是来观礼的？”

陈长生说道：“我说过，我反对。”

牧夫人淡然说道：“你的反对有用吗？”

陈长生说道：“我不准她嫁，她就不能嫁。”

有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来。

“凭什么？”

陈长生没有去看，平静说道：“因为我是她的老师。”

观景台无比安静。

风拂梨花发出的簌簌声，都是那样的刺耳。

牧夫人先前说过，婚姻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落落与魔君的婚事，是她与白帝确定的，是妖族祖灵同意的，那么谁能反对？

从道理上来说，确实找不到谁有资格反对。

幸运的是，落落有位先生。

整个大陆都知道这件事情。

天地君亲师。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非常有资格，反对这门婚事。

落落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说道：“大家都听到咯，我也没办法，师命难违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显得特别无辜，特别可爱。

第981章 还有谁？

这画面太过可爱，以至于落落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很清脆，咯咯咯咯。

她刚才说的那句话里，也有一个咯字，读音不同，字却是相同的。

她从小就习惯这样说话。

只是从京都回到白帝城后，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她再没有这样说过话，再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

她变得平静而沉稳，就像已经真正长大。

直到今天陈长生驾鹤而来，她又忽然变回了当年的那个小姑娘。

看着这幕画面，听着笑声，有些妖族大人物觉得好欣慰，但更多的妖族大人物的心情却很沉重。

他们知道落落为何会如此愉快，因为她相信陈长生一定管这件事情，他们对此也深信不疑。

作为人族教宗，陈长生不会允许自己的学生嫁给魔君，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妖族与魔族结盟。

牧夫人接下来会怎么做？

一阵大风忽然从皇城后的山野里呼啸而至，带着微咸的味道，也带着湿意。

这应该是海风，不知道是不是来自遥远的大西洲。

散落满地的梨花被风拂动，渐渐飞舞起来，却没有飞的太高，绕膝不去。

无论是海风还是梨花飘舞，都只是因为牧夫人深深地看了陈长生一眼。

深是深沉的深，仿佛深渊，其间隐藏着令人感到寒冷的意思。

但没有等牧夫人开口说话或是做些什么，场间再次发生变化。

熊族族长提着沉重的铁棍走了出来。

士族族长把手伸到空中试了试这阵海风的温度，摇了摇头，也走了出来。

丞相带着十余名大臣还有妖将，也走了出来。

他们从观景台四周的人群里走了出来，也就是站了出来。

哪怕明知要面对那道海风里蕴藏着的威严与力量。

这便是站队。

丞相与族长与那些大臣妖将，代表着妖族里很大一部分势力。

他们本来就与人族关系亲厚，坚决反对与魔族结盟。

先前在殿里，他们就已经表达过自己的态度，之所以没有坚持，在落落被逼婚时也没有动，是因为只凭他们自己的力量，很难在没有足够准备的情形下，正面对抗牧夫人与长老会的集体意志，更何况这似乎也是白帝陛下的意思。

但现在陈长生到了。

他是教宗，有足够的资格代表整个人族。

如此强大的外援到场，还不抓住这个时机表明态度，那他们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

……

那阵海风里蕴藏着极其强大的意志与明确的意思。

陈长生感知的非常清楚，但没有想过退让。

直到此刻，他也并不是非常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明白了大概的局势。

但他相信，就算这真是白帝与牧夫人的意志，妖族里依然还有很多势力会愿意支持自己，或者说愿意支持人族。

更重要的是，他非常确信，牧夫人不会向自己出手，至少在这么多视线的注视下。

任何事情都在于度。

妖族要与魔族结盟，可以用轩辕破的死亡作为彼此取信的祭品，但陈长生不行。

他的身份地位不同。

如果他死在白帝城，死在妖族的手里，必然会在大陆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哪怕暗底里，他的老师商行舟如何高兴，当其时，大周朝廷也一定会集结大军向妖域发起猛烈的攻击，不然亿万信徒的怒火，会直接把京都里的那些宫殿与王府直接烧成灰烬。

至于离宫会有怎样激烈甚至疯狂的反应，更是不用想便能知道。

妖族与魔族结盟，为的是安全与前景，怎么会愿意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那阵海风渐渐散去，洁白的梨花重新落在地面上。

牧夫人平静如前，没有出手。

陈长生想的没有错，但他想错了一件事情。

牧夫人确实不会亲自动手杀他，但在她的眼里，陈长生依然已经是个死人。

因为有人比她更想陈长生去死。

一道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师命难违？师死自然无命，那又哪里还有什么师命呢？”

陈长生望向梨树下的那个人，没有说话。

在雪岭里他曾经见过对方，知道对方的身份。

大陆最有权势的魔君，居然孤身一人出现在白帝城里，这意味着什么，他非常清楚。

商行舟在那封信里提到的事情，果然变成了现实。

这是最不好的局面。

陈长生的心情有些沉重，眼神却更加淡漠。

魔君看着他微笑说道：“雪岭一别，已然多日，不知道你今天还能不能活下来。”

在场的妖族强者们应该不会向陈长生出手，但他一定会出手。

因为妖族可以选择，而魔族与人族之间没有任何机会和解，至少在数百年里看不到一丝可能。

魔族与人族之间的仇恨太深。

洛阳之围以及北伐灭魔时，双方在彼此的集体意志里留下了最为残酷、无法磨灭的印迹。

如果提议两族议和，哪怕是魔君与陈长生这样的身份，都会直接死无葬身之地。

最忠诚的下属与追随者，都会离他们而去，所有的信徒与臣民都会向他们走过的地方吐口水。

商行舟与唐老太爷这样的老人一定会让陈长生神魂俱灭。

雪老城里的元老会与魔帅率领的数十名魔将一定会把魔君从皇位上掀下来，然后扔进那道深渊里。

所以说，魔族与人族不可能和解。

魔君一定会杀死陈长生。

雪岭那夜的故事已经证明，他也确实拥有这样的能力。

陈长生的修道天赋再高，依然不是他的对手。

熊族族长想要上前，被鹿老太公拦住了。

相族族长带着深意看了士族族长一眼。

维持秩序的红河妖卫，警惕地盯着所有地方。

观景台上有些微乱，气氛变得更加紧张，甚至出现了几处冲突。

牧夫人神情漠然，理都没理这些事情。

像过去的无数年里那样，白帝城依然还处于她的控制之中，没有谁能够出手帮助陈长生。

而且就算陈长生死在这里，与妖族也没有任何关系，这是多么完美的结局？

魔君看着陈长生说道：“我有些好奇，商行舟会不会破万里而至来救你。”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以老师他的行事风格，应该不会。”

魔君用怜惜的眼光看着他说道：“最年轻的人族教宗就这样死去，着实令人感慨。”

陈长生说道：“先不用感慨，因为老师不来，黑袍与魔帅想必也不会来了。”

这句话里隐藏着另一层意思。

如果黑袍或者魔帅来了白帝城，那么商行舟必然会来，相王应该也会来，甚至就连伤势未愈的王破都会来。

在黑袍与魔帅看来，只要神圣领域强者不至，谁都不可能是魔君的对手，所以他们一定不会来。

魔君微微挑眉，说道：“你想说什么？”

陈长生说道：“我想说的是，那还有谁能阻止我杀死你呢？”

第982章 梨花落

鲤族族长与鹿族太公对视一眼，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熊族族长与那些妖将望向场间，停手不再攻击。

相族族长额上的皱纹变得深密了很多，疑问渐生。

牧夫人静静看着陈长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有谁看好陈长生，但他只说了一句话，人们对场间局势的判断便改变了。

因为说这句话的时候，陈长生的神情很平静，声音也很淡然，隐藏着极强的自信。

不，甚至没有隐藏，那份自信就像是他的剑一样，破云而出，无比凌厉，让所有听到他声音的人都感到耳膜有些刺痛，让所有看着他的人都觉得自己的睫毛仿佛要断落。

魔君看得很清楚，陈长生的眼神里没有任何色厉内茬，只有平静而坚定的杀机。

黑袍算无遗策，定会算到陈长生知晓落落的事情后会万里兼程赶过来，也能想到妖族可能会在这样的情形下选择暂时旁观，既然没有提前做安排，那便是确认他一定能够杀死陈长生。

就像他自己的看法一样。

他不明白，陈长生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作为魔域雪原最至高无上的主人，魔君习惯于控制所有事情。

这种有些隐隐超出自己控制的感觉，让他生出了很多负面的情绪。

他挥了挥衣袖，似乎想要把这些情绪尽数拂掉。

衣袖带起一阵清风，观景台上那些梨花被卷了起来，不停地飞舞着。

看着这幕画面，四周响起一阵震惊的低呼声。

花朵被风卷起是很常见的事情，之所以会有惊呼声出现，是因为有异象出现。

本应是洁白色的梨花，不知因何缘故变成了黑色，而且是那种最纯正、没有一线杂质的黑色，而且本应轻柔的小花飘舞的轨迹变得非常诡异，而且显得非常沉重。

黑，便是没有光明。

从天空里落下的光线，仿佛都被魔君的袖子吸引了过去。

那些飘舞的小花变得如此沉重，也是因此。

那棵梨树下的空间，仿佛有些变形。

何等样的魔功才能形成这样的画面？

陈长生静静看着魔君的眼睛，没有理会忽然变得漆黑一片的环境。

在这片如夜色的世界里，那些同样是黑色的小花仿佛消失了。

忽然有一抹极黯淡的白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极黯淡的白便是灰，是不见光明的深渊忽然看到朝阳的初刻。

那是一朵梨花，悄无声息地飘到了他的身后。

不要说是他，就连四周那些观战的妖族强者，都没能发现。

陈长生看着魔君，好像无所察觉。

那朵正在渐渐变白的梨花，忽然间颤抖了数下，然后碎了。

柔软的花瓣被变成了无数道极细的丝，随着风到处飘舞，时而被光明点燃，时而被夜色涂黑。

这画面非常美丽，而且诡异，没有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直至此时，一道清亮至极的剑鸣才在观景台上响了起来。

凌厉的剑意落下，那些花瓣细丝无力承受，纷纷断裂，然后坠落在地面，化作黑烟，就此消散无踪。

一把古意盎然的剑，不知何时出现在场间，静静地悬停在陈长生身后的空中。

这把剑给人一种感觉，无论是谁想要攻击陈长生，都将迎来它强大而无情的反击。

这把剑就像是陈长生最忠诚的侍卫，又像是他永远不会背叛的同伴。

……

……

这是很多人第一次看到陈长生的剑法，这套传说中的剑法。

陈长生距离神圣领域还很远，但在很多人看来，他的剑法已经称得上超凡脱俗。

作为苏离的衣钵传人，在秋山君失踪的这些年里，他已经被公认为下一位剑道大家。

他的剑法早已传播开来，在场的妖族大人物们也都知晓，但真正亲眼目睹，依然还是震撼不已。

魔君神情不变，当初在雪岭那夜，他便见识过陈长生的剑法，知道远非于此。

他向前踏了一步，夜色向着光明而去，梨树在他的身后仿佛要变成剪影。

寒冷的夜色呼啸而起，地面上的那些残落梨花尽数而起，向着陈长生飘了过去。

那些梨花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缓慢，有一种非常沉重的感觉。

看到这幕画面的妖族强者们生出极强烈的警兆，如果与这些梨花触着，必然极惨。

问题在于，至少有数千朵梨花在空中飘舞，陈长生如何能够避开？

就算他有办法避开，站在他身后的落落殿下怎么办？

……

……

魔君知道陈长生会怎样做。

那个名为藏锋的剑鞘里会涌出无数把剑，然后把满天梨花斩碎，甚至削成无力承风的细丝。

就像先前对付那朵梨花一样。

事实上，魔君就是想要邀请陈长生这样做。

因为像大陆上的所有修道者一样，他也一直很好奇，陈长生当年究竟从周园剑池里带出来了多少剑。

更重要的是，这是雪岭那夜之后，他为杀死陈长生专门准备的手段。

当满天梨花被陈长生的剑雨尽数斩落之后，便是死亡降临的时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与魔君的预想一模一样，也是相族族长这样的强者事先便想到的。

无数凄厉的剑鸣响起，凌厉的剑意仿佛要从地面直接贯穿天空，观景台坚硬的地表上出现了无数道深刻而笔直的剑痕，那些漫天飞舞的梨花被纷纷斩落，无数恐怖的空间裂缝在其间闪现。

看着这幕画面，很多人的眼睛里满是惊惧。不要说那些沉重如山的梨花，不要说那些凌厉至极的剑意，只说这两道强大气息对冲造成的空间裂缝，便足以杀死在场的大多数。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梨花终于落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淡淡的残香。

那些恐怖的空间裂缝也渐渐合拢，看着就像是来自深渊的恶魔们闭上了它们的眼睛。

数百道剑静静悬在空中，看着就像是一场将落未落的暴雨。

在这片剑雨里，陈长生静静看着魔君。

梨花落尽，他没有死。

因为魔君的那个手段没有出现。

魔君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可以看出一抹震惊。

他盯着陈长生的眼睛问道：“这又是什么剑法？”

第983章 剑域

数百道名剑，静静地悬在空中，如风雨一般，带来无穷压力。

看着这幕画面，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森然剑意，观景台四周的人们下意识里向后退去。

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剑法，人们感到震惊，然后生出敬畏，最终却落于不解。

因为魔君说的那句话——这又是什么剑法？

难道说陈长生这时候用并不是传说中的那套剑法，可明显与传说中没有任何区别啊？

只有相族族长等真正的妖族强者，看着静悬于空中的数百道剑，才隐约感知到陈长生的剑与传闻里确实有些不一样。

魔君知道陈长生能够斩落满天梨花，甚至这本来就是他想要看到的场面。

因为他真正的手段或者说杀招，隐藏在满天梨花之后。

万剑齐发，是陈长生最强的手段。

用不同的剑施展出不同的剑招是非常匪夷所思的事情。

这需要他拥有强大且稳定到了极致的神识，需要掌握无数剑招。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种剑法都应该算是剑道的巅峰境界。

陈长生的剑道修为再如何惊世骇俗，都没有办法再进一步。

因为那些剑都是独立的个体，无论从剑意还是形状或者剑招来说，都有着极大的差异。

没有人能够把这些剑真正的合而为一，从而变成真正完美的剑法。

即便是陈玄霸复活，苏离重新开始学剑，也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陈长生以前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以往当他出剑的时候，等于是数百名聚星境界的剑客在同时出剑。

这种剑法的威力自然极大，在北兵司马胡同，在雪原战场上，在雪岭那夜，可以让小德和那些天机阁的刺客拿他没什么办法，可以在数息时间里斩杀百余魔族狼骑，可以让他在魔君的手下也能暂时保住片刻性命。

但是这种剑法也有一个最致命的地方，那就是各自为战，待剑势稍缓之时，必然会出现漏洞。

那些剑，那些剑招，那些都叫做陈长生的剑客，终究不能变成一把剑，一记剑招，一个陈长生。

这就是魔君想要抓住的漏洞，也是他为陈长生准备的死亡时刻。

但他没有想到，当那数百道剑斩落满天梨花之后，竟然没有丝毫停滞，更加不显混乱。

那数百道剑始终显得那般沉稳，给人一种无懈可击的感觉。

所以魔君没有出手。

他很清楚，陈长生并不是已经把这数百道剑炼成了一剑。

如果陈长生的剑道修为强大到了这种程度，那必然可以随意抬脚便迈入神圣领域，而他这时候肯定已经死了。

哪怕牧夫人在场。

陈长生应该是用了某种方法解决了这个问题。

以往他出剑的时候，那些剑的方位并不确定，完全由剑意自行其事。

但今日无论是刚才高速削斩梨花，还是此时静静悬在四周，那数百道剑各自的方位是确定的，不会发生任何偏移。

位置是相对的，这种确定便是联系。

无论是距离，还是角度，都是一种联系。

两道剑之间的联系，会是一条线。

三道剑之间的联系，会是一面墙。

数百剑之间的联系，就是一个世界。

世界便是领域。

聚星境界强者的领域被称为星域，那么这些由剑组成的领域或者能够被称为剑域。

陈长生和落落站在风雨般的群剑中。

无数星辉从他的衣衫深处溢出，照亮了那些剑。

完美的星域与完美的剑域叠加在了一起。

那些剑在风里微微颤抖，明身的剑身开始闪烁，就像是真正的星星。

这就是他的星空世界，没有人能够走进来。

……

……

当那些剑离开剑鞘，却没有就此分离，而是生出一种更加紧密、仿佛同伴的关系之后。

陈长生的剑法便以前有了本质上的不同。

妖族大人物基本上都是第一次看到陈长生的剑法，所以没有发觉其中的异样。

魔君在雪岭曾经与陈长生战过，而且今日与这些剑隔的最近，所以感受最为明显，最先发现问题。

他思而不得其解，于是把这个问题说了出来。

“这又是什么剑法？”

观景台上很安静。

越来越多的妖族强者发现了这个问题，感觉到了那道剑域的存在，于是望向天空里那数百剑的视线变得更加震惊。

牧夫人的眼神都变得凝重了数分。

数年前在京都，她虽然没有与陈长生真正朝过面，但观察过他那几场著名的战斗。

当时陈长生就已经表现出来了远超年龄的剑道修为，令她隐生警惕。

她没有想到，短短数年时间，陈长生的剑道修为居然又有了如此大的提升。

当星辉照亮剑域时，她甚至在陈长生的身上隐约看到了半步神圣的感觉。

难怪他可以凭借国教神杖破掉红河两岸的禁制。

只是这剑域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那套剑法？不可能，他只是一个人……

牧夫人的眉头微蹙，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推论。

这时候魔君再一次说道：“请赐教。”

他的神情很凝重，非常认真。

微寒的风拂着观景台上的微尘，已经没有微微颤动的小白花。

太阳早已悄无声息地爬到了天空的高处，却被西海上流来的云遮住了容颜。

绝对的安静里，无数视线落在陈长生的身上，等待着听到他的解答。

陈长生没有说话。

落落又一次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魔君嫣然一笑说道：“就不告诉你，急死你。”

魔君没有理她，看着陈长生说道：“没想到不过数十日时间，你的剑道修为又提升了如此之多，不过你这所谓剑域乃是以星域为引，只能在防御时做到完美，一旦进攻便会漏洞百出，想要凭这个手段杀死我？那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陈长生还是没有说话，缓缓抽出无垢短剑，然后安在了藏锋剑鞘上。

看着这幕画面，观景台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因为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很多人都听说过教宗的行事风格。

落落安静地向后退了两步，握住了那颗石珠。

陈长生神情平静，但所有人都已经看出来了那抹杀意。

他非常想要杀死魔君。

这是周通之后，他非常明确、甚至渴望地想要杀死一个人。

哪怕真的是痴心妄想，也要想。

更不要说他现在非常有信心。

只要牧夫人和那些妖族强者不插手。

他有七成的把握。

第984章 霜云崩石

直至此刻，陈长生依然不知道白帝城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妖族为何会与魔族结盟？白帝夫妇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

但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他能够杀死魔君，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落落总不能嫁给一个死人。

雪老城里的元老会与魔帅一定会暴跳如雷。

而向来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猜忖世间的黑袍，会不会认为这是他与牧夫人联手设下的局？

当然，想要让牧夫人忽然改变主意任由他杀死魔君，这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但谁知道呢？也许在稍后最关键的时刻，牧夫人忽然发现，魔君死了对她和妖族来说，可能很有好处。

可能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词，意味着开放的结局，任何想象都有变成现实的机会。

当陈长生想着这个词的时候，魔君也在想着这个词。

他发现自己真的有可能败在陈长生的剑下。

但他依然不觉得自己可能死在远离雪老城的异国它乡。

而且就像陈长生很想他死一样，他也很想陈长生死。

如果陈长生死在白帝城，哪怕亲自动手的是他，妖族依然难以摆脱干系。

牧夫人再如何老谋深算，从那一刻起也无法再左右逢源，而必须完全倒向魔族，不然只凭妖族的力量根本没有办法对抗人族失去教宗之后的惊天怒焰。

想到这些可能发生的画面，魔君杀死陈长生的意志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观景台是皇城高处一片极宽阔的石台，方圆千丈，除了栏边那棵梨树之外，再没有任何树木花草，当相族族长等大人物退出之后，便显得更加空旷，甚至生出一种清寂渺然的感觉。

魔君还是站在梨树下，树枝梢头已经没有小白花，但还有青青的叶片，看着生机盎然。

对面是风雨群剑，陈长生与落落站在里面。

一道寒意从魔君的身上向着天地间散溢而去。

那道寒意是如此的极致，如此的纯粹，以至于青色的叶片都变得透明起来，仿佛被冻住一般。

不止是观景台，整座皇城甚至白帝城里，因为急剧降低的温度而生出无数雾气。

那些雾气凝在一起便是云，可是那云不是白色，而是黑色的。

这些画面无比诡异，恐怖异常。

那条著名的深渊，仿佛被魔君搬来了此间。

那道寒意便是传说中的魔息？

这不是陈长生的疑问。

他在雪岭里与两代魔君都交过手，知道这确实就是魔族皇室最本质、也是最强大的手段。

魔君是当今大陆血统最纯正的魔族皇族。

他的魔息自然是大陆最纯正极致的恐怖事物。

如果是对付普通的人族修道者，魔君只需要凭借魔息天然带来的极端低温，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冻凝对方的识海，僵硬对方的经脉，最后霸道无比地摧毁对方的肉体。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长生宗除苏修行的黄泉功法与魔族皇族的手段非常相似。

当初发现这一点后，陈长生甚至想到了某种可能，数百年来长生宗与雪老城一直暗中勾结，说不得那位前代宗主便是受了前代魔君的指点，才走上了修行黄泉功法的邪路？

因为小黑龙的原因，陈长生不怕除苏的黄泉流功法，自然对魔君的手段也有抵抗之力。

满天降落的霜花与皇城下方渐渐升起的寒云，根本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的视线穿透那些霜花，落在梨树下的魔君身上。

随着他的视线落下，观景台上响起无数声凄厉的剑鸣。

有无数道剑光生起，又迅速敛没，再也无法看见。

魔君没有动，只是神念微动，便已经出手。

陈长生也没有动，只是目光落下，便已经出剑。

寒云笼罩着石台，把陈长生与魔君的身影尽数遮住。

再也无法看到那些霜花，那些冰叶，也看不到那些天空里名剑。

只能听到清脆的剑音，低沉如深渊咆哮的沉闷撞击声不时从那片寒云里传出。

偶尔会有一道剑光如闪电般照亮寒云一隅，把那些霜花的脉络照耀的无比清楚，美丽至极，仿佛并非真实，也把里面那两道身影照耀的无比清楚，诡魅如烟，仿佛并非真实。

那道如闪电般、光明能够穿透寒云的剑，自然便是陈长生手里握着的无垢剑。无论寒云里的魔息如何恐怖强大，依然不能在无垢剑的表面留下任何痕迹，哪怕战斗至今，依然明亮如镜。

陈长生与魔君都用的是耶识步，他的耶识步自然没有魔君的境界更强，但这些天经过南客的点拨，再加上他曾经在雪岭里用过的以剑入身法，可以与魔君在速度方面持平。

那么能够决定这场战斗胜负的，依然还是力量。力量是一个听上去有些简单的词，实质上却是一个非常复杂堪称宏大的概念，只有像别样红这样的大陆强者才可以真正明了其中真义，前日他对轩辕破的那番指导实际上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只是不知道轩辕破领悟到了多少。

陈长生与魔君还很年轻，但都是极具天赋的绝世奇才，对这个概念已经有了自己独特的认知，于是这场战斗始终被严密地控制在寒云里，意味着没有任何多余的气息流失。

但周园也可能被强行破开，星域也无法真正隔绝世界，只要生活在星空下，便一定会与这个世界发生联系，这场被寒云遮掩的战斗进行到最后，终究还是露出了真正的声威。

那是无形的魔息深渊，无声的剑意海洋，哪怕溢出寒云的只是些余波，哪怕只是波及，依然对四周的环境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寒云外的青石地面上出现无数道深刻的裂缝，看着就像是蛛网，而且还在不停向着外界蔓延，如果不是有禁制护持，只怕这座宽阔的石台早已崩裂成了无数石块。

这场战斗对远处的影响反而要更大一些。

皇城前的广场上出现了很多细密的痕迹，短但非常直，看着就像是剑削出来的一般。

无数蚂蚁从地底涌了出来，然而未曾走出半尺距离，便被一道无形的气息冻僵，然后迅速朽化。

鲸落台外缘忽然出现了一道极深的裂缝。

伴着一阵恐怖的喀喇声，鲸落台塌了。

一块巨石向着下方滚落，越来越快，带着呼啸破空的声音，砸向了皇城前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第985章 剑落千堆雪

皇城依山而建，其势极陡，观景台在最高处，离皇城前的那片广场很远，鲸落台裂落的那块巨石顺着山势滚下去，声势惊人，一路不知碾碎了多少石墙假山，但离砸到地面还有段时间。

听着轰隆如雷的声音，很多民众抬头望去，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拼命地远处避去，只是到处都是人挤着人，想要及时退到安全的地方哪是这么容易的事，惊声的尖叫与喝骂声还有哭声，让场间显得无比混乱。

鲸落台崩裂的声音以及随后响起的哭喊声，也传到了观景台上。

很多大臣与妖将被震惊的身体僵硬，根本做不出反应，也没有能力解决即将到来的惨剧。

那些来得及反应、并且有能力拯救那些民众的真正强者，却是根本没有反应。

他们依然盯着那片寒云，注视着其间偶尔闪亮的剑光，专注到了极点。

鲸落台崩落的巨石最多会让皇城前死数百民众，对这些大人物们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场战斗的胜负才是真正的大事，因为这将会决定数百万生命的死活。

忽然，那些清冽剑鸣消失了，有风自四面呼啸而至，把寒云拂的淡了数分。

群剑自云深处飞回陈长生与落落的四周，微微振动，发出嗡鸣。

谁胜了？

陈长生的脸色有些苍白，左耳后方有道极浅的伤口，发丝被血粘住不再飘起，借着天光的映照，可以清楚地看见，那道浅而短的伤口里有些黑渍，应该是魔息的结晶，但不知道被什么事物包裹了起来，有些晶晶发亮。

魔君的情形要更加狼狈一些。

束发的金环断裂成了十余截，黑发尽散，在他的身后飘舞着。

他的衣衫上出现了五道裂口，笔直一线而且极深，一看便知道是剑痕。

只有一道剑痕里有鲜血溢出，就如金色的浆液一般，在暗淡的天光下依然无比刺眼。

那棵梨树更是被陈长生的剑斩成了最细微的碎屑，被风拂的满地都是，与尘埃混为一体，再也无法看见。

站在空旷的地面上，魔君的身影显得有些凄清。

难道真的是陈长生胜了？

他用的究竟是什么剑？

观战的妖族强者们看着这幕画面，很是震撼，在很短的时间里生出了无数想法。

是的，陈长生获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

如果不是魔君拥有难以想象的身躯强度，说不得这时候已经被他的无垢剑直接斩成了两截。

当然魔君的境界手段也着实可怕，风雨般的群剑竟没能对他的视线造成任何影响，他的决断力更是强大到了极点，竟然冒着极大的风险承受了陈长生的前四剑，用狂暴的反击让陈长生也受了伤。

不要小看陈长生颈间那道浅浅的伤口，因为那道伤口里的黑渍是魔君最精纯的魔息结晶，一旦遇着血肉便会急剧蔓延，就像星星之火般点燃整座草原，哪怕是进入了神圣领域的强者也必须立刻离开，想办法把这些魔息结晶去除。

陈长生距离神圣领域还有一段难以逾越的距离，按道理来说必死无疑，但幸运的是，他本来就是无垢之躯，又曾经浴过龙血，再加上他自己的血里蕴藏着无数圣光能量，还混着天凤真血，刚好可以压制魔君的手段。

观景台上安静至极，仿佛死寂的坟墓，下方传来的轰隆声与哭喊声变得更加清楚。

妖族强者们依然没有理会，只是盯着场间的陈长生与魔君，震惊至极，情绪有些复杂，心意渐渐改变。

那片寒云虽然遮掩了风雨众剑与绝世魔功的痕迹，但妖族强者们哪里会感知不到其间的惊险与可怕？

陈长生与魔君当然都是年轻一代里的最强者。

但在这场战斗里他们展露出来的境界、修为、实力以及所有，依然强大的超出了整个大陆的想象。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场具有历史意义的战斗。

陈长生与魔君都还没有进入神圣领域，但一位是大陆北方的帝王，一位是人族的教宗，整个大陆都坚信不疑，只要给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他们必然会跨过那道门槛，换句话来说，他们本来就是、将来一定会成为真正的圣人。

他们将会是以后这片大陆的统治者，他们的名字必然会在史书上出现很多次，当他们还年轻的时候进行过一场战斗，那么这场战斗的结果也必将会在今后的数百年里不断的影响整个大陆的局势，不停地改写着历史。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

当妖族强者们看到陈长生再一次举起手里的无垢剑时，不禁觉得寒意骤生。

难道陈长生真的要继续出剑，直至杀死魔君？难道历史会提前在这里画一个休止符？

看着陈长生再次举起手里的剑，魔君的脸色有些苍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看着陈长生的眼睛里除了杀意，又多了一抹戾意。

战斗开始之前，他以为凭自己的能力就可以杀死陈长生。

所以他没有准备动用自己最强大的手段。

他即便拿着星空杀，还是觉得那个手段太过凶险，最好不要用。

他没有想到的是，陈长生的剑道修为居然在短短数十日里变得如此强大。

自己不要说杀死对方，就连击败对方都很难做到。

这让他觉得非常羞辱。

于是他做出了决定。

他握住了袖中那个冰冷的硬物。

等待着陈长生的剑再次落下。

……

……

当魔君握住袖子里那样事物的时候，没有谁提前察觉到任何异样之处。

只有白帝城里那些正在重聚的云雾，忽然加快了速度。

那块崩裂的巨石还在滚落，离地面越来越近，无数妖族民众哭喊着，无力而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魔君等待着陈长生的剑来临。

牧夫人的神情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魔君握住了袖子里那样事物，还是……陈长生的剑没有落下。

是的，观景台上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伴着嗖嗖的声音，无数道剑从陈长生握着的剑鞘里疾飞而出。

但那些剑没有斩向魔君，而是飞出了观景台，没入云雾中。

那些剑把云雾搅动起来，带出无数道云丝，看着有些像雾。

但更像是电，因为那些剑太快了，用肉眼只能看到它们在空中留下的明亮痕迹。

甚至看到这幕画面的人都产生了某种错觉。

当这些剑破雾而入的同时，便已经来到了皇城之前。

其时，那块从天而落的巨石与地面还有数十丈的距离。

……

……

哭喊着、尖叫着四处躲避的人群，渐渐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们没有感觉到大地的震动，没有听到巨石落下的声音。

也不是一片安静，而是有无数擦擦的声响在密集地响起，就在他们的头顶。

他们望天空里望去，神情变得有些恍惚起来。

他们看到了一幕很神奇的画面。

那块巨石停住了，就像是飘浮在了天空里。

有无数道剑，如闪电一般向着巨石下方斩落，不停地发出切割硬物的声音。

那些剑太快，数息之间，便已经贯穿了无数个来回。

那块巨石的表面上出现了无数道笔直的缝隙，越来越密集，然后崩解了。

皇城前再次响起一片恐惧的喊声。

……

……

有些民众在躲避时受了伤，无法再移动，就在巨石正对着的下方。

一位上城贵女绝望到了极点，不停地哭着，看着很是可怜。

一名松町的熊族苦力，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然后把结实的后背交给了天空。

他刚才为了把包子铺的厨子师傅扔出人群，他的腿受了重伤，已经来不及离开。

只是再结实的后背，也无法承受巨石的重量。

他就算把那名贵女护在了怀里，也只会被一道砸成肉泥。

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有一个温暖的怀抱，能够感受到善意，能够施予善意，终究都是安慰。

当听到那道恐怖的喊声时，那位上城贵女知道巨石就要落下了，哭声变得更大。

那名熊族苦力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些恐惧的喊声忽然变成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乱喊。

那位贵女渐渐止了哭泣，带着畏惧往天上望了一眼。

那块巨石没有落下来。

也没有如暴雨般的碎石落下来。

缓缓飘落的是石粉。

那些石粉很细很轻很白。

看着就像是雪。

那名熊族苦力把她扶了起来。

那名上城贵女有些不好意思。

在飘落的石雪里，二人对视了一眼。

想着先前那次亲密无间的拥抱，不免有些尴尬。

上城贵女轻声说道：“谢谢你。”

熊族苦力挠了挠头，说道：“不客气。”

上城贵女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我要嫁给你。”

第986章 一个人的南溪斋剑阵

殿前的大人物们并不知道皇城前的那些画面，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知道那块巨石被斩成了千堆雪，然后可能成就一位熊族苦力与一位贵族小姐之间的姻缘。

但他们知道那些从陈长生剑鞘里飞出去的剑做了些什么。

观景台四周一片安静。

陈长生又胜了。

魔君很清楚，在场的大人物们也都知道他胜在何处，以及那个又字的意思。

牧夫人神情依然淡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相族族长与鹿族太公等人的脸色则是有些难看。

熊族族长很是欣慰，觉得没有看错陈长生，士族族长更是满意，觉得教宗陛下在如此紧张的时刻，还没有忘记用这样的手段来稳固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友谊，真是心思缜密，决断了得。

陈长生并没有想到那么多，他只是发现了这件事情，然后就做了。

按照心意行事，又哪里需要动心思？

无数剑自观景台外飞回，与他身周的那数百道剑合为一处。

这个时候，一道漠然而又高远、仿佛来自星海的声音出现了。

“停手吧。”

说话的是牧夫人。

陈长生没有停。

他要杀魔君，魔君要杀他，既然还没有断定生死，那么战斗自然就还没有结束。

不到最后，便没有真正的胜负。

观景台上的空气被森然的剑意斩成了无数片割裂的区域。

暴雨般的剑势仿佛要把天空里的云层掀翻。

星辉雪原在他的身躯里猛烈地燃烧着。

他的识海里荡着数百丈高的狂澜。

天空里的群剑，依照着他神识的指挥，施展出无数绝妙的剑招，相互配合着，向魔君杀了过去。

如暴雨般的群剑伴着清亮的剑鸣落下，声势更胜先前。

面对着如此强大的攻击，面对着这套无人能够看破的剑法，魔君的脸上没有任何惧意。

虽然他已经在陈长生的剑下连败了两场。

他的神情很平静，双手自然地垂落在身畔，藏在袖子里。

只有他知道，刚才牧夫人的那句话并不是对陈长生说的，而是对他说的。

……

……

因为先前那场战斗里魔君散发出的深渊气息，白帝城变得寒冷了数分，被阳光温暖了没多长时间的街巷里再次生出无数雾气，忽然间那些雾气急速地流转起来，然后向着城市上方涌去。

牧夫人终于出手。

她拂了衣袖，便有风自西海深处来，把红河两岸的雾气，尽数吹至此间。

无数雾气涌入皇城，顺着石阶、穿过花树来到观景台上，最终凝结成云。

那是最真实的云，却有着最不真实的绵密。与魔君的那片寒云相比，这片云更白，看着就像是羊群，似乎很简单，但如果用神识向里探知，或者便会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深不可测。

白云吞没了魔君的身影，然后挡住了自天落下的那片剑雨。

观景台上一片安静。

陈长生与魔君当然很了不起，在以往的年月里必然成为真正的圣人。

牧夫人已经成为圣人很多年了。

即便陈长生与魔君带着国教重宝以及至尊魔器，也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而且她是妖族的皇后娘娘，在白帝陛下闭关静修的这段时间里，她的意志便是妖族最大的声音。

或者便是因为这些原因，魔君没有抵抗，任由那片白云淹没。

在身影最终消失之前，他的手还在袖子里没有取出来。

陈长生也没有让天空里的那些剑继续落下。

悄然无声里，时间继续前行，片刻之后，观景台上的白云终于散了。

魔君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不知从云深处去了哪里。

陈长生看着那处地面上的一道石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华美的衣袖缓缓垂落，白云流散，如瀑布般落入下方的城市里，一切恢复平静。

牧夫人收手。

陈长生没有收剑。

他望向了牧夫人。

天空里的数百道剑，随着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对准了牧夫人。

这个画面有一种很奇特的美感，也有一种难以想象的压迫感。

难道，他要对牧夫人出剑？

“放肆！”

鹿族太公脸色极其难看，对着陈长生厉声喝道：“教宗大人还不赶紧把剑收了！”

有些族长与大臣也对着陈长生纷纷喝斥起来。

但更多的人始终保持着沉默。

这种沉默本身就意味着很多事情。

有脚步声响起。

熊族族长提着铁棍走了过来，站到了陈长生的身后。

士族族长也跟着走了过来，但站的地方离落落要近些。

接着丞相大人带着数位大学士以及越来越多的妖族大人物，站在了陈长生与落落的身后。

与魔族结盟是两位陛下的意志，并且得到了长老会大多数成员的认同，但在殿议之时，依然有四成的族长、大臣妖将表示了坚决的反对。

现在情形更加不同。

教宗陈长生登场，带来了人族最强硬的回应，逐走了魔君。

虽然牧夫人出手终止了这场战斗，但谁都能看出胜负。

这一点非常重要。

那些与人族交好、怜爱落落殿下的妖族大人物，拥有了更多的底气与信心。

而那些更多考虑妖族自身利益的大人物，也开始生出不一样的想法。

……

……

牧夫人静静看着陈长生说道：“我救了你一命，你不说报恩，难道还要以剑相向？”

陈长生知道她的意思。

刚才就在他的剑要落下时，忽然感觉到了一道极强烈的警兆，仿佛有什么非常凶险的事情将要发生，这种感觉很少出现，上一次还是在雪岭看到那道贯穿星海的光柱之前。

他一直都注意到，魔君的手始终在袖子里。

难道魔君准备动用星空杀？

然而就算星空杀能够再次使用，魔君又如何能够把自己的位置告诉星空那面？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因为牧夫人出手，阻止了后续的发生。

陈长生知道牧夫人对自己没有任何善意，她出手应该是因为某些原因，不愿意魔君使用那个手段。

不过终究是她阻止了这一切，让那道无比强烈的警兆消失无踪，所以他没有反驳。

对于局势的变化，牧夫人并不在意。

她感兴趣的是陈长生的那些剑。

“你用的到底是什么剑？”

魔君不知道陈长生用的什么剑。牧夫人也不能确定。年岁极老、见识极为广博的相族族长还有极为聪慧的士族族长，也不认识陈长生的剑法。

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这套剑法。

自天书碑降世，今天是这套剑法第一次出现在星空下。

陈长生说道：“合剑术。”

在场的大多数人没有听说过这三个字。

牧夫人听说过，而且先前已经猜到了些，只是无法相信。

就像这时候，她听到陈长生自己给出的答案，依然难以相信。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相信就连初代圣女当年也没有想过，威震天下的南溪斋剑阵……居然可以从一个人的手里施展出来。”

第987章 剑就是他的命运

听到牧夫人的话，观景台上出现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陈长生说的合剑术就是南溪斋剑阵！

可既然是剑阵，怎么只有他一个人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牧夫人的感慨对很多人来说是困惑。

他们根本想不明白，或者说脑子根本转不过弯来。

相族族长早已修至半步神圣，是场间除牧夫人之外的境界最高的强者，所以他很快想明白了牧夫人这句话的意思。

他的神情变得异常凝重，望向陈长生的目光里，除了先前的警惕更多了几分敬畏。

剑阵既然是阵，当然要由很多剑组成，不可能是一个人。

南溪斋剑阵闻名天下，也不可能有什么不同的地方——虽说两名南溪斋弟子便能以合剑术迎敌，发挥出剑阵里的某些威力，但真正的、威力最大的南溪斋剑阵至少需要数十名南溪斋弟子组成。

哪怕是最疯狂的人，也不敢想象某一日南溪斋剑阵会在一个人的手里出现。正如牧夫人刚才所说，就连当初那位天赋才华惊世骇俗、一手创建南溪斋剑阵的初代圣女也想不到日后会出现这样的画面。

……

……

陈长生为什么能够做到这一切？

因为他的神识无比强大而且宁静，就像是深涧之水，斩不断，不会干。

他有无数名剑，早已心意相通，施展起来，如手使指。

他会无数剑法，意念微转，各宗派山门的剑招便能纷至沓来。

所以最初在周园里，他能用一道神识驭使万剑成龙。

后来他还学会了把神识分作数百道控制数百剑，凭此直闯北兵马司胡同。

但如果只是这样，依然远远不足以让南溪斋剑阵在他的手里出现。

用数百道神识驭数百剑，不过是数量的增加，剑与剑之间没有任何配合，各自为战。

南溪斋剑阵太过复杂，而且剑阵的威力需要依靠剑阵弟子们的互相配合，才能真正展现出来。

陈长生之所以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是因为一个契机。

或者说机缘，或者说缘份，也可以说是命运。

从唐老太爷当年把那把黄纸伞送给他开始，他的命运便与剑再也无法分离。

无论是在周园里发现剑池，还是在荒原上随苏离学剑，都是如此。

前些天在奉阳县城遇着肖张，知道圣女峰有变，他担心徐有容的安危，直接闯到了最高处。

当时徐有容在石墙的那一边，他坐在崖畔看着落日下的桐江，有些无聊，便看了一本书。

于是，他学会了合剑术。

第二日他与徐有容双剑合璧，举世皆惊。

随后他去了离山，在那条剑道里艰难前行，剑道修为再次增长。

然后他乘鹤而去，八万里漫漫旅程，很是无聊，他随便想着，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既然合剑术是南溪斋剑阵的根基，既然自己与有容可以双剑合璧，那么自己的这些剑之间能否进行配合呢？

当白鹤沐星光穿夜云的时候，他就在想着这些问题。

他想了整整一夜时间，然后又遇着一些事情，试了数次剑。

终于，他想明白了。

风雨群剑从那一刻开始有了秩序，所有的剑都拥有了自己的位置，然后产生了联系。

位置是相对的，联系是双向的，剑意相合，剑势互守，生生不息，自成剑法。

于是，剑阵成。

南溪斋剑阵有多强？

数日前在合斋大典上，无穷碧这样的神圣领域强者，面对着数十名南溪斋弟子匆匆组成的剑阵，竟然没有任何办法。

如果不是怀璧阴险出手，或者徐有容根本不需要被迫出关。

即便是周独夫，当年闯圣女峰时为了突破南溪斋剑阵，也耗损了很多精力与智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陈长生一个人便是一座南溪斋剑阵。

难怪就连魔君都败在了他的剑下。

“教宗大人果然是不世出的剑道天才。”

说话的时候，牧夫人的神情很平静，心情却并非如此。

陈长生做到的事情，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即便是她也生出很多感叹，然后生出更多警惕。

想着当初与陛下商议时，自己对陈长生的强硬态度，她又有些遗憾。

陈长生说道：“只得其形，尚欠其神。”

这不是谦虚，而是实话。

牧夫人平静说道：“理当如此，不然教宗大人岂不是连我也能杀了？”

这句话的意思很复杂。

能杀的意思是有能力杀，也是想杀。

陈长生感觉到落落在身后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服，沉默片刻后说道：“魔君为何会在白帝城出现？”

他没有顺着牧夫人的话说，而是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意思也很复杂，而且很不好回答。

因为这是明知故问。

数百道剑依然静静地悬在空中，随着陈长生的视线，遥遥对准牧夫人。

皇城花树石墙间的雾气也没有散去，随时可能再次凝结为白云，然后吞噬所有的一切。

人们盯着彼此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到对方眼里的软弱，观景台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而且压抑。

牧夫人没有回答陈长生的问题，这是非常聪明的选择，更重要的是，她有办法让陈长生不再继续发问。

她看着陈长生说道：“你现在应该更关心另外一件事情。”

白帝城准备背弃与人族的盟约，与魔族结为同盟，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加重要？

隔着衣服，陈长生感觉到落落的小手有些冰冷，这让他心情微沉，没有说话。

牧夫人又说道：“可惜你终究还是来的晚了些。”

神杖散发万丈光明，白鹤破云而落，他用南溪斋剑阵大胜魔君并且将之逐走，落落不会嫁人，就算妖族还想与魔族结盟，至少暂时事态被控制住了，人族获得了喘息的机会，他哪里来得晚了？

牧夫人说道：“前些天，别样红与无穷碧二位风雨在群山深处遇着魔族强者伏袭身受重伤，又不知因何缘故拒绝接受我的救治，就此失踪。想来他们这时候已经回归星海，教宗大人来不及送他们最后一程，真是可惜。”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怔住了。

他回头望向落落。

落落低下了头。

……

……

第988章 来到小院外的少女

别天心死于大西洲的阴谋。

无论是那位大西洲皇叔还是牧酒诗，他们的行为明显都经过了牧夫人的同意，或者说默许。

别样红与无穷碧为自己的儿子前来白帝城报仇，是很正常的事情，但陈长生没有想到，别样红与无穷碧竟然从圣女峰离开之后，根本没有在意伤势未愈，便直接踏上了复仇的旅程。

黑云与禁制把红河两岸数百里方圆的天地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当那场神圣之战震动整座白帝城，让红河燃烧了整整一夜时，陈长生正在白鹤的背上浴着星光思考如何把南溪斋剑阵化为自己的手段，所以直到此刻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反而是京都方面则是昨天夜里便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落落轻声快速把天选大典前后的事情讲了一遍，比如那日天空里落下的神圣血火，最后提到了轩辕破了为了阻止魔君获得天选大典的胜利，现在身受重伤，还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里。

陈长生这才知道在自己离开庐陵王府后的短短数日里，竟然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

他很担心轩辕破的安危，更担心别样红，因为听牧夫人的语气，别样红应该已经死了。

当年离开寒山时，他在南溪斋的车辇里偶尔能够看到远处荒野里的那抹红意。后来在天书陵前他也见过别样红，但都没有认真说过话，直到数日前在南溪斋相遇，却是仇人相见。

陈长生和别样红真的不熟，与他的妻子无穷碧更是相看两厌，但他很喜欢别样红。

就像当初的天海圣后、王之策、王破以及所有与别样红接触过的人那样。

别样红是位君子，是个好人。与苏离截然相反，他对这个世界始终怀有一份无法抹灭的善意。哪怕他面对的漫漫修道路以及身旁的道侣都是那样艰难，那样的容易令人感到沮丧。

在圣女峰上，陈长生清楚地感受过别样红对自己的善意，因为哪怕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他，别样红依然愿意给他机会解释，这份信任很沉重，让他非常敬重。

他敬重的这位前辈刚刚痛失独子，结果又死在了遥远的异国它乡吗？

陈长生握着剑的手有些颤抖。

天空里的数百道剑也颤抖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就像暴雨即将落下。

森然的剑意笼罩着观景台，显得无比锋锐，目标非常清楚。

就是陈长生这时候看着的牧夫人。

“原来妖族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准备。”

听到这看似平静、却有着极强战意的一句话，观景台上一片哗然。

但没有谁能去劝解陈长生，不管是熊族与士族的族长又或是丞相大人。

因为这件事情的脉络太过清晰，哪怕想要解释也无法解释清楚。

大西洲皇叔牧与牧酒诗杀死别天心，为的就是栽赃陈长生，事败后，牧酒诗逃回白帝城，牧夫人为了庇护她，在白帝城设计杀死了别样红与无穷碧，悍然与人族翻脸，与魔族结盟。

这就是事实，哪怕细节上可能会有些出入，但大体如此。

陈长生说道：“你请的那位魔族强者？黑袍还是魔帅？”

牧夫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平静说道：“我没有动手。”

陈长生说道：“但你启用了禁制，阻止他们传讯求援。”

“我本不想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感觉就像孩子斗嘴一样可笑，但我忽然觉得你应该懂得更多一些。”

牧夫人冷笑着说道：“就算我没有启动禁制，你以为就会有人来？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决意与雪老城结盟的消息昨夜便已经传开，为何直到此时依然没有人出现？”

陈长生沉默不语。

“王破听说受了不轻的伤，他不来可以理解，可是相王呢？离山剑宗那位掌门呢？你能出现我本来就很意外，难道路上没有人拦你？更重要的是，如此大事，你的老师为何没有出现？”

牧夫人带着怜悯与嘲弄说道：“教宗大人，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因为年轻，容易热血，于是冲动，所以这时候他一个人孤单地站在这里？

是这个意思吗？

陈长生想着庐陵王府里收到的那封信，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当时收到那封信，他什么都没有想，便乘鹤西去。

乘鹤西去，确实是有些令人感伤吧？

不过谁让他是人族教宗呢？谁让他自己选择了今天呢？

既然如此，他哪有资格疲惫，哪有时间感伤？

喀的一声轻响，无垢剑与藏锋剑鞘分离，天空里的数百道剑呼啸而落，尽数归于剑鞘里。

很多妖族大人物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样的画面，不禁觉得有些心神摇晃。

陈长生没有理会牧夫人，直接问道：“谁有线索？”

落落与熊族族长等人摇了摇头。

鲸落台处忽然响起一阵争执事，然后有匆匆脚步声响起。

西荒道殿大主教与数十名教士，还有那些大周官员、唐家执事、天南修行者从石阶上走了过来。

负责皇城值守的红河妖卫们有足够的实力把他们拦下，但今天皇城里的局势异常混乱，很多妖监不知道去了何处，再那些出身熊族、士族等族的妖卫刻意纵容，竟让他们闯了过来。

看着陈长生的身影，大主教赶紧带着众人跪倒行礼，然后把重伤的轩辕破抬到了前方。

解开轩辕破的衣服，看着那些惨凄的伤势，陈长生的神情没有变化，从指间取下金针开始替他治疗。

时间缓慢地流逝，他一直没有抬头，专注地治着伤。

落落一直蹲在旁边，不时用手绢替他擦掉脸上的汗珠。

观景台上一片安静，没有任何人敢发出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终于抬起了头来。

落落声音微微颤抖问道：“怎么样？”

她刚才看得清楚，陈长生用真元强行推送了两颗丹药进入轩辕破的嘴里。

看他慎重的神情，那两颗丹药应该便是传说中的朱砂丹。

但即便这样，轩辕破还是没能醒过来。

落落有些心慌。

“如果他能醒过来就没事，如果不能……”

陈长生没有把这句话说完，抬头望向白帝城的街巷，沉默不语。

轩辕破就在他的身边。

别样红这时候应该藏身在城中某处。

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难道自己真的来晚了吗？

……

……

一只野猫从街中间走过，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又有些茫然。

为何今天松町会如此安静？

它不知道胡记包子铺的东家与伙计还有那些做苦力的汉子今天都去了皇城前，他们要去天选大典看热闹，更想亲眼目睹下城的骄傲——轩辕破获得胜利。

为何朝阳已经升起来了如此之久，为何街上忽然又起了雾？

它不知道魔君这时候正在战斗，恐怖的深渊仿佛从极北的雪原里来到了此间。

忽然，那只野猫垂下尾巴，匆匆跑开了。

街中的雾里出现了一位少女。

画面如梦似幻。

就像她的脸。

太过美丽，所以很不真实。

少女走进一条叫做三和里的巷子，伴着天树侍庙低沉的钟声，来到那座小院里。

看着紧闭的木门，她鼻翼微张，有些小心翼翼，很可爱。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好臭。”

第989章 我以火海见黄泉

天树侍庙的钟声停了，小巷深处一片安静。

少女静静站在木门前，若有所思。

小院里响起一道低沉的吼声。那声音低至不可闻，却仿佛在耳边一样清晰，充满了恶毒的诅咒意味，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诡异到了极点。

数十缕黑色雾气，随着那声低吼从木门的缝隙里涌了出来。

但就在下一刻，小院里的低吼声忽然变成一道充满惊惧意味的呼喊。

那些看着无比污秽恐怖的黑雾，根本不敢靠近少女的身体便远远飘开，显得极为恐惧，偶尔有几缕黑雾被巷口的风拂至少女身前，便会被一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金色火焰直接焚为青烟。

在那个时候，小院里便会传出几声痛苦的叫声，听着有些像狗在呜咽。

小院的木门根本无法承受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对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朽坏，然后缓缓倒塌。

走进小院，少女看到那堆排得整整齐齐的木柴，微微一怔。

这让她想起当年第一次去国教学院时，在陈长生房间衣柜里看到的那些整整齐齐的衣服。

小院墙下的那棵矮松早已枯萎，只残着些青褐交杂的颜色，更是刺眼。

满地的白石上面有十余个黑色的足痕，只是非常小，看着更像是孩童。

屋门早已腐坏，数道深色的液体从梁柱上慢慢淌落，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这个曾经清幽的小院，现在已经变得无比诡异可怕。

半截纸门后，是别样红与无穷碧夫妇。

他们靠着墙壁，脸色苍白，似乎已经死了，但终究还是活着。

就在前一刻，他们眼看着便要被除苏杀死，甚至吃掉，除苏却忽然消失了。

安静的小院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像别样红与无穷碧这样的神圣领域强者，自然看得出来，一场悄无声息、但分外凶险的战斗正在院门内外进行着。

当那些金色的火焰把黑色的雾气焚为青烟的时候，别样红便知道了来者是谁。

他看了无穷碧一眼，终于放心了。

除苏再如何恐怖强大，也不可能战胜那个少女。

因为那个少女是徐有容。

……

……

是的，站在庭院里的少女就是徐有容。

当初在桐江畔，她收到陈长生的那封信后，把白鹤交给了他，便回了圣女峰。

当时谁也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叶小涟不知道，陈长生不知道，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为何自己回到圣女峰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召集同门，开始处理斋务。

在处理斋务的过程里，她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或者说自己想做什么。

于是处理变成了交待，把斋务交待完毕后，她便离开了圣女峰。

白鹤的飞行速度极快，除了神圣领域强者，没有谁能跟上。

她比陈长生晚一天出发，却和他差不多同时到了白帝城。

因为她也能飞。

就在她准备去皇城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一些东西，一些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就像是在白茫茫一片的洁净草原上，忽然看到了一具腐烂发臭的尸体。

就像是已经肚子吃撑了，却看到了一盘冷到油花泛白的猪头肉。

那是一种非常不愉悦的精神体验。

她道心通明，感受的更是真切，更是难以忍受。

于是，她循着那种感觉来到了这条小巷的尽头，嗅到了那种味道。

她没有想到，当自己推门而入时，居然看到了无穷碧与别样红。

前天的那场神圣之战以及白帝城里发生的事情，陈长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那时候他们都在天上。

看到别样红与无穷碧，徐有容用了很短的时间便反应过来，隐约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或者用推演两个字更为合适。

但她依然没有发现那个让自己感到非常不舒服、甚至警惕不安的人。

居然能够瞒过自己的眼睛，如此擅长隐匿？

徐有容没有与别样红、无穷碧说话，也没有进入屋里。

她静静站在庭院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微寒的风从巷口里涌入，进入庭院。

死去的矮松簌簌落下松针。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

忽然，一粒火星落在那些松针上。

轰的一声，那些松针猛烈地燃烧起来，变成了一道火墙。

那道火墙迅速向着四周蔓延，直至把整个小院都包围了起来。

又有无数火焰从地底生出，通过那些白石之间的缝隙，不停地燃烧着。

徐有容静静站在火海里。

在极遥远的地底深处，隐隐传来一道惊怒至极的尖叫。

噼噼啪啪！

无数白石被震到空中，一道身影被火焰从地底逼了出来。

那是一个矮小、驼背的家伙，浑身罩着黑袍，浑身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他用黑袍把自己的头脸紧紧包住，似乎格外恐惧那些火焰，只有双手露在外面，上面覆着丑陋的鳞甲，生着黑毛，锋利的爪尖里满是污垢，还隐隐能够看到一些早已腐烂的血肉。

黑袍里不停地响起刺耳的叫声，显得极为愤怒。

他不挥舞着双爪，似乎想要扑上去把徐有容撕成碎片，却根本不敢向前一步。

徐有容静静看着他说道：“你就是除苏？”

黑袍里惊怒的叫声停止了，变成了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抽气声。

除苏在苦笑，但更想哭。

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在白帝城里遇到这位。

当初在汶水，陈长生带着国教三位巨头还有关飞白等一干强者，他都毫不畏惧，因为他修行的黄泉功法极其隐秘阴毒，隐匿逃亡的本事更是极强，即便折袖有足够的杀伤力、即便南客拥有不逊于他的速度，甚至就连秋山君这样的人物都现了身，他依然有自信不会被对方抓住。

无论做任何事情，就算不能成功，他也可以轻而易举地逃跑。

在汉秋城是这样，在汶水是这样，面对肖张的时候同样如此。

但他知道自己是有克星的。

就是火海里的这位少女。

徐有容拥有着比他更快的速度，道心通明可以不受他的精神攻击影响。

更重要的是，她的斋剑正好克制他的黄泉功法。

换句话说，他再如何自私冷酷，今天也必须热血地战一场。

唯如此，才能获得一丝胜机。

嗤啦一声响，黑袍的后方被撕出一道裂口。

伴着一股恶臭的味道，除苏的后背生出一对丑陋的灰色肉翼。

满地白石呼啸而起，向着徐有容袭去。

第990章 剑照红河岸

数百颗坚硬的白石，像利箭一般射向徐有容的身体。

但这并不是一场惨烈战斗的开端，而是一场逃亡的开始。

面对徐有容，除苏根本没有战胜对方的信心，甚至连出手都不敢。

热血？战斗？那是最愚蠢的人才会做出的选择。

他只希望能够活着离开，如果能够全身而退，当然最好不过。

借着那些白石的掩护，他撞破那片火墙，化作一道灰影向巷外逃去。

只留下一声极惨的痛呼在小院里回荡。

那道火墙是徐有容的凤血真火，即便是他要正面突破，也需要付出极惨重的代价。

徐有容看着那道消失的灰影，秀眉微挑。

一阵狂风呼啸，那些袭向她的白石纷纷落下。

两道带着圣洁意味的白色羽翼在她身后挥舞。

火墙骤然消失，满地火焰消失。

徐有容也消失了，化作一道流光，向巷外追了过去。

……

……

满地晶石早已变成了粉末，上面还沾染着腐臭的味道，已然发黑。

那几座小木塔更是早已经腐朽成了烂泥一般的存在。

无穷碧面带余悸，眼神茫然。

别样红看了她一眼，艰难地抬头摸了摸她的头顶，安慰说道：“没事了。”

当他的手落在无穷碧的头上时，无穷碧仿佛受惊地小动物般发出了一声尖叫，然后一连串充满了污言秽语的骂声从她薄而苍白的双唇间喷薄而出，很长时间都没有停歇。

她骂的是轩辕破和徐有容，大概的内容是轩辕破那个熊崽子只顾着去娶妖族公主，居然不管自己的死活，徐有容既然在白帝城，为何这么晚才出现，难道是故意给自己难看？

别样红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过了会儿才回复正常，他知道自己的妻子这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真正的挫折，最近几天的遭遇实在是把她吓的有些厉害，这时候精神有些恍惚，实在不忍再作训斥。

……

……

天树侍庙的钟声消失了，松町街上的雾气因为某种力量的召引去了皇城方向，三和里小巷一片安静，如果不是小院里的画面依然那般惨淡，很难相信先前这里发生了一场极其激烈的战斗。

那场战斗已经远离了小院，来到了别的街巷间。

湿漉街面的积水忽然消失，变得异常干燥，岸边的防风林簌簌落着树叶，叶片在飘落的过程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黄，然后发黑，看上去就像被一只无形的笔涂抹而成。

红河岸边忽然大放大光明。

河面上生出数道水线，然后有巨浪排空而起，身躯巨大的于京发出低沉的鸣叫，表示自己的敬畏与服从，向着极深的水底潜去，很担心被这场战斗波及。

浪花渐渐平息，树林随风轻摆，街上的青石板重新变得湿漉，污水的味道渐渐泛起。

徐有容回到了小院前，手里提着一只满是鳞甲与黑毛的瘦小断臂。

那只手臂的断口处似乎被抹上了什么东西，没有一点血水溢出。

如果是普通少女，看见这样一只怪异非人的断臂，必然会被吓的叫出声来，更不用说提着。

徐有容在意洁净，但不在意这些，神情很是平静，只是眉尖微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才的那场战斗没有谁能够用肉眼看到，但是真实地发生了，而且极为激烈凶险。

在红河岸边一块断裂成两半的礁石上，她用斋剑斩落了除苏的右臂，却没能把此人留下来。

除苏修行的黄泉功法确实可怕，手段变幻莫测，诡异多端，即便是道心通明的她，也无法完全看穿。

徐有容准备进小院去看看别样红的伤势，忽然感应到了些什么，就此消失。

既然他来了，她自然不需要现身，或者说，在这个时候她不是很想出现在他的面前。

……

……

红河对岸的群山深处，除苏用左手抱着一块沉重的石头，从山涧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那件黑袍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露出畸形怪异的身体线条，看着很是狼狈。

先前在最危险的那一刻，他用自己的右臂挡住了徐有容的大光明剑，潜入河中，借着于京巨大身躯的遮掩落到河底淤泥间，遁进了一条隐秘地河的出口，险之又险地逃了出来。

断臂重伤的他根本无法承受地河里湍急的暗流冲击，如果不是抱住了那块沉重的石头，或者他这时候已经再次被冲回了红河里，成为了徐有容剑下之魂，又或者极其憋屈地撞死在地河石壁上。

他把石头扔到地上然后坐了上去，低着头急促的喘息着，显得极为痛苦。

以往哪怕被重伤断臂，他修行的黄泉秘法依然可以帮助他断肢重生，所以每场暗杀或者战斗时，他都可以倾尽全力，近乎疯狂地向陈长生或者肖张这样的强者发起攻击。

但这次他的断臂再也不可能长出来。

断臂的伤口上有着一道神圣的气息，那来自南溪斋的斋剑。

更可怕的是，伤口上还有一滴已经浸染开来的天凤真血。

不要说断臂重生，他现在如果不能立刻找到地方静修治伤，那滴天凤真血便会顺着他的血肉与经脉不停向里面侵噬，直至最后摧毁他所有的黄泉阴窍以及肉身以及全部的意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鹤唳。

除苏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抬头望向那边，眼神里满是恐惧。

如果再让徐有容找到自己，他必然是死路一条。

他决定不再回白帝城，虽然那里有愿意庇护他的牧夫人。

他没能完成牧夫人交待给自己的任务，而且徐有容在城里。

他真的很害怕徐有容。

以前是。

现在更是。

……

……

一只白鹤落在小院里。

随之而起的是一声惊呼以及无穷碧的咒骂声。

整个松町都变得热闹起来。

西荒道殿大主教及数十名教士、唐家执事与十余名天南修行者、大周官员及军方强者以及由熊族族长带领的数量更多的妖族高手，都来到了这里，然后把小院紧紧地围了起来。

与昨夜的情形有些相似，气氛却更加肃杀。

因为教宗来了。

没有人注意到，徐有容站在天树侍庙檐上。

不知道看到了谁，或者是没有看到谁，她很满意。

于是她微微一笑，倾城美丽。

第991章 请君杀两人

白鹤还未落下，陈长生已经发现了小院里的异样。

感受着那些残留的污秽气息，他心情微沉，因为那很明显是黄泉功法的遗留，紧接着，他又发现了一些火灼的痕迹，不由想到某种可能，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决。

除苏为何会来到这座小院？这场战斗是发生在他和谁之间？陈长生看了一眼依然昏迷不醒的轩辕破，心里生出很多疑惑，但此时情势太过紧张，没时间让他想太多。

他并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天树侍庙檐角上，她正在看着自己。

走过残破的屋门与满地发黑的纸屑来到室内，陈长生看到了别样红与无穷碧。

牧夫人说别样红与无穷碧已经死了，为何会他们还活着，并且是在轩辕破的小院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陈长生震惊之余，不及多想，用力挥手，数百道剑从剑鞘里鱼贯而出，带着清亮的剑鸣，破窗而去，布成一座南溪斋剑阵，把整座小院紧紧的围住。

直至此时，他才放松了些，把轩辕破放到了地板上。

别样红也很吃惊，但更担心昏迷不醒的轩辕破，看陈长生准备给自己治伤，伸手阻住，说道：“你先替他看看，怎么受了如此重的伤？有没有危险？”

无穷碧听着这话忍不住说道：“这熊崽子皮糙肉厚，就算被砍几剑又算什么。”

别样红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抹怒意。无穷碧觉得好生委屈，心想自己还不是担心你的伤势拖时间久了不好治，但迎着他的目光，不敢再说什么。

“他是被天书碑震伤，受的是天地之力，如果能醒过来就还能撑。”

陈长生把在观景台上的判断又说了遍，不顾别样红的阻止，跪坐在他的身前，开始替他把脉。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神情越来越严峻，手指也已经被金针所替代。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把金针取了出来，有些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

别样红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陈长生的肩头。

陈长生这才知道，原来他早就已经知道了。

“麻烦您帮看着看看贱内的伤势。”

别样红的境界修为极高，已经基本确认妻子的伤情，但陈长生的医术举世公认，他想确认一下。

陈长生转向无穷碧，示意她配合自己，无穷碧的表情有些难堪，或者说不自在。

“没有大碍，只需要调养便能治好。”

无穷碧断了一只手臂，看着伤势极其惨重，但陈长生判断的很清楚，她的伤势要远比别样红为轻，可以想象在前日那场神圣之战里，别样红替她挡下了多少危险。

如果他没有替无穷碧挡下那些可怕的攻击，现在肯定不会是这样。

既然是夫妻，做丈夫的替妻子做这些事情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陈长生的心情还是有些不好，或者说不甘，就像绝大多数人对这对夫妻的看法那样。

更何况无穷碧明显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别样红为了她做过些什么，承受了些什么，还将要承受什么，依然在那里不停地碎碎念着。

在别样红的眼光注视下，无穷碧不敢说什么污言秽语，但还是很令人心烦。

凭什么所有的都要由对方承受，她却可以这样活着？

陈长生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别样红一眼。

别样红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如果不是盯着看，很难察觉到。

无穷碧就没有察觉到，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被场间的气氛影响，她终于安静了。

房间里变得很安静。

陈长生想起当年在天书陵看到的那片莲海，那朵红花，这对夫妻惊天动地的威势，再看着此时无力靠着墙的他们，以及他们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很难过。

“是谁？”

如果白帝真的在闭关静修、不问外事，就算牧夫人加上妖族一众强者，也很难把别样红与无穷碧逼到这种境地，更何况牧夫人在皇城里曾经亲口说过，她当时并没有出手。那么究竟是谁能把别样红与无穷碧伤成这样？是他猜想的黑袍与魔帅？又或者是传说的八大山人？

别红样知道自己还有时间，也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对于人族判断日后局势非常重要，所以并没有急着说出对手的名字，而是非常认真且有逻辑地开始讲述全部的经历。

“我们循着深寒龙息而去，在左起第三棵天树下看到了朱砂姑娘。”

陈长生终于知道了小黑龙的具体位置，心想应该是传说中的荒树天火隔绝了她与自己的心神感应。

别样红继续说道：“我们看到了牧夫人与牧酒诗，还有……黑袍。”

哪怕事先已经预想过，但真正听到这个名字，陈长生还是很震惊。

“魔族还来了谁？”

“没有了，就是黑袍一人。”

陈长生想不明白，如果牧夫人只是启动禁制，阻止传讯，没有真正向别样红夫妻出手，那么只凭黑袍一人，按道理来说，不至于把别样红与无穷碧伤到如此程度。

这位神秘的魔族军师毫无疑问是真正的强者，境界实力可以说深不可测。

但别样红也不是普通的神圣领域强者，尤其是天书陵之变后的数年，他的境界实力再有提升，隐隐有成为诸方风雨之首的势头，再给他两百年时间，他甚至有可能突破从圣境界而入神隐。

“魔族没有再来人，但圣光大陆来了人。”

别样红缓声说道：“来的是两位圣光天使，一者司裁决，我愿称其为隐雷，一者司战争，我愿称其为怒火，二者不懂道法，却能化天地法理为己所用，天然神圣，纯以战力论，与我相似。”

陈长生真的惊着了，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没有等他再问什么，别样红又说了一句话。

他的神情异常认真，显然是希望陈长生能记住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如果相遇，请杀了他们。”

随着这句话，一道强烈的杀意鼓荡而起，如旗如枪，贯破小院，直抵苍穹。

同时，别样红的手指抵住了陈长生的眉心。

第992章 多年以后才明白

别样红身受重伤，动作很慢，陈长生很容易便能避开，但他没有，因为他相信对方。

无穷碧看着这画面，不知想到什么，很是震惊，想要阻止却又想起别样红先前的话，终究没敢。

一道微暖、无比醇和，有若美酒的气息，顺着别样红的指尖进入陈长生的眉心，然后灌了进去。

识海就在眉心之下，不然南客的双眼也不会被撑得越来越远。

无数光线照亮了陈长生幽暗的识海，然后变成无数画面。

那些是别样红在崖坪与天空里与那两名圣光天使战斗的画面。

那些画面非常清楚，栩栩如生，仿佛就在他的眼前，无比真实。

其中那些主视角的画面，更是让他能以别样红的立场，亲自体会感知当时发生的所有事。

他看到了一脸惊惧避走的牧酒诗，看到了平静雍容的牧夫人。

崖畔有棵树，微风掀起树影，成了黑袍的一角。

天空里有云，云破处有光明降世，里面有两个来自异大陆的强大生命。

他们有洁白的羽翼，没有性别，散发着圣洁神圣的光线与无比强大的气息，令人无法逼视，显得极其高傲。

但事实上他们并没有任何正面或者负面的人类情绪，眉眼间是超越尘世的一片漠然。

从某种意义来说，他们是完美的。

他们就是圣光大陆的天使？

陈长生还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他们用的应该是圣光大陆的语言，音调古怪且复杂。

因为这些画面是别样红的神识所化，所以他们的声音并没有如当天真实情形那样，被微风一拂便变成了这片大陆的语言。

陈长生还是听懂了些。

圣光大陆的语言与龙族的语言有些相近。

当年在西宁镇旧庙背颂三千道藏最后一卷时，他对龙族的语言已经非常熟悉，更重要的是他曾经在北新桥底随吱吱学过很长一段时间。

——偷窃火源的人？那是什么意思？

在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两名圣光大陆的天使发起了攻击。

一道笔直的光线出现在他的眼前，把天空切割成了两个部分。

随着那道光线违背天地法理地折回，从另外一个角度落下。

那两名天使的攻击越来越快，光线也越来越快，天空渐渐被切割成细密的无数碎片。

无数奇妙的攻击手段层出不穷，难以想象的攻击角度，不停地出现。

以陈长生的境界，都越来越难看清楚所有的细节，但他依然从中感知到了很多。

那是与两名天使战斗的真实经验与智慧，是红花照亮天空、斩断光线的轨迹，是那只轰破层云、无视天地法理的拳头留下的痕迹，随着别样红的指尖尽数进入他的识海。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光线越来越密，纵横相交，渐成一片炽白。

轰的一声在陈长生的识海里响起。

无数巨浪生出，不停拍打着无形却有界的堤岸。

陈长生醒了过来，除了识海有些隐隐作疼，没有别的不适。

然后他觉得有些热，更准确地说，是他的身体表面一片滚烫。

他坐照自观，发现幽府里千径皆通，星辉雪原正在燃烧。

火势并不如何猛烈，但万里雪原的表面都在燃烧，幽蓝的火焰一直蔓延到极远的地方。

别样红的手指离开了他的眉心，但那一场战斗的经验以及更重要的神圣领域强者对天地法理的感悟了解智慧，还有面对着那两名圣光大陆天使时的强烈战意甚至是杀意，都留在了他的识海里。

毫无疑问，这是陈长生继周园万剑成龙之后状态最好的时刻。

静静悬在屋外的那数百道剑，感应到了他的变化，剑身微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整座白帝城都感觉到了一道强大无匹、森然的剑意。

街巷里的那些教士与熊族战士们，更是下意识里向更远的地方退避而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睁开了眼睛，压制住了那道战意，笼罩小院的森然剑意也随之而敛。

他知道在随后的漫漫修行路上，别样红留在他识海里的这些智慧将会帮助他少走很多弯路，而如果遇到那些来自圣光大陆的强者，他识海里的这些经验与战意则会帮助他获得更多的力量。

别样红看了眼昏迷不醒的轩辕破，说道：“我与那两位对战时用的一套拳法，曾经与他提过，如果以后他对此道还有兴趣或者疑问，请教宗大人帮我指点他一番。”

他很喜欢这名熊族青年，觉得与其有缘，加上夫妻二人受了恩惠，所以昨日才会出言指点。

他本想着今日就把这套拳法真正教给轩辕破，而现在看来，只能拜托陈长生了。

陈长生说道：“他本就是国教学院的人，请前辈放心。”

在那些画面里，他看到了两名天使的容貌与战斗风格，但依然还有很多疑问。

尤其是那两名天使散播出来的圣光，对他而言太过熟悉。

他的身体血肉里到处都是这种圣光。

这便是那个异大陆名称的来源吗？

关于遥远而神秘的圣光大陆，三千道藏里也没有太多记载，只在非常古老的某些典籍里会以神话的名义提及几句。

陈长生自幼通读通藏、博览群书，可能在圣光大陆出生，但在他人生的前十几年里，对圣光大陆没有任何认知。

最开始的时候，他甚至并不知道圣光大陆的存在。

直到苏离带着南方圣女离开，他与徐有容在奈何桥上讨论这两位长辈可能的去向时，他才有了这种概念。又直到天书陵之变时，他随着天海圣后的眼睛看到了那名僧侣，才确认原来圣光大陆真的存在。

——遗族真的逃到了那边，那边的星空下同样也有无数强者。

然后便是雪岭一夜。

那位曾经险些称霸大陆的伟大魔君死在了一道来自星空那边的光柱之下。

那道光柱震动了整个大陆，也让陈长生警惕不安至极。

他没有忘记天海圣后临死前做了些什么。

她燃烧最后的神魂，重伤了西宁溪畔那名僧侣，全不在意自己的传承完全断绝。

当时没有人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现在，陈长生明白了。

第993章 静静

陈长生还是有些事情没有想明白。

天书陵那夜，那名来自异大陆的僧侣并不是真实的肉身，而是通过某种方式以神魂到场。

别样红遇到的那两名圣光大陆天使则明显是实体，他们是怎么来的？

如果能够如此容易通行于两个大陆之间，那为何以前圣光大陆的人没有出现过？

他向别样红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又问到当年遗族为何能够逃往圣光大陆，是用了什么方法？

更关键的是，魔族与圣光大陆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别样红没有做具体的回答，因为他并不确信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不想影响到陈长生的判断。

他对陈长生说道：“关于这些事情，你应该去问你的老师。”

这句话没有错，商行舟肯定是这个世界最了解圣光大陆的人。

他在溪畔拾到了陈长生，逐走那条黄金巨龙，邀请那名遗族僧侣的神魂来到这个世界向天海圣后出手。

与圣光大陆有关的所有事情里都有他的影子或者说参与。

而那些事情都与陈长生有关。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别样红看着他郑重说道：“您要小心一些。”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

前天那场神圣之战，是牧夫人与魔族针对人族强者的赤裸裸的围杀，更值得警惕的是，这已经牵涉到了星空那边的异族。人族要做出最强有力的回应，陈长生作为教宗理所当然要承担起这个责任，同样也将面临极大的压力。

最关键的是他必须弄明白商行舟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他现在需要处理的事情已经很多。

陈长生看了无穷碧一眼。

无穷碧狠狠地瞪了回去。

陈长生收回视线，对别样红说道：“真不用说什么？”

别样红摇了摇头。

陈长生再次望向昏迷中的轩辕破。

轩辕破身材极为魁梧，而且满脸胡须，看着年龄有些大，但事实上他是国教学院的老幺。

陈长生和唐三十六、苏墨虞、折袖等人平时喜欢打趣轩辕破，也很疼他。

不知道轩辕破什么时候能醒来。

……

……

陈长生走出小院，交待西荒道殿大主教，任何人都不准踏入巷口一步。

大主教低声应下，没有问如果谁谁谁来了怎么办这种愚蠢的问题——既然任何人都不准踏入巷口，那么即便是白帝与牧夫人来了，又或者是商行舟与皇帝陛下来了都不能进。

感知到松町街巷间的数十道强者气息以及非常明确的离宫阵法气息，陈长生放心了些。

一声鹤唳，他骑着白鹤飞向空中，小院四周的数百道剑呼啸破空，随之而去。

他知道那边应该没事，还是难免有些担心和紧张。

所以他没有注意到白鹤在离开前看了天树侍庙一眼，就像是在向某人请示一般。

……

……

确认陈长生离开，无穷碧顿时恢复了精神，冲着别样红吼道：“你脑子有病啊！如果出了事怎么办？”

这说的是刚才别样红只用了一根手指，便把那场神圣之战的经验与智慧传给了陈长生。

这是西陵万寿阁秘传七千余年的传功手段，叫做一点红。

老师可以用这种方法直接把修行所得传授给弟子。

这种道法很是神奇，但也同样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受到道法反噬。

往年只在大朝试或者周园开启前，西陵万寿阁才会选择极优秀却欠缺经验的学生施以此法。

如果要用这种道法把功力也传给后代弟子，更是凶险到了极点，基本上必死无疑，无论是施法者还是受法者。因为这个原因，七千余年以来，这样的事情在西陵万寿阁只发生过两次。

看着别样红的手指落在陈长生的眉心，无穷碧真的有些担心，这时候的愤怒也有些道理。

别样红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无穷碧忽然想起来这两天他经常这样静静看自己却不说话，又想起来最近两年他经常这样静静看着远山不说话，接着想起来当世人看着自己夫妻二人时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些人用眼神说的话，比如王破他们的……她忽然有些心慌，不安地住了嘴。

别样红与她多年夫妻，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微微一笑，摸了摸了她的头。

无穷碧更加心慌，因为别样红最近这些年虽然依然敬她护她，但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如此亲密的动作。

为了排解心里的不安，她有些生硬转了话题，问道：“为什么不告诉他徐有容来过？”

“圣女没有现身，表明她不想让陈长生知道，我自然不便多言。”

别样红想了想，又对她语重心长说道：“日后你要对教宗大人与圣女尊敬些。”

无穷碧恼火说道：“我才懒得做这些虚情假义的事情，反正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们也不会如何，难道你还准备扔下我不管了？”

别样红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了一声叹息。

无穷碧想着他先前的动作，再次不安起来，讷讷说道：“大不了我以后改改脾气，少杀几个人。”

别样红还是没有说话。

无穷碧神色变得难看起来，说道：“难道你还真准备甩掉我不管？”

她越想越觉得这可能是真的，又急又气，竟是流下泪来，然后开始破口大骂。

对别样红来说，她骂的那些内容真的没有什么新意，翻来覆去便是那几句没有良心的老家伙、忘恩负心的穷书生、当年如果不是我，如何如何，然而就在他真的开始恼火的时候……

无穷碧流着眼泪说道：“现在我没了手，连儿子也没了，你要是再离开，我可怎么办啊？”

别样红叹了口气，把她抱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免得她哭的背过气去。

她的气性就是这么大，他一直都知道，始终没办法。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无穷碧哭骂的累了，靠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哪怕在睡梦中，她的左手还是紧紧地抓着他的衣领，似乎生怕他就这样悄然离开。

别样红没有睡，静静看着她的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

群山里的云雾散去。

远处崖下隐隐传来涛声。

陈长生从白鹤上走了下来，向前方走过去。

前方是一棵高耸入云的天树。

树底有个大洞。

里面有座小屋。

一位黑衣少女静静站在屋前。

第994章 天树情话

黑衣少女自然便是小黑龙。

作为守护者，她与陈长生之间有难以切断的神念联系，所以这段时间她消声匿迹，陈长生也能确认她还是安全的，只不过这种联系被天树荒火隔绝，陈长生才无法确定她的具体位置，但有了别样红指明方位，想要找到她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天树是那样的高，便是树洞里都能容下一座房屋，小黑龙的身形自然显得更加娇小柔弱。

陈长生的视线落在她的脚踝上，看到那根铁链，不禁想起以前在北新桥底经常看到的画面，心情微沉。

小黑龙看着他说道：“你怎么来这么晚？”

陈长生满怀歉意，不知该如何解释。

小黑龙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只白鹤上，脸色顿时变的冷若寒霜。

陈长生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即便发现了，大概也想不明白原因。

他走到朱砂身前蹲下，开始研究把她困在此间的那道铁链。

树下响起一阵密集如雨的剑鸣声。

在极短的时间里，包括无垢剑在内的十余道名剑纷纷落下，却无法斩断铁链。

与北新桥底的铁链不同，这根铁链表面没有覆着神圣气息以隔绝攻击，却与整座山崖已然融为一体，里面似乎暗藏着某种阵法，可以把所有落在铁链上的攻击尽数转称到山崖本体上。

换句话说，想要斩断这根铁链便需要毁掉这片山崖。

毁掉这片山崖，对现在的陈长生来说并不是做不到的事情，问题在于那有可能会动摇天树的根基，到时候荒火自地底喷涌而出怎么办？他能乘着白鹤逃离，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小黑龙被满天荒火吞噬？

既然不能，那么便只有另思破阵之法。

他想到这座禁制的名字，心想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小黑龙没好气说道：“白帝一族本来就是白虎，这玩意儿是用来囚禁自己族人的手段，叫这名字不是理所当然。”

陈长生说道：“落落在找钥匙，只担心太久……如果虎柙也是阵法，我想写信请有容过来，她应该能想到办法。”

当初他向徐有容请教过如何破掉北新桥底的禁制，虽然最后是教宗出手，但她在这方面确实很厉害。

小黑龙脸上冷若寒霜的神情尽数消失，恼火地喊了起来：“骑别的女人的鹤来救我，这种事情你也做得出来！”

陈长生怔住了，问道：“什么事情？”

小黑龙更是生气，嚷道：“你还要她来救我！还要她来救我两次！你到底是什么脑子了啊！”

陈长生觉得自己的脑子确实很不好使，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小黑龙为什么如此生气，说的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和小黑龙在北疆雪岭生活了三年时间，同吃同行同住，已经非常亲近，但很多时候，他依然不怎么懂她的心意。

骑别的女人的鹤？要她来救两次？这种事情是什么事情？

他下意识里解释道：“她是我的未婚妻，不用客气的。”

小黑龙恨恨说道：“你还是我第一个男人，怎么这些年一直和我这么客气？”

……

……

天树的最高处已经远在云层之上。

阳光洒落在枝间，金光一片，很是美丽。

一对洁白的羽翼缓缓收拢，徐有容站在枝头，随着风轻轻摆动。

她伸手从树叶里摘下一颗火浆果，清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半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的神情微微变化，不再那么满意。

不是因为这种传说的火浆果里蕴藏着的荒火气息太浓，对她带来了伤害，而是因为她听到下方随风而来的对话声。

“骑我的鹤去看别的女人也就罢了，居然还是两个……莫雨当年果然没有骗我，你和她们果然有问题。”

……

……

陈长生清醒过来，知道了问题出在哪里。

从北新桥底相识到现在，已经很长时间，他早就知道了当初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她一直以来的想法。

当初他冒着极大的凶险坐照自观，点燃了星辉凝成的雪原，差点被烧成一片虚无。

在那个关键的时刻，小黑龙划破了自己的眉心，用寒霜巨龙真血救了他。

而且那是最珍贵最纯净的初血。

按照龙族的规矩，她这样做便是选择了陈长生作为自己的夫君。

此后这些年，尤其是在北疆雪原的三年时间里，她一直想的便是这件事。

陈长生能够活到今天，最应该感谢的便是她，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生命去救她，却没办法接受这件事情。

因为他已经有婚约，哪怕那个婚约曾经中途撤销过。

他先前不过是实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种局面，下意识里让自己没有往那方面想。

这样充满恨意与歉意的对话，其实在他与小黑龙之间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最终依然是以他的沉默结束。

最终还是要小黑龙来打破这种沉默。

“没出息的东西，你就不敢娶两个？加上落落也就三个，你一个教宗还养不起？你就这么怕徐有容？”

她看着陈长生冷笑说道：“不说这些了，你自去办事，只是小心些，莫把牧夫人逼急了，她真敢杀了你。”

陈长生看着她担心说道：“那你怎么办？”

小黑龙神情高傲说道：“没有谁敢在红河岸边杀死一条高贵的玄霜巨龙。”

陈长生并不完全相信这种说法。他知道妖族能够建国，确实要感谢玄霜巨龙一族的帮助，但忘恩负义之辈常见，谁能保证牧夫人不会疯狂？但现在他留在这里确实也没有任何用处。

他想了想，说道：“对不起。”

小黑龙看着他无奈说道：“陈长生，我是你的守护者，难道你是想听我说这三个字？”

白鹤再次飞走。

小黑龙看着鹤影消失的地方，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时候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高傲的神情，没有居高临下的冷笑，没有暴戾的情绪，只有一抹淡淡的寂寞。

这时候的她就是一个普通的看着自己的爱人远去的黑衣少女。

这时候从天树上传来一道声音。

“孤单只需要一个人，寂寞则需要两个人，因为那是分离之后的相思。”

小黑龙一脸警惕地望了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徐有容。

徐有容看着她平静说道：“问题在于他是我的男人，你怎么能因为他而寂寞呢？”

第995章 喵

小黑龙没有见过徐有容，但知道这个人就是徐有容。

传言果然没有错，徐有容真的很好看，连她都不得不承认。

但她没有想到徐有容第一次见自己，便说出了这样一段话。

那段话听上去或者有些文艺气息，但她怎么会听不出来其中隐藏的宣言意味。

不，就连隐藏都没有，徐有容根本没有掩饰，明确地申明了自己对陈长生的所有权。

传言里那位圣洁无比的圣女居然有如此强的占有欲？

小黑龙甚至想到了南方岛上那些粗俗的低等母龙，嘲讽说道：“你要不要拉泡尿在他身上？”

这句话是真的很粗俗，徐有容却没有生气，平静说道：“或者有别的方法可以解决。”

小黑龙冷冷看着她说道：“你想怎么解决？”

徐有容看了眼她的脚踝，淡然说道：“我没办法在短时间里解除这个禁制，又不想他因为这件事情始终记挂，对你的歉意越来越深，所以我决定以后每天都会抽些时间来陪你，这样你就不会孤单、更不会错误地把孤单理解为寂寞。”

小黑龙生气说道：“我才不要你陪，看着你就烦。”

徐有容微笑说道：“你是他的守护者，我当然要好好照顾你，感谢你。”

小黑龙冷笑说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可是我的男人！”

徐有容听着这话也不生气，也不争辩，伸手摸了摸她的黑发，微笑说道：“乖。”

小黑龙郁闷到了极点，拼命地摇头，想要摆脱她的手，却无法做到。

徐有容看着她这模样，开心说道：“真是可爱啊。”

小黑龙气的不行，喊道：“我要吃了你！”

徐有容微笑说道：“你只要不想着吃他就行。”

小黑龙怔了怔才明白她的意思，顿时羞红了脸，啐道：“你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

……

“对不起先生，我没能找到钥匙。”

落落抬起头来看了陈长生一眼，有些不安。

这是皇城最高处的石殿，她在白帝城的时候一直就住在这里。

陈长生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却有些意外于落落此时表现出来的畏惧。

当年在国教学院的时候，落落和现在一样可爱，但绝对不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究竟发生了何事？还是说牧夫人想要把她嫁到雪老城去，这件事情不止伤了她的心，也让她很害怕？

落落看了眼窗外那只白鹤，看着他的眼色，小心翼翼问道：“师母会不会不高兴？”

陈长生怔了怔，问道：“她为什么要不高兴？”

他是真的不懂为何徐有容会不高兴，刚才他也不懂为何小黑龙说自己的脑子有问题。

看着他的回应，落落放松了些，但依然还是有些紧张，试探着说道：“先生，你不会怪我吗？”

陈长生想起来落落当初离开京都的时候，在给他的信里说过，她曾经骗过他，事实上她与他同岁，只小些月份。

她是担心自己因为这件事情责怪她？

陈长生很是无语，望向她准备说些什么，却怔住了。

明明已经分离五年，落落的容颜依然如昨，稚美可爱至极，还像个孩子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修道境界应该还没有到这一步，还是说妖族也有类似于南溪斋的那种驻颜秘法？

“先生？”落落小声提醒道。

陈长生醒过神来，说道：“我确实有些生气。”

落落紧张想着，难道先生听到了轩辕破说的那句话？还是说听到了自己说的那句话？

先生知道了自己喜欢他，所以才会生气？

陈长生说道：“既然你事先便已经打听到了风声，为何不写信去离宫求援？我是你的先生，当然不会扔下你不管。”

听着陈长生的话，落落微微一怔，然后觉得甜蜜到了极点。

是的，先生怎么会扔下自己不管呢？到最危险的时刻，他一定会破云而落，带着万丈金光，把自己带走。

可是如果开始的时候就把这件事情告诉离宫，人族可能会有别的方法处理，先生你还会亲自来吗？

落落心想自己的用意一定要瞒住先生，哪怕要瞒一辈子。

如果能有一辈子就好了。

“别样红前辈快要离开了。”

陈长生情绪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她微甜微酸的思绪。

这句话里离开的意思不是离开白帝城，而是离开世间。

落落很是吃惊，然后伤感起来。

这伤感是因为那位她未曾见过的前辈，也因为别的。

一位神圣领域强者被谋害，死在白帝城，这件事情终究是需要一个交待的。

人族与妖族真的到了分离的时刻吗？自己与先生刚刚重逢，便再难相见了吗？

她伸手抓住陈长生的衣带，小脸满是幽怨，看着他说道：“先生，我不愿意。”

陈长生没能躲开，因为她的动作快如闪电，除了境界实力的提升，更因为这个动作她曾经做过无数次。

当初在国教学院，每次被陈长生赶回百草园，又或是后来回离宫或皇宫的时候，她都会用这种手段拖些时间。

她还有一个更熟练的动作，可以拖更长时间，那就是斜斜倒下，抱住陈长生的大腿。

只不过现在终究大了些，她有些不好意思那样做。

陈长生说道：“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只是任何事情既然做了，便需要付出代价。”

一位神圣领域强者的陨落，如果想要人族不再追究，白帝城需要付出的代价必然极其惨重。

他这句话没有点明，但其实剑锋所指的对象非常清楚。

落落低声说道：“母亲她……怀孕了。”

这是在告诉陈长生，牧夫人的地位将会更加稳固，相对应的，她在妖族里的地位与份量则会受到极大削弱。

“不过没事儿，我会努力的。”

落落可爱地吐了吐舌头。

曾经是开朗的笑脸，现在看着却是这样的勉强，甚至有些沉重。

看着她的小脸，陈长生觉得好生怜惜，说道：“你不用做什么。”

落落看着他非常认真地说道：“先生，其实我有很多支持者的，我只不过想着您反正会来救我，所以我才什么都没有做。”

陈长生说道：“就算你能做很多事情，也不要做。”

落落睁着大眼睛问道：“这是为什么呢？”

陈长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因为她是你的母亲，更因为我刚好知道你喜欢站在很高的地方。”

落落确实喜欢站在高处，比如国教学院湖畔的那棵大榕树，离宫里的清贤殿，又或者是现在的这座宫殿。

不了解她的人会以为，这位世间最尊贵的殿下就是喜欢居高临下的感觉。

但陈长生知道不是。

落落喜欢站在很高的地方，是因为那里才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一个喜欢远方的小姑娘怎么能留在这里做女皇？”

陈长生看着她认真说道。

落落怔怔看着他，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小脸在他胸前不停蹭着，发出幸福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一时是喵喵，一时是呼噜，听着就像是刚刚吃饱喝足被摸了八百遍毛的小猫一样。

……

……

第996章 诡异的风雨之前

听到陈长生的话，落落很感动。

但在陈长生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管是妖族女皇还是别的，你想做就做，不想做自然就不做，不能被别的任何因素所影响，哪怕是整个大陆的前途。

当初唐三十六说自己不想做唐家家主，他也是这样的态度。

落落知道他的想法，但这种理所当然让她更加感动。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依依不舍从他的怀里离开，看着他轻声说道：“我不相信父亲会支持母亲的意见。”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也希望如此，只是我没有太多的确信。”

背弃与人族的盟约，转而与魔族联手，对妖族以至整个大陆的来说，都是历史性的转折。

为了妖族的前途，白帝做出任何选择都是可以想象的。

按照陈长生的推理，似乎有些问题不好解释，比如当初天海圣后威震整座大陆，白帝为何不警惕人族？

那是因为他们站的位置不够高，看的不够远。

当时人族内部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商行舟一直在江湖畔静静地看着京都，教宗陛下也一直在离宫里情绪复杂地看着皇宫。

那些年里，白帝一直在暗中支持商行舟，应该便是出于平衡人族内部势力的考虑。

后来天海圣后死了，人族也死了很多强者，同样也意味着现在人族再没有什么大的内部矛盾。

统一的意志本来就是最可怕的事情，更何况魔族现在也因为内乱而变弱了很多。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妖族现在似乎都有与魔族结盟的天然需要。

所以对白帝的态度，陈长生无法做出任何确定的判断。

现在看来，他和人族最大的希望还是在于妖族内部的那些反对意见。

……

……

白帝城里的气氛非常压抑，到处都能看到四处巡逻的军士与神情肃杀的妖卫。

西直街面往日热闹无比的商铺关了好些家，民众们也很少上街，看着异常冷清。

和城里的气氛相比，红河两岸广阔原野里的气氛则更加紧张，就像天树地底的荒火一般，似乎随时都会爆燃起来。

驻守在野山关的黑石大军，昨夜发生了一场骚乱，席赫大妖将非常困难才把局势稳住，没有出现大的变故。

就连这支妖族纪律最严、最精锐的兽骑兵都有些军心不稳，更不要说驻守在群山间的杂军还有那些或大或小的部落。据各处回报的消息，在短短的两天时间里，妖族军队里已经出现了好些场流血冲突，各部落也已经开始集兵了。

这是战争的信号，风雨的前兆。

即将发生的不是与魔族或者人族的战争，还是妖族内部两大势力之间的战争。

整个妖族已经非常明确地分成了两个势力。

牧夫人代表的皇家意志以及相族族长代表的长老会支持与魔族结盟。

站在对面的是落落一方，他们拥有以丞相为代表的文官系统还有很多部落的支持，希望维持与人族之间的友谊。

前者的实力要胜过后者，问题在于后者的态度非常强硬，并且得到了以陈长生为代表的人族的强力支持。

如果牧夫人想要强行把国书颁告天下，妖族或者真的会陷入一场内战。

没有谁愿意看到这样的画面，所以在矛盾最终激化之前，无论是相族族长还是别的妖族大人物首先想的还是希望通过谈判来说服对方。于是最近两天白帝城的街上看不到什么行人，长老大臣的府邸上则是宾客不断，甚至就连朝会都停了。

最热闹的两个地方是相族的庄园以及西荒道殿。

前者是因为魔君应该还在离相族庄园极近的那座大院子里，正接受着相族的保护。

后者则是因为陈长生住在那里。

人族教宗与魔君在一座城市里，相隔不过十余里远，这是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画面。

这座城市的氛围自然也变得前所未有的诡异起来。

很多族长、巨商、官员不停走进相族庄园，过了段时间再出来，从他们的神情上看不出来在庄园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与魔君究竟谈的如何，甚至都无法知道他们有没有见到那位魔君，总之一切都显得很神秘。

陈长生用了一天的时间接见各方势力的代表。

熊族族长与士族族长引荐了很多小部落的族长前见拜见。

西荒大道殿一时间人满为患。

当那两名年轻蒙族代表走进道殿时，用最坚定的语气表达对人族的支持时，陈长生很吃惊。

不是因为对方表现的太过热情让他起了疑心，而是因为他认识这对方。

——多年前他从西宁镇去到京都，想要考进青藤六院时，曾经遇到过一对大老岭的猎户兄弟，那对猎户兄弟最终成功地考进了摘星院，成为了光荣的大周军官，他哪里能想到，这对猎户兄弟居然是妖族。

现在想来这自然是大周军方与蒙族之间的合作。

当年摘星院的院长陈观松谋事于前，真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难怪会被商行舟认为是大周军方下一代领袖的不二人选，只可惜最终还是死了在天海圣后最后的凤火里，所谓雄图谋略尽数成空，好在还是给后人留了些余荫。

深夜时分，前来拜见陈长生的各族代表与官员们纷纷退出了西荒道殿，只有最重要的几位大人物留了下来，他们现在已经是人族最坚定的盟友代表，看着这一天的动静，他们的信心变得更加充分，但有些事情还是让他们觉得很不安。

“如果陛下出关，所有事情他一言便能定夺，就算他受伤需要静修，但遇着这样的大事，怎么能不出面？”

听着熊族族长的质问，丞相大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几年没有谁亲眼见过陛下，我也没有。”

“前些天大长老去感知过陛下的神识。”士族族长面无表情说道：“老相是我此生见过最有耐心、最能隐忍的人物，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这一次为什么会跳出来，而且红河两岸所有部落都知道，他和皇后娘娘的关系不怎么好，就因为陛下一道神识他就变了？如果他真的是皇后娘娘的人，那谁能确认他那天夜里有没有撒谎？”

听完这番声音极低的讨论，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知道这几位妖族大人物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提醒自己，或者说警告自己。

只是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所以即便四周无人，他们也只敢用这种隐约含混的语言提及。

“任何事情总要亲眼看到才能判断真假，我不想妖族内战，但眼下的局面必须尽快打破。”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会去见白帝陛下。”

第997章 寒冷的答案之间

夜空里没有云，只有繁星像芝麻一样到处洒着，看上去没有任何规律，无论哪个方向都很平滑而且均匀。

陈长生站在窗边，看着比地面看来确实要显得近些的星空，把先前那番谈话说了一遍。

落落站在他的身边，左手习惯性地抓着他的衣袖，偏着脑袋想了想说道：“那就去见好了。”

陈长生看了她一眼，说道：“这件事情要做的隐秘，不能让你母亲察觉。”

士族族长已经把白帝闭关静修的大概地点画在地图上，然后交给了他。

想要去那里，必须通过皇宫里的一条秘道。

在他想来，落落虽然贵为公主殿下，但在牧夫人的刻意压制下应该对这座皇城没有什么控制力。

落落眨了眨眼睛，认真说道：“先生你就放心吧，我可是你的学生，这些事情还是有能力的。”

陈长生觉得这句话里有苏离或者唐三十六的味道，忍不住笑了起来。

……

……

从潮湿阴暗却并不寒冷、反而闷热的石道里走出来，一座雪山便与晨光一道撞进了陈长生的眼帘。

雪山高数千丈，下方是黑色岩崖与原始森林，上半截尽数被白雪覆盖，在晨光下泛着刺眼的光线，在湖畔陡然崛起，向北方延伸而去，根本望不到尽头，甚至让人怀疑会不会一直要通到世界的尽头，显得极其雄伟，仿佛神迹一般。

陈长生知道这座绵连无数里的雪山便是典籍里经常会提到的落星山脉。

落星山脉沿着西海岸而生，在白帝城北方忽然突出地表，左手方百余里外便是汪洋，峰间有着数万年的积雪，山脉绵延也有数万里，直通极北之处，在中间段有片相对平坦的原野，被称为占陵。

从那里往东南方绕行十余日夜，便到了人族最西边的葱州军府。

在占陵与葱州军府之间有片草原，便是秀灵族的故地，现在则是属于陈长生和徐有容所有。

陈长生走到湖畔，望向对面的山脉。

他想起道藏里记载过红河也起源于这里某座雪峰，又想着那片草原与自己的联系，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

自妖族在红河建国，无数万年里的历代白帝以及皇后向来都葬在这片落星山脉里。

依祖灵规矩，为防止被恶徒窥视大妖遗骨与真血的残留，历代白帝都没有在山中修建陵墓，只是待寿尽之时便会沿着陈长生走过的那条秘道来到山间，随意择一地而阖目，神魂归于星海之间。

当然，除了临死时，历代白帝在政务闲暇之余也经常会来落星山脉或者凭吊祖先，或者欣赏风景，或者寻找破境机缘，自然难免要在这些雪峰间修建供以休息的建筑，只是那些建筑外面有极厉害的禁制，非白帝本人极难进入。

当代白帝与魔君在寒山北面的雪原上进行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魔君身受重伤，继而被黑袍与魔帅联手推翻，白帝的伤势也极重，这些年一直在落星山脉里闭关静修，除了牧夫人和相族族长等人，很少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在哪里。

陈长生有士族族长提供的地图，自然不会迷失方向，使出耶识步踏雪而行，没用多长时间便找到了地方。

在两棵极为青翠的古松之前，有一大片黑色的山崖。

崖上积着万年不化的冰雪，看上去无比严寒，全无生机，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地图上标明的地点范围很广，陈长生不知道入口的位置，只能把神识向四周散去，却发现前方出现了一道屏障。

那道屏障就像一层气垫，隔绝了他的神识，但他的心情反而变得平静下来，因为确认就是这里。

黑色山崖与寒冷的冰雪下方，隐藏着一座阵法，只略微感知片刻，他便发现了这座阵法的厉害之处。

这座阵法与京都皇宫里的那座桐宫在阵应该出自同源，严密而且凶险，生死之间自有玄妙，只是可能因为吸引了太多雪峰寒湖的气息，这座阵法比桐宫更冷无情冷酷，隐隐散发着一股肃杀的味道，又有一道极其强烈的皇家气息。

这座阵法若被触发，只怕威力较诸红河禁制也不稍差，当然，比起京都皇辇图来说，还是要差上很多。

前日陈长生破开红河禁制时，国教神杖里的光明力量消耗的太多，现在还无法再次使用，那该用什么方法破阵？

世间既然有阵法，当然就有相应的破阵之术。

陈长生通读道藏，修道后也研习过阵法，但毕竟不擅此道，看了很长时间也只想出了一种可能。

看着眼前的冰雪黑崖，他的心里再次生出那种微妙的感觉。

如果当初没有把她误认成秀灵族的少女，他们会不会更早在一起？如果那天在桐江畔，自己看完信后能耐着性子再等半天，她有没有可能和自己一道骑鹤前来？如果她这时候在这里，她会不会看两眼便看出这座阵法的漏洞？

锃的一声清鸣，数十道剑出现在天空里，无比森然的剑意以陈长生的身体为中心向着四周散去，瞬间斩碎无数飘落的雪粒。

陈长生握住无垢剑，警惕地望向黑色山崖最下方的一处突起。

飘落的雪粒来自黑崖上方的冰雪，那是因为受到了震动，就像他的双脚感觉到的那样清楚。

黑崖下方那处突起忽然裂开，两个人从里面爬了出来。

数十道剑微微震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但没有发起攻击，因为陈长生认出了这两个人的身份。

那两个人是金玉律与小德。

金玉律曾经做过国教学院的门房，替陈长生解决过很多麻烦，多年未见，情意犹在。

小德虽然与陈长生是敌对的关系，但他与人族的关系向来亲近。当年天书陵之变，他与肖张一道硬闯皇宫，帮助唐家二爷夺得了皇辇图的操控权，可以想见，那个时候他就是商行舟的合作者。

士族族长在天选典以及随后这两天表现出来的坚定态度，也从侧面证明了这一点。

陈长生自然不会向他们发起攻击，只是没有想到他们会从黑崖里钻出来。

如果白帝真的在山崖深处闭关静修，那么他们有没有见到？

这一刻，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想要听到哪个答案，因为好像哪个答案都不好。

第998章 走到山洞尽头，听到不好的消息

金玉律还是穿着那件满是铜钱的绣袍，如富翁一般，只是现在有些狼狈，满身都是泥土与石屑。小德的样子更是糟糕，衣服上到处都是黄色的泥浆，比眼瞳里那抹带着暴戾意味的土黄色还要颜色更深，更像某些秽物。

看到陈长生站在崖外，金玉律很是吃惊，旋即脸上流露出来欣慰的神情，因为不想而知陈长生出现必然是因为落落。

小德看着陈长生的眼神则有些复杂，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他经常不自觉地按照陈长生的风格行事。

换句话说，他在学习这个自己曾经最讨厌的对手，今天忽然朝面，骄傲如他内心里难免有些尴尬。

金玉律问道：“教宗大人也是来见陛下的？”

陈长生点点头，问道：“你们见到了？”

金玉律摇了摇头，显得特别疲惫，说道：“明知道就在里面，却怎样也无法进去。”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圣人可安好？”

金玉律说道：“未曾见到，所以不知。”

小德的脸上流露出警惕的神情。

陈长生对他说道：“这个位置是士族族长告诉我的。”

小德听懂了这句话里隐藏的意思，说道：“那现在就看你的。”

士族族长向以智谋与谨慎著称，如果不是确定小德无法成功，肯定不会把白帝闭关的位置告诉陈长生。

陈长生望向那片黑崖，感知着那道禁制阵法的威力，微微挑眉。

想要解决当前的所有问题，都必须先确定这片黑色山崖里的情形。

陈长生是这样想的，士族族长是这样想的。

小德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直接退出了筹划多年的天选大典，来到了这片黑色山崖前，开始挖洞。

金玉律也是这样想的，他比小德来的更早，挖的更快。

到此刻为止，小德已经挖了两天两夜，没有休息，金玉律则是挖了四天四夜。

陈长生刚才也准备用强行破崖的方法来越过这道禁制——这种纯以力取的方法看似粗暴甚至白痴，但往往会是最正确的选择。

小德、金玉律这样的强者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遗憾的是，他们还是失败了。

陈长生没有必要再试一次，但他想进去看看。

……

……

洞口就在黑崖表面，但并不是直的，而是斜斜向上，去到极深处，才再次向上。

陈长生随金玉律与小德走了很长时间，才走到了尽头。

看着四处洞壁上清晰而深刻的爪痕，感受着依然残留的狂暴气息，他仿佛看到了这几天里真实发生的画面。

金玉律与小德进入了狂化状态，如小山般的身躯疯狂地向着坚硬的崖石发起攻进，黑暗的山洞里不时出现巨大的狮豹光影。

很快他便注意到了洞壁里的异样之处，最前方的那片石壁非常光滑，仿佛玉石一般，没有任何裂痕，连污垢都没有。

金玉律对说道：“我们曾经换过几个方向，都没办法绕过这片石壁，说明这个位置就是阵法里的天机活枢。”

陈长生问道：“这块石壁本身是什么？”

金玉律说道：“应该是传说里的星石，拥有超出体积无数倍的重量，就算是神圣领域强者，也很难移走……”

听着星石的名字，陈长生想起白石道人曾经持奉的那件国教重宝，沉默片刻后走上前去，用无垢剑向着石壁狠狠斩落。

当的一声脆响，无垢剑明亮锋利如初，没有受损，但那块石壁上也只留下了很淡的一条痕迹。

如果想要用无垢剑把这块石壁斩碎，不知道要花多少天时间。

陈长生有些失望，却不知道金玉律与小德看到这幕画面，眼里露出一抹骇异的神情。

星石除了拥有难以想象的密度与重量，还有一个最出名的特质便是坚硬。

金玉律与小德试过很多次，无论是狂化后的真身锋爪，还是随身携带的高级法器，都不能在星石表面留下任何痕迹。

陈长生随意挥剑，便在石壁上切开了一道小口，这把剑该是多么锋利？

小德在北兵马司胡同里战过陈长生的剑，当时并不觉得他的剑有这般可怕，旋即才想明白，这应该是陈长生这几年里剑道修为大增的缘故。

陈长生问道：“既然是禁制阵法，便应该有布阵之人，如此沉重的石壁，谁能把它搁到天机活枢的位置上？”

金玉律说道：“应该是皇后娘娘动用了海潮之力，推动星石把这里封住。”

小德忽然说道：“星石可以吸收星辉。”

陈长生有些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说这句话，下一刻才明白过来，神情变得有些沉重。

星辉并不是星光，而是遥远的星辰与修道者之间无形连线摆荡撷取的无形能量。

修道者身体里的真元也是星辉，哪怕是圣人也脱离不开这个范畴。

如果这片石壁会源源不绝地吸收星辉，那也就意味着它会吸收白帝的真元。

白帝就算境界高深莫测，不在意这片星石的影响与干扰，但他毕竟在黑崖深处静修养伤，为何要给自己增添麻烦？

所有这些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那个可能。

“无论天选大典还是与魔族结盟，原来与我妖族都没关系，而是大西洲的野心，如果陛下已经回归星海的话。”

在很短的时间里，金玉律苍老了很多，声音也颤抖起来。

这种可能性不是太大，神圣领域强者回归星海，整个大陆都会生出感应，是为天兆。

当初青衣客刚刚身死，八万里外的牧夫人便知道了消息，谋害别样红与无穷碧夫妻时，牧夫人事先便要启红河禁制，便是这个道理。

更不要说白帝乃是当代圣人，他如果真的回归星海，哪怕再如何强大的禁制阵法，也无法隔绝消息，天地必然随之震动。

小德神情凝重说道：“就算陛下现在没有事，情形可能也很危险。与魔君一战，陛下受的伤极重，现在皇后娘娘又用了这种手段，只怕陛下的伤势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日渐严重，如果再过些天，说不定真会出现最坏的局面。”

想到那种可能，金玉律与小德的脸色都很难看，陈长生却比先前平静了些。

如他进入这片黑崖之前所想，白帝死了或者还活的好好的，对人族来说都是非常坏的消息，如果是前者的话，那就表明妖族内部再没有谁能够压制住牧夫人的野心，如果是后者，则是说明白帝真的与牧夫人想法一致，就是想与魔族结盟，有这样一位圣人在阴影里看着，他还能做什么？

现在推测白帝可能身受重伤，被牧夫人使出手段囚禁并且不断削弱，这种情形反而是最好的。

这说明相族族长那夜是在假装白帝旨意，实际上白帝依然支持人族。

那么只需要把他救出来，所有的事情便都能迎刃而解。

这个时候，洞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至极的鹤鸣。

陈长生出洞，取下纸条一看，神情变得极为凝重。

白鹤带来了两个最新的消息。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轩辕破醒了，别样红昏迷了。

第999章 铜镜里的脸

收到那封信后，陈长生与金玉律小德交待了两句，便骑鹤离去。

金玉律与小德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的疑问与不安。

陈长生离去前说去办件事情，办完事情就回来，最后又说希望那件事情不要办完。

这番话很是奇怪，难以理解，又究竟是什么事情，竟比助白帝陛下脱困还要重要？

……

……

距离这片黑崖约十余里外的一座雪峰上，风雪轻飘与白衣融为一体。

徐有容在这里已经站了一段时间，她看着陈长生与金玉律小德进入黑崖，看着白鹤到来，然后陈长生离开。

她隐约猜到白帝城里发生了何事，情绪也受到了些影响。

黑崖里的禁制阵法，她已经观察了足够长的时间，找到了破阵的可能方法。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白纸折成纸鹤，然后松手任其离开。

纸鹤随雪风而去，飘飘悠悠来到黑崖前，然后落在地面上。

小德警惕地向四周望去，没有任何发现，拾起纸鹤拆开一看，只见纸上写着两个字，字迹娟秀，应该是女子所书。

那两个字是：“剑阵”。

……

……

从落星山脉回到白帝城，以徐有容的速度，只花了很短一段时间。

她没有去天树侍庙后的那座小院，因为她还不想与陈长生见面，也因为她下意识里不想去见到那些画面。

回到昨日的那家客栈，她没有回房，在前堂要了些这家客栈最出名的接堂包子。

白帝城里的气氛紧张而且诡异，街上没有太多行人，客栈里的生意自然也很差，有闲情来这里吃早餐的人非常少。

在这时候还想着下馆子的食客，必然是些真正好热闹的闲人，好热闹自然也好说闲话。

徐有容就着牛肉蛋花粥吃包子的时候，便一直听着邻桌的客人们在说闲话。

最近白帝城里最大的热闹自然便是天选典以及魔君、陈长生的先后现身。

至于最沸沸扬扬的闲话，自然是轩辕破在皇城前喝破的那句话，也是落落殿下亲自承认的那句话。

不知道教宗大人是怎么想的，不过看他不顾万里迢迢，乘鹤而来，还有说的那句话，他应该也是喜欢公主殿下的吧？

听说人族那边对这种事情很是忌讳，但咱们妖族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喜欢就一起困觉便是。

听说教宗大人与圣女有婚约，但咱们妖族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抢过来便是，实在抢不过来就一起困觉便是。

……

……

徐有容的情绪本来就有些低落，吃饭的时候听了一肚子闲话，根本没有吃饱，心情更加糟糕。

所谓道心通明，平静如水，早已被她不知道忘到了哪里去。

她拿了一个馒头一碟醋蒜，便回了房间。

她简单地梳洗了下，坐在到桌前，对着那面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开始出神。

铜镜不是太清楚，有些模糊，但镜里的容颜依然美丽，如世人能想象出来的最好看的花。

——我是她的老师，我说不准嫁，她就不能嫁。

真是好霸气的一句话，师生关系多好啊。

她微嘲想着。

她很清楚，小黑龙对陈长生来说更多意味着必将终生报答的恩情，真正麻烦的还是落落。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落落都是男人最喜欢的那种女孩儿，更不要说她对陈长生的那种喜爱是那样的干净而且毫无要求。

她做不到这样，她做不到喜欢陈长生胜过自己，她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够做到。

她只知道自己想和陈长生一起走过千年漫漫修道路，将要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她越想越不高兴，撅起小嘴，流露出在外面从来没有过的小女儿神态。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哼唧着说道：“你这么好看，你最好看，你是世上最美的姑娘，他又不是瞎子。”

说完这句话后，她忽然醒过神来，觉得好生羞耻，嘤咛一声，捂住了脸。

在这时，铜镜里忽然生起一层薄雾。

徐有容神情微凛，用最快的速度回复平静，眼里再没有什么恼意也没有羞意，只是平静清美。

这时候的她便是圣女，气质有如新雨后的春林。

铜镜里的薄雾渐渐变化，凝成一些或粗或线的线条，隐约可以看到是一张脸。

画面依然模糊，看不清眉眼，但不知为何那张脸却让人觉得无比俊美，更流露出一种高山般的气质。

徐有容看着镜中人说道：“我亲自去看过禁制，白帝既然还活着，应该有办法出来，至少可以传出些讯息。”

听到这句话，镜中人沉默了很长时间，很明显这句看似寻常的话，对他的心神造成了一些冲击。

徐有容也不发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那人叹息了声，说不出的感慨，甚至显得有些感伤。

他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帮他出来吧。”

徐有容说道：“我已经传话给陈长生，以他的悟性，应该能很快破阵。”

那人说道：“既然是这种情形，你们都要谨慎小心些。”

徐有容忽然问道：“为什么他愿意帮你，你也没有别的手段？在现在的局面下，你有很多机会可以弄死他。”

那人反而问道：“那你为何愿意帮我呢？”

徐有容说道：“大局为重。”

那人平静说道：“都是相同的道理。所以他不是在帮我，我也并不关心他，弄死他……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

徐有容最后问道：“别先生那边……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那人想了想，说道：“如果那孽徒都治不好，那就没有了。”

……

……

所谓大局，自然就是人族如何在这片大陆上生存下去，生生不息。

徐有容要考虑这个问题，铜镜里的那个人要考虑这个问题，陈长生作为当代人族教宗，当然更要考虑这个问题，虽然他认为自己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有很多事情他都没有能力解决，哪怕是他最擅长的医道，在某些时刻看起来也是那样的毫无用处。

白鹤穿过天树侍庙里的大树，落在风景凋残的小院里。

轩辕破脸色苍白，右臂委顿无力地垂着，见着陈长生，极为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

陈长生上前与他拥抱，在他厚实的背上用力地拍了三下，便不再多言，走进了屋里。

别样红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脸色如常，仿佛在沉睡一般。

陈长生沉默不语走到他身前，从手指上取下金针，再次开始替他治疗。

都说他的朱砂丹能够生白骨活死人，但那其实只是夸张的传闻，蕴藏着圣血的朱砂丹，只能救治像失血断骨破腹之类的外伤。

别样红的伤势是因为那两名来自圣光大陆的天使，神魂与肉躯尽数遭受了无法逆转的伤害，根本无法治好。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的道衣已经尽数被汗水打湿，好在被天海圣后重造经脉之后，已经没有了可以令整个世界巅狂的异香。

别样红缓缓睁开眼睛，终于醒了过来。

陈长生在他的眼睛深处再次看到那抹黯淡的、带着灰色意味的气息。

那道气息非常淡，就像是雪原里落下的新雪，山溪里落下的雨点。

如果不是像他这般拥有极强神识的人，根本无法发现。

这道气息便是死意。

第1000章 别样红之死

过去了两天时间，牧夫人应该已经从某些细节里发现别样红与无穷碧还活着，就在这间小院里。

但想来她不会向别样红与无穷碧出手，因为陈长生已经到了，而且妖族内部的裂痕已经极深。

除非她真的开始发疯，不在意妖族在内战的野火里自行烧为灰烬。

河风拂动着天树侍庙里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落入安静的小院里，听得非常真切。

如此安静的时刻，非常适合聊天或者说交待一些事情。

尤其是此时，别样红不知用什么手段让无穷碧进入了梦乡。

陈长生问道：“前辈您有什么想留下的？或者说想要我们做些什么？”

别样红说道：“以往我以为会留下血脉后代，现在既然没有了，也就不用再说什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很平静，语气也很淡然，但谁都能听出来里面隐着的那抹沉痛。

一代大陆强者，临死之际无人送终，提前看到儿子的死亡，任谁也很难承受。

陈长生说道：“给世人留些您的过往想法也是好的。”

很多人都知道，别样红是西陵万寿阁出身的一名书生，但他的生活经历、修道历程却始终是个谜。

“世人究竟最想知道我哪方面的过往？”

别样红看了一眼无穷碧，感慨说道：“大概就是为何要娶她吧。”

陈长生想了想，很诚实地说道：“确实很多人想不明白。”

“虽然从来没有人敢在我们夫妻面前提起此事，但我知道，在世间多少酒馆客栈里一直都有这方面的闲话，甚至有些说书先生帮我们想了很多离奇至极的故事，替我设想了很多情境，那故事里的别某人遭遇确实极惨，便是我听着也很同情……”

别样红微笑着继续说道：“都是假的，活着哪有那么多的不得已，更不要说像我这样的人。”

陈长生心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一位神圣领域强者，拥有难以想象的力量与权势，与帝王并没有太多的差别，哪里会因为一些不得已而隐忍这么多年。

别样红说道：“这个故事真的比你们想的要简单很多，我幼时家贫，得先师收留，抚养成人，我与师妹一道长大，她敬我爱我，从来没有任何让我不愉快的地方，我自然也爱她怜她，等到年岁稍长些，自然也就娶了她。”

陈长生没有想到这个故事居然真的就这般简单。

别样红接着说道：“虽然我娶她的时候，她确实不是现在这模样，但仔细想来，这何尝不是我的不是。”

陈长生说道：“如果真是如此，前辈您对她的骄纵确实等于纵恶。”

别样红说道：“所以说我不是君子，也不是好人。”

陈长生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说道：“我还是觉得这不对。”

别样红看着他说道：“如果你的妻子对你极好，但性情极差，更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看似很好回答，往深里想却极为复杂，陈长生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情，自然不知道答案。

无穷碧这时候刚好醒了过来，听见了这句话，自然以为是别样红在说自己。

她顿时恼怒起来，骂道：“我就是杀过几个不敬长辈的废物，难道就算大奸大恶？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小院里的安静顿时被打破，一切都显得那般嘈乱。

别样红没有解释什么，看着她非常认真却又极温柔地说道：“以后不要做这种事情了好不好？”

像前日那样，无穷碧再次心慌起来，讷讷说道：“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老提这些做什么？”

别样红看着她微笑说道：“师妹，很抱歉不能再陪你了。”

无穷碧更加惊慌，伸手抓住他的衣取，尖声说道：“你在胡说什么！”

别样红叹了口气，说道：“我没有胡说。”

无穷碧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因为紧张而舌头打结，说话变得有些断续：“那你也不能瞎说。”

别样红说道：“我没有瞎说。”

无穷碧惊恐至极地喊道：“我不准你走，不然……不然我就去把关白那只手也砍了！不然……我就去投靠魔族！”

“我曾经想过请教宗大人把我带走，只留封休书给你。但我知道你肯定还是能猜到我死了，那还不如明说……”

别样红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说道：“因为你知道我不会不要你啊。”

轩辕破站在门边，不停地用袖子擦眼泪，却怎样都擦不干净。

他不是很懂这些，但就是觉得前辈的这句话好生心酸。

“能不能麻烦你去买几个包子。”

别样红望向他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想吃那个牛肉葱花馅的。”

轩辕破怔了怔，赶紧向小院外跑去，根本没有理会自己也是重伤初愈，还虚弱的厉害。

在晨雾与蒸汽里他向着胡记包子铺跑去，生出满满的悔意，心想前几天怎么就没看出来前辈想吃牛肉包子呢？

轩辕破端着一整屉包子在十余名教士及熊族高手的护送下回到了小院。

这屉包子还是滚烫的，如果撕开松软的包子皮，便能闻到牛肉与葱花还有红油的香味。

可惜的是晚了些。

别样红闭着眼睛，已经没有气息。

轩辕破僵住了，怀里的蒸屉冒着热气，向着阴暗的天空飘去，也落在了他的脸上，有些热，有些湿。

陈长生沉默地低着头，落在身边的手指微微颤抖，鞘里的剑随之微微震动。

轩辕破跪在别样红的身前，把那屉包子搁到前方，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响头，泪水不停地流着。

无穷碧什么都没有注意，她怔怔看着别样红，眼神渐渐涣散，身体摇摇欲倒。

当当当当！天树侍庙里响起了钟声。

无穷碧醒过神来，眼圈渐红，嘴唇微微发抖，终于明白发生了些什么。

小院里响起一道凄厉的哭声。

陈长生走到院外，听着天树侍庙里传来的钟声，想起了当年梅里砂大主教临终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京都里也有钟声。

钟声真是归家的讯号吗？

星海里真是所有神魂的故乡吗？

无论高贵还是低贱，美好或者丑陋？

就像哭声一样？

无论再如何难听，也是这般令人悲伤？

……

……

第1001章 就算听到真正的那个故事又能怎么办？

别样红死后，无穷碧变得有些痴痴呆呆。

她披头散发靠墙坐着，把别样红的遗体抱在怀里，不准任何人靠近，更不准任何动。

陈长生与轩辕破站在门口看着这幕画面，不知道该怎样做。

别样红与无穷碧都是神圣领域强者，可以说是大陆最有名的一对夫妻。

整个大陆都知道这对夫妻的感情很好，但整个大陆都不知道为何他们的感情会如此之好。

更准确地说是，整个大陆不理解别样红为何会对无穷碧这样好。

天海圣后当年没想明白，王破也没想明白。

因为想不明白，所以他们以及世人都有些替别样红不平。

临终前，别样红对陈长生讲了一个很简单的故事，但陈长生还是无法理解。

他知道喜欢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他很喜欢徐有容，但无论是在周园里还是在奈何桥的风雪中又或者是在圣女峰的暮色下，当已经喜欢徐有容到了除了她心里再放不下别的风景，可是他还是无法理解这件事情。

“如果你的妻子对你极好，但性情极差，更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你会怎么做？”

他想起了别样红的那个问题。

如果徐有容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望向屋里。

无穷碧的头发披散在身上，青丝已然变得灰白，神情看着极其丧败绝望。

看着这画面，陈长生有些怜悯，又有些不舒服，总之心情有些复杂。

轩辕破是个很简单的人，不会想太复杂的事。

当初无穷碧要灭掉国教学院，他是离死亡最近的那个人。

他当然不喜欢这个道姑。

他与别样红相处时间很短，但他对别样红非常佩服，想要与之亲近，想把对方当作自己的师父。

但他不会因此就改变对无穷碧的态度，反而越发厌憎无穷碧，尤其是在看过那些争吵之后。

他越喜欢别样红，就越讨厌无穷碧。

越美好，越丑陋。

位置果然是相对的，世间万物以及情感都是相对的。

……

……

无穷碧抬起头望向轩辕破，看着他眼神里的情绪，问道：“你很恨我？”

轩辕破沉默了会儿，说道：“是的，因为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还活着，他却死了，这不公平。”

无穷碧神情漠然说道：“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难道这个道理你都不知道？”

轩辕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更加郁闷。

陈长生摇了摇头。

无穷碧的脸上闪过一抹嘲弄的神情，说道：“你们是不是很想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轩辕破的视线从依然冒着热气的包子移到别样红的脸上，想着怎样才能把前辈的遗体从这个疯子的手里抢过来，根本没有理她，陈长生也没有说话。

无穷碧冷笑说道：“这一个非常久远的故事，如果你们不求我，我可没精神去回忆那些。”

“别先生已经对我们说了，在刚才你睡着的时候。”

陈长生停顿了会儿，说道：“如果你想补充些什么，请便。”

“他是我父亲从百子铺里救出来的，当时他瘦的像只猴子，饿的太狠，咽喉又被老乞丐弄伤，我把自己最喜欢吃的灌汤包端上来，他都吃不下去，那又馋又痛苦的样子到现在我都没法忘记，最后我把那屉包子全部撕了，把里面的肉汁集了一小碗，慢慢地喂他喝了，才把他的这条命救了回来。”

无穷碧的神情变得有些落寞，说道：“后来他告诉我，当时他就在心里对着那碗肉汁发过誓，这辈子都要对我好，无论我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怪我，遇着任何危险都要护在我的前面。”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想他做到了。”

“不错，他确实做到了，我对他的好不及他回馈我的百分之一。我知道没有人喜欢我，我知道他甚至会把责任揽到了他自己的身上，他会说那时候他在拥蓝关里隐姓埋名驻守了七十几年，很少回家，没能看到我父亲最后一面，当我流产的时候也没来照顾我，所以我的性情才会大变……”

无穷碧的声音里忽然多了很多怨恨：“但那又如何？他说要陪我一辈子，现在不一样提前走了！”

轩辕破听不明白这些话，心想前辈是死了，又不是抛下你不管，难道这也要被埋怨？

陈长生明白，说道：“但他临走前还是不放心你。”

“所以他才说了那些话，要我改过，要我听你的话。”

无穷碧看着他冷笑说道：“难道你真以为我会被这些往事感动，从而幡然悔悟？”

轩辕破听着这话很是恼火，陈长生也很无语，再也无法弄清楚这位道姑究竟想做什么。

无穷碧把别样红扶正，从蒸屉里拿出一个包子吃了起来。

牛肉葱花馅的包子里有很多红油，虽然已经不再滚烫，但还没有凝住。

两道红油顺着她的唇角向下淌落，就像是血一样，看着有些滑稽，有些恶心，有些恐怖。

无穷碧低着头，陈长生和轩辕破都没有看到，她的眼里渐渐生出很多暴戾的情绪。

陈长生这时候还在想她刚才说的那些事情。

那些别样红对她以及家庭的亏欠，应该是真实的，只是别样红为何没有说？

很快他便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与情意，不禁有些惘然。

无穷碧以为别样红会说出那些事，表明他对她和家庭确实有所亏欠，从而让世人对她宽容些。

但她不明白，如果别样红真的这样做了，世人对她的观感只会更加糟糕。

无论是最早的救命之恩还是后面的那些事，都会让人觉得她是挟恩图报。

别样红的做法要更好，他根本不谈这些，只是讲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

他就是喜欢她，她是他的妻子，他就应该保护她。

这样当他离开这个世界后，她还能以他妻子的身份得到一些尊重，日子想必会好过一些。

死亡即将来临，别样红在最后的时刻依然想的是如何让她过的更好些，而且为之做了非常多的事。

这当然就是让陈长生有些惘然的情意。

他隐约有些明白了别样红与无穷碧之间的关系，还是与那个问题有关。

她喜欢他，她对他好，他也喜欢她，至少以前很喜欢她，那么能怎么办呢？

大义灭亲？

苏离没有杀死那位魔族公主，别样红又能拿无穷碧怎么办呢？

就算整个世界都要毁灭，又能怎么办呢？

第1002章 去死吧，像活着一样

无穷碧吃完了包子，抬头望向陈长生和轩辕破，说了一句话。

“你们都说我是坏人，我会继续做个坏人，你们又能拿我怎么办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却全是嘲弄与轻蔑。

轩辕破沉默着，陈长生也沉默着。

无穷碧忽然生气起来，厉声喝道：“难道你们不怕我伤好后去把关白那条手臂也砍了！”

陈长生依然沉默不语，轩辕破则不可思议地说道：“你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坏？”

无穷碧很满意他的反应，说道：“就算我再坏，他还是喜欢我，不行吗？”

说完这句话，她得意地笑了起来。

她秀美的面容苍白无比，残着的红油看着就像血污，看着异常残忍可怕。

陈长生盯着她的眼睛，隐约猜到她要做什么，忽然觉得心情很低落，起身向屋外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无穷碧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惊愕的神色，喝道：“你怎么就走了？”

轩辕破看着她嘴角的红油因为说话而滴落，觉得有些恼火，转身拿了两张纸递到她身前。

无穷碧没有接纸，而是盯着他眼睛，问道：“所有牛肉包子都这么多油？”

无论是这个问题本身还是她这时候的神态都显得有些神经质。

轩辕破想着她也确实很惨，压抑住情绪说道：“那是混了辣子的牛油，只有这样才香。”

“你明知道牛肉包子香，那为什么偏偏只让我们吃馒头！”

无穷碧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起来，就像是发疯一般，对着轩辕破哭喊了起来。

“他都要死了，你让他吃口牛肉包子又怎么样！”

轩辕破沉默不语，不是觉得她在发疯，而是他也很后悔这件事情。

这几天他给别样红与无穷碧买的都是白面馒头，自己吃的牛肉包子。

不是买不起，而是他想着他们受了重伤，应该吃的清淡些。

但别样红还是死了，既然如此，何不痛痛快快吃几个牛肉包子？

无穷碧忽然冷静下来，面无表情看着他说道：“你去死吧。”

……

……

啪的一声轻响。

无穷碧举起左手，伸出食指刺向轩辕破。

她断臂重伤，非常虚弱，轩辕破虽然也受了伤，但至少行动自如，按道理来说，应该能够避开这一指。

但这一指仿佛有某种魔力一般，根本无视轩辕破下意识里的反应，就这样轻描淡写，又无比准确地落在了他的眉心。

无穷碧这一指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甚至隐隐变得透明起来。

轩辕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嚎，身体剧烈颤抖，身躯急剧变大，衣服被崩裂，簇簇黑毛从那些缝隙里探了出来。

他被无穷碧的这根手指瞬间逼至狂化！

但他依然没有办法摆脱无穷碧的手指，甚至就连摆头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那根手指依然静静地停在他的眉心，就像是粘上去一般。

轩辕破本来就很魅梧高大，狂化之后更是像一座小山，眉心无法离开无穷碧的手指，再也无法保持先前的姿式，向前倒下。

但他没有倒在地上反而飘了起来，看上去就像灌满了热气的皮囊，而无穷碧的手指就像牵着那只皮囊的线。

陈长生听到动静，转身冲回屋里，便看到了这幕诡异的画面。

无穷碧的手指让他很自然地想起了昨天别样红的那一指。

别样红用那根手指把神圣之战的经验以及很多修行相关智慧尽数灌进了他的识海。

无穷碧这时候在做的似乎是同样的事，但又有明显的不同，因为他感知到了无比磅礴的神圣气息威压，还有异常恐怖的真元激荡！

寒风在屋子里呼啸穿行着，拂动别样红的衣衫，卷起地板上的那些晶石的废渣以及木塔碎片，绕着无穷碧与轩辕破的身体不停打转。

在非常短的时间里，无穷碧便瘦了数分，老了数百年。

她的发间隐现霜迹，脸色更加苍白而且变薄，透明的仿佛能够看到里面的肌肉与骨骼。

事实上无法看到，那里面尽数是纯净而神圣的光线。

她的眼神变得狂热至极，充满了疯狂的意味，盯着轩辕破厉声喝道：“如果你运气不好那就去死吧！”

随着这声厉喝，那些纯净而神圣的光线穿透她的皮肤，变成无数片金色的碎屑尽数进入了轩辕破的身体。

轩辕破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萎顿的右臂不停折断然后修复，发出啪啪的断裂声，令人不忍卒听。

他的表情更是痛苦到了极点。

陈长生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但在这种情形下什么都不敢做，只能紧张地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无穷碧收回了手指。

轩辕破重重地摔到了地板上，砸出了数道极深的裂口，溅出无数血水，然后就这样昏迷了过去。

陈长生冲过去察看他的伤情，对着无穷碧恼火地喊道：“你疯了吗！”

他不知道她究竟把什么传给了轩辕破，但明显要比别样红昨天的手段危险无数倍。

换句话来说，她说要轩辕破去死，还真不是在说谎。

陈长生更是清楚，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本来就是想激怒自己，让自己动手杀了她。

比如她嘲讽说着幡然悔悟，比如她说要去关白剩下的那只手臂也砍断。

她真的疯了，但就算想死，为何她要用这样的方法？

无穷碧怔怔地靠墙坐着，忽然凄声喊道：“他走了，我也不想活了，但我……我怕死啊，我真的怕死啊！”

然后她艰难地转过头去，看着早就已经没有气息的别样红，声音微颤说道：“可我还是想你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她就开始流泪，哭了很长时间，直至变成抽泣，最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陈长生的身体有些僵硬，把手指伸到她的鼻下。

无穷碧闭着眼睛，与她的男人靠在一起，已经死去。

陈长生收回手指，望向院外。

院子里非常安静。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助。

第1003章 生存还是毁灭，井底还是井口？

别样红死了，无穷碧也死了，死在远离家乡八万里的白帝城里。

他们的神魂会归于星海，不会回到西陵万寿阁，那么葬在何处也不是那么紧要。

小院里有一道极深的裂缝，应该是除苏从地底出来时崩裂的，随着地河阴风的自我修补，下方已经被岩石重新填满，只剩下约两尺深的一个坑。

陈长生把别样红与无穷碧的遗体放进坑中，不等他推土填平，有清风自天树庙的树间落下，坑里便只剩下了两片金色的沙砾。

当年朱洛死时，他曾经看过类似的画面，知道这是神圣领域强者的特有迹象，所以没有惊讶。

只是泥土间那些金色的砂砾，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到现在为止，很多人都以为天海圣后被他葬在国教学院的最深处，实际上是在百草园里。

他有些不明白，为何天海圣后死后，遗骸没有像这些别的神圣领域强者一样变成最纯净的金砂，而是依然保持着原状。

难道这就是神隐境界与从圣境界之间的差别？

他没有做更多的思考，拂了拂衣袖，把庭院里的白石震入坑中。

看着那些金色的砂砾渐被隐埋，他在心里默默想着几个名字。

除苏、牧夫人、黑袍、圣光大陆。

整个大陆都感应到了两位神圣领域强者的死亡，天地法理相感，其兆渐显。

遥远的东方云墓里生出了很多漩流，那座孤峰间的溪水陡然增急。

在溪畔饮水的一只独角异兽抬起头来望向远方，圣洁的眼眸里出现一抹落寞的神情。

红河里再无波澜，平静如镜，显得极为妖异，河水深处传来于京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哀悼什么。

知道此事隐情的西荒道殿大主教，看着小院上方那片阴晦的雨云，面露戚色。

雨云后方出现两道并行的彩虹，从白帝城伸出，跨越宽阔的河面，伸向遥远的群山深处，甚至是更远的地方。

直至此时，妖族丞相与熊族族长、士族族长等人才知晓发生了何事，震惊至极，不知该如何言语。

巷外的教士与修道者以及数量更多的妖族战士们，感知着那两道彩虹里的意味，纷纷跪倒在地。

人群里的国教信徒开始在大主教的带领下开始颂读道典，虔诚而且敬畏。

……

……

陈长生没有回西荒大道殿，留在了小院里，因为轩辕破还没有醒，而且他有些事情需要想一想。

妖族丞相以及士族族长等大人物纷纷前来，想要知道这件事情的细节，更重要的是想知道他的态度。但他没有见他们。

小院再次变得无比安静，他坐在屋外的木台边，视线从没精打彩的那棵矮松落到白石间又落到灰墙上，难以确定。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对很多事情都失去了兴趣，就像现在明明知道整个妖族都在警惕不安地等着他的反应，他却不想理会。

就像很多人那样，他很喜欢很敬重别样红，但真的不熟，按道理来说不至于受如此大的刺激，可事实上他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好人不见得有好报，甚至活着的时候也谈不上自在，那么为何一定要做好人，我们应该怎样活着，我们为何活着？

他望向夜空，想着这个经常被人嘲笑、事实上谁都应该仔细思考的问题。

今夜的白帝城没有云也没有雾，视野非常清楚，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很多的星星。

陈长生的神识离开身体，向着那片星海飘去，越过溅射星辉的那颗星星，穿过有无数旋臂的那颗星星，避过生出明亮双翼的那颗星星，继续向前，直至越过那道无形的晶壁来到外围的星海里。

修道者的神识只有在定命星的时候才能走的如此之远，平时修行的时候只能感知到命星的存在，却很难再次抵达。

但这个规则对陈长生没有什么作用，就像那道无形的晶壁不能隔绝他的神识一样。

或者是因为他的神识本来就应该落在彼处？

一颗红星静静地悬浮在夜空里，蕴藏着热情的能量，表面却是那样平静，仿佛再过亿万年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这是他的命星。

陈长生的神识没有落在自己的命星上。

这颗星星是真实的，与他最为亲近，却是他永远也无法抵达的所在，那么这便是最虚假的真实，容易令人伤感。

他不想伤感，神识继续向前飘去，显得有些冷漠。

最终他的神识来到了星海的外面。

在遥远的对面隐约也有很多星辰，如万家灯火。

圣光大陆便在那边吗？

他想过去看看。

十岁时他知道了自己有病，从那一刻开始他唯一想的事情就是活下去。

那个雨夜，天海圣后替他重铸经脉，破除了命里的劫数，他可以活过二十岁了，还可以活很多年。

从那一刻开始，他很自然地开始思考一些问题，抹除了死亡的阴影，才能真正的冷静地观察自己的生命。

他当然想要找到自己生命的源头，找到存在的理由，只不过这几年他依然活的很紧张，没有那么多时间。

直至在别样红与无穷碧死去的这个夜晚，他真正开始了寻找。

在他的神识的那片隐约星海之间，是无比宽阔且寒冷的黑色虚无，那是最深夜的，也是无底的深渊。

那片黑色虚无比空间壁障更加无形，所以无法穿过，似乎根本不存在，那么又如何能够逾越？

陈长生望向那片黑色虚无的中心，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仿佛俯在一口井边低头望向最深处。

他又觉得自己站在井底望着井外的夜空。

究竟哪种感觉才是对的？或者……是真实的？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陈长生收回了神识。

他依然坐在原先的地方，视线不再像先前那般游移，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堵灰墙，却像同时看着很多的地方。

星海使人平静，那片黑色虚无更能让所有修道者感到自身的渺小，帮助抹去道心上的那些杂念。

一道脚步声在他的身后响起。

轩辕破走过来在他的身边坐下。

第1004章 以阵破阵

轩辕破这时候依然虚弱，甚至比当初在京都洗碗时还要弱小，但他还活着。

而且现在他的身体里充斥着极其磅礴的真元与无比恐怖的神圣气息。

这些都来自无穷碧的那根手指。

只要有足够多的时间，他便可以那些真元尽数化为己有，领悟神圣气息所代表的天地法理规则。

那时候他就会成为真正的强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轩辕破这次得到的机缘真的很罕见，放眼整个修道界的历史也是如此。

但他没有因此而欢欣鼓舞，反而情绪有些低落。

“前两天前辈教了我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但我没能完全学会，最终还是输了。”

轩辕破低着头说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输给魔君这样的人物，不算丢脸，而且你成功地迫使他们把桌面下的交易移到了台面上，这很重要。”

陈长生说道：“至于前辈教给你的那些东西，以后你还有很长时间去学，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就直接问我。”

轩辕破有些不解，说道：“问你？”

陈长生说道：“前辈离去之前传了我一套拳法，指明那是给你的。”

轩辕破有些难过，看着院里那片微隆地面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我会好好学。”

陈长生说道：“前辈与他妻子的传承如今都在你的身上，将来有机会，你应该去万寿阁看看。”

轩辕破说道：“我会尽快去。”

陈长生起身，举起右手。

轩辕破弯腰低头。

陈长生拍了拍他的肩头，转身向小院外走去。

他没有回西荒大道殿休息，而是直接去了皇城，与落落说了几句有些伤感的话，便走进了那条伟大而隐秘的通道。

走出通道，那座雪山再次撞进他的眼里，只是此时夜色尚浓，晨光未至，巍峨的山影遮着半天星空，看着真有些落星的感觉。

来到湖对岸的黑崖下，金玉律迎了上来，问道：“发生了何事？”

此地远离白帝城，他们还是感知到了晨时的动静。

陈长生说了。

黑崖下变得无比安静。

小德望向陈长生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两位人族的神圣领域强者死在了白帝城里，这必然会对他们与妖族之间的关系发生极大影响。

小德不知道陈长生会在随后到来的动荡里持怎样的态度，有些警惕不安。

陈长生的眉眼间能够隐约看到些疲惫，但看不到愤怒，更看不到戾气，就像是根本没有被这件事情影响。

他问道：“有没有进展？”

金玉律摇了摇头，说道：“你那把剑都斩不开，我们也没办法。”

小德忽然说道：“我想到一种破阵的方法，但不知道有没有可能。”

陈长生和金玉律望向他。

作为逍遥榜排名第二的真正高手，更是妖族中生代的最强者，小德的见识自然广博。

既然是他想到的破阵方法，必然极有道理，所以陈长生和金玉律听的非常专注而且认真。

“星石是阵枢，这座禁制便是一座完整的阵法，既然是阵法，难以用力量压制，何不以阵法破之？”

小德的神情很镇定，谁也看不出来他有些紧张。

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知道那张纸条是谁写的，那人到底存着恶意还是善意。

听完这句话，金玉律沉思片刻，摇头说道：“以阵破阵，看似有道理，但阵法向来以防御为方，少了些锋锐。”

陈长生也在想小德的建议，他虽然会些剑阵，但远远及不上这座把白帝囚禁在内的禁制阵法。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词。

小德说道：“如果是剑阵呢？”

听到这句话，金玉律怔住了，越想越觉得可行，激动说道：“不错，南溪斋剑阵！”

他望向陈长生说道：“这件事情就要麻烦您了。”

小德也看着陈长生。

整个大陆知道陈长生与圣女徐有容之间的关系，应该很容易便能请动南溪斋弟子来此。

“不用那么麻烦。”

陈长生道袖微振，数百剑自鞘中如溪水般流水，呼啸破空而起，各有方位，静悬于夜空里。

看着这幕画面，金玉律和小德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没有参加天选典，没有看到陈长生与魔君的那场战斗，所以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面。

这些剑与传闻里的那套剑法并不完全相同，与那年小德在北兵马司胡同里看到的那些剑更不同。如果只是看这些风雨群剑的画面，他们很难猜想出这套剑法的名字，但联想到先前的对话，一个猜想很自然地在他们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小德声音微涩问道：“这是……南溪斋剑阵？”

陈长生嗯了声。

金玉律感慨摇头，欣慰而又感怀，就像躺在沙滩前头休息不肯再起身的老浪。

小德神情微凛，再也没说一句话，就像因为羞涩而不肯再开花的铁树。

以往他总以为自己的境界修为要比陈长生高，天赋才华亦不稍弱。他无法战胜陈长生是因为苏离传了对方剑法，更因为对方在周园里的奇遇。换句话说，这非战之罪，只是陈长生的运气或者说机缘要远远胜过自己。但现在看着夜色里的风雨群剑，感知着那些森然的剑意以及剑意之间的联系以及那些隐而未发的阵意，他再也不能说这样的话。

短短数年时间，陈长生的剑道修为居然变得如此强大，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教宗能够拥有整个国教的支持，还就是因为最简单粗暴的那个理由？

他就是如此天才？

……

……

知道应该这样做，不代表知道应该怎样做。

如何用南溪斋剑阵破除黑崖里的那座禁制阵法，只是找到门径，就用了陈长生半个时辰时间。

无数道森然的剑意，掠过湖面，撷来天地间最清新以至有些寒冷的气息，然后斩向黑崖外围无形的阵意。

受到剑阵相逼，这座隐藏在雪山里的禁制阵法渐渐显出真形。

雪雾深处隐隐可以看到那片星石壁的投影，遮住了前路。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座禁制阵法的范围越来越明确，竟远远超过了雪顶黑崖的范围，覆盖了方圆十余里内的范围。

甚至剑阵里有数道剑远远离开地面，向着更高处的雪山而去，难道那里依然处于这座禁制阵法里？

第1005章 皇城前的夜色被撕开了

以阵破阵看似是很简单的想法，其实是无比天才的设想，天才到根本就没有什么修道者敢往这个方向想。

从本质上来说，这就是最典型的水磨功夫，又像是两面铜镜互相依着彼此研磨。

一般的阵法无法破掉这座禁制大阵，那是因为这面铜镜过于光滑，材质过于普通。

南溪斋剑阵则不然，这座剑阵拥有最坚硬最锋锐的表面，最适合用来研磨事物。

但即便是南溪斋剑阵，想要破掉这座禁制大阵也不是短时间的事，因为需要细细研磨，谨慎小心。

在阵法方面的天赋，徐有容确实比世间绝大多数修道强者包括陈长生强个几百上千倍。但陈长生才是这次最好的破阵人选，因为他一个人就能施展出来南溪斋剑阵，更因为他拥有难以想象的耐心。

他闭着眼睛坐在黑崖前，从漆黑的深夜到晨光来临，始终平静，脸上看不到任何焦虑的神情。

金玉律与小德感受着满天飞舞剑意，看着没有任何变化的黑崖，哪能像他这般平静。如果不是他们的神识足够强大，能够感觉到这座禁制正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变弱，他们或者会更焦虑。当他们看到陈长生始终平静，在控驭群剑摆出南溪斋剑阵的同时居然还没有忘记冥想静修时，生出极大佩服。

晨光渐盛，陈长生睁开眼睛，看了看黑崖里那座禁制大阵的情形，说道：“我要休息会儿，你们呢？”

金玉律与小德在这里已经努力了数天数夜时间，不眠不休，早就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他们不准备跟着陈长生回白帝城。他们亲眼看着这片黑崖才能放心，更不想在白帝万一醒来的时候，自己却不在。

小德对陈长生说道：“如果你真的能破阵，那在破阵之前，你要小心自己的安全。”

金玉律说道：“按道理来说，皇后娘娘如果没有发疯，不会当众杀死你这位教宗大人，但你我正在做的事情，极有可能会逼她发疯。”

陈长生明白这个道理。牧夫人肯定知道金玉律与小德在落星山脉做什么，她之所以不管，首先是因为白帝城局势比较混乱，不便分散力量，更重要的是，她有绝对的信心，这片大陆上没有谁能够破开黑崖处的禁制。可如果她忽然发现有人能够破开禁制，那么她会怎么做？

……

……

水滴当然可以穿石，但需要很多年。

南溪斋剑阵应该可以破掉囚禁白帝的那座禁制阵法，也应该不需要很多年，但至少需要很多天。

随后的这些天里，陈长生还是住在西荒道殿，偶尔还会接见一些比较重要的妖族代表，更多的时候则是在休息。

到了深夜，他会在落落的帮助下进入皇城，通过那条隐秘的通道前往远方的落星山脉，用南溪斋剑阵破解那座禁制阵法。

除了士族族长等人，没有谁知道这件事情，于是在很多人看来，当此关键时刻，陈长生作为人族教宗，显得有些过于沉默。

没有谁会把这种沉默当做示弱或者是放弃，别样红与无穷碧的死亡，人族必然会要求妖族给出解释，付出代价，在这种时候，他的沉默反而给了白帝城极大的压力。

陈长生也感到了极大的压力，因为牧夫人的沉默。

他的行踪很隐秘，没有多少人能够发现，但他非常确定牧夫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为何这些天牧夫人始终如此安静，没有什么反应？

就因为她相信自己用海潮之力构置的阵法不可能被破？

但黑崖里那座禁制阵法已经被他的南溪斋剑阵抹去了很多。

牧夫人究竟在想什么？

某天深夜，陈长生穿着黑色的长袍，向着静寂的皇城走去时，依然在想着这个问题。

在皇城深处的一座石殿上，牧夫人缓缓睁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问题，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坚硬的青石地面上依然残留着前些天战斗的痕迹，到处都是裂缝与石块击出的浅坑，城墙也有些斑驳，看上去就像是被西海袭来的风雨侵蚀了数万年，显得格外陈旧。

陈长生把视线从城墙上收回，望向皇城深处。

在这座皇城里，有很多太监、宫女以及妖卫效忠落落。

随着形势越来越明显，落落得到的支持越来越多，为他进出皇城提供了更多便利。

但他依然不认为，落落对这座皇城的控制力已经超过了她的母亲。

他知道牧夫人这时候可能正在夜宫里的某处看着自己。

就像前些天，他走进皇城里感受到的那样。

那道来自夜色深处的目光是那样的漠然，没有任何情绪，以至于根本无法琢磨她的真实想法。

这些天，他一直等着她忽然在夜色里出现，但这样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忽然，他感觉到牧夫人的视线离开了，这又意味着什么？

最近这些天双方的沉默以及安静，就到此为止了？

皇城前的夜色忽然被撕出了无数道口子。

那是无数张黑色面甲被掀起，露出森冷明亮的目光。

即便是虚无实质的天地气息，都受到了干扰，从夜穹里落下的星光，微显散乱。

数十名妖族强者从夜色里出现，把陈长生围住。

准备与陈长生一道入宫的侍者们惊恐万分地逃走。

最前方的那名妖族强者身形极其高大，散发着一种极其恐怖的压力。

他叫做相丘，是相族族长的幼子，也是这一代相族的最强者，自幼一直在深山里修行秘法，很少回到白帝城，更少出现在世人的眼前，出现便是一座难以撼动的大山。

陈长生站在这座大山的阴影里，平静不语。

相丘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微寒说道：“教宗大人乔装打扮，直闯夜宫，不知所为何事？”

陈长生还没有开口说话，一道清稚却又充满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请先生入宫，难道需要提前向谁报备？”

落落从皇城里走了出来，带着数十名太监与宫女，脚步声很是密集。

紧接着，更加密集的脚步声从后方响了起来，还有蹄声，渐成暴雨，隐有雷声。

逾千妖族精兵从天守阁方向涌了过来，像潮水一般，寒冷的铁枪如林一般，指向那些妖族强者。

相丘望向骑兵前方的熊族族长，微微眯眼说道：“你们要造反吗？”

夜色里的皇城四周再次响起脚步声与蹄声，越来越多的妖族军队，正在向着此间集结。

皇城前的声音越来越杂乱，却有一种感觉，似乎越来越安静。

或者是因为气氛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压抑。

夜色里的皇城深处，没有声音传来。

第1006章 落于鬓间的小白花，杀机渐发

一道更加巍峨的山影在皇城前出现。

那是相族族长，他看着陈长生漠然说道：“已是深夜，即便是教宗大人也不便进宫。”

然后他转头望向落落说道：“殿下行事还是要顾及几分白帝一族的尊严。”

这话听着淡然，实则非常重。

落落看着这位自幼便极疼爱自己的长辈，忽然觉得对方的脸很是陌生。

陈长生知道这位相族族长在长老会里的地位，更是清楚地感觉到了对方深不可测的实力。

但他的反应依然很平静，很直接，很强硬。

就像一条浅溪，水面如镜，清可见底，游鱼之间尽是坚硬的石头。

他说道：“我要通过皇城里的通道去落星山脉见白帝陛下，你为何要阻我？”

相族族长神情微凛，完全没有想到陈长生居然会坦承自己的意图。

然后他忽然发现，这句话非常不好回答。

在当前紧张的局势下，陈长生要在深夜进入皇城，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很可疑，他有足够的理由表示反对。

但当陈长生表明了自己的意图之后，那些反对的理由，却忽然间变得不再那么有力。

为何自己事先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相族族长盯着陈长生无比清澈平静的眼眸，心想难道真是心思越简单，越不容易被雾瘴所迷惑？

但他依然要阻止陈长生进入皇城。

“整个大陆都知道，陛下静修养伤，正在紧要关头，不能被打扰，教宗大人强行要见，究竟存着什么心思？”

“两族联盟，事关大陆安危，白帝陛下心怀沧生，怎会只顾着静修养伤，而完全不予理会？”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你们不让我见陛下，又是存着什么心思？心虚还是害怕？”

这句话虽然没有说明，但意思非常清楚，谁会听不明白？

皇城前的风仿佛瞬间变得寒冷了数分。

相丘怒声喝斥道：“休得血口泼人！”

陈长生看着相族族长继续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牧夫人的意思？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根本没有理相丘。

作为教宗，整座白帝城里有资格与他平等对话的，便只有牧夫人。

相族族长身为妖族第一大族的家主，又是长老会的首席长老，还算勉强。

相丘只是相族族长的儿子，哪怕实力再强，有什么资格要陈长生对他的话做出回应？

对陈长生来说，这不是刻意的无视，只是很正常的反应，但对相丘来说，这是极大的羞辱。

当他注意到场间局势发生的变化时，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气息越来越阴沉。

那些与他一道撕破夜色，准备发起一场历史性的围杀的强者还保持着沉默与肃然。

但那些随同行动的数名骑兵将领，神情明显发生了变化。

在陈长生说出这句话之前，妖族里没有谁会担心白帝陛下的安危，更不会想到那些可怕的阴谋。

白帝在妖族里的地位太过尊崇，有若神明。

根本没有谁会想到，他会被阴谋所害。

当然，陈长生的话能够影响到场间局势，也与他的身份有关。

教宗说的话与普通路人说的话，效果自然天差地别。

更重要的是，这数月时间里，整个大陆都在流传朱砂丹的故事，教宗以血救世人的传说。

而且因为曾经的那些过往，妖族对陈长生的印象非常好，根本不相信他会撒谎。

陈长生没有等皇城前的气氛变得更加复杂，也没有等着自己的问题等到回答。

“没有人能够阻止我见到白帝陛下。”

他看着相族族长的眼睛认真说道：“除非你们杀了我。”

说完这句话，他向前走了过去。

夜色笼罩下的皇城非常安静，他的脚步声非常清楚。

数千妖族精锐骑兵还有或者隐藏在夜色里、或者撕破现身的妖族强者，沉默而紧张的对峙着。

他们的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此时也在流着同样冰冷的汗。

随着陈长生的脚步声，皇城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

看着越来越近的陈长生，相族族长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

看着越来越远的陈长生，相丘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

陈长生的那番话可能会让某些人产生疑心，甚至改变态度，但他们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留下陈长生。

他们甚至可以杀死陈长生。

而且他们并不惮于杀死陈长生。

因为他们这时候很愤怒。

在他们看来，陈长生太阴险，完全不像一位教宗，更像是那位传说中的魔族军师黑袍。

他怎么能用如此无耻的谎言来构陷诬蔑自己？

……

……

皇城前的红河妖卫们沉默不语地让开道路，就像分开的潮水一般。

陈长生走过相族族长的身旁，没有看他一眼。

看着这幕画面，相丘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鲜血，竟是受了隐伤。

即便如此，无论是他还是他的父亲，都没有向陈长生出手。

因为夜色里的皇城深处，始终还是那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陈长生就这样走进了皇城，就像前些天夜里那样。

当年他还是个来自西宁镇的少年道士，走进京都时也是这样目光平静，神情坚定。

然后，他看到了牧夫人。

在一座石殿前的一棵梨树下。

现在不是梨树开花的时节，但既然前些天在观景台上的那棵梨树能够开花，这时候的这棵梨树自然也开满了花。

夜风轻拂，不知道是来自北方的落星山脉还是西方那片大海。

无数白花从枝头坠落，洒落在地上，也落在她的身上。

有朵小白花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发间，随风微颤，看着很美，又仿佛里面寄住着一抹哀思。

她的白色衣裙很素净，又极显庄肃。

她的眼瞳很黑亮，映着星光，极其幽然，仿佛自有天机，又像杀机。

她的神情很漠然，但也隐着一抹极淡的伤感。

是有谁死了吗？

她要带孝？

那位叫牧的大西洲皇叔？

还是更亲近的某人？

又或者是稍后的自己？

陈长生想着这个问题，却不想知道答案。

第1007章 直，难

……

……

看着夜殿前的那棵梨树，看着落在牧夫人身上的那些梨花，陈长生很自然地想起了前些天看到的那幅画面。

观景台上的那棵梨树已经被他的剑斩成了不可见的微尘，那个画中人的故事他还是通过落落知道了。

感动于落落的情深意重之余，他想着牧夫人为了让落落能够接受魔君，用的心思也不可谓不深重。

她应该很疼爱唯一的女儿，为何在这件婚事上却显得如此无情？

如果那份猜想是真的，与白帝恩爱多年她为何会如此冷血？

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相族就像他们的身体一般高大、厚重，而且冰冷，就像是无趣的大山。”

牧夫人说道：“教宗大人能够无视他们的存在，来到这里，手段果然了得。”

她在称赞陈长生，但视线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依然望着夜色里的远方。

那边应该是北面。

“很小的时候，老师曾经用一句话称赞过师兄，同时也是在教育我，那句话是千言万语，不当一默。”

陈长生说道：“从那之后我说的话要少了很多，但终究还是不如师兄，总忍不住想说话，想对溪里的鱼说话，想对庙里的书说话，而每到那个时候，我就会觉得好生自责，直到现在我与三十六聊天的时候，还是偶尔会有这种感觉。”

牧夫人说道：“皇帝陛下本来就是个哑巴。”

“师兄当时也是这么安慰我的。”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继续说道：“所以后来我把把那句话改了一个字，以此奉行。”

牧夫人神问道：“哪个字？”

陈长生说道：“千言万语，不当一直。”

牧夫人缓缓挑眉，问道：“王破的直？”

陈长生说道：“不错。我做不到抱残守缺，道心不移，那么想的太多，说的太多，便容易错的太多，既然如此，何不直接一些？只要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是有道理的，那么便去做好了。”

牧夫人说道：“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

陈长生说道：“但至少王破与我相信有是非。”

牧夫人接着说道：“所以你今夜可以单刀直入，来到我的身前？”

陈长生说道：“执剑直行，往往会比较快到达目的地。”

牧夫人感慨说道：“我一生修道无碍，但做事时确实容易摇摆不定，或者这便是女子先天不足？”

“母亲……”

落落轻唤一声，欲言又止。

牧夫人唇角微翘，带着一抹嘲讽意味说道：“女生外向其实也是弱点。”

落落有些难过，不再言语。

“教宗大人说的不错，做事确实应该直一些。”

牧夫人说道：“那天在观景台上，我就应该直接杀了你。”

说话的时候，她依然没有看陈长生，而是看着夜色里的远方。

她的眼底深处有一抹极淡的疲惫与悔意。

她是在后悔那天没有直接把陈长生杀死，还是在后悔别的事情？

她这时候究竟在看哪里？

在海的这面，山的那面，湖的对面，有一道黑崖，崖上积着万年的冰雪。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这里，悔意渐深，情绪渐淡，杀机渐盛。

有风自西海来，夜穹下的无数座雪峰没有任何变化，黑崖上那些积了无数万年的冰雪则是簌簌落下。

冰雪被寒风撕碎，然后卷起，呼啸击打着崖面以及四周的树木。

小德挥手把一根粗重的倒塌树木震成粉屑，抬头望向白帝城方向，眼眸里的褐黄色变得越来越浓，显得极为暴戾。金玉律站在他的身后，眯着眼睛望着相同的方向，目光寒冷而且锋锐至极。

他们感受到了海风里蕴藏着的无穷神威，但他们不会后退一步，而是做好了搏死的准备。

白帝就在他们身后的黑崖里。

崖间的禁制阵法已经被陈长生用南溪斋剑阵渐渐磨出了一道薄弱之处，只需要再过一段时间，他们便能看到白帝，哪怕他们与陈长生的最坏的猜想落到了实处，至少也能证明牧夫人的阴谋。

牧夫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幕画面出现。

她一定会阻止这一切。

小德和金玉律有这种心理准备，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这些天里，当陈长生坐在黑崖前与禁制阵法对抗的时候，他们一直沉默地注视着四周。

他们等着无数妖族强者像潮水一般涌来，等着妖族大军像黑雪般覆盖整座雪山。

他们等着牧夫人亲自出手。

就像现在这样。

下一刻，从崖顶落下的冰雪忽然没了，呼啸的声音也没了，一切都变得那样安静。

仿佛先前那道来自西海的风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它一直都在海上追逐流云。

小德与金玉律对视一眼，很是不解，却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不安。

……

……

“既然想要杀我，为何又会改变主意？”

陈长生并不知道在落星山脉里发生的事情，但他能够感觉到牧夫人气息的变化。

更重要的是，先前在皇城外，相族族长与那些撕裂夜色显身的妖族强者表明她真的动了杀心，可是最终相族族长与那些妖族强者没有向陈长生发起攻击，而是沉默地看着他走进了皇城。

牧夫人终于收回了望向远山的视线。

她看着陈长生说道：“教宗大人的这个问题，听上去很像是某种邀请。”

陈长生说道：“如果你能承受后果的话。”

牧夫人沉默了会儿，说道：“除了你那位老师，还有谁能承受呢？”

陈长生说道：“但还是有很多人想杀我，或者是因为他们无所记挂的缘故。”

“无所记挂，自然无所顾忌。”

牧夫人说道：“我不喜欢这里，从来都不，但天地间，终究有所记挂。”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看落落，而是看着夜色下的白帝城。

但事实上，她可能在看更远的地方。

天地广阔，万物在其内，大西洲虽然遥远，也在其间。

落落低着头，心情更加难过。

“其实那些年我一直很羡慕天海，因为无论从境界上，还是心志上来说，她都无限接近了自由的彼岸，甚至她的存在有时候会让我怀疑自幼形成的某些看法。”

牧夫人望向陈长生说道：“但最终她还是死在了你的手里。”

陈长生沉默不语。

牧夫人最后说道：“这件事情给了我一个教训，也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既然我们修的是天道，而天道本无情，那么若要长久，终得大道，便要绝情灭性。”

第1008章 与世界的对话，与自己的谈判

一片安静。

风拂梨树。

答案揭晓。

落落的头更低了。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如果娘娘你愿意，我可以当作一切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牧夫人说道：“愿意二字后面接的是什么？”

陈长生说道：“你我二族本是同伴战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牧夫人似笑非笑说道：“你是说那位？”

陈长生说道：“不错，魔君应该还在白帝城，还有那两位异乡人。”

这就是他发出的邀请。

他邀请牧夫人与他一道杀人。

他要杀的不是普通人，而是大陆北方的君王，像夜色一般莽莽的存在。

至于那两位来自遥远大陆的异乡人，更是难以想象的存在。

牧夫人沉默了会儿，说道：“如果我接受教宗大人的邀请，那么然后呢？”

陈长生说道：“没有然后。”

落落听不懂自家先生与母亲的这番对话。

牧夫人自然懂得。

陈长生的意思很明确，如果她答应了这个邀请，他便不会再去理会那片黑崖。

白帝是死是活，能否脱困，再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一抹微嘲的笑容在牧夫人的唇角浮现。

“你终究还是成熟了。”

她看着陈长生说道：“不怕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憎的模样？”

陈长生想着唐三十六与自己在湖边在溪边的那几番谈话，想着向腐泥里沉去的金色的鲤鱼，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在某些重要的时刻，总要学会取舍。”

牧夫人说道：“我以为那就是成熟或者腐朽的最大特征。”

陈长生再次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了刚刚离开这个世界的别样红与无穷碧。

他想起了十余路反王进京，天海圣后站在天书陵上，神道之前一片莲海，很多红花。

“你说的对，我不应该这样想。”

说出这句话后，他忽然觉得一身轻松，便是连识海也变得清明了很多。

牧夫人微微挑眉，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便改变主意。

前一刻还在想着权谋与手段，妥协与牺牲，后一刻便把这些尽数抛诸脑后。

如此反复无常，在很多人看来，应该是小人与女子的行事风格。

陈长生不是。

他只是在攀登一座极其险崛的孤峰，沉默地行走了很长时间，觉得有些孤单有些累。

于是他往崖外看了一眼。

“那么便告辞了。”

陈长生对牧夫人说道：“您说的对，这些话我应该在见到白帝陛下之后再说。”

牧夫人神情微冷说道：“陛下不会见你。”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或者是因为他现在无法见我？”

牧夫人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如果事情真如你所想，他现在已经死了，你会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落落抬起头来，脸色比枝头落下的梨花还要白。

“你囚禁玄霜巨龙的事情会在最短的时间里传遍红河两岸。”

陈长生接着说道：“接着我会宣布你与魔族勾结，成为国教的敌人。”

牧夫人微笑说道：“你以为我会在意这些吗？”

陈长生说的两句话，前者是要掀起妖族民众对她的怒火，后者则是要在整个大陆的范围里点起一把火。

但她是妖族皇后，更是圣人，有足够的底气无视来自山河湖泊间的野火。

陈长生说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在意，因为直到现在为止，似乎没有人知道你究竟在意什么。”

这一场谈判就此结束，但谈不上破裂。

因为从开始到结束，谈判的双方都没有明确地给出自己的条件。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在与自己谈判。

这不是很难以理解的事情。

与世界对话，往往便是与自己对话。

说服对方，远远不及说服自己更加重要。

最终牧夫人收手，陈长生收回了那份邀请，不是因为被对方说服，而是他们说服了自己。

……

……

陈长生通过秘道去了落星山脉。

一切都已经显露在星空之下，于是落落也随着去了。

安静的皇城显得愈发安静，而且清旷，牧夫人的身影显得更加孤冷。

牧酒诗从殿里走了出来，站到她身边，脸上满是担忧。

牧夫人看着她微笑说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牧酒诗下意识里点了点头，然后才醒过神来，连连摇头。

天海圣后已死，南方圣女去了遥远的异大陆，当今世上，牧夫人便是身份最尊贵的女子。

但在牧酒诗的眼里，她真的很可怜，因为孤单。

“想要成就一些什么，便需要承受一些什么，这个道理很简单。”

牧夫人摸了摸她的脸，说道：“明天你便回去，因为我不想你承受这些。”

牧酒诗闻言大惊，心想难道局势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了？颤声说道：“要不然动手吧？”

在她想来，现在应该是杀死陈长生最好的机会，还可以用雪老城做缓冲。

如果人族那边反应过来，派来更多的强者，到时候该怎么办？

牧夫人何尝不知道快刀斩乱麻的道理。

只不过轩辕破的出现让天选典的进程受到了干扰，而陈长生……到的太快了，这直接改变了整个局面，最重要的是，那位的想法就算没有完全改变，也必然受到了影响。

……

……

晨光来临，无数剑破空而回，如流光一般敛入鞘中，藏住锋芒。

陈长生站起身来，望向眼前这片黑崖，脸色有些疲惫，但是眼睛很明亮。

即便以南溪斋剑阵为器，想要破解这座堪比桐宫的禁制大阵，依然是很难的事情。

不过一切终究都在向着好的方面发展，只要再过一段时间，相信他们便能看到答案。

金玉律是参加过当年北伐魔族的老人，不知见过多少阴谋诡计与难以想象的突发事件，并没有因为现在获得的这些进展而喜悦，反而神情变得更加凝重。

他对陈长生说道：“昨夜皇后明显是动了杀机，最终却没有出手，这个原因必须要找出来。”

小德接着说道：“相族那边的高手忽然退回，有三路大军正在向白帝城进发，却忽然停在了两百里外，红河两岸似乎隐隐有一道力量，改变了牧夫人与长老会的决定。”

昨夜局势的变化，对他们来说是有利的，却依然让他们无比警惕。

白帝被困，不知生死，那道如此强大却又隐秘的力量，究竟来自何方？

很自然的，他们的视线投向了北方，遥远的雪老城方向。

当陈长生回到白帝城后，收到了一封请柬。

这封请柬来自与相族庄园极近的那座大院。

但事实上，谁都知道这封请柬也来自北方，来自雪老城。

魔君邀请陈长生见面。

陈长生想了想，答应了邀请，但把时间定在了四天后。

四天很快过去。

白帝城里落了一场大雪。

第1009章 千年之后

很久后的某天，魔君尼禄看着从天而降的暴雪被魔宫后面的深渊吞噬，忽然想起了白帝城里的那场雪。

雪老城终年风雪不断，他不知看过多少场暴风雪，但都不及当年那场雪给他留下的记忆深刻。

白帝城地处南方，气候温暖，又临近西海，所以很少下雪，但那天的雪却非常大。

只用了半夜时间，红河畔的那座城市便被积雪覆盖，那间院子里的满地黄沙也被尽数染白。

魔君收回望向深渊的视线，对陈长生说道：“我错了，那天我就应该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你。”

南客神情漠然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陈长生浑身是血，神情却很平静，说道：“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

……

在已经过去很长时间的那场风雪里，陈长生来到了离相族庄园不远的那座院落。

魔君确实没有动手杀他的意思，至少在最开始的时候。

陈长生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靴底踩着松软的新雪，发出簌簌的声音，很是好听。

他依然穿着素色的道衣，只是在外面加了件大氅。

寒风拂动着地面上的积雪，很快便把他身后的足迹抹灭，也带起大氅一角。

大院深处有一棵树，树下搁着一只小泥炉，炉上有茶，隔炉有两座。

魔君坐在北面的座位上。

南面虚席以待。

陈长生走到树下。

壶里的茶水恰好滚了起来，发出悦耳的声音。

就像魔君的声音一样。

“一千年了。”

陈长生明白魔君这句话的意思。

相信知道今天这场谈话的人，这时候都会有相似的感慨。

整整一千年前，太宗皇帝与前代魔君曾经在洛阳城进行过一次谈话。

那场谈话非常著名，整个大陆没有谁不知道，即便到了千年之后的现在，依然是很多民众追忆感慨的话题。

即便到了无数万年之后，相信这场谈话依然会在史书上占据最重要的篇章。

这场谈话决定了整个大陆日后的局势。

人族称臣纳贡，魔族狼骑北归。

这场谈话对人族来说，本应该是最大的羞辱，但因为周独夫在灞柳间现了身，便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这场谈话并不是只发生在太宗皇帝与前代魔君之间，而是三位伟人的对谈。

千年之后，人族的领袖与魔君的君王终于再一次见面，即将迎来一场谈话。

怎能不令人心生惘然。

陈长生说道：“今天我们这场谈话没有旁观者，所以可能很快便会消失在历史里。”

魔君说道：“我将来会让史官记下我们今天的这场谈话，并且要求每个孩子都要能够背诵。”

陈长生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这样做，因为我并不觉得这很重要。”

这两句话的姿态完全不同，但意思却非常相近。

无论魔君还是陈长生，都流露出了极其强大甚至可怕的自信。

——史书怎么记载，或者要不要记载，那都是胜利者的权力。

……

……

最初的对话结束之后，院子里的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炉上的茶水不停沸滚，魔君却没有倒茶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长生。

陈长生也在静静地看着魔君。

这不是他第一次与对方见面，准确说来，已经是第三次了。

但这是他第一次把魔君的脸看清楚。

就像绝大部分的魔族皇室成员一样，魔君的脸色非常苍白，不像玉石，也不像风雪，有些诡异。

但那并不是一种病态，更像是一种与世不同的标记，有着非人的感觉。

魔君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有些奇特，露出比较多的牙龈，与苍白的脸色相衬，并不是特别难看，只是有些血腥。

“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魔君说道：“或者说你不是人，因为你的身上没有人类的气息，更像是……一个器物？”

陈长生想过魔君可能隐约知道自己的来历，甚至有可能比自己更清楚。

但无所谓。

不管是器物还是果子，他知道自己是谁，那就足够，自然不会被一番话便扰乱道心。

魔君看着他没有反应，笑容微敛，淡淡说道：“我这次来白帝城主要是为了三件事情。”

按照他如此郑重其事的说法，那必然是大事，陈长生想了想，怎么也只能想出一件。

魔君自然不会说他在天树荒火洗炼里发生的那些事情，说道：“到此刻为止，我完成了一件半，然后便是今天。”

陈长生问道：“与我有关？”

魔君说道：“当然，因为最重要的那件事情就是见你。”

陈长生说道：“你离开雪老城的时候就确定会在这里见到我？”

魔君说道：“我准备迎娶落落殿下，妖族准备与我结盟，你肯定会来，那我们就一定会见面。”

陈长生问道：“为何一定要与我见面？”

魔君说道：“我想过，如果没能杀死你，那就要问你一个问题。”

陈长生说道：“什么问题？”

魔君问道：“我们活着的目的是什么？”

陈长生沉默了。

前些天别样红离开人世之后，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里的繁星，感受着那道如井口的黑色虚无，曾经想过个问题。

事实上，在天书陵之变后的很多个夜晚里，他都想过这个问题。

在很多世人看来，这种问题过于玄妙，有些微酸，书生意气，令人发笑。

但这真的是很值得思考的问题。

像他和魔君这样的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处于不同的位置就要做不同的事，思考不同的问题。”

魔君神情漠然说道：“我们是天地间最高的存在，那便要看的最远。”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你的视线落在何处？”

魔君说道：“星海之上。”

陈长生明白了他的意思。

魔君接着说道：“还要千秋万代。”

换作别的普通人，一定听不懂这段对话，但魔君知道，陈长生一定能明白。

陈长生确实明白，因为这也是他的想法，因为他是人族的教宗。

魔君说道：“这是责任，也是压力，但同样也是最大的快感来源，最坚硬的存在意义。”

“星海之上究竟是什么？圣光大陆上的异族人？”

陈长生静静看着魔君的眼睛问道：“你们与他们究竟有什么关系？什么是盗火者？”

第1010章 我只是不想评价

魔君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容里露出的牙龈与苍白的脸，让陈长生想起了雪白血红这四个字。

最终魔君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只是说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在这片大陆出生，长大。”

陈长生想起了王之策在笔记上写的那句话。

——位置是相对的。

魔君的意思很清楚，他既然是这边的，那就不是那边的。

这听上去似乎是一句废话，事实上却是最重要的表态。

陈长生在魔君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野望与近乎神圣的冷酷，看到了平静与淡然，没有看到谎言。

他安静了会儿，说道：“关于圣光大陆的事情，我有些想法。”

魔君的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欣赏之意，然后迅速转化为寒意。

他明白陈长生的意思，因为关于这件事情，他也有所想法。

正因为这样，他才对陈长生更加警惕。

无论商行舟或者白帝夫妇、包括黑袍与魔帅再如何老谋深算，强大无敌，魔君都不是特别在意。

他还年轻，还有足够的时间成长，而且正因为年轻，他拥有很多那些老人已经失去的某些特质。

但现在他面对的是同样年轻的陈长生，他在对方的身上同样看到了那些特质，这让他有些隐隐不安。

不过现在还没有到生死相见的时刻，因为这场谈话还没有结束，甚至可以说刚刚开始。

如果到最后，陈长生依然不能给出让他感到满意的答案，那么再议。

“你有没有考虑过，和我联手来做些事情？”

魔君用很随意的语气，提出了今天真正重要的那个问题。

陈长生没有想很长时间，便给出了答案：“双方之间的仇恨太深，谁都没有资格议和，便是这个想法也不能有。”

魔君摇头说道：“像唐二那样的人当然没有资格，因为他们是臣子，只要有这个想法，那便是生出异心，但我们不同，因为我们是君王，我们是引领子民前行的领路人，我们当然有资格选择道路。”

看着落在茶壶上瞬间便融化的雪片，陈长生想起不久前在汶水城唐家老宅里的那场谈话。

那天的雪也有些大，说的也是相同的话题，不是特别沉默，但寒冷刺骨。

未来的大陆究竟应该是怎样的画面？三族之间究竟应该以怎样的关系相处？这些问题，无数智者圣人都想过。

那个答案虽然有些难以说出口，但不需要明说，谁都知道，当然应该是和平。

但就是在汶水城唐家老宅里，唐老太爷说过一番话，表明了至少现在这是不可能的。

在能够看到的数百年里，都是不可能的。

陈长生想着当年的洛阳之围，说道：“魔族是吃人的。”

魔君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不吃。”

陈长生说道：“仇恨不会因为这样就消失，你的族人也不会因为我不曾屠过你们的部落就忘记当年北伐里发生的事。”

魔君说道：“妖族能够忘记当年的仇恨，为何人族不可以？终究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陈长生说道：“或者很多年后，人族真的可以忘记当年的仇恨，但现在很难，我也做不到。”

魔君微微挑眉说道：“你没有经历过我族南下，你生活的年代人族最是风光，我不理解你的仇恨从何而来。”

“我看过很多书，书里记载过很多当年的故事，我对其中一个故事记忆最为深刻。”

陈长生想着在国教学院藏书楼里看到的前朝史，沉默了会儿，然后继续说道：“当年魔族南侵，其势如火，人族又恰逢内乱，根本无力抵抗，前朝神将李巡守率三千精骑守拥雪关，孤立无援，却硬是坚守了一年时间，直至陈玄霸出现。”

魔君的眼睛微微眯起，寒芒一现即隐。

这场著名的守城战，整个大陆无人不晓，而且事后引发了极大争议，直至今天依然争执不休，甚至就连雪老城里的那些辩士也经常把这件事情拿出来议论，陈长生忽然提起此事，究竟有何用意？

“不是坚守，是死守……”

陈长生伸手把炉上的茶壶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然后他看着落入茶杯里便融化的雪花沉默了很长时间。

当年的拥雪关可能天天都落着这样的寒雪，那些将士与百姓们可能有杯热茶饮？

自然是没有的，因为粮食都没了，树皮都剥光了，比洛阳之围时还要更惨。

当陈玄霸率领骑兵驱走魔族狼骑，进入拥雪关时，看到的是一副人间地狱的图景。

三千精骑最后活下来了一千四百名，但城中百姓妇孺死了很多，而且据说被吃了很多。

那个一剑斩了自己姬妾并且分肉于将士的人，正是素有仁爱之名的李巡。

这件事情引发了极大的争议，直至千年之后的现在，依然议论纷纷。

当年的那些人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吧？

拥雪关必须守住，不然魔族狼骑便能长驱直入，威胁到人族的腹地。

天凉郡再无任何喘息之机，人族根本无法撑到之后的转机。

但这样做就是对的吗？

哪怕是最痛恨魔族的书生，哪怕是最敬爱李巡的陈玄霸，对这个问题都只能保持沉默。

不过更多的当事者，已经不需要知道这个答案。

当拥雪关之围被解后，李巡当场自杀，从副将到最低级的小兵，那一千余人也先后战死沙场。

陈长生对魔君说道：“我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他们。魔族吃人，他们也吃人，而且吃的是自己的同胞，但如果他们没有守住拥雪关呢？会有更多的人被你们吃掉。”

魔君说道：“所以你才会对我神族如此仇恨？”

“我先前没有说清楚，这并不是仇恨。”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只是想要争取人族再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惨剧，再也不用评价这样的事情。”

他这句话的意思非常清楚。

如果在将来的历史里还会出现这样难以评价的惨剧，那么他希望会是发生在魔族一方，而不是人族一方。

第1011章 风雪里被围住的院落

陈长生不是商行舟，没有彻底消灭魔族的雄心或者说意志，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希望魔族变得极端虚弱，以至于在能够看到的漫漫时光里，再不敢对人族生出别的心思。

魔君的神情很平静，没有任何怒意，说道：“然后你们会与我们通商，两族皇室甚至可以通婚，你们会强制性地禁用神族的文字和语言，只留下那些绘画与雕像？很巧，其实这也是我的计划。”

陈长生看看杯里渐渐冻凝的茶水，没有说话。

星空之下本来就没有什么新鲜事。

这场谈话或者说谈判到了这里，便再没有继续下去的可能性。

魔君问道：“我不明白的是，既然你的想法如此坚定，为何会来见我。”

陈长生说道：“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何要见我。”

魔君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就算你不愿意和谈，但我们依然可以合作。”

无法和谈，却可以合作，那么自然针对的是第三方。

这也是陈长生来之前最想不通的事情。

现在的情况是，妖族已经决定与雪老城结盟，他们针对的自然是人族。

魔君这时候说的合作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觉得牧夫人已经无法控制局面？妖族最终还是会维持与人族的盟约？

如果真是这样，陈长生又有什么道理与他合作呢？

“形势有所变化。”

魔君抬头望向天空里落下的鹅毛大雪，说道：“四天前的那个夜晚，整个白帝城的味道都变了。”

陈长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情，说道：“我不需要感到不安。”

魔君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白帝在想什么，你也不知道。”

陈长生注意到，他说的是白帝，而不是牧夫人。

魔君说道：“我一直怀疑白帝是在装睡。”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也有可能他是真的出事了。”

魔君看着他微嘲说道：“任何事情你都习惯往坏了想？”

陈长生说道：“我这是在往好了想。”

两个人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魔君说道：“你太天真了，任何低估白帝的人都会受到惩罚，甚至包括我那位伟大的父亲。”

陈长生说道：“如果白帝不是重伤被囚，那他瞒着世人想做什么？”

魔君说道：“当然是坐山观虎斗……不要忘记，他本就是世间最霸道的那只老虎，冷酷而且老辣。”

陈长生说道：“你似乎在害怕他。”

“老人都很可怕，有股腐烂的味道。”

魔君的脸上流露出厌恶的神情，仿佛真的闻到了什么难闻的味道。

陈长生说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魔君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们都是在背着重重的壳，一步一步地往前爬，这样很累。”

陈长生沉默不语。

魔君的眼神变得深了几分：“我们互相帮忙，把那层重壳掀掉，如何？”

陈长生静静看着他说道：“你想我弑师？”

“那又如何？我连我父亲都杀掉了，更何况你那位老师本来就是个疯子。”

魔君的脸上流露出奇怪的神情，说道：“我就不明白，他为什么就是看你不顺眼呢？”

陈长生没有解释，这是他与商行舟之间的问题，不足为外人道。

“凭你自己，是没有办法杀死商行舟的。”

魔君说道：“我可以帮你，等老家伙们都死光了，到时候我们再来打过，岂不痛快？”

陈长生说道：“我与我的老师争斗，魔族会得到最大的好处。”

魔君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在此之前我也会表示出我的诚意。”

听到这句话，即便陈长生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也不禁震撼无语。

在北方的魔域雪原上，重要性能够与商行舟相提并论的人物还能是谁？

陈长生完全没有想到，魔君竟然一直准备着与辅助他夺位登基的最大功臣甚至师长一样的角色翻脸！

没能想到，自然也难以相信，这些情绪都在他的眼睛里显现了出来。

魔君知道这确实很难说服对方，但他无法说出理由。

“如果你同意，我自然不会再与你抢徐有容与你的那位女学生，我甚至还可以把我妹妹给你。”

魔君看着陈长生微笑说道：“反正她一直都在你那里。”

陈长生还是无法理解，说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魔君说道：“我想要的已经说过了，如果你以后下定决心，不妨书信告诉我。”

陈长生说道：“书信？”

魔君说道：“当年通古斯大学者与你们那一代的教宗时常互通书信，我们也可以效仿一下。”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如果我们都能活着离开白帝城，我会给你回信。”

是的，活着是所有事情的前提。

不提白帝城里隐藏着多少凶险，只说他们彼此都是对方最大的威胁。

不管在这场谈话里提到了多少和谈、合作、帮助，甚至友谊。

如果有机会，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对方。

比如在谈话结束的这一刻。

雪不停地落着。

院落里唯一的那棵树已经变成了白色。

唯一的颜色来自那座小泥炉。

因为小泥炉与茶壶是烫的，而且不知为何，壶里的水始终没有烧干。

陈长生与魔君不再说话，安静地坐了很长时间，渐渐变成了两个雪人。

……

……

在院子外有无数个雪人。

最远处是妖族各部落的族长，还有一些实力强悍的高手。

靠近石墙的车道上，则是数百名相族的死士，在相丘的率领下警惕地注视着前方。

相族族长站在最前方，已然变成了一座巍峨的雪山。

但他离院子并不是最近。

离院子最近的是五辆马车，西荒道殿大主教与教士们站在车后，显得极为恭谨。

除了五辆马车，院子外还有一群站在风雪里的人。

那些人里有衙役、有卖脂粉的小姑娘、有算命先生、有卖麻糖的老人，还有一名盲琴师。

相族族长盯着那名盲琴师，神情凝重至极。

作为妖族最强者之一，已经半步神圣的他，为何连这名盲琴师的底细都看不透？

那五辆马车里又是什么人呢？

第1012章 国教的执杖人

白帝城落了半夜加一天的雪，所有的街巷都变成了白色，院子外的那些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也早已变成了雪人，只是不时会有热气从那些蒙着雪霜的口鼻里喷出来，画面看着有些诡异。

无数的视线落在这座院子里，想要知道魔君与陈长生究竟在谈什么，如果谈不拢，那么何时动手？

落落站在窗边静静看着风雪，她不知道那个院子里在谈什么，但知道先生什么都不会答应对方。

牧夫人也在看着风雪里的那座小院，与落落有着相同的看法，所以她在等着谁究竟会先动手。

院门紧闭，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只有风卷着雪花拍打石墙的啪啪声。

满地黄沙积着白雪，仿佛变成了雪老城外的那片雪原。

那棵唯一的树枝上承着积雪，就像是无数道白柱。

陈长生与魔君安静地坐在风雪里。

前一刻他们还在坦诚的对话，说着合作与可能的友谊，还说如果大家都能活着离开雪老城，那么应该保持通信。

下一刻情势便变得极为凶险，似乎随时都会向对方出手，用自己最强大的手段收割对方的生命。

这种转变非常突然，突然到除了当事者，谁都会觉得无比荒唐，只不过没有人看到罢了。

陈长生和魔君不会觉得这种转变很荒唐，因为从开始到现在，从观景台到此间，他们一直都很想杀死对方。

无论谈判还是对话，都只是杀死对方这件事情之外的一些小事。

而且他们都有杀死对方的能力。

在观景台上，陈长生用南溪斋剑阵破掉魔君的功法后没有继续出手，是因为牧夫人召来满城流云阻止，也是因为他隐约感知到了危险，魔君的袖子里应该藏着能够杀死他的手段，只是不知道具体何物。

魔君对陈长生的境界实力以及手段了解的更多些，但也没有信心，尤其是当那五辆马车抵达院外后。

他看着陈长生的眼睛说道：“商行舟来不了，王破也来不了，那么今天来的人是谁呢？”

陈长生说道：“既然如此，黑袍与魔帅也来不了，就算八大山人还活着，应该也来不了。”

在观景台上，他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

这时候他们再次说起这两句话，是因为他们已经决定放弃，却有些不舍，所以想最后再做一下确认。

说完这两句话后，陈长生与魔君再次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同时叹息了一声。

这两声代表放弃的叹息声里，充满了遗憾。

今天风雪极盛，机会太好。

魔君远离雪老城，教宗远在异乡，这种情形太罕见，以后可能也很难再出现。

今日不能杀死对方，怎能不失望？

“仔细想想，杀死你对我来说确实也没有太多好处，人族会变得更加团结，而且愤怒。”

魔君看着陈长生感慨说道：“从这个角度来说，你的存在真是没有什么意义啊。”

陈长生唇角微扬，露出如春风般的笑容，说道：“我习惯了。”

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存在就是一个阴谋，一个针对天海圣后的阴谋。

他的存在本来就没有什么自我的意义，换句话说，他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不过他现在正在寻找，而且可以说已经找到了。

魔君微微侧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确认并无半点勉强，挑眉说道：“你真是个怪物。”

陈长生得到过的评价很多，大部分都很正面，清新、干净、坚毅、天才。

哪怕是他的敌人，最多会说他有些木讷或者说过于执拗，又或者是质疑他在处理与商行舟关系上的不智。

但被认为是个怪物，这还真是第一次。

陈长生没有生气，反而觉得魔君的看法很有意思，或者说，有些接近他自己以为的真实。

有句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人不见得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对手。

那么魔君或者就是他真正的对手。

想着这些事情，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快要冻凝的茶水，倾倒在了身前的雪地上。

这是祭奠，那些死在魔族狼骑之下的人们。

他是客人，那么便应该由他主动告辞。

他站起身来，掸掉身上的雪屑，向魔君点了点头，转身向院外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魔君忽然说道：“白帝一定会很失望。”

陈长生停下脚步，问道：“为什么不是牧夫人？”

魔君说道：“既然你不愿意与我合作，那么牧夫人便是我最坚定的支持者。”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问道：“牧夫人究竟想做什么？”

“大西洲皇族向来以正统自诩，她这一系更是有秀灵族的血统，你觉得她会喜欢人族？”

魔君感慨说道：“而且她是水瓶座的，谁能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陈长生知道魔君说的是雪老城里流行的星座，但完全不知道水瓶座意味着什么。

他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继续走向院外。

魔君的手在袖子里缓缓抚摩着那两座冰冷的石像，眉间出现一抹厌憎的神情。

然后他望向雪地上那道笔直的、仿佛是用尺子量出来的足迹，自言自语道：“居然把整座离宫都搬了过来，真是怕死啊。”

……

……

吱呀一声响，几片雪花落，陈长生推开院门走了出来。

这声音与画面很快便传遍了整座白帝城。

大多数人觉得轻松了很多，少数人觉得很失望，还有吃惊、疑惑等各种情绪。

五辆马车里也陆续下来了人。

折冲殿主司源道人。

圣谕大主教桉琳。

天裁殿主凌海之王。

宣文殿新任主教户三十二。

国教五巨头，除了茅秋雨留守离宫，其余四人尽数赶到了数万里外的白帝城，各持重宝。

陈长生先向那位盲琴师很郑重的行礼，然后才与凌海之王等人说话。

青帘微掀，震落积雪，一位翩翩佳公子从最后一辆车里走了下来，正是唐三十六。

他的右手拿着一根看似不起眼的短杖。

陈长生正准备与他说些什么，唐三十六直接把那根短杖扔了过来。

看着这幕画面，凌海之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桉琳更是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那根不起眼的短杖，是国教神杖。

如果不是陈长生反应快，只怕要落到雪地里，如果弄坏了怎么办？

唐三十六就像是没有看到凌海之王等人的眼神，恼火说道：“以后别老让我做这种事。”

为了破掉红河禁制，国教神杖里的光明力量消耗一空，这些天一直在西荒道殿里接受供养。

今天陈长生要与魔君见面，要做万全的准备，能让他信任、并且有资格的持杖者，只能是唐三十六。

即便是凌海之王等人再看唐三十六不顺眼，也无法否认。

因为这种事情唐三十六以前就做过。

当年从教宗手里接过神杖的人，本来就不是陈长生，而是他。

第1013章 离宫的意志

当年奈何桥风雪一战，陈长生险胜徐有容，就此确定了自己在国教里的继承者地位。

但那夜他并没有去光明殿，而是去了福绥路与徐有容吃了顿牛骨头。

迎着无数震惊视线，举手替他请假的人是唐三十六。

低着头替他接过代表国教权柄的神杖的人也是唐三十六。

今天拿着神杖主持离宫阵法，锁定满院风雪的人还是唐三十六。

这种压力实在是太大，即便是唐三十六这样的人也不愿意再有下一次。

陈长生看着他笑了笑，回头望向风雪里的院落，笑容渐渐敛去。

诸殿齐聚白帝城，等于把离宫大阵搬了过来。

如果先前魔君动手，他真想冒险试着杀对方一杀。

遗憾的是，也有可能是庆幸的事——魔君没有出手。

那么按照现在的局势看来，牧夫人不会再给他们像今天这样的机会。

他和魔君都有可能平安地离开白帝城，那么……

“有件事情，你能不能帮我做。”

他对唐三十六说道。

唐三十六神情微异，问道：“什么事？”

陈长生说道：“帮我写几封信。”

唐三十六不明白他要自己帮着写什么信，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脸上神情顿时变得极为精彩：“情书？虽然你的文采远不如我，又何至于学那些愚蠢少年，莫不是要给落落殿下写信，怕圣女看见？”

陈长生想要解释几句，最终只摇了摇头，显得很是无奈。

……

……

唐三十六今天凌晨才到的白帝城。

因为来的太急，时间太匆忙，他还没有带太多唐家的下属，只带了五样人。

正是前些天在汶水城里的那五样人。

在商行舟与陈长生的师徒之争里，唐老太爷依然偏向前者，但在与魔族有关的大事上，他的反应非常明确，只要陈长生需要什么，他便可以提供什么。

国教众人也是今天凌晨刚刚抵达。

陈长生一直知道此事，所以当魔君邀请见面的时候，他要把时间定在今天。

唐老太爷都派出了最强大的力量，离宫更是如此，甚至可以用浩荡之势来形容。

在户三十二带回的陈长生谕旨后，司源道人连夜从离宫出发，在半道与凌海之王、桉琳会合，带着七千护教骑兵从松山军府直插西原，过了葱州军府与熊族部落接上了头，悄然进入了红河流域。

那七千护教骑兵如今在对岸的深山里藏着，虽然无法撼动妖域的整体局面，但也不失为一种震慑，至于随身携带着离宫重宝的四位大主教，更是谁都无法忽视的强悍力量。

当年的国教六巨头随着牧酒诗被逐、白石道人被诛，又重新填补上户三十二，还有五位。

现在有四位都离开了京都，来到了数万里外的白帝城。

茅秋雨没有来，在很多人想来，这位境界最高的国教巨头没有出现，是因为要镇守离宫，但陈长生知道并不是如此，而是因为茅秋雨正在闭关，等待破境入神圣的那道天机。

白帝城的事情当然极为重要，教宗的安危更是重中之重，但在陈长生看来，茅秋雨正面临着重要的时刻，能否不被外力干扰，能否成功晋入神圣领域，同样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望向凌海之王，问道：“谁在替茅院长护法？”

“天道院现在由树心道人暂管，庄之涣一直住在离宫里。”

凌海之王说道：“除此之外，宗祀所大主教以及青曜十三司的数位师姐，也一直随侍在旁。”

庄之涣出身贫寒，因为受资助求学的关系，与汶水唐家向来亲近，在做了很多年茅秋雨副手后，终于在数年前成为了天道院的院长，无论境界实力乃至眼光手段都非常了不起。

由他亲自替茅秋雨护法，再加上那些境界实力同样强悍的青藤六院大人物，按道理来说，陈长生应该不用再担心，但想着庄之涣的那个儿子，他的神情难免有些异样。

在场的人都知道当年周园里的那段故事，以及庄换羽在井旁自刎的惨事，明白陈长生的担心。

凌海之王看了司源道人一眼，司源道人装作没有看见。

桉琳很是无奈，上前对陈长生说道：“临行前，道尊降下谕旨，着相王负责此事。”

听着这话，陈长生先是微惊，然后才醒过神来，不再言及此事。

很明显，他的老师不会在当前的局势下做什么，那么着相王负责此事，应该是要安他的心。

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陈长生问道：“怎么了？”

司源道人说道：“辛教士去奉阳县城之前，他见过一名长春观的道人。”

陈长生沉默了。

辛教士去了奉阳县城，然后死在了那里。

这就是为了让别样红与无穷碧相信杀死他们儿子的人是陈长生。

——师父，你就真的这么想我死吗？

陈长生已经记不得这是天书陵之变后，自己第几次想到这个问题。

虽然现在局势有变，无论朝廷还是商行舟，都要寄希望于他在白帝城里做些什么。

但谁知道这份执念究竟有多深？

凌海之王脸色沉郁说道：“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如果有人在背后捅刀，那可很难应付。”

国教有着难以想象的底蕴与隐藏实力，即便整座离宫都被陈长生带到了白帝城依然无所谓，可如果商行舟不想看到国教多出一位神圣领域强者，现在谁能拦他？

陈长生表示这件事情不用再讨论。

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神情微异，但不再多言。

万里远来，又在风雪院外承受了长时间的压力，国教众人与唐三十六已然极为疲惫，但他们现在还不能去休息，因为关于某件事情，陈长生需要他们给出意见。

道殿里变得很安静。

从天书陵之变开始，人族的神圣领域强者回归星海，在最近这些年似乎变成了很寻常的事情，但那终究是人族的内部斗争，但别样红与无穷碧是死在异族人的手里。

凌海之王说道：“牧夫人必须死。”

哪怕是国教巨头，依然没有资格言及一位圣人的生死，如果放在往常，可以称之为妄议。

但他就这样说了，众人也很平静。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第1014章 真相从来不止一个

司源道人与桉琳没有说话，但很明显支持凌海之王。

户三十二叹了口气，说道：“不好杀啊……但总还是要杀的。”

唐三十六望向陈长生。

他对于此事没有什么想法，就看陈长生如何想。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便确定了下来。

现在只凭道殿里的这些人，或者现在没有办法杀死牧夫人，但牧夫人必须死，总有一天会死。

因为这是离宫的意志，也是人族的意志。

陈长生曾经对落落说过，为了别样红与无穷碧的死亡，妖族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

当时他没有言明，但落落知道他的意思，那就是牧夫人的死亡。

没有人愿意去死，更何况是一位圣人，哪怕她是魔君所言的水瓶座，精神世界与众不同。

所以陈长生想不明白，为何四天前的那个夜晚，牧夫人忽然收手，没有杀死自己。

那道如暗流般穿行于白帝城的街巷，震慑红河两岸无数部落的力量，如果不是来自雪老城，那么会是来自哪里？

陈长生望向殿外的夜空，若有所思。

风雪已经停止，夜空里没有云，能够看到清楚的繁星。

同样被繁星照耀着的那座北方的山脉，这时候有没有下雪？

即便没有下雪，那些山峰里积着的冰雪应该也足够寒冷。

那座山脉为何会被称为落星山脉？

无数万年前，天书落在大陆腹地，流火则是撒遍四野，寒山里有很多，这里也有吗？

如果把落星山脉挖开，会看到星辰的遗骸，还是一片虚无？

……

……

在皇城深处的某座建筑里，有着一盆来自雪老城的金线缕空雕。

牧夫人安静地看着它，神情很平静，仿佛根本不在意今天这场风雪里发生过什么，或者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是我族伽索大师四百年前最著名的一件艺术品。”

魔君从殿外走了进来，说道：“没想到原来一直在您的手里。”

“确实是艺术，可惜的是这座城市里没有几个人能够与我一道欣赏。”

牧夫人把视线从雕刻里那些仿佛蕴藏着无限星空之美的繁复线条间收回来，望向魔君说道：“陛下似乎也没有这种兴趣。”

魔君微笑问道：“你想说什么？”

牧夫人平静说道：“为何陛下今天没有出手？”

魔君说道：“我没有想到陈长生会这么怕死，居然把整座离宫都搬了过来。”

牧夫人淡然说道：“难道陛下因此而就失去了信心？”

魔君静静看着她说道：“前些天在观景台上，你阻止我出手，为何现在又要劝我？”

牧夫人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淡，就像无风时的西海般乏味：“此一时，彼一时。”

魔君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起来，说道：“四天前，你也没有出手，那时又是何时？”

牧夫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说道：“如果陛下今日出手，我自然也会出手。”

他们都想陈长生死，终究还是谁先出手的问题。

陈长生很不好杀，他的境界实力比传闻中更加强大，而且现在更麻烦的是，他把整座离宫都搬了过来。

以那些国教巨头的境界，再加上他们随身携带着的重宝，即便是牧夫人也觉得有些棘手。

当初在离宫里，她曾经非常清楚地感知过这种天地法理形成的杀机。

更不要说现在白帝城里有越来越多的妖族大人物和普通民众站在了陈长生一方。

夜空里没有一丝云，繁星无比清楚，从海那边吹来的风也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有些劲意。

海风周游于诸殿石台之间，最后来到她的身前。

牧夫人闻到了风里咸咸的味道还有那抹熟悉的湿意，但她并不怀念。

海风太容易把鲜活的生灵变成死气沉沉的咸鱼，而且湿润的空气容易变得粘稠，那会带来很多压力。

她的眼底出现一抹疲惫，说道：“那就再等等吧。”

“您究竟在等什么呢？”

魔君看着她微微挑眉说道：“等着他们把那座山挖开，看看那位到底死了没有？”

能够得到黑袍与魔帅的效忠，能够把自己伟大的父亲逼落深渊，能在短短数年之内，获得整个魔域雪原的狂热崇拜，年轻的他当然不会欠缺智慧，但现在他却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明白牧夫人究竟在想什么。

牧夫人淡淡说道：“我这时候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看到什么。”

魔君盯着她的眼睛说道：“难道你现在应该做的不是阻止他们？”

牧夫人说道：“为什么呢？”

魔君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世间没有谁能够控制、甚至了解一个水瓶座的女人。

牧夫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神情平静地看着北方。

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想要等到什么样的答案，但她确定自己很想等到一个答案。

不管他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

……

去落星山脉之前，陈长生曾经想过，只要有答案那就是不好的。

然后他看到了那片黑崖、难以破解的禁制，没有看到答案，也没有真相，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但终究真相只能有一个，答案迟早会揭晓，而且他已经隐隐猜到了。

这让他的心情变得有些低落，尤其是想到现在还在皇城里期盼着他能够救出白帝的落落。

繁星已退，晨光渐露，然后被无数更加明亮的剑光斩碎，仿佛萤火虫的尸体般飘落在黑崖上。

陈长生盘膝坐在黑崖之前，剑鞘横在膝头。

今天他没有闭眼冥想，而是静静看着眼前的这片黑崖，仿佛要把它看穿一般。

数百道来自周园的前代名剑，以他的身体为源头，不停地向着黑崖斩落，却并未真正地斩中黑崖的实力，而是在近处、在远处、在湖上、在峰巅与那座无形的禁制阵法进行着磨砺，就像过去那些天一样。

那座与桐宫同源的禁制阵法现在已经变得虚弱了很多，不复当初的威势。

相对应的，群剑的声势自然更加不凡，按照各自的位置，组成南溪斋剑阵，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向前碾压。

落星山脉里，到处都是森然的剑意，随便一望，便能看到一道明亮刺眼的剑光。

司源道人当年去过离山，看到这幕画面，不禁有些骇然地想到了那座著名的万剑护山大阵。

除了司源道人，凌海之王等国教巨头，还有来自汶水城的五样人，都守在陈长生的身旁。

熊族、士族还有数个大族派来了最勇敢、最强大的战士，控制住了黑崖四周。

数里方圆的山脉里，集结了数百名妖族强者，像金玉律与小德这等层级的大高手都有十余人。

在更远处的湖的那边，更是烟尘阵阵，不时有妖兽的吼声传来，应该是各部族的军队已经控制住了所有山峪。

局势至此，早已明了，不管妖廷里的大臣们、将军们还有各部落的族长们相不相信。

真相很快就会出现在他们眼前。

第1015章 我请白帝见众生

无数道视线落在黑崖前，落在陈长生的身上，但没有谁敢说话，更不敢上前打扰。

凌海之王先前说得非常清楚，谁敢靠近黑崖一步，便会被视为刺客。

丞相与士族族长对视一眼，眼里没有什么喜悦的神情，只是担忧以及不安。

担忧是因为谁都不知道，当陈长生打开那座黑崖之后，众人会看到什么，如果是最坏的结果，那他们该如何办？现在支持他们的妖将、大臣还有部落，会不会在极短的时间里，再次跪拜在皇后娘娘的裙前？

不安则是因为两个原因。

作为妖族最大也是实力最强的部落，相族为何直到现在，依然选择支持牧夫人？

牧夫人又为何始终没有出手阻止这一切，而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破阵？

……

……

并不是所有人都去了落星山脉。

在那座满是黄沙的院落里，年轻的魔君静静看着不知何时重新出现在后门两侧的石像，不知在想着什么。

在相邻不远的那座庄园里，相族族长看着自己的儿子，犹豫了很长时间，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在皇城最高处的那座石殿里，落落坐在窗畔，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在群山最深处的一方泥潭里，除苏低头舔噬着自己断臂处的伤口，痛的浑身颤抖。

在天树侍庙旁的那座小院里，轩辕破坐在前廊的地板上，看着微微坟起的地面发着呆。

在一家很普通的客栈里，整夜未睡的徐有容用冷水洗了把脸，坐到桌前对着铜镜开始梳头。

一道充满感慨的声音从铜镜里传了出来。

“既然还在星空之下，又如何能不见众生？”

……

……

在湖上，在云端，在峰顶，无数道剑光忽然同时敛没。

下一刻，凄厉的破空声响起。

无数道剑光尽数归于鞘中。

陈长生伸手握住剑鞘中段，站起身来。

所有的视线都望向了他。

他却望向了湖上、云端、峰顶。

剑已经归来，剑意还在彼处。

一行大雁从雪峰侧方飞过，忽然斜斜坠落。

一阵海风从群山那边吹来，却被斩成碎絮。

碧空里的几抹流云，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撕成了细丝，然后渐渐消失。

这些都是禁制崩解的迹象。

直到确认了这点，陈长生再次望向眼前这片黑崖。

轰的一声！

无数声极其沉闷的巨响，从黑崖深处甚至地底深处响起。

大地震动不安，湖水里荡起无数波澜，近处一座雪峰里流泻下来无数雪，山间野兽的吼叫变得凄厉起来。

乱石飞溅，烟尘大作，过了很长时间才渐渐平息。

那道黑崖已然消失无踪，原先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了一道数百丈宽的大坑。

最深处有一道无比光滑的石壁，如金似玉，仿佛再锋利的刀剑，也无法在上面留下痕迹。

这便是传说中的星石，拥有着难以想象的重量与密度，但现在已经被泥土与沙石埋葬，只剩下了一小部分露在外面。

以星石为发端，一道非常笔直的石道。

黑崖变成的数百丈宽的大坑，直接被那条石道切成了两半。

这条石道非常长，绵延不知多少里，伸向遥远的前方。

无数道视线顺着石道的走向移动着，最终落在了十余里外。

那里有一座山垮了半截。

那座山本来就是一座宫殿。

半截山里嵌着一座石椅。

那座石椅有十丈高，十丈宽，无比巨大，夸张至极。

在那座石椅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件纯白色的皇袍，枯瘦至极，眼窝深陷，仿佛是个死人。

……

……

“陛下！”

一声惊呼响起。

然后便是无数声惊呼。

接着便是无数道破风之声。

无数身影争先恐后向着十余里外的半截山掠了过去。

凌海之王先前的警告，早已被忘记的一干二净。

来到那座巨大无比的石椅前，越发觉得椅子里的那个人很小，甚至显得有些滑稽。

但那些妖族大臣与强者们哪里会有这些想法，脸上写满了激动，甚至有的人哭出了声来。

对他们来说，椅子里的那个人就是神明。

哪怕那个人现在枯瘦至极，闭着眼睛，奄奄一息，无比虚弱。

但只要他还活着，不，哪怕他死了，都依然是整个妖族的神明。

因为他叫白行夜。

他就是白帝。

……

……

对这样的画面，很明显妖族的大人物们早有准备。

数名大妖医被黑鹫负上了石椅，开始替白帝诊治。

看着白帝依然紧闭的眼睛，小德觉得有些焦虑，问道：“教宗大人呢？”

众所周知，陈长生的医术可以说是举世无双，在他们想来，这些大妖医的医术再如何精湛，也不及陈长生远矣。

丞相等人回头望去，却怔住了。

他们没有看到陈长生。

陈长生还在十余里外。

就在那座黑崖原先的位置。

……

……

看着远处的动静，陈长生忽然说道：“走。”

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他的视线依然落在那座巨大的石椅上，落在白帝的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白帝，为此他付出了很多个日夜，很是艰辛。

但在看到白帝的第一眼后，他便决定离开。

即刻离开。

听着陈长生的话，众人很是惊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只有那名盲琴师似乎明白了陈长生的意思，带着五样人向那片湖后的秘道出口走去。

……

……

就在一名苍老的大妖医鼓起勇气，准备落下手里的石针时，白帝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黯淡。

就像是阴天里的雪原。

灰白无比。

然后那片雪原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那个黑点渐渐变大，颜色渐渐变深，就像是万里过雪原的旅客，渐行渐近。

他真正的醒了过来。

可能被封禁了五年时间的他，被星石不知吸噬了多少星辉妖元，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可以说奄奄一息。

但当他睁开眼睛，一道难以想象的威严气势便从他瘦弱的身躯里散发出来。

“你们都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因为常年没有饮水的缘故，有些沙哑。

但整座落星山脉，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妖族强者们如潮水般跪下。

第1016章 众生皆苦

金玉律没有跪，站在相对较远的地方，看着那边，眼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白帝坐在巨大的石椅上，脚离地面还有数丈的距离。

按道理来说，根本没有办法踩到地上，自然也就无法站起。

但他就这样站了起来。

如一座无比雄奇的雪峰，出现在天地之间。

天地之间，自有感应。

十余座雪峰里响起轰隆如雷的声音。

处处都在雪崩，风雪被席卷至半截山前。

那些妖族强者们被风雪里的威力，震的远离石椅。

那些狂暴的风雨，落在白帝的皇袍上，便立刻消失，仿佛进入了他的身躯里。

在风雪里，白帝向前走了三步。

风雪入体，他的身躯变得越来越高大，皇袍如新，眼眸里的灰意尽数变成纯净的雪白，寒威逼人。

他望向远方某处，神情漠然问道：“这几年发生了些什么事？”

丞相跪倒在风雪里，用最简洁的语言，最快的语速，把所有的大事说了一遍。

白帝听完这些，神情不变，很是平静。

风雪那边忽然传来了金玉律的声音。

“别样红死了，无穷碧也死了。”

听到这句话，白帝也只是挑了挑眉。

风雪渐渐敛没。

金玉律嘲弄说道：“当年就对你说过，娶妻当娶贤，现在看来你的眼光连别样红都不如？”

白帝依然沉默不语，只是看着某个方向。

所有的妖族强者以及湖那边的军队们，都望向了他的视线落处。

那里是白帝城。

现在真相已经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白帝被困多年，这果然是牧夫人的阴谋。

按照众人的想法，这时候就应该率领大军，杀向白帝城去。

但白帝没有动。

他不再看那座城，收回视线望向十余里外，问道：“你就是陈长生？”

很多人随之望过去，才发现陈长生没有过来。

更重要的是，包括数位国教巨头在内的很多人都已经离开，只有他与唐三十六还在原地。

……

……

隔着十余里的距离，陈长生与白帝对视着。

他没有回答白帝的问题。

因为他的沉默，雪峰间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妖族丞相上前，准备说些什么。

一道声音抢在前面响了起来。

那是唐三十六的声音：“白帝此言何其无礼。”

很多年前，朱洛在汉秋城外、南方圣女在浔阳城外，都问过同样的话，甚至一个字都没有差。

当时朱洛与圣女的发问，代表对陈长生的好奇，也可以说是某种认同。

因为那时候他的名字，只是刚刚出现在这片大陆上。

但现在已经不是当年。

他不再是那个来自西宁镇的少年道士，国教学院的新生，他现在是人族的教宗大人。

哪怕是白帝，向他这样发问，也是极无礼的举动。

所以听着唐三十六的斥责，妖族大人物们很是恼怒，却无法反驳。

白帝静静看着那边，忽然说道：“难道教宗大人只是来看热闹的？”

他没有理会唐三十六，但对陈长生的称谓已经不同。

陈长生还是没有接话。

和唐三十六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话会变得有些多。

但如果那时需要和外界交流，他的话会变得非常少。

因为唐三十六会帮他说话，而且整个国教学院都知道，唐三十六比他会说话。

“如果不是教宗大人出手，今天才有热闹可看。”

唐三十六平静说道：“所以陛下这句话完全错了。”

白帝的那句话隐有所指，指的是陈长生站在远处，并且让凌海之王等人提前离去。

唐三十六的这句话回应的也很明确，那就是妖族作为受施者，没有任何理由质疑己方的任何安排。

只是这句话着实算不上尊敬，尤其想着他说话的对象是白帝。

无数道愤怒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唐三十六依然神情不变。

这时候，陈长生确认凌海之王等人已经进入秘道，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望向十余里外那半座雪峰，说道：“晚辈告辞。”

说完这句话，他带着唐三十六转身便走。

白鹤在前方不远处等着他们。

这就是说走就走。

真的干净利落至极。

费尽心思，终于救出白帝，看到了答案。

这一切果然只是牧夫人的阴谋。

对人族来说，这似乎是最好的答案。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留下，与妖族商议接下来的大事。

但他没有这样做，并且让凌海之王等人先行离开。

因为这个答案太好，太像他想要的。

所以他决定离开。

他要去做一件事情。

他想亲手写下一个答案。

……

……

在皇城最高处的那座石殿里。

窗外没有梨花，而是种着几株槐花。

牧夫人相信这与槐院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就像此时落星山脉发生的事情，其实与陈长生也没有什么关系。

终究是她与他之间的问题。

“我不知道你的父亲是死是活，但我想，他应该还活着。”

她走到窗畔，看着远方面无表情说道：“就算他还活着，但也可以不出现，如果他不出现，那就是对我还有一份情意，如果他出现了，那便是真正的无情，而我直至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怎样的答案。”

说话的时候，她的手在轻轻抚摸着落落的黑发。

落落低着头，脸色苍白，睫毛轻眨，看得出来心情有些紧张。

窗外的槐树忽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落下无数青叶，看着就像是一幅画活了过来。

牧夫人的视线穿越青叶，依然落在远方，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真是个无情郎啊。”

落落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抬头望向自己的母亲。

“你趁着父亲重伤，把他幽禁，用星石损他妖元，想置他于死地，结果……你却说他无情？”

她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因为生气更因为难过：“母亲，你做这些都是为了大西洲？值得吗？”

牧夫人静静看着她说道：“我从来都不喜欢你，因为你是个女儿。”

落落紧紧地抿着嘴，小脸上满是倔强，没有接话。

牧夫人知道她的意思，说道：“小诗不需要寄托我对这个世界的想法，自然也不需要承受我的要求。”

落落不明白，伤心问道：“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女生大多外向。”牧夫人平静说道：“我不想做这样的人，也不希望你做这样的人。将来不管你最终会嫁给谁，也要记住，最终只有你的娘家才能帮到你，因为世间所有的男人，都是心恨无情的。”

这是她再一次提到男人的无情与狠心。

哪怕事实似乎就在眼前，落落也不禁有些困惑，声音微颤问道：“母亲，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牧夫人望向窗外远方，说道：“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

……

第1017章 我来到我的城市

远方是一片汪洋。

汪洋里有一艘船。

大西洲二皇子站在船首，衣衫轻飘，双眉深锁，不知在想着什么。

牧酒诗坐在舱里，不时回首向来时路望去，神情有些悲伤。

……

……

对小溪来说，红河极为宽阔，与汪洋并无两样。

而从落星山脉流到白帝城，小溪便成了红河。

从码头到街巷到广场到天守阁的草甸，到处都跪着人，如潮水一般。

白帝回到了白帝城。

他没有直接回到皇城，而是选择了乘船。

从岸边到皇城，道通无比开阔。

他在如潮水般的妖族民众间缓缓走过，负着双手，神情并不急切，似乎只是想看看数年不见的故城是否有了什么不一样。

就在他在白帝城里随意行走的这段时间里，依然忠于牧夫人的大臣或者自杀，或者被亲人砍掉了头颅。

最精锐的红河妖卫，在几场极其激烈的冲突后，也跪在了皇城之前，膝下满是鲜血，来自他们曾经最亲近的同僚。

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战斗，比传檄而定还要来的平静迅速。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所有的事情便都解决了。

因为这本来就是他的城市。

这个城市的所有街巷、石墙上那些斑驳的旧石，都留着他的气息。

那些气息，现在尽数归于他的身躯。

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高大，气息变得越来越强大。

河水里的于京巨兽发出低声的嗡鸣，表示臣服以及欢迎。

高阁里的黑鹫把头埋进翅膀里，恐惧的浑身颤抖。

他本就是天地间最强大的存在，这时候沉默地散发着气息，更是生出一种霸道无双的感觉。

整座白帝城，城里城外的所有生命，在这道气势之前都颤栗不安起来，不敢有任何声音。

在皇城之前，终于出现了一道没有跪下的身影。

那道身影本来就极为高大，仿佛一座山峰。

相族族长站在城门前，看着越来越近的白帝，眼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他是长老会的首席长老，他所在的相族是妖族最大的部族，他本人则是白帝夫妇之外的妖族最强者。

牧夫人趁白帝重伤将其幽禁，现在看来，他当然是参与者，是真正的谋逆者。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确实有不跪的资格，也有不跪的道理。

白帝走到相族族长的身前。

相族族长看着白帝有些消瘦的脸，神情微变，开口准备说些什么。

白帝身体向前微倾，似乎想要看清楚他。

只是极简单的动作，却自有一种难以抵抗的气势。

如果说相族族长是一座山，白帝便是世间最高的那座雪峰。

当他身体前倾的时候，便是那座雪峰向前而去。

他居高临下看着相族族长。

又像是雪峰之上探出头来的神明。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片苍茫的雪原。

雪原里的那个旅者，渐渐远去，就像所有的过往与宽仁还有怜悯，剩下的只是漠然与严寒。

一道电光在雪原上亮起，照亮了旅者的身影。

那是冷酷的黑眸间闪过的一道光亮。

那是从天空里落下来的一只手。

相族族长眼神骤变，厉啸一声，双臂横于身前，如两根极粗的石柱一般，向那只手迎了上去。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后悔，只有震惊与不解，显得非常怪异。

狂风呼啸于雪原之上。

卷起千堆雪。

雪原上的蜡象纷纷垮塌。

啪的一声轻响，那两根石柱上面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然后渐渐崩裂。

轰的一声巨响，皇城正门边缘的石墙纷纷垮塌，无数石块砸向四周。

烟尘大作，遮住了所有的视线，狂暴的气息对冲与那道恐怖的威压，隔绝了一切神识，更没有声音能传出来。

鲜血从相族族长的耳朵里口鼻里不停喷射而出，显得格外恐怖。

诡异的是，他完全碎掉的双臂却没有一丝血流出来。

到了临死的时刻，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眼里流露出不可思议与痛苦的神情。

“原来过去了数百年时间，你依然不肯相信我的忠诚！”

相族族长绝望而悲愤的喊叫声，没能让白帝脸上的神情发生任何变化。

“相信是最没有用的词语。”

……

……

烟尘渐渐敛落，滚动的石砾也归于平静。

皇城深处传来几声咳，白帝应该已经到了那里。

妖族丞相与士族族长等大人物赶紧上前，随之而去。

小德停下了脚步，望向了相族族长的尸体。

当然要有人负责收拾城门前的残局，但不可能是他。

他停下脚步，是因为觉得相族族长的眼神有些奇怪。

相族族长死了，但没有瞑目。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与愤怒的神情。

这便是小德不理解的事情——相族族长在归元大典时假装白帝圣旨，更与牧夫人合作谋逆，当然罪该万死，他自己也应该很清楚这一点，为何临死时却会有这样的情绪？

……

……

在白帝回到他的城市之前的某个时刻。

这座城市里还发生了很多事情。

比如有些人提前离开了落星山脉，通过秘道抢先回到了白帝城。

比如有些人开始提前做些安排，就像后来死去的相族族长。

他直接去了皇城，没有带任何相族高手，也没有带上一名忠诚的部属。

他甚至把自己最重视的幼子相丘送去了与庄园相隔不远的那座大院里。

因为他知道，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无论今天这场战争是陛下获胜，还是皇后娘娘获胜，都不会影响到这里。

相丘是年轻一代相族的最强者，自幼一直在深山里修行秘法，拥有着相族极其罕见的残暴性情，但少经世事。

他根本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安排，准备自行离开，去皇城为父亲助阵，更想劝魔君与自己一道前去。

魔君知道相族族长是怎样想的，很是佩服，便越发觉得相丘很蠢。

如果白帝真的还活着，那么白帝城必然会迎来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

事实上，魔君认为白帝一定还活着。

但他不会参加到这场战争中。

就像相族族长想的那样，无论白帝还是牧夫人谁获胜，都不会动他。

哪怕魔君的眼神如此讥诮，相丘依然没有明白，他有些恼火地呸了一声，带着最忠诚的属下，向着院外走去。

他有些担心父亲的安全，更不想错过这场注定要记载在历史上的大事，所以决定赶去皇城。

但他没能走出去，因为这座大院已经被围住了。

有位盲琴师抱着古琴，站在人群外。

他看着有些疲惫，双肩微耷。

或者是因为他刚刚从落星山脉赶回来的缘故。

第1018章 闲杂人等，愿把五百年尽付

相丘没有注意到那名盲琴师。

更准确地说，他没有看到那名盲琴师。

因为那名盲琴师太不起眼。

也因为这时候站在他面前的那名大神官太过耀眼。

那名大神官的面部线条如雕刻出来的一般，秀美的眉眼里尽是冰霜般的寒意。

“凌海之王！你们想要做什么？”

相丘的视线扫过院外的那些国教强者们，眼神变得极其锋利，深处隐隐可以看到暴戾嗜血的意味。

凌海之王面无表情说道：“圣谕，任何人不得进出这个院子，违者死。”

是的，无论白帝与牧夫人谁胜谁负，都不会动那位年轻的魔君。

这座大院确实是今天白帝城最安全的地方。

但相族族长和魔君都忘了一件事情。

今天的白帝城里还有很多人族强者。

无论白帝与牧夫人谁胜谁负，他们都很想杀死这位年轻的魔君。

相丘依然不明白这个道理，沉声说道：“你们应该很清楚，他是我相族的客人。”

凌海之王神情漠然，没有让开的意思。

相丘厉声喝道：“难道你们想死吗！”

说完这句话，他带着自己的部属杀了过去。

然后，他就死了。

……

……

相丘确实是这一代相族的最强者，境界实力以至手段都非常强大。

那些下属也是相族精锐的高手。

但站在院外的是凌海之王，是司源道人，是桉琳大主教，是户三十二。

换句话说，他面对的是大半座离宫，那如何有获胜的可能。

当然，如果他的对手是这几位国教巨头，或者败的还不会这么快，就算败，也不会死的这么快。

问题在于，凌海之王等人没有出手，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院里。

相丘及相族高手们对上的是一群闲杂人等。

那些人是七名商贩，六个衙役，三个算命先生，两个卖麻糖的老人和一个买脂粉的小姑娘。

哪怕明知道这些人来自汶水城，应该是唐家的高手，但这种搭配还是容易被视为闲杂人等。

十余道狂暴的妖族力量冲天而起！

清脆的声音在街上响起，不是门上铁环被劲风拂的到处乱动，而是铜钱从七名商贩的手里落到地上。

铜钱在地面上骨碌碌滚着，暗合天地至理，极其自然地形成了一阵法。

两名算命先生站在阵眼里，看着呼啸破空而来的妖族高手们，翻了一个白眼。

他们不是轻蔑，而是在高速的推演计算。

六名衙役面无表情上前，双手一抖便迎了上去。

六根水火棍分开生死，从云里探出头，便要将面前的一切砸进幽冥。

更可怖的是那六根水火棍上缚着的铁链，仿佛能够把一切生命的灵魂都捆住。

狂暴的气息对冲，在院前的街道上形成无数诡异的画面与恐怖的空间湍流。

这时，那两名卖麻糖的老人向前走了一步，把前襟掀起夹在腰间，然后平实无常地向前出了一拳。

两个拳头带着无限光明，拂散红河吹来的风，就像两轮烈日一般，燃烧了一切。

然后，一片像桃花、像梨花，或红或白的脂粉，笼罩了场间。

最后，一道凄凉的琴音响起，如风雪在泣，如送人远离。

……

……

大院前到处都是血。

十余名相族强者倒在自己的血里。

相丘的伤势最重，衣衫破烂，坚逾钢铁的妖躯上出现了数十道极细的裂口。鲜血从那些细却笔直的裂口里不停涌出，与空间接触，迅即变成极诡异的艳丽的颜色，明显是中了剧毒。

看着这些衙役与商贩，他的眼里满是痛苦与震惊的情绪。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看到如此多可怕至极的功法与手段。

如果他不是因为失血过多而眼花，难道那……真的是焚日诀！

这些唐家高手实在是太可怕了，他和下属们竟是来不及狂化，便一败涂地！

相丘的视线最终落在人群外那名盲琴师的身上以及怀里那张旧琴上。

旧琴的琴弦看着是那样的锋利，哪怕切割了再多的身体，也没有沾惹一丝血。

看着那张旧琴，相丘忽然觉得有些寒冷。

那声琴音响起。

他才知道，就算没有那些商贩衙役，只凭这名盲琴师一人，便足以杀死己方所有人。

即便自己与下属们提前狂化，也最终逃不过全部被杀的下场。

就算是父亲在场，也不见得是这名盲琴师的对手！

相丘的眼里出现强烈的悔意。

他刚才没有看到这名盲琴师，所以没有注意到盲琴师的双肩一直微微耷拉着。

这种姿式看着有些疲惫，也可能是为了方便抱琴。

喜欢耷拉着肩的人类往往都是些真正了不起的人物。

比如王破，比如别样红，比如这名盲琴师。

他声音微颤问道：“真的好强……你到底是谁？”

盲琴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也许有人会愿意回答将死之人的问题以此表示自己的宽仁或者风度。

但盲琴师不会。

很多年前山门内乱，他被宗主偷袭重伤，好不容易才拣回一条命。

从那时候起，他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宽仁。

很多年前，他因为闭关养伤避开了苏离，然后在汶水城像条老狗般苟延残喘般活了这么多年。

那之后，他就再没有资格说什么风度。

包括这次应唐老太爷之请前来白帝城，负责保护陈长生的安全，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做工罢了。

他只是做着自己的一份工，收些钱粮，以此养老。

所以他不会回答相丘的问题。

他甚至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但今天似乎有了些不一样。

他看着那座大院，视线穿过院门，落在极深处那棵树下。

那棵树下有一道身影。

他的识海早已平静无波，近乎冰冻，这时候却渐渐融化。

他的意识早已是条干涸的小溪，这时候却渐有水流入，开始拍打岸边的岩石。

因为他那颗早如槁木的心，忽然生出一点小火苗，然后火势渐渐变大。

就在看到那道身影的那一刻，他活了过来，甚至心神开始激荡。

没有风，他的衣衫开始鼓荡。

他的脸色越来越红润。

他的眼睛越来越明亮。

他变得年轻了很多。

他仿佛还能再活五百年。

但他不想要那五百年。

如果今天他能杀死对方。

第1019章 我们想请你去死

那些商贩、衙役与算命先生最先注意到盲琴师的异样，眼里流露出震骇的神情。

他们是汶水唐家最神秘也是最可怕的五样人，但盲琴师才是那个……人。

虽然盲琴师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是他们的师长或者首领，甚至平日里连话也很少说，但他们都对盲琴师抱有最深的敬畏，甚至并不逊于对唐老太爷。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盲琴师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战意，如此真实的生命力。

那名卖脂粉的小姑娘很不安，想要上前问两句，却被那两名卖麻糖的老人拦住了。

……

……

国教强者们也感知到了那名盲琴师散发出的气息，神情微凛，生出与相丘相同的感慨——此人好强！即便是在国教巨头里，也只有茅秋雨能够对付这名盲琴师！

知道他身份的凌海之王与桉琳等人，也很是震撼无语，同时又觉得理所当然。

长生宗在凋蔽之前乃是国教南派祖庭，与圣女峰一道与离宫分庭抗礼，现在声震大陆的离山剑宗也只是长生宗的一个附属宗派，作为长生宗硕果仅存的大长老，这名盲琴师当然很强，就应该这么强！

凌海之王等人也知道为何这名盲琴师会忽然活了过来，仿佛回到了当年长生宗全盛时期的感觉。

因为院子里那棵树下的那道身影。

因为他们也一样。

看着那道身影，他们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境界状态极其自然地调至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无论盲琴师还是凌海之王等国教巨头，今天都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魔君。

就在他们准备杀死对方的这一天。

陈长生让他们提前回到白帝城，目的就是要杀死魔君。

对人族来说，这是最伟大、最光荣也是最美妙的任务。

对大陆来说，这是最震撼、最紧张也是最凶险的时刻。

如果他们能够杀死魔君，今天的这些画面以及他们的名字必然会在史书上留传无数万年。

即便盲琴师的心如槁木，不，哪怕是心如死灰，也会重新燃烧起来。

即便是这些国教巨头的名字已经注定被记载在道典上，他们依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甚至是生命。

……

……

年轻的魔君从树下站起来，转身望向院外的众人。

他的脸很俊美，隐隐流露着非人的气息。

满院黄沙忽然飘起，围绕着他的身躯舞动，在那件黑色的皇袍上画出无数繁密至极的图案。

看到这幕画面，凌海之王眼瞳微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强烈的警意。

在带领黑袍与魔帅推翻自己的父亲之前，年轻的魔君并不出名。无论是天赋还是战斗能力又或者别的方面，他都没有任何名声，不要说秋山君与徐有容，就连陈长生都比不上。

整个大陆与他相关流传最广的事情，是他对徐有容的贪欲。

直到他把那位传说中的存在推落深渊，随后冷酷地围杀了自天书陵归来的长兄汗青之后，整个世界才知道自己错了。

现在整个大陆都知道这位魔君拥有难以想象的战斗天赋与深不可测的实力，但他到底有多强？

很明显，他还没能踏入那片神圣领域。

如果从观景台上那场战斗来看，当陈长生动用南溪斋剑阵的时候，魔君似乎会落在下风。

但按照陈长生事后的分析，就算他出全力也不见得能够杀死对方，而且魔君明显还有很多底牌没有用。

陈长生甚至说，在决意杀死魔君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随时可能死去。

魔君究竟拥有什么底牌，竟会让他生出这样的感觉？

“洞阳子。”魔君看着盲琴师微笑说道：“就凭你也想杀朕？”

满场俱惊。

因为魔君说话的时候，神情与态度很轻蔑。

更因为魔君直接说出了一个名字。

那就是盲琴师当年在长生宗的道号。

这个名字已经在大陆消失了很多年。除了凌海之王等几名国教巨头，在场根本没有人知道，就连那些汶水唐家的商贩衙役都不知道，结果却被魔君一言喊破！

盲琴师微微侧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有何不可？”

“并无不可，只是不智。”

魔君负着双手向院门处缓缓走来。

“当年你家宗主要与父皇合作，你偶尔察知此事，大为不满，想要从中破坏，结果被偷袭，身受重伤，其后更是在雪原上被我神族强者围攻，星窍被毁，虽被唐老太爷与派中亲友相护，勉强保住性命，甚至功力尽复，但你自己应该清楚，无论你用多少年时间把境界提升的如何高，都再也无望神圣。”

盲琴师静静听着，仿佛他说的是别人的事。

魔君看着他淡然说道：“难道此事还不能让你畏惧我神族的力量？”

听到这段旧年秘闻，人们更是震惊，下意识里望向盲琴师。

盲琴师神情漠然，似乎这段话根本无法触动他，那两抹花白的眉却微微颤抖起来。

谁都能感受得到，隐藏在他漠然外表之下的痛苦。

对修道者来说，再如何勤勉修行，奋勇精进，却始终无望神圣，这当然是极大的绝望。

更不要说他当年天赋卓异，放眼整个大陆也是屈指可数的天才人物，如果不是遇着这样的背叛与魔族如此冷酷的打击，对别的修道者无比遥远的神圣领域，对他来说其实就在眼前。

这种才是最大的痛苦。

盲琴师说道：“痛苦会令人感到恐惧，绝望会让人了无生趣，但有时候也会变成愤怒的力量。”

魔君看着他说道：“可是那终究无法改变你这可怜的一生。”

一声鹤唳从天空里传来。

檐上积着的残雪簌簌而落，寒风扑面里，白鹤落到了地面。

陈长生望着院里说道：“只要今天能杀了你，一切痛苦都能得到回报。”

唐三十六说道：“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盲琴师沉默了会儿，说道：“是的。”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神情很平静。

这次他是真的平静，因为那两抹花白的眉毛没有丝毫颤抖。

平静不代表着所有的杀意已然随风而逝。

相反，那意味着杀机已然伏于天地法理之间，再也无法撤回。

魔君孤身在白帝城。

陈长生带着四位国教巨头，加上汶水唐家最可怕的五样人。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可以杀一杀了。

……

……

第1020章 离宫大阵

“原来你始终还是想要杀我。”

魔君看着陈长生说道：“我以为那日之后，你已经放弃了这个念头。”

陈长生说道：“曾经放弃不代表不会再次尝试。”

魔君感慨说道：“不愧是商行舟教出来的学生，果然也是虚伪的厉害。”

陈长生说道：“那天的机会并不是太好。”

“难道你觉得今天的机会就很好？”

魔君看着他微笑说道：“你应该很清楚，无论是白帝还是牧夫人都不会让你杀我。”

“这就是你们说的所谓平衡？”

陈长生说道：“要维系平衡是件很困难的事情，走钢索的人往往最后不得善终，无论白帝和牧夫人谁胜谁负，确实都不会让我杀你，问题在于他们这时候还没有分出胜负。”

魔君说道：“你觉得像白帝这样的人，在对付牧夫人的时候，就顾不上世间其余事？”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就算这是他的态度，我也不准备接受。”

在落星山脉里，他用南溪斋剑阵破开了那座禁制阵法，确认了白帝犹在，得到了一个最好的答案。

他出乎意料地把凌海之王等人与唐家的五样人派回白帝城。

然后他与唐三十六也赶了回来。

就是因为他要办一件事情。

那些看似完美的答案，始终是别人给出的答案。

他想写一个只属于自己、无法作假的答案。

他要杀死魔君。

“没有人知道白帝能不能阻止你，但至少现在看来，他没有阻止你。”

魔君看着他的眼睛，带着深意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这样做？”

陈长生说道：“也许我们都想的太多，根本没有所谓平衡，白帝陛下也很想你死。”

“不，他之所以不阻止你，是因为他知道你是杀不死我的。”

魔君看着院外的人族强者们微笑说道：“你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杀不死我。”

……

……

白帝当年与魔君雪原惊世一战，身受重伤，又被牧夫人用星石大阵幽禁多年，他脱困后应该需要时间恢复境界实力，而且白帝城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去处理，比如复仇。

但他是真正的圣人，是西方的霸主，如果他真想阻止陈长生去杀魔君，应该还有很多手段。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看着陈长生让凌海之王等人离开，然后看着陈长生乘鹤离开。

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真如魔君所言？

陈长生想不明白魔君的平静自信与白帝对自己的默允，究竟落在何处。

他非常确信，无论魔帅还是传说中的八大山人、哪怕是行踪最神秘的黑袍，今天都不可能出现。

数万里山河，即便神圣领域强者想要飞渡，也需要一段时间。

更关键的是，他知道这些魔族强者今天都没有办法来。

那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某种隐秘的可能。

看着陈长生的神情，魔君知道他猜到了些什么，平静说道：“现在你还坚持要杀我？”

陈长生说道：“如果真是那样，那我更要杀你，当然……你的顺序会往后排一下。”

魔君很感兴趣问道：“因为别样红与无穷碧的事情？”

陈长生说道：“远来是客，早死早回家。”

在这段对话开始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听明白。

最先醒过神来的是唐三十六，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苍白。

他知道那场神圣之战的真相，知道别样红与无穷碧是如何被重伤的。

紧接着反应过来的是凌海之王，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明亮，就像是最炽热的火焰在席卷着整个世界，最深处却有块晶核，仿佛再高的温度也无法将其融化。

他也懂了魔君与陈长生这段对话的意思，但他的眼神变化并不仅仅来自于战意的狂暴提升，更是来自于那块晶核的气息——是的，那块晶核并不是意识的产物，而是真实的存在。

那块带来无数天火，却不被火焰所融的晶核，便是传说中的离宫重宝之一。

紧接着，又有三道无比神圣而且强大的气息，从司源道人、桉琳大主教以及户三十二的身上生出。

一段泛着幽暗光泽的杨柳枝出现在天空里。

一张似幡似画的薄纸出现在天空里。

一件带着古拙气息的神印出现在天空里。

冥柳！

山河图！

天外印！

……

……

离宫里可以有很多大主教，但只有六位会被称为巨头。

这六位大主教居住在离宫里的圣堂里，各自保管着一件国教最珍贵也是最强大的重宝。

这些重宝，或者是凌海之王眼里的那块晶核这样的异物，或者是国教前代圣人打造出来的神器。

这些重宝，便是离宫大阵的根基，或者说真正的锋锐之所在。

即便是牧夫人这样的圣人，当年在离宫里面对这数道气息，也必须谨慎小心。

今日虽然境界最高深的茅秋雨以及他负责掌管的英华壁没有出现，但应该已经足够。

看着天空里的那些神器，感受着如雨一般落下的神圣而炽烈的气息，院外响起一阵惊呼。

这些惊呼里充满了敬畏与向往的情绪，而且在最深处还有着狂热的虔诚。

魔君的神情也终于变得凝重起来。

这就是离宫大阵？

谁来主持？

陈长生在。

作为教宗，没有谁比他更有资格主持这座离宫大阵。

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世间最锋利的无垢剑没有出鞘。

出现的是无数道洁白的光线。

那些光线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照亮了院门前的石阶以及那些渐渐变黑的鲜血。

一块很圆的白石，顺着那四道神圣的气息，向着天空里飘去。

白石上嵌着极其复杂的黑金阵法，显得极为美丽。

这就是落星石。

当初在汶水道殿，白石道人被杀死之后，这件国教重宝便暂时由陈长生亲自保管。

落星石飞到了空中，带着一道极沧桑的气息，开始吸引周遭的一切。

无数寒风与碎石向它灌注而去，甚至就连天地法理都开始微微变形，扭曲。

一个幽深的黑洞出现在天空里，落星石静静地悬浮在其间。

山河图与暗柳等国教重宝散出的神圣气息，沿着黑洞的边缘开始旋转，然后相联。

无数道发出夺目光华的金线如水帘一般垂落。

整座大院被笼罩在了里面，再也没有人能够离开。

陈长生的右手离开剑柄，握住神杖，指向大院深处的那道身影。

难以想象数量的、无比瑰丽的、带着无穷光热的神圣力量，如巨浪一般拍打而去。

第1021章 鹤携风雨破夜色

那道狂暴的神圣力量还未落入院里，风便提前到了。

呼啸的狂风卷起地面的黄沙，向着四周不停抛洒，仿佛来到了荒原上。

魔君站在满天黄沙里，眼神极其幽暗，脸色变得极其苍白。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在极短的时间里，他便让血液沸腾起来，即而开始猛烈地燃烧。

一道极其寒冷却又无比厚实的气息，从他的魔躯里涌出，向着天空而去。

他的黑发披散，在风沙里狂舞，就像是数千只蛇。

魔袍泛着幽光，表面就像正燃烧着没有温度的火焰。

随着这道寒冷火焰的蔓延，魔息迅速笼罩了以那棵独树为中心的半片院落。

最明显的征兆便是，一片夜色降临在了场间。

那片夜色是那样的寒冷，充满了寂灭与黑暗的气息，代表着最肃杀与冷酷的秩序。

那道光明力量，却是那样的温暖，甚至炽热，神圣之外，更有无限活跃生命气息。

这座与相族庄园相邻的院落，面积不小，与这两道宏大的气息相比却完全不值一提。

瞬间，整座院子便被这两道气息所占据。

一边是无尽夜色。

一边是无尽光明。

然后它们相遇了。

按道理来说，这两道本质截然相反的气息相遇后，应该形成天崩地裂的壮观景象。

然而这幕画面并没有发生，相反，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静，甚至可以说安宁。

就连院外崖下那条山溪里的游鱼，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只是山坡上的羊儿有些困惑地看着天空，不明白为何正午与深夜会同时出现。

这两道气息都是天地间最纯净的气息。

看见的宏大，根源是最细微的事物本质差异。

真正意义上的较量发生在最细微的地方，比如一粒黄沙里，或者一缕寒风里。

至少在短时间里，很难看到什么壮阔的画面。

但这并不意味着真正的安宁。

那些隐藏在极细微处的凶险，一旦能够被看见，极有可能发生毁灭性的结果。

陈长生知道，凌海之王等人也知道，但并不在意，因为此时光明的力量明显占优。

只是不明白魔君为何选择这种应对，难道他以为凭借自己的魔功能够抗衡离宫大阵？

一声鹤唳。

白鹤是仙禽，神识极强，感知到了场间的凶险，振翅飞走。

一声琴动。

盲琴师抱着古琴，足尖轻轻点地，便掠到数十丈外，双袖轻飘。

琴音陡然高昂，仿佛裂帛。

半院夜色被撕开一道缝隙。

离宫大阵散出的光明气息，在他的身边缭绕。

远远望去，他就像是一只仙鹤，冲进了幽冥里。

他不再是汶水城里养老的过客，也不再是心如槁木的活死人。

他是百年前那位天赋异禀，境界高深、战力可怕的长生宗大长老。

琴声再次响起。

数十道无形的波浪，顺着他的手指，离开琴弦，向着四周震荡而去。

夜色的边缘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这时候又被无形的琴音拉扯的更大了些。

当夜色降临时，魔君的身影急速变得模糊起来，仿佛要就此遁于夜色之中。

所有人都清楚，即便离宫大阵已成，一旦让魔君进入夜色，想要把他逼出来，必然要耗费更大的精力。

更关键的是，那必然要消耗更多的时间。

没有人知道白帝与牧夫人最终的胜负，也没有人知道，那个胜者会不会出手阻止国教杀死魔君。

他们必须抓紧时间。

在院外的人族强者里，那位盲琴师的实力境界毫无疑问是最高的。

所以他的反应也是最快的。

琴音落处，夜色微淡，魔君模糊的身影，重新变得清楚了几分。

魔君的眼瞳里闪过数十道极细的亮光。

那是无形琴音在他心神里的投影。

然后，他的眼瞳里出现了十余个黑点。

那是无比幽黑的盾甲在他眼里的投影。

无数声密集而锋利的切割声响起。

十余片幽黑无比的盾甲，围绕着魔君的身躯高速旋转，没有留下任何漏洞。

那些无形的琴音以及随之而至的盲琴师的攻击，都被那些黑色盾甲挡了下来。

数百道密集的空间裂缝，在盾甲的表面生出，然后消失。

飞舞的黄沙被夜色涂黑，飘到盾甲之前，迅速被切割成更细的粉末。

数声惊呼在院外响起。

“幽冥十七甲！”

……

……

身为北方大陆的主人，敢于孤身来到白帝城，魔君当然有所凭恃。

像幽冥十七甲这种堪比神器的魔器，他的身上甚至可能还有很多件。

盲琴师不觉意外，带着无数道光线，继续向前攻去。

看着破夜色而入的对手，魔君神情不变，伸手自夜色里取下一剑。

那剑通体幽黑，看不出任何锋芒，却似乎能够吸噬所有人的眼光与所有的光线。

没有惊呼声响起。

识得这把剑的人已经震惊的无法言语。

落日剑。

这是前代魔君的佩剑。

这把剑曾经在洛阳城外见过两断刀，见过霜余神枪。

与这把剑比起来，南客的那把南十字剑完全算不得什么。

与这把剑比起来，幽冥十七甲的颜色是那样暗淡。

……

……

落日剑向下斩落。

整片夜色，仿佛都随着魔君的这个动作向着地面下降了数百丈。

一道难以想象的威压，居高临下轰向了盲琴师。

陈长生不知道盲琴师能不能抵挡住这把传世魔剑的威力，也不用知道。

当魔君出剑的时候，他也出剑了。

他的右手依然握着国教神杖，主持着离宫阵法，镇压着满天夜色，阻止魔君逃走。

他不需要握住剑柄，只需要意念微转，便有无数剑出。

七百余道名剑，从藏锋剑鞘里呼啸而出，瞬间穿越百余丈的距离，袭向魔君。

今日他要杀魔君，出手便自然是最强的手段。

森然的剑意贯穿天地之间，竟仿佛要把光明与夜色都刺破。

七百余道剑反射着光线，首尾相连，带着百折不回的气势奔涌而去。

当年在周园，他曾经施展出一招万剑成龙。

此后因为各方面的原因，他再也无法施展出如此强大威力的剑法。

但今日他的这一剑，已经有了当时那剑的某些感觉和几分威力。

无数道金属的摩擦声在昏暗的夜色里响起，连绵不绝。

七百余道剑意，切割着天地间的一切，比那名盲琴师的琴音更要锋利数分。

甚至就连盲琴师本人都不得不暂时退到一旁，等着这阵剑意如暴雨般先行落下。

无数碎片向着四周溅射，地面上出现无数个极细却又深不可测的小洞。

最近的那堵墙更是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碎屑，被风拂散再无痕迹。

无论声音还是画面，都是那样的诡异，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片刻后，七百余剑风雨暂歇。

魔君四周的那些幽黑盾甲，已经不见。

传说中的魔器，幽冥十七甲就这样毁掉了。

第1022章 近在眼前，隔着数百万光年

那七百余道剑都曾经是世间名剑。

他们曾经的主人都是敢于直闯魔域的绝世强者。

在他们的眼里，幽冥算是什么？

风雨诸剑没有停止攻击，继续斩落。

只不过这一次，剑势不再如先前那般狂暴，而是显得更加凝重。

诸剑之间的位置更加确定，联系更加紧密。

因为就在它们斩碎幽冥十七甲的同时，魔君手里的落日剑也斩了下来。

最前方的十余道剑，发出愤怒的厉啸，被震的斜斜飞走，更有数剑伴着一声凄鸣从中断开。

出周园以来，除了在雪岭遇到前代魔君，这是陈长生的剑第一次断掉。

这些剑与他的神识早已紧密相连，无法分开，他的心神受到波及，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所以他改变了剑势，让风雨群剑组成了南溪斋剑阵。

就算落日剑再如何强大，也无法破掉这座剑阵，魔君又能去何处？

……

……

看着数百道剑如暴雨般毁掉幽冥十七甲，魔君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看着随后出现在天空里的那座剑阵，他的眼里终于露出了一抹惊艳。

在观景台上陈长生就是靠着这种剑法战胜了他。

现在的他自然已经知道这就是传闻中的南溪斋剑阵。

如果不借助超出世俗领域的神圣力量，魔君确实没有办法破掉这座剑阵。

但他的眼里依然没有惧意。

落日剑真正的落了下来，把那些无形的琴音被尽数斩碎，却没有触到空中如暴雨将落的七百余道剑。

因为魔君的这一剑并不是斩向陈长生，也不是斩向这座南溪斋剑阵。

从最开始的时候，他就没有想过要与陈长生对敌，更不用说对剑。

即便骄傲如他，也没有自信在剑道上与陈长生争高下。

那些被震飞以及被斩断的剑，是因为强行破掉了幽冥甲后，其力有所不逮，才会被落日剑击败。

事实上，他的这一剑是斩向地面。

落日剑落在了地面上。

一轮落日没入了地平线。

黑夜就此来临。

这便是画地为夜。

魔君的身影，向后退入夜色之中。

……

……

当夕阳沉入西海，夜色会笼罩整片大陆。但此时的夜色并非真实，就连整座大院的范围都无法完全占据，在离宫大阵的光明力量进攻之下，正在不停向后退缩。

陈长生知道魔君并没有离开，而是退到了更深的地方。

但他没有追，因为他需要主持阵法，更因为他的心里一直有着很深的警惕。

盲琴师也没有追，但想法明显与陈长生不同。

枯瘦的手指落在琴弦上，一声嗡鸣响起。

琴音便是信号。

他和陈长生的攻击，成功地把魔君拖住了片刻。

或者只是一眨眼，但已经足够那名卖脂粉的小姑娘以及其余人反应过来。

无数或粉或白的脂粉，仿佛不要钱般向着院里洒了过去。

算命先生与商贩站在满天脂粉里，以此为屏障，对着铜钱与沙盘神情专注地推演着。

六名衙役把肩上扛着的铁索向着院里甩了过去。

夜色明明无形无质，就这样被六根铁索穿过，然后拉起，渐渐紧绷，仿佛变成了一块真实的黑布。

那两名卖麻糖的老人，掀起长衫前襟，神情肃然向前一步，沉腰屈膝，平直一拳击出！

五样人里，这两位卖麻糖的老人最为沉默低调，功力却是最为深厚。

他们是皇族后人，修行的是最正宗的焚日诀，对魔族功法的摧毁力最为强大！

轰的两声巨响，无数道刺眼的烈日光辉，从那两个沉稳而皇气十足的拳头上射出。

那片被绷紧的夜色上出现两处深陷。

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了起来。

那是真实的空间扭曲、即将破裂的声音。

果然不愧是汶水唐家的强者们，合力之下竟能把魔君的这片夜色撕开！

……

……

在离宫大阵的大光明之前，院落里的夜色向后退去，却无法退走，眼看着便要崩溃。

汶水唐家的强者们已经杀入了大院里。

陈长生的剑也终于动了，进入了夜色里。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这声音来自最前面的一道剑。

然后他感觉了一道难以想象的力量，以及一种极为坚硬的、仿佛并非人间所有的事物。

一抹强烈的警意出现在他的眼中。

事先他便有所准备，在与魔君先前那番谈话后，更是警惕至极。

但他没有想到，对方出现的竟是如此突然，没有任何预兆。

汶水唐家的强者们已经快要进入夜色里。

尤其是那两名卖麻糖的老人。

“退！”

盲琴师听到了陈长生的喊声。

他不理解，眼看着己方便要撕开夜色，成功地把魔君杀死，为何却要退。

但他知道必然有事发生，毫不犹豫化作一道青烟后掠。

那两名卖麻糖的老人也听到了陈长生的喊声，想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在原先的安排里，他们的焚日诀是杀死魔君的最关键手段，所以他们离夜色最近。

一道恐怖的力量如洪水般吞噬了他们拳头上的烈日光线，然后向着他们的身体袭来。

那力量是如此纯粹，却又如此恐怖，仿佛来自神国一般，甚至让他们无法生出抵抗的勇气。

陈长生喊出那声后，便向前方疾掠而去。

他用的是燃剑的真义，施展的是耶识步，速度快如闪电，瞬间便来到了夜色之前。

就在那道洪水般的力量即将落实在两名老人身上的关键时刻，他的剑阵先行斩落了下来。

无数道凄厉的剑鸣声里，他伸手抓住两名老人的肩头，疾速向后退去。

那道无形而恐怖的力量，弥漫在院里的所有地方，哪怕最细微的灰尘里，仿佛都有大山的重量。

在疾退的过程里，两道鲜血从卖麻糖的老人唇间喷出，打湿了长衫前襟。

陈长生落了地面上，身体微微摇晃，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只是一个照面，甚至都没能看见对手，唐家的强者便受了重伤。

就连陈长生的识海也受到了极为严重的震荡。

凄厉的剑鸣骤然消失，风雨群剑破空飞回，静静悬浮在他的身周。

如果有人仔细望去，或者这时候能够发现，最开始的七百余道剑，已经折损了数十道。

最前方的百余道剑正在高速的震动，显得极为愤怒，又有些惘然。

夜色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

……

深沉的夜色深处，出现了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不是特别明亮，甚至有些黯淡，却让人感到无比震惊。

因为所有人都有一种感觉，这个光点看似近在眼前，事实上却是在数百万里之外。

数百万里之外能够看到的光点，如果在眼前，那该会是多么的明亮？

当人们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那个光点在他们的视野里急速变大，散发出无穷的光线。

那些光线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炽烈，如此的刺眼，甚至就连离宫大阵里的光明都被夺去了亮度！

一些西荒道殿的教士，捂着眼睛发出痛苦的喊叫，倒在地上开始翻滚。

第1023章 圣光照亮黑色的海洋

……

……

即便是凌海之王等人眼睛也感到了微微刺痛，片刻后才适应过来，再次望向院里那片夜色。

夜色深处的那个光点已经变大了很多，可以称之为光团，但依然看不真切，仿佛被夜色蒙了一层细纱。

一道身影在光团里显现，隐约可以看到是赤裸的，身后生着一双白色的羽翼。

那些刺眼的光线来自于这道身影本身，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光明与黑暗本就是绝对抵触的两种力量，但很奇异的是，那些光线却对这片夜色没有任何伤害。

相反，这片夜色仿佛从这些光线里吸取了很多力量，变得更加厚重，直至要变成实物一般。

从天空落下的罡风让夜色翻涌起来，看着就像风暴之前的墨色海洋。

一道宏大则神圣、却与国教神圣力量并不相同的力量，出现在场间。

所有人都感觉到极大的凶险，四件离宫重宝首先感觉到了这道力量里隐藏的敌意，神圣气息陡然暴涨，向着院落深处落下，却没能把那片如雾般的光团碾灭，甚至连对方扩张的速度都无法阻止。

教士们眼睁睁看着那片光团越来越明亮，里面那道身影越来越清晰，不由惊骇到了极点。

那道身影究竟是何物？竟连离宫大阵都无法镇压？

……

……

无论是院外的教士们，还是汶水唐家的五样人，都不知道夜色里出现的是什么东西。

有些人事先已经知道前些天那场神圣之战的内情。

这就是圣光天使吗？

陈长生看着光团里的那个身影，默然想着。

未曾淡去的夜色就像是重重层雾，即便是他也无法看清楚里面的景象。

但他能够看到那道身影身后的洁白羽翼，能够感觉到对方散发出来的漠然威严气息。

魔君这时候已经退入夜色深处，再也无法找到踪影。

陈长生有些事情没有想明白。

这座院落一直受着最严密的监视，这些天根本没有什么强者的气息出现。

现在离宫大阵镇压着这片院落，哪怕是神圣领域强者也没有可能悄无声息地来到场间。

魔君如何召唤出这位圣光天使？先前这名圣光天使藏身于何处？

便在这时，场间响起一声清啸。

那是凌海之王。

那颗仿佛野火之源的晶核，从他的眼底深处飘出，静静地悬在他的双眼之间。

桉琳大主教闭着眼睛，开始吟颂道典。温和而平稳的声音，在院落外缭绕着，那些被震惊的心神不属的教士们，鼓起勇气，开始随着她一道吟颂道典，渐渐变得平静下来，虔诚而庄严的气氛，冲淡了先前的慌乱。

随着颂典之音渐高，天空里的山河图迎风招展，气息变得越来越强大。

户三十二伸手到空中握住暗柳一端，默运真元，向着夜色抽了过去。

司源道人单手向天，掌住天外印，同时左手接过陈长生用神识驱来的落星石，试图稳住阵法。

这四位国教巨头也知道那日神圣之战的内情，已经做好了心理上的准备。

如果只是要杀魔君，离宫大阵加上陈长生再加上汶水唐家的五样人，怎么都足够了。

他们之所以始终如此警惕，神情如此凝重，便是因为他们知道今天可能会遇到超出人类想象范畴的真正强敌。

但他们不会放弃，因为就像陈长生先前说过那样，如果这一幕画面真的发生了，他们还是要杀死魔君。

只不过在杀死魔君之前，他们要先杀死此时夜色里的那个似乎完美的存在。

因为还是像陈长生说过的那样。

——远来是客，早死早回家。

这句话里的客，自然便是这位依然没有露出真面目的圣光天使。

圣光大陆确实很远，此人必须先死。

……

……

星核。

暗柳。

山河图。

天外印。

落星石。

五件离宫重宝发出最强大的气息。

离宫大阵重新变得稳定起来，带着温暖意味的光明向着夜色里去，再次把那片翻涌的夜色镇压的凝滞起来。

随着夜色的凝滞，那片如雾的光团黯淡了数分，里面的天使身影也变得模糊了数分。

那位圣光天使感受到四周传来的强大威压，发出了一声愤怒的低鸣。

这声如雷般的低鸣里充满了愤怒与战意，还有杀戮的欲望。

愤怒是因为他发现这些低级生命居然敢于挑衅自己的威严。

战意是因为他发现这座阵法确实很强大，而且本来应该更加强大。

杀戮的欲望则是来自他的本性。

他主司战争，别样红称其为怒火。

从那一天开始，他便接受这个名字为自己在这片大陆上的圣名。

如雷般的低鸣，在所有人的耳中与心里炸响，同时也在真实的世界里炸响。

夜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院落西向的那面墙直接被震成了齑粉。

这名天使身上散发出来的光热变成真实的火焰，在院落的黄沙地面上狂暴的燃烧着。

每一道能够被看见的火苗，每一处能够被感受到的火温，里面都蕴藏着极其恐怖的威压。

有数十名从相族庄园过来援助相丘的战士，非常不幸地正面迎上了这道威压。

只听得数十声闷响，这数十名身躯坚逾钢铁的妖族战士，直接变成了数十团血肉。

离宫教士们因为常年与神圣力量以及威压相伴，更重要的是有离宫大阵庇护，所以没有受太重的伤。

如雷般的低鸣没有就此停歇，依然连续不断地冲击着离宫大阵，就像海浪拍打着礁石，似乎永远不会停歇。

大地的震动变得越来越厉害。

看着街上那些血泥，感受着阵外呼啸的狂风与大地震动，教士们颤栗无语，脸色苍白。

陈长生看着光雾里的天使身影，感受着光线与声音里蕴着的威压，神情凝重。

这名天使比想象中，比别样红描述的更加可怕。

如果用这片大陆的境界划分，这名天使或者已经快要接近从圣境界的巅峰。

离宫大阵能够镇压住对方吗？

第1024章 石像睁开了眼睛

陈长生看的非常清楚，夜色深处那名圣光天使展现出来的威压无比强大，即便是当年的八方风雨，也只有天机老人或者这两年的别样红才能够与之抗衡。

谁也无法判断离宫大阵能否镇压住此人，或者说能够镇压住多长时间。

现在的离宫大阵并不是完整的，茅秋雨还在京都。

更关键的是，按照别样红的说法，当日随黑袍一道出现的有两名圣光天使。

既然一名圣光天使已经出现，那另外一个必然也能出现，这时候在哪里？

这是陈长生最担心的事情。

很明显，这两名圣光天使的出现与魔君有关。

在极短的时间里，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必须要趁着现在这名圣光天使还没有突破离宫大阵，另外那名圣光天使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杀死魔君。

这意味着他需要进入院里的那片夜色，甚至冒险进入深处。

同时他还需要维持离宫大阵，才能镇压住那名圣光天使，同时确保魔君无法离开。

这应该怎么办？

“不要让他出来。”

陈长生把神杖塞进唐三十六手里。

唐三十六有些难以置信说道：“又是我？”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场间除了他再没有谁能暂时替代阵枢。

换句话说，国教神杖除了陈长生，也只愿意被他握在手里。

谁让当年教宗陛下传下神杖时，一开始便落在了他的手里？

虽然唐三十六的表情很恼火，这三个字说的就像是痛苦的呻吟，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拒绝。

他向前走了一步，举起了手里的神杖。

来自天凉郡的名贵皮靴落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踏出了一个极深的痕迹。神杖在他的手里大放光明，带动着落星石等五件重宝，散发出更加恐怖的威压，向着夜色深处的那名圣光天使奔涌而去。

唐三十六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眼神却显得格外坚毅。

陈长生没有看到这幕画面，在唐三十六踏出那一步之前，他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

离宫大阵的神圣力量隔绝着院落与天地，镇压着夜色与异世，但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夜色是那样的深沉，遮蔽所有的视线，但也不能让他的速度有丝毫减缓。

他的神识如水，能够点亮夜空里最遥远的星，自然也能看穿眼前的夜色。

只是魔君已经退的极深，与夜色已经融为一体，想要找到，需要耗费一些时间。

现在，他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好在他不是一个人。

在他把神杖交给唐三十六的时候，那个人便已经进入了这片夜色。

更准确来说，那个人根本就没有从夜色里退出来过。

那道琴音凛冽地响了起来，绝无温情地走进了黑夜。

盲琴师的境界果然深不可测，心神强大至极，即便是圣光天使降临，也没能让他有丝毫动摇。

陈长生听到了那声琴音，视线微转，风雨群剑随之而去。

夜色被森然的剑意与凛冽的琴音撕开，出现一条通道。

通道的最尽头有一棵树。

魔君飘然倒掠而退，双手在身前布下一道道屏障。

剑意与琴音追缀而至，那些屏障如同琉璃镜一般，接连破碎。

无数声脆鸣，魔君落在了地面上，如夜色一般漆黑的黑袍，被割出无数道锋利的口子。

在那些裂口里，隐隐有金色的血液正在缓缓溢出。

风声依然在呼啸，忽然有了片刻凝滞。

陈长生与盲琴师出现在场间。

琴音缭绕不去，剑如风雨自然成阵。

那棵树忽然间消失了。

不是真正的变成虚无，而是被琴音与剑意切割成了最碎的粉末。

那些粉末甚至细微到就连风都无法卷起来，无法被看见。

陈长生与盲琴师没有继续进攻，因为他们感到了警惕。

魔君停下了脚步，没有再退。

他站在那棵树曾经站立的地方，站在自己的夜色里，神情平静地看着陈长生与盲琴师。

——就像看着两件值得欣赏、甚至令人赞叹的完美的艺术品。

雪老城里的艺术风格向来走的是繁复华美路线，但真正往内核里看，却总是充满了冰冷的死亡意味。

最好的艺术品便是死亡本身。

在魔君的眼里，陈长生与盲琴师已经是两个死人。

……

……

陈长生与盲琴师心里的警兆越来越浓。

魔君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那份隐约的凶机究竟隐藏在何处？

夜空里那如雾般的光团？

不，光团里的那名圣光天使暂时还无法突破离宫大阵的禁制。

还有一位圣光天使。

陈长生对此已经有所准备。

那串石珠，不知何时已经从他的手腕上垂落到了掌心里。

他握着微凉的石珠，沉默地注视着四周的夜色。

只要能够确定对方的位置，他便会向那名异大陆的强者发起最强的一击。

他有信心就算不能杀死或者重伤对方，也会给对方带去极大的麻烦。

因为他的识海里有别样红前辈传承的战斗经验与智慧。

因为他有天书碑。

到了那时，他相信盲琴师一定会抓住机会，斩杀魔君于琴声之中。

只是他现在发现自己的安排似乎会落空。

如先前所言，他的神识宁静如水，可以看到夜空里最遥远的星，也能无视最深沉的夜。

但他无法确定那位圣光天使的位置。

夜色里的院落是那样的寂静。

无论是离宫大阵与那位圣光天使的对峙，还是近在眼前的魔君，似乎都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

陈长生看着魔君，神情依然平静，掌心已经有些湿了。

五颗天书碑化成的石珠，沾着汗水后变得有些湿滑，那种感觉非常不好，让他心里的警意更浓。

当前的局势已经变得像流沙，无法被抓住。

向着四面八方散去的神识回应以及夜空里的琴音都在告诉他。

那位圣光天使不在夜色里，不在这座院落里，甚至应该不在这个大陆上。

为什么那抹警兆依然存在，而且越来越浓？

在天空里与离宫大阵对峙的那位圣光天使，出现之前也是毫无征兆。

难道又要迎来完全一样的局面？

……

……

从那棵树消失，其实只过去了极其短暂的片刻。

陈长生与盲琴师的剑意与琴音已经把这片夜色来回了数遍。

他们始终都没有注意到，在侧方不远处的院落后门那里，有一座石像。

即便在重重夜色里，那座石像也很醒目，如果他们转身，便一定能看到。

那是一个半蹲着的赤裸男子，身后有一双羽翼。

看着与天空光团里的那个天使有些相似。

事实上，这个赤裸的石像本来就是天使。

陈长生与盲琴师没能发现这座石像，是因为这座石像是真的石像。

这座石像没有气息，更没有呼吸，没有生机，没有温度，更没有任何动作。

换句话说，这座石像是个死物。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无论是用神识还是剑意或者琴音去接触，都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忽然，石像睁开了眼睛。

他活了过来。

第1025章 试剑【上】

在魔君站立的地方，曾经有一棵树。

那棵树现在已经被盲琴师的琴音以及陈长生的剑意斩成了虚无。

在琴音与剑意落下的时候，最高处那根树枝最细的梢头有片青叶被风卷起然后带走落下。

那片青叶落在了后门侧方那座石像紧闭的眼睛上。

无论陈长生还是盲琴师，都没有发现那座石像，按道理来说，也不可能发现石像睁开眼睛。

但在石像睁开的眼睛的时候，那片青叶被弹离了开来，轻轻飘向风里。

盲琴师的耳廓微动，双手一翻把那具古琴横在身前，真元激荡，把陈长生震开。

没有任何声音响起，只是夜色里忽然多了一抹光亮。

那抹光亮是一道细长的光点，看着就像是一根针。

那根光针的速度非常快，就像是真正的光，前一刻还在夜色深处，下一刻便来到了二人的身前。

卟的一声轻响。

那根细长的光针轻而易举地刺破了盲琴师横抱在前的古琴，穿透了他的左肩，然后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盲琴师的脸色变得极度苍白，鲜血像浆液一般涌出，抱着古琴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下一刻便会垂落。

那只细长的光针在他的左肩只留下了一道细微的伤口，却似乎已经重伤了他。

破空之声密集响起，七百余道剑从夜空里飞回，把陈长生与盲琴师护在了里面。

无数剑锋向着外围，看着就像是一个生着无数细刺的果子。

这是南溪斋剑阵里最稳固的御剑之阵。

盲琴师心神微松，再也无法承受痛楚，闷哼一声，放下了手里的古琴。

那道细长的光针只穿透了他的左肩，但上面附着的那股神圣却又诡异的气息，却在不停地侵噬着他的经脉。

以盲琴师半步神圣的超高境界，哪怕真元尽出，也无法用神识把那道气息驱赶出去。

这是什么气息？那道细长的光针又是什么东西？

陈长生与盲琴师的视线，穿过满天剑雨，落在了那座石像上。

那座石像已经睁开了眼睛，而且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里极度漠然，没有任何情绪，无爱亦无憎，只是一片冰冷，仿佛并非生命。

但他眼神深处流露出来的那抹强大气息，却又是那样的真实与鲜活。

如果再往他的眼睛深处望去，或者可以看到最纯粹的智慧，那就是天地法理本身。

毫无疑问，这座石像是真实存在的生命。

只不过他与这片大陆上曾经出现过的所有生命都不相同，无论是存在的方式还是起源。

盲琴师看不到对方赤、裸而完美的身躯以及那对圣洁的羽翼。

但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石像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夜色笼罩着院落，无比昏暗，即便是陈长生也只能凭借神识来察探环境。

但当那座石像举起右手的时候，最深沉的夜色里依然被提取出来了一些隐藏在空间裂缝里的光线。

那些光线汇聚到他的手里，渐渐成束，然后有了具体的形状。

那是一束光线凝成的矛。

盲琴师侧耳听着那边，听着最细微的空间被那些光线刺破然后湮灭的声音，脸色反而不再苍白。

他已经不再做任何想法，所以不再警惕与不安。

他用颤抖的手抱紧古琴，对陈长生低声说道：“走。”

那一道细长的光针便让他毫无还手之力，更何况此时他们面对的是一根光矛！

陈长生明白盲琴师的意思。

盲琴师准备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挡住这根光矛以及可能中的魔君的追击，换取陈长生退出这片夜色。

只要陈长生能够退出院落，便能进入离宫大阵的阵眼。

就算无法战胜这两名来自异大陆的绝世强大，但至少会多几分生机，或者说多些时间。

陈长生没有接受盲琴师的请求。

到了现在这种时刻，就算多些时间，也不见得会多出几分生机。

而且他不会让盲琴师一个人留在这里。

事先他就已经有所准备。

他知道当自己杀魔君的时候，极有可能会遇到第二位圣光天使。

也就是活过来的那座石像。

按照别样红的说法，这位圣光天使司裁决，圣名隐雷，要比此时正与离宫大阵对峙的那名圣光天使更加可怕。

陈长生抽出无垢剑与剑鞘连在了一起，然后用双手握住了剑柄。

随着这个动作，一直被他握在手心里的那串石珠也套在了剑柄上。

……

……

看着这幕画面，远处的魔君微微挑眉。

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整个大陆都知道，陈长生的短剑与剑鞘相连，便会变成长剑。

那只会发生在陈长生拼命的时候。

问题是，陈长生应该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

魔君知道陈长生知道，所以他不知道陈长生为什么还会来杀自己，还坚持站在原地，不肯退去。

难道真以为自己可以抹灭来自异大陆的强大生命吗？

难道真以为面对无法破解的绝境时，拼命就会有用吗？

陈长生表现的很平静，没有流露出来任何热血或者冲动的情绪。

夜色笼罩下的院落自然也没有什么悲壮的气氛。

他很清楚圣光天使非常可怕。

而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今天这两名圣光天使甚至比别样红遇到的时候要更加强大。

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就像当年在浔阳城的那片风雨里，面对着朱洛的那一剑以及满天月华时，王破做的那样。

……

……

圣光天使的视线很漠然。

夜色里如将落暴雨般的七百余道名剑，被他漠视了。

他的视线落在陈长生的身上。

他的眼神渐渐发生着变化。

越来越冷酷，越来越严厉，越来越可怕。

但真正令人感到震惊的是，这些都是情绪。

这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这名圣光天使在陈长生的身上看到了什么？

还是说，他在陈长生的身体里感受到了些什么？

一个极其古怪的音节，从圣光天使的嘴唇里迸了出来。

天地间仿佛有无数雷声在回荡。

听着这声音，魔君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陈长生也同样如此。

不需要天地法理规则自行转换。

他便隐约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第1026章 试剑【下】

别样红曾经把那场神圣之战的画面，尽数度入陈长生的脑海里。

圣光大陆的语言与龙语有些相似。

他小时候在西宁镇旧庙背诵道源总赋最后一卷时，便曾经随师父学过那些文字应该怎么读。

在北新桥底的洞穴里，他更是随小黑龙学过很长一段时间龙语。

魔君能够听懂圣光天使的语言，他也能够听懂一些。

虽然可能不是非常确切，但他知道圣光天使对自己说的话并不是盗火者的意思。

那句话或者说那个音节的意思，应该是光的后裔或者说光的传承者。

这是什么意思？

陈长生不明白。

圣光天使眼里的情绪变化，那些冷酷、严厉，无比可怕，并不见得是对他的态度，更像是源自某种警惕。

忽然，那位圣光天使来到了满天剑雨外。

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看到什么动作，他仿佛没有动，却已经不在原先所在的地方。

这画面有些诡异，令人感到不寒而栗，仿佛他可以完全无视天地法理的至高规则。

圣光天使看着剑雨里的陈长生，举起了手里的光矛。

陈长生站到了盲琴师的身前。

盲琴师感觉到了他要做什么。

夜风拂动花白的头发。

盲琴师的手指落在琴弦上。

凛冽而凄幽的琴音再次响起，里面隐藏着极大不甘。

当年如果不是因为被宗主偷袭，他现在想必已经进入神圣领域，就算依然不是这名圣光天使的对手，但足可正面一战。

真是不甘啊！

但……那又如何！

琴音陡然而高，所有的不甘尽数化为战意，向着剑阵外的圣光天使斩去！

受琴音所激，夜空里的数百道剑发出嗡嗡的鸣啸，高速地颤动起来，直至肉眼都无法看清。

呼啸的寒风吹拂着地面的黄沙，却无法超过一尺的距离。

地面一尺之上充斥着琴音与剑意。

盲琴师燃烧着所有的真元，发出了自己的最强一击。

南溪斋剑阵的阵意在这一刻也被摧发到了极致。

圣光天使根本没有理会，更没有躲避，依然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陈长生。

那些琴音与剑意不知去了何处。

陈长生与盲琴师一直盯着圣光天使，确认对方什么都没有做。

就算这名圣光天使拥有难以想象的完美神躯，又何至于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难道满天剑意与琴音为何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这是怎么做到的？

陈长生忽然在夜色深处看到一抹流光。

那抹流光非常淡，就像是篝火烧了一夜之后的残烬。

但那抹流光却又是相当清晰，明显带着某种秩序，或者说走向。

他想到了某种可能，神情微变。

难道说在满天剑意与琴音落下的那一刻，这名圣光天使退入了夜色深处，然后再次回到场间？

就像刚才他从院门处来到场间一样。

拥有如此难以想象速度的异世强者，如何才能击败？

……

……

圣光天使静静看着剑阵里的陈长生，眼神再次变生了变化。

这种变化很缓慢，却自有一种宏大的感觉，就像是沧海变成桑田，星海变成光墓。

那些严厉、冷酷与恐怖的情绪，再次变回漠然，只是这一次的漠然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看着圣光天使的眼睛，陈长生觉得有些微寒。

不是因为恐惧，是多年前的恐惧在他心灵上留下的影响。

十岁那年，在云墓里的那座孤峰上曾经传来很多妖兽的狂吼。

余人师兄在床边替他挥扇，偶尔会转头望向远山。

陈长生记得很清楚，在师兄每次转头之前，眼睛里都会有这样的情绪。

圣光天使举起光矛，刺向满天剑雨。

诸剑自然生出反应，剑阵流转如云，严密地封锁住了整片天地。

轰的一声巨响，地面的黄沙整齐地向上跃起，刚好突破了一尺的距离。

看上去就像是院落的整个地面向上升了一截。

又像是陈长生与盲琴师的身体向着地面陷落了一截。

地面之下是什么？深渊还是神威之狱？

狂风呼啸而至，被琴音切碎。

盲琴师低着头，双手在琴弦上乱舞，左肩上的伤口迸裂，鲜血也在狂舞。

陈长生的神识与剑阵相连，脸色顿时更加苍白。

那道光矛停在了满天剑雨之外。

但就在下一刻，满天剑雨的深处，忽然有一道锋利而明亮的矛尖从虚无里探出来！

看着近在眼前的明亮的矛尖，陈长生才知道自己的南溪斋剑阵根本无法真正挡住对方的攻击！

啪的一声轻响！

古琴上的琴弦从中断裂，如吞水巨龙的龙须一般卷起，紧紧地缚在了那根矛尖之上！

盲琴师落在弦上的十根手指，瞬间被弦上传来的恐怖力量震破，鲜血狂飙。

陈长生横剑迎了上去。

啪的一声轻响，藏锋剑鞘的中段抵住了矛尖。

然后，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了起来。

那不是矛尖与藏锋剑鞘的磨擦声。

那是骨头颤抖的声音不停地在他的身体里响起。

那道从虚空里探出来的矛尖，除了明亮，看着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只有陈长生与盲琴师能够感觉到上面承载着的重量。

那种重量已经不能用山川来形容。

那种重量就是天地。

这就是天地之威。

人类如何能够承受？

陈长生是完美洗髓的无垢体，更在真龙之血里浸泡过，以身躯强度论，可以说举世罕见。

但他无法承受住这道矛尖里传来的力量，眼看着便要崩溃，直至死亡。

群剑与他心意相通，感受到了他此时面临着的危局，却无法相助。

它们要挡住圣光天使手里的那根光矛本体，承受的压力更大。

风雨微乱。

南溪斋剑阵也有些乱了。

如果不是圣光天使似乎对陈长生的某些手段有些警惕，或者剑阵这时候就已经被这道霸道的光矛直接刺破了。

即便如此，陈长生与盲琴师也已经无法再支持更长时间。

魔君静静看着这幕画面，没有符合雪老城美学那般淡淡说声教宗大人永别，因为他知道陈长生还有手段。

无论是周园还是青叶世界，或者是别的什么。

在那些手段没有尽数施展出来之前，他相信陈长生不会死。

第1027章 大光明来

陈长生没有进入青叶世界，也没有进入周园。

他不确定圣光天使能否像当年魔君那样看穿空间规则的运行。

不到最后时刻，他不会做这样的选择。

那么临此危局，他应该如何做？

他做了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蔑视。

也不是投降。

这只代表着专注以及他试图寻找到破局的方法。

那位圣光天使的身影在剑雨之外，手持光矛向着他刺来。

他知道这并不是真实的画面。

在时间之上、并非由视线来确定的真实画面里，那位圣光天使一直都在动。

前一刻还在夜色深处，下一刻便来到了剑阵最薄弱的地方，然后又回到原处。

在极其短暂的时光里，那位圣光天使不知向着夜空里的剑阵发起了多少次攻击。

只不过他的速度太快，就像是没有亮光的闪电，用肉眼去看根本感觉不到他的移动。

陈长生的视线也无法跟上他的速度，只能凭借剑阵抵挡，同时感知。

在这种情形下，他根本无法确定对方的位置。

那么他为这位圣光天使准备的手段——那些天书碑化作的石珠——自然也无法触及对方的身体。

既然如此，他干脆闭上眼睛，不再试图用视线捕捉对方的轨迹，而是把神识散开。

向着四周夜色里散去的神识就像是一张网。

他依然无法确定圣光天使的位置，但已经能够清楚地感知到对方在神识网里移动留下的痕迹。

那一道道笔直却又能陡然转折的光线，是那样的醒目。

陈长生闭着眼睛，微低着头，双手握剑，等待着那些痕迹渐渐呈现出规律，或者说慢一些。

盲琴师猜到了他想做什么，微微侧头，断掉的琴弦随着鲜血淋漓的手指颤动，向着剑阵外飘去，就像是无数只虚空细蛇，试图拦住那些光线，让圣光天使的移动速度变得慢下来。

可惜的是双方的境界有着难以逾越的层级差距。

圣光天使神情漠然地站在剑雨之外，无数残光在四面八方亮起然后敛灭。

陈长生的神识再如何宁静强大，也无法把他真正的缚住。

盲琴师的琴弦更是无法追上他的身影。

战斗的时刻，他是真正的光与电。

拥有着无限威能的光矛，不停刺向南溪斋剑阵。

剑鸣渐厉渐啸，陈长生的脸色渐渐苍白，识海震荡，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不过他依然没有放弃，因为很明显，每道光矛传来的力量都变小了很多。

——力量变小是因为要追求速度的极致。

圣光天使的选择很谨慎。

谨慎是因为警惕。

那么也就意味着陈长生的应对方法是有道理的。

但还是很可惜。

可惜的是先前相同的内容。

双方之间的境界层级差距太大。

数百道光线的残余在夜色里忽现忽隐，就像是星星被薄云遮着眨了眨眼睛。

在无比短暂的时光片段里，圣光天使手里的光矛便向满天剑雨里刺出了四百多次。

同时，那道穿越虚空来到陈长生身前，被他横剑挡住的矛尖，向着他的眼睛前进了半尺有余。

无数剑被震飞，发出愤怒不甘却又无奈的剑鸣。

那根光矛看似缓慢、实则无可阻挡地向着满天剑雨的深处破去。

看上去就像是破山而出的一条大江。

又像是破云而出的一道丽光。

南溪斋剑阵就要破了。

陈长生与盲琴师就要死了。

……

……

忽然。

一道更加明丽的亮光出现在夜色里。

那是来自远古的火焰，仿佛可以燃烧一切事物。

甚至就连夜色与圣光天使的光明，都可以成为它的燃料。

紧接着，一道如同天河般的剑光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如果说圣光天使的光矛是破山而出的大江。

那么这道剑光便是破空而落的天河。

平静的水面反射着那片金色的火焰，耀出无数明亮夺目的光线。

夜空里忽然出现了无数火星，然后向着地面淌落。

如果仔细望去，便能看到那些火星连在一起便一道直线。

一场对战正在以肉眼无法看到的速度进行。

那些火星便是这场战斗留下的痕迹。

……

……

满天剑雨外，圣光天使的身影消失了。

陈长生眼前的那道矛尖也消失了。

夜空里出现无数火星，看着就像是烟火一般，美丽的动人心魄。

真正动人心魄的是，这证明圣光天使被迫现出了真实的位置，然后开始战斗。

那片带着无限光明而至的剑光是属于谁的？

何种火焰居然能够把夜色都点燃？

这片大陆上又有谁能够跟上圣光天使的速度？

陈长生不需要分析这些。

事实上，在感知到那片光明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所有的答案。

那片光明太亮，圣光天使的身影都变得有些暗淡，那根光矛更是变成了铁棍。

世间只有一种剑法能够如此大放光明。

世间也只有陈长生真正见过这种剑法。

那就是南溪斋真正的最强剑法，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大陆最强大的剑法。

大光明剑。

……

……

能够使出大光明剑的人，是且只能是徐有容。

也只有她才拥有不下于圣光天使的速度，拥有能够燃尽夜色的天凤真火。

神圣领域之下的强者里，只有她能让圣光天使现出真实的身影。

小德不行，肖张不行，梁王孙行，盲琴师也做不到。

从这来看，徐有容果然不负天凤之名。

她的出现让场间的局势陡然发生变化，却依然不足以改变最后的结局。

大光明剑确实强的不像话，依然无法逾越境界之间的层级差距。

不是谁都不能像王破那样，在银杏树下悟刀十余日，然后便能在洛河上一刀斩开天地。

一道难以形容的威压从天空落到大地上，仿佛真实的一座大山。

圣光天使可能无法破解大光明剑，但可以直接用天地法理规则镇压。

光明骤然变得暗淡了数分。

黄沙狂舞，厉风呼啸，恐怖的力量气息如实质般到处喷溅。

风沙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白衣少女向后飘掠，如离开枝头的白花。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陈长生依然闭着眼睛。

他的神识一直跟缀着那位圣光天使，无数繁复的线条，渐渐把画面涂满，变成了一片湖。

整个院落都在这片湖里。

当徐有容的大光明剑落下时，他便感知到了。

他感知到了那位圣光天使的位置。

所有的雪原同时燃烧起来。

所有的真元狂暴地输出。

前一刻，他还在满天剑雨里。

下一刻，他便出现在了圣光天使的面前。

然后，他一剑刺了过去。

第1028章 真正的最后一剑

当那道矛尖从虚无里探出时，陈长生横剑而挡，用的是笨剑。

从决意杀魔君，到入院中夜色，直至此时终于来到圣光天使之前，他用的是慧剑。

那么最后这一剑，他当然用的是燃剑。

这是苏离当年在荒原上传他的三剑。

看到亮起的那道剑光，圣光天使神情微异，然后抬起左手。

他似乎是没有想到陈长生的速度会忽然之间变得如此之快，真元也变得强大了很多。

啪的一声轻响，陈长生的剑被圣光天使的手指夹住了，再也无法动弹，就像被夹住了的一只蚊子。

无垢剑拥有举世无双的锋利，但被紧紧地夹住，无法割破天使的手指。

这应该算是陈长生最强的一剑，对圣光天使却毫无威胁。

按道理来说，接下来圣光天使应该以碾压般的姿态，直接向陈长生发起攻击。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底深处却现出了一抹惧意。

苏离这时候有可能就在圣光大陆，或者他曾经看过这一剑？还是说他察觉到了些别的什么？

陈长生没有注意到圣光天使的情绪变化，继续燃烧着真元，向前压去。

无垢剑没有向前一分。

圣光天使眼底深处的惧意变成了怒火，两根手指一转。

无垢剑像道彩虹般弯了起来，却没有折断。

难以想象的巨大威能通过剑身传到了陈长生的手上。

一阵轻响，他的腕骨上不知道出现了多少裂痕，随时可能断掉。

陈长生没有在意，苏离在荒原上教他的这三剑，并不是他真正的杀着。

这三剑，是帮助他来到圣光天使身前的手段。

剑柄上那五颗由天书碑化成的石珠，快速地转动起来，顺着剑身向着圣光天使的面门而去。

圣光天使第一时间便感觉到了不对。

在他与陈长生之间的空气里，天地法理正在发生变化。

什么事物能够在如此小的范围内改变天地法理的规则？

圣光天使的脸忽然变得异常苍白，近乎透明，看着就像是琉璃一般。

无数道光线从他的身躯里散溢出来，向着四周射去！

如果是这片大陆的普通修道者，只要触着这些带着无限威能的光线，便可能会被当场烧死。

陈长生不会，他的身躯里同样充斥着这样的光线，甚至数量更多，更加纯净。

圣光天使毫不犹豫松开了手指，便要向夜色里退走。

当的一声脆响，无垢剑弹回，极其锋利地割开了空间，却没有触到圣光天使的身体。

那串由天书碑化成的石珠，顺着剑身疾射而去，却也没能落到圣光天使的身上。

数道流光照亮了陈长生的眼睛，那是圣光天使的羽翼挥动留下的痕迹。

以圣光天使的速度，只要退走，他便再难追上，更难再有近身战的机会。

到那时候，他便只能远远看着那道光矛，进入真正的绝境。

陈长生并不慌乱，更没有绝望。

因为天书碑化作的石珠也不是他最后的手段。

喀的一声轻响，无垢剑与藏锋剑鞘分离。

陈长生握着剑鞘的前端，向着面前的夜色挥落。

这个动作很像是当初落落挥动落雨鞭，也很像洒水。

无数道剑光从剑鞘口处喷涌而出，就像是一道星河，其间隐有龙吟。

圣光天使身后的那双光翼不停地挥动着。

夜空里响起无数道碰撞的声音。

明明是剑与光翼的切割，却有着金石相击的声音，异常清脆而且明亮。

夜空里火星四溅，如火树银花一般，比先前的满天烟火更加美丽。

无数道剑的劈斩，没能在那两道光翼上留下任何痕迹，自然也无法伤到圣光天使的神躯。

那些剑光像萤火虫般散开，再无法阻止圣光天使离开天书碑的攻击范围。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陈长生的眼神依然很平静。

天书碑不是他的最后手段，挥剑成雨也不是。

他的最后一剑并不在他的剑鞘里，也不在他的手里。

那一剑来自别处。

那不是他的剑。

是她的剑。

徐有容从夜色里归来。

大光明再次归来。

斋剑破空而至，斩向圣光天使。

陈长生伸出右手，穿过那串石珠，在夜色里重新握住剑柄。

他再次施展出燃剑，斩向圣光天使。

无论是徐有容的剑还是他的剑，都在散发着无穷的光与热。

两道剑光在夜色里相遇，然后合而为一，变得更加明亮，仿佛满天星海来到了人间。

两剑剑意相融，变得无比强大，而且极其神圣庄严。

神圣庄严的最深处，那是一抹不知从何而来的肃杀意。

那抹肃杀意，极其突兀地出现，然后变得无比磅礴。

从满地黄沙到被光明与夜色分割的天空，瞬间变得无比干燥。

两道剑光之前，似乎整个世界都将被焚灭！

圣光天使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幽深。

他没有再后退。

他举起了光矛。

他感知的非常清楚，这两道可以焚毁世界的剑光不是靠速度便能避开的，只能正面对抗。

当陈长生与徐有容的剑光相遇时，魔君也感觉到了些什么，脸上流露出震惊至极的神情。

他毫不犹豫召唤出所有的强大魔器，在身周布下了重重阵法。

……

……

一道难以想象的威能在天地间出现。

无数道恐怖的气浪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狂风呼啸，黄沙满天。

盲琴师被震飞进了夜色里。

夜色被那两道燃烧的剑光以及带着毁灭意味的气息烧融的极薄，似乎随时都会破裂。

这座院落位于相族庄园不远处的涧畔，某面院墙外是片山崖。

此时的崖面上出现了数百根极细的石柱，看着就像是石剑一般，散发着淡淡的森然意味。

没有人知道这些像剑般的石柱是何时出现的，怎样出现的，很是神奇。

风沙渐静，夜色极淡，天光重新落入了院落里，照清楚了场间的画面。

徐有容的容颜如画般美丽，神情平静而专注，看不出是否受伤。

但她身后的黄沙上有几丛火苗，应该是凤血在燃烧。

陈长生的脸色很苍白。

他握着剑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虎口裂开正在流血。

他的伤势应该很重。

对面。

那位天使站在满地黄沙里，右手握着光矛，羽翼轻飘，神情漠然。

黄沙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血迹，还有一根断裂的洁白羽毛。

很明显，他也受了伤，而且并不轻。

那么这就够了。

……

……

圣光天使居然受了伤？

陈长生与徐有容的天赋再如何强，终究没能跨过那道门槛。

王破在洛水斩出那刀之前，也没办法对铁树带去任何伤害。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看着场间的画面，魔君震撼至极，心想这就是双剑合璧？

第1029章 划破天空的两道火线

在军师黑袍的统领下，雪老城的情报系统非常有效率，前段时间南溪斋合斋大典上发生的事情早就已经被写成了极具体的卷宗，卷宗里甚至还附上了一名叛逃的天机阁画师的画作。

魔君亲眼看过那幅画，看过画上那两道惊艳的剑光，但依然认为卷宗上的描写太过夸张。直到今天亲眼看到了这两道剑光，他才发现原来现实比卷宗上的描写更加夸张。

那位圣光天使静静看着对面的陈长生与徐有容。

金色的血液顺着白色的断翼缓缓滴落。

他的神情依旧漠然，但眼神已经变得认真起来。

他没有想到这两名年轻的人类居然能够挡住自己光矛的全力一击。

真正令他感到警惕的是，是陈长生与徐有容的剑意。

那两道相融的剑意依然不足以击败他，但隐藏在里面的某些东西，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比陈长生手腕上的那串石珠，更加令他不安。

那道从满地黄沙直冲天空的干冽气息，那道仿佛可以毁灭一切事物的意味，究竟是什么？

……

……

圣光天使拥有难以想象的渊博见识，因为他已经活了极为漫长的岁月，而且拥有神明赐予的圣境之眼。

所以他能够提前预知到那些石珠的恐怖之处，甚至能够认出陈长生的那三剑，看穿他的剑迹，直接破之。

但他不知道陈长生与徐有容双剑合壁之时流露出来的那道意味是何物。

那道意味是毁灭，来自已经失传多年的两断刀诀，准确来说，那就是焚世。

两断刀诀是周独夫的绝学。

陈长生与徐有容的双剑合壁，本就是源自当年他们在周陵与天书陵里修习两断刀诀。

当他们的剑光落下时，自然带着几分周独夫当年与整个世界为敌、甚至敢于毁灭这个世界的强大意志。

面对着这样的意志与气息，即便是来自异大陆的神圣强者也会感到畏惧。

周独夫是星空之下的最强者。

无论是中土大陆还是圣光大陆，都在星空之下。

圣光天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随着这次呼吸，整个院落四周的空气都开始狂舞起来。

他赤裸的胸腹缓缓升高，然后落下。

其间隐有无数风雷之声。

他举起光矛，对准了陈长生与徐有容。

畏惧源自漫长生命受到了威胁，而这会激发出他无限的杀戮欲望。

这是生命的本能，哪怕他是神明的仆人。

圣光天使决定杀死陈长生与徐有容，用最强的手段，哪怕这可能会让他的伤势变得更重。

他不能允许这两个年轻的人类再继续成长。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陈长生也能感觉到那根光矛传来的恐怖威压。

他不准备退，因为圣光天使的速度太快，即便徐有容能够跟上，他却不能。

他抬起左手遥遥对准那道光矛。

已经重新落回手腕上的石珠转动起来，发出啪啪的声音。

这声音听着很轻，实际上里面隐藏着无数时光的力量。

散落在夜空里的千余道剑光，破空而至，静静悬停在他与徐有容的身周。

南溪斋剑阵再成，更有天书碑为基，陈长生相信能够抗住圣光大使的攻击，至少可以抗住片刻。

只要能够争取到片刻时光，他与徐有容便能出剑。

他相信徐有容应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余光里却见到她没有动作，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能继续在这里战斗下去，不然会死太多人。

此时院落外的教士们，没有离宫大阵的庇护，必然会被随后这场战斗的余波震死。

白帝城里的妖族民众又会死多少？

陈长生看了一眼，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对此，他没有意见。

“走。”

陈长生说道。

徐有容伸出左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他的身形要比徐有容高不少，她却抓的毫不费力，很是熟练，似乎做过很多次般。

轰的一声响。

黄沙狂舞，寒风大作。

白色的羽翼偶尔显现，便告消失。

徐有容与陈长生离开了。

夜空里的云层破开了一个洞。

离宫大阵很自然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夜空里正在与离宫大阵对抗的那名圣光天使也来不及阻止。

金色的鲜血不再滴落，白色的断羽在地面上是那样的醒目。

那位圣光天使抬头望向天空，眼里生出一抹不解。

他不明白这两个年轻的人类为何会选择这样的战斗方式。

作为神明的仆人，他天生便能利用天地法理的规则。

即便是这个大陆最快的强者，也不可能在速度这个选项上超越他。

不解只是瞬间的事情。

无数道光线照亮夜空。

夜空里再次出现一个洞。

羽翼在风中挥动。

答案也飘扬在风里。

圣光天使化作一道流口，向那处追索而去。

院落里恢复了安静。

魔君从夜色深处走了出来，抬头望向夜空里的云，看着云里那两道正在慢慢收拢的洞口。

“真是嫉妒啊。”

他感慨说道：“恨不得你们一夜白头，又不想你们白头到老，如何是好？”

……

……

夜色只笼罩了院落的一半。

离开地面不远，便来到了清明的天光里。

整座白帝城都能看到天空里出现的异样。

那是两道无比醒目的火线。

两道火线的前端，隐约能够看到洁白的羽翼舞动。

看到这幕画面的妖族民众们，震惊的无法言语，有些人以为是看到了神明，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两道火线在天空里看似缓慢、实则无比迅疾地向上延伸，彼此追逐着。

数个呼吸之间，两道火线便进入了更高的云层中。

云层里散出无限光明，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

……

……

寒冷的风高速地扑打在脸上，就像是冰刀一般。

羽翼的舞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挤压着空气，发出轰鸣的巨响。

徐有容带着陈长生向着天空里飞去，向云层深处飞去，四周尽是一片苍茫的白色。

如果没有经验，很容易分不清楚方向，甚至可能砸向坚硬的大地。

徐有容自然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陈长生有很多乘鹤游玩的经验，也很平静。

不知道是因为空气渐渐变得稀薄，还是云雾渐渐变厚的原因，四周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陈长生转头望向徐有容。

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被折散成温柔的光絮，落在她的脸上，美的不可方物。

这里的美说的不是光影的世界。

是她如画的眉眼，还有鬓角那些晶莹的细微汗珠。

陈长生忽然问道：“你经常带人飞吗？”

徐有容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为何在这时候他要问这个问题。

第1030章 云里的情话

在这种紧张至极的时刻，应该说说接下来怎么办，往哪边去，就算是自忖必死，想要留些掷地有声的遗言，也往往应该是以回顾人生开始——就像当年陈长生被莫雨困进桐宫又遇黑龙的那个夜晚曾经发生过的那样。

所以徐有容不明白陈长生这是怎么了。

如果是普通的女生，或者会恼会怒，会一声冷哼别过脸去不理他。

但她不是普通女生。她是做着候补圣女还要每隔十余天便要去镇上打麻将并且不惮于一剑杀了好色的赌坊老板的女生，而且这时候在云层里左右无事，圣光天使虽然可怕还没有追上来。

“我就带你飞过。”

“上次回京都后，没带霜儿试试？”

“我不是红雁，也不是飞辇。”

徐有容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陈长生听得出来她已经开始不耐烦。

他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你很熟练。”

徐有容说道：“我说过，我带你飞过。”

陈长生当然不会忘记。

当年在周园里，他被南客双翼追杀，从湖底直抵日不落草原外围的池塘，破水而出时已经昏迷。

后来的事情，还是她告诉他的。

她那时候从暮峪里纵身跳下，神魂再次苏醒，身后生出一对凤翼。

当时她就是这么抓着自己飞走的？

陈长生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任何男子被自己的未婚妻这么拎在手里，大概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而且只抓过一次，为什么她的手法这么熟练？难道她平时还经常练习？她练这些做什么呢？

徐有容看着他的神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一笑说道：“后来你昏迷的时候，我拎过你好些次。”

这说的是进入日不落草原之后的事情。

当时她身受重伤，陈长生昏迷不醒，想要把他带走，除了拎还能怎么办？

虽然是拎着走，不是拎着飞，但终究都是一个拎字。

陈长生也想明白了，有些遗憾说道：“我当时都是背你走的。”

徐有容说道：“你个子比我高，我怎么背？”

陈长生心想有理，然后觉得很没道理。

自己个子比你高所以不方便背，难道就方便拎着？

他想了很长时间，觉得那只能是拎着裤腰带。

这画面着实有些不堪，于是他沉默了。

徐有容问道：“你最后的手段就是天书碑？”

陈长生说道：“不，是你。”

给出这个答案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犹豫，想都没有想一下。

这真是最酸的情话，他表现的真像一个花丛高手。

徐有容知道他不是。

他的答案也不是情话，而是实话。

但她的脸还是红了。

因为她最后的手段也是他。

这种不是情话的实话，这种天生一对的感觉，真是令人感到有些害羞啊。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你知道我来了？”

先前院落里的这场战斗有很多细节。

从陈长生的应对来看，他应该一直在等着她出剑。

“除苏被逐走的那天，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的心情有些乱，所以没有想到。”

陈长生说道：“后来为别样红前辈和无穷碧下葬的时候，再看到岩石里的火灼痕迹，便猜到你来了。”

徐有容说道：“所以你一直在等着我出现？”

陈长生说道：“既然你在白帝城，那我撑不住的时候，你当然会出现。”

这还是实话，不是情话。

徐有容的脸却更红了。

为了掩饰羞意以及被寒风都无法冷却的脸颊的热度，她决定批评他两句。

“那你应该把计划先说出来，也不至于这般危险。”

陈长生知道以推演计算来说，自己远远不如她，今天的计划如果让她来做，或者结局应该会更好。

至少他们不会这时候被迫远离地面，被那名可怕的圣光天使追杀。

问题在于，既然她当时因为某些原因不想现身，自己如何能够把计划告诉她呢？

难道像当年那样，与唐三十六站在大榕树上下，对着整座京都不停地大声喊话？

徐有容说道：“我知不知道倒无所谓，但有个人应该提前知道。”

陈长生不明白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在这场复杂却又无比凶险的局里，还有谁比她更重要，更值得信任吗？

就在他准备发问的时候，四周的环境忽然变了。

前方的云层忽然变得非常粘稠，甚至变得像流沙一般。

二人的速度变得缓慢了很多。

徐有容的眼里出现了一抹警意。

陈长生毫不犹豫，左手一挥，无数剑破空而去，向着越来越粘稠的云层斩了过去。

剑意不停地切割着云层，在二人的身前斩出一条相对薄弱的通道。

徐有容也动了，天凤真火从洁白羽翼上生出，把云雾烧的嗤嗤作响。

呼的一声，他们闯过了这片厚厚的云层。

云破。

见日。

天空里的太阳，不像从地面看上去那般有着颜色，只是纯然的白，散发着无穷的光线。

云层也是白的，反射着白色的光线，就连碧空都被涂染成了白色。

二人放眼放去，白茫茫一片。

炽烈的光线很是刺眼。

西面数十里外，有一个很小的黑点。

在他们的眼睛里，那个小黑点很快地放大，变成一道身影。

一身深蓝色宫裙，牧夫人负着双手，站在云端。

看着这位气度雍容的圣人，徐有容沉默了。

她没有想到，白帝已经自落星山脉归来，牧夫人却来了这里。

而且，牧夫人让她想起了自己此生最敬慕的那个女子。

她明知道局面依然在掌控之中，依然生出极强烈的不安。

陈长生并不知道所有的事情，但他反而更平静一些。

“她不是她。”

只有徐有容能明白他的意思。

陈长生没有被牧夫人的气度所震摄。

他不觉得牧夫人和天海圣后很像。

当世对天海圣后的评价可以说是毁誉不一，相信以后的史书也会如此。

但有一点没有人敢否认，即便是他的老师商行舟也不会否认。

她的胸怀宽广。

这说的不是宽仁，不是慈悲，而是格局。

天海圣后心怀天下。

无论她是要天下兴，还是天下亡，她的眼光始终放在天下这个层面。

牧夫人出身高贵，地位极高，敢与魔族联盟，甚至与异大陆勾结，但她的眼光始终只在当下。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够强大。

至少陈长生与徐有容，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哪怕双剑合壁，同样如此。

云层再动，生出一道隆起，然后如花瓣一般绽开。

那位圣光天使破云而出。

第1031章 从虎

徐有容与陈长生终究还是被忽然变厚的云层耽搁了段时间，没能甩掉那名圣光天使——虽然他们最开始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要甩掉对方，但在看到牧夫人之后，这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圣光天使感觉到了牧夫人的存在，转身望去，漠然的眼神微生变化。

即便是他也要承认牧夫人的强大。

牧夫人望向圣光天使，缓缓挑眉。

她清楚地感觉到，这位圣光天使变得更加强大了。

因为降临的时间变长，渐渐适应了这个世界的天地法理规则？

下一刻，她感觉到了圣光天使散发出来的神圣气息里那抹熟悉的味道。

这时候她才知道，魔君坚持参加归元大典原来是这个意图。

……

……

牧夫人在数十里外，西方。

圣光天使在数里外，东方。

怎么看，这局面都无法可解。

即便是别样红复活，也无法破解。

王破与离山剑宗掌门不可能破万里而至。

神圣领域的强者们也不能完全无视空间距离。

那谁能来解决这个问题？

陈长生说道：“我的计划看来真的有问题。”

徐有容说道：“只是有些麻烦，没有问题。”

陈长生说道：“我担心白帝不会出手。”

徐有容说道：“他既然见了众生，便一定要出手。”

陈长生不懂，说道：“毕竟是夫妻。”

徐有容说道：“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们原本的目标是谁。”

陈长生还是不懂，说道：“即便白帝出手，也不见得能成。”

徐有容说道：“还是那句话，既然见了众生，便一定能成。”

陈长生依然不懂，但圣光天使的光矛已经到了。

刺目的阳光仿佛都被那道蕴藏着恐怖威能的矛尖吞噬。

天空忽然变得暗了几分，云层仿佛变成了灰色。

下一刻，光明重新降临，带着最纯净、最庄严的气息，来自斋剑。

洁白的羽翼在天空里画出道道光影。

无数道剑追随着、保护着，就像一条自如转向的瀑布。

画面看着异常壮观美丽。

满天剑雨里，忽然有一道剑意凌然而起，进入那片大光明里。

光明没有变得更盛，却仿佛变成了某种实质的存在，就像先前的那片云层一般，粘稠至极。

圣光天使的身影遽然变慢。

两道剑光。

一道落下。

带着难以言说的绝妙轨迹与难以形容的剑势。

与那根带着无限威能的光矛再次相遇。

天空里的那轮太阳骤然间暗淡了无数倍。

被狂风卷起的云絮遮住了四面八方，十余里方圆的世界到处飘着鹅毛般的云。

一座无形的巨钟在天地间裂开，喷射出无数声浪与气箭。

满天的碎云渐散，天光重新变得清明。

圣光天使依然在原先的位置，徐有容与陈长生则是向后退了数里之远。

渐渐平息的乱云里，到处都可以看到燃烧的凤血，碎裂的剑光，还有一根比云更白的断羽。

就像先前在院落里一样，圣光天使再次受伤，徐有容与陈长生的伤势更重。

从两断刀诀与南溪斋剑阵里诞生的双剑合璧之术果然拥有能够超越境界的威力，所以当初能够正面抗衡无穷碧，但依然不足以战胜像圣光天使这等层级的异世强者。

不过没有人会觉得陈长生与徐有容很弱小。

以他们现在的年龄与境界，能够让圣光天使受伤，已经是极难想象的事情。

像圣光天使刚才那样，牧夫人也在这两道剑光里看出了更多的问题，眼里现出一抹异色。

如鹅毛般的乱云静止，云海上出现一道清楚的沟壑，那里有一道极小的洞口。

徐有容与陈长生消失了，他们顺着那道洞口往云下飞去。

天空里出现一道火线，云层骤乱，圣光天使追杀而去。

那片云层下面就是红河对岸的群山。

牧夫人清楚这一点。

想着先前那两道剑光里的焚世气息，想着群山里的天树荒火，她眼里的异色变得更浓。

她以为这就是徐有容的战法，对这位圣女的推演计算能力生出淡淡佩服，然后生出淡淡嘲弄以及怜悯。

但她不准备等着徐有容发现自己的错误，因为那个人已经回到了白帝城。

蓝色的宫裙轻飘，她的双袖卷起无限清风。

云海像被弹动的棉花一般剧烈地跳跃起来。

每一处跳跃都意味着数百丈方圆里的云雾在挤压与挣扎。

云层渐渐分开，向着各处聚拢，渐要分裂成无数座岛。

那些岛不停地向着内部压缩，难以想象的力量充斥着里面的每一处细微空间。

不管陈长生与徐有容这时候藏身在云层里何处，都无法再逃出去。

云团继续向着内部坍缩，所有的雾粒与渐要凝聚的水滴彼此吸引着，形成极恐怖的重量。

就连太阳洒落出来的光线，在经过那些云团边缘的时候，都有些轻微变形。

如果这些云团继续坍缩，不管徐有容拥有天凤血脉，还是陈长生的无垢之体，最终都会被碾压至死。

这便是传闻中大西洲皇族功法里最强大的云集。

这就是圣人的神术。

……

……

无数云团不停地挤压，形状还无法固定下来，变幻出各种模样。

有团云像大西洲的海盗，有团云像画像上的通古斯大学者，有团云……像老虎。

蓝色的宫裙不再飘舞。

双袖渐静。

牧夫人静静地看着那团云。

那团云在渐散的云海里静静地看着她。

就像老虎在渐偃的草原里静静地看着他。

云是白的，草原也是白的，如涂了霜。

那是一只白虎。

……

……

第1032章 走过你来时的路

不久前，白帝回到了自己的城市。

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皇城。

但牧夫人不在。

看着清冷无人的观景台与安静的石殿，白帝的眉挑了起来。

挑眉不代表惊讶与意外，也有可能代表某种有趣的情绪。

白帝走到石栏边，伸手抚摩着数年不曾接触过的冰冷触感，看着下方崩裂了一大块、与数年前截然不同的鲸落台，神情平静地回思着某些事情，计算着某些事情。

世上已经很少有事情能让他感到意外。

在所有人想来，他应该急着找到自己的妻子，夺回属于自己的皇城以及城市以及国度。

但并不是，所以他没有去急着寻找自己的妻子，而是站在栏畔平静地等待着。

等待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显现出后果。

等待某些自己想要看到的事情发生。

他静静看着江山，看着天地，然后视线落在了西城那座院落上。

那座院落上空的夜色与光明，在真实的世界里并不显眼，又如何能不被他看见？

但这还不足够，哪怕夜色里那个光团里的天使身影已经清晰起来，还是不够。

接着他听到了琴音，听到了剑鸣，看到了夜色深处那个缓缓睁开眼睛的石像。

白帝的眉挑了起来，颇有兴致，渐有杀意，却不知道这杀意是对谁的。

教宗与圣女能够让他见众生，自然能让异族人出现在众生之前。

两道火线破开夜色，破开离宫大阵，向着高空飞去。

整座白帝城的人都看到了这幕画面。

白帝也在静静看着这幕画面。

他的视线随着那两道火线缓缓上行，最终落在最上方的那片云层里。

他没有看那两道火线没入云层的地方，而是看着数十里外。

那个位置在西方，哪怕只是数十里距离，依然是向西偏了。

白帝有些感慨。

……

……

当那团像老虎般的云团出现在天空里后，牧夫人便停止了动作。

云海重新回复正常，徐有容与陈长生向着红河对岸的群山里落下，圣光天使化作一道火线随之而去。

牧夫人没有理会那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白云。

“陈长生与徐有容还是会死，不过我想你并不是太在意这件事情，因为与你无关。”

那团云哪怕再像极了老虎，终究只是一团云，自然不会回答。

也不知道她的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你这辈子总是喜欢藏在幕后，让别人在幕前打来打去，直到你觉得可以摘果子了才出现。”

牧夫人微嘲说道：“夫妻一场，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想法，那我怎么会让你利用？”

那片像极了老虎的白云正在渐渐散去。

牧夫人的神情重新变得漠然起来。

……

……

群山里响起无数道风声。

那棵巨大的天树在狂风里不停地摇摆，高处的枝丫不停断裂然后落下，就像是暴雨一般。

无比粗重的树身深处不时响起喀喇的声音，听着异常恐怖。

天树侍庙里的祭司与那些负责守卫的士兵，看着这幕画面，震惊的脸色苍白，到处呼喊着。

两道流光在天树的枝丫之间穿行，带起无数道火焰，散落星星之火。

如果不是天树的养料本来就是地底的荒火，说不得这时候已经燃烧了起来。

随着天树的摇晃，无比炽热的荒火气息，随着枝叶散发出来，升至高空，把云层都蒸腾出了一个无比巨大的空洞。

轰的一声巨响，那两道流光终于相遇，然后分开。

十余根粗重树枝断裂，两道身影重重地撞在天树的树干上，砸出两个极深的坑洞，然后落到了地面上。

徐有容的羽翼上残着金血与火痕，陈长生的道袍上到处都是血。

他看着四周的环境，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间来不及细想些什么。

伴着一道天光，圣光天使缓缓落在地面上，手里的那根光矛比先前要变得细了些，上面的斑驳血迹是那样的清晰。

陈长生提起手里的剑，站到徐有容身前。

无垢剑与那道光矛相遇四次，剑身没有受损，但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承受不住，右手不停地颤抖着。

很明显，徐有容的选择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她应该是想着借助天树荒火来助自己的凤火之势，同时借助妖族的祖灵来压制这位圣光天使的神魂。

然而天树里的妖族祖灵对这位圣光天使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竟似早就已经接受了一般。更可怕的是，从枝叶里散溢而出来的那些天树荒火，竟然被圣光天使吸收了，然后变得更加强大，这到底是为什么？

徐有容的情形要比陈长生稍好些，脸色也有些苍白，神情却很淡然。

陈长生有些安心，有些不解，心想道心通明真的这么厉害，到了现在这种境地，为何她还能如此平静？

他来不及思考这些问题了。

那位圣光天使已经走了过来，散发出来的威压有如浩瀚星海。

……

……

当陈长生与徐有容在群山深处陷入绝境的时候，白帝城里的情形也变得非常凶险。

茅秋雨留在了京都，离宫大阵终究不是最完美的状态，把夜色里的那团光雾困住了这么长时间，终于还是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一抹带着冷酷意味的夜色，从院落里悄无声息地飘出，卷向唐三十六的身体。

国教神杖在唐三十六的手里大放光明，主持着整座离宫大阵，他这时候不能分心，更不能退开。

凌海之王等大主教，这时候的真元与神识也尽数落在维持阵法上，在与光雾里的那位圣光天使对抗。

那位盲琴师身受重伤退出院落，暂时还没有缓过气来。

满天脂粉再起，铁链声声，水火棍把夜色直接打破。

衙役与小姑娘出现在唐三十六身前，挡住了魔君的偷袭。

但他们无法阻止那片深沉的夜色干扰到神杖与其余数件重宝之间的联系。

不得不说，魔君选择的出手时间与目标，非常完美。

在那位圣光天使恐怖的攻击之下，不完整的离宫大阵已然岌岌可危，这时候终于撑不住了。

只听得极高远的天空里忽然响起一道雷声，然后又响起一道极清脆的破裂声。

就像数百里外某个妖族部落调皮的小兽人打坏了祖父从人族领地那边用三百斤兽皮才换回来的一只瓷瓶。

瓶乍破，有光浆流泻而出，带着满天夜色，把离宫大阵散发的光明包围、切割，然后融断。

……

……

第1033章 铜镜破，道人出

那些光明来自一根流线型、极为美丽的光杵。

那根光杵被握在一只稳定而恐怖的手里。

这只手属于破光雾而出的那位圣光天使。

这位圣光天使司战争，被别样红名为怒火，毫无人类情绪的眼眸里充满了暴戾与杀戳的欲望。

在他的眼里，这些人类强者就像是蝼蚁一般。

他被这些蝼蚁困住了如此长的时间，是无法承受的羞辱。

为了洗去这种羞辱，他决意把这座院落四周的人，不，他决意这座城市的人全部杀死。

仿佛实质一般的光浆，随着他的动作向着四周的天空里洒去，带着难以想象的恐怖意味。

任何触着这些光浆的生命，都会在下一刻变得冰冷，失去呼吸以及灵魂。

无论是天空里的飞鸟还是院外涧畔的花树。

金色的光浆不停地洒在离宫大阵上，无数闪电照亮夜色，带来轰隆的雷声与冲击。

在天空里落星石高速的旋转，黑色通道却越来越小，暗柳也变得斑驳起来，所有离宫重宝都受到了压制。

那位圣光天使看着这些蝼蚁还在苦撑，暴戾的情绪越发浓烈，发出一声充满着杀戮欲望的啸叫。

啸声落在地面，卷起无数大风，不知震破了多少教士的耳膜，有些境界稍弱些的教士更是直接昏了过去。

终于，那只瓷瓶完全破了，片片碎裂，就像忽然出现在众人头顶的那片青空一样。

落星石以及暗柳等离宫重宝，飞回凌海之王等人的手里。

离宫大阵被击破，主持阵法的他们受到了极强的反噬，脸色变得异常苍白，识海里掀起巨浪。

伴于阵枢的唐三十六受到的冲击最大，喷出一口鲜血，摇摇欲坠，手里的神杖都快要握不住了。

那名卖脂粉的小姑娘掠回他的身边，扶住了他，其余的那些唐家高手站在了他的四周。

盲琴师艰难地重新站起，涂满鲜血的手指颤抖地拨动琴弦，发出暗哑的琴音。

夜色从院落深处席卷而至，没有被琴音割碎，很快便来到了院门前。

魔君从夜色里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石杵，看不出来有什么特殊之处，却仿佛有某种魔力，吸引了无数视线。

那位圣光天使也从夜色里了走了出来，只不过是在更高远的天空里，在所有人的一方。

无数光线从天空里散落，没有驱散夜色，而是随着夜色一道笼罩住了院落四周。

所有人都感到了那道难以想象的威压，脸色变得极度苍白。

数百名教士强行忍耐着识海里的动荡痛苦，低着头，不停地吟诵着道典。

虔诚的诵经声，回荡在院落四周，抵抗着光线里的威压，自然流露出一股悲壮的意味。

凌海之王与桉琳等人，也来到了大院正门前，盯着石阶上的魔君。

他们知道今天如果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可能，就是抢在那位圣光天使出手之前，先杀死魔君。

问题在于，那位圣光天使会给自己这种机会吗？

“我并不想用这种方式杀死你们。”

魔君看着他们感慨说道：“可惜你们没有给我别的选择。”

盲琴师沉默不语，凌海之王脸色微变，唐三十六握紧了手里的神杖。

他们听出来魔君说的是真话。

……

……

两位圣光天使相隔百余里，同时出现在天空里。

红河两岸，无论是群山还是石城，都被笼罩在一片光明里。

那些光明里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威压，宣告着异世界不同层次的强大生命的降临。

看着天空里的画面，感受着那些光线里的神圣威压，白帝城里的民众惊惧到了极点，很多人吓的直接坐在了地面上，即便是那些最勇敢的妖族战士也变得脸色苍白，根本提不起战斗的勇气。

进入皇城的那些妖族大人物，比如金玉律、小德，比如士族族长、熊族族长，他们也看到了天空里的那两位圣光天使，依然站立着，没能被吓倒，但脸色很难看。

观景台一直没有动静，白帝可能在与牧夫人对峙，那么谁来解决这两个圣光天使？

这两个圣光天使是他们无法战胜的对手，这让他们感到极度的愤怒以及不甘。

“我很不爽。”

金玉律从熊族族长腰间抽出一把巨斧，望向小德：“你把我扔到天上去，我想试着砍他们一斧头。”

他在场间资历最老，境界最高，自然没有谁会反对。

其余的那些妖族强者也很不爽。

小德漠然说道：“我打算坐黑鹫上去捅那个家伙一刀。”

熊族族长说道：“那我来扔。”

金玉律表示同意，指着白帝城上方那个圣光天使说道：“我打这个。”

小德指着红河对岸群山之上的那个圣光天使说道：“那我打那个。”

……

……

妖族强者们的不爽，很大程度源自于两位圣光天使的态度。

那两位圣光天使的神情太漠然，即便感知到了妖族强者们的战意，他们的神情还是没有变化。

仿佛对他们来说，这座城市甚至这个大陆上的所谓强者们，都是蝼蚁。

那些满脸惊惧，如果不是因为太过拥挤，只怕随时可能吓软腿的民众，更是蝼蚁。

绝大多数民众都涌到了街上，或者在四处逃散，或者恐惧地看着天空。

街边那家客栈里已经空无一人，一只野猫悄悄地走进后厨，试图趁机偷享刚刚煮好的肉块。

客栈二楼某个房间里忽然响起啪的一声轻响，仿佛是一面镜子被摔碎了。

那只刚刚轻身跃上灶台的野猫，受着惊吓，喵地一声穿出窗口，就此消失不见。

人们脸色苍白地看着天空，根本没有注意到客栈里的声音，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一位青衣道人从客栈里走了出来。

这位道人眼神静湛，满头黑发，不见霜色，行走间说不出的随意，一挑眉却又贵气逼人。

如果从外表来看，他最多二十来岁，如果从气度来看，他至少活了二百岁，而且是在庙堂之上。如果从眼神来看，说他已经拥有了千载岁月也有人相信，当然那是在江湖之间行走。

没有谁注意到这位青衣道人。

他走到人群里，像那些妖族民众一样抬头望天，望向那两位圣光天使。

妖族民众们的眼里充满了恐惧、绝望，甚至有些还会出现莫名的狂热。

这位青衣道人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漠然，就像看着死物一般。

第1034章 断羽

青衣道人望着天空的时候，白帝也在望着天空。

只不过他没有看着那两位圣光天使，而是看着云层那边，西边。

“这就是几年间这个世界发生的最大的改变。你有信心能够控制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能够在天地之间无视众生以及我，但这是世界之外的别方天地，你还能继续平静下去吗？”

牧夫人看着他神情漠然说道：“这片天地或者没有谁能够违逆你，所以我从天外借了一支奇兵，你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最终你对整个局面失去了掌控，那你现在能如何做呢？”

白帝望着云海认真问道：“你确定你可以掌握整个局面？”

牧夫人说道：“你当然很强大，但为了骗过整个大陆，你还是变得虚弱了很多……所谓骗人把自己也骗了进去，说得不就是你这种多疑无趣的男人吗？就算我还是胜不过你，至少可以留你一段时间。”

如果她能够把白帝拖住一段时间，那两位圣光天使便可以杀死陈长生和徐有容，还有国教里的一众高手强者，接着便是对忠于白帝的那些妖族强者的杀戮，大局将定。

白帝微笑说道：“云儿，你既然知道我多疑，难道就不担心我还有别的准备？”

听着云儿这个称呼，牧夫人的眼里流露出极为强烈的厌恶情绪，说道：“白行夜，收起你这一套吧，我听着就恶心，几百年时间都过去了，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就不能好好地说说话？”

白帝的笑容没有敛去，反而显得更加真诚，说道：“你说，我听着。”

“当年商行舟骗了你，让你以为可以轻松摘了魔君这个果子，结果却让你与魔君两败俱伤，这几年只能枯坐石山看他无限风光，你可甘心？他既然骗了你，又如何敢来这里，难道不怕被你骗回去？”

牧夫人冷笑说道：“所谓多疑者必死于多疑，说的就是你和商行舟这样的人。”

白帝平静说道：“这话是有道理的，但你也知道，今天的情形终究不一样。”

牧夫人说道：“就算商行舟想来，也来不及了，而且如果他能来，你这时候为何还不赶紧来杀了我？”

白帝感慨说道：“难道到现在你还不相信，我根本就没想过要杀你？”

说完这句话，白帝的眼神忽然变了。

他的眼瞳忽然消失，只剩下了白色的眼仁，看着异常可怕，而且煞人。

天地之间尽是白色，这可以是云海，也可以是雪原。

狂暴的风雪之迹，在他的眼里显现。

牧夫人身周的云层忽然卷动起来，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看着就像是一场鹅毛大雪。

一道极为凝聚的力量，从云端来到了地面。

轰的一声巨响，皇城里的无数花树倒下，石殿喀喇作响。

直接承受了这道力量的观景台，更是地面整齐地向下沉降了半尺！

观景台向着山崖里沉去，但并未崩散。

因为白帝在观景台上。

他负着双手，静静地看着天空。

随着那道力量来到观景台的，还有无数云絮。

那些云絮来自西海，带着无限湿意与重量。

但当那些云絮与白帝的身躯相遇，顿时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只剩下了最纯粹的颜色。

无数道白色的云絮，缭绕在白帝身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旋转起来，变成一团粘稠的云团。

那片粘稠的云团里氤氲着无穷光热，高速飞掠时遇着的如刀般的风，都不能让它的形状有丝毫变化。

那团云不像海盗，也不像通古斯大学者。

轰隆如雷的声音在白帝城的天空里炸开。

那团白云向着城西那座大院上方而去，在碧空上留下一道清楚的光影。

那是一只比落星山脉雪峰还要巨大的白虎。

……

……

看着投影在天空里的那只白虎，白帝城里响起无数声激动至极的欢呼。

那位刚刚突破离宫大阵，准备杀死所有人类教士以及城里所有妖族民众的圣光天使，望向了天空。

他是战争天使，在神明的仆人里最为暴戾也最好杀戮，从来不知道畏惧是何物。

但当他看到天空里的那片光影，看到那团呼啸而来的白云，依然感觉到了强烈的警意，甚至生出了退意。

他感觉的非常清楚，这是在这片大陆他遇到过的最强大的对手。

比他前些天杀死的那个人族强者还要更强大。

在非常短暂的时间里，这位圣光天使便做出了决定。

他把战意提升到了极至，发出一声如雷般低沉的吼声，握着光杵向那片云团砸去。

如果白帝用真身攻击，或者他会选择暂时退让，但既然来的不过是一道神魂，他有信心能够战胜对方。

那片由云组成的白虎来到了院落上方，张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咬住了那根光杵。

咔嚓！

獠牙与光杵摩擦着，其间生出无数道细小却依然恐怖的闪电。

天空里雷声大作，狂风吹散院落上面的夜色与残存的光明。

恐怖的威压直接碾平了院落里的所有建筑，就连地面上的那些黄沙都仿佛变成了砖石！

教士们再也承受不住，纷纷向外面逃散而去。

被盲琴师等人护在中间的唐三十六吐出一口鲜血，脸色更加苍白。

魔君正要掠前杀死此人，忽然感应到了些什么。

他望向天空，脸上流露出震惊与不可思议的情绪。

……

……

在天空里。

一名青衣道人，悄无声息，出现在圣光天使身后。

圣光天使正在与白帝的神魂战斗，注意力全部在光杵之上。

但他应天地法理规则而生的天使，没能察觉身后的青衣人，依然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这画面异常诡异，而且可怕。

青衣道人伸出双手，握住了圣光天使的羽翼。

圣光天使终于感觉到了，眼里流露出无尽惊恐，就像是深渊。

他已经来不及做任何事情，甚至来不及回头。

擦。

一声轻响。

就像俏丫环撕扇。

就像贵公子撕书。

圣光天使的羽翼被青衣道人生生地撕了下来！

一声惨叫响起。

那喊声无比痛苦，无比愤怒，无比绝望，就像是真正的雷，回荡在白帝城的上空。

……

……

第1035章 摘剑

风雷激动，惨号破空，红河生波，无数浪花像雪一般飞向天空，然后落下，掩去那些惊恐逃散的于京巨兽的身影。

伴着惨叫，圣光天使向着地面坠落，金色的血液在天空里到处溅射，画出两道清楚的线条。

在身受重伤、痛苦不堪的情况下，他依然保持着冷静，想要在绝望里找到最后的那线希望。

他的双翼被青衣道人生生撕断，失去了最骄傲的光电般的速度，他干脆放弃了飞行，向着地面坠落，速度变得越来越快，身后喷出的金色血液再也无法跟上他的踪影，空气则被他撞的燃烧起来，变成了一条火线。

他像一块陨石般像地面砸去。

只有如此，他才能保证自己的速度，才有希望摆脱那个安静而可怕的青衣道人。

轰的一声巨响，圣光天使砸进了岸边的河滩里，砸出了一个巨坑。

巨大的冲击力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毫不犹豫起身，准备向着河对岸逃走。

他那位境界实力更强的同伴，就在对岸的群山里。

然而，就在他刚刚起身的时候，另外一块陨石也落进了河滩里的巨坑中。

白帝离开了观景台，从天空里落到了地面，一脚踩在了圣光天使的胸口上。

喀喇无数声碎响，就像是一块石头被更坚硬更巨大的石头生生碾碎。

圣光天使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口鼻处溢出无数金色的血浆，然后闭上了眼睛，就此死去。

白帝缓缓收回了脚。

他看着圣光天使脸上的金血，若有所思。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圣光天使的下体处，只见那里一片光洁，没有任何特征。

白帝微微一怔，然后摇了摇头。

原来是个不男不女的鸟人。

所谓天使，不过如此。

……

……

名为怒火的圣光天使死了。

导致他如此迅速死亡的直接原因，是当他看到天空里的白虎光影时，没有选择逃走，而是战斗。

就当时的具体情况来看，他的判断与选择并没有错。

白帝那时候的注意力，必须放在云端的牧夫人身上，即便眼看着院落外的人族强者们要被杀死，甚至城里的子民也会被屠戮殆尽，依然只能分出一道神魂来攻击，就像当初天书陵之变时，天海圣后那样。

如果他能够抵挡住白帝的神魂攻击，哪怕只是拖住一段时间，另外那位圣光天使便可以杀死陈长生与徐有容，然后转过头来与牧夫人一道攻击白帝，到那时白帝就算再强，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问题在于，他没有想到除了白帝，今天这座城市里还有一位真正的绝世强者。

降临后，他们对这片大陆的强者有所了解，知道有个道人很厉害。

在他们想来，那个道人不可能出现。

但那个道人出现了。

于是他就死了。

整件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

……

青衣道人也落在了河滩上。

河风拂动他的黑发，青衣轻飘，真似神仙中人。

轻描淡写一伸手，便撕掉了圣光天使的一对羽翼。

这样的青衣道人，世间只有一位。

商行舟。

当年西宁旧庙里的中年道人，如今已是大陆的最强者，也是人族的统治者。

商行舟与白帝有旧，但他们没有叙旧，因为战局还没有结束。

他们望向红河对岸。

在对岸群山深处，有棵天树正在不停摇摆，那里的荒火气息冲天而起，其间偶尔有几道剑意出现。

……

……

满天剑雨，数道流火。

陈长生的左手握着五颗天书碑化成的石珠，却始终没有放出去。

徐有容站在他的身后，已经拉开了桐弓，但梧箭还在弦上。

那位圣光天使感觉到了威胁，却没有在意，因为他掌控着整个局面，而且局面已经无法逆转。

他像一道光电般在天树间穿梭，漠然注视着天树前的那对年轻男女。

忽然，他停了下来，站在了天树里一根极粗的树枝上。

陈长生没有借剑送石而去，徐有容也没有松开弓弦，因为他们像这位圣光天使一样，都听到了那声惨叫。

——那声回荡在白帝城上空、让整条红河都激荡不安的惨叫。

圣光天使望向对岸某处，无情绪的眼眸里忽然生出无穷震惊。

他清楚地感知到同伴死了，然后感知到两道极为强大的气息。

洁白的羽翼卷起狂风，他毫不犹豫准备离开。

就在他准备去往的北方的天空里，忽然出现了一道裂口。

那道裂口以言语难以形容的速度扩展，在极短暂的时间里便延展到了十余里长。

那道空间裂口里并不是无尽的深渊，或者是充满乱流的异世界，而是一座城市。

一座应该在河那边的城市。

这座城市就是白帝城。

城外有条河。

河边有滩。

滩上站着一个人。

白帝。

……

……

天空里出现的裂缝没有消失，最下方隐隐探出一块尖锐的金属角，上面刻着某种繁复难明的花纹。

就是这个金属角划破了空间，然后神奇地把此间与明明在后方的白帝城联系在了一起。

那位圣光天使与陈长生不知道这是什么，徐有容知道，因为在客栈里，她照过很多次这面铜镜，对上面的花纹很熟悉。

还有一个人也知道。

“昊天镜！”

在云端，牧夫人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比四周的云海还要更白。

前一刻，当商行舟悄无声息出现在那名死去的圣光天使身后时，她便知道自己败了。

无论黑袍与她的谋划再如何缜密，最终还是落了空。

但那一刻，她还没有想明白商行舟是怎样无视八万里的空间距离，从京都忽然来到了白帝城。

直到那面铜镜碎片划破天空，她才找到了答案。

国教的权柄现在应该有七分在陈长生的手里，因为他是教宗。

国教的底蕴却依然在商行舟的身上。

……

……

白帝没有走进那条空间通道里。

昊天镜已毁，残片强行划开空间裂缝并不稳定，无法承受他这样的大妖气息。

而且直到现在，他的绝大部分注意力依然放在云端，在牧夫人的身上。

世间再没有谁比他对自己的妻子更了解，所以他非常慎重。

但他还是动了。

这一次他动的依然是神魂。

天空里的那片白虎光影，撕碎了所有的云海。

他的神魂走进了红河里，走进那条裂缝，出来时，便已经到了群山之间。

一声带着神圣意味的吟诵声，从那位圣光天使的唇间如水般流淌而出。

无比庄严的气息与肃杀的战意在他的眼里生出。

他依然强大，如果白帝与商行舟只能用神魂攻击，他应该能够离开。

那道由光线组成的长矛，刺穿了天树的枝叶与风云，刺向了白帝的神魂。

嗤嗤的声音不停响起，就像是无形的火焰，在光矛与白帝神魂之间疯狂地燃烧着。

在无比刺眼的光明里，白帝的神魂渐渐变淡。

圣光天使依然警惕不安，因为白帝的神情也很淡。

……

……

昊天镜碎片划破天空，在裂缝里能够看到后方的河滩，当时河滩上只有白帝一个人。

现在河滩上依然只有白帝一个人。

他静静地看着对岸，看着云海的西方，没有动。

商行舟已经不在他的身边。

大河滔滔，青衣飘飘，御风而行。

商行舟亲自来了。

瞬间，他便越过了数十里河山，在天空里留下一抹青衣的残影。

山间天树摇晃，满天剑雨。

商行舟视若无睹，也没有与陈长生说什么，右手伸向满天剑雨里。

如拈花一般，又如摘叶，他在满天剑雨里取下一把剑。

第1036章 何如来此看师眠

陈长生知道自己的老师准备做什么，自然不会阻止他。

就算他想要阻止，可能也无法做到。

商行舟握住了那把剑。

那把剑的式样有些古朴，或者说陈旧，在满天剑雨里很不起眼。

当初陈长生从周园里剑池里带出万余把剑时，也没有注意过这把剑。

后来国教决定把这些剑归还当年的那些宗派山门，离宫派出了很多位资历极老、见识极博的教士负责为这些剑登录名册，但依然没有人知道这把剑的来历，不过因为这把剑太不起眼，所以也没有太过在意。

不知来历，自然不知道该送回何处，这把剑就这样留在了陈长生的身边。在随后的那些战斗里，这把剑就像别的同伴一样，顺应他的心意，成为剑阵里的一部分，成为剑雨里的一滴。

依然还是那样的不起眼。

直到今天，商行舟握住了这把剑。

被天树枝叶遮蔽天光的崖间一片阴暗，忽然间明亮了起来，仿佛多出了一轮太阳。

那把剑散发出无比刺眼的光芒。

这把剑是佛宗的禅剑。

剑名大日如来。

佛宗早已寂灭，无论道藏还是民间典籍上都没有任何记载。

谁还能识得这把剑？

当今大陆只有三个人知道这把剑的来历。

其中二人此时应该正在天凉郡北方的雪原上对峙。

只有商行舟在场。

他在满天剑雨里一眼便看到了这把剑，然后摘下了这把剑。

佛宗修的是心，禅剑定的就是心。

所谓大日如来，便是随心而至，是真正的心剑。

西宁一庙修也正是心意。

可以想象，这把剑落在商行舟的手里，会是怎样的可怕。

那位圣光天使感觉到了危险，发出一声低沉的雷鸣，想要震飞白帝的神魂，用全力应对。

一道青色的残影在天空里划过。

那是商行舟的道衣。

白帝的神魂渐渐散去。

一道金色的鲜血从圣光天使的胸口处飙射而出。

他没能避开商行舟的这一剑，身体被贯穿。

这一剑不知其所起，一往无回。

谁能避得开？

……

……

山崖间一片死寂。

圣光天使低头望向自己胸口处的洞，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金色的血液不停地淌落，带来很多异象。

被血水打湿的地面，忽然生出很多青草，草里有着圣洁的白花。

陈长生与徐有容没有太过喜悦，反而觉得身体有些寒冷。

他们看到了那一剑。

这一剑太可怕了。

或者说商行舟太可怕了。

他的剑完全随心意而行，真正的做到了羚羊挂角、天意难测。

这样的剑谁能避得开？

陈长生就算与徐有容双剑合壁，面对着这样的剑，也只能受死。

他们感到了寒意，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推论，更是因为这时候商行舟望向了陈长生。

是的，商行舟没有再理会那位圣光天使，看都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提着那把大日如来剑，静静地看着陈长生。

谁都不知道他这时候在想什么，他准备做什么。

但可以确定的是，在商行舟看来，被自己重伤的那位圣光天使已经没有任何威胁。

那么放眼红河两岸，谁是他最想除掉的威胁？

过去数年发生的那些事情，早已经证明。

宽阔的红河上生出无数浪花。

白帝没有过来，但他收回了望向西方天空的视线，深深地看了一眼对岸。

他的眼眸一片白色，看着有些煞人，像极了最寒冷、最暴烈的风雪。

商行舟不再看陈长生，回望过去。

隔着滔滔河水，当今大陆最强大的两位圣人就这样对视着。

一时间，浊浪排空，阴风怒号，风云大动。

局势的变化太过突然。

前一刻，商行舟与白帝联手杀死了一位圣光天使，重伤了另外一位。

下一刻，他们便开始对峙。

只是因为商行舟看了陈长生一眼？

还是因为有些更深层的原因？

陈长生想不明白，也没有继续去想。

那位圣光天使虽然被商行舟一剑贯穿，身受重伤，但并没有完全失去战斗力。

如果让他活着离开，将来人族北伐魔族时，必然会遇到一位很可怕的对手。

或者商行舟的剑下一刻便会贯穿他的胸膛，他也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然而，徐有容拉住了他的衣袖。

圣光天使挥动羽翼，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北方而去。

陈长生知道自己来不及了。

商行舟与白帝依然对峙着。

场间唯一能够追上圣光天使的便是徐有容。

圣光天使已经受了太重的伤，应该不是她的对手。

问题在于，她如果离开，陈长生怎么办？

就算双剑合壁，他们也不见得是商行舟的对手，但总比各自为战强太多。

陈长生望向徐有容，说道：“白帝不会让我死。”

徐有容说道：“我也不会。”

商行舟看着对岸的白帝，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容，然后说了一句话。

“朱砂，杀了他。”

听到这句话，白帝神情微变。

陈长生很吃惊。

一位黑衣少女从天树洞里走了出来。

那道把她与整座山崖相连的铁链，不知何时已经被解开了。

陈长生这才明白为何先前会觉得这片山崖有些眼熟。

他望向徐有容。

徐有容笑了笑。

于是他明白了更多的事情。

为何先前被圣光天使逼入绝境的时候，她还如此平静。

为何先前她对他说，至少应该把计划告诉某个人。

然后他明白了现在的情形。

商行舟布置这个局，就是想要杀死那两位圣光天使。

白帝出于某些原因不想最后这位圣光天使也被杀死。

当然，他也不想陈长生死。

于是商行舟与白帝从同伴忽然变成了对手。

但白帝没有想到，商行舟已经为那位圣光天使安排了最后的送行者。

至于……商行舟究竟想不想杀死他。

这个问题不想也罢。

小黑龙望向陈长生。

虽然是商行舟解救了她，但她依然只会听陈长生的话。

因为她是他的守护者。

商行舟没有说话，显得很平静。

因为他很了解自己的学生，知道在这种时候陈长生会怎么选择。

陈长生没有犹豫，说道：“去吧。”

狂风呼啸，青叶乱飞，黑衣少女的踪影消失了。

高远的云层上，那位重伤的圣光天使绕过了那道被昊天镜切开的裂缝，转折向北飞去。

忽然，他看到了一座连绵十余里的黑色山脉。

仿佛落星山脉忽然从地面来到了天空里。

第1037章 死后的温暖

在无比遥远的南方海洋深处，一道流光忽然停下，圣光天使现出身形。

他的身体被大日如来剑贯穿，受了极重的伤，即使是神血也无法修复。

他必须尽快回到雪老城，接受祭台的供养。

但北方的天空里出现一道黑色的山脉，挡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随后无论他选择什么方向，始终都无法绕过那道黑色的山脉。

那道山脉是可以移动的，那是一只玄霜巨龙。

即便是在圣光大陆甚至传说里的史前光明世界里，玄霜巨龙都是最高贵、最罕见的生物。

但这只玄霜巨龙尚未成年，若是平时，圣光天使或者会警惕，然而绝不会不战而退。

问题在于他现在的伤势太重，只能靠着洁白的羽翼维持着速度，确保不会被对方追上，却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过了这么长时间，他的伤势逐渐恶化，终于还是到了必须要决一死战的时刻。

太阳照耀着如镜般的海面，水雾渐生，有些闷热。

圣光天使转身望向天边。

一道黑线高速而至，骤然停止。

如风暴般的龙吟里，黑衣少女踏空而至。

神族与龙族的语言极为接近，圣光天使能够听懂她的意思。

“我确实伤的很重，但是我依然有杀死你的力量。”

圣光天使的脸色异常苍白，仿佛透明一般，神情却非常肃穆。

他用那种复杂的语言低沉说道：“在这远离大陆的海洋深处，相信没有谁能够帮到你。”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试图穿过雪岭回到魔域，在大陆的腹部飞行过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有几次成功地避开了小黑龙的拦截，但在最后的关头，他选择了放弃，因为他感觉到在路线的前方，有些极强大的气息在等着自己。

那些气息有的像太阳，有的像古井，有的就是一把刀。

很明显，那些人族强者在大陆各处等着斩杀他。

圣光天使不敢冒险，离开大陆，向着最遥远的南海深处而来。

所谓的决一死战，其实也就是死里求存。

那个道人与那个白衣少女还要在白帝城里处理一些更重要的事，比如那个年轻人的生死。

只要他能够把这只玄霜巨龙杀死，那么这片大陆上再没有谁能够跟上他的速度。

到时候他只要提前选择好路线，避开大陆各处的那些人族强者，极有可能回到雪老城。

带着神圣意味的吟诵声，从圣光天使薄薄的嘴唇里如流水一般淌出。

他的神情变得更加肃穆，庄严至极，无比虔诚。

他的气息也变得强大了很多。

他把所有的希望与荣耀，都寄托在随后的这场战斗里。

……

……

小黑龙的神情很不严肃，连认真都算不上。

看着气息不停变强的圣光天使，她根本没有如临大敌的感觉，反而像在看着一个白痴表演。

她忽然想到很多很多年以前父亲曾经对她说过的一些话。

“那些天使啊，因为骄傲，所以愚蠢，最好杀了。”

是的，父亲。

这些天使果然像您说的那样笨。

小黑龙有些感伤。

在碧空与海水之间，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忽然，海水动了起来，不停翻滚，如同沸腾一般。

数十个或大或小的岛屿，从海水里缓缓升起。

那些岛屿上躺着或大或小、各种各样的……龙。

这里便是龙岛，这个世界所有的龙都生活在这里。

这时候太阳当空，正是它们晒太阳的时候。

数十道龙吟此起彼伏地响起，或者威严，或者暴烈，或者轻佻。

数十道如山脉般的龙躯，横亘在天空里，遮住了所有的阳光。

数十道或者恐怖强大或者还很弱小的龙息，落在了圣光天使的身上。

圣光天使沉默了片刻，放下了手里的光矛。

在海水里，他向着最黑暗的深处沉去。

他睁着眼睛，看着海面上的阳光。

他并不觉得寒冷与恐惧，反而觉得有些温暖。

……

……

南海的海水之所以是温暖的，是因为那里很少有云，阳光极烈。

红河的水之所以也不寒冷，则是因为天树地底的荒火顺着岩缝泄漏出来了少许。

今天散溢出来的荒火尤其多，河水更加温暖，红藻们欢欣鼓舞地生长着，没用多长时间，便把河水染的更红。

如果是平时，以红藻为食的于京应该正在开心地进食，不时用阔平的巨尾拍打河面，形成壮观的景象。

但拥有相当程度智识的它们，今天早就已经潜入了最深的河底，根本不敢冒头。

河水是那样的平静，看上去就像是一条红色的缎面。

两岸已经空无一人。

白帝城里则是一片嘈杂。

尤其是西城那座与相族庄园隔涧而邻的院落四周，更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大院里的屋宅已经完全垮塌，到处都能看到废砖断梁，蒙着黄沙，看着就像是已经废弃了数十年。

离宫大阵已经被破，那位圣光天使已经横死，但院落四周的教士们没有离开。

凌海之王等国教巨头，哪怕身受重伤，也依然守在院门前。

唐三十六脸色苍白，要靠那位卖脂粉的小姑娘扶着才能站住。

他们没有离开，是因为魔君还在里面。

但他们也无法进去，因为现在整个大院，都已经被红河妖卫包围了。

小德与士族族长及十余名妖族大强者站在院门前。

双方就这样沉默地对峙着。

后方忽然传来一些声音。

国教教士们如潮水一般分开。

陈长生与徐有容走了过来。

数百道剑破空而起，在天空里组成了剑阵。

小德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看着陈长生说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请见谅。”

……

……

天守阁四周的草甸，在河水的滋润上保持着青嫩的颜色。

街上的青石板被刚才的那片云雾润的有些湿，泛着油般的光。

白帝望着远处那座大院前的动静，看着天空里如雨般的群剑，眼里生出一抹欣赏的神情。

陈长生的剑道要比传闻里说的更加强大。

商行舟走到他的身边，说道：“我想杀的人，没有人能阻止，你也不行。”

他说的不是陈长生，而是魔君。

杀死那两个圣光天使，对他来说，只是最基础的目标。

如果能够把魔君也杀死，那么人族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就连最后那位圣光天使，白帝都想给他留一条活路，更不用说魔君。

所以他向商行舟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死后，人族会是你哪个学生的？”

第1038章 白帝城中云出门【上】

这句话的重点并不在于后半段，而是前面三个字。

白帝没兴趣用陈长生与余人来挑弄商行舟的情绪。

他很坦诚或者说赤裸的，向商行舟表明了自己的底线。

如果商行舟坚持要魔君去死，那么商行舟今天便可能重伤，甚至死去。

那么这才会涉及到人族会交到他哪个学生手里的问题。

为何白帝有这样的信心说出这样的话？

商行舟明白，一切都源自于始终没有被他们提及的牧夫人。

她一直都站在云端，并没有离开远去的意思。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被背叛的白帝都不可能原谅牧夫人。

但商行舟知道，白帝随时可以改变自己的态度，哪怕那会让他自己很恶心。

“有的人活着，有的人会死去。”

商行舟看着白帝的眼睛说道。

青石碎裂，街上生出一道气浪，震垮了一排黑色的屋檐。

无数道视线望了过去，看见了商行舟，却没有看到白帝的身影。

白帝来到了云端。

他与牧夫人静静对立。

“你和商谈完了？”

牧夫人就像在问一件很寻常的小事。

白帝回答的也很随意，说道：“魔君会活着。”

牧夫人望向西方说道：“有时候我也会想，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开始的。”

“或者正是因为你总喜欢望着家乡？一切都源自自己的选择，比如三年前你的那个选择。”

白帝说道：“我没想到夫妻一场，你居然真想置我于死地。”

牧夫人神情漠然说道：“我这一生从未见过像你这般虚伪的人，到了这时候，还要说这些话。”

白帝微笑说道：“难道不是你用海潮之力封住了我的陵宫？”

牧夫人转身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难道闭死关不是你自己的选择？”

白帝没有接这句话，问道：“你何时确认我还活着？”

牧夫人说道：“那天夜里老相去了落星山脉，回来时说感知到了你的意志。”

白帝说道：“难道这不是你要求他这么做的吗？”

牧夫人说道：“这是落衡的亲事，就算是我要求他，他也敢不听你的命令便应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白帝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他应该是两年前就已经暗中投靠了你。”

牧夫人微嘲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应该是你三年前安排他做的事情。”

无数年前，整个大陆都以为白帝与牧夫人恩爱至极，是举世称羡的圣人夫妻。

谁能想到，他们之间原来从无信任，所谓尔虞我诈，只是家常。

白帝问道：“你为何会对他生疑？”

牧夫人嘲弄说道：“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是你的忠犬，是你的狂热信徒。”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刚才皇城前如山般倒塌的那道身影，白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如果在旁人看来，这或者是追悔，或者是感伤，或者是自责。

但在牧夫人看来，这就是无耻且令人恶心的惺惺作态。

“在我面前你何必再做出这副姿态。两百年来，你一直想着要杀死这个威信最高、资历最老的长老，想要除掉他所在的相族，只不过因为他和他的族人太过忠耿，你竟是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与理由，今次好不容易利用他的忠诚可以方便地泼几盆污水，你当然会赶紧杀了他。”

牧夫人脸上的嘲弄神情越来越浓，说道：“说起来你与商行舟这对老友真的很像，真是虚伪到了极点。他想杀死自己的学生，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所以才想借我的手，而你也同样如此。”

白帝神情不变，说道：“既然你知道我还活着，为何不阻止我出来？”

“如果你想出来，自然就能出来，如果你不想出来，那就说明你想看戏。”

牧夫人面无表情说道：“夫妻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你始终不肯出来，就是默允我的计划，你想看着我与黑袍做这些事，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会阻止我对陈长生动手。”

那夜曾经让陈长生警惕却又百思不解的力量，现在看来当然就是来自白帝。

也只有白帝才能在不出面的情况下，直接让整个妖族的倾向一夜改变。

牧夫人不需要白帝回答这个问题，自己很快便推出了结果。

“想来是你知道了商行舟随时可以出现。”

白帝说道：“不错，我终究还是低估了老友的魄力与手段，没想到他居然会请徐有容帮忙。”

“没有谁愿意在台上品生品死，你却在台下品茶。”

牧夫人看着他冷笑说道：“我不想让你继续看戏，商行舟也不想，谁都想让你上台唱一出。”

白帝说道：“我也低估了陈长生的决心与毅力。”

牧夫人想着那些夜晚在皇城与落星山脉之间来回的身影，摇了摇头。

她也没有想到，陈长生居然有能力而且有如此令人敬畏的耐心，用手里的剑阵生生磨破了那座禁制。

从那一刻开始，白帝再无法扮演一位凄苦的、与世隔绝的被囚君王。

所有矛盾在那一刻爆发，所有的故事有了开端，戏台之上所有角色都粉墨登场。

这便是见众生。

牧夫人看着他嘲讽说道：“虽然你最终被那对师徒像个小丑一样逼了出来，但我不会同情你。”

白帝平静说道：“我不需要同情。”

“那他呢？”

牧夫人用手轻抚小腹，看着白帝说道：“你的儿子需要被同情吗？”

还没有来得及见到天地、见到众生的小生命，如果需要被同情，只能是无法见到这些。

也就是说夭折。

白帝的视线落在牧夫人的小腹上。

牧夫人的小腹很平。

“我白帝一族血脉传承不易，胎儿需孕足五年，子息可谓艰难。”

白帝看着她平静说道：“但我们已经有了落落。”

牧夫人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她终究只是个女儿。”

“这就是你最大的错误，因为我从来都不觉女儿与儿子有什么区别，自然没有想过再要一个儿子。我始终都不明白，你们大西洲人在这方面的看法到底是怎么来的。”

白帝的神情越来越嘲弄，言语越来越刻薄。

“因为女儿要嫁人，不能养老，或者是因为女生外向？可我看你嫁到我白帝城这么多年，一直都还想着娘家，从来都没有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家人，既然如此，你在担心什么呢？”

第1039章 白帝城中云出门【下】

听完这话，牧夫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白帝的话再如何刻薄、嘲弄，让她很不悦，但细想来，确实无法作答。

这个事实让她想起了这些年来的诸多事实。

忽然间，她觉得这些年，这些事都有些荒唐。

西海上孤帆远影，故国哪堪回首。

只是，从很多年前开始，她就习惯了那样思考问题，那样做事。

真的已经很多年了。

她感慨说道：“这些话，你已经忍了很多年了吧。”

白帝想了想，说道：“还好，因为以前你表现的并不明显，而我们的女儿才十几岁。”

“原来是这样呀。”

牧夫人的眼里生出一抹寂寥的情绪。

还有很多话没有说，虽然来得及说，但再说也没有太大意义。

心安处便是家乡，为何始终无法心安？为何她刚才没有离开，而是要等着与白帝说这番话？

无数的云，向着天空里那件蓝色的宫裙涌去。

在很短的时间里，便形成了一道极厚的云海，白涛生灭。

仿佛世间所有的云，都来到了白帝城的上空。

这里说的所有，是真正的所有。

有落星山脉雪峰上的那些寒云，有西海上的那些雨云。

还有山溪间的雾气、雪原上的冰絮，甚至就连极遥远的东方云墓里，都有些云向着这方飘来。

云海变得越来越厚，越来越广，覆盖了百余里方圆的天空。

云本来是白色的，但当数量太多之后，光线无法穿透之后，便变成了灰色，直至黑色。

从地面望过去，天空里的云海变成了一片墨海。

太阳被遮在了云层的那一边，云下的世界变得越来越阴暗，直至再也无法看清什么。

黑夜提前到来。

白帝城里到处都是惊恐的喊叫声。

妖族民众们再次四处逃散，或者怔怔地站在街上，望着天上如墨般的云海。

陈长生与徐有容对视一眼，抬头望向天空。

唐三十六望向天空。

小德与士族族长等大妖也望向了天空。

这场圣人之间的战斗，就这样开始了吗？

在那道青石碎裂的街道上，商行舟也在看着天空，神情淡漠，不知道在想什么。

咔嚓一声响！

一道如天树般粗细的巨大闪电，撕裂了云海，照亮了整个世界，然后在半空里消失。

如墨般的云海，在那一瞬间，有数里方圆被涂的极白。

接着有无数道闪电亮起，大多数未能破开云层便湮灭，偶尔有些破开云层，也无法落到地面上。

这些闪电应该来自上方，居然能够撕裂十余里深的云层，其威力可想而知。

巨大的雷声轰鸣而至，带来无数场飓风，呼啸着在城里开始肆虐。

红河禁制生出感应，自然激发，形成无比巨大的青光罩，把皇城、天守阁以及整个上城的建筑都护在了其间，却依然无法阻止那些飓风刮倒下城的简陋民居，不知多少民众被砖石砸的头破血流。

在那些闪电的撕扯下，云海里生出无数巨涛，不时向着下方吐出如火舌般的云絮，画面异常壮观。

那些雷电偶尔照亮云下的世界，却无法带来真正的温度。

被极厚的云层隔绝在外的太阳，无法向着大地播洒温暖，白帝城的温度急剧下降。

云层里的那些湿气，根本来不及凝结成水珠，直接变成了雪花，然后落了下来。

那些被闪电撕裂出的云絮，就像是被吹散的蒲公英般，不停地喷洒着数量难以想象的雪片。

这是一场极其罕见的暴雪。

因为恐惧而避走，或者躲回家里的民众，都已经走了。

现在还留在街上的人，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

他们站在鹅毛大雪里，抬头看着天空。

只可惜他们的视线可以穿透暴雪，却无法穿透厚厚的云层，看到这时候到底在发生什么。

哗的一声轻响，陈长生撑开了黄纸伞。

唐三十六正准备走进去，却发现他走到了徐有容的身边。

买脂粉的小姑娘喊了声少爷，把伞举到了他的头顶。

桉琳正在替凌海之王等人疗伤，不时抬头看一眼天。

院落四周很安静。

白帝城里也很安静。

只有那道云海不停地翻滚着，撕裂着，向着大地喷散出雪片。

整个世界在黑与白之间不停地变化，却没有一瞬间变成灰色。

天空与大地仿佛合在了一处。

一道极粗的闪电落在遥远的西方。

一座不知名的山丘被轰平了峰顶。

那条院落外的山涧被冻住，再没有水声。

雷鸣不停，雪亦不止。

……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云海深处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然后向着两边而去。

阳光从那道裂缝里洒落，然后变得越来越广，重新笼罩了白帝城。

云海渐渐崩散，落下无数夹着雪花的云絮。

那些寒冷的云沉降到皇城、天守阁的地面上，顺着天梯向下方流泻而去，看着就像是道瀑布。

云瀑来到下城，顺着城门而出，最终进入红河，不留半点痕迹。

无论是碧蓝的天空还是白帝城里，都没有任何痕迹。

一丝云都没有。

皇城最高处的石殿里。

落落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残雪，小脸上都是泪水。

白帝回到了那条街上。

他望向天空。

那里已经没有云。

但还有雪在落下。

那些雪仿佛来自虚无。

一切都是那般虚无。

商行舟走到他的身边，说道：“我们是多少年的朋友了？”

白帝说道：“几百年了。”

商行舟接着说道：“当初你选择她的时候，你的父亲反对，我反对，大臣也都反对。”

白帝自嘲一笑，说道：“今天金玉律还在说这件事情。”

商行舟望向他，问道：“那么现在你怎么想的呢？”

“你是说我会不会后悔？”

白帝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那是你们人族与魔族才会有的无聊想法。”

如果真是很无聊的想法，何至于要沉默这么长时间，要想这么久？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下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这便是绝别。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矣。

更何况是绝别。

只不过，一切真的至此而绝吗？

那些消散的云，这些还在落的雪，都是她，寒冷湿绵的令人有些恼火。

白帝忽然低头开始咳嗽。

第1040章 帝心皆风雪

咳嗽有很多原因，最常见的就是病。

寒气伤肺，最是缠绵，即便是神圣领域强者，也会觉得很麻烦。

商行舟并不知道，在随后的岁月里，白帝会一直这样咳着，咳很多年。

但他知道白帝受了不轻的伤，就像他自己一样。

无论是那两位圣光天使还是牧夫人，都是极强的对手。

他与白帝是当世最强者，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这时候他本可以选择做些什么，没有做就是因为这个道理，也因为他知道陈长生以及徐有容都不会支持自己——他与白帝的意志可以随着时局的变化而不停改变，那对年轻的男女不会。

他对白帝说道：“但终究还是到了今天。”

“她天赋高、血统好，有能力、极聪慧，而且美丽，与我结合，可以生出最优秀的后代。”

白帝说道：“为此我可以忍受很多事情，包括她的野心，只不过我没有想到她的野心竟如此之大。”

商行舟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牧夫人只是想为大西洲谋图一些利益，白帝只会保持沉默，但她最近的举动已经涉及到了妖族的存亡大事。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她瞧不起我，她总觉得我是一个不懂艺术的妖怪。”

白帝淡然说道：“这些都无所谓，我依然可以忍她，但是我不可能像别样红那么忍。最重要的是，落落是我挑选的下一代白帝，你也应该很清楚她的血脉多么纯正，多么强大，就因为大西洲的想法便要远嫁雪老城？她真是疯了。”

商行舟说道：“整件事情里我最不理解你的也是这点，她的腹中也是你的后代。”

白帝神情漠然说道：“子女这种事物，向来不在于多而在于精，像落落这般优秀的孩子一个也就够了，再多生些废物出来又有什么用？自古以来我族人数极少，便是这个道理，不是谁都像你那位皇帝陛下一样，生那么多儿子出来，再让他们自相残杀，看谁能活到最后，便能继承大宝。这算什么？养蛊？你们人族有时候真是不知所谓。”

这句话里的皇帝陛下，指的自然是伟大的太宗皇帝。

商行舟说道：“既然如此，何必做这些？”

“当年在寒山北的雪原里，你借我之手重伤魔君，也拖了我五年时间。”

白帝看着商行舟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这五年时间，足够你做太多事情，你居然真的从天海的手里夺回了人族大权……我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如果雪老城覆灭，你一统天下，到时候我族又该如何自处？所以我只能争取拖延一下你们的步伐。”

商行舟平静说道：“我不是太宗皇帝陛下，我没有逆天改命的能力，你们都高估我了。”

白帝说道：“你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你有多么可怕，更何况，你还教出来了两个好学生。”

商行舟没有接话，说道：“所以你设计了这一个局？”

这还是他先前说的那句话。

何必做这些呢？

这些指是的所有事情。

这是白帝的城市。

这座城市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必须经过他的同意，或者默许，甚至是暗中推动。

无论是牧夫人做的那些事情，还是相族族长做的事情，无论是好事还是恶事。

比如天选大典，比如陈长生曾经面临的那些凶险，比如这个局，比如别样红与无穷碧的死亡，比如最重要的那件事。

白帝不会同意把落落嫁到雪老城，并不意味着最开始的时候，他没有想过与魔族结盟。

“你以自己的女儿为筹码让两边斗着，你却在一旁观战，无论哪个结局，最后出来登高一呼，那便是圆满。”

商行舟说道：“像我们这些活了太久的人，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问题，计谋自然不会有太多漏洞，只不过你没有想到，陈长生会到的如此早，改变了整个局势的走向，而且如此执着地要把你从那座山里挖出来。”

白帝说道：“我说过，你教出了两个好学生，而且你也到了。”

商行舟说道：“如此大事，我怎能不亲自到场。”

白帝知道他说的大事并不仅仅是妖族有意与雪老城结盟，更在于那两位圣光天使。

对他和商行舟这样处于大陆最巅峰的人物来说，真正的大事，只能是世外之事。

他们都是要行大道的人，他们的道是这边的道。

用王之策的话来说，位置是相对的，那么立场自然是先天注定的。

魔族的所为，已经触到了他们的底线。

“应该与魔君没有关系。”

白帝说道：“只有她和黑袍这种疯子，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商行舟说道：“女人都是疯子，所以不能让她们站得太高。”

很多年前，他反对白帝与牧夫人的亲事，便是基于这个考虑。

同样，他对天海圣后也持同样的想法。

“所以我想不到，你居然愿意请徐有容帮忙。”

白帝说道：“她也是女人，而且是你学生的未婚妻。”

商行舟说道：“想要击败你，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不错，我终究还是败给了你们师徒。”

白帝说道：“这让我越发觉得那句话有道理。”

这指的自然便是现在整个大陆都在流传的那句话。

西宁一庙治天下。

这句话里的治字，可以理解为治理，也可以理解为治服。

商行舟与他的两个学生如果齐心同力，可治各种不服。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句话是你闭关之前说的。”

“不错。”

“你从来都不会认输。”

商行舟平静说道：“那当我灭掉魔族之后，你准备怎么面对我？”

“以前我确实很担心，但现在稍微好了些，因为在你再次来白帝城之前，首先你要战胜你的那位好学生。”

白帝说道：“我发现你那位学生比我想象的更加出色，你要做到这点，真的很难。”

就像商行舟说的那样，像他们这种在岁月里沉浸太长时间的大人物，只要去算，便无遗策。

落落会成为下一代的白帝，那么只要陈长生在位一天，无论人族如何势盛，妖族都可以保证安全。

牧夫人曾经对落落说过，这种师徒关系并不牢固，除非陈长生愿意娶落落，才可安心。

白帝不这样认为，他非常肯定，陈长生正因为不能娶落落，反而会对她越好。

这不是求不得，而是歉意以及被崇拜、被爱者的喜悦融合在一起的无比强烈的保护欲。

当然，所有这些谋划成立的前提是，陈长生不会被商行舟杀死，也不能失势。

“你就这么看好我那个不成器的学生？”

这是对话至今，商行舟第一次承认陈长生是自己的学生。

“其实一切都源自于你对他的态度。”

白帝看着他平静说道：“如果你不是这么看重他，这个世界最初又怎会如此看重他？”

商行舟说道：“如果这种看重并不是你们所以为的意思呢？”

白帝说道：“那就到时候再说，而且将来如果有人愿意承诺给我更多，我当然可以改变主意。”

商行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青石街。

陈长生一直看着这边。

他看着商行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没有出声。

当年在天书陵的神道上，他背着天海圣后的遗体向下走，商行舟向上走，错身而过，不发一言，不看一眼。

他当时没有说什么，此后也没有说起此事，但其实心情有些难以承受。

今天商行舟曾经看了他两眼，但他的心情依然如此。

商行舟看他的眼神与看陌生人并无区别。

有两只手先后落在了陈长生的肩上。

不是负担，而是安慰。

陈长生看着唐三十六笑了笑，然后转身望向徐有容，说道：“我没事。”

……

……

寒冬时节的雪原，冷的如同深渊，魔兽呵出来的气，很快便被冻成了冰晶。

风很烈，但没有一丝暖意。

黑袍静静看着西方，忽然说道：“败了。”

听到这句话，不远处那只极其高大的倒山獠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吼。不是因为倒山獠听懂了他的话，知道魔族这几年来最重要的谋划就此破灭，而是因为坐在它头顶的魔帅很愤怒地拍断了它的一截硬角。

在黑袍与魔帅的身后还有十余名魔将，更远处还有数道被黑雾笼罩着、异常神秘的巨大身影。

魔族没有增援白帝城，基于几个原因。

黑袍相信圣光天使的强大战斗力，相信自己对京都局势的掌握，也是因为时间上来不及。

更重要的那个原因是一个人。

雪原里站着一位中年书生。

那个古往今来、天上地下最出名的书生。

王之策。

“没想到他居然连你都请动了，现在想来当年你能躲掉界姓小儿的杀心，还是计道人的他应该出了不少力。”

寒风拂动，露出黑袍有些隐隐发青的脸颊，他的声音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王之策叹道：“几百年的风雪，依然没有办法洗去你的恨意吗？”

……

……

第1041章 我见

界姓，是太宗皇帝当年在天凉郡时的旧名。

自天书碑降世，没有谁的历史地位能够超越这个男人。

因此在这片大陆上，无论生前还是身后，他始终享受着最高的荣耀，最多的尊重。

不管是人族还是妖族的民众，甚至就连雪老城里的那些恨他入骨的魔族王公们也不会直呼他的姓名。

但今天黑袍就这样喊了，而且在后面加上了小儿两个字。

谁都能够听得出来，他对太宗皇帝那种深入骨髓的恨意。

“如果时间能够让我们遗忘所有的过往，那我们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黑袍看着王之策嘲讽说道：“你曾经说过不问世事，还不是一样放不下。”

王之策说道：“既然你与异族人勾结，那么这就不是世间事，而是世外事。”

黑袍说道：“那又如何？”

王之策说道：“只要你愿意放弃这个疯狂的想法，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

黑袍微讽说道：“我见过你的无耻冷酷，难道还会被你骗一次？”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向风雪深处的那座大城走去。

魔帅与那些魔将也随之而去，被黑雾笼罩的数个巨大身影渐渐消散。

王之策看着黑袍的背影，情绪很是复杂。

……

……

魔君悄无声息离开了白帝城，整个过程都很平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这座城市里，想要杀魔君的人族强者很多，但没有人能动他，因为白帝很明确地颁下了一道旨意。

那道旨意与牧夫人的那道谕旨是一样的，每个字都完全相同。

远来是客。

谁都明白这是为什么。

世间万物，都需要相对平衡的状态。

要防止人族一家独大，便不能让魔族被削弱的太厉害。

长老会保持着沉默，妖廷官员保持着沉默，小德这样的妖族强者也保持着沉默，因为这是陛下的意志。只有金玉律像数百年前那样，与白帝发生了一场极其激烈的争执，然后被再次逐出皇城，只能去继续自己的躬耕生涯。

陈长生与唐三十六站在观景台，看着殿内。

天光极明，殿内极暗，看不清楚太具体的画面，只能看到那些大臣妖将还有长老们像潮水般黑压压地跪着。

唐三十六想着院落四周的那场血战，情绪有些糟糕，冷笑说道：“这就是你弱你有理？”

陈长生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没有过多长时间，朝会便结束了。

那些大臣妖将与长老们鱼贯而出，隔着远远的距离向陈长生恭敬行礼，然后散去，没有谁敢上前与他说话，即便是熊族族长与士族族长也是如此，与前些天夜里在道殿里的情形已经完全不同。

时隔数年，白帝终于回到了他的城市，根本不需要什么权谋与手段，整个妖族都会统一在他的意志之下。

更何况现在唯一可能威胁到白帝地位的相族族长已经暴亡，相族部落也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陈长生与唐三十六走进殿内。

殿内没有为陈长生安排座位，唐三十六也无法说什么不敬，因为白帝也没有坐。

“你爷爷身体如何？”

白帝对唐三十六问道。

不管有多少腹诽，唐三十六的应对很平静得体，无论礼仪还是风度都没有可挑剔的地方。

只是到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话。

“我都想不明白，他都老成这样了，怎么还喜欢搅风搅雨。”

这句话明着说的是唐老太爷，嘲讽的对象却是白帝。

白帝没有理会他，望向陈长生说了几句话。

那几句话的意思很简单，也都在想象之中。

不过是回顾了一下双方之间曾经亲密无间的良好关系，然后希望能够继续保持下去。

最后白帝说道：“在圣女峰上你与折袖杀了那个家伙，很好。”

说完这句话，谈话便告结束。

有内侍引着陈长生与唐三十六去落落的寝宫。

陈长生想着最后那句话，有些不明白。

唐三十六解释道：“他说的是白虎神将。那个家伙也是胆大心野，居然敢以白虎为号，如果两族不是盟友的关系，只怕早就被白帝杀了，白帝不方便动手，你替他杀了那人，他应该真的很高兴。”

来到最高处的石殿外，看到了栏边的那道身影，陈长生有些意外，但还是先去了石殿里。

唐三十六自然不会跟着，向栏边的那道倩影走去。

石殿并不简陋，圆形的窗与乌木的隔断，把空间切割成极富美感的画面。

落落站在这幅画里，就像盆中一枝冷俏的小白花。

她脸色苍白，神情凄楚，看着很是可怜。

不仅仅因为亲生母亲的无情以及死亡，或者是稍后的离别，还因为很多别的事情。

陈长生站在她身前，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落落低头，没有说话。

滴滴答答，那是泪水落在地面的声音。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露出一抹真挚的笑容，说道：“先生，不用了。”

如果陈长生说的不是要不要和我一起走，而是和我一起走，那么，她或者就随他走了。

前者是问句，是征求她的意见，后者是命令。

做学生的，怎么能违逆先生的意思呢？

可惜了。

她很自然地靠在了陈长生的怀里。

就像从前那样。

陈长生的手不知该落在何处。

看着那张小脸上的泪痕还有那抹灿烂的笑容还有最澄静的眼神，他想起了很多画面。

国教学院院墙上的斑驳雨痕、大榕树上能够看到的灿烂暮色，还有那片澄静的湖。

他的手落了下来。

只是与从前有了些不一样。

这一次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背上。

……

……

过了很长时间，陈长生都没有出来。

唐三十六忍不住再次望向身边。

徐有容没有理他，也没有回头望向殿里。

这里是皇城的最高处，比观景台还要高。

她在栏边能够把观景台看得清清楚。

她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一株梨树。

她也知道梨花带雨的画面是多么动人。

不久前她曾经亲眼看过。

那张清稚的小脸上满是泪珠，谁会不怜惜？

唐三十六忍不住了，说道：“你……”

徐有容面无表情说道：“闭嘴。”

唐三十六有些恼火，说道：“我……”

徐有容微微挑眉，说道：“我见犹怜，何况是他。”

第1042章 寒风烈，如美酒

……

……

三人向皇城外走去。

走过崩塌大半的鲸落台时，陈长生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听到这句话，联想着先前殿里的安静以及徐有容的反应，唐三十六很是震惊，下意识里准备逃走。

徐有容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想多了。”

陈长生也注意到了唐三十六的神情变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这场战争里有很多人死去，包括别样红与无穷碧还有那两位圣光天使。

陈长生无法忘怀的却是很多人根本想不起来的一个生命。

那就是牧夫人怀里的孩子。

在他看来，那个孩子是最无辜的牺牲者。

或者，是因为这很容易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徐有容明白他的疑问由何而来，解释道白帝一族需要怀胎五年才能生产。

陈长生怔住了，这才明白为何落落说与自己同龄，看着却是那般小。

原来她说的年龄是周岁。

皇城外，熊族族长、士族族长还有些妖族大人物们在等着他们。

在白帝的视线之外，他们很愿意向陈长生表达自己的善意，修复双方之间的关系。

只不过终究还是有所顾忌，没过多长时间，人们便散了，皇城前一片清冷。

陈长生回头看了眼高处如小黑点般的观景台，没有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这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在落星山脉破阵的那些夜晚里，他想了很多，已经隐约明白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当他用南溪斋剑阵破开禁制，那座山峰垮塌，白帝重现于世的时候，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看到白帝还活着，只是做确认，但他并不想看见对方，更不想与对方说话。

因为他有些恶心。

白帝没有死，也没有昏迷。

天选大典前那夜，相族族长来到落星山脉，自然感应到了他的真实意志。

牧夫人知道相族族长是假意投靠自己，也就是从那一夜开始，她开始怀疑白帝。但是她没有改变主意，依然进行着自己的计划，因为她太了解白帝，知道只要他能够置身事外，便会同意她的做法。

只不过没有谁能想到，陈长生会去了落星山脉，要把白帝救出来。

那些夜晚的破阵与救人，其实都是逼人。

逼人的不是富贵，而是坚定与执着。

最终，白帝被陈长生从那座山脉里逼了出来。

破阵的方法，商行舟通过徐有容、再通过小德告诉了他的。

见了众生，白帝便必须做出决断。

以此而论，他确实是败在了商行舟与陈长生师徒的手下。

唐三十六想着当时离宫大阵破灭的画面，想着从夜色里走出来的魔君以及天空里的圣光天使，心有余悸说道：“好在最后所有的阴谋都失败了，不然真不知道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陈长生没有说话，他并不同意唐三十六的看法。

“谁能说白帝真的败了？魔族少了两个圣光天使，人族同样少了两位神圣领域强者，商行舟受了不轻的伤，相族族长蒙冤被杀，相族就此覆灭，长老会被严重削弱，此后两百年整个妖域再没有谁能够威胁到他，而陈长生与落落之间的关系再也撕扯不开，将来她继位后，妖族再也不用担心来自人族的威胁，而得到了这么多好处，他只需要付出一个妻子的代价。”

徐有容微微一顿，说道：“还是他不喜欢的。”

唐三十六忽然觉得风越来越冷了。

然后他才发现已经走出了城门，来到了岸边的渡口。

轩辕破和唐家的人以及国教教士们在这里已经等了很长时间。

河面上呼啸而至的寒风，把人们的呼吸变成了道道霜柱，画面看着有些壮观。

那场暴雪过后，白帝城的温度始终没有起来。

风来自河面，实际上来自山那边的西海。

西风寒冷的如同冰刀，却把人们的脸吹的有些发红发热，就像是最烈的酒。

陈长生回首望向皇城，想着刚刚过去的这些天，想着这个故事里的人们，想着白帝与牧夫人。

“我们真的会变成这样的人吗？”

当年在国教学院的湖边，前些天在汶水城的河畔，他都问过这个问题。

以前唐三十六都会给出很明确的答案，但今天他沉默了。

陈长生想起别样红与无穷碧，又想起了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

“如果你的妻子对你极好，但性情极差，更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你会怎么做？”

那个问题是别样红提出来的。

轩辕破想着那些天，神情微黯。

徐有容静静看着他说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陈长生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我会劝你，阻止你继续行恶，一辈子守在你身边。”

唐三十六说道：“就像别样红那样？”

陈长生又想了想，摇头说道：“我做不到。”

徐有容说道：“我也不想要。”

唐三十六说道：“如果是你遇到这个问题？”

徐有容想了会儿，说道：“我会杀了他，再随他一道去死。”

这个答案尤其是这种随意的感觉，让正准备说话的轩辕破吓的不敢开口。

“不愧是圣后娘娘教出来的孩子。”

唐三十六很是感慨，然后话锋一转：“我觉得你们脑子都有问题。”

陈长生神情微异，问道：“你觉得应该怎样做？”

“你们都说我像苏离，我做事的风格当然也就是那一派。”

唐三十六说道：“能怎么办？什么都不办。一起做大恶人岂不快活？”

陈长生觉得这话好生不妥，正准备说些什么，远处却忽然传来了一阵热闹的礼乐声。

那乐声很是欢快，还能听着其间不时响起的爆竹，应该是谁家在办喜事。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牧夫人刚刚死去，在这种时候敢办喜事的人家，或者极愚蠢，或者极有背景。

今天办喜事的这户人家却不属于这两种。

之所以没有谁来阻止，是因为这户人家是在办婚事，而主婚人的身份有些特殊。

轩辕破对唐三十六说道：“主婚人本来请的是院长，现在由我代替。”

陈长生说道：“我赶时间离开。”

西荒道殿大主教以及几位红衣主教也前来告辞，准备去参加那场婚事。

看着这阵势，唐三十六越发不解，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轩辕破对他解释了这个故事。

今天成亲的双方，是前些天在皇城前观看天选大典的一对年轻男女。

那个年轻男子是下城松町的熊族苦力，那个年轻女子是上城的一位贵女。

按道理来说，身份地位差异极大的他们根本无法认识，更不用说成亲。

问题在于那天，观景台上陈长生与魔君一场恶战，鲸落台崩落了极大的一块岩石。

那个熊族苦力在最后关头，护住了那位贵女。

即便这样，他们还是会死去，就像当时广场上来不及逃走的那数百人一样。

好在陈长生群剑齐发，把那块巨岩切成了粉末，皇城前落了好美的一场雪。

没有人死去，感动很快便变成了喜爱，然后超越了很多事情，成就了今天的婚事。

“他们都说可能与提亲人也是我有关。”

轩辕破说道：“但我觉得女方家的态度很好，部落里的人们都想多了。”

唐三十六说道：“如果代表夫家去提亲的人不是你，女方家的态度能好吗？话说你怎么会管这事儿？”

轩辕破说道：“都是族人，而且胡记的牛肉包子真的很好吃，忘了说，新郎是胡记包子铺的帮工，那天如果不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把掌柜和大师傅扔了出来，以后可就吃不着这包子了。”

唐三十六笑着说道：“太夸张了，什么包子能这么好吃？”

陈长生没有笑，认真说道：“那个包子真的很好吃。”

松町胡记包子铺，离天树侍庙不远，离轩辕破的家自然也不远。

别样红最喜欢他家的包子，可惜的是，到死也没吃上一口热的。

气氛变得有些低沉。

唐三十六听陈长生说过别样红临死前的事情，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轩辕破与陈长生等人告别。

陈长生说道：“以后回国教学院了再聚吧。”

轩辕破点了点头，与主教们向着礼乐声起处走去。

看着那边不停飞溅的爆竹碎片，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是好事。”

“是的，世间还是有不少美好的事情。”

唐三十六说道：“既然如此，谁说我们就一定会成为白帝夫妇那样的人？”

徐有容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随着太阳光线的照射，气温终于升高了些。

西风渐暖，不再如先前那般冷烈。

一声鹤唳，白鹤离地而去。

残雪微颤，一位黑衣少女落在了岸边。

她不解问道：“为什么这么急着离开？”

因为陈长生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京都的信。

京都里有人要结婚了，请他回去参加婚礼，并且要他做主婚人。

白帝城里的这场婚事陈长生可以不参加，但京都里的那场他必须参加。

而且他知道无论自己愿不愿意，都逃不过这个差事。

就像当年那样，无论他愿不愿意，她还是一样上了他的床。

……

……

敢叫日月换新天

第八卷

第1043章 好人就该杀坏人

汪洋里有一条船。

这船离开白帝城已经有了很多天，之所以还没有抵达目的地，是因为船上的人始终还希望能收到好消息，然后折回。

到了现在，依然没有消息传来，船上的人终于放弃了。

看着渐渐出现在眼前的海岸线，牧酒诗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神情。

皇叔死了，姐姐那边应该也出了事情，她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皇兄，但是能够回家，终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二皇子看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心知自此之后，只怕数百年时间都无法再履中土。

便在这时，一道破空声响起，天上的流云受惊而散，船身微微摇晃，一个人出现在船首。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脸很圆很大，看着有些滑稽，或者说生得极为喜庆。

牧酒诗和二皇子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但他们知道，能够从茫茫海空里忽然出现的对方必然强大。

而且这位圆脸老人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那道超越了世俗范畴的神圣气息。

牧酒诗警惕地看着对方，问道：“你是谁？”

那位圆脸老人摸着脑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半晌后说道：“我好像姓曹。”

听着这个姓氏，牧酒诗与二皇子都非常吃惊。

当今大陆神圣领域强者的数量很少，只有一个人姓曹。

那就是曹云平。

曹云平是天机老人的外甥，也曾是八方风雨中人。

一百多年前，因为某个隐秘的原因，他曾经与苏离一战，然后战败。

那之后，他忽然决意放弃自己的修行功法，改为修行全新的功法。

这自然是极危险的事情，在谁看来，都极为不智。

但无论是天机老人还是天海圣后，都没有办法改变他的想法。

曹云平散去了全身功力，重新开始修行，而就在他眼看着将要成功的前一刻，体内的星辉忽然暴燃，虽然勉强活了下来，识海却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神智变得有些不清醒，换句话说，他成了一个弱智。

从那之后，八方风雨便少了一个人，再没有谁见过他的踪迹。

牧酒诗完全没有想到，此人居然会出现在自己的船上，而且明显一身修为尽复，甚至可能更胜当年。

“前辈……有何指教？”

曹云平听着这个问题，再次陷入了迷茫的精神状态里，开始拼命地回想，眉头皱的非常紧，非常用力，于是圆脸变得更加紧绷，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塞满新棉花的枕头。

但无论牧酒诗还是二皇子都不敢发笑。

曹云平可能真的变成了一个弱智，但他的境界实力还是这么可怕，那么这就意味着极度的危险。

曹平云终于想到了，眉头舒展开来，看着他们眉开眼笑说道：“我想起来了。”

牧酒诗小心翼翼问道：“前辈想起来了什么？”

曹云平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埋怨说道：“你们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呢？我已经等了你们好些天。”

牧酒诗忽然觉得有些不安，问道：“前辈等我们有何事？”

曹云平说道：“我答应了陈长生，要杀死你们。”

听到这句话，牧酒诗与二皇子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曹云平想起了些事，赶紧对二皇子说道：“别怕别怕，我记错了，没有你，只是这个小姑娘必须死。”

牧酒诗看了眼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强自稳定住情绪，问道：“前辈为何要杀我？这中间是不是有些误会？”

在她想来，陈长生必然是通过某些手段请动了这位隐世强者，又或者是用言语欺骗，那么她自然也可以想办法说服对方，或者给出足够多的利益，这中间的分别，只看这位隐世强者究竟是真的傻还是在装傻。

“我现在已经傻了，真的。所以我一直藏在山里，就是怕在外面随便出手，杀错了好人。”

曹云平很认真地解释道：“但你不是好人，因为你与魔族勾结，还杀了别样红的儿子，我认识别样红，他是好人。”

牧酒诗很紧张，神情却依旧淡然，说道：“前辈为何确定我不是好人？就因为陈长生这么对你说？”

“是的，我相信陈长生的话，因为他也是好人，秋山也相信他，秋山也是好人。”

曹云平对她耐心说道：“我们都是好人，你是坏人，所以我们要杀了你。”

……

……

白鹤离开岸边后，没有飞太远，便在群山间落了下来。

四位国教巨头还有三千护教骑兵在营地里等待着。

凌海之王对陈长生说道：“秋山家来了信，那位应该去了西海。”

陈长生怔了怔，问道：“确定？”

凌海之王回道：“是的。”

徐有容问道：“谁去了西海？”

“曹云平。”

陈长生说道：“前些天曾经在天上与他见过一面。”

徐有容知道他从庐陵王府来援白帝城的时候，曾经在途中被一位绝世强者找过麻烦，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就是曹云平。她知道曹云平是谁，也知道他与秋山君之间的关系，自然能猜到曹云平因何出现，带着歉意看了陈长生一眼。

陈长生说道：“没事，应该是相王让人传的话，与秋山家里无关。”

徐有容说道：“我听师兄说过，这位前辈是真的神智出了问题，难道不会影响他的判断？”

“确实有些受损，前辈现在的智力大概只是孩童水准，不过……他是个好人。”

陈长生感慨说道：“没想到那夜只是随口一说，前辈真的不辞辛苦去了西海。”

凌海之王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陈长生。

这是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着写十余个名字。

这是凌海之王等人到白帝城的第一夜便写好的。

牧夫人的名字在纸的最上方，这时候已经被画上了一道横线，代表着死亡。

陈长生从司源道人手里接过笔，蘸了些化开的朱砂，在第二行牧酒诗的名字上画了一道横线。

这份名单是一份死亡清单。

从汉秋城到汶水到奉阳县城到圣女峰再到白帝城，该死的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在牧酒诗的名字旁边是除苏的名字。

众人的视线落在这个名字上。

营地变得有些安静。

第1044章 春风送暖入屠苏

在那个名单上，除了牧夫人，便以除苏的境界实力最强。而且这个修行黄泉功法的怪物，遁法强大，行踪隐秘，手段变幻莫测，极其阴险狡诈，虽说在白帝城里，他被徐有容断臂重伤，依然极为难杀。

想来这个怪物现在已经藏进了莽莽群山之中，如何能够找到他？

“或者我能够猜到他会去哪里。”

唐家那位盲琴师忽然开口说话：“如果教宗大人不嫌弃，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

众人才想起来，这位盲琴师乃是长生宗前代大长老，而那个叫除苏的怪物则是前代长生宗宗主的一缕残魂所寄。

凌海之王望向陈长生，明显有些意动。

陈长生没有同意，因为盲琴师在那场与圣光天使的战斗里受了很重的伤，短时间里难以恢复，而且毕竟对方是唐家的供奉。

徐有容明白他的意思，说道：“还是我去吧。”

说到追杀除苏，毫无疑问她是最合适、甚至是唯一的选择。

她的道法与除苏的黄泉功法相生相克，而且可以凭借速度强行破掉除苏的遁法。

除了她之外，在场的任何人都不见得能追上除苏，就算追上，也不见得能够杀死对方，即便陈长生也没有把握。

陈长生还是没有同意，而且他的理由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接下来他会回京都，在那座城市里将会有更重要的事情、真正麻烦的问题等待着他。

在这种时候，徐有容不能离开他的身边。

凌海之王问道：“那怎么办？暂且把此事放一放？”

营地再次变得安静起来，气氛有些压抑。

“我来想办法。”

陈长生看了徐有容一眼，走向营外，徐有容会意，跟了上去。

凌海之王等人有些担心，望向唐三十六。

唐三十六摆了摆手，表明了自己不会参合此事的态度。

“我去看看。”

作为资历最浅的大主教，户三十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向营外走了过去。

来到山崖间一株松树下，陈长生与徐有容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户三十二跟在身后，但没有出言阻止。

如果不让这些大主教知道自己的方法，想来他们很难安心。

一阵清风拂动树枝，松针簌簌落下。

有些发黄的松针落在黄色斑杂的皮毛上，仿佛融为了一体，很难分辩出来。

那是一只像土狗般的生物，皮毛颜色很杂乱，看着有些令人恶心。

它的两只后脚似乎是断了，无力地拖在地上，看着有些可怜。

看着陈长生，它的眼睛里闪过兴奋的幽光，用前肢撑着身体，艰难而快速地爬动到他身前，不停地亲吻他的脚背。

徐有容歪着脑袋看着这幕画面，觉得好生有趣。

虽然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看到类似的画面，但每次看到这妖兽扮演奸臣模样，还是想要发笑。

户三十六并不觉得有趣，看着对方两只邪恶的小眼睛，便觉得身体有些发寒。

忽然，他想起来了这种妖兽的来历，脸色骤变，颤声说道：“这是土狲？”

是的，这就是在周园里生活了数百年的那只土狲。

也正是道藏典籍里记载过的最阴险、最无耻、最狡猾、最嗜血的那种妖兽。

即便是像倒山獠与犍兽这种在百兽榜上排在极前的巨大妖兽，也不愿意得罪土狲，甚至在战场上还要听从它的安排。

确认这个像烂皮黄狗般的生物就是传说中那个极可怕的妖兽，想着那些传闻里的血腥故事，户三十二觉得更加寒冷。

如果这只土狲不是被陈长生召唤出来的，而且表现的如此谦卑老实，他拼了命也要在第一时间杀死它。

土狲感受到了户三十二流露出来的敌意与一抹很淡的惧意。

远离真实世界已经如此多年，人类居然还能记得自己的凶名，这让它有些得意，然后迅速地警醒过来。

与那些心甘情愿在周园里平静度日的妖兽们不同，土狲一直念念不忘要回到曾经生活的世界里看看。

为此它曾经乞求过陈长生很多次，只是陈长生想着它的凶名与那些传闻里的恶行，自然不会答应。但今天陈长生既然把它从周园里召唤到了现实的世界里，那么自然说明情形有了变化，说不定它真有可能得偿所愿。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土狲自然不会犯错，眼神变得更加无辜，神态变得更加谦卑，身子也匍匐的更低了些，两只残废了的后肢微微地颤抖着，尾巴不停快速地拍打着地面，却又极小心地没有激起半点灰尘，真是要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户三十二依然警惕，不会被这种假相所骗，徐有容则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长生说道：“别装了，赶紧起来。”

听着这话，土狲赶紧站直了身体，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它那两只残废的后肢早就已经治好了。

只不过这些年在周园里，它还是习惯拖着两条后肢在草原里爬行，除了倒山獠与犍兽根本没有别的妖兽知道。

陈长生说道：“帮我去做一件事情。”

土狲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不停，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长生从怀里取出一枚丹药，喂进它的嘴里。

土狲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屁股坐到地上像个修行者般闭着眼睛开始打坐。

淡淡的雾气从它的口鼻处不停地溢出，原先还残存着的一些内伤，也被尽数修复完好。

这枚丹药不是朱砂丹，是用朱砂丹的废弃物料炼成，但里面还有一些陈长生的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土狲睁开眼睛，满怀感激地看着陈长生。

陈长生从户三十二手里接过除苏的画像，在土狲眼前打开，说道：“这个人。”

土狲看着画像上那个奇形怪状的家伙，心想世间居然有人比自己长的还难看，不禁有些好奇。

陈长生接着说道：“把他杀了。”

土狲顿时惊醒，低声呜咽了几声，用满怀血腥味的杀意，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户三十二这才知道陈长生准备怎么做。

按道理来说，土狲天生能够土遁，而且极为凶残阴险，用来追杀除苏，是最好的选择。

但除苏也是个真正的怪物，土狲也不见得能够杀死他。

“我有个想法。”

户三十二很清楚在自己说出这个建议之后，教宗大人对自己的评价或者会有所改变，甚至会开始警惕自己。

但作为最忠诚的下属，他必须把自己的建议说出来，而且不能有任何隐藏。

听完那个想法之后，陈长生看他的眼神果然变了。

就连土狲望向户三十二的眼光都变得不一样起来，似乎有引为同道的想法。

徐有容只是摇了摇头。

……

……

土狲离开了崖间，去往群山之中，去寻找它失去的世界以及除苏。

除了陈长生三人，没有谁知道这件事情，更没有谁知道土狲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在除苏的面前。

就在土狲离开之后不久，国教的大队伍也再次启程，向着京都而去。

谁都知道，陈长生回京是因为他收到了一封信。

但真的只是因为那封信吗？

当然不可能，因为年轻的皇帝陛下还在京都，商行舟也在京都。

最重要的是，离宫也在京都。

第1045章 旧时徐府

凌海之王、桉琳大主教等人知道，从三年前开始，京都便一直有人在与教宗通信。

无论教宗在雪岭、在汉秋城又或是在汶水时，那些信件都没有断过。

那个人在信中帮着谋划了很多事情，尤其是最近数月。

很多人都在猜测，写信的那个神秘人究竟是谁。

凌海之王曾经在想那个人会不会是天海胜雪，桉琳大主教则认为陈留王的可能性最大。

直到婚讯传遍整个大陆，陈长生准备回京主婚，人们才知道，原来写信的人是莫雨。

作为天海朝最有权势的女人，甚至是最有权势的人，很多人都不理解，为何在天海圣后驾崩之后，莫雨还能活着，而且还能光明正大地活在京都，甚至现在还要和那位成亲。

在很多人想来，这或者是因为她与陈长生之间的关系，让朝廷有所忌惮。

那年风雪满长街，莫雨与折袖在平安道上把周通凌迟的画面，直到今天依然没有人能忘记。

但陈长生决定回到京都，真的只是因为她写信要他回去主婚吗？

凌海之王等人并不这样认为。

他们看着陈长生的背影，都能感受到那道沉重的压力。

无形却有着无限重量的天空，仿佛这时候已经落在他的肩上。

还是那年，在那个满是风雪的深夜里，商行舟与陈长生在国教学院进行了一场谈话。

除了小黑龙，没有人知道那场谈话的具体内容，但随后发生的事情，让很多人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商行舟与陈长生师徒之间应该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陈长生离开京都，成为史上第一位被放逐的教宗。

随后发生了很多故事，从雪岭到汶水到圣女峰，再到白帝城。

直至面对着魔族与圣光大陆的威胁还有白帝的老谋深算，这对师徒终于联起手来，证明了那句西宁一庙治天下，双方之间的情势似乎有所缓和。

但在这个时候，陈长生决定回京都，那便意味着那份协议将会废止。

那么此行究竟会成为一趟破冰之旅，还是人族内战的开端？

……

……

隆冬将尽，春意未至，天地间依然一片寒冷。

无论城内城外，洛水都是静止的，冰面上覆着层厚厚的雪，看上去就像是一条极为宽大的衣带。

三千骑兵护送着国教的车队，从地平线的那头，进入了民众的视野。

凌海之王等国教巨头，坐在最前方的神辇里。

暗柳等离宫重宝，在灰暗的天空下散发着温暖而神圣的光线。

数万民众站在入城的官道两侧，欢迎着国教使团的归来。

民众们并不知道白帝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们知道魔族的阴谋被击破了，最令人担心的妖族背盟没有发生，而所有这些都是离宫的功劳。

在深冬时节很少见也很珍贵的瓜果鲜花，被扔到了那些国教骑兵的怀里。

更多的视线落在了后方那两座极其高大的神辇里。

那些视线里尽是热切、敬畏、崇拜甚至狂热的情绪。

听说教宗大人回来了。

圣女也回来了。

随着队伍缓慢前行，官道两侧的民众纷纷向前涌去，场面变得更加拥挤。

如果不是城门司的官兵严加格阻，只怕真的会生出乱子。

穿着青曜十三司祭服的安华，带着数千名最忠诚的国教信徒，对着那两座神辇跪了下来。

紧接着，更多的民众如潮水一般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场面很是壮观。

……

……

京都没有城墙，除了那些飞辇，能够看的更远的地方，便是城里那些很高的建筑。

过去的三年，天海承武一直住在城外的庄园里，很少进城，更很少进宫与陛下私自见面。作为天海家的家主，要在当前如此复杂的局势下，再如何谨慎都不为过。

今天则是例外，他包了与澄湖楼齐名的入松居，请了几位极引人瞩目的贵人一同登高望远。那几位贵人里有几位神将，更重要的是还有那位中山王。

看着远处如潮水般跪倒的数万民众，那几位神将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作为前摘星院院长陈观松的得意门生，他们极受商行舟的重用，这样的画面自然让他们很难堪。

但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法说。

那些民众拜的是教宗大人与圣女，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而且在南溪斋的合斋大典上，教宗当着相王的面，亲手杀死了白虎神将。

即便如此，朝廷又做了些什么？

天海承武看着人群最前方那个穿着青曜十三司祭服的女子，微微皱眉，问道：“这人是谁？”

除却与桉琳大主教之间的关系，安华是一位普通的教士。但现在她在京都尤其是大陆北方，已经变得非常有名。很快便有下属把她的来历报知了上来。

“一群愚夫痴妇！”天海承武沉声说道：“真是不知所为，这是在向朝廷示威吗？”

“示威？这就是民心所向，而这些都是你口中那个愚妇做出来的。”

中山王的脸色还是那么臭，就像世间所有人都欠他钱一样，又可能是因为他始终没法忘记当年被逼吃下去的那些粪便，但他现在说话的语气却要变得平和了很多。

天海承武明白他的意思，陈长生避世三年，居然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得到如此多的忠诚，拥有如此多的美誉，当然与离宫、尤其是以安华为首的那些狂信徒的传道有关。

他的视线离开安华落在后方那两座神辇上，不由微凝。

以他的境界实力，自然能够轻易地看出，那两座神辇上没有人。

……

……

三年后，陈长生回到了京都。

他没有回离宫，没有回国教学院，也没有去皇宫见师兄，而是直接去了一座府邸。

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到京都的时候，也是直接来的这里，没有去看离宫外的石柱与青藤，也没有去看天书陵，当时因为这样，还被这座府邸的女主人很是蔑视了一番。

这座府邸自然便是东御神将府。

徐府还像当年那样，充满了肃杀的感觉，治家如治兵，果然不是一句虚话。

所有的婢侍丫环都被逐到了远处，花厅里只有几个人。

陈长生坐在椅中，徐世绩夫人、那位花婆婆、霜儿站在厅里。

气氛很是尴尬，甚至就连隐藏在其间的紧张，都无法流动，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第1046章 她说

茶杯静静地搁在桌上，早就已经冷了。

陈长生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就像当年那样，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化。

但事实上，一切早就已经变了。

那个初入京都而被毁婚的少年道士已经成为了教宗陛下。

幸亏和当年一样，徐世绩不在，不然或者场面会更加尴尬。

珠帘轻碰，发出清脆的声音，徐有容从帘后走了出来。

回到神将府后，徐有容没有理他，把他留在了厅里，自己则是去洗漱了。

这显得非常随意，就像这时候随意披散在身后的黑发。

微湿的发间有几颗水珠，配上洁净无尘、如花般的容颜，看着很是动人。

陈长生很喜欢未婚妻的美丽，更喜欢她对自己的随意，想就这么一直看着，但这里毕竟是徐府，而且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站起身来，对徐有容说道：“那我先走了。”

徐有容有些意外，说道：“不吃饭了吗？”

这里是她的家，陈长生是她的未婚夫，她对双方都很随意，所以这句话问的很自然，直到察觉到了花厅里有些异样的气氛，她才想明白缘由，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那你走吧。”

“明天我来接你。”陈长生对她说道。

然后他转身对徐夫人告辞，也没有忘记向那位婆婆和霜儿点头致意。

无论礼数还是神态，他都没有任何可以被挑剔的地方。

这种平静，还是让徐夫人等人想起了数年前的那个画面。

这些年的时光，对他来说似乎没有什么改变。无论是当初的少年道士，还是现在的教宗陛下，他对待这个世界与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们，始终是这样平静而淡然。

走出神将府，沿着那条不起眼的小河向前走着，很快便来到那座简陋的石拱桥。

陈长生走到桥上，没有像数年前那样，回头望向那片大宅美院。

时隔三年，重新回到京都，他没有去离宫也没有去国教学院，而是第一时间来了徐府，不是因为他想要做什么，只是未婚妻要他陪自己回家，原因就是这么简单。

在这数年时间里，他曾经来徐府做过两次客，如果要说扬眉吐气，并没有，恍若隔世，也没有。

他和徐有容还很年轻，人生还很长，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要去很多地方。

过去的，与未来的这些相比，实在是太不重要。

那么，就让它过去吧，或者这本来就是过去存在的意义。

忽有雪花飘落。

陈长生撑开黄纸伞，消失在了人群里。

……

……

过去就让它过去，这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很简单的道理，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

比如徐世绩。

回到府里后，他听说了白天发生的事情，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就连瓷酒杯都没有摔一个。

因为徐有容这时候正在后院休息。

整座神将府安静的就像是座深山老岭。

这些年，徐世绩已经承认了现实，他的大周朝的地位完全来自于自己的女儿。

无论天海圣后在位还是现在，原来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这是很难接受的事情，但他只能接受。

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自己的女儿。

徐夫人也没有办法忘记过去的那些事情，情绪低落说道：“当年我哪能想到，他会成为教宗？”

徐世绩沉声说道：“那又如何？终究还不是我徐世绩的女婿！”

……

……

“看姑爷走时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实际上不知道心里多得意。”

在后院里，霜儿捧着一碗蓝龙虾肉站在徐有容身前，带着几分恼意说道。

徐有容轻声说道：“当年你在信里提过，他那时候就是这样。那时候他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霜儿想了想，说道：“那时候的他呀……太虚伪，或者说矫情？”

徐有容抬起头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霜儿紧张起来，赶紧说道：“小姐，我错了。”

徐有容问道：“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想着当年自己对陈长生的评价极为不堪，想着现在小姐与对方情意深重，她越来越紧张，声音微颤说道：“我没能看出姑爷的好来，还对他诸多议论。”

“你的眼光确实谈不上好，但当年又有几个人能看出他的好？”

徐有容忽然想到当初回到京都，自己夜访国教学院，却在他房里遇着莫雨的旧事。

再想着莫雨即将成亲，却要他回来做主婚人，她忍不住微微挑眉，心想这算是一个有眼光的人。

“他究竟好在哪里？”

徐有容轻声说道：“我就喜欢他无论遇着任何事情，哪怕是生死之间的大恐怖，都绝不郁郁，而且并不是放弃之后的放浪形骸，依然专注与执着，坚定且平静。”

霜儿听不懂，但能听出来小姐这句话里的真正喜欢，不由怔住了。

陈长生与徐有容的婚事到现在已成定数，但直到现在，她依然不认为小姐真的喜欢陈长生。

因为在她看来，小姐就像凤凰一样天生高贵且骄傲清冷，怎么会喜欢一个人呢？

这时有婢侍前来禀报，徐世绩来了。

院门开启，雪地上出现一道足迹。

二人相对而坐，桌上搁着两个名贵的茶杯。

一切都很客气，看着不像父女，更像是客人。

徐世绩看着自己的女儿，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最终，他也只能随意关心一下饮食起居便离开，只是离开前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忧心忡忡。

徐有容知道父亲想说什么，或者说他想让自己去对陈长生说些什么。

就像小时候，父亲想要进宫见圣后娘娘，便会做出这样的模样。

她不想听，因为她不准备去对陈长生说什么。

这也和小时候很像，她从来都不愿意和圣后娘娘说这些事情。

自从天凤血脉初醒，她开始修道之后，她就觉得这些事情很无聊，很烦。

今夜她又觉得很烦，于是她迎着夜雪爬到了屋顶，背着双手，开始观星。

夜空里有厚厚的阴云，自然看不到满天繁星，但无法隔绝她的神识。

她夜观星海，与天书碑拓文相印照，静悟体会，道心渐宁。

风雪微乱，黑衣少女落在徐有容的身边。

光线有些暗淡，她眉心的那颗朱砂痣却依然鲜艳夺目。

徐有容盯着那里看了两眼。

黑衣少女微恼说道：“有这么好奇吗？”

徐有容认真说道：“当然，小时候有一年去北新桥踏青，我真准备跳进井里去找你。”

黑衣少女冷笑说道：“那我怎么没见过你？而且你还活着。”

徐有容望向夜空里落下的雪，微笑说道：“娘娘救了我。”

……

……

第1047章 如何是好

在去南溪斋学习之前，徐有容已经在京都留下过很多有名的事迹。那时候她还很小，曾经跳进洛水里，说那里有个月亮，经常去离宫前面爬那些石柱，说要看星星，还有一次，她差点趁人不注意跳进了北新桥的那口废井里。

据说当她准备跳进北新桥那口废井里时，是圣后娘娘救了她。

那时候的徐有容还不到五岁。

京都的百姓对这些事情都很能倒背如流，在他们自己看来，徐有容就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她就是这座京都最受宠的女儿，所以当初青藤宴得知那份婚书后，这座城市才会对陈长生如此愤怒，国教学院受到了那么大的压力。

小黑龙想着天海圣后，下意识里生出怯意，片刻后才醒过神来，说道：“如此说来，你的人生还真是被她改变了。”

徐有容微微一笑，说道：“也许吧。”

……

……

有没有天海圣后，身具天凤血脉的徐有容都有可能达到今天的成就。

但谁都无法否认，那位曾经称霸大陆的女人确实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

莫雨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人物。

如果没有天海圣后，这位满门被抄斩的孤女怎么可能成为权倾朝野的莫大姑娘？

看着院门前悬挂着的十余盏散发着温暖光芒的桔灯，陈长生想着这些年的变化，不禁有些感慨。

从西宁镇来到京都已经多年，他与莫雨相识已久，今夜却是他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桔园。

他能够感觉到桔园里那道强大的阵法气息，也能感觉到隐藏在四周夜色里的那些监视者或者护卫。

很明显，哪怕是即将与那位王爷成婚，依然还有很多人不愿意莫雨重新回到京都，对她保持着强烈的警惕与敌意。

陈长生没有隐藏行踪的意思，举着黄纸伞走到了门前。

桔园的门开了，然后又关了，两声吱呀，数片落雪。

随着园门关闭，夜色里忽然生出很多骚动，十余道身影撞破风雪，向着京都各地疾掠而去。

教宗大人离开东御神将府后，去了桔园。

这个消息在很短的时间里传遍了整座京都，自然也传进了太平道两侧的那些王府里。

位置最差、府门看着最不起眼的一间王府里，娄阳王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不停地转着圈，书房的窗户大开着，雪片不时飞入，依然不能让那张胖乎乎的圆脸上的汗水少出一些。

他忽然停下脚步，望向一位妇人，苦着脸说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那妇人很是不解，说道：“王爷，这说明教宗大人对王妃的重视，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娄阳王很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也知道那是王妃……”

“我的天咧。”那妇人才明白他的意思，一脸震惊说道：“难道王爷你是在吃醋？”

娄阳王哼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敢把话说明白，但意思非常清楚。

如果不是这位妇人是他的亲姨妈，专程从汝州赶过来操持他的婚事，他便是连这些意思都不敢流露半分。

都说陈家王爷现在已经重新当势，奈何他却是当中最没出息的一个，而对方……可是教宗陛下。

那妇人没好气说道：“谁都知道教宗陛下与圣女的关系，您这是在瞎想什么呢？要不是王妃的面子，教宗大人怎么会答应回来主婚？要不是这层关系，陛下会把你放到太常寺这么重要的地方去？”

娄阳王听着这话，顿时忘了那抹酸意，但刚刚才止住的汗又再一次冒了出来，带着哭腔说道：“天海家的人还有几位郡王都盯着那个位置，我哪想得到陛下会让我去，得罪了这么多人，这可如何是好。”

……

……

陈长生看了眼窗外，只见还在飘着雪。

他很在意洁净，却还是不明白，为何女子们都愿意在这么冷的天里洗浴。

不愧是天海朝最著名的美人，刚刚出浴的莫雨，脸上未着一点脂粉，依然眉目如画，美丽动人。

说起这两年京都最出名的事情，大概便是莫雨的归来。

那些恨天海圣后入骨的陈家王爷，之所以没有向她发难，基于几个原因。

莫家在前朝的遭遇极其悲惨，这一点得到了很多旧朝文臣的同情。

更重要的是，她是被陛下亲自召回宫的。

而商行舟看在她死去的祖父——也就是那位著名的大学士的面子上，对此表示了默认。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她即将嫁给一位陈姓王爷，而且是那位最窝囊、最无用、最没有威胁的王爷。

“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陈长生的问题也是所有京都民众的疑问。

无论对莫雨的观感如何，是爱是恨，她终究是莫大姑娘。

所有人都觉得，那位王爷配不上她。

“他哪里不好？老实本份，没有野心，我小时候就认识他，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愿意无条件的信任我。”

莫雨坐在床边，用松软的棉巾擦拭着微湿的头发，随意回答道：“当初京都那么乱，他带着那帮被他兄弟们塞过来的下属就想着来桔园，对人说是想求我庇护，实际上却是想护着我，这份情意我要还的。”

陈长生知道这件事情，整座京都的百姓都知道这件事情。

天书陵之变那夜，十余位王爷进京，冒着极大危险分头进攻各部衙要地，只有那位娄阳王，带着一批高手满京都乱窜，什么事情都不敢做，一个人都不敢杀，只想着找去桔园，结果最后还迷路了。

这不是美谈，这是笑谈，甚至是笑话。

在很多人看来，娄阳王就是一个笑话。

陈长生也觉得这位王爷太过庸碌窝囊，实在不是良配。

“什么是配？他对我好就行了。”

莫雨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说道：“你以后对他态度好些，别那么不客气。”

陈长生说道：“我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提醒你两句，既然你不同意，以后自然不会再说。”

莫雨瞪了他一眼，说道：“我说的是庐陵王府里的事情，你看看把他吓成什么样了，明知道他胆子小。”

陈长生自己都不明白为何那天在庐陵王府里会对娄阳王那般不客气。

“他替你们师徒传话，结果还没落着什么好，也真是倒霉。”

莫雨说道：“这事是你不对。”

陈长生说道：“以后不这样了。”

莫雨见他答应下来，反而有些不高兴，说道：“你过来。”

陈长生微怔，问道：“做什么？”

莫雨说道：“我要抱着你睡觉。”

第1048章 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什么？”

“我要抱着你睡觉。”

“啊？”

“嗯。”

莫雨说的理直气壮。

陈长生听的如雷贯耳。

他连连摆手道：“别胡来。”

莫雨说道：“那你来做什么？”

陈长生说道：“我是来看看你，想再劝劝你，也是来谢谢你。”

莫雨确实做了很多事情，很值得他专程来说声谢谢。

莫雨说道：“如果要谢我，你就陪我睡一觉。”

陈长生很是无奈，说道：“你过几日便要嫁人了。”

“当年我可没要求你和我一起睡。”

莫雨看着他说道：“就是因为要嫁人了，所以我才要和你睡觉。”

这句话她依然说的理直气壮，光明正大的里面隐藏着很多意思，非常明显的意思。

陈长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莫雨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不敢过来，就是对我有心思。”

陈长生犹豫了会儿，走到床边坐下。

莫雨用双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靠在他的背上。

陈长生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当初你不是从国教学院拿走了我一套被褥和枕头？”

莫雨这时候靠着他的背，不需要担心被他看到，放松了很多。

在听到这句话后，她脸上的两抹红晕迅速地散开，心想当初真是荒唐，却浑然忘了，这时候其实也很荒唐。

“时间久了，被褥和枕头上的味道早就淡了。”

“嗯……那你最近还失眠吗？”

“说来奇怪，娘娘走后，我就再也没有失眠过，那天在周通别宅里，我居然还睡了个午觉。”

“是吗？”

“是啊。”

“我就这么坐着，你睡会儿吧。”

“嗯，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房间里变得安静起来。

陈长生坐在床边，一动都不敢动。

莫雨抱着他的腰，一动不动。

按道理来说，这个姿式非常不舒服，但她却很快便睡着了，睡的非常香，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时间缓慢地流逝，就像窗外的雪，渐渐地积着。

就在陈长生以为自己可能要这么坐一夜，正想着明天怎么对徐有容解释的时候，莫雨醒了过来。

半个时辰的睡眠，让她变得神采奕奕，可以想见睡眠质量有多高。

婢侍端来一碗水晶燕窝，她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来，望向陈长生说道：“你怎么还不走？”

陈长生有些无奈，说道：“我以为你写信让我过来是要谈些事情。”

——原来你什么都不想要，只是想要抱着我睡一觉。

莫雨说道：“没有什么好聊的，京都的局势很平静，与前段时间没有什么变化。”

这三年里他们一直保持着通信，他从莫雨处对当前的朝局并不陌生。

现在的朝廷里，以相王、中山王为首的十余位陈家王爷再加上天海家以及陈观松培养出来的数位神将算是一派，前朝那些活下来的那些文臣以及宫里的林老公公算是另外一派。

简单一些区分这两派势力，就算他们对皇帝陛下的态度如何。

“如果你师父愿意管这些事情，自然不会出现这些问题，但很明显他并不想管。”

莫雨说道：“或者他想再看看陛下处理政务的能力，或者只是想要锻炼一下陛下。”

“师兄可以处理好这些问题。”

陈长生想起很久以前在西宁镇，庙外那条小溪里的无鳞鱼都是他亲手抓的，然后师兄亲手做的。

师兄最会烹鱼，因为他的心很静，很有耐心，手法很稳。

“所以朝廷最大的问题还在朝廷之外，准确来说就是与国教之间的关系。”

莫雨说道：“很多人都想知道，对你此次回京，道尊会怎么处理。”

陈长生说道：“我等着与他见面。”

在风雪夜里离开京都，自此师徒不相见。

现在他回到了京都，那么便必然相见。

相信这一次相见，商行舟必然要直视他的眼睛，不能再把他当作陌生人。

莫雨问道：“可能相逢一笑泯恩仇吗？”

陈长生沉默不语，他知道自己与师父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那是世间最难解开的心结，到最后除了用剑斩断，似乎并没有太好的方法。

莫雨没有在意他的态度，说道：“虽然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明白你们师徒之间为何反目成仇，但我想你应该做好道尊态度改变的准备，当他释出和解的意思时，你的反应要快些。”

陈长生问道：“你真觉得他的态度会改变？”

“谁知道呢？白帝城这件事情，他与朝廷都要承你的情，而且说不定他忽然就想开了。”

莫雨说道：“为了消灭魔族这件大事，他愿意做什么事情都不出奇。”

陈长生知道这种可能性并不大，但正如莫雨所言，一切都有可能。

想着这种可能万一真的出现，他忽然生出了一些希望。

“如果能这样，那是最好不过。”

“但如果只是这样，还远远不能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觉得道尊如果改变态度，这个故事就会以喜剧结尾？”

莫雨看着他说道：“相反，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一出悲剧即将上演。”

陈长生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莫雨反问道：“你会给圣后娘娘报仇吗？”

陈长生摇了摇头，不要说这可能会让人族分裂陷入内战，即便报仇本身都没有意义。

圣后娘娘救了他的命，但他依然没有资格扛起那面大旗。

最有资格替圣后娘娘报仇的师兄，现在是大周朝的皇帝，是师父最疼爱最信任的弟子。

即便是师兄，都没办法因为当年的那些事情做什么，更何况是他。

“包括那些王爷在内，很多人都盯着我，警惕我，因为他们都很害怕我会替娘娘报仇。”

莫雨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但你们都忘了，最想为娘娘报仇的人不是你和陛下，也不是我。”

陈长生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安。

他确实忘了。

满朝文武都忘了。

整片大陆都忘了。

最想为圣后娘娘复仇、也最有资格为圣后娘娘复仇的那个人。

是徐有容。

她是圣后娘娘看着长大的。

与前代圣女相比，圣后娘娘是她的启蒙老师。

与徐世绩夫妇相比，圣后娘娘才是她真正的母亲。

圣后娘娘是凤凰，徐有容也是凤凰。

与平国公主相比，她才是圣后娘娘真正的女儿。

与余人相比，她才是圣后娘娘真正的继承者。

莫雨说道：“你觉得，她不会为娘娘复仇？”

陈长生沉默了很久，说道：“她没有提过这些事情。”

“以她与娘娘的关系，这三年里一次都没有提过，难道你不觉得这很异常。”

莫雨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看着她长大，我知道她的意志力与行动力有多么可怕。”

三年时间不曾提起，甚至不曾想起，这需要怎样的意志力？

如果有同样强大的行动力，那么她现在已经走到哪一步了？

……

……

寒雪微飘，冬风如刀，陈长生接了徐有容，去了百草园。

他们撑着黄纸伞，走到了园子的最深处。

那里是一片很普通的树林，林子里曾经有石桌还有石椅，现在只剩下一片空地。

徐有容看着那处没有说话。

圣后娘娘就葬在那里。

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第1049章 重回国教学院

陈长生望向徐有容。

从侧面望去，她很美。

就像从任何一个角度望去那样。

她就像平时那样平静。

但不知道为什么，陈长生总觉得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抹清秋的凉意。

或者是因为昨天莫雨对他说的那番话？

从昨天夜里到此时，他已经想了很长时间，也犹豫了很长时间，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你是不是……想说些什么？”

徐有容微怔，说道：“说什么？”

无论是她的神情还是转身望向他的动作，都是那样的自然。

陈长生忽然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这个话题，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那片草地上。

徐有容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说道：“你是说娘娘吗？”

陈长生点了点头。

徐有容的笑意渐渐敛没，轻声说道：“她就像我的母亲一样。”

陈长生看着那处问道：“你是不是准备做些什么？”

徐有容看着他平静说道：“是不是昨夜莫雨对你说了些什么？”

陈长生很诚实地说道：“她觉得你会替圣后娘娘复仇。”

徐有容说道：“如果我要做，你会担心？”

陈长生的回答依然很诚实：“是的。”

徐有容淡然说道：“难道不是她最应该做这件事情？你也应该担心她才对。”

陈长生说道：“昨夜她对我说，那年他杀了周通，就算是还了娘娘这些年的情意。”

徐有容沉默了会儿，说道：“有借有还，倒是自然。”

陈长生无法看出她的真实想法，说道：“你是怎么想的？”

徐有容反问道：“你又是怎么想的？”

“虽然我与师父现在形同陌路，就是因为这件事情，但是具体到这件事情本身，我真的不知道谁对谁错。”

陈长生说道：“如果从他们都用过周通这件事情来看，我会觉得他们都是错的。”

徐有容说道：“所以你觉得没有道理为了一个错误去对付另一个错误。”

陈长生说道：“我只是觉得无法说服自己。”

徐有容平静说道：“有道理，但你也不用试着说服我，也不用担心我，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做。我修的是大道，娘娘也修的是大道，如果她还有一缕神魂在星海有知，想来也不会愿意我把心思放在这些小事上。”

陈长生没有说话。

按道理来说，徐有容刚刚与商行舟合作过，应该不需要担心什么，但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徐有容接着说道：“如果我真要做什么，一定会事先与你说，而且道尊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陈长生稍微安心了些，因为他知道徐有容不会骗自己。

徐有容没有再说这件事情，望向树林深处的那堵院墙，问道：“那边是国教学院？”

陈长生对这片树林特别熟悉，说道：“就在院墙那边。”

既然来到了百草园，自然没有不去国教学院的道理。

陈长生向着那边走了过去。

徐有容晚了一步。

因为她多看了那片草地一眼。

她的眼神很平静。

圣后娘娘就葬在那里，在地底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的心里，也有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

……

那道灰黑的院墙有些高，很是古旧，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雨。

但院墙上的那个门明显年头不久，无论门框还是缝隙里的灰浆，最多不过数年时间。

在看不到尽头、只是灰黑面的院墙上忽然出现的门，看上去就像是笑开了的嘴。

陈长生仿佛看到了当年推门而出的那个小姑娘，忍不住笑了起来。

推开院门，便来到了国教学院。

院墙的那边，没有冒着热气的木桶。

唐三十六已经离开天道院多年，现在就住在国教学院里，如果他再次穿着湿衣狼狈逃走，又该去哪里借衣服穿呢？

那幢小楼，还在原先的地方。

陈长生在小楼里住过很长时间，很熟悉地走了进去。

走进第一层楼，便能看到一个房间，那是折袖的。

楼里非常安静，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无论走廊还是格局，与三年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苏墨虞和唐三十六住在楼上。

他的房间在三楼。

房间里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很明显经常被打扫，可以说得上是纤尘不染。

那排或深或浅的素色道衣，还挂在衣柜里，书架上还是放着那些桌书，被褥还是那般整齐。

看上去就像是他没有离开过，或者说这三年时间并不存在。

徐有容指着书架上的某个空白处问道：“我小时候给你的那个东西呢？”

“我离开的时候一般都随身带着。”

陈长生用手指拈出那个已经很旧的竹蜻蜓。

徐有容小心翼翼地接住，然后很仔细地摆在书架上。

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觉得有些温暖，忽然又觉得有些奇怪。

他记得徐有容应该没有来过自己在国教学院的房间，那她如何知道这里曾经摆着一只竹蜻蜓？

他望向徐有容，想要问对方。

徐有容的神情看着很平静，双颊却有些微红，抢着说道：“都有些旧了，以后给你做新的。”

陈长生知道不能再问，笑着说了声好。

走出小楼，踏过那片草坪，便来到了湖边。

大榕树上承着无数道白雪，看着很是好看，又让人有些担心它能不能禁受这样的寒冷。

风声微动，陈长生与徐有榕站到了粗大的树枝上，雪末簌簌落下。

“以前你们就是站在这里看京都吗？”

“是啊，我们觉得这样看过去的风景很好。”

“对面是什么？”

“小厨房，后来被无穷碧毁了后又重修的，现在没有人用，但听说柴堆和厨具都准备的很齐整。”

“只等轩辕破归来？”

“等他下次回到京都的时候，应该已经是位妖族大将了吧。”

……

……

微雪里的京都很安静，国教学院也很安静，远处隐隐传来一些声音，仔细听去，应该是有很多人在齐声读书。

国教学院很大，以前陈长生呆的地方只是其中非常小的一部分，他知道现在早就已经不一样了。

他想去那边看看，徐有容自然没有意见。

循着书声往那边走，过了藏书楼，金玉律烤过三头鹿的门房，又过了终于被完全修好的喷泉，进入了一片树林。

国教学院的学舍就在树林的那边。

读书声变得越来越清楚。

有趣的是，树林里却显得越来越幽静。

前方忽然传来了哭声。

陈长生望了过去。

一个少年正靠着一棵树在抹眼泪。

那少年的衣着很普通，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也应该不是贫寒子弟。

少年的脸上到处都是青肿的痕迹，明显是被人打的。

徐有容准备过去问问。

这时树林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阵笑骂声。

“今天一定要把薛宝琴给打通透了！”

“不错，可不能让他再跑掉。”

“对对对，看他还敢不敢再来咱们国教学院！”

第1050章 国教学院的新情况

……

……

那少年听着树林外传进来的声音，脸上流露出惊恐的神色，转身便准备离开，却已经晚了。

伴着密集的脚步声，十余名年轻人跑进了树林里，把少年围在了中间。

看着少年脸上的青肿、满身灰尘的狼狈模样，有的年轻人脸色轻蔑，露出奚落的神情，更多的年轻人则是眼睛开始放光，明显变得有些兴奋，看来是准备把这个少年欺负的更惨一些。

陈长生与徐有容也在树林里，只是被几丛山梅挡着，没有被这些人发现。

看到那名少年的凄惨模样后，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在听到那少年的名字以及见到那些年轻人穿着的院服后，他的脸色更是变得非常难看。

那少年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痕，颤着声音说道：“你们再这样，我就要去报告教习。”

“你上个月不是已经报告过了吗？难道刚才没有再去？”

一名年轻学生看着他嘲笑说道：“有哪个教习会管你的事？”

那少年鼓起勇气说道：“教宗陛下回来了！他会来国教学院的！”

听到这句话，那些年轻学生脸色微变，眼神里有些不安，旋即那些不安尽数变成了狠意。

那名年轻学生厉声喝斥道：“你以为教宗陛下回京，自己就有了靠山？教宗陛下是何等样的大人物，怎么会管这些小事？再说了，你本来就是罪臣之子，根本没有资格在这里读书！”

那少年的脸上露出一抹痛苦的神情，强自说道：“母亲说了，是教宗陛下让我来这里读书的！”

“你那母亲说的疯话也能信吗？你在这里呆着，只能给国教学院添乱，我们要把你赶走，也是为国教学院考虑，任是谁也说不出我们的不是来，你也不要怪我们心狠，要怪只能怪你那个愚蠢的母亲。”

那些年轻学生们向那少年逼了过去，嘴里还骂个不停。

徐有容看了眼陈长生，说道：“我去随意看看。”

说完这句话，她便离开了。

她知道陈长生不愿意看到这些事情，也不愿意别人看到这些事情，哪怕那个人是她。

这是国教学院的事情。

国教学院是他的，是落落、轩辕破、唐三十六、苏墨虞的。

一名年轻学生用脚踹向那名少年。

啪的一声脆响，一颗石子破空而至，准确地击中那名学生的膝盖。

那名学生吃痛不住，直接跪倒在了地上，捂着腿连连打滚，哭喊了起来。

那些学生大惊失色，赶紧把那名学生扶起，向着树林四周望去，喝问道：“是谁？”

梅丛微乱，微寒的风拂过。

陈长生来到场间，看着那名叫薛业谨的少年，问道：“你是薛神将的儿子？”

听到薛神将个称谓，那名少年怔了怔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那些年轻学生很吃惊。

天书陵之变当夜，薛醒川惨遭周通毒死。

作为天海朝最有权势的军方重将，哪怕死后他依然不得安宁，被曝尸城外长达十余日。

三年时间过去了，在提及薛醒川时，再没有人称呼他为薛神将，连称他为薛大人的都没有。

他亲手提拨起来的那些将领以及那些身经百战的旧部，在新朝的日子自然也很艰辛，在葱州艰难度日。

依然留在京都的薛夫人和公子，日子自然也极难过，如果不是离宫偶尔会派人看过，莫雨奉旨回京后专门去看过两次，又有陈留王在暗中多加照拂，只怕早就已经被逐出了太平道。

只是很明显，这位薛公子在国教学院的日子也很难熬。

那些年轻学生带着不安的神情问道：“你是何人？”

陈长生没有理他们，对薛业谨说道：“这种事情你应该对教习说。”

薛业谨觉得好生委屈，眼眶都红了起来，颤声说道：“我说过，但教习不管，然后他们打的更狠了。”

陈长生想着先前听到的对话，心想看来果然如此，但……怎会如此？

“如果教习不管，那你就应该去找能管教习的，比如你们的苏副院长。”

这几年，他和落落、唐三十六、折袖都不在京都，国教学院全部由苏墨虞一个人在打理。

苏墨虞现在已经是国教学院的副院长。

薛业谨听着这话觉得更加委屈，心想自己只不过是个普通学生，像苏院长这样的大人物，哪里想见便能见到？

陈长生说道：“你把这些事情告诉你母亲，你母亲自然有办法见到。”

薛业谨说道：“做儿子的，怎能让母亲忧心？”

陈长生很喜欢他的反应，微笑说道：“那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他。”

说完这句话，他便带着薛业谨向树林外走去。

那十余名年轻学生想要拦住他，却发现脚都移动不了，更是不敢追上去。

在他们看来，此人与他们的年纪差不太多，却自有一种宁静贵气，令人不敢轻忽。

国教学院不是能够随意进出的地方，他们确认没有见过这样一位同窗，也没有哪位年轻教习长这样。

这人究竟是谁？

忽然间，他们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位膝盖被石头击伤的学生，被同伴们扶着，用左腿勉力站着，忽然腿一发软，便往地上坐了下去。

其余的那些年轻学生脸色也是瞬间变得苍白无比，比林外的那些积雪还要白。

……

……

国教学院西面的一座建筑的最深处。

苏墨虞看了眼身前的那名教习，眼里流露出厌恶与愤怒的情绪，终究还是压制了下去，望向窗边说道：“稍后会召开院会，会进行训诫，那些学生会按照院规惩治。”

那名教习低着头，不停地擦着汗，偶尔会忍不住抬头看一眼窗边。

窗边站着一位年轻人。

原来教宗陛下真的这么年轻，原来教宗陛下真的与薛府有旧。

当年陈长生替薛醒川治丧一事，整座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很多人都以为那只是他的一时意气。

教习觉得好生后悔。

陈长生转过身来，望向苏墨虞，神情不变，心情却有些微异。

苏墨虞的处理有些偏轻，但也说得过去。他没有想过，自己出面，这名教习与那些年轻学生便要承受更大的责任。但他有些不明白，像苏墨虞这般稳重、方正、严肃却又缜密细致的人，怎么会让这样的事情在国教学院里发生。

苏墨虞应该很清楚，薛醒川的儿子进入国教学院读书，是他的安排。

而且在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苏墨虞似乎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这里是国教学院，要处理一位教习和十几名学生，有什么需要为难的地方？

陈长生望向那名教习，忽然觉得对方有些眼熟。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了一件旧事。

三年前，国教学院被玄甲重骑包围，南溪斋众弟子与苏墨虞守着院门，双方处于对峙之中，局势非常紧张。

就在那位林老公公准备强行破院之前，十余名学生还有数名教习从后门离开了国教学院。

苏墨虞当时把那些学生与教习的名字都记了下来，事后陈长生也看过名单。

如果他没有记错，此时眼前这名教习，正是那些人当中的一员。

此人居然回到了国教学院？

难道那些教习与学生也都回到了国教学院？

国教学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长生看着苏墨虞问道：“谁让他回来的？”

苏墨虞知道他已经认出来了，叹了口气，准备把这件事情解释一番。

“国教学院教谕梅川，拜见教宗陛下。”

屋外响起一道声音。

陈长生望向苏墨虞。

苏墨虞点了点头，脸上的情绪有些复杂。

第1051章 斩手【上】

……

……

“这位教习以及那些学生，是我同意他们回来的。”

“关于薛家孩子的事情，他也禀过我。”

“如果有错，错在我，还请教宗大人见谅。”

听完这三句话，陈长生望向那位叫梅川的主教的视线变得有些不一样。

梅川主教的谈吐很温和，气度很潇洒，礼数很完美，哪怕说话的对象是陈长生，依然有种不卑不亢的感觉。

陈长生觉得此人的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最关键的问题是——国教学院什么时候多了一位教谕？

苏墨虞说道：“你是教谕，为何教习纵容那些学生行恶，你非但不予惩诫，反而要包庇他？”

梅川主教平静说道：“国教学院神圣之地，岂能允许罪臣之子亵渎？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学院考虑。”

陈长生看着梅川主教，那种熟悉感越来越明显。

梅川主教微微一笑，准备继续阐述自己的想法。

他看着很平静，实际上还是有些紧张，毕竟他做的这些事情，极可能得罪教宗陛下。

更重要的是，他还准备借这件事情以及随后的那些说辞，再加上双方之间的关系，以图得到更多好处。

遗憾的是，陈长生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陈长生隐隐有种感觉，如果与对方谈下去，最后只会得出自己不愿意接受的某种结果。

换句话说，这位梅川主教主动现身前已经准备好了这场谈话的进程与节奏。

最擅长打断谈话节奏与进程的人，往往都是那些蛮不讲理、横冲直撞的人。

陈长生不行，但国教学院从来都不缺少这样的人物。

他望向苏墨虞问道：“他人呢？”

苏墨虞指着后面说道：“昨天晚上喝多了，在里面睡觉。”

“喊他起来。”陈长生说道：“我记得这好像是院监应该管的事。”

国教学院的院监，是唐三十六。

说到不讲理这四个字，还真没谁比他更擅长，谁让他有钱呢？

唐三十六揉着眼睛、披着睡衣走到屋里，听完苏墨虞简单的描述，打了个呵欠。

然后他望向那名纵容学生殴打欺辱薛业谨的教习，说道：“滚。”

他的声音不是很响亮，当然不像响雷，只是非常清脆，就像是刚泡了一晚上的白萝卜被咬断了。

那名教习顿时汗出如浆，看了眼梅川主教，不敢作任何耽搁，赶紧退了出去。

三年前，他就在国教学院做教习，很清楚这位院监大人的脾气。

如果他这时候不赶紧离开，然后滚出国教学院，那么这辈子都可能再没有机会滚了。

梅川主教微微挑眉，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唐家公子哥居然在国教学院里有如此威望。

唐三十六望向他。

梅川主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当对方开口说滚，自己应该怎样微笑，才能显得毫不在意。

但唐三十六没有说那个字，而是问道：“你谁啊？”

梅川主教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说道：“我是国教学院的教谕。”

唐三十六说道：“国教学院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教谕，居然我都不知道？”

能被教枢处派到国教学院如此重要的地方做教谕，梅川主教的来历自然不寻常。

所以唐三十六不准备问对方的来历，也不准备让对方有机会说什么。

这正是陈长生让他出面的原因。

但梅川主教的反应比想象的还要快。

他没有理会唐三十六，望向陈长生说道：“故梅里砂大主教是我的伯父。”

原来是梅里砂的侄儿。

果然如此。

陈长生的猜测得到了证明，自然明白了苏墨虞为何那般为难。

整个大陆都知道梅里砂与国教学院和他的关系。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只想问一句话。”

唐三十六看着梅川主教说道：“你为什么同意那些教习与学生回来。”

梅川主教神情不变，平静应道：“教枢处的决定，必须服从陛下的旨意。”

这句话不算错。

国教学院是青藤六院之一，由离宫直接管辖，但终究是在京都，在大周的土地上。

问题在于，谁都知道这不可能是皇帝陛下的旨意，这只能是商行舟的意思。

“我明白了。”

唐三十六表现的也很平静，对梅川主教说道：“能不能麻烦您暂时离开，我们好商量一下。”

梅川主教微笑说道：“那是自然。”

说完这句话，他向陈长生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房间再次安静了很长时间。

唐三十六看着陈长生。

陈长生沉默不语。

莫雨在信里没有提过这些事情，因为她毕竟不是国教中人，无法知道那些隐藏在水面下的暗涌。

但他们都很清楚，问题就在教枢处。

教枢处管理着青藤五院，是离宫里最重要的圣堂，在国教里的地位极其特殊。

前后两任执掌者，梅里砂与茅秋雨都是地位最高、资历最老的大主教。

教枢处一直处于国教旧派的势力范围内，与凌海之王、司源道人为代表的国教新派，已经对峙了很多年。

在国教学院新生的过程里，教枢处与故梅里砂大主教，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

在普通人看来，教枢处当然应该像以前那样，支持国教学院，支持已经成为教宗的陈长生。

陈长生却清楚并非如此。

当初国教旧派势力之所以支持国教学院，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他的老师。

换句话说，他们一直支持的都是他的老师。

对他们来说，国教学院从来都不是陈长生的，更不是唐三十六这些年轻人的。

从始至终，国教学院都应该是商行舟，是那些当年殉教故友们的。

陈长生离开京都的三年里，离宫启阵自封，谁想把手伸进去都比较困难。

但教枢处在离宫之外，在商行舟的威望与手段之下，国教旧派势力，对教枢处的控制力度越来越强。

他们当然想要重新夺回国教学院的控制权，最差也要重新拥有足够的影响力。

苏墨虞能够撑到现在，已经算是相当不容易。

唐三十六看着苏墨虞问道：“茅院长？”

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苏墨虞说道：“茅院长闭关已久，这些事情应该与他无关。”

听到这个答案，无论唐三十六还是陈长生都松了口气。

但国教学院现在面临的问题还是很难解决。

教枢处或者说商行舟的手段很老辣，推出来的这位人选很棘手。

就连唐三十六都没办法喊对方滚。

毕竟梅川主教是梅里砂的亲人。

唐三十六看着陈长生说道：“但这里是国教学院。”

陈长生沉默了很久，说道：“是的。”

唐三十六说道：“我没有让他滚，是因为我知道，那没有意义。”

陈长生又沉默了会儿，说道：“是的。”

唐三十六转身向屋外走去。

苏墨虞隐约猜到唐三十六准备做什么，神情骤变，起身准备阻止。

但陈长生没有再说话。

苏墨虞声音微颤说道：“何至于此？”

第1052章 斩手【下】

……

……

在被唐三十六找到之前，梅川主教在树林里遇到了徐有容。

他没有见过徐有容，但知道她是谁。

就像唐三十六以前在这片树林里说过的那样，她真的很美。

梅川主教有些意外，拜见时的礼仪与风度依然无可挑剔。

同样有些意外的是，徐有容知道他是国教学院的新教谕，也知道他与梅里砂之间的关系。

于是梅川主教无法确定这场相遇究竟是不是偶然。

徐有容对梅川主教说道：“国教学院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梅川主教谦声说道：“卑职知晓。”

徐有容说道：“但你不明白为了国教学院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唐院监让那位教习滚，估计他再也不敢来国教学院了。”

梅川主教感慨说道：“他的道源赋初学教的真是不错。”

徐有容问道：“唐棠没有要你滚？”

梅川主教微微一怔，恭声回答道：“并无。”

徐有容安静了会儿，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梅川主教神情微异。

徐有容轻声解释道：“他没有要你滚，那就是要你死。”

梅川主教神情微变。

徐有容摇头说道：“我觉得他们这样做是错的。”

梅川主教有些紧张的情绪放松了些。

“这里是国教学院，你是教枢处派来的教谕，只要他们动手，终究没办法向教士与信徒们交待。”

徐有容静静看着他说道：“但我不需要交待。”

梅川主教刚刚放松的心神再次紧绷起来。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不需要交待，教枢处也不敢向我要什么交待，那么就应该由我来杀你。”

有风从树林外，拂动承着碎雪的山梅，拂动了她的衣袂。

她的眼眸就像平时那般宁静柔远，在里面看不到任何负面的情绪，更没有杀意。

梅川主教带着不解与一抹希望问道：“您要杀我？”

“如果你只是国教学院的教谕，我不会管，但你是梅里砂的亲侄儿，那我就只好亲自杀了你。”

徐有容依然那样平静，仿佛不是在说杀人而在与对方讨论天书碑里的道解。

这份平静却让梅川主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寒冷，以至于他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如果徐有容真的杀了他，不要说教枢处，就算是离宫与朝廷又能如何？

难道说离宫和朝廷会要求南方圣女为一位主教陪命？

“如果您在国教学院杀死我，您和教宗陛下推动的国教统一大业，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梅川主教声音微颤，神情却非常诚恳，仿佛在一心为对方在考虑。

徐有容的回应非常淡然，那同时也意味着可怕。

“我不在乎。”

说完这句话，斋剑便到了她的手里。

梅川主教眼瞳剧缩，右手如浮云一般飘起，挡在身前，同时身影一虚，便准备向后退走。

来不及了。

嗤的一声轻响。

梅川主教的右手离腕而落。

斋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嗡嗡的声响里，十余丛看似微渺、就像是野梅般的火花从斋剑上飘离出来。

那些都是天凤真火。

所有的生机，遇着这些微渺的火花，便告断灭。

梅川主教是聚星境的强者，但在徐有容的面前，不要说取胜的机会，即便想格阻一下都无法做到。

双方之间的境界差距太大。

更重要的是，直到斋剑带着死亡临身的那一刻，他依然不相信徐有容会杀死自己。

他不仅仅是自己。

他是教枢处派过来的教谕。

他代表着国教旧派势力的集体意志。

他就是商行舟向国教学院伸过来的那只手。

就算你是南方圣女，面对这只手，难道不应该谈判、彼此退让，然后最终得出妥协？

梅川主教觉得这一切好生荒唐，苍白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坐倒在雪地上，不停地呕着血，然后渐渐没了气息。

树林里一片安静，某处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里有着很复杂的情绪。

“就算是你杀了他，终究也需要给出一个理由。”

徐有容平静说道：“我说过我不在意，我只需要让人知道，他是我杀的。”

那人叹息说道：“难怪你会约我来这里。”

徐有容说道：“是的，我就是要让你看到。”

知道这件事情后，她就决意杀了梅川主教，所以才会来国教学院，并且约了林中那人。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陈长生会提前遇着此人，不免多了些麻烦。

“是的，本王看到了。”

一位年轻男子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他身着王服，丰神俊朗，比起当年，更多了几分雍容贵气。

陈留王。

他的父亲相王是大周朝廷权势最大的王爷，破境入神圣之后地位更加特殊。

而作为陈氏皇族在京都唯一的留守者，他的地位本来就是特殊的。

加上传闻里商行舟对他的欣赏，陈留王毫无疑问是当今京都最红的人。

但对徐有容来说，他还是那个十几年前在皇宫里一起读书的同伴。

陈留王想来也是这样看待她的。

所以看着她杀死了梅川主教，他的想法并没有过多的事后处理上停留，而是指向了她的内心。

“没有想到，你对陈长生如此情深意重。”

陈留王感慨说道：“换作当年，我怎样也想不到你会为了一个男子做这么多事。”

梅川主教是商行舟伸进国教学院的那只手。

怎么处理？只要足够冷静且明智的人都知道，这只手必须被斩断。

但梅川主教与与梅里砂之间的关系，让这件事情变得非常复杂。

商行舟在大周朝廷以及国教里的地位太高。

陈长生想要对抗自己的老师，除了教宗的身份，更需要不断地提升自己的威望。

所谓威望，源出境界与实力，也与声望有关。

在离宫的宣扬下，在安华等狂热追随者的影响下，陈长生如今在大陆的声望越来越高。

这些声望来自朱砂丹，来自三年前与魔族战场上的万剑齐发，来自白帝城的那块落石。

是陈长生用自己的鲜血与汗水，用自己无可挑剔的德行，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堆积起来的。

如果他杀了梅里砂的后人，会对他的声望造成极大的损害。

用更世俗的语言就是：这会脏了他的手。

徐有容知道陈长生会很为难。

她猜到唐三十六应该不会让陈长生为难。

但唐三十六也是国教学院的人。

刚才在湖畔行走，在榕树上望远时，她有些很轻微的憾意，没能参与到陈长生的这段过去。

现在想来，这是很好的事情。

她不是国教学院的人。

她可以杀人。

一声鹤唳，惊醒了整座国教学院。

梢头积雪簌簌落下。

数十名教习学生从教学楼里走出，循着鹤鸣望去，然后走进树林里。

树林里响起数声惊呼。

第1053章 新国教学院的宣言

唐三十六到的晚了些。

他回了一趟小楼取剑，从竹海静廊那边绕过来的时候，树林里已经站满了人。

那几丛山梅已经被踩的凌乱不堪，人群中间的雪地上躺着梅川主教的尸体，还有几点殷红的血迹。

看着这幕画面，他很自然地把汶水剑收到了身后，望向一名教习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名教习脸色苍白，颤着声音说道：“听说是教谕不敬圣女……所以……”

唐三十六微微一怔，他不知道徐有容也来了国教学院，更没有想到梅川主教是她杀的。

他问道：“圣女呢？”

“她已经走了。”那名教习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赶紧补充说道：“陈留王也在场，他做了证明。”

唐三十六不明白自己最不喜欢的那位年轻王爷为何会来国教学院，难道是与徐有容有约？

他看着梅川主教的尸体微微挑眉说道：“原来是这样，那真是该死。”

树林外传来苏墨虞的声音，教习与学生们赶紧散去。

陈长生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场间。

他看着梅川主教的尸体，沉默了很长时间。

唐三十六问道：“你什么时候回离宫？”

教宗，自然要回离宫。

这个时间不可能一直往推。

当陈长生回到离宫，便要直面国教内部的问题。

梅川主教的死亡，不会让这个问题变得简单起来，只是会让这个问题的解决方式变得简单起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徐有容已经替陈长生做出了选择。

苏墨虞在旁说道：“光明大会今天晚上召开。”

唐三十六说道：“教枢处会有怎样的反应？”

苏墨虞说道：“茅院长闭关这段日子，教枢处由三位红衣主教议事。”

唐三十六说道：“都是那边的人？”

苏墨虞说道：“是的。”

唐三十六沉默了会儿，说道：“那就不能从他们当中选。”

陈长生和苏墨虞都明白他的意思。

茅秋雨距离破境入神圣已经很近，或者数十天，甚至可能更短的时间里便能成功。

按照国教一直以来的做法，那时茅秋雨会拥有正式的圣名，地位更加尊崇，但不能再担任英华殿大主教以及任何实职。

这里面的原因，谁都能够明白。

问题在于，英华殿大主教这个最重要的位置将会由谁来接任。

“如果排除那三位资历极老的红衣主教，最有资格执掌教枢处的便是庄院长。”

听着这句话，陈长生和唐三十六都沉默了。

苏墨虞提到的庄院长，便是现在天道院的院长庄之涣。

天道院在国教内部的地位很高，庄之涣的境界、资历都不欠缺，而且向来极受茅秋雨的器重。

虽然教枢处属于旧派势力，但这些年庄之涣表现的相当客观中立，对离宫交待的事务，执行的非常得力。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是茅秋雨最好的继任者，陈长生也无法反对。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亲生儿子庄换羽是怎么死的。

唐三十六想要反对，却无法说出口，因为庄之涣是他父母的好友，当初他到京都后一直受着对方的照顾。

陈长生带着薛业谨离开了国教学院，唐三十六则留下来处理后续的事情。

他派人把梅川主教的遗体送去了教枢处，然后把国教学院的全体师生召集了起来。

苏墨虞取出一张有些旧的纸张递给了唐三十六。

这是一份三年前便写好了的名单。

唐三十六看着纸上的那些名字，说道：“为什么得罪人的事情总是我来做？”

“因为你擅长得罪人，不怕得罪人。”苏墨虞很认真地解释道：“而且你喜欢做这种事情。”

唐三十六想了想，说道：“这话听着虽然混账，但仔细琢磨，还确实有几分道理。”

国教学院师生们站在院门前的石坪间，听着这番对话，心情很是紧张。

教宗大人来过国教学院，圣女杀死了教谕，怎么看，今天的国教学院都要出大事。

苏副院长与很久没有见到的院监大人，接下来又要做什么呢？

唐三十六对着名单开始念名字。

“张琳滔。”

“黄则成。”

“何树雨。”

“郭心。”

“吕有。”

……

……

被唐三十六点到名字的那些教习与学生从人群里站了出来，脸色苍白，很是紧张。

三年前在国教学院最危险的时候，他们选择了离开，事后，又被教枢处批准回来。

他们不知道唐三十六会怎样处理自己。

“走吧，还愣着做什么呢？”

唐三十六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说道：“以后不要让我再在国教学院看见你们。”

那十几名教习与学生低着头向院外走去，哭丧着脸，纵使有些不甘心，又哪里敢表现出来。

唐三十六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说道：“教习们明天记得把收的俸银全部交还回来。”

听着这句话，正往院门外走去的那几名教习不由腿一软。

一名被逐的学生终于忍不住愤愤不平说道：“那学费也退给我们吗？”

唐三十六看着那名学生微笑说道：“如果你敢收的话。”

几名教习吓了一跳，赶紧把那名学生抓住，向院外拖去，生怕再晚点唐三十六会改主意。

国教学院外的百花巷，平日里就很热闹，今天更是来了很多民众围观。

看着那些垂头丧气被逐出国教学院的教习与学生，尤其是看着两个年纪还小、不停哭泣的学生，不禁生出了些同情。

唐三十六做事向来不留余地，怎么会忘了这些细节，早就派了名口才便给的教习，站在院门大声讲述开除这些教习与学生的原由，把三年前国教学院被围时发生的故事，说的那叫一个栩栩如生。

民众们望向那些教习学生的眼神顿时变了，有些人甚至一边骂着一边往他们身前吐唾沫。

那些教习与学生以后的日子会如何凄凉，唐三十六不是很关心。

他非常清楚，无论是青藤六院里的另外五家，还是别的那些普通学院，都绝对不敢再收这些人。

他更关心的是，现在的国教学院还是不是三年前的国教学院，还是不是他和陈长生想要看到的国教学院。

院门紧闭，把百花巷里的骂声与议论声隔绝在外，飘着微雪的校园异常安静。

百余名教习与学生站在雪里，一动不动。

看着这幕画面，唐三十六有些满意。

“几年前教宗大人走进百花巷的时候，这里很安静，国教学院四个字完全被青藤遮掩，学校里面更是满地荒草，到处都是断墙颓垣，比外面更加安静，或者说死寂，那时候的国教学院，其实就是一座坟墓。”

他看着师生们说道：“后来落落殿下、轩辕破，再到我，陆续来到这里，这个地方才渐渐变得有了生气，我可以毫无惭色地说，是教宗大人和我们改变了这一切，让国教学院获得了新生。”

苏墨虞想着几年前的那些故事，也有些感慨。

唐三十六接着说道：“既然是新生，那么自然不是旧的。”

教习与学生们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希望你们要明白一点。”

唐三十六的神情平静而坚定。

“现在的国教学院，和几十年前的那个国教学院……没有任何关系。”

第1054章 教宗的归来

……

……

国教学院是青藤六院之一，历史极为悠久，曾经在京都盛极一时。

二十余年前，国教学院发生了一场血案，无数师生惨死，自那之后，国教学院便变成了一座墓园，渐渐被人遗忘，那些还记得它的京都民众也不敢提起。

陈长生从西宁镇来到京都之后，国教学院才重新出现在世人的面前。

然后便是天书陵之变。

现在国教学院的地位很特殊。

无论朝廷还是离宫，对国教学院都极为重视。

各种资源都在不停进入百花巷的深处。

短短三年时间，国教学院便已经恢复了当初的盛况，地位隐隐超过其余的青藤诸院，快要与天道院并驾，不然那些曾经逃走的教习与学生，为何会花那么多的气力也要回来？

历史，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荣耀也只会属于站在天书陵最高处的那个人。

国教学院重获新生，回复荣光，是因为陈长生的出现。现在国教学院的院长，依然是由他兼任。但在很多人看来，国教学院依然是商行舟的国教学院。

国教学院在大朝试上与天书陵里的风光，也都被很多人归给了商行舟。

因为商行舟是国教学院历史上最重要、影响力最大的院长。

而且陈长生是他的学生。

他从西宁来到京都继而进入国教学院读书，所有的这些事情，都是商行舟安排的。

这是非常明确的传承。

朝廷里的那些御用文人，不知写了多少篇美文。

教枢处曾经准备在院门外立碑以记述这段历史。

对国教旧派来说，这只不过是在正本清源。

但对国教学院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一场侵蚀。

如果不是苏墨虞始终坚守，如果不是离宫方面始终警惕，如果不是茅秋雨闭关之前对教枢处做出了某种压制，也许陈长生留在国教学院里的那些印迹早就已经被清洗干净了。

这个时候，陈长生回到了京都。

教枢处伸向国教学院的那只手，被徐有容平静斩断。

唐三十六向整座京都乃至整个大陆发出了一道宣言。

这道宣言极其有力，就像是一道雷鸣，在风雪里炸响，迅速地传遍京都每个角落。

现在的国教学院与以前的国教学院做出了最绝决的切割。

听到这个消息，那些希望商行舟与陈长生能够缓和关系的温和派，感到非常失望。那些希望他们师徒继续对峙，甚至希冀从中谋取好处的野心家，也很震惊。

因为国教学院表现出来的态度太过决然。

这可以被指责为不懂尊师重道，更严重些，甚至会被指责为欺师灭祖。

但唐三十六是什么人？

在祠堂数月时间，他很认真地做了一个阴毒冷血的计划，就是要倾覆整个唐家。

他根本不在乎这个。

至于他能不能替国教学院做主，能不能替陈长生做主，则是另外的问题。

更多人则是认为，这本来就是陈长生的意思。

……

……

陈长生不知道自己离开国教学院后，唐三十六会说这番话。他也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国教学院属于自己还是老师，对当前的局势究竟有怎样的影响。

但知道这件事情后，他没有吃惊，更不会反对。

他和唐三十六事先没有交流过，但过去那些年，他们在湖畔、在大榕树上面已经交流过太多次，讨论过太多未来，而在那些未来的画面里始终都会有国教学院。

而且他知道，唐三十六是在帮他做选择。

徐有容在国教学院里杀死那位梅川主教，其实也是在帮他做选择。

做选择是世间最困难、有时候也是最痛苦的事情。

徐有容和唐三十六是他在这片星空下最亲近的人。

他们知道他的想法，想替他分担这种痛苦。

只是想到昨夜莫雨说的那些话，陈长生感动之余，又有些忧郁。

忧郁的情绪往往会影响食欲。

盘子里的菜看着色香俱全，却仿佛没了味道。

他放下了筷子。

“这花吻菇做的不好吃吗？”

一位美貌妇人看着他紧张问道：“后厨还有份绿玉丸子羹，您要不要试试？”

薛业谨的神情也有些紧张。

那位妇人是薛醒川的长女，也就是薛业谨的姐姐。

薛醒川死后，她被贪恋荣华富贵的相公魏侍郎打了一顿后休回了薛府。

随后风雪笼长街的那一天，那位魏侍郎被王破与陈长生一刀斩落了头颅。

这几年她一直在薛府生活，当初的娇气早已尽无——从身上的布衫与手指上的薄茧便能看出来。

这种变化落在某些人眼里，说不得会引出好些感慨与心酸，却让陈长生有些高兴。

他喜欢认真生活的人，喜欢这种无论处于任何境况，都不会郁郁的人。

“很好吃。”他认真说道：“汤的味道也很好，只不过今天事情有些多，我容易走神。”

听到这句话，薛大小姐和薛业谨都笑了起来。

薛夫人没有笑，她知道国教学院发生的事情，也知道陈长生回京后必然会面临很多麻烦，有些不安地说道：“您不知有多少大事要处理，实在是不用来看我们，这真是过意不去。”

“事情确实有些多。”

陈长生看了眼天色，起身告辞。

薛家三人不敢挽留，赶紧相送。

那位老管家与一名仆妇，在府门前恭谨万分地等着。

这便是薛府现在仅有的下人，加上薛家三人，现在只住着薛府东向最小的那个院子。

朝廷一直没有明旨收回薛家的宅子，但好几位王爷都一直盯着这边。

陈长生看着街道两侧那十余座王府，想着这些事情。

夜色渐至，那些王府不知为何都还开着门。

灯光从里面洒了出来，落在纷舞的花雪上，仿佛卷动的金色火星，很是好看。

陈长生向风雪里走过去。

他听折袖与莫雨说过，当初周通就是从这里爬过去的。

那一夜，无论周通怎么凄声惨号哀求，这些王府里都没有人出来救他。

哪怕他那时候已经不再是天海圣后的狗，已经是商行舟的狗。

现在整个京都应该都已经知道他进了薛府，那些王爷自然也知道。

那些王爷会不会做什么？

没有人出来，也没有声音。

风雪里的街道无比安静，一片太平。

走过灯火通明的王府，便是寻常街巷。

街巷两边到处都是民众，黑压压的一片。

京都的民众都是国教的信徒，看到他的身影后赶紧跪下，如同潮水一般。

没有教士在旁，没有护教骑兵，也没有侍从，没有神辇。

他一个人向前走着。

他走到哪里，哪里的民众便会跪下，虔诚地祈祷祝福。

黑压压的潮水不停向街道前方拍打而去，直至淹没了那些著名的石柱。

陈长生站在石柱前，看着那片巍峨壮观、神圣庄严的宫殿群，不知在想些什么。

宫殿深处忽然有钟声响起。

因为教宗已经归来。

第1055章 贤者的时间

走过石柱，便是通往离宫深处的神道。

离宫附院、宗祀所以及青曜十三司的教习学生们站在神道两侧，躬身行礼。

在这条神道上曾经发生过一些故事，陈长生没有去回忆，继续向前行走。

他登上漫漫长阶，走过清贤殿，终于到了那片幽静的殿堂。

夜空被檐角分割成井眼，就像过去那样，但水池畔已经没有那个木勺，因为那盆青叶已经不在了。

安华跪下行礼，白色的祭服被微寒的夜风拂动，就像她这时候激动的心情一样。

陈长生点头致意，让她起来。

安华走到他的身后帮他穿好神袍，又细心地整理了很长时间。

陈长生望向有些狭窄的夜空，看着井底的那些繁星，想起了在白帝城里望向星海时的那些感悟。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收回视线，说道：“走吧。”

伴着清柔洗心的水声，他走到幽静偏殿的最深处，那道石壁之前。

石壁缓缓分开，无数道炽烈的光线扑面而至，同时响起了绵绵不绝的浪声。

那些浪声时拜倒时衣物磨擦的声音，也是人们或者激动、或者敬畏的颂圣之语。

“拜见教宗陛下。”

无数名教士像潮水一般跪倒在地。

陈长生戴着圣冕，手握神杖，看着眼前这幕画面，神情很平静。

从当年的寒山小镇开始，这样的画面出现的越来越多。

就像最常见的形容——如潮水般。

这一切对他来说已经毫不新鲜。

他看惯了人潮人海。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站在这里。

他站的位置是光明殿的平台。

这里并不是离宫最高的地方，但肯定是整个大陆最高不可攀的位置。

这里距离地面只有十余道石阶，却仿佛隔着无数万里，已经来到了星海之一的神国里。

伴着虔诚的颂圣声，教典的吟诵声继而再起，一道庄严神圣的气氛，笼罩了整座光明大殿。

温暖的圣光把殿里的一切事物都照耀的无比明亮，哪怕最细微的黑暗，在这里也无法存在。

光明殿里有一道极高的石壁。

上面雕刻着的前代贤者、英雄、护教骑士还有圣人像，被圣光照耀纤毫毕现，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那些前代贤者、英雄、护教骑士以及圣人们，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世人。

他们的视线并不漠然，而是饱含着很多真实的情绪。

陈长生站在石壁之前，站在圣光里。

他承受着那些视线。

他在看着世人。

这个画面无比神圣。

……

……

陈长生举起手中的神杖。

颂圣声渐渐停下，教士们缓缓起身，依然如潮水一般。

光明殿忽然变得非常安静，就像那些幸运穿过阵法的微风拂在石壁上的声音，都能清楚地传入所有人的耳里。

或者是因为在神杖重新落下之前，殿里的人海便分作了两边。

凌海之王、桉琳大主教、司源道人、户三十二这四位国教巨头站在右边。

数百名离宫主教以及从各道殿赶回来的主教站在他们的身后。

另外一边的主教数量要少很多，没有一位圣堂大主教，但是红衣主教的数量非常多。

这些主教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们的面容都有些苍老。

无论在任何地方，这种苍老所代表的岁月以及资历，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教枢处的主教们也都在里面，更重要的是，天道院、青曜十三司、宗祀所也在这边。

只有受凌海之王影响极大的离宫附院不在，那位院长与苏墨虞站在人群里，刻意地保持着低调。

庄之涣与教枢处的三位主教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完全没有隐藏行迹以及心思的想法。

陈长生看了庄之涣一眼，然后望向殿外的某个角落。

圣光笼罩着整座大殿，也有些散溢到了殿外。

殿外深沉的夜色，被撕裂开了一道口子，照亮了某个角落。

梅川主教就在那里。

圣光再如何温暖，也无法驱走他身上的寒意。

因为他已经死了。

……

……

当初陈长生刚接任教宗，便被商行舟逐出了京都。

他是一名被放逐的教宗。

三年后他回到了离宫，他第一次以教宗的身份主持光明大会，便要面对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教枢处的教士们，庄之涣等人还有那些苍老的红衣主教，都在看着他。

在这些旧派主教们的眼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悲愤之类的情绪。

当然，他们依然对陈长生保持着足够的尊敬，依然把自己的情绪控制的非常好。

不然梅川主教的遗体这时候就不会在殿外那个角落里，而可能会出现在光明殿内，就摆在他们的身前。

凌海之王面无表情看着那边，眼神非常寒冷，脸色非常难看。

知道国教学院里发生的事情之后，他便一直盯着教枢处以及这些苍老的教士们。

他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还是把梅川主教的遗体运进了离宫里，并且摆在了光明殿外。

他认为这是对自己赤裸裸的挑衅，当然，也是对自己的警醒。

这说明离宫并不是铁板一块。

国教旧派的实力，依然不容低估，可能有些人隐藏在暗中支持他们。

凌海之王微微眯眼，视线在户三十二与桉琳大主教之间来回，心想那个人究竟是谁？

今夜是教宗陛下首次召开光明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是他无法忍受的大不敬。

但他知道这时候自己不便再做什么，更不能让人直接把梅川主教的遗体抬走。

看到这幕画面的人太多，太过粗暴的解决方法，可能会让一些教士的情绪失控。

当然，他相信凭借教宗陛下的声望以及自己等人的地位，可以强行压制住当前的局面。

问题在于，那道裂缝不会消失，反而会变得越来越深。

很明显，这并不是教宗陛下想要的。

凌海之王望向陈长生，忽然有些期待。

殿里很多第一次看到陈长生的主教，对新旧之争并无想法，更多的也是好奇，或者说期待。

教宗陛下会怎么解决这件事情？

是的，杀死梅川主教的是圣女，整个过程都有陈留王做证。

谁都知道圣女与教宗陛下之间的关系，她帮您做出了选择，自然也为您准备好了理由。

按道理来说，陈长生这时候只需要说出那个理由，便能把这件事情解决掉。

但不知道为什么，包括凌海之王在内的所有教士，甚至那些旧派教士都不认为他会这样做。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可能只是因为这些年来的那些故事，早就已经证明他不会这样做。

第1056章 魔鬼的主意

所有人都期待陈长生能够给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包括那些最顽固的旧派主教。

那些苍老的主教看着陈长生的视线有些复杂。

他是商行舟的学生，是梅里砂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是毫无争议的西宁一脉，国教正统传人，按道理来说，应该站在他们这边，然而他没有这样做。

他重用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在汶水城处死了白石道人后，也没有想过安抚旧派一方，而是让户三十二这个风评极为糟糕的新派主教顶替了白石道人的位置。

正是这些事情，让国教旧派生出了强烈的不满，才会有了今天这样的局面。

但直至此时，依然没有谁想、或者敢于去想把他从教宗的位置上赶下去。

他们对陈长生依然抱有希望。

只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希望陈长生能如何做。

梅川主教的尸体还在殿外的夜色里。

这是徐有容的选择。

陈长生可以顺势而行，但他不会这样做。

因为他自幼修行的道法，让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自欺欺人这种事情。

虽然这可能是成大事者必须具备的素质。

他忽然想到别样红在白帝城里说过的那句话。

二者之间当然有极大差别，但可以做一下类比。

他又想起多年前梅里砂大主教临死前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我刚才在神道上走过的时候，想起那年大朝试之前的事情了。”

陈长生的脸上露出一抹回忆的微笑。

众人知道他说的是梅里砂大主教对着整个大陆宣告他要成为大朝试首榜首名。

回忆没能继续下去，本来可能走向温情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因为人群里响起一道寒冷而刻厉的声音。

“结果您杀了他唯一的侄儿！”

大殿里变得异常安静。

陈长生沉默不语。

是的，有人让梅川去国教学院做教谕，就是要让他为难。

无论杀还是不杀，都是一个难字。

所以唐三十六毫不犹豫，转身便去了小楼，准备提剑把梅川杀了。

所以徐有容把梅川杀了。

都是他最亲近的人，最明白他的心意与心情，所以不让他选择，不让他背恶名。

但当时他没有阻止唐三十六，所以，这也是他的选择。

星海之上的归于神国。

肮脏之下的归于尘埃。

“我将承受所有我应承受的罪名。”

陈长生看着人群平静说道。

他没有用温情的回忆以弥合新旧两派之间的裂痕，没有给出有足够说服力的理由。

没有解释，自然也没有解决方案。

他选择平静地承受。

光明殿里一片哗然，惊呼之声不停响起。

教士们的神情不停地变幻着，极为复杂。

有的人很失望，有的人很欣慰，有的人很困惑，有的人很惘然。

陈长生愿意承受所有的罪名。

问题是，星空之下有谁能够给教宗定罪呢？

这不是圣人的自省，而是最冷酷的宣言。

人群里再次响起几声失望至极的叹息声，还有质问声。

陈长生握着神杖，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凌海之王走到台前，取出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卷宗，用双手展开，开始宣读。

随着他冷漠至极的声音报出一个又一个人名，大殿里的喧哗声渐渐停息，变得安静起来。

只剩下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

那些脸色苍白、看着便令人厌恶的天裁殿黑执事，从人群里带出了十余名主教。

主持教枢处事务的三位红衣主教之一被当场除去教职。

凌海之王的声音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最锋利的刀子那般清楚。

他宣读了这位红衣主教的罪状。

这些罪状与今夜没有任何关系，但非常清楚，证据确凿。

那位红衣主教没有做任何反抗，平静地随着那些黑衣执事向殿外走去。

看着他有些萧索的背影，庄之涣等人神情微变。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压抑，终于在某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名已经被拖到殿门处的主教挣扎转身，望着台上厉声喊道：“您是要做一个冷酷的君王吗！”

人们听出来了，这位主教便是最开始质问陈长生的那个人。

陈长生没有回答，手握神杖，静静地站在台上。

庄之涣终于站了出来，平静行礼后说道：“是不是等大主教破关之后再作最后决议？”

无数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他的意思。

教枢处现在由茅秋雨直接管辖。

茅秋雨即将成为当前国教唯一的神圣领域强者。

庄之涣的这句话是提醒，甚至可以理解为威胁。

凌海之王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寒眸里现出一抹毫不遮掩的杀意。

庄之涣神情不变，只是看着陈长生。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桉琳大主教神情凝重说道：“圣人行星海之间，当如临深渊……”

“出自道源赋总览末则。”

陈长生没有让她把这句话说完。

他转身看着她说道：“这段道典说的是敬畏。”

桉琳大主教躬身应道：“是的。”

陈长生对她说道：“这方面，我比你做的好。”

桉琳神情微怔，然后看到了殿外夜色里的几个身影。

今夜梅川主教的遗体能够被运进离宫，便是因为得到了那几个人的帮助。

敬畏究竟是何物？星海？大道？还是亲人或者下属的生命？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叹息说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陈长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先前在石壁后，安华替他整理衣着时，颤着声音说了一番话。

桉琳大主教放弃了追问，声音微涩说道：“您决定怎么处置我呢？”

陈长生说道：“我说过，我愿承受所有的罪名。”

桉琳大主教感慨说道：“明白了，我会让出圣堂大主教的位置。”

她没有背叛教宗的意思。

今天是她第一次接受旧派的劝说，帮助对方做了一些事情。

因为她想看看，教宗陛下究竟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现在她看到了结果，有些感慨，有些失望。

不是因为自己被揭发，从而失去了国教巨头的位置，而是因为陈长生的处理太强硬，太冷酷。

她轻声说道：“这就是圣人无情吗？”

“不，有人想我变成枭雄，有人想我变成英雄，有人想我变成贤者，有人想我成为圣人。”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但其实我还是那个进京参加大朝试的少年道士。”

桉琳大主教认真问道：“既然如此，何苦如此？”

陈长生的眉头微皱，鼻息微粗。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看出来，他这时候的心情非常不好。

“难道你们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从来都不是我自己想要当教宗。”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鬼主意。也许是师叔的，也许是梅大主教的，也许是师父的？”

“是他们要我来当这个教宗，在这之前，他们并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所以我做的这些事情，都是他们希望我做的。”

他沉默了会儿，接着说道：“但这些事情并不是我想做的。”

“如果教宗必须是这样的人，那可能我不适合做教宗。”

他看着那些教枢处的主教们说道：“如果你们还有意见，就到此为止吧。”

光明殿里一片安静，鸦雀无声。

有的教士没听明白陈长生的这番话。

有的教士以为自己听明白了，却不敢相信。

凌海之王怔住了，司源道人瞪圆了眼睛，户三十二若有所思。

桉琳大主教有些茫然，心想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第1057章 光海的陛下

桔园里的灯光要比京都别处更加温暖些，可能是因为所有的灯盏上都套着桔皮的缘故。

徐有容站在窗前，背着双手看着园子里的那些桔灯，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着她的背影，莫雨忽然想起了圣后娘娘。

那些年，圣后娘娘很喜欢站在甘露台上居高临下看着京都，同样也喜欢背着双手。

莫雨的心里生出很多不安。

世间会再出现一位圣后娘娘吗？

她问道：“你为什么要见陈留王？你想做什么？”

徐有容没有转身，说道：“只是叙旧。”

莫雨声音微寒说道：“非要去国教学院叙旧？那你为什么又要杀了梅川？”

“以唐三十六的行事风格，你觉得他会让梅川活着？”

徐有容说道：“我不是国教学院的人，也不是离宫的人，更合适出手。”

莫雨说道：“你这样做可以理解为你对陈长生情深意重，想要替他解决麻烦，也可以理解为你想要激化国教新旧两派之间的矛盾，让他与道尊之间再无缓和的余地。问题在于，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徐有容转身望向她，平静说道：“你对陈长生说过担心我要替娘娘复仇。”

莫雨说道：“我不相信你会忘记，虽然你对他否认了。”

徐有容微笑说道：“既然如此，我这样做不是很应该吗？”

莫雨微恼说道：“但你应该明白，这样会给陈长生带去很多麻烦。教枢处没有资格让你做出交待，但他们可以要求陈长生做出一个交待。”

徐有容说道：“这很好解决。”

“是的，只需要不敬两个字就够了，因为在场的只有你与陈留王。”

莫雨看着她冷笑说道：“但你了解陈长生，你知道以他的性情根本不会这样做，那怎么办？他最后会被逼着成为他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徐有容说道：“他应该学会这样做，如果他想要成为教宗的话。”

莫雨说道：“如果他根本就不想做教宗呢？”

徐有容安静了会儿，说道：“那我就做圣女好了。”

……

……

离宫里发生的事情，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京都各处。

教枢处被清洗，这在很多人的意料之中，但是这件事情发生的如此之快，依然有些令人吃惊。

更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桉琳大主教失势。

当初白石道人在汶水城被杀，已经让很多人震惊无语，只不过当时别有隐情，无论朝廷还是离宫里的教士对此都保持着沉默，但今夜发生的事情，则是很多人亲眼看见的。

所有人都以为陈长生回到京都后降下的第一道雷霆，震惊之余不禁生出很多感慨。

不愧是前代教宗指定的继承者，不愧是道尊的学生——面对陈长生的清洗，无论教枢处还是桉琳大主教竟然都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局势的表面平静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难以想象手段。

就在人们以为今夜这场大戏将会就此落幕的时候，又一道雷霆在京都的夜空里炸响。

那就是陈长生最后说的那句话。

到此为止？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对国教旧派的清洗就到这里了？

是说商行舟与朝廷对离宫的试探必须就此结束？

还是说……教宗的位置？

……

……

流言传来传去，就像风一样，再加上这数道雷霆，很快便驱散了京都上空的雪云。

满天繁星静静地看着人间，人间也多出了满天繁星。

数千名最虔诚的国教信徒，走出了家门，来到了离宫的前面，跪在了寒冷刺骨的地面上。

他们的手里捧着烛光，看似微弱，数千盏汇在一起，却极为明亮。

安华跪在最前方，脸色比祭服还要更加苍白，上面隐隐可以看见泪痕。

随着信徒越来越多，烛光也越来越多，直至要变成一片光海。

没有苦苦哀求的声音，但气氛却是那样的低落，不时听到哭声。

……

……

当梅川主教死在国教学院之后，京都里生出了很多议论。

那些议论自然对陈长生很不利。

今夜随着这数道雷霆以及离宫前的光海震动整座京都，舆论也迅速地发生着变化。

民众们早已忘了自己晚饭的时候说的话，愤怒地望向枫林后的教枢处、太平道的王府，甚至是皇宫。

这些暂时还没有破土而出的怒火，让居住在那些地方的大人物们生出了极大警惕以及恼怒。

他们迫切地想要知道，离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想要掌握所有的细节。

在离宫里的眼线以及现在已经归朝廷管制的数位天机阁聚星境画师，在这时候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充盈着圣洁光线的大殿里，陈长生站在最高处说的那句话，意思是那样的清楚。

……

……

“掀桌子不干，这又能威胁谁呢？”

天海承武的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意味：“难道以为靠那些庸众，便能让道尊让步？”

……

……

“这招以退为进的手段，很是老辣。”

相王揉了揉了自己肚子上的肥肉，满脸愁苦说道：“朝廷总不好直接把这牌坊给拆了吧？”

……

……

对于陈长生的那句话，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

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这是圣人被险恶的时局弄的有些心灰意冷。

对大人物们来说，这只不过是他用来对抗商行舟与旧派势力的手段罢了。

而无论对此报以嘲讽或是感到头疼，大人物们其实都觉得这个手段很是厉害。

只有徐有容和唐三十六知道，这不是手段。

因为陈长生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真是这么想的。

……

……

徐有容说道：“做这些事情有违你的本心，与你的道法抵触，确实有些辛苦。”

陈长生说道：“这些事情我自己都不愿意做，又怎么能够看着你们帮我去做？”

徐有容平静说道：“也许我们就是喜欢做这些事情的人？”

陈长生说道：“没有人生来就喜欢杀人，喜欢争权夺势，喜欢尔虞我诈。”

徐有容淡然说道：“我刚出生的时候，也不喜欢打麻将，但那是因为我不会。”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当然不会，因为不想当教宗，才会是个好教宗。”

徐有容说道：“就像你的师兄，他不想当皇帝，所以才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殿外传来唐三十六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先走了。”她对陈长生说道。

陈长生说道：“师兄他是很好亲近的人。”

徐有容说道：“但我并不是。”

陈长生怔住了。

徐有容转身向离宫外走去。

片刻后，她来到了皇城前。

她要去见皇帝。

第1058章 年轻的皇帝

唐三十六走进殿来，冲着陈长生喊道：“那话是什么意思？”

陈长生说道：“就是字面意思。”

唐三十六怔了怔，问道：“为什么？”

陈长生说道：“我忽然想到，有可能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唐三十六用力挥手，说道：“以前我们在湖边就讨论过，年轻就是正确！”

陈长生认真说道：“这句话本身就不正确。”

唐三十六恼火说道：“难道你说的那句话就正确？”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当时有些生气。”

唐三十六说道：“所以你说的是气话？”

陈长生应道：“可以这样说。”

唐三十六说道：“既然是气话，自然可以不作数。”

陈长生很认真地请教道：“为什么呢？”

唐三十六说道：“你我是人，人的气就是屁，气话就是屁话，屁话怎么能当真？”

陈长生说道：“屁有味道，气不见得有味道。”

唐三十六说道：“不管有没有味道，但肯定不会有他们身上那种难闻的老人味。”

陈长生想起来，苏离当年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得想办法让离宫外面的那些信徒起来。”

他不再去想那些问题，对唐三十六说道：“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唐三十六没好气说道：“系铃的是你，为什么要我来想？”

陈长生说道：“我不擅长这些。”

唐三十六环顾四周，问道：“徐有容呢？”

陈长生说道：“她去了皇宫。”

听着这句话，唐三十六神情微变。

陈长生问道：“怎么了？”

“昨天才回京都，今天她便先见了陈留王，又见了莫雨，这时候再去见陛下。”

唐三十六说道：“她见这么多人做什么？难道你不觉得奇怪？”

……

……

大周的皇帝陛下很年轻，也很低调，极不显眼，甚至经常被世人遗忘。

到现在为止，他的存在对大周子民来依然像是一场大雾，没有几个人知晓他的名讳叫做陈余人。

现在商行舟已经很少对国朝大事发表意见，甚至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京都，而是在洛阳长春观中，谁都知道，他这是在为归政做准备，当然前提是他要解决国教的问题，但只要那一天还没有到来，当今大周最有权势的人还是他。

至于朝堂上的人事要务，也被陈家王爷们以及天海家等勋贵把持着。

年轻皇帝唯一做的事情，便是批阅各州郡部衙送进宫的奏章。

他也很少在宫里召见大臣，即便是被他亲旨召回京都的莫雨也只进过三次宫。

很多人以为这是皇帝陛下性情孤冷怪僻，不愿见人的缘故。

为何如此？因为他身有残障。

他不能说话，一只眼睛不能视物，缺了一只耳朵，瘸了一只腿，断了一只手。

如此重的残障，便是说一声残废也不为过。

但这个残废成了大周的皇帝。

因为商行舟的缘故，没有任何人敢站出来说什么，更不敢表示反对，但人们想法也改变不了。

自余人登基以来，宫里宫外不知传出了多少流言蜚语。

有说他性情冷酷暴虐，以棒杀宫女为乐的。

有说他性情怯懦自闭，天天在宫殿里被宫女骑。

但这些人忘记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年轻的皇帝只批阅奏章，深居幽宫。

但他登基不过三年时间，便迅速稳定了天海朝后的混乱局势。

朝廷政令畅通无阻，政治日渐清明，局势稳定，苛法尽除而律疏不懈，民众日子越来越好。

当前大周真可以用海晏河清来形容。

这样的皇帝怎么可能是个性情暴虐的昏君，又怎么可能是个性情怯懦的庸人？

包括白帝在内的很多大人物都非常清楚，这位皇帝陛下的治国能力与智慧绝对非同一般。

是啊，先帝与天海圣后唯一的亲生儿子，商行舟毕生理想之所寄，怎么可能是一个普通人呢？

……

……

徐有容当然不会认为这位年轻的皇帝是传闻里形容的那般。

她也很好奇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年轻的皇帝回到京都登基之前，她已经听过很多次对方的名字。

在那些谈话里，年轻的皇帝被称呼为师兄，或者余人师兄。

在周园里的雪庙以及墓陵里，陈长生提到过很多次他的师兄。

那时候，陈长生还不知道她是徐有容，自然会隐藏什么，或者掩饰什么。

在那些谈话里，她听出了绝对的亲近与信任。

哪怕离开西宁镇已经多年，离开京都已经三年，陈长生对自己这位师兄的信任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虽然除了天书陵那个夜晚，这对师兄弟再也没有见过面。

问题是，人真的不会改变吗？

徐有容不相信，尤其是她非常清楚那把椅子的威力。

就是余人现在坐着的那把椅子。

太宗皇帝那样的人为了那把椅子都会变得那般冷酷残忍，弑兄迫父。

圣后娘娘也同样如此。

年轻的皇帝是陈家的子孙，圣后娘娘的亲儿子，又怎么会是一个相信感情的人？

徐有容有些不安。

她要做的很多事情都建立在陈长生对余人的信任之上。

所以她要亲眼看一看，这个年轻的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太监宫女把她送到殿门外，然后躬身退走。

徐有容注意到那些太监宫女看着殿深处那抹灯光的眼神充满着敬爱。

她从小便经常进出皇宫，现在这里还有一座属于她的宫殿，她对这里非常熟悉，但她对这种眼神非常不熟悉。

这样的眼神不应该属于皇宫这样幽深的地方。

大殿深处的那抹灯光，来自嵌在朱柱上的那颗夜明珠。

古旧的地板被擦的明亮可鉴，映照出一个人的身影。

年轻的皇帝坐在书案后，正在看着一份奏章。

他穿着明黄色的衣裳，一只袖管空空荡荡。

他的头发被梳的一丝不乱，没有刻意垂下以遮掩那只不能视物的眼睛。

徐有容走到书案前。

年轻的皇帝抬起头来。

他的神情很温和，眼神很平静，但给人一种坚毅而明确的感觉。

徐有容觉得他有些眼熟，然后不知为何生出一种亲近的感觉。

因为他是娘娘的亲生儿子？还是因为他的眼神与神情，与陈长生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徐有容很了解天海圣后，也很了解陈长生。

不需要言语，她便能知道圣后与陈长生在想什么。

这一刻，她也知道了年轻的皇帝在想些什么。

徐有容问道：“陛下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第1059章 糖渍的梅子

……

……

只是一眼，徐有容便看出来了，余人不喜欢自己。

余人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因为他不会说话。

徐有容自嘲说道：“我一直以为所有人都喜欢我。”

这句话有些可爱。

余人笑了。

只是他眼里的笑意有些淡，可以说是淡漠。

徐有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也笑了起来。

因为她明白了余人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今夜发生的那些事情，想必已经传进了宫里，余人应该知道陈长生真的生气了。

在他看来，这些事情都是徐有容弄出来的。

所以他不喜欢她。

想明白了这个原因，徐有容发现不需要再问更多的问题。

余人是真的很重视陈长生，就像陈长生对他一样。

这对来自西宁镇的师兄弟，就像是一对亲生的兄弟，甚至比亲的还要亲。

徐有容笑的很好看，因为她本来就很好看。

而且她这时候是发自真心在笑。

不知道是因为她美丽的容颜还是看到了她的真心，余人眼眸里的淡漠少了些。

“是的，他不喜欢做教宗，而且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有选择。”

徐有容说道：“我不一样。五岁的时候，娘娘与师父便给了我选择的机会，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而且也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那么接下来的事情由我来做比较合适。”

接下来做什么事情？

首先自然是继续这场谈话。

徐有容在书案对面坐了下来，显得很自然。

余人用右手把桌了的一个小盘子推了过去。

徐有容发现碟子里装的是糖渍的梅子。

怎么看余人都不像一个喜欢吃糖渍梅子的人，那么这或者是给那些太监宫女准备的？

徐有容不觉得这是羞辱，相反她知道这是余人表达的善意。

虽然他表达善意的方式和陈长生一样，显得有些笨拙。

她用手指拈起一粒糖渍梅子送入唇里，脸上流露出满足的神情。

看着这幕画面，余人笑了起来，也很满足。

徐有容说道：“我修的不是国教正统的道法，到今天为止，我也不是很明白陈长生说的顺心意是什么意思。所以我想不明白你们师徒之间的关系，大概整个大陆也就你们师徒三人自己能懂，但问题总是要解决的。”

余人静静看着她，用眼神询问她的解决之道。

“很简单，你们师兄弟联手，请你们的师父归老吧。”

徐有容的嘴里含着糖渍梅子，声音有些含糊。

她要表达的意思却是那样的清楚，甚至像斋剑一样锋利。

大殿深处的阴影里响起一道倒吸冷气的声音，就像是那人吃了一颗酸到极致的梅子。

徐有容神情不变，明显早就已经知道那里有人。

余人望向那片阴影，摇了摇头。

林老公公的身影从那片阴影里渐渐显现出来，然后躬身向殿外退去。

可能是因为徐有容的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太大，也可能是因为岁月的关系，这位皇宫强者的身形有些佝偻，离开的时候，也忘了把殿门闩住，微寒的冬风从深沉的夜色里涌了进来，被宫殿附着的阵法一挡，发出哗哗有如洒纸的声音。

一面西窗被风吹开，撞到墙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数道穿过阵法的微风拂动着殿内的黄缦，夜明珠不是蜡烛，光线却似乎也被那些微风拂动，不停地摇晃着，无法照清楚徐有容与余人的脸。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都没有眨，只是静静地对视着。

徐有容的眼神绝对平静。

余人有些不解。

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或者说，她凭什么敢提出这样的建议。

整个大陆都知道，与对待陈长生的冷漠无情截然相反，商行舟对余人非常好。

这种好甚至可以说无可挑剔。

即便是商行舟的敌人，即便是陈长生，都必须承认这一点。

“是的，他把你养大，把你教育成人，对你照顾有加，把你送到皇帝的位置上，教你如何治国，现在还准备归政于你，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似乎对你都很好，但问题在于，他是真的对你好吗？”

徐有容平静说道：“他喜欢的是太宗皇帝，不是你，你只不过是他的情感投射，或者说是一个傀儡。”

微风再起。

明黄色的衣袖被拂动。

余人挑眉。

没有拂袖而去，没有拍案而起。

但徐有容知道，对方不想听下去了。

于是她转变了说法。

“如果他们师徒二人真的反目成仇，难道你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自相残杀？如果你的师父真的杀死了陈长生，难道他以后就不会后悔？就算是为了你的师父好，你也应该做些什么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徐有容说道：“你应该选择站在哪里，越早越好，而且不能是中间。”

余人摇了摇头。

他不认为徐有容的话是错的，也不是拒绝她的提议，而是想告诉她，这样做没有意义。

徐有容的视线落在他腰间系着的那块玉佩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年前京都风雪，陈长生要去杀周通，商行舟准备出宫，那时候余人出现在了雪地里，手里握着那块玉佩。

这块玉佩是秋山家送进宫来的，代表着秋山君在离山内乱时刺进自己胸膛的那一剑。

余人用这块玉佩表明了自己的决心，阻止了商行舟出宫。

但当时商行舟也对他说过，这是最后一次。

余人了解自己的师父，既然说是最后一次，那么就必然是最后一次。

他不认为自己与师弟联手，便能让师父退让。

徐有容忽然问道：“天书陵之变后，你与陈长生再也没有见过面。哪怕同在京都，甚至相隔不过一道宫墙，这是为什么？”

余人看着被风吹开的西窗，脸上露出想念的神情。

那边便是国教学院。

徐有容接着说道：“因为你们知道，你们的师父不想你们见面。”

余人没有说话。

他和陈长生都知道这是师父最警惕的事情。

所以他和陈长生从来都没有想过见面。

哪怕很想。

徐有容继续问道：“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愿意你们见面？”

余人有些不解，心想不就是世人皆知的那些原因吗？

徐有容微微一笑，说道：“因为他怕你们。”

第1060章 寻常的小事

为什么陈长生与余人见面会让商行舟如此忌讳？

那么反过来想，或者商行舟最恐惧的就是自己两个学生的联手。

以此而论，徐有容说的那句话或者便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秘密。

殿里很安静。

毛笔静静搁在砚台的边缘，就像靠岸船上的木桨。

余人用手抓起一块被打湿的雪白棉布，微微用力松合数次，便算是了洗了手。

他没有回应徐有容的提议，重新握住了毛笔。

毫尖在墨海里轻轻掠过，惊起微微起伏的黑浪，然后悬空而起，破云而落，在雪白的纸上留下清楚的墨迹。

写完一行字，余人搁笔，用拇指与食指把纸张转了一个方向，对准了徐有容。

“她是什么样的人？”

……

……

这句话里的她自然指的是天海圣后。

进入皇宫后，徐有容一直没有提起与圣后娘娘相关的任何话题。

她本可以在这种关系上大做文章，说不管陛下你承不承认，圣后娘娘终究都是你的母亲。

她可以与余人进行一场生恩与养恩之间的讨论。

又或者，她可以用唏嘘的语气提到当年自己在皇宫里的过往，从而极其自然地讲到圣后娘娘当年留在这里的很多痕迹。

但这些她都没有做，因为她不确定余人对圣后娘娘的观感到底如何，感情如何。

而且余人是陈长生最敬爱的师兄，她不希望用这种直指内心、过于冷酷的方法。

看到白纸上那行字迹，她确定自己没有做错，然后有些感动与欣慰，眼睫毛微微颤动起来。

很快，她恢复了平静，看着余人微笑说道：“这真是我最擅长回答的问题。”

没有谁比徐有容更了解天海圣后。

平国公主只是名义上的女儿，陈留王只是圣后在精神上的一种寄托或者说自我安慰，莫雨与周通终究是下属。

只有天海圣后与她是事实上的师徒、精神与神魂的传承、感情上的母女。

现在天海圣后已经魂归星海，只剩下徐有容一个人真正了解她的想法与目标。

她觉得自己有责任让余人以及这个世界知晓天海圣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娘娘的胸襟最为宽广，日月山川，大地海洋，直至星海那边，无所不包。”

这是徐有容的开篇词。

余人想了会儿，伸出手掌慢慢地翻了过来。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说的是手段。

徐有容明白他的意思，说道：“非寻常人，自然不能以寻常事判断。”

余人再次望向西窗外的远方，那片夜色里的国教学院。

道路以目，德者何存？这说的是道德。

徐有容淡然说道：“亦是寻常事，且是小事。”

听着这个回答，余人有些意外，微微挑眉，手指轻轻地敲了敲碗沿，发出清脆的声音。

碗里是糖渍的梅子。

余人的这个动作有些隐晦难明，如果换作别人，大概很难猜到他的意思。

但或者是因为与陈长生相处的时间长了，徐有容很快便明白了他想问什么。

——如果没有陈长生，你也会成为那样的人吗？

“也许我会成为那样的人，毕竟我是娘娘教出来的。”

徐有容想了想，说道：“不过没有谁知道真实的答案，因为……他已经出现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一直保持着微笑，看似很平静，但实际上隐着一抹羞意，尤其是说到后半段的时候。

余人微微一笑，有些欣慰。

……

……

今天是国教使团回到京都的第二天。

在这短暂的一天里，徐有容见了几个很重要的人物，夜深时又来到了皇宫里，与年轻的皇帝陛下相见。

当这场夜谈渐渐进入正题的时候，她白天见到的第一个人，已经去往了数百里之外。

八匹品种最优良的龙骧马疲惫地低着头，眼前的清水与豆饼完全无法引起它们的任何兴趣，豆般大小的汗珠不停从它们油光十足的皮肤里溢出，摔落到地面上，很快便被街巷间的寒风吹成了冰渣。

按道理来说，洛阳应该要比京都温暖些，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洛阳却冷的有些出奇。

陈留王看着夜色里的街道，想着三年前发生在这里的那场道法大战，生出有些古怪的感觉。

在国教学院与徐有容见面后，他便离开了京都，向着洛阳而来。

直至进入这座大周最负盛名的繁华都市，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来的太快了些。

侍从递过来热毛巾，陈留王没有理会，只是沉默看着眼前这座道观。

这座道观便是著名的长春观。

一名青衣道人走了出来，向他道了声辛苦，引着他向道观里走去。

陈留王驱散那些念头，脚步平稳前行。

这时候徐有容应该已经进了皇宫，道观里的那位想来也已经知道了。

对他来说，这是很好的机会，或者说很好的切入点。

来到长春观深处一座看似简陋的经房外，那名青衣道人悄无声息地退走，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陈留王深吸了口气，让自己更加平静，推开了经房紧闭的木门。

商行舟在屋里整理医案，神情非常专注。

这位人族最有权势的强者，这时候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最普通、但确定是最狂热的医者。

陈留王走到书案前，借着夜明珠的光线看清楚了纸上几样药材的名字。

他眼神微凝，心想如果自己没有看错，也没有记错，按照唐家的分析，这几样药材应该是用来炼制朱砂丹的。

难道朝廷准备用这种方法来削弱陈长生的声望？

商行舟没有对他做任何解释，安静而专注地写着医案，甚至就像是不知道他的到来。

陈留王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是很多，所以他没有任何犹豫与停顿，说出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连夜奔波数百年，从京都直至长安，他就是想要对商行舟说出那些话，虽然一共也不过是几句话。

“陛下是圣后娘娘的亲生儿子。”

陈留王看着商行舟说道：“而我也是太宗皇帝的子孙。”

听到这句话，商行舟的视线终于离开了书案，落在了他的脸上。

商行舟没有隐藏自己的欣赏，虽然他更多的是欣赏陈留王的这种态度。

“徐有容入皇宫，应该是准备与陛下联盟。”

陈留王说道：“很明显，她是在发疯。”

第1061章 天下与星空之外

商行舟没有说话，起身向屋外走去。

陈留王微微一怔，赶紧跟上。

商行舟从屋侧的石阶走到了屋顶，看着应该是一处观星台。

微寒的夜风拂动他的衣袖。

陈留王这时候才注意到，这座道观居然没有设置寒暑的阵法。

商行舟抬头望向星空，没有负手，青色的道袖随风向后轻摆，看上去就像是戏台上的丑角，仿佛下一刻，他便会微微蹲下，然后向前疾冲，或者向星空里跳去，最后又可笑的落下。

陈留王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里与甘露台上的圣后娘娘做起了比较。

“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商行舟的声音很淡，就像风一样，没有任何味道，也没有重点，更无法感知到他真实的情绪。

陈留王不知道他的这句话到底指向何处，疯狂的是徐有容还是皇帝陛下？将要灭亡的又是谁呢？

商行舟的眼神在星海里渐趋幽深，再没有开口说话。

陈留王告辞，走出长春观后忍不住回首望向那片屋顶。

他依然不确定今夜的洛阳之行是否正确。

今晨徐有容约他在国教学院相见，说了那些话，显得非常刻意。

她让他感觉到刻意，本来也是一种刻意的行为。

但如果他本来就没有这种想法，又怎么会被这种刻意打动？

这些年来，他的野心隐藏的极好，没有任何人知晓，甚至包括他的父亲与莫雨这些熟人。就连天海圣后当初也只是有所怀疑，并没有确定，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她根本并不在意的缘故。

但他没能办法瞒过徐有容。

当年在皇宫里，他就觉得那个小姑娘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总是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当初她没有揭穿自己，为何现在却来说这样的话？如此刻意地给了自己这个机会？

陈留王无法错过这个机会，他也知道如果自己的反应稍微有些不妥，便会被商行舟视为挑拨，所以他表现的非常平静而且坦诚，现在看来，这样的应对是可行的，至少商行舟没有什么反应。

那么接下来自己应该怎么做呢？

陈留王连夜赶回了京都，来到太平道的王府门前时，晨光已然尽散，冬日到空，暖意渐至。

看来冬天真的要过去了，到了万物更新的时节。

陈留王有些感慨地走进了王府。

“你应该很清楚，圣女是想要利用我们逼迫皇帝陛下站在教宗那边。”

相王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去洛阳？”

“有容做事向来都公平，就算是谋略，也极为光明正大。”

陈留王现在已经变得更加平静，哪怕面对着父亲无比幽冷的眼光时，神情也没有变化。

“野火固然可怕，但如果没有这一把火，我们就连火中取粟的机会都没有。”

相王的眼神忽然变得狂暴起来，里面隐隐有火光闪耀，声音则是变得更加寒冷：“但你有没有想过，唯乱中方能取胜，她有能力让道尊的心境乱起来吗？”

陈留王说道：“我了解有容，就算最后还是道尊胜利，也必然是一场惨胜。”

相王沉默了会儿，说道：“那你觉得什么时候会开始？”

陈留王说道：“从她约我到国教学院见面的那一刻，这场棋局便开始了。昨夜她入宫，便是杀棋……”

相王微微挑眉，说道：“杀棋？”

陈留王说道：“是的，这一步棋乃是天下争棋，必须以天下应之。”

相王感慨说道：“原来风雨已至。”

“风雨过后，才能见彩虹。”

陈留王说道：“小时候娘娘教过我，彩虹来自太阳，而我们才是太阳的后裔。”

相王明白他的意思，盯着他的眼睛说道：“陛下的血脉同样纯正。”

陈留王说道：“但他终究只是个残废。”

相王眼里的野火渐渐熄灭，但和儿子一样隐藏了很多年的野心却渐渐显现出来。

他说道：“到时候教宗陛下会同意吗？”

陈留王说道：“有容如果败了，教宗陛下自然不会活着。”

“最后一个问题。”

相王问道：“你一直没有说过，如果圣女赢了怎么办。”

陈留王笑着说道：“除了全家死光，还能有什么代价配得上这场天下争棋？”

相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也笑了起来——随着带着几分自嘲意味的笑声，他眼里的野心渐渐消散，神情越加温和，圆脸像老农或者富翁一般可喜，可亲。

他双手扶着肥胖的肚子，感慨说道：“你与平国的婚事看来得抓紧办了。”

……

……

清晨的离宫非常安静。

竹扫帚微枯的尖端与坚硬的青石地面磨擦的声音，从远处不停传来。

陈长生睁着眼睛，看着殿顶那些繁复难明的花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到五时他便醒了过来，这是非常罕见的事情，醒后没有立刻起床，则是更加罕见。

赖床这种事情，对很多普通年轻人来说是人间至美的享受，但对他来说，这毫无疑问是浪费时间的极不负责的举动，会让他生出极大的罪恶感。

他这时候没有起床，是因为这是他在离宫居住的第一天。

对周遭的环境他还有些陌生，有些不适应，甚至有些隐隐的畏惧。他不知道起床之后应该去哪里洗漱，会接受怎样的服侍，甚至不知道昨夜脱下来的衣服这时候被整理到了何处。

他也不知道昨天夜里徐有容进宫与师兄说了些什么。

直至被檐角占据大部分天空的幽静外殿都被冬日照亮，他终于起床了。

他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安华。

昨夜那些用蜡烛请愿的千万信徒，在夜深的时候终于被劝说离开，安华却没有走。

她在殿里已经等了整整半夜时间，眼睛看着有些红，不知道是疲倦所致，还是哭过。

“关于你姑母的事情，似乎只能这样处理。”

陈长生接过她手里的道衣，看着她微红的眼睛，带着歉意说道：“希望你不要怪我。”

安华连声说道：“怎敢责怪陛下。”

陈长生听出她没有撒谎，不解问道：“那你因何伤心？”

安华低头问道：“陛下，您真准备离开吗？”

在大周之前的很多朝代里，道门同样也是国教，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很多位教宗。

教宗没有任期，直至回归星海的那一刻，都将是整个国教的执神权者。

但历史上的那些教宗里，确实有几位或者是为了追寻大道不愿被俗务缠身，或者是因为某事心灰意冷，最终提前结束了自己的任期，选择隐入深山不见，或是去了星海彼岸。

安华自幼在青曜十三司学习，后来做了教习，把自己的青春全部奉献给了国教，对道典里的某些经典可谓是倒背如流，自然清楚这些事迹。她越想昨天夜里陈长生在光明殿里说的那句话，越觉得陈长生可能会选择那条道路，很是紧张不安，连唐三十六安慰劝解的那些话也都不再相信，一夜里流了好几次泪。

陈长生看着殿上那片被檐角分开的天空。

他再次想起了那夜曾经感知到的星海那边如井口般的黑夜。

他会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但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如果有更远的地方，当然要去看看。

第1062章 头发乱了

……

……

责任以及远方这两句话，是陈长生的心里话，但不只存在于心里。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也说了出来。

安华不是特别明白他的意思，但知道他不会离开，高兴了很多。

这时，唐三十六揉着睡眼惺松的眼睛，从殿里走了出来。

安华看着他的眼神有些不对，犹豫了会儿，轻声说道：“唐公子，这样不妥。”

教宗的宫殿自然不是谁都能进的，更不要说在这里睡觉。

如果遇着那些古板的持律教士，说不得要给唐三十六议个不敬的罪名。

唐三十六摇头说道：“放心吧，这么硬的石床，我以后再也不睡了。”

二人简单洗漱后，几盘简单的食物摆上那张朴素的方桌。

唐三十六看着那些清粥小菜，很自然地想起自己与陈长生当年在李子园客栈里的相遇，然后又想起来国教学院早期轩辕破做的可怜的无味的食物，不由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停箸不食，可能是因为食物不够好，也可能是因为心情不够好，比如正在忧心着什么。

他看着陈长生的眼睛问道：“昨天那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陈长生没有理他，继续吃早饭。

唐三十六继续盯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终于结束了用餐，放下碗筷，接过安华递过来的湿巾，仔细地把脸与手擦洗了两遍，然后端起杯里名贵的岩茶饮了口，又吐回紫铜浅盘里。

看着这幕画面，唐三十六啧啧了两声，说不出的嘲弄。

陈长生说道：“这样的声音真不应该从你的嘴里发出来。”

唐三十六出身豪富之家，自幼过着寻常人难以想象的奢华日子，便是宫里的平国公主只怕在这方面都及不上他，就算要讥讽陈长生的教宗生活，也轮不到他来说话。

“我怎么觉得你想说的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陈长生认真说道：“你误会了。”

唐三十六很是无奈，说道：“这时候总可以说了吧？”

陈长生问道：“有容与陈留王自幼便在宫中相识，难得回京一趟，约着见面，很是正常。”

唐三十六说道：“我提醒过你很多次，要警惕陈留王这个人。”

在过往数年的京都生活里，陈留王曾经给予陈长生和国教学院很多帮助以及早期最珍贵的善意，所以陈长生对这位皇族贵孙的印象很好，而且以前他想不到陈留王有任何要针对自己的理由。

但现在看起来，那个理由已经很充分。

因为他有可能成为大周皇朝的太子。

如果余人死去。

陈长生明白唐三十六的警惕与不安。

但是师父怎么会让师兄出事？

“你应该能想到，徐有容昨夜进皇宫的目的。只要商行舟动了疑心，时局自然生乱。”

唐三十六用最直接的言语破掉陈长生用沉默伪装出来的平静。

陈长生望向窗外那片晦暗的天光，说道：“可是她为何要这么做？”

唐三十六说道：“我相信莫雨已经提醒过你。”

陈长生想着莫雨那天夜里对自己说的话。

有容做这些事情，就是为了替天海圣后复仇吗？

哪怕洪水滔天，哪怕天崩地裂，哪怕生灵涂炭？

“不是这样的，至少，不是这样简单。”

陈长生收回视线，望向唐三十六说道：“她对我说过，如果真要做什么，会告诉我。”

早饭后，唐三十六便回了国教学院，他要与汶水尽快联系，以面对京都突如其来的乱局。

徐有容来了离宫。

看着伴着渐盛天光而至的美丽女子，陈长生忽然有些紧张。

“昨天夜里与你师兄聊了一整晚，有些累。”

徐有容以手掩唇，小心翼翼地打了个呵欠。

陈长生注意到她清丽眉眼间挥之不去的那抹疲惫，不由有些心疼。

“那你赶紧歇会儿。”

徐有容看着他似笑非笑说道：“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陈长生说道：“如果你愿意对我说，自然会说。”

徐有容微笑说道：“所以我们去外面走走吧，看能不能让精神好些。”

……

……

昨夜的洛阳城异常寒冷，寒潮随着风由东而西，今晨的京都也急剧降温，再次落了一场雪。

陈长生与徐有容走在被风雪笼罩的离宫里，教士与执事们远远地避让开来。

偌大的广场上只有他们留下的脚印，画面显得有些清冷。

徐有容背着双手，在殿宇之间随意行走，四处打量，显得颇有兴致。

从气质上来看，她就像是一个归老乡间偶起念头去买菜的退休老臣。

这让陈长生觉得有些好玩，然后又觉得很可爱，接着他想起了天海圣后也喜欢这样走路。

徐有容停下脚步，伸手把他鬓畔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然后笑了笑。

陈长生有轻微洁癖，做事最是认真，满头黑发向来一丝不乱，这样的事情很少发生。

这只能说明，今天他的心情也有些乱。

“昨天我约了陈留王去国教学院，本想着是和你一道见，但那时候你有事，所以我就见了。”

徐有容说道：“我对他说，我夜里要进宫，希望他能够抓住这个机会。”

陈长生没有想到，这个话题会如此突如其来的展开，下意识里问道：“机会？”

“对他与相王来说，你与商行舟之间的裂痕本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徐有容说道：“但你我的实力不够让时局变乱，所以他们不会轻举妄动。”

陈长生说道：“除非你能说服师兄站到我们这边。”

徐有容说道：“是的，所以他一定会去洛阳，找商行舟说这件事情，甚至会帮助我完成这件事情，说服你的师兄站在我们这一边，至少要说服商行舟相信你师兄会站我们这边。”

陈长生说道：“我们如果失败，便是他与相王的机会。”

徐有容说道：“不错，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这样会死很多人。”

“娘娘曾经说过，以战斗求和平，则和平存。”

徐有容说道：“我寻求的便是流血最少的方法……”

离宫深处忽然响起悠远的钟声，打断了她的说话。

数只红雁破风雪而起，向着远方飞去。

殿角远处那些恭谨望着他们的教士执事四处望去，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忽然面露喜色。

第1063章 一个好人

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匆匆赶了过来，看到陈长生身边的徐有容，微微一怔，然后露出喜色。

他们二人是国教新派的代表人物，因为天海圣后的关系，自然对徐有容极为亲近，只是行完礼后，他们脸上的喜色便即敛去，对陈长生说道：“茅院长出关了。”

前代教宗在位时，至少有三位风雨听从离宫的命令，现在一个都没有了。所以茅秋雨出现突破境界的希望，对离宫而言意义极为重大，甚至可以说是这段时间离宫最重要的事情。

今天他出关，便意味着破境成功，成为了神圣领域强者。

对国教来说，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但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的神情有些凝重。

过去的这些年里，茅秋雨对陈长生与国教学院多有照拂，陈长生继任教宗之位又离开京都之后，他更是成为了陈长生意志在京都里的具体执行者。

问题在于，茅秋雨终究是国教旧派，而且他现在越过了那道门槛，便不能再以寻常视之。

这段时间，国教新旧两派矛盾重重，陈长生前日刚回京，便对教枢处进行了清洗。

茅秋雨知道这些事情后，会有怎样的想法？

……

……

冬天眼看着便要过去，天气却没有转暖，反而变得更加寒冷。

如刀般的寒风拂着鹅毛般的雪从天空里落下，把十余座宫殿尽数染白。

徐有容说道：“能让我先见见吗？”

凌海之王望向陈长生。

他当然知道教宗与圣女之间的关系，但这件事情太过重要。

茅秋雨破境成功，在国教的地位会变得完全不同。

如果他不能被教宗陛下说服，那么今天会是他突破神圣领域的第一天，也必须是最后一天。

看着风雪那边的茅秋雨，看着他披散在肩头的花白头发，还有被风拂动的两只衣袖，陈长生想起当年在青藤宴上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情形。

那时候的茅秋雨是天道院的院长，也是落落的第一位授业恩师。

陈长生还想起了很多事情——天书陵外茅秋雨抱着荀梅遗体老泪纵横，诸院演武时茅秋雨在茶楼里静坐无言，当他去杀周通的时候，茅秋雨的马车出现在那座开满海棠花的院外。

这些年里，茅秋雨没有说太多话，做太多事，但一直默默地站在他与国教学院身后。

可能是因为教宗师叔的关系，也可能是因为梅里砂大主教的请托。

但无论是哪种，茅秋雨都对他极好。

陈长生伸手拂散面前落下的雪花，也拂走了那些多余的念头。

他望向徐有容说道：“那你去吧。”

司源道人神情微异，但不敢抗命，那些隐于风雪之中的国教强者与阵法尽数退走。

……

……

风雪里的那座道殿安静了很长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有容走了出来，对着陈长生微微一笑。

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同时松了口气。

徐有容在风雪里离去，应该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

陈长生走进道殿，与茅秋雨并肩站在窗前，望向风雪里的离宫。

离宫里很是安静，雪地里没有什么足迹，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的身影显得非常清楚。

“人越来越少了。”

茅秋雨的神情很是感慨。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

当初的国教六巨头，最先离开的是梅里砂，接着便是牧酒诗被前代教宗废掉国教功法、逐出离宫，白石道人在汶水被处死，昨夜桉琳大主教也黯然去职。

现在就算加上茅秋雨本人与户三十二，也无法凑齐离宫大阵需要的人数。

更何况茅秋雨也即将离开这里。

陈长生说道：“师叔让我来做这件事情，那么有些事情终究是要做的。”

这件事情指的是以教宗的身份执国教神杖。

有些事情指的是已经发生的那些事情，比如那些离开。

“听闻昨夜您说过一句话。”

茅秋雨说道：“您将承受所有您应承受的罪名？”

陈长生说道：“是的。”

茅秋雨转身望向他的侧脸，说道：“可是谁有资格来判定您是否有罪呢？”

陈长生思考了很长时间，然后给出了一个让茅秋雨意外的回答。

“为什么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师父和师叔这个问题呢？”

他没有说民心，也没有说历史，更没有说人族的将来，而是提出了一个反问。

茅秋雨注意到他的眼神很认真，神情很坚持，然后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陈长生也没有想过能够得到答案，继续说道：“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年轻？唐三十六曾经说过，年轻就是正确，这句话并不正确，因为正确与年龄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年老也不代表正确。”

茅秋雨说道：“见的多些，经验多些，或者能够少走些弯路。”

陈长生说道：“两点之间，直线最近，自然不弯。”

这说的是他的剑，来自王破的刀。

“锐气固然重要，但治天下如烹小鲜，不可轻动。”

茅秋雨看着他认真说道：“这便是前代教宗大人的道。”

前代教宗与天海圣后及商行舟二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此。

他不在意国教新旧两派之争，也不在意陈氏皇族与天海圣后之争。

他只支持能够让天下局势安稳的做法。

二十多年前，商行舟密谋叛乱，眼看着天下大乱，所以他反对。

二十年后，天海圣后始终不肯归政于陈氏皇族，眼看着天下必乱，所以他反对。

茅秋雨看着风雪深处那个渐渐行远的身影，说道：“圣女这样做，必然会让天下大乱，若换作前代教宗，一定会全力阻止，如今我却选择视而不见，真不知是对是错。”

刚才徐有容说服他时，进行了一番非常复杂的推演计算，然后说了一句话。

“既然两袖清风，何妨袖手旁观。”

两袖清风，是茅秋雨的道号。

“其实我一直以为，师叔当初的做法不见得正确。”

陈长生想着天书陵那夜，教宗师叔站在南城贫民区的积水里，一面与天海圣后对战，一面还没有忘记护住那些无辜的百姓，便觉得很是敬佩感动，又有些复杂的感觉。

教宗师叔是好人。

但好人就应该这么辛苦吗？

茅秋雨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认真劝说道：“陛下，我们还是应该做一个好人。”

“不用做好人，因为我本来就是好人。”

陈长生看着他神情认真说道：“只是我希望好人能够有好报。”

第1064章 简单任务

施恩不图报，甚至不愿意让世人知晓、情愿背负所有的罪，哪怕永劫沉沦，这是圣人。

陈长生是教宗，教宗当然是圣人，问题在于，他不想做圣人，只想做个好人。

但好人一定要有好报。

陈长生执着于此，是因为他见过太多反例。

天海圣后与商行舟可以被称为野心家或者阴谋家，总之不能用好人来形容。

教宗师叔是好人，所以他活的最辛苦，而且无论那场战争是何结局，他都是要死的。

别样红也死了，王破也好几次差点死了，好人果然不容易长命。

难怪苏离不愿意做一个好人。

陈长生说道：“我亲眼看着别样红死的。”

茅秋雨有些感慨。

陈长生接着说道：“我要当好人，还要有好报，只凭我自己很难做到，我需要人帮助。”

有很多人都在帮他，比如唐三十六，比如苏墨虞，比如落落，比如徐有容。

就在刚才，同样的窗前，徐有容与茅秋雨说了很久的话，说服他不做什么。

但在陈长生看来，这是不够的。

他看着茅秋雨认真说道：“我需要您帮我。”

与徐有容不同，他的请求非常简单，理由也非常简单。

他请茅秋雨帮助世间的好人都有好报。

在世间沉浮，是否有罪很难判定，好坏的判断标准又真的这般简单吗？

茅秋雨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深沉问道：“如果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您会怎么做？”

“不知道。”

陈长生认真地想了想，不好意思说道：“真的不知道。”

这不是简单的重复，也不是加重语气，而是他真的想不出来，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应该怎么做。

茅秋雨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道：“好。”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答案。

陈长生怔了怔，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茅秋雨也笑了起来。

数年时间不见，教宗陛下还是当初那个简单的少年啊。

……

……

当初在天书陵里，陈长生与徐有容遇着那名叫纪晋的碑侍之后，曾经有过一番对话。

他说她是个好人，她说他也是个好人。

这不是他们想要拉开距离，而是对彼此的真诚评价。

但那不是徐有容追求的精神目标。

善恶是非与大道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不是遇着了陈长生，或者她会对这个世间更加漠然一些，居高临下一些。

就像天海圣后那样。

当然即便遇到了陈长生，她也不认为自己是寻常意义上的好人。比如眼前这件事情，陈长生只是因为荀梅的故事有所触动，纯粹发乎善意而行，她却还想要从中获得一些好处。

天书陵里的树林覆着浅浅的霜雪，看上去就像是琼林一般。

黑色的照晴碑上也残着一些雪片，看上去更像是拓本，有着与平时不一样的动人。

徐有容的视线离开照晴碑，落在对方身上，淡然说道：“当初我与陈长生曾经承诺过你，会让你离开天书陵，现在便是我们践行承诺的时候，你怎么想？”

那名叫纪晋的碑侍肩上也承着雪，明显在这里已经等了很长时间。

听着徐有容的话，纪晋很是激动，眼中却生出些惧意：“真的可以吗？”

天书陵乃是大陆最神圣的地方，规矩自然也最为森严。

修行者必须发血誓终生不出天书陵，才能够成为碑侍，拥有时刻观碑的特权。

数千年来，只有苏离曾经从天书陵里强行带走两名碑侍，再也没有出现过碑侍活着离开的情况。

徐有容平静说道：“我是圣女，陈长生是教宗，我们说的话，便是规矩。”

纪晋有些不安说道：“可是大周朝廷那边？”

徐有容说道：“昨天夜里，大周皇帝已经下了圣旨。”

纪晋这时候才确信自己真的可以离开了。

他的身体颤抖了起来，跪到雪地里，对着徐有容磕了个头。

多年前的自我封闭与随后这些年的囚禁，还有日日夜夜噬咬道心的悔意，在这一刻尽数变成了狂喜。

随之而来的却是怅然与不安。

他在天书陵里已经生活了这么多年，真的可以离开了吗？难道自己就这样离开？

徐有容没有给他太多感伤的时间，说道：“其余碑侍想要离开的，也可以。”

纪晋醒过神来，说道：“多谢圣女与教宗陛下的恩德，我这就去通知他们。”

徐有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说道：“你帮我带封信。”

纪晋来自南方槐院，离开天书陵后，当然要回去。

这封信是给槐院里那位大人物的。

徐有容离开了照晴碑庐，来到了陵下那条宽直的大道上。

大朝试已经停了两年，天书陵的修道者比往年还要少，很是冷清。

她去了荀梅的故居，发现最近几年没有人住，但打扫的很是干净。

当年在这里做腊肉饭的少年和吃腊肉饭的少年们，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然后她背着双手向南方走去，四处打量着。

就和先前在离宫里那样，真的很像告老还乡偶逛市场的老臣。

对世间修道者来说是圣地的天书陵，对她来说只是值得看看的风景。

很快她便走过那片满是水渠的青石地面，来到了天书陵的正南方。

风雪微动，一位黑衣少女出现在她身边。

“你让我跑了这么多地方，我以为你早就安排好了，结果没想到，你居然会忘了最重要的那位。”

小黑龙看着她嘲弄说道：“让那个家伙送信，什么时候才能送到？还是我去吧。”

徐有容说道：“亲笔信与纪晋，都是我想表达的诚意。”

小黑龙有些不解问道：“你准备要王破做什么？”

徐有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那条神道。

白石砌成的神道还在，在风雪里看着更加素净神圣。

那座凉亭已经不在了，那位枯坐六百年的苍老神将则已经死在了雪老城。

神道最上方有座天书碑。

陈长生告诉她，那座碑上没有一个字。

娘娘就是死在那里的。

她是南方圣女，有资格走到神道最上方。

但她没有。

她只想凭自己的能力走上去。

就像陈长生与苟寒食等人念念不忘的荀梅那样。

当年荀梅没有登上去，是因为汗青守在那里。

如果她要走上去，谁会拦在那里呢？

第1065章 好一对

徐有容静静地看着神道，看了很长时间。

风雪时骤时疏，没有人出现。

小黑龙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只水晶牛肘正在啃着，含糊不清说道：“不到最后，谁敢来杀你？”

徐有容微微一笑，转身向天书陵外走去。

小黑龙把手伸进风雪里，染着的油污顿时被极低的温度冻成粉末，然后被吹散，变得十分干净。

她朝着徐有容的背影说道：“你到底要王破来做什么？”

徐有容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小黑龙忽然想到某种可能，竖瞳微缩。

她朝着徐有容追了过去，连声喊了起来。

“你要让他闯神道？”

“商行舟肯定会亲自出手拦他！”

“那会出大事的！”

……

……

茅秋雨破境入神圣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座大陆，同时也震动了整座大陆。

离宫在最短的时间里为他请了尊号。

按照旧时规矩，接下来便要安排他的府地。

当年的八方风雨都有自己的府地，比如别样红与无穷碧是西陵万寿阁，观星客则是南海的碎星礁。曹云平的府地则是当初天海圣后送给天机老人的琅琊山，只不过没有多少人知道，天机老人付出的代价，只是亲自来京都看了陈长生一眼。

茅秋雨自己选择的府地，有些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选择了寒山。

寒山远在大陆北方，离京都极远，离魔族统治的雪原却很近。

更重要的是，那里曾经是天机阁的所在地。

天机阁已经归大周朝廷所有，但寒山天池四周的建筑，以及天机老人留下的那些痕迹还在。

茅秋雨用这种选择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也是继松山军府之后离宫再一次表现出强势。

大周朝廷没有反应，对此保持着沉默，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商行舟还在洛阳长春观，皇帝陛下依然深居宫中，很少出殿，更少见人。

那夜徐有容走进皇宫，不知引发了多少联想、猜测与不安，但现在看来，风云暂时还至。

世人暗自松了口气的同时，也生出很多不解，无数视线投向了京都某处幽静的庭院，落在那些桔红色的灯笼上。

娄阳王与莫雨的婚礼即将举行，陈长生会去亲自主婚，徐有容作为新娘唯一的朋友自然也要到场。

……

……

这场万人瞩目的婚礼并没有在王府里举行，而是在桔园。

从清晨开始，园子里便变得极为热闹，来客们恭贺与打趣的声音从来没有停过。

与前院相比，后宅要显得清静很多。

凌海之王带着数十名主教，站在雪林四周，把这里与前院完全隔绝开来。

陈长生站在雪亭里，听着前面的动静，摇头说道：“没想到他们婚后居然会住在这里，我还以为她会搬去太平道。”

徐有容收回观看腊梅的视线，说道：“她不愿意与那些王爷做邻居，而且太平道给她留下的印象不好。”

京都与洛阳今年都很寒冷，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冬天还是快要结束。

亭外那几株腊梅，散发着夺目妖艳的红色，或者再过些天便看不到了。

陈长生望向那几株腊梅，想着三年前莫雨与折袖在太平道上凌迟周通的画面，忍不住叹了口气。

梅枝上的冰雪簌簌落下，那是因为后园里迎来了一阵风。

伴着风雪，莫雨出现了。

她今天的妆容很浓，但全无俗气，只是艳丽夺目，就像这血一般的梅花般。

陈长生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恭喜，便有香风袭人而至。

莫雨把他抱在了怀里。

陈长生吓了一跳，想要把她推开，看着她眉眼间浓妆都无法掩住的那抹倦意，又有些不忍。

莫雨凑在他的颈间深深吸了口气，说道：“真是舒服呀，可惜以后再也闻不到了。”

徐有容微微挑眉，转过身去。

莫雨看着她嘲弄说道：“眼不见，心亦不净，你如果真不生气，为何要转过去？”

“有容没事，有容不生气。”

徐有容看着眼前的腊梅，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她转过身来，望向莫雨嫣然一笑说道：“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莫雨看着她嘲笑说道：“你就装吧。”

没有谁比她更了解徐有容。

她知道徐有容的性情是多么的古怪，和表面上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徐有容瞪了陈长生一眼，向园外走去。

陈长生的双臂一直张开着，避免接触到莫雨的身体，显得特别无辜。

看见徐有容走了，莫雨才松开了双手。

这时候的雪亭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气氛有些暧昧，自然也有些尴尬，尤其是对陈长生来说。

——不管是莫雨故意要把徐有容气走，还是徐有容特意给他们独处的机会。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哄闹的声音，陈长生赶紧说道：“王爷的人缘似乎很不错。”

“人缘这种事情，主要在于会不会对他人构成威胁，所以我的人缘向来都不好。”

莫雨说道：“他的那些兄弟甚至侄子就没有谁瞧得起他，不过……像中山王和庐陵王几个对他还算喜欢，毕竟陈家就出了他这么一个另类，对权势荣华真的不感兴趣，没有一点野心，胆子小的可怜。”

娄阳王的窝囊性格非常出名，陈长生却不好多说什么。

莫雨忽然看着他正色说道：“你知道陈留王在长春观里是怎么说的吗？”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终于确认，刚才她是故意要把徐有容气走。

“陈留王说她在发疯。”

莫雨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相信他的判断。”

陈留王怔了怔，说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从她很小的时候，我与陈留王还有平国就认识她，只有我们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是信徒想象中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女，也不是冰清玉洁的雪人儿，她清楚自己的目的，对这个世界无比冷漠，而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些话你已经对我说过，我不认为她与圣后娘娘是一类人。”

“她最近做了这么多事，难道还不能让你更警醒一些？”

“因为我没有感受过她的冷漠。”

莫雨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说道：“她对你确实与众不同。”

陈长生认真说道：“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莫雨微恼说道：“今天是我成亲的大喜日子，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炫耀？”

陈长生微怔问道：“我们炫耀什么了？”

“唐三十六说的没错。”

莫雨恨恨说道：“你们真是好一对……”

陈长生说道：“金童玉女？”

莫雨冷笑说道：“自己领会。”

第1066章 离宫的人事安排

娄阳王与莫雨的婚礼结束之后，京都众人的视线转向了另外那场婚礼。

当今朝堂之上已经隐隐分成了两派，以林老公公为代表的旧朝臣子自然是年轻皇帝的班底，现在莫雨与娄阳王也加入了进来，而相王、中山王这些陈家王爷以及陈观松嫡系为代表的军方势力则是另外一派。天海家则在两边之间摇摆。圣后娘娘死后，天海家自然遭受了很大的打压，但这个家族曾经影响朝堂两百年之久，底蕴与实力犹存，谁也不能忽视它的存在。

陈留王与平国的婚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代表着相王府与天海家的结盟。作为皇帝陛下的母家，天海家理所应当站在他这一边。但他们并没有把这场婚礼延后的意思，相反，当徐有容进宫之后，这场婚礼的日期还被提前了。

天海承武看着要比三年前苍老了很多，半步神圣的境界修为看来并不能抵抗时光的力量。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感慨说道：“也许当初你是对的，但到了现在，我们已经不能再转身了。”

天海胜雪微微皱眉说道：“陛下也会需要我们的力量。”

“但当这件事情结束之后呢？”

天海承武的脸上流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陛下如果真要与陈长生联手，那便意味着要与道尊翻脸，那他会用什么样的名义。”

天海胜雪沉默了，没有再试图劝说什么。

任何事情都需要有合适的名义，这便是师出有名。

如果年轻的皇帝陛下真的这样做了，并且胜利了，那么当年事到临头背叛天海圣后的人，必然会受到惩罚。

至于天海家，当然毫无疑问会被首先清洗。

……

……

今年的冬天特别寒冷，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

但某天风雪忽然停了，阳光撕开厚云，落在京都以及山河之间，天地顿时变得温暖起来，春天突如其来的降临。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就像京都外重新开始流淌的洛水一般，很多停滞的事务也要重新开始。

教宗回到了京都，无论离宫还是朝廷都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停办大朝试。

这场停办了三年的盛事，顿时吸引了整个大陆的视线。

就像春天突然到来一样，大朝试的消息也有些突然，自然来不及进行预科考试，也没有青藤宴。

青藤六院的教习学生以及各州郡书院的学生快速地投入到学习与修行之中。远在南方的那些宗派山门弟子，则是已经开始准备行李。长生宗已然凋蔽，但包括南溪斋、槐院、离山剑宗在内，共有四十余宗派准备派出弟子参加今年的大朝试。好在这次没有神国七律这样的天才人物，也没有像槐院钟会这样的人，所以青藤诸院受到的压力，要比往年小很多。

但这是年轻的皇帝陛下与教宗大人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大朝试，没有人敢不重视。

护教骑兵在国教学院的墙外不停地巡视着，摊贩们被逐到百花巷外，那些颇有背景的酒楼也被要求只能限时开发。

安静的国教学院里只能听到读书声以及试剑的声音。苏墨虞带着参加大朝试的学生在做最后的准备，就连唐三十六都不再去离宫，整天留在国教学院里盯着那些学生，不时发出严厉的训斥。

陈长生还兼着国教学院的院长，但碍于身份没办法做些什么，甚至说都没有说一声。

……

……

距离大朝试还有七天的时候，唐三十六走进了离宫。

离宫没有禁止教士出入，但还是像过去三年里那样冷清。

或者是因为草月会馆、苔所等六殿现在有一半是空着的原因。

茅秋雨、白石道人和牧酒诗的大主教位置，现在还没有确定人选。

取代牧酒诗位置的户三十二，现在根本没有精力去管理宣文殿的事情，全面处理着离宫的具体事务。凌海之王带着天裁殿里的那些黑衣执事，盯着朝廷的动静。陈长生回京后，司源道人很快便离开了折冲殿，去往各州郡进行最重要的宣教工作，而就在十天之前，安华也带着数百名最狂热的教士信徒，也加入到了这场宣教里。

唐三十六问道：“圣谕大主教的位置谁来接？”

陈长生说道：“三年之后，她会回来主持文华殿的事务。”

这句话里的她说的是桉琳大主教。

唐三十六有些吃惊，想了想后又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桉琳大主教终究没有做出什么严重违背教律的事情，只是对陈长生缺少信任。

离开京都苦修三年，应该能够冲抵她犯下的错误，青曜十三司出身的她，执掌文华殿也确实要更加合适。

当然，他也知道陈长生如此安排在某些程度上是因为安华。

“那圣谕大主教？”

“嗯，我想留给落落……待她登基之后，再作打算。”

唐三十六赞道：“妙！”

当初牧酒诗以大西洲王女的身份出任文华殿大主教，因为人族需要大西洲的友谊。人族更需要妖族这个盟友，落落作为妖族公主，隔着八万里路兼任圣谕大主教，谁又能说什么？

唐三十六又问道：“茅院长那边呢？”

陈长生说道：“他推荐庄之涣，我没有同意。”

唐三十六愣了。

茅秋雨离开不是因为犯错，是因为破境入神圣，如果用朝堂来比喻的话，这算是高升。

在离开之前，他向教宗推荐英华殿的继任者，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惯常也不会被否决。

陈长生这样做可以说是非常不给茅秋雨和天道院面子，至于庄之涣的心情更是可以想象。

唐三十六明白陈长生不同意庄之涣的原因，没有说情，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很是棘手。英华殿的位置很是特殊，与庄之涣做比较，无论是宗祀所大主教还是离宫附院、青曜十三司的大主教来接手，都很难服众，至于国教学院出身的他与苏墨虞更是不能考虑，陈长生不可能留给世间信徒一个任人唯亲的形象，而且他和苏墨虞的资历实在太浅。

那么究竟是谁来接任英华殿大主教？

陈长生说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关白。

第1067章 都到了

关白是天道院这些年来的最大骄傲，与秋山君在离山剑宗的地位相仿，被称为大名关白。

这位极具修道天赋的年轻高手，在数年前曾经遭受了一次沉重的打击，被无穷碧斩断了一只手臂。

就在很多人以为他将就此沉沦的时候，谁也想不到他从绝望的深渊里坚强地爬了出来，苦练不辍恢复境界实力，再加上这几年在北方与魔族强者们的艰苦战斗，他的剑道修为不断提升，直接冲破了聚星上境的门槛，在逍遥榜上的位置已经快要接近最前面的梁王孙与小德。

如果陈长生选择关白作为英华殿大主教，无论是德行与功绩还是天道院的背景以及传奇般的经历，他都会获得最广泛的支持，就算有人想要质疑他，也很难直接说出来。

“出乎意料的选择，往往都是不错的选择。”

唐三十六微微皱眉说道：“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的资历还是太浅，而且……他是庄之涣的学生。让学生来管老师，这感觉总有些怪，而且我想关白他自己都很难接受。”

陈长生说道：“这次大朝试他应该会回来，到时候我争取能够说服他。”

当年寒山煮石大会上，关白与他对战一场，陈长生重伤回京，间接引发了随后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关白则是去了拥雪关，在与魔族对峙的冰天雪地里坚持了三年时间。

这三年时间，陈长生也在北方的雪岭里，但没有与关白朝过面。

屋里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因为拥雪关这个地名还有因为关白想到的逍遥榜，让陈长生和唐三十六想起了一个人。

肖张被大周军方及天机阁的高手刺客们满天下追杀，最终被迫向北而去。据说双方在拥雪关发生了一场血战，随后他便消失在了雪原里，谁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如果还活着，又会在做什么。

想着峡谷上的那道铁链、从天而降的霸道身影、那张被江风拂的呼呼作响的白纸，还有满城的茶香与那些舍生忘死的茶商，陈长生与唐三十六沉默了很长时间。

“说些正事吧。”

唐三十六不喜欢这种压抑的气氛，说道：“你什么时候把题给我？”

陈长生很茫然，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唐三十六看了眼殿外，压低声音说道：“文试不用，就是武试。”

陈长生怔了怔才明白过来，睁大眼睛说道：“你要我泄题？”

看着他清澈明亮、没有杂质的眼眸，唐三十六觉得有些惭愧，然后莫名恼怒起来。

“不要忘记你也是国教学院院长！为学生们谋些福利有什么不对？当年如果不是辛教士专门跑过来给我们泄题，就凭你这僵化死板的脑子能想到向徐有容借鹤过曲江？”

如果是别的时候，陈长生或者会看着他很认真地问道：这就是老羞成怒吗？但今天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在这句话里听到了辛教士的名字，这让他再次想起那座飘满茶香的县城。

陈长生走到窗边，望向殿外，沉默不语。

辛教士死了，梅里砂大主教早就死了，教宗师叔也死了。

这座离宫现在是属于他的，但这座离宫对他来说却是陌生的，因为他曾经熟悉的那些人不在了。

现在的离宫有些冷清，但意志更加统一，只不过这样依然无法正面对抗大周朝廷。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他的师父商行舟在国教里的声望太高。

如果真的到了开战那日，不说临阵叛逃，但至少会有三分之一的离宫教士会选择沉默或者退却。

春意渐生，离宫石墙上的青藤渐渐露出翠绿诱人的模样。

看着那些石墙，想着当年走进国教学院前的画面，陈长生有些感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从出生到进入国教学院的那一刻，他的一生都是由商行舟安排的。

他对商行舟的情绪很复杂。

相信商行舟对他亦如此。

他本以为白帝城的事情可能是一个转机。

既然默许自己回到京都，那么师徒之间无论是战还是和，总要有个说法。

但谁能想到，商行舟却去了洛阳……

您连见都不想见我一面吗？

一声雁鸣，把陈长生从沉思中惊醒。

翠嫩的青藤与湛蓝的天空上，划过几道艳红的影子。

那是红雁传书。

“出了什么事？”

唐三十六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分别落在京都各处的红雁，忽然生出些不安。

没有过多长时间，户三十二走了过来，说道：“参加大朝试的人们到了。”

听到这话，唐三十六心里的不安没有消解，反而更多。

大朝试固然是盛事，但何至于让离宫与朝廷同时动用红雁紧急传讯。

“究竟到的是谁？”

“我这边收到的消息不是太完备。”

户三十六看了陈长生一眼，继续说道：“应该到了不少人。”

没有过多长时间，凌海之王从离宫外匆匆赶至，说道：“都到了。”

冷酷高傲如他，说出这个三字时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

当然不是惊惧，而是兴奋。

……

……

参加大朝试的学子们，从大陆各地赶到了京都，其中有很多都是来自南方。

南方修行宗派众多，世家底蕴深厚，强者高手层出不穷，这些年来，随着离山剑宗与槐院的出现，在年轻一代修行者的培养上，更是远远地超过了以青藤诸院为代表的北方势力。但今年让京都震动的并不是南方学子带来的压力，而是因为他们的随行师长太多，而且名头太响亮！

离山剑宗只有两名弟子参加大朝试，随行的却有十余人。这与当年苟寒食等人自行参加大朝试的淡散情景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更不要说这十余人里有苟寒食、关飞白、梁半湖、白菜这些声名赫赫的年轻剑道天才，至于其余人更是可怕，竟全部是聚星上境的剑堂长老！

南溪斋只有一名弟子参加大朝试，但整座圣女峰的弟子都来了。

数百名少女白裙飘飘，京都人都看傻了。

还有慈涧寺首席，烈日宗新任宗主，三十余个南方宗派的高手先后入京。

木柘家的老太太，吴家的家主，自三年前天书陵之变后，再次入京。

在京外某处山中，有人还看到了秋山家的马车。

凌海之王说的话非常准确。

世人能够想起来的南方强者，除了离山剑宗掌门以及那些隐居多年的长老，都到了。

没有人知道，有两位看不出来年龄的道姑悄然进入京都，住进了娄阳王的旧府。

但人们知道，王破已经携刀而至。

因为洛水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皇宫外的那些青树一夜时间变黄，仿佛变成了银杏树。

第1068章 一切都是从白帝城开始的

消息陆续传来，离宫不再像先前那般冷清，那些主教与执事们站在诸殿之间的广场上，低声议论着什么，等待着教宗或者大主教们的命令，神情各异。

想必此时的朝廷会更加紧张，不知道那些王爷与大臣们这时候又在做些什么。

南溪斋、离山、木柘家……同一天到达京都，当然是刻意为之。南北合流之后，朝廷对南方宗派世家的监视放松了很多，再加上有大朝试的掩护，竟没能提前获得消息。

放眼大陆，谁有能力安排这样的大事？当然是徐有容，因为她是南方圣女，问题在于她究竟要做什么？是要用这堪称狂风暴雨的声势与画面来逼宫？道尊商行舟还能安静地呆在洛阳城里吗？

想着这些事情，离宫里的教士们望向深处那座幽静的宫殿。

唐三十六与凌海之王还有户三十二也在看着陈长生。

陈长生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神情平静地走回殿里。

凌海之王有些不明白，但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向离宫外走去。

唐三十六追进殿里问道：“你准备做什么？”

陈长生说道：“我准备练剑。”

唐三十六怔住了。

今天的天空非常湛蓝，被相隔极近的檐角割开，看着就像是一道瓷片。

叮咚清柔的流水声在幽静微暗的殿里显得非常清楚。

石池里的清水荡着永远不会停止的波纹，水瓢静静地搁在旁边。

那盆青叶已经回到了它曾经存在过很多年的地方，虽然少了一片叶子，但依然青翠喜人。

陈长生没有进入青叶世界，而是走进殿深处一个安静的石室里。

石室里没有任何器物，墙面与地面都是由灰石砌成，看着异常朴素，或者说简陋。

地面上搁着一张蒲团，看着有些旧了。

看着那张蒲团，唐三十六很自然地想起汶水祠堂里的那张，停下了脚步。

陈长生坐到蒲团上，伸出右手。

石室里没有风，他的袖口没有颤动，但指尖却颤动起来。

啪的一声轻响。

弹指。

伴着清楚的破空声，数千道剑从陈长生腰畔的剑鞘里鱼贯而出，占据了石室里所有空间。

无数道森然的剑意，在石室里此起彼伏，震荡相交，然后渐渐平静。

从石室外看过去，这是一片剑的海洋，陈长生就坐在剑海中央。

看着这幕画面，唐三十六觉得自己的眼睛上生出一抹寒意，然后发现一根睫毛飘落下来。

伴着轻微的磨擦声，石室的门缓缓关闭，陈长生也闭上了眼睛。

走出殿外，唐三十六看着户三十二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户三十二说道：“陛下一直勤勉修行。”

唐三十六觉得有些荒谬，说道：“在这种时候他还只想着练剑？”

“是的。”户三十二也有些担心，说道：“那日与圣女见过之后，陛下便再没有管过别的事情。”

唐三十六觉得有些不安，因为这样的画面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

……

京都里的无数视线，都落在了徐府。

这些天徐有容没有再见人，只是安静地留在自己的家里。

但谁都知道，这件事情与她有关，与她见的人有关。

在与陈留王相见之前，在深夜入宫与皇帝陛下相见之前，她这些年在南方已经见过很多人。

这些人现在都来了，从南方来了，从她的南方来了。

“圣女逼迫太盛，您是她的父亲，总要出来说句话才是。”

东御神将府像往日一样肃杀安静，于是花厅里传来的声音显得更加清楚。

很明显，那个人是在强行压抑着心头的怒火。

说话的人，是东骧神将彭十海。

被对方进府逼着表态，徐世绩看着对方，脸色也很难看。

从地位来说，彭十海不及徐世绩，从资历来说，更是远远不如。但他是已经死去的摘星学院院长陈观松的学生，代表的并不是他一个人，还包括如今手握兵权的数位神将，甚至还有可能代表着道尊的意志。

徐世绩强自压抑住心头的烦郁，说道：“我与圣女虽是父女，但亦有君臣之别，你叫我能说什么？”

彭十海冷笑一声，说道：“您不好说，我来说，我要面见圣女陈情！”

徐世绩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沉声道：“我说过她不在，你爱信不信！”

……

……

徐有容今天确实不在家。

晴空万里，她撑着黄纸伞，在京都的街巷里随意逛着。

这伞是前些天她去离宫的时候向陈长生要的，不知道当时她是不是已经想到今天需要到处走走。

她的身边还有一位黑衣少女。

街巷里到处都在议论今天发生的事情，那些茶馆与酒楼里的谈话声更是一声高过一声。

黑衣少女神情漠然，竖瞳妖异，很是美丽，只是不停向嘴里塞着零食，显得有些怪异。

听着那些议论，她有些含糊不清说道：“在白帝城的时候，你就开始准备了？”

徐有容微微一笑，说道：“是的，就在你去追杀那名异族天使的时候。”

小黑龙看着前方某处，眼神微寒，手里的无核蜜枣如利箭一般射出。

一名正在欺负妹妹的小男孩，膝盖一弯便跪了下来，摔的不轻，顿时痛哭出声。

看着这幕画面，徐有容摇了摇头。

小黑龙拍了拍手，冰晶从手掌之间溅出，接着问道：“为什么是那个时候？”

徐有容说道：“因为那时候我才确认，商行舟受了不轻的伤。”

小黑龙神情微怔，说道：“他受了伤？”

徐有容说道：“是的。”

小黑龙知道这是多么重要的事情，竖瞳微缩问道：“你怎么确认的？”

徐有容说道：“白帝那时候刚刚脱困，无论是否伪装，境界气势终究不在最盛之时，而且还要与两位圣光天使做战，商行舟却不然，而且他还有我这个帮手。”

小黑龙不明白她的意思。

徐有容说道：“在那种情况下，商行舟没有试图杀死白帝，只能说明他也受了不轻的伤。”

小黑龙很是吃惊，说道：“他们不是朋友吗？”

徐有容笑了笑，没有说话。

小黑龙接着反应过来，她说商行舟还有自己这个帮手，更是震惊。

“如果他那时候真的向白帝出手，难道你还会帮他？”

徐有容平静说道：“我当然会帮他，事实上我当时已经做好出手的准备。”

小黑龙想了想，说道：“这只是你的猜测吧？”

徐有容淡然说道：“他与白帝没有继续向那名圣光天使出手，而是交给你去做，便是提防着彼此。”

小黑龙尚未成年，但并不缺少智慧，回想着当时的场景，很快便得出了结论。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你们人类真的很可怕。”

两侧的热闹渐渐不见，街道渐宽，然后渐静。

徐有容与小黑龙来到了一条安静的街道里。

如果是莫雨这时候在，一眼便能看出来，这里与太平道相隔极近。

小黑龙说道：“我以为你是要去见南溪斋的小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徐有容说道：“我来见两位长辈。”

小黑龙觉得这是最无趣的事情，伴着一阵风雪消失。

徐有容走到一座府邸后门前。

那扇门缓缓开启。

徐有容看着那两位道姑，说道：“辛苦二位师叔了。”

第1069章 檐角片瓦

这两位道姑是怀仁与怀恕，南溪斋内乱后，她们再次离开去世间云游，按照当初的约定，至少要在十年之后的星桂大典才能回到圣女峰，谁能想到，她们竟是悄然来到了京都，还住进了娄阳王的旧府里。

听着徐有容的话，怀仁平静说道：“斋主言重，本是赎罪之行。”

怀恕想着当日南溪斋里的血光，便怒意难抑。说道：“商行舟利用怀壁搅风搅雨，我们岂能如他心意？”

怀仁平静说道：“若不是你我道心不静，又岂能被他利用？”

听着师姐说话，怀恕敛了怒容，望向徐有容，带着欣赏与佩服的神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今日南溪斋数百名弟子入京，引发极大震动，从来没有这般风光过，对怀恕这样的老人来说，自然极感欣慰。

换作往年，如果南溪斋摆出这等阵势，不待大周朝廷说什么，只怕离宫便要出手。

好在现在离宫与大周朝廷正处于对峙之中，南方教派的重要性更加突显，南溪斋才能找到这样的机会。

当然，能够营造出这种局势，抓住这种机会，本就是极困难的事。

徐有容还很年轻，没有进入神圣领域，无法像前代圣女那样，对大周朝廷形成足够的威慑力。但她与离宫的关系，却是历代圣女里最密切的，而且她在此事上表现出来的行动力以及果决的气质，更是令人感到敬畏。

王府后门里有一座假山，里面夹着几株青翠的植物。

寒风乍起，那几株植物的叶片上结了层浅浅的霜。

“薛家没有问题，我要不要去告诉陈长生一声？”

一名黑衣少女出现在场间，对徐有容说道。

感受王府里急剧降低的温度，怀恕很快便猜到了这名黑衣少女的身份，微微色变，下意识里向后退了一步。

这些年她随着师姐云游四海，见过很多奇观异人，按道理来说，半步神圣境界的强者不至于让她生出惊惧之感。

但是玄霜巨龙是最高阶的神圣生物，对人族强者的神魂本来就先天压制。

小黑龙见惯了这样的反应，也不以为意，反而是另外那名道姑引起了她的很大兴趣。

怀仁的神情很平静，没有因为她的出现而动容，就像是不知道她的来历般。

小黑龙打量了她一番，说道：“你很强啊。”

能让她感觉到强大，这片大陆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当初南溪斋内乱，怀壁暴起，用天下溪神指封住了怀仁最重要的几处气窍。在这样被动的情况下，怀仁依然轻而易举地完成了反制，当时陈长生就觉得这位道姑的境界实力有些深不可测。

小黑龙望向徐有容，有些吃惊，也有些不解。

她让这样的强者留在娄阳王旧府里，究竟是准备做什么？

徐有容看着不远处的某座王府，没有说话。

那座王府被高墙遮挡，无法看见里面华美的建筑，只能看到高耸入云的檐角。

那些檐角上盘着一些檐兽，身披金鳞，似龙非龙。

……

……

看着檐角上那些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的龙兽，相王的脸微微抽搐起来，肥肉生波。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收回了视线，扶着挤出腰带的肥肉，感叹说道：“这下事情就弄大了。”

陈留王苦笑说道：“我没想到有容行事，还是像小时候那般简单粗暴。”

相王看着陈留王的眼睛，缓慢而认真地说道：“为父侍奉道尊大人多年，只要不妄动，必能保住现在的荣华富贵，让我再问你一次，到现在你是否还是坚持我们应该向前再走一步？”

他现在是大周朝廷权势最大、地位最高的亲王，同时还是一位神圣领域的强者，若再往前走一步，能够到哪里？

“如果我们不走这一步，大周朝究竟是陈氏的天下，还是西宁的天下？”

陈留王平静说道：“这是我最在意的事情。”

相王的手指陷进了腹部的肥肉里，不停地叹着气，没有再说什么。

……

……

陈留王刚刚成亲，但他的心思没有办法放在如花娇妻的身上，因为徐有容弄出来的动静太大了。

相对应，他那位如花似玉的娇妻也没有心思放在他身上，甚至直接离开了王府，回到天海家。

天海胜雪站在府门前，看着已经换作妇人打扮、但神情依然娇纵的平国，劝说道：“妹夫虽然性情寡淡，心思深刻，但他性情不错，又向来注重风评，待你不会差，但你也要注意些，怎么能刚成亲便总往家里跑？”

“我回来是谈正事，又不是要闹那些吃醋之类的无趣把戏。”

平国往府里走去，冷笑说道：“再不赶紧应对，难道就看着那个女人风光吗？”

天海胜雪知道从小到大平国对徐有容的怨念极深，只是没有想到圣后娘娘都已经死了三年，平国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徒有名份的公主，但这份怨念却依然没有消退，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变得更深了。

她今日回府自然是要代表相王府与父亲商议如何应对今日的状况，天海胜雪觉得很是无趣，不想参和这些事情，从家臣手里接过缰绳，牵着自己的坐骑离开，只是没有走多远，身边便多了一个瘦高的老人。

那位瘦高老人看着寻常，实际上身份很不普通，乃是当今资历最深的神将，名叫费典。

天海胜雪说道：“这些年虽说受教不浅，但您跟在我的身边也真是磋磨了时光。”

费典说道：“圣后娘娘既然把我派到你的身边，那就证明你值得。”

当初天海胜雪是天海家最有潜质的年轻人，圣后娘娘把费典派到他的身边，应该算是寄予厚望。

但现在圣后娘娘已经死了，费典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费叔，您觉得是留在京都有意思，还是在前线更有意思？”

天海胜雪不待对方回答，摇头说道：“当然是在雪原上与魔族作战更有意思。”

费典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说道：“但我现在还活着。”

天海胜雪神情微异，看了他一眼。

“汗青将军死了，薛醒川死了，天槌死了，很多人都死了，听说金玉律在白帝城的日子也不好过。”

费典说道：“我还能活着，还能天天喝点小酒，就是因为我想的少，做的也少。”

天海胜雪知道这句话是在警告自己。

他的想法很难瞒过对方。

但面对当前京都的局势，谁能没有想法？

他抬头望向一碧如洗的天空，说道：“风雨将至，总要寻片瓦遮头。”

第1070章 王爷们的愤怒

百花巷经历过冷清、热闹、被毁，然后再次复建，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繁华更胜，却又安静，道旁种着新柳，在这初春时节里，吐着淡绿色的新芽，遮不住酒楼的檐角。

看着巷子深处国教学院的院门，天海胜雪沉默了很长时间。

现在的这座院门是天海家修的，以前的那座院门则是被他亲自命令撞破的。

想当年京都微雨，他带着麾下骑士自北方归来，一声令下，战马撞破院门，那时候的他以及天海家是何等样的风光，又是何等样的嚣张，然而现在呢？

天书陵之变后，除了道尊与皇帝陛下交付的事情，天海家低调的不能再低调，今年好不容易准备在松山军府发力，谋些好处，结果又遇着那件大事，他那位眼高于顶的弟弟就这样死了。

至于当年引发天海家与国教学院冲突的天海牙儿，更是早已经被人遗忘了。

费典看着他脸上寂寥的神情，猜到他在想什么，说道：“错过便是错过，走吧。”

天海胜雪摇了摇头，策马向百花巷里走去。

费典神情微异，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天海胜雪是专程来国教学院，不是路过，因为他不想再错过。

他敲开了国教学院的院门，然后走了进去。

他的选择与当年大朝试的时候一样。

他希望自己的家族能够传承下去，所以他会把全部的筹码放在对面。

他要与家族完全切割开来，这样将来即便天海家死光了，他还活着。

……

……

太宗皇帝留下了很多子孙，即便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雨、打杀，数量依然不少。

太平道两边的那些王府，便是明证。

这些王府的主人，都在看着相王府。

如果相王对今天的事情不表态，那么其余的王爷也只能保持沉默。

太平道非常安静。

只有一座王府里不停有骂声传出，尽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那是中山王府。

在陈家王爷里，中山王陈玄晴可以说是最出名的一个，因为他的脾气，也因为他的传奇经历。

当年如果他不是装疯卖傻，吃了好些马粪，只怕早就已经被天海圣后整死了。

这件事情也间接证明了这位王爷的了不起——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王爷，如果他不是拥有极为强悍的境界实力，只比相王稍逊一筹，又怎么会被天海圣后逼迫如此之急？

如此强大的一位王爷，却能如此忍辱负重，谁都知道他很可怕。

尤其是当他的脸色像现在这般阴沉的时候。

王府属臣与效忠于他的高手们坐满了屋子，还有刚刚从崤山赶回来的孝陵神将与庐陵王。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回视中山王的视线，更不敢说话。

中山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指着他们骂道：“都被人欺上门来了，你们还坐得住！”

在松山军府，他被联袂而至的国教巨头以及隐而未见的陈长生强逼让步，已是极为不爽，今日南方那些宗派强者们竟是如此声势逼人的进了京都，更是让他暴怒异常。

王府属臣们依然低着头，沉默不语。

孝陵神将看着中山王，鼓起勇气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庐陵王摇了摇头，很是无奈。

如果不坐着，那能做什么？难道要去打？

离宫方面随随便便就能找出七八个像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这般聚星巅峰境界的大强者，青藤诸院里还有像庄之涣、宗祀大主教这样的高手，这便是国教的万年底蕴。

更不要说茅秋雨已经破境入神圣，虽说去了寒山，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像王破一样偷偷回来？就算茅秋雨不回来，教宗与圣女的合壁剑法又有谁能抵挡？加上今天入京的这些南方强者，这叫他们怎么打？

除非从北方召回玄甲重骑对这些强者进行围杀，不然朝廷根本没有胜算。

大周军方的强者数量虽然也不少，最凶的白虎神将已经被陈长生与折袖联手杀了，剩下的那些神将较诸当年的薛醒川等人差距太大，更不要说这些神将的想法本来就不统一。

“陈观松的这些徒子徒孙，委实无能，还不如本王能打！”

中山王看了眼孝陵神将，骂道：“都他妈是一群废物！”

王府属臣们苦笑无语，心想王爷你就算再能打，也不过是一个人，而且您也打不过那位啊。众人正在腹诽之时，忽然听到了中山王的下一句话，不由惊惧异常，心想王爷难道能够知道自己等人在想什么？

中山王根本不知道、也懒得去想这些人在想什么，他的这句话纯粹是有感而发。

“但我也打不过王破！”

“真是气死了！”

“气死了！”

……

……

天凉王破，毫无疑问是最近数十年来大周朝廷盯得最紧的强者。

中山王对王破如此重视，也有着相同的原因。

陈氏与王家之间有着解不开的恩怨情仇。

遥想太宗当年，他说了句天凉好个秋，便让王家就此破落。

王破的名号便是由此而来。

如果说谁最希望陈氏皇族失去这个天下，那当然就是王破。

所以王破刚开始展露修道的天赋，陈氏皇族便准备打压他，甚至直接除掉他。

当初如果不是唐老太爷把他收留在汶水里护了几年，王破或者早就已经死了。

即便他后来登上逍遥榜首，成为受神圣律令保护的强者，依然要被迫远走天南，进入槐院。

在苏离去往异大陆后，王破成为了大周朝廷最想除掉的目标。

随着天书陵之变造成的神圣律令失效，朝廷的这种想法变成了现实的行动。

于是有了银杏树下的那场围杀以及京都洛水畔的那场惊天之战。

只不过谁也没有想到，王破的境界实力提升的如此之快。

他居然在洛水畔一刀斩杀铁树，成就了神圣之名。

从那一天开始，整个局面便变了。

大周朝廷停止了对王破的一切行动，陈家的王爷们保持着沉默，双方维系着平和的局面。

但今天王破来了京都。

皇宫前变黄的青树，被斩断的洛水，都是证据，或者说是战书。

这当然是对朝廷的挑衅。

在陈家的王爷们看来，这更是对他们的羞辱。

庐陵王苦着脸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中山王重重地一拍桌子，暴怒道：“那就吃屎咯！反正我也吃过那么多了，不怕多这一次！”

第1071章 来都来了的世家主

没有人愿意吃屎，不管是狗屎、马屎还是别的什么屎。

更何况是陈家的这些王爷们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京都，攀上人生巅峰，谁会乐意吃屎？

中山王不乐意，庐陵王不乐意，想来即便是那位最窝囊的娄阳王也不会乐意。

但王破来了京都，他们没有任何办法，这就是吃屎。

眼下看来，除非相王亲自出面。

问题在于，谁都知道陈留王去洛阳城的意思，也知道今天相王府为何如此安静。

想到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中山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寒声骂道：“真是狼子野心，贪欲不满！”

就算相王亲自出面，也不见得能够搞定。

王破是那把最锋芒毕露的铁刀。

在他的身后还有槐院、离山、圣女峰以及南方数十个世家与宗派山门。

这场动静太大，太过惊人，震动京都，慑及天下。

对徐有容的安排，离宫保持着沉默，皇宫也很安静。

皇帝陛下与教宗这对师兄弟，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并不表示什么都不会做。

如果商行舟不做反应，如果朝廷与这些王爷们的反应稍微软弱一些，这对师兄弟完全可以借助徐有容用强大行动力与魄力推出的万丈狂澜，直接除掉王爷们与军方那些神将的实权，彻底改写大周朝廷的格局。

除非商行舟立刻回京，才有可能力挽狂澜，因为只有他有这样的威望与能力。

不然陈家的王爷们为了自保，必然要召兵入京。

到时候烽火连绵，谁又知道最后的结局什么。

这也是庐陵王与孝陵神将这些人想不明白的事情。

徐有容为什么要这样做。

作为一代圣女，难道她就希望看到兵荒马乱，百姓流离失所，人族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中山王看着府外的天空，听着远处传来的雁鸣，微眯着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抹亮光。

他在心里把整件事情倒推了两遍，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那个结论看起来很真实，但太过简单，以至于他有些难以相信。

徐有容做这么多事，难道真的就只是想逼道尊回京？

问题在于，如果道尊真的回京，她又能做什么？

就算南方强者众多，就算国教底蕴深厚，就算王破战力强大至极，就算她与陈长生双剑合壁精妙难言。

难道这样就可以杀死道尊？

……

……

很多人都想不明白徐有容做这些事情的目的。

同时也想不明白，她如何能够命令如此多的宗派山门与世家前来京都。

她在南方的地位当然极其崇高，声望极隆。

问题在于，这是真正的大事，甚至可以说极有可能会迎来灭门之灾的祸事。

教士们带着那些来自南方强者与晚辈弟子们向各殿走去，对这个问题也很是疑惑，却无法问出口来。

这次以大朝试为借口，南方诸宗派世家共有两千余人进京，这么多人自然无法住在客栈里，被安排到离宫、青藤诸院以及京都大大小小的道殿里，陈长生没有发话，户三十二处理的非常妥当，没有出任何问题。

最开始的时候，双方之间难免会有些陌生感，但稍微熟悉之后，没有谁愿意错过这样难得的南北交流的机会，很快在离宫、青藤诸院以及那些道殿里，双方开始进行切磋，更多的时候当然还是坐而论道，免伤和气。

像木柘家以及吴家这样的豪富世家，在京都里当然有自己的寓所，不需要安排住处。那些驻守京都的子辈，也更方便向家主们提出自己的疑惑……您为什么愿意听从圣女的谕旨前来京都？

木柘家的老太君把双脚放入滚烫的水里，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说道：“我们这些家的根基在南方，又不是在北边。”

以此而论，圣女峰的谕旨当然要比朝廷的圣旨更加重要，但以木柘家的地位实力，就算不听徐有容的话，她又能如何？

在木柘家的这些子辈以及京都民众的印象里，徐有容是天赋惊人的凤凰，是地位尊贵的圣女。

她不是阴谋家，按道理来说，她应该不擅长用什么强硬手段，更没有什么冷血手段，而且也没有这种能力。

“你们都不知道圣女是什么样的人。”

木柘家的老太君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往事，眼里露出后怕情绪，说道：“她就是个疯子。”

在相隔不远的另外一座华贵府邸里，吴家家主与任户部侍郎的族弟进行着类似的谈话。

吴家家主叹息说道：“你不知道，圣女疯起来是多么可怕。”

听着这话，吴侍郎脸上流露出荒谬的神情，明显不相信他的说法。

吴家家主没有多做解释，感慨说道：“你们没有经验，自然不会怕，但我是真怕了。”

吴侍郎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下意识里心生寒意，又问道：“那秋山家呢？”

汶水城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唐三十六出了祠堂，所有人都知道，唐老太爷已经改变了态度。

在商行舟与陈长生的师徒之争里，他将保持中立。

四大世家，现在就剩下秋山家的态度不明确，这次入京的队伍里，也没有看到秋山家主。

“那个老狐狸最惨，平日里习惯了左右骑墙，但这次根本不用他表态，众人便知道他会站在哪边。”

吴家家主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些，嘲笑说道：“谁让他生了这么一个好儿子。”

……

……

京都外有一座叫做潭柘的道庙。

这座道庙的后院里有一棵银杏树，相传是当年太宗皇帝亲手所种，至今已近千年。

那棵银杏树生的极好，到了金秋时节，树叶变黄，便会成为一座金色的瀑布。

三年前王破入京杀周通，就是在这颗银杏树下坐了十一天，静思悟刀，继而在洛水畔惊天一刀斩了铁树。

现在是初春，银杏树叶自然没有变黄，王破也不在这里。

秋山家主从道庙里走出来，坐在那把冰冷的石椅上，连叹了三口气。

他也来了京都，但没有进京，而是第一时间来了潭柘庙。

他想找到王破，劝王破去洛阳。

总之，他不希望商行舟回京，更不希望商行舟看到自己。

因为他非常不看好徐有容。

他不想事后受牵连。

“要不然……我们还是回去？”

那位境界极高深的秋山家供奉，看着家主愁眉不展的模样，很是同情。

“就算我们不来，难道朝廷就会相信那个不孝子？”

秋山家主叹息说道：“来都来了，那就再呆几天吧。”

第1072章 就是不出的师徒们

离山剑宗与南溪斋的住处都安排在国教学院。

苟寒食等人与叶小涟等南溪斋弟子很熟，而且他们与国教学院里的人们也很熟。

唐三十六与关飞白一朝面，便开始像以往那样冷嘲热讽，或者美其名曰嬉笑怒骂。

对这样的画面，其余人早就已经看惯，或者看腻，懒得劝架，在苏墨虞的安排下各自洗漱休息。

当天夜里，国教学院安排了丰盛的晚宴，湖对面的小厨房重新启用，还有些偏瘦的蓝龙虾不要钱似的送了过来，让叶小涟等南溪斋少女很是开心，出身贫寒的离山剑宗弟子们却还是有些不适应这等奢豪的生活。

当然，关飞白又把唐三十六好生嘲弄了一番。

夜色渐深，湖畔篝火未灭，几位离山剑堂长老与凭轩、逸尘两位师姐带着不喜热闹的同门散去，唐三十六却不肯作罢，喊来陈富贵、伏新知、初文彬等几名学生与白菜等人拼酒，一时间激战再起，仿佛回到青藤宴当年。

看着这幕画面，苟寒食笑了笑，转身向夜色里的那幢小楼走去，没有人留意到他的动静。

在小楼顶层的露台上，他看到了沐浴在星光里的陈长生。

苟寒食平静而认真地行礼，然后感叹说道：“现在想见你一面，真是很难。”

他没有对陈长生用尊称，因为他已经对教宗行完了礼，这时候是在与故友交谈。

这句话也有两重意思。

除了陈长生身份地位改变带来的影响，更多是在说最近这些天陈长生深居离宫，始终没有露面。

无论是苟寒食这样的故友还是像木柘家老太君这样的大人物，都很难见到他。

很多人想不明白，在如此紧张的时刻，陈长生为何会如此平静，仿佛这些事情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难道他就不担心京都动荡，战祸将至？

陈长生对苟寒食解释道：“我这些天一直在练剑。”

这本来就是离宫对外的说法。

苟寒食感知着他的气息，确定他那道门槛还很远，于是更加不解。

在这样紧张的时刻，如果不是有破境的可能，怎能把所有的精神都放在修行上？

就算你想这样做，又如何能够静下心来？难道你就不担心走火入魔？

苟寒食忽然看到陈长生的眼神，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陈长生的眼睛很明亮，眼神很干静，就像是最清澈的溪水，没有一丝杂质。

——何以能静心，只是心意平。

苟寒食问道：“有容师妹究竟准备怎么做？”

陈长生摇头说道：“我真的不知道。”

苟寒食微微一怔，问道：“那为何你能如此平静？”

陈长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来之前，你师兄可有什么说法？”

苟寒食闻言微笑，算是全部明白了。

离山剑宗诸子临行之前，秋山君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给什么交待，因为整个大陆都知道他会怎么选择。

就算徐有容决意把整个天下都翻过来，秋山君也会支持她。

那么陈长生自然也能做到。

苟寒食走到楼畔，看着下方湖边的篝火以及院墙外的万家灯火，说道：“这件事情很难。”

他通读道藏，是离山设计谋略的大家，在途中推演过十余次徐有容的想法，最终都指向了相同的地方。

徐有容要做的事情，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人能够确认，但有些人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同样是杀人，和三年前王破、陈长生在风雪天里杀周相比，徐有容想做的事情，不知道难了多少倍。

陈长生说道：“也许你们都想错了。”

苟寒食心想有容师妹造出这样的声势，怎会随意罢休。

陈长生说道：“我觉得她会选择更简单的做法。”

苟寒食隐约猜到了些什么，问道：“他是你的师父，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陈长生说道：“有四成机会。”

苟寒食问道：“胜负？”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还是四成？”

苟寒食摇了摇头，说道：“只有两成。”

这是他的看法，也是秋山君的看法，还是离山剑宗掌门的看法。

王破只有两成机会战胜商行舟。

陈长生知道自己在这方面的眼光自然及不上离山剑宗，沉默不语。

苟寒食忽然问道：“如果商行舟不回来呢？”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

苟寒食看着他说道：“你需要知道。”

陈长生看着京都里的万家灯火，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我只知道我不喜欢死人，不喜欢战争，尤其是在这里。”

苟寒食沉默了会儿，说道：“这是万民之福。”

陈长生与他告辞，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去了一楼的某个房间。

那个房间最靠近楼外，守着楼梯，正是当年折袖的住处。

陈长生打开衣柜，看着里面那件单薄的衣裳，若有所思。

……

……

就像三年前那样，所有人都知道王破来了京都，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有人去了银杏树下的潭柘庙，有人日夜不休在洛水两岸寻找，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现在的王破，如果不想被人看到，除了商行舟，谁又能看到他？

或者换个角度说，他只愿意被商行舟看到。

紧张的气氛，在某天清晨终于转化成了真实的画面。

一夜之间，皇宫里便收到了数十份奏章。

这些奏章来自王府，来自各部，来自以东骧神将彭十海为代表的军方少壮派势力。

他们的请求只有一个，那就是——请诛天海朝余孽。

把王破归到天海朝余孽里，当然是毫无道理的事情。

这只是陈家王爷们与大臣们终于明确地表明了态度。

同时，数十封书信连夜送到了洛阳长春观里。

这些书信里面有真正的血。

满朝文武泣血上书。

道尊不出，如天下何？

……

……

如果陈长生想见王破，应该能够见到，但他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那些送往洛阳的书信，也没能吸引他半分注意力。

除了那天夜里在国教学院与苟寒食见一面，他依然深居离宫，谁都不见。

司源道人从丰谷郡赶了回来，凌海之王要盯着朝廷与军方的动静，累的疲惫至极，户三十二更是忙的瘦了一圈。

他们站在石室外，看着满天剑海里的陈长生，很是无奈。

第1073章 再次重逢的世界

不管风波多险恶，陈长生始终不闻不问，在离宫里练着剑，徐有容也不知道在神将府里做什么。

当千道剑终于重新回到藏锋鞘里，凌海之王等人再也忍不住，走进了石室。

户三十二苦着脸说道：“陛下，您与圣女智珠在握，成竹在胸，但问题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该怎么配合呢？”

陈长生看着他们很认真地说道：“我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户三十二傻了眼，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个答案实在是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顿时觉得肩上的压力变得更大了。

看着他们的表情，陈长生知道终究是要给个说法出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去问问。”

……

……

初春时节，天气转暖，福绥路的牛骨头锅生意变得有些差，靠近巷口那几家已经开始重新装修，准备转做蒸虾，还有坚守的那几家也很冷清，但或者是那把黄纸伞的缘故，没有人注意到桌旁的那对年轻男女。

厚重的锅盖压在汨汨作响的铁锅上，不时有白色的蒸汽从边缘喷出，可以想象里面的压力。

陈长生的视线透过蒸汽，落在徐有容美丽的脸上，欲言又止。

徐有容说道：“想问什么就问，我有那么可怕吗？”

陈长生说道：“听说木柘家的老太君和吴家家主都很怕你。”

徐有容没有理他，转身向老板喊道：“请来一瓮梨花白。”

陈长生看着她的侧脸说道：“苟寒食说你离开南溪斋之前，请木柘家的老太君和吴家家主去那个镇上打了场牌？”

徐有容伸手拿起热茶，替他冲洗碗筷，说道：“天南习惯吃饭前这样做，虽然我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用。”

陈长生问道：“在牌局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徐有容见没办法把话题转开，有些无趣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就坐了小半个时辰，能有什么事？”

那时候她急着去白帝城，确实没有太多时间，但已经足够她赢得自己需要的所有筹码。

陈长生想起在汶水唐家老宅里的那张牌桌以及唐老太爷说过的那些话，更加好奇。

徐有容说道：“今天霜儿弄了几条开河鱼，我得回去。”

这句话是催促也是提醒——既然终于要来问我，那么就请问最重要的事情。

陈长生说道：“我本不想问，因为怕听到不好的答案。”

最近这些天他一直躲在离宫里练剑，不与任何人见面，这便是其中很重要的原因之一。

老板送了壶梨花白过来，同时拿起锅盖，扔了十余个雪白的小花卷进去，说道：“可以吃了。”

徐有容拿起木勺伸入红糯诱人的牛骨头深处，用力翻动了两下，向陈长生比了个请的手式。

陈长生看着满是油花的牛骨头与浸满汤汁的花卷，有些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当年第一次在这里吃牛骨头的时候，因为过于激动，他吃的很是专心。

这时候，他才发现这虽然很美味，但实在是很不健康。

“有时候，我们不需要把事情想的太复杂。”

徐有容用长箸挑拣出来一块五分骨头、三分肉、二分筋的美物放到他的碗里。

这句话自然是双关。

陈长生看着她认真问道：“难道就这么简单？”

徐有容用很斯文的动作吃着骨头上的肉，速度却很快。

一块极其完整、表面极干净的骨头，落在了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就像是官员断案，又像是说书先生开始讲故事。

徐有容继续向锅里的食物发起进攻，很随意地说道：“是啊，我就是想逼商行舟来京都。”

陈长生微微一顿，问道：“为什么呢？”

徐有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因为他不肯见你。”

外面春意渐盛，炉里的火烧的极旺，铺子里有些热，陈长生觉得身体暖洋洋的，很舒服。

“不要因为这些事情生气。”

他对徐有容说道：“他不肯见我，或者是因为他不敢见我。”

“当初在国教学院里对着林老公公的时候，你就是这么说的，后来当着商行舟的面，你也是这么说的。”

徐有容说道：“就算真是这样，但我还是不高兴。”

陈长生微怔问道：“为什么？”

徐有容说道：“他不敢见你，是对你觉得愧疚，愧疚是因为他对你不好，而直到现在他也没想过解决这个问题。”

是的，商行舟没有解决这个问题的意愿，在她看来，这就是最麻烦的问题。

白帝城之行后，陈长生与商行舟虽然还是形同陌路，事实上双方之间的关系有所缓解。

商行舟默许他回到京都，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但这依然远远不够。

他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巨剑，悬在陈长生的头顶，随时可能落下，只看当时的心情。

“他想杀你就杀你，想对你好就对你好？”

徐有容举起酒杯端至唇边一饮而尽，神情不变说道：“凭什么？”

陈长生看着酒杯，有些犹豫。

梨花白虽然看着清冽，实际上非常辛辣，而且度数极高。

最终他还是浅浅地饮了口，眼睛变得有些微红，说道：“他终究是我师父。”

看着他的模样，徐有容觉得有些生气，说道：“但我才是你未婚妻。”

陈长生怔怔看着她，有些不明白这两句话之间的逻辑联系。

徐有容接过他手里的酒杯，把杯中的残酒饮了。

“能这么任性对待你的人，只能是我，别的谁都不行，商行舟不行，你那个师兄也不行。”

陈长生觉得这酒真的很辣，不然为何自己只喝了一小口，便觉得身体更热了？

他又有些担心徐有容喝的这般急会不会醉，赶紧夹了一个没有浸到肉汁的花卷到她碗里，示意她赶紧吃了。

徐有容觉得好生无趣，但还是低头把那个花卷吃了。

锅里的蒸汽渐渐小了，铺子里的景物越来越清楚，陈长生看着她的脸，觉得很平静，不想再问什么。

比如她真把师父逼来了京都，随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又比如她为何确信师父会按照她的想法行动。

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他当时的想法，越干净的眼睛越如此。

徐有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担心些什么。

第1074章 再次看到的晨光

徐有容说道：“如果他不来，京都必然大乱，人族内争一起，很难平息。”

陈长生说道：“火中取栗，本就是他最擅长的手段。”

“人族的权势对他来说早就已经没有意义，他在意的是大局。”

徐有容说道：“为何在松山军府、在汶水、在南溪斋、在白帝城，他面对着离宫的攻势不停后退，直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不是他对你心存善意，对天下苍生有眷顾之情，而是因为他有大局观。”

陈长生说道：“你是说北伐？”

徐有容说道：“不错，他现在活着的唯一目的与意义就是消灭魔族，为了这件事情，他可以牺牲所有。”

陈长生说道：“但并不包括他自己。”

徐有容说道：“是的，因为他要亲眼看到，或者说代替太宗皇帝亲眼看到人族大军攻入雪老城的那一天。”

如果让普通的民众听到这番对话，应该会很简单地把商行舟视为圣人，自然把徐有容与陈长生看作反派。

但在这个故事里，本来就没有正反两派，只是在商行舟与陈长生的关系里，才有对错。

“但那一天同样是我们也愿意看到的。”

陈长生看着徐有容提醒道：“难道我们可以不顾全大局？”

徐有容说道：“为什么不可以？”

陈长生不理解，心想但你就不是这样的人啊。

徐有容嫣然一笑，说道：“在这件事情上，你就把我当成一个任性的小姑娘好了。”

陈长生觉得她很好看，除了周园里，最好看。

但他还是继续说道：“师父还是不会相信你真会让京都大乱。”

徐有容微微挑眉，说道：“为什么？”

陈长生说道：“因为他知道我会阻止你，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京都大乱，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惨重，血流成河。”

铺子里变得有些安静，铁锅里的牛骨头已经炖烂了，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听着就像是猫儿在撒娇。

徐有容微笑说道：“问题是你能阻止我吗？”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身来。

数十名南溪斋少女，穿着白色的祭服走进了铺子。

徐有容展开双臂。

两名少女拿起热毛巾，仔细地擦拭着她的双手。

徐有容看着陈长生说道：“当我决意做什么事的时候，没有谁能阻止我。”

陈长生说道：“哪怕你是为我做这件事情？”

徐有容说道：“你只是一半的原因。”

陈长生说道：“另外一半是圣后娘娘？”

徐有容平静说道：“不错，但你不能阻止我，就算娘娘复活，也不能阻止我做这件事情。”

说完这句话，她向铺子外走去。

街道上的旧柳生着新芽，在温暖的天气里享受着生命的美好。

徐有容望向天空里不知何处，想起了莫雨转告自己的一件事情。

当年陈长生带着婚书进了京都，知晓此事的那些大人物都在关心的时候，天海圣后曾经说过一番话。

“她想嫁谁就嫁谁，不想嫁人就不想嫁。”

在天海圣后看来，徐有容一定会这样做，也可以理解为这是她对徐有容的期望。

徐有容看着那片天空，平静想着，娘娘，还是你最了解我啊。

……

……

徐有容与南溪斋少女们刚刚离开，铺子后面的竹帘微动，凌海之王等人走了过来。

陈长生望向他们说道：“你们都听到了。”

凌海之王等人的表情有些奇怪，心想除了看了场恩爱，还听到了什么？

这场谈话里没有提到过情爱，但谁都能看出来徐有容对陈长生那种发自内心的喜爱与怜惜。

如果是普通少女，一心一意想着为情人出头，结果情人还说要阻止她，想必都会很生气。

但徐有容没有，依然平静，甚至还能微笑，这是为什么？

陈长生看着他们认真说道：“因为她知道我不会阻止她啊。”

凌海之王等人很是吃惊，心想如果道尊不回京，难道教宗大人真的会眼睁睁看着整座京都陷入血火之中？

陈长生想着那夜与苟寒食的对话，说道：“我不是不能阻止她，而是相信她不会这样做。”

徐有容没有生气，想来也是相信他会坚定地相信自己。

刚才最后的那番谈话，只是一场戏。

她只需要神识微动，便能用凤火净手，何必需要摆出那个姿式。

这场戏是给天下众生看的，更是给远在洛阳的商行舟看的。

陈长生向铺子外走去，没有留意到户三十二脸上的那抹忧色。

……

……

清晨的阳光照耀着那些并不高大的石柱，在地面上投射出无数道细长的影子，无法分开前来看热闹的民众。

赌坊的伙计们拿着纸单不停地喊着什么，外地民众好奇地听着，有时候会被说的心动从怀里取出银两，来的还不多的京都民众，看着这幕画面，脸上露出同情的笑容，心想这些年的大朝试，除了教枢处的教士与国教学院，谁还赢过？

大朝试的日子终于到了。来自大陆各处的年轻修道者们，再一次汇集在离宫前，阳光越来越明亮，他们的脸被照的越来越清楚，朝气十足，只是再也看不到当年那个身着单衣的孤独少年般的人物。

即便是如此重要的日子，教宗陈长生依然没有出面，还是留在了石室里。

看着凌海之王等大主教的身影以及那个黑衣少女，人们心生诧异，却不敢多说什么。

随着清亮而悠远的钟声响起，年轻的修道者们沿着神道向离宫里走去，大朝试正式开始。

……

……

当整座京都的视线都落在离宫前的时候，天书陵那道沉重的石门前出现了一个人。

共同负责天书陵守卫的国教骑兵以及羽林军还有那些将军以及主教大人们，都没有拦住那个人。

因为当他们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对方就已经在天书陵里。

那人耷拉着双肩，衣服洗至发白，看着有些寒酸，神情看着有些愁苦。

与其说是书生，他更像是个算账掌柜。

事实上，他当初在汶水唐家本就做过好长一段时间的账房。

他还曾在雪原上杀过好些魔族强者，在槐院里做出好一番事业。

他在浔阳城里直面过最惨淡的风雨，在京都里一刀斩开铁树。

他是曾经的逍遥榜首，如今的神圣中人。

王破，终于出现了。

第1075章 大热闹

天书陵外的羽林军顿时紧张起来，伴着密集的弓弦绷紧时，无数张弩对准了王破的背影。

有烟尘在远处扬起，地面微微震动，还听不到蹄声，但应该是玄甲骑兵正在集结。

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警讯已经发出，向着京都各处而去。

国教骑兵的反应也很快，哪怕没有收到任何离宫的命令，数百骑疾驰而至，拦在了天书陵的石门之前。

时隔三年，双方再次开始紧张对峙。

王破就像是根本不知道石外发生的这些事情，向着已然青葱的天书陵里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一名离宫教士忍不住问道：“先生你这些天在哪里？”

这是京都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答案。

王破没有回头，说道：“我一直都在这里。”

听到王破的回答，无论是那名教士还是国教骑兵抑或是更外围的羽林军都很吃惊。

谁都没有想到，王破这些天是在天书陵里，寻常人无法进陵，自然也无法看到他。

他今天出现在众人之前，就是想要让世人知晓，他准备做些什么。

只是他究竟要做什么呢？

距离王破当年进入天书陵观碑悟道，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但看起来他似乎并没有忘记那些经历。

他很熟悉地找到林里的一条道路，向着西南方向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他来到了一座小院。

初春的桔林里自然没有桔子，但总觉得空气里有着淡淡的青桔味道。

这些天，王破就住在这个小院子里。

曾经悬着腊肉的房梁上空无一物，屋子里的桌椅被擦洗的极为干净，不染尘埃。

王破没有进屋。

他站在篱笆外，对曾经在这个屋子里住了三十七年的旧友平静说道：“今天我要去登神道了。”

当年荀梅闯神道失败，即将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曾经说过，将来如果自己能修至从圣境，会代荀梅登陵顶一观。

原来这就是他今天要做的事情。

……

……

大朝试已经正式开始，陈长生还是没有出现。

没有屠户，人们还是要吃猪，教宗不出现，生活还是要继续，考试还是要进行。

今年的大朝试没有刻意弄什么新意，还是沿袭着前几年的方法，文试、武试、对战依序进行。

在宣文殿里进行的文试，依照旧日规矩，由教枢处并朝廷礼部监督，最终的审定权却在苟寒食的手里。

苟寒食还很年轻，但没有人会质疑他的资格，因为他通读道藏，更因为他本来就是今年文试的出题人。

在晨光的照耀下，文试很顺利地结束了，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变故。

离宫外那些看热闹的民众与赌坊管事们，觉得有些无趣，又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紧接着进行的武试，还是煮时林与曲江两道关隘，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当年陈长生骑鹤过江的影响，今年的规则更加繁复细致，基本上杜绝了任何投机取巧的机会，又不禁止阻拦对手，于是林海里不时能够看到剑光亮起，凶险更胜当年。

大朝试已经三年没有召开，今年前来参加的考生数量极多，虽说竞争也相对比较激烈，但最终成功抵达曲江对岸的考生还是有二百余人，其中又以天南槐院与摘星学院的成绩最为醒目。

在离山神国七律已经不再参加的前提下，槐院那几名少年书生本来就是今年大朝试的热门人选，再加上世人皆知，他们的院长王破就在京都，那些少年书生更是气魄大增，成绩自然出众。摘星学院的军官学生表现的如此优秀，则是因为最近京都承受的压力，让这些大周军方的未来积蓄了满腹的怒气，而这些怒气在今天尽数变成了动力。

最后的对战还是在青叶世界的洗尘楼里进行。

考生们依次进入清贤殿，沿着地面上那些图案行走，然后注意到了一名神情漠然的黑衣少女。

那位黑衣少女神情漠然，怀里抱着一盆青叶。

看着她，考生们纷纷想起临行前师长们仔细叮嘱的那些重要事项，不由神情微变，赶紧移开视线。

直到进入青叶世界，来到洗尘楼外，考生们才松了口气，脸上流露出敬畏与惊喜的神情，纷纷议论起来。

即便是那些少年老成的槐院书生与摘星学院纪律严苛的少年军官，也忍不住与同窗低声说了几句。

“那位黑衣少女就是传说中的玄霜巨龙？”

“教宗大人真是了不起，要知道离宫已经几千年没有出现过龙侍了。”

“难怪秋山君怎么也争不过教宗陛下……”

“噤声，仔细被离山的那个小家伙听了去。”

……

……

不提在青叶世界里考生们议论的方向越来越偏，只说离宫外的气氛已经变得越来越诡异。

无论是那些看热闹的民众还是那些摊贩或者赌坊的伙计，都表现的太过安静。

没有热闹，那么这些民众是在看什么？没有人下注，那么这场赌局又有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在看大朝试，但他们并不是真正关心大朝试，而是在想着别的事。

因为没有人认为今年的大朝试会这样平静顺利。

今天肯定会出大事，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事。

忽然有警讯传来。

湛蓝的天空里出现了十余道笔直而极细的线条，只有眼力极好的强者，才能看清楚那些构成线条的残影是红色的。

十余只红雁在天空里高速飞行，除了落在皇宫与离宫，其余的向着各个方向而去。

如果熟悉大周军力分布，便能看出来那些红雁去向的地方，都是朝廷军队驻扎所在。

凌海之王常年与朝廷打交道，自然能够看出来，但他不关心这些红雁会飞去哪里，更关心这些红雁从哪里飞起。

红雁在天空里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失，但还留在他的识海里。

他的视线随着那些痕迹而去，最终落在京都南方，神情凝重至极。

那里是天书陵。

户三十二低声说道：“慈涧寺首席刚刚离开宣文殿，离山那四位剑堂长老，今天根本就没有来。”

“木柘家的老太君出城了。”

司源道人眯着眼睛说道：“如果大家都是去天书陵，那该多热闹。”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野心与战意，因为任谁看来，这都是离宫必须抓住的机会。

凌海之王回头望向离宫深处那座幽静的偏殿，微感惘然。

难道您还在练剑吗？

第1076章 商人当道

天书陵里有很多条道路，但只有一条路可以直接登上陵顶，那就是南面那条由白色玉石砌成的神道。

由神道登陵，是非常具有象征意义的事件。

只有皇帝与教宗及南方圣女，才有资格走上神道，这代表着无上的权威。

荀梅之前便有很多人尝试过闯神道，但除了周独夫，似乎便没有别的成功例子。

王破要闯神道，是践行对故友的承诺，是对朝廷的挑衅，更是对太宗皇帝的复仇。

徐有容站在百草园的树林深处，看着那片微微坟起的草地，低声说道：“您说过，计道人是太宗皇帝最忠诚的臣子，甚至是有些变态的狂热追随者，那么他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微风拂着树叶与刚刚冒出地面不久的嫩绿青草，天海圣后长眠于此，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想到要与这样变态的人物为敌，还真是紧张啊。”

徐有容的神情很平静，看不到她言语里形容的紧张，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出她此时真实的心情。

她要做的事情或者说决定太过可怕，稍有不慎，便可能会有千万民众凄惨无比的死去。

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或者说让整个大陆相信她敢于做出这样的决定，需要她拥有极其强大的意志。

意志强大到极处，自然无情，这便是太上之道。

徐有容眉尖微蹙，看着有些柔弱，惹人怜惜。

没有谁见过这样的她。

即便是在周园里她重伤将死的时候，即便是亲近如陈长生，也没有见过。

只有暮峪上那条光滑的石道与崖畔那棵树曾经见过。

两只手的食指在微风里轻轻触在一起。

她看着指尖相交的地方，自言自语道：“你可以的，你能做到。”

随着看似柔弱、有些微怯的呢喃声，她的睫毛渐渐不再颤动。

她抬起头来，再次望向那片微微坟起的青草地，眼神已然平静。

最极致的平静，是漠然。

不要说一片青草地，即便是滔天的洪水，也无法让她在意。

“愿圣光与您永在。”

徐有容转身向百草园外走去。

随着她的裙摆轻拂，青草地里生出一路野花，然后骤然生出金色的火焰，变成虚无。

……

……

从荀梅的小屋到神道下方并不是很远，当初陈长生与苟寒食等人赶过去的时候，没有花多长时间。

但王破走了很久。

铁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被他握在手里。

如果让人看到这幕画面，一定会生出很多震惊与更多不解。

那年在风雪里与铁树对战之时，他很长时间都没有拔刀，直到最后才一刀斩破了天地。

为何今天他这么早便拔出了铁刀？他准备斩向谁？

王破要斩的不是人。

今天的天书陵冷清的过分，看不到什么观碑的修道者，就连那些碑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就算这些人在，也没有谁有资格让他出刀。

他斩的是那些横岔出来挡了道的树枝、那些已经朽烂的篱笆，那些因为年久失修而不平整的青石。

随着铁刀落下，树枝成屑，竹篱成粉，青石成末，然后被风吹走，变得平整崭新。

他离开后，泥地与青石上那些清晰的刀痕也渐渐消失，刀意却隐入了更深的空间里，遮住了些什么。

王破走到神道下方，望向那座曾经存在的凉亭。

现在世人已经知晓，当时的汗青神将已经破境入神圣。

难怪那夜荀梅刚从梦境中醒来，正在巅峰之时，依然无法过他这一关。

今天会是谁来阻止他闯神道呢？

王破没有向神道走去，静静等着那个人的到来。

他的铁刀重新入鞘，刀势却依然横亘在天地之间，并且不停地缓慢提升。

他不会着急，因为时间越长，积蕴的刀势便越完美，直至圆融，再没有任何缺口。

可能是这个原因，没有太长时间，他等的那个人便出现了。

微风拂动着浅渠里的清水，生出无数道细密的涟漪，形成无数繁复难明的图案。

水纹里似乎隐藏着天地造化的妙义，把王破的刀势冲淡了很多。

商行舟出现在神道上，道袖轻飘，满头黑发被梳的一丝不乱，英华逼人。

王破说道：“果然并无新意。”

对商行舟的出现，他并不觉得意外，想来没有人会觉得意外。

当今世间有能力阻止他闯神道的人，也就是商行舟了。

商行舟没有接话。

与说话相比，他更在意实际的结果。

他看着王破，眼里满是欣赏，就像看着自己最出色的晚辈。

但那抹欣赏，最终还是变成了遗憾。

在他的计划里，王破会在随后的北伐战争中扮演极重要的角色，甚至连攻破雪老城的重任他也准备交给对方。

可惜这样优秀的人族强者，今天就要死了。

一场雨随着商行舟的到来同时降临到天书陵的空中。

那不是春雨，而是箭雨。

伴着密集的嗡鸣声，无数枝羽箭与弩矢像暴雨般落下。

那些箭枝与空气发生着剧烈的摩擦，带出道道火光，其间隐有圣光闪耀。

王破没有转身，已经感知到了箭雨的到来。

他有些意外，也有些感慨。

他没有想到天书陵外的羽林军居然拥有如此多的圣光箭。

很明显，朝廷对他出现在天书陵早有预判，如此多数量的圣光箭，便是极具针对性的恐怖手段。

原来三年前他在洛水畔破境入神圣，朝廷便开始准备如何杀死他了。

商行舟站在神道上，也在这片箭雨的笼罩范围里，但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破。

他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

他修行道法已逾千年，自然有应付圣光箭的能力，至少要比王破强很多。

而他如果不离开，王破便无法离开。

王破的铁刀再强，也不可能在斩落满天箭雨的同时，抵挡住他的攻击。

就在这个时候，天书陵西南某片树林里，忽然掠起一道剑光。

那道剑光极其素净。

有飞鸟被惊出，然而还未来得及飞出林梢，便被另一道剑光斩落。

那道剑光极其艳丽。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剑光在树林里掠起。

第1077章 然后

当第一道素净的剑光从天书陵西南方向的树林里掠起时，商行舟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动。

他准备握住剑柄。

王破的反应并不更快，但是更直接。

他握住了刀柄。

此时商行舟的处境与王破一样，如果动，便要同时面对王破和那些剑光。

刚才是他让王破不能动。这时候是王破让他不能动。

剑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天书陵各处破空而起。

破空而起的剑光，被天光冲淡，但剑意却变得更加清晰，形成无数若隐若现的线条，织成一张很密的网。

如暴雨般落下的圣光箭，尽数撞进了这片剑网里。

刺耳的切割声与摩擦声密集的响起，弩箭纷纷断裂。

与弩箭的数量相比，天书陵里生出的剑光数量要少很多。

但这些剑光里也附着圣光，而且要比那些弩箭上的圣光精纯、浓厚无数倍。

随着弩箭的断裂，乳白色的光线不停散射开来，把天书陵南麓照耀的无比清楚。

数百道剑光渐渐敛没，重新回到地面。

天空里的弩箭都被切成了碎片，如柳絮一般缓缓飘落，被风卷的到处都是。

被风拂动的还有白色的衣裙。

数百余名南溪斋弟子在树林里，在石道畔，在浅渠边，显出身影。

就像是天书陵的山野里忽然开出了数百朵白花。

南溪斋弟子们一直都在天书陵里。

她们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瞒过了朝廷的监视，甚至也没有被离宫的教士发现。

当然，在商行舟的眼前，就算是这片青山也无法遮住她们的剑意。

但是王破用他的刀道，成功掩住了商行舟的视线。

看着这幕美丽甚至壮观的画面，商行舟想起了一句话，于是看了王破一眼。

数百年后，人族又到了野花盛开的时代。

这个时代的开端，便是王破的出现。

……

……

天书陵南，白裙飘飘。

剑阵已成，商行舟被困在阵中。

南溪斋所有弟子都出现在这里。

毫无疑问，这是千年来最强版本的南溪斋剑阵。

当年周独夫闯圣女峰时遇到的剑阵，也不过如此。

商行舟在神道上，没有深入剑阵，而且阵法必然有生门。

按道理来说，他这时候应该以最快的速度远离，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对方既然费尽心机筹划出当前这样的局面，肯定不会留下任何漏洞。

徐有容出现在神道上，比商行舟的位置更高一些。

她穿着白色祭服，神情平静，容颜俏丽。

商行舟想要破南溪斋剑阵，这里便是唯一的道路。

刚才是王破准备闯神道，商行舟阻止。

这时候则是商行舟必须闯神道。

攻守之势顿逆。

……

……

从现在局面看起来，商行舟是以寡敌众。

但他没有说什么，徐有容也没有说什么，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就像攻守之势随时可以发生逆转一样，多寡同样如此。

这与得道失道与否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冰冷而无趣的数字。

天书陵外烟尘飞扬，国教骑兵与羽林军对峙着，两支战力恐怖的玄甲重骑正在赶来。

来自朝廷军方以及诸部的高手，已经有很多潜入了天书陵。

不时有鸟群被惊起，带着微惶的鸣叫向着远处飞走。

看不到惊鸟、听不到动静的地方其实更加危险。

天机阁的刺客与长春观的青衣道人可能就在那片树林里。

……

……

飞辇极难制造，而且极为昂贵，速度也很慢，所以向来被认为是华而不实的东西。

整个大陆只有京都与雪老城有，在很多人看来，那完全是人族与魔族为了炫耀自己的能力，更像是装饰品。

今天相王却选择坐飞辇去天书陵。

当然不是因为他担心京都的街道已经被军队阻塞，也不是因为他很着急。

他没有火云骐这样的坐骑，但完全可以自己飞过去。

他选择飞辇就是因为飞辇慢。

他坐在辇内，双手扶着挤出腰带的腹部肥肉，不停地叹着气。

飞辇啊，时间啊，你为什么不能再慢一点呢？

……

……

陈家的王爷向来不是酒囊饭袋，骑术极佳，很多王爷已经带着他们的家将赶到了天书陵。

他们发现陈留王没有到场，并不觉得意外，望向天空里那座飞辇，忍不住皱了皱眉。

中山王早就到了，站在稍远些的河畔，看着天书陵里，眼神微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木柘家老太君与吴家家主也到了，只不过他们是在南边，而且也和中山王一样站在河畔。

即便了解很多隐秘的他们，依然无法看清楚今天的局面，下意识里想要离的更远些。

除了参加大朝试的人，其余的所有南方高手都来了天书陵。

三名瘦高男子站在前方，一身布衣，浑身剑意。

他们来自离山，乃是剑堂长老，最擅杀伐之事。

东骧神将站在军阵前方，看着那三名离山剑堂长老，脸色有些阴沉。

他与这三位离山剑堂长老在北方雪原里曾经合作过，知道对方的厉害，自然重视。

“大军到后，集中所有的阵师，务必要在第一时间内掩杀这三人。”

听到这句话，孝陵神将沉默了片刻，说道：“那要死多少阵师？”

东骧神将厉声说道：“值得，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三人剑下。”

……

……

商行舟静静看着徐有容，没有落入局中的愤怒，也没有紧张，任何负面情绪都没有，反而觉得这一切颇有趣味。

他在白帝城里与她合作过，当时他就很欣赏对方的天赋、智慧以及决断力。

站在长辈的立场，他甚至觉得陈长生配不上她，虽然陈长生是他的徒弟。

今天他更欣赏她了。

天书陵外的那些世家、宗派高手，包括王破，都是她的棋子，而且甘心做她的棋子，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她造势迫自己回京，把局面推行至此，如马踏冰雪，节奏明晰至极，整个布置非常漂亮。

问题在于，接下来她准备做什么？

“数十年前，先帝病重，天海反悔不肯交还皇位，从那之后，每遇大事，我便要问自己一句——然后呢？直视道心发问，才能得到真实的答案，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如果当初我多想想这两个字，或者就不会在百草园里与她相见，自然不会有后来这些事情。现在轮到你来想这个问题。你要我回京，我回来了，那么……然后呢？”

商行舟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徐有容的声音也很平静，说道：“如果你不肯答应我的请求，那就再没有然后了。”

第1078章 困

徐有容回答的很快，似乎想都没有想。

但商行舟和王破知道，这是因为她已经想过太多遍这个问题，不需要再想。

王破望向天书陵外越来越近的烟尘，叹了一声。

商行舟看着她说道：“我为什么要答应你的请求？”

徐有容说道：“请求只是客气的说法，因为我要尊重你是陈长生的师父，事实上这是我对你的要求。”

请求与要求只有一字之差，代表的意志却有很大的差别。

现在敢对商行舟如此强硬的人，已经没有了。

“为什么？”

“因为你要北伐，你要消灭魔族，你要人族一统天下。”

他们都是世间最有智慧的人，不需要太多的解释，简单的问答之间，自有道心深处的真实。

看天书陵外的阵势，如果这场战争真的开始，无论最终谁胜谁负，双方必然死伤惨重，随后的余波更是会绵延多年，南北合流会再次变成泡影，人类陷入内争，数十年里再没有机会战胜魔族，一统大陆。

数十年后，商行舟说不得便要死了。

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不喜欢天海，也不喜欢苏离，因为他们哪怕看得再远，终究还是只愿意看到自己所在的位置。”

商行舟看着徐有容淡然说道：“没想到圣女原来也是这样的人。”

徐有容神情不变，说道：“如果连脚下的位置都站不住，看再远又有什么意义？”

商行舟说道：“看的不远，便容易自视过高，你以为凭自己便能让天下大乱？”

徐有容说道：“人的想法一多，心思便容易变乱，人心思乱，天下怎能不乱？”

这句话说的是相王与陈留王，说的是那些陈观松教出来的神将，说的是朝廷里的大臣与教枢处里的老人，说的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对世界有自己看法与野心的每一个人，包括商行舟与她自己。

“只要我在，天下便乱不起来。”

商行舟的神情很平静，却有一种令人心折的自信。

徐有容平静说道：“人总是会死的，您也不会例外。”

商行舟看着那些南溪斋弟子还有王破，说道：“你觉得今天能杀死我？”

徐有容说道：“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可以杀死你，因为我知道你的伤一直没有好。”

商行舟眼神幽深，没有想到，她居然能够看出这一点。

当初在天书陵，天海圣后以身、魂、道对抗三位绝世强者，打出了一场惊天之战。

徐有容没有亲眼看到这场战斗，但在随后的三年里做了很多次推演复盘。

她发现那夜的教宗陛下没有出全力，同时确认圣后娘娘的最强攻击基本上都落在了洛阳城里。

商行舟的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然后在白帝城里复发。

但从天海圣后那夜的选择可以看出来，她最重视的还是商行舟。

徐有容不会怀疑天海圣后的眼光。

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最初计划，然后做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改动。

“你比世人想象的还要更强，我确实很难杀死你。”

徐有容看着商行舟微微一笑，说道：“但是，我可以困住你。”

风忽至，神道上的尘埃被拂走。

两道十余丈的洁白羽翼在她身后展开。

数百朵小白花再次在山野里盛开，南溪斋弟子们从各处的树林里来到神道之前。

在整个过程里，她们的位置与彼此间的联系没有出现任何混乱，非常紧密，完全无法找到漏洞。

如果有人在天书陵顶往下看，应该会联想到碎掉的花瓶在逆转的时光里重新组合的画面。

——我可以困住你。

这句话听着寻常，其实很不简单。

因为困住一位绝世强者，并不见得比杀死他简单。

商行舟道法清妙，御风便是百里，即便在有禁制的天书陵里，依然趋退无碍。

便是天海圣后当年，也不能对商行舟说出这样的话。

整个世界，也只有圣女峰有这样的底气，因为她们有南溪斋剑阵。

当年周独夫全盛之时，也曾经被南溪斋剑阵困住片刻。

徐有容如果只是想把商行舟困在剑阵里一段时间，应该可以做到。

问题在于，她把商行舟留在这里，究竟有怎样的目的？

商行舟是因为王破而来。

如果他被南溪斋剑阵困住，那么王破自然就可以走了。

王破会去哪里？

商行舟的视线落在王破的身上。

王破说道：“我的任务就是吸引你来这里。”

商行舟说道：“你能离开？”

王破望向神道尽头，说道：“天书陵永远都在这里，如果我想来，随时都可以。”

商行舟眼神微寒，说道：“你以为自己能离开？”

极为相似的两句话，其实表达的是不同的意思。

前一句说的是意愿，后一句说的是能力。

听到商行舟的这句话，王破挑了挑眉。

他的眉眼距离有些近，就像平旷的原野里，低沉的天穹与地面相连。

随着他挑眉，天穹与原野之间忽然多出了一棵树，树躯极直。

“我不愿意以多欺少，所以才会离开，不然你可以试着留下我。”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离开了刀柄，人也准备离开。

徐有容对他说道：“谢谢你。”

王破想起那年在天书陵外与荀梅最后的对话，摇了摇头。

沿着来时的道路，穿过树林，看了眼篱笆后的小屋，他向天书陵外走去。

树林里与建筑里不知隐藏着多少军方强者、天机阁刺客还有那些长春观的青衣道人。

他的手始终没有再次握住刀柄，因为这些人不够资格让他拔刀，那些人也没有现出身影的勇气。

在天书陵那道厚重的石门外，他停下了脚步。

陈家诸位王爷与家将还有黑压压的骑兵站在对面。

一位主教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王破摇了摇头。

那位主教有些犹豫，终究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命令拦在天书陵前的那些国教骑兵沿着河畔撤走。

看着这幕画面，对面的人群微有骚动，然后很快安静下来，因为都认出了那个看似寒酸的文士是谁。

天书陵前鸦雀无声，气氛越来越压抑，越来越紧张，即便是那座飞辇落下，也没能带来什么改变。

相王被两位弟弟从辇里扶出，有些犯困，揉了揉眼睛，才看见王破站在那里。

他微惊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1079章 首杀的目标

天书陵的四周有一条极其湍急的河流，就像洛阳城外的护城河一般。

双方之间那片疏林平地，其实是河面上的桥，只不过因为桥面太宽，而且太厚，很难被人发现。

自远古便存在的禁制，让天书陵四周难以飞行。

王破站在这里，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过的意味。

问题在于，已经有很多军方强者、天机阁刺客与长春观道人进入了天书陵。

他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王破说道：“如果他们没有谈拢，我会出手。”

是的，这就是答案。

他站在这里，不是要守天书陵，而是时刻准备着向对方发起进攻。

听着这话，王爷们脸色微变，中山王的眼神变得更加阴沉。

相王苦着脸说道：“圣女要替母后复仇，你难道还真要陪着她发疯？”

王破神情微异，没有想到现在他还称呼天海圣后为母后。

相王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我不是母后亲生，但终究是她儿子。当年随道尊进京，是觉得她老人家犯了错，可不是我私人对她有何怨怼之心。就像当年我答应过朱洛不能让你活着，但你看我这些年可曾对你做过什么？不过是大局二字。”

这番话他说的非常真挚，就连那些深知他底细的兄弟们都差点信了。

王破笑了笑，没有说话。

看着他这种反应，一位郡王再也忍不住，骂道：“嚣张个什么劲儿，今天就要你死在这里！”

这里已经集结了很多朝廷军队，更不要说还有这么多高手强者，再加上同是神圣境界的相王，按道理来说足以杀死王破。

问题是，战争永远是最复杂的活动，哪怕是对一个人的战争，也绝不简单。

不要说战争的具体形态千变万化，便是连何时开战现在都无法确定。

相王说道：“你应该知道今天怎么也打不起来，何必摆出这副模样。”

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但王破听懂了，似笑非笑说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相王叹了口气，说道：“总要来尽一分心意。”

王破说道：“什么心？”

“当然是野心。”

相王笑着说道：“道尊大人如果不疑陛下，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自然也没我们的事，如果生疑，我总要做些准备。”

王破说道：“王爷倒是坦诚。”

相王正准备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天书陵里忽然传来数十声极清亮的剑鸣。

所有人都望了过去，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就像相王先前所说，现在的局势看似紧张，但与三年前有本质上的区别，双方并不见得会开战。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些剑鸣又是为谁而起？

……

……

商行舟站在神道上。

徐有容站在更高处。

商行舟向上走了一步。

南溪斋剑阵自然生出感应，悄然无声地运转起来。

天地之间出现了无数道流光，画出无数道难以言说的玄妙轨迹。

数十道剑鸣响起。

这些剑鸣并非来自剑身与空气的磨擦，而是来自剑意对空气的压缩、释放。

清柔，又极为深邃。

就像是清澈的小溪自崖上跌落，进入极深的山涧。

数十道剑光在商行舟身边缭绕不去。

商行舟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散发出一团柔光。

百炼钢，绕指柔。

数十道剑光从笔直的形态变成微弯的弧线，依然未散，只是出现了一个极小的空间。

商行舟的左脚落下。

剑鸣消失，剑光敛没。

微寒的春风拂着神道上的灰尘。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商行舟已经上了一级石阶。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道衣。

道衣下摆上出现了一道裂口。

南溪斋剑阵的威力，有些超出他的计算。

徐有容也有些意外，按照她的计算，那道裂口应该更深一些。

南溪斋剑阵初始发动，连他一片衣角都无法斩落吗？

战斗没有就此开始，这只是一次试探。

最后的结果让双方都很不满意，所以双方都放弃了直接出手的想法。

商行舟说道：“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说服王破的。”

徐有容说道：“我向他保证，我的方法死人最少，他向我保证，无论今天我做什么，他都会支持我。”

商行舟说道：“看来你很了解他的刀道。”

徐有容说道：“我更了解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自然是陈长生。

他视王破为榜样，哪怕学了两断刀诀，依然在按王破的刀道行事，做人。

徐有容了解陈长生，自然也明白，该如何取得王破这样的人的信任。

商行舟平静说道：“你觉得自己也很了解我？”

徐有容说道：“三年来，我一直在尝试着了解你。”

商行舟承认她的准备工作做的很好。

今天这样的局面，或者说她的威胁方法，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能成立，只对他有用。

她知道他最在意的是什么，更关键的是，她有能力毁灭那些。

商行舟说道：“你最多只能把我留在这里半个时辰。”

他向石阶上走了一步，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徐有容说道：“半个时辰就够了。”

商行舟摇头说道：“这里是京都，不是汶水。”

这说的是数月前汶水唐家发生的那件事——唐三十六只需要一个时辰，便能解决找到唐家二爷的罪证，解决整个唐家二房的势力，是因为在唐老太爷的默允，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太大，根本无法形成对抗。

但这里是京都，朝廷方面的力量依然占着优势，双方如果翻脸，必然会迎来一场真正的战争。

徐有容说道：“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商行舟微笑问道：“这场仗你准备怎么打？”

徐有容说道：“首先，我会杀死陈留王。”

这是一个意外的答案。

她没有选择先控制皇宫，也没有选择攻击朝堂，而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手段——杀人。

而且她要杀的不是此时在天书陵外的相王，不是在军中威信甚高的中山王，也不是那些手握实权的神将，是陈留王。

陈留王虽然名声不弱，但他的境界实力并不突出，权势也并非最重。

徐有容为什么会选择他？

为什么商行舟在听到她的选择后，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第1080章 盲棋

商行舟问道：“为什么是他？”

徐有容说道：“因为他会是新君。”

这场战争是她与余人联手发起，如果最后获胜的是商行舟一方，皇帝必然要换人。

陈留王是最适合的人选，也是商行舟已经挑选好的对象。

商行舟没有否认，平静说道：“不错，太宗陛下的这些子孙里他最优秀，虽然不及陛下。”

徐有容说道：“我很想知道，你沤心沥血，教育了陛下二十多年时间，难道真的舍得吗？”

商行舟沉默了会儿，说道：“如果陛下真的被你说动，那便不得不舍。”

徐有容说道：“你有没有想过，那夜我入宫可能只是假象？”

商行舟说道：“陛下没有写信到洛阳。”

已经过去了很多天，足够写一封很情真意切的信。

但是他没有收到。

徐有容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本来就是她想要看到的结果。

所以陈留王一定要死。

如果他死了，就算商行舟赢了这场战争，那么谁来当皇帝？

那些各有野心的陈家王爷们，自然会把人族拖入混乱之中。

商行舟打这场战争还有什么意义？

明明是初春天气，风却有些微寒，感受不到什么温暖。

天书陵里青树连绵，神道两边的灌木却满是灰尘，看着有些无精打采。

商行舟望向天书陵外，看着那数道扬起的尘龙，知道玄甲重骑还有半个时辰才能赶到，神情依旧从容。

“他是个优秀的青年，不容易死的。”

“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我知道他思虑极慎，做任何事情都习惯留后路。”

“不错，他现在还远远不如太宗陛下的地方，就是在某些关键时刻，缺少直面鲜血的勇气。”

商行舟转身望向徐有容，说道：“而你已经找到了他的后路？”

徐有容轻声说道：“不错。”

清柔的风在街巷里穿行着，那些承载着历史尘埃的建筑，早已学会不为所谓大事而动容。

太平道两侧的王府非常的幽静，或者是因为他们的主人已经去了天书陵。

陈留王没有去，留了下来，坐在王府的花厅里，静静地饮着茶。

王府高手的身影在窗外不停闪过。

瓷碗里的茶渐渐的凉了，就像他捧着茶碗的手指。

他动作轻柔地把茶碗搁回桌上，不易察觉地看了窗下一眼。

那里的地面铺着青色的地砖，其中有一块地砖要显得稍微光滑些。

后路并不是后门，相反在这种时刻，后门往往是最危险的地方。

陈留王为自己安排的后路，就在那块地砖的下面，那是一条通往洛渠的地道。

自前朝开始，太平道便是权贵居住的地方，那些眷恋权势、恐惧意外的贵人们，不知道挖了多少地道。

周通执掌清吏司后，又重新挖了很多地道。

那些地道就像蛛网一样繁密，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够弄明白。

……

……

“还有莫雨。”

商行舟对徐有容说道：“所谓后路确实容易变成死路。”

徐有容说道：“是的，所以陈留王一定会死。”

……

……

三年前，风雪满京都，陈长生杀进北兵马司胡同，周通躲进了地底的大狱。

他在与薛河说话的时候，被折袖下了毒。

他艰难地从地底通道逃到了太平道的外宅，但依然没能摆脱折袖的追杀。

但真正让他绝望的是那个一直在外宅等着他的美丽宫裙女子。

莫雨知道他的所有事情，无论是太平道上的外宅，还是那些复杂至极的地道。

今天，同样也有人在地道那边等着陈留王。

等着陈留王的人是两位道姑。

从庐陵王府的假山里往下走，有一条地道向西折转。

从相王府通往洛渠的地道，与这条地道交汇。

两位道姑就盘膝坐在那里。

一位道姑神情宁静、看似柔弱。

一位道姑铁眉怒挑，眼含雷霆。

正是南溪斋辈份最高、境界最高的两位师叔祖，怀仁与怀恕。

……

……

“我一直想知道你让怀仁与怀恕进京，准备把她们用在何处……”

商行舟看着徐有容说道：“原来是在这里。”

徐有容这才知道，原来二位师叔入京并没能瞒过对方，说道：“既是首杀，务求不失。”

商行舟摇了摇头，说道：“依我看来，此杀不能成。”

……

……

“请用茶。”

陈留王拎起茶壶，斟满三个茶杯，然后向前轻推，礼数甚周。

他的茶碗里的茶是凉的，但杯子里的茶必须是热的，因为这代表着尊敬。

对面坐着三位青衣道人，眼里精华内敛，看似寻常，偶尔衣袖微动，却有剑意凌然而出，显见境界不凡。

尤其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道，看似木讷沉默，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只有很少人知道，商行舟在京都国教学院、以及避去西宁时，洛阳长春观都是由这位老道主持。

陈留王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一点，同时发现原来道尊的追随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大。

有这位半步神圣的老道在侧，再加上另外两位长春观道人，王府里还有那么多高手，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谨慎。

当然，如果天书陵那边真的出了问题，对方真的得势，终究还是要走的。

陈留王的视线再次落在窗下那块青砖上。

……

……

“你把最强的人放在陈留王的身边，看来是真的很重视他。”

商行舟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徐有容明白了他的意思，淡然说道：“那他就更必须死了。”

商行舟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因为徐有容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般平静。

不是故作平静，弈局至此，任何情绪上的掩饰都没有意义，没有必要。

徐有容是真的很平静。

因为她非常确信，今天陈留王一定会死。

……

……

相王府里很安静，那些神情漠然的高手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不时转变着方位，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花厅侧后方的园圃里，两名阵师正在专注地看着沙盘，时刻准备着调整防御手段。

一位青衣人站在墙根处，耷拉着肩，半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此人看着很是普通，腰带上松松地系着一把普通的剑。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那把剑之所以系的如此之松，是为了方便拔剑，他的肩这般耷拉着，同样也是为了方便拨剑。

前者是他出道之后便一直保持的习惯，后者是他在浔阳城里见过王破之后做的改变。

从站姿到呼吸到衣着，他所有的细节，都是为了方便拔剑。

所以在这个世界上，他才是出剑最快的那个人。

第1081章 请不要重复昨夜的故事

“我忘了还有刘青。”

商行舟感叹说道：“如果不是你提起，我甚至都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即便他现在是事实上的天下第一人，但也不会无视像刘青这样的可怕刺客。

所以想不起来就是真的想不起来，并不是以此表示自己的轻蔑与不在意。

徐有容说道：“他确实很容易被人忘记。”

“最好的刺客，就应该如此。”

商行舟带着几分欣赏之意说道：“苏离与那位离开后，他进步了很多。”

徐有容知道他说的那位不是自己的老师，而是那位传说中的刺客首领，说道：“是的，所以我确信陈留王会死。”

商行舟沉默了会儿，说道：“想来在很多地方，你也有类似的安排？”

徐有容说道：“别处的计划要做的粗疏许多，新任英华殿大主教关白，稍后会回到天道院，但我不确定后续。”

商行舟点头说道：“庄之涣对此事颇为不满，若局势动荡，或者他会向关白出手。”

徐有容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那么关白便会死了。”

明明在说己方一位重要人物的死亡，她的神情却还是那般平静，就像在讲述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商行舟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直至此时，他才真正的把她当作了对手。

“再然后呢？”

“各种死。”

“怎么死？”

“不过是你杀我，我杀死你……就像那夜一样。”

徐有容的眼神变得有些淡，仿佛在看着极遥远的地方或者说过去。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她与莫雨被圣后娘娘送出了京都，并没能看到。

……

……

十余只红雁飞起，有的落下，有的飞向更遥远的地方。

天书陵那边的消息陆续在京都街巷里传开，初春原野上越来越近的烟尘，也证明了那些传言。

离宫前的人群骚动不安起来，急速散去，但大朝试还在继续进行。

主教与执事们在宫殿前匆匆来回，神道上更是充满了奔跑的身影，护教骑兵早已出发，一片肃杀。

凌海之王看着陈长生，神情凝重说道：“要开始了。”

陈长生走到殿门前，说道：“如果……”

凌海之王与户三十二等人望了过去，有些紧张。

陈长生不闻不问世事已经多日，如果是与徐有容的默契，或者是在准备什么底牌，那么今天必然都要拿出来。

“……我是说如果。”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转身望向他们说道：“算了，没有如果，你们按照纸上的去做。”

说完这句话，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做的蜻蜓递了过去。

凌海之王等人打开纸蜻蜓，匆匆扫了一眼，顿时震惊起来。

不知道陈长生交待了怎样荒唐的谕令，但他们必须执行。

……

……

石池里的清水从边缘溢出，然后顺着青石道流出殿外，悄然无声。

只有当池水被搅动的时候，才会发出清脆有若剑鸣的声音。

陈长生盛了一瓢水。

青叶不在，水自然不是用来浇它的。

他举到嘴边，缓缓饮尽。

唐三十六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陈长生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水渍，说道：“饮清水可能清心。”

唐三十六神情严肃说道：“不烧沸的水，你从来不喝，更不要说用袖子擦嘴。”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难道你没有发现我已经改变了很多？”

唐三十六问道：“你什么地方变了？”

陈长生认真说道：“我活的更自在，更随意了。”

唐三十六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便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你该去照照镜子。”

陈长生明显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有些茫然。

唐三十六听着殿外传来的动静，微微皱眉说道：“你真的不担心？”

陈长生摇头说道：“既然打不起来，那么何必担心？”

唐三十六不解问道：“什么意思？”

陈长生转身望向那间石室，不知为何，情绪有些复杂。

“我比有容更了解我的师父，当他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绝对不会给对方任何开战的机会。”

现在双方已经在天书陵形成对峙之势，唐三十六无法相信陈长生的判断，只能认为是他的自我安慰。

陈长生把那张纸蜻蜓交给凌海之王等人的时候，他并不在场。

“真的不用皇辇图？”

他看着陈长生的眼睛问道，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以及严肃。

陈长生沉默不语。

唐三十六说道：“如果你确信皇帝陛下在最关键的时候会站到你这一边，那么今天就是最好的机会。”

凌烟阁已经被天海圣后用霜余神枪毁了，但是皇辇图的阵枢还在皇宫里。再加上唐老太爷虽然保持着中立，碍不住唐家长房正在逐渐掌权，大爷派了很多执事入京，如今在各处的商铺与行会里随时准备听从唐三十六的调遣。

拥有唐家的帮助，余人随时可以启动皇辇图。

那时候，就算那些王爷控制下的诸路大军入京，也不可能是他们师兄弟的对手。

这并不是唐三十六第一次对陈长生提起此事。

陈长生依然保持着沉默。

唐三十六终于明白了，他并不是在犹豫，而是用沉默表明心意。

陈长生相信如果真到了深渊之前，师兄一定会护着他。

但因为某些原因，他不想动用皇辇图。

“为什么？”唐三十六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如果用了皇辇图，会太像三年前那个夜晚。”

陈长生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我也会太像师父了。”

唐三十六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片刻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支持以及安慰，然后走到了殿外。

陈长生走回石室。

这些天，他一直在这间石室里练剑。

石室里的布置很简单，朴素到有些寒酸，除了地面的那张蒲团，什么都没有。

但这时候，石室里忽然多出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何时来的？

他又怎样瞒过了离宫里数千名教士的眼睛？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右手里拿着一枝没有干的笔，左手里是画盘。

画盘里的颜料是灰色的，老人的衣服也是灰色的，本应苍白的头发与眉毛都被染成了灰色，与石室的墙壁颜色一模一样。

难道说，这位老人是把自己画在了石室的墙里？

如果这是真的，这是何等样神奇的画技？

那位老人看着陈长生，有些满意，说道：“好在你还明白以天下为重的道理。”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其实我并不是很明白。”

第1082章 改世问

徐有容的声音在神道上不停地响起。很清脆好听，但并不会让人产生泉水叮咚的联想。因为她的声音太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也没有任何怜悯的意味，就像是最寒冷的风雪凝成的小珠落在被冻至发脆的瓷盘上，瞬间变成粉末，无法留存任何证据，只有寒意留在世间。

或者这是因为她一直在说杀人。

从如何在太平道相王府杀陈留王开始，她说了很多与杀人相关的话题，天书陵外的那些王爷，朝堂上与各处州郡里的官员，还有那些手握军权的神将，她都有相应的计划。

随着这些话语，神道上的温度越来越低，看不见的风雪背后，隐隐出现一些连绵不绝的线条，只是不知道那是历史的痕迹还是命运的痕迹，又或者是命星盘转动时的画面。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终于结束了讲述，望向了商行舟。

如果皇帝陛下真的站在她与陈长生这边，那么这场战争他们确实占着优势。

在当前的局势下，她有很大的机会可以做成那些事情。

商行舟并不这样认为，或者说还没有被她说服，因为他确信自己很了解陈长生。

“那个家伙迂腐无能，而且小家子气。”

他看着徐有容微嘲说道：“你确认他有这样的魄力？”

“我并不同意你的看法，他只不过是想做个好人。”

徐有容睫毛微颤，说道：“而且今天是我在做事，你知道我能做到这些。”

商行舟微嘲说道：“王破知道你的想法吗？离山剑宗还有那些宗派世家的人知道你的想法吗？如果他们知道你如此疯狂，难道还会支持你的决定？你确认他们到了最后的时刻还会陪你发疯？”

徐有容说道：“往星海彼岸驶去的船，上下岂能全遂心意。”

商行舟说道：“你可曾见过海舟自覆？”

“只要利益足够，在真正的结局出现之前，最悲观的水手也会奢望一下陆地。”

徐有容说道：“相反，这只会给他们更多必胜的信念。”

商行舟说道：“原来是裹挟。”

徐有容说道：“我看史书，无论英雄还是帝王，若要聚众，便必须如此。”

“那离宫呢？北方亿万信徒，并不会听从你的意志，跟随你的脚步。”

商行舟似笑非笑看着她，说道：“陈长生知道不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徐有容沉默了会儿，说道：“我不在乎。”

商行舟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说道：“哪怕洪水滔天？”

徐有容平静说道：“或者万丈深渊。”

商行舟说道：“你会在史书上留下千古恶名。”

徐有容平静说道：“我说过，我不在乎。”

商行舟说道：“如果天下大乱，生灵涂炭，陈长生会怎么看你？”

徐有容轻声说道：“我是为自己而活，并不是为他人而活，更不是为了他喜欢而活。”

商行舟赞叹说道：“了不起，但我是不受威胁的人。”

徐有容说道：“我想试试。”

当年在浔阳城的风雪里，面对朱洛的时候，王破曾经说过这句话。

后来在面对那些强大到看似不可战胜的对手时，陈长生也曾经说过这句话。

今天徐有容也说出了这四个字。

她的眼神很明亮，神情很平静，但其中的坚定意志，却代表着最大的疯狂。

商行舟问道：“你有多少把握？”

徐有容说道：“我用命星盘推演了十七次，其中有四次你答应了我的要求，还有三次我失败了。”

商行舟微微挑眉说道：“十七中四，你就敢来威胁我？”

“剩下的那十次，是我们都输了，大周王朝分崩离析，雄图霸业尽成笑谈。”

徐有容平静说道：“所以不是四次，而是十四次。”

商行舟看着这位穿着白色祭服，清美至极、甚至显得有些柔弱的少女，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忽然说道：“我也不在乎。”

徐有容静静看着他，似乎已经猜到他想要说什么。

商行舟说道：“就算我现在答应了你的请求，事后我也可以随时反悔。”

太宗年间有很多传奇人物，比如河间王，比如秦雨神将，与这些人相比，商行舟很没有名气。

事实上他做过很多事情，重要性甚至不在王之策之下。

他只在意实际的结果，不在乎名声。以他的行事风格，今天面临着徐有容如暴风雪般的攻势，他极有可能选择暂时退让，待局势缓解后，再做雷霆一般的反击。

“是的。”

徐有容看着他微笑说道：“所以，我要的更多。”

听到这句话，商行舟怔了怔，然后笑了起来。

天书陵变得非常寂静，听到这段话的人们脸色变得非常精彩，震惊至极。

就连相王还是木柘家老太君的眼里，都充满是惊愕的神情。

因为他们刚刚听到世间最荒谬的话语。

……

……

从始至终，徐有容都没有说过到底要求商行舟做什么。商行舟也没有问过。但无论是他们，还是天书陵外那些旁听这场谈话的人们都知道，徐有容要求他退出、归隐、或者说告老。

就在刚才，商行舟说自己可以随时反悔，徐有容说她要的更多……

比退出、归隐、告老这种事实上的认输、投降还要多，那会是什么要求？

想来应该不会死，因为商行舟的执念便是要亲眼看着人族大军攻入雪老城里，而且这个要求太过荒唐。

可难道是自废修为？这个要求同样荒唐至极……谁会答应呢？

如此荒唐可笑的要求，徐有容怎么就能说出口？

天书陵的寂静，在一下刻被惊呼声与议论声打破。

所有人都觉得徐有容是个疯子。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惊呼声与议论声渐渐停止。

人们眼里的震惊情绪变得更加强烈，满是不可思议。

南溪斋少女们能够看到，商行舟唇角那抹淡淡的笑容已经敛去。

陵外的人们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但这种安静是那般诡异。

难道商行舟真的在思考徐有容的这个要求？

相王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

荒谬的事情，只能发生在发非常人的身上。

而商行舟就是一个非常人。

徐有容敢于提出这个要求，那就是因为她看准了，如果她是个疯子，商行舟比她还要疯！

“都是疯子。”

木柘家的老太君与吴家家主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惊骇。

“都是疯子。”

中山王看着天书陵里喃喃说道，眼里的神情变得有些兴奋。

第1083章 她可以，我也可以

天书陵内外的风忽然停了，声音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凝结了一般，无论时间还是空间。

对峙之中的双方已经陷入了僵局，或者说死局。

这种暂时的平衡极其脆弱，随便一个变因，无论是一缕风还是一道声音，都能引发无数场冷酷的杀戮，把京都变成血海与火海，把一切的繁华与野心都烧成灰烬。

很少有人敢在历史的重要抉择关口做出决定。

徐有容证明了她可以，无论是洪水滔天还是万丈深渊，都不会让她的睫毛微颤。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她不会一直这么沉默的等下去。

朝廷的玄甲重骑正在疾速回京。

如果商行舟不肯答应她的要求，那么她绝对会提前发动攻击。

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另外一位重要的大人物却仿佛睡着了。

中山王看着那个方向，微微挑眉。

没有人希望徐有容与商行舟的谈判破裂，除了他的这位兄长。

相王是神圣领域强者，在朝中底蕴深厚，而且在军方也拥有极雄厚的实力。

如果朝廷与国教两败俱伤，如果南北强者们血战连场，那最后谁还能阻止他登上皇位？

徐有容与商行舟应该都明白这一点，但他们不会提到这一点。

因为这也是他们谈判的筹码。

最终决定这场谈判能否成功的关键，还是在于那个要求。

问题在于，如此强硬冷酷的要求，就算是对生活没有任何想法的、前半生过的非常庸碌无趣甚至可以说辛苦万分的西京酒铺后厨白案新手都不可能答应，更何况是商行舟？

……

……

没有风，白色祭服的下摆却在轻轻飘荡，就像一朵纸花。

与真花相比，纸花更干净，更素淡，更有悲伤的感觉。

徐有容站在神道上，负着双手看着京都。

她的神情很平静，秀美的眉眼却有壮阔的感觉。

如临沧海，如观天下。

商行舟忽然觉得像是看到了天海。

很多年前，小时候的天海。

太宗年间，他第一次在皇宫里看到那个小姑娘。

那时候他并不恨她，反而很欣赏她，不然后来也不会选择帮助她上位。

那时候的天海也生的极美，但无论看着那匹马还是看着太宗皇帝时，神情都很漠然。

这正是商行舟欣赏她的原因。

天若有情天亦老，唯无情者，方能成大事。

商行舟也很欣赏徐有容。

今天徐有容说的每一句话，从对大局的分析，到针对陈留王的杀局，直至最后对乱局的描述，都是在攻击他最在意的、同时也是最薄弱的心灵漏洞，同时她也是在做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在向商行舟证明自己。

推翻天海圣后的统治，把朝政尽数归还到陈氏皇族的手里，自己成为了天下第一人。

商行舟这一生已经完美，没有什么追求，除了那件事情。

徐有容要他在这时候选择放弃，退出，便要证明自己可以做到那件事情。

陈长生或者不能，甚至余人也无法实现太宗的遗志，因为他们是好人。

但她可以。

因为她不是好人，今天的这些事情都是证明。

你要灭掉魔族，我可以，你要人族一统天下，我还是可以。

而且到了那时候，教宗依然姓陈，皇帝还是姓陈，史书上的那个人类皇朝终究是姓陈的。

那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还有什么不舍呢？

如果说她对商行舟理想的威胁、那些冷酷的手段是高耸入云的浪头，那么相随的这些证明则是宁静的水底，二者组合在一起，形成无数波涛，一浪接着一浪，直至滔天而起，要把所有的抵抗意志碾碎。

“你今天营造出来的局面堪称完美，壮阔处仿佛焚世，细微处直指人心，确实很难破掉。”

商行舟看着徐有容有些欣赏又有些遗憾说道：“因为能威胁到你的人，都不是你的敌人。”

最后这句话的意思有些复杂，也有些拗口，只有他们能懂。

“陈长生信任我，所以一直保持着沉默，可惜的是他错了。”

徐有容说道：“当然，我知道他肯定会准备一些东西，所以我也有所准备。”

商行舟感慨说道：“没想到你连他都没有放过。”

徐有容说道：“既然我要赢你，自然要先赢过你的两个学生。”

所以才有了那场深夜入宫的谈话还有福绥路牛骨头锅旁的谈话？

商行舟静静看着她，忽然说道：“如果我没有说服他，或者你今天就真的赢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天书陵里忽然又有风起，拂动了神道上的那些石屑与草枝。

风起是因为云落。

天边有一朵云落在京都南郊，然后向着天书陵里飘来。

天书陵里的禁制，对这朵云仿佛失去了作用，很快，云朵便飘到了神道之下。

商行舟提到的那个他，就在那朵云上，是一名身着布衣的书生。

天书陵内外，千万人看到这名书生驾云而至，震惊、猜测、然后开始喜悦，甚至是狂喜。

徐有容看着那名中年书生，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生出些微轻的倦意，那是精神上的。

然后，她觉得有些微嘲，依然是精神上的。

……

……

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户三十二的脸色有些难看。

当初在福绥路牛骨头铺子里，陈长生说相信徐有容不会那样做，他就很担忧。

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证明了，他当时的担忧是正确的。

安华带着数百名信徒，跪在广场之上，双手捧着雪亮而锋利的教刀。

他们的诉求很简单，那就是跪求教宗大人今天不要出离宫，不要去干涉天书陵发生的事情。

如果陈长生不肯答应他们的请求，那他们就会在陈长生的面前自尽而死。

他们都是陈长生最狂热的追随者，为了陈长生与国教的千秋伟业，绝对做得出来这种事。

户三十二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幽静的偏殿，忧色更重，但明显是为了另外的问题。

听着殿外传来的那些声音，陈长生没有说话。

那名拿着画笔的灰袍老人，满脸不耐说道：“赶紧让这些愚夫愚妇闭嘴！”

敢对教宗如此不客气的人举世罕见。

事实上，当年在寒山初次相遇的时候，这位老人对陈长生的态度就很轻蔑。

那时候魔君要吃陈长生，老人与那位云游四海的书生一道出现。

老人出现在离宫的石室里，看了陈长生这么多天，自然代表的是那个书生的意思。

陈长生是教宗，似乎也无法拒绝那个书生的意思。

而且在很多人看来，那个书生是好意。

现在陈长生自然知道了这位老人的身份。

他就是太宗年间誉满天下的画圣吴道子。

凌烟阁上那些画像，都是他画的。

那天看着吴道子从灰墙上走下来，陈长生便知道，徐有容败了。

她终究还是低估了师父，或者说低估了这些老人。

那些老人就是当初在汶水无人的街头，他曾经想到过的那些老人。

那些经历了无数血火战争、看过真正的沧海桑田的老人们。

陈长生与吴道子走到殿外。

户三十二看着那位灰衣老人，神情微异，但不敢发问，上前在陈长生耳边低声劝了几句。

吴道子越发觉得不耐烦。

陈长生看着灰暗的天空，忽然说道：“动手。”

有骑兵从草月会馆方向疾驰而至，发起了冲锋，烟尘大起。

户三十二神情骤变，想要跪下苦劝，却被陈长生避开。

他身体向前歪倒，扑向了吴道子的身前。

不知何时，一把极幽暗的短刀已经出现在他的手里。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痛苦与纠结，眼神却平静到了极点。

就像那道破空而起的幽暗刀光，无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吴道子神情骤变，唇间迸出一声厉啸，一道难以想象的宏大力量，随着画笔落下。

啪的一声轻响，一根暗沉的柳木破空而至，卷住了画笔。

一块落星石像幽冥深渊般，出现在广场上，吸引了无数人的视线，形成一道屏障。

噗哧一声，短刀插进了吴道子的脚掌，鲜血飙射。

户三十二低着头，半蹲在他的身前，面无表情地拔出短刀，向着他的小腹捅去。

第1084章 徐有容的问题

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不知何时来到了广场两端。

那些刚刚开始冲锋的骑士们叫停了坐骑，那些狂热的信徒们前一刻还在哭喊，这时候已经被安华带着向着远处退去，不时回头看一眼依然在厮杀的场中间，神情有些惴惴不安。

除了暗柳与落星石，山河图与天外印的气息也已经出现在离宫里。

在离宫大阵突如其来的镇压下，吴道子失去了最后的反击机会。

一把短刀捅进了他的小腹，如果视力好些，应该还能看到那把刀在他的腹里转了半圈。

吴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手里的画笔与藏在袖中的颜料盘落下，在青石板上砸的七零八落。

户三十二把短刀拔了出来，向着吴道子另外一只完好的脚掌插落，快速而且稳定，并且准确。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神情很平静，或者说很专注，仿佛忘记了身外的一切。

吴道子再次发出一声惨叫，摔落在了地上，再也没有办法爬起来。

鲜血从他的身体里不停的涌出，画面看着异常血腥而且残忍。

身为画圣，吴道子自然颇有超乎常人之处，即便后来才开始修行，活了千年，境界也早已经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即便被离宫大阵镇压，也不会这么快便束手就擒。

但这件事情不容有失，而且稍后他们离开后，不能给对方留下任何反击的可能，所以陈长生只能用这样血腥的战斗方法，动用了户三十二这把最变态的刀。

暗柳离开地面，回到凌海之王的手里，落星石闪烁了几道光芒，回到剑鞘中。

“你不会死，所以，不用担心。”

陈长生解下金针刺入吴道子几个重要的气窍，替他止住腹部的流血。

吴道子脸色苍白，带着难以抑止的愤怒与荒唐情绪，大声喝骂起来：“你们居然敢伤我！”

陈长生从袖中取出三粒不同的丹药喂进他的嘴里，没有回答他。

吴道子厉声说道：“这是王大人的意思！”

陈长生依然没有理他，确认着他脚掌上的伤势应该无碍。

吴道子觉得伤处越来越痛，怒恨至极，看着他大声骂了起来，污言秽语渐多。

陈长生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而明亮。

户三十二低声问道：“陛下，要不要再补一刀？”

吴道子顿时觉得腹部有如刀绞，恐惧至极，下意识里闭上了嘴。

安华来到了场间。

陈长生说道：“我把他交给你。”

安华已经知道了这位灰袍老人的身份，有些紧张，却还是点了点头。

陈长生点了点头，说道：“稍后离宫里会变得比较空，如果有人来……”

安华声音微颤：“我会杀死他。”

陈长生看着她平静而认真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无论是谁来。”

这句话指的是那位中年书生。

要说到在民众心里的地位，或者说声望，他就算再养多年，也依然远远不如对方。

也只有安华这样的人，才会因为他而无视对方的存在吧。

“不管是谁来，我都会杀死他。”

安华这一次回答的很快，声音也平静下来不再颤抖，显得非常坚定。

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很欣赏地看了她一眼，前者更是教了一招。

“记得把头砍掉，这能确保杀死。”

听着这话，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安华又有些傻了。

最后，户三十二把自己的短刀塞进了她的手里，微笑说道：“我这把刀比较快。”

蹄声再起，烟尘起而重落，离宫很快便变得冷清起来。

那些普通信徒守在外面，广场上只有血泊里的吴道子以及双手紧握着短刀的安华。

两千国教骑兵顺着神道驶出了离宫，不知将会引发多少震惊的议论。

包括凌海之王、司源道人、户三十二在内的所有主教与执事也都离开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宣文殿的苟寒食等离山剑宗弟子也离开了，宗祀大主教离开了。

离宫里已经没有人，因为天书陵那边的动静，离宫外已经没有人。

但那些参加大朝试的考生们却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在青叶世界里主持大朝试的主教们也不知道。

如果有人分析过，或者会发现那些还在青叶世界里的教士大部分都属于国教旧派。

当然，教枢处本来就是国教旧派的集中地，而教枢处负责大朝试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事先，谁也无法对教宗大人的这个决定提出反对意见。

黑衣少女抱起那盆青叶，向清贤殿外走去。

大半个教枢处，就这样被她抱走了。

她的神情很漠然，因为在她看来，这只是件很寻常的小事。

今天，她还要做很多件大事。

比如，向那名中年书生复仇。

……

……

那位中年书生自然就是王之策。

该怎样形容他？

怎样的形容词，都配不上这个人。

他是真正的传奇。

他在人族的历史上拥有着难以想象的地位，除了没有当过皇帝。即便到现在，他依然还是妖族最信任的统帅、最亲密的伙伴，同时他还是雪老城里的那些魔族王公最害怕也最崇拜的强者。

看着王之策，徐有容忽然笑了起来。

她很清楚，虽然都是太宗年代的老人，但王之策与商行舟的关系并不好。

在太宗晚年，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是隐晦而凶险。

就像这时候应该在离宫的吴道子，他在世间最怕的是那位老魔君，第二怕的就是商行舟。

或者应该说计道人。

凌烟阁上的那些画像，都是吴道子画的。

但画像里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是被计道人杀的。

时间不可能完全消除敌意与恐惧，哪怕数百年，他们明明应该是对头，为何今日却联起手来？

徐有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答案。

不过便是大局、天下、魔族、北伐这些词。

她忽然想着，如果娘娘还活着，面对这样的情况会如何做？

娘娘大概会带着嘲弄与轻蔑的意味感慨一声：男人啊……

想着那个画面，徐有容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王之策问道：“圣女因何发笑？”

徐有容敛了笑容，淡淡说道：“因为我忽然发现了一种可能。”

王之策温和说道：“请说。”

“该你出现的时候你总是不出现，不该你出现的时候你却偏偏跳了出来。”

徐有容看着他平静问道：“王大人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第1085章 烟尘起处

关于这一千多年，史家有很多断代方式，最常见的便是大周建国，也有很多人选择以百草园之乱、太宗皇帝登基为节点。民间有也不少人选择王之策的横空出世作为新时代的开端，把这一千多年分成他之前的历史以及他之后的历史。

因为在伐魔的战争里，他扮演的角色太过重要以及太具传奇性。

今天是历史里的一天，同样以他的出场为时间点分成了前后两个阶段。

在王之策出现之前，天书陵内外充满了紧张对峙的气氛，所有人都觉得不安而且焦虑到了极点。在他出现之后，很多的阴暗负面情绪消失一空，很多人的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甚至有些癫狂。

人们终于确认了那个传闻是真的，他还活着，那么他自然能够解决人族遇到的所有的问题。

就连初春的阳光都快要提前灿烂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一句话。

“王大人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

……

王之策与徐有容的交谈并没有刻意瞒着天书陵内外的人们。

前者是因为事无不可与人言的心性与自信，后者则是因为淡淡的失望与随之而来的战意。

听到徐有容的这句话，天书陵内外一片哗然。

她所用的王大人这个称呼是整个人族给予王之策的尊敬，她还称了您。

但是谁都不会认为这句话是真的关切。

哪怕她是南方圣女，是京都这些年最大的骄傲与宠儿，人们依然无法接受她对王之策这般无礼。

天书陵外激起一片议论声，甚至夹杂着愤怒的喝斥声。

即便是南麓树林里的离山剑堂长老还有那些宗派强者，也都微微蹙眉，对此很不赞同。

木柘家的老太君与吴家家主再次对视一眼，无言摇头，更是已经做好了认输离京的准备。

徐有容没有理会天书陵外的那些动静，也没有在意南方强者们的反应。

她神情平静看着王之策。

商行舟在剑阵里，漠然看着这幕画面，没有说话。

王之策在剑阵外，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被她如此嘲弄。

他通读道藏，阅遍世事，自然清楚徐有容现在的情绪，以及这些情绪从何而来。

徐有容说该他出现的时候，他始终没有出现，这自然指的是这个世界需要他的时候。

比如二十余年前国教学院的那场血海，比如三年多前天书陵里的这场惊天之变。

这些重要的历史转折时刻王之策确实没有出现，但他曾经在别的时刻出现过。

当年他心灰意冷离开京都，便不再关心朝政权位的更迭。

他云游四海，隐居深山。

但他依然在意人族的将来。

所以当初魔君要杀陈长生的时候，他出现在寒山。

魔君死的那夜，他出现在雪岭。

前些天白帝城内乱之时，他出现在北方的雪原里。

王之策说道：“我以前曾经看过陈长生。”

徐有容说道：“我知道。”

王之策说道：“我当时还准备去看看秋山与你。”

徐有容说道：“今天见到了，是不是有些失望？”

王之策笑着摇了摇头。

他不在意徐有容刚才的无礼。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小女孩辛苦了好些天却依然没有凑齐胭脂种类后的生气。

徐有容今天表现的已经足够优秀，失望自然谈不上。

只不过他今天确认徐有容持的是太上无情道。

而他从来都是一个多情人。

道不同，自然难以为谋。

两路人，自然只能路人。

这让他觉得有些遗憾。

“你说你想试试，我也想试试。”

王之策看着徐有容说道：“我想试着说服你放弃这个疯狂的想法。”

“说服？”

徐有容唇角微扬，再次笑了起来。

这一次，她笑容里的嘲弄意味更浓。

在她看来，王之策想说服她放弃，这本身就代表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并且，他已经替整个人族做出了选择。

她除了接受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这样的说服并不是真的说服，因为与道理无关。

今天徐有容能够把商行舟逼到这种境地，便在于她最终指向的并不是胜利，而是举世皆焚。

这是周独夫的刀法。

她能够做到这一切，是因为有很多势力愿意追随她。

无论是南方的那些宗派世家还是国教骑兵与信徒。

当王之策出现之后，她的这个局便破了。

不要说他本身就是一位境界深不可测，与太宗、周独夫齐名的至高强者。

只是他的名字，便足以改变整个局面。

他声望之高，举世无人能越。

当他站在徐的对立面，谁还愿意追随她？

南溪斋少女们没有放下手里的剑，但知道王之策身份后，她们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对。

天书陵南方以及京都里的国教强者们，又有谁能向王之策出手？

就算依然有人忠诚于她，但她已经无法完成举世皆焚这个目标。

换句话说，她再没有办法威胁到商行舟。

从这个角度来看，最熟悉两断刀诀的人，果然还是王之策。

直到周独夫回归星海的那一天，他都没能战胜自己的大兄。

但他知道，如果要破掉焚世之刀，一定要在焰生之前。

微寒的春风依旧微寒着，从那片云底向神道两侧拂去，吹动草屑。

原野上两道烟尘渐近，意味着恐怖的玄甲重骑即将归京。

天地间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等着徐有容承认自己的失败。

忽然，天书陵的地面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神道前方那些浅浅的清渠里的水，像透明的纸片般离开地面。

绕着天书陵的那条河里生出无数微浑的浪花，刚刚生出几天的青萍被搅成碎片。

震动是从南方的那片原野里传来的。

京都有天书陵隔断，幸运的没有宅院垮塌，无数民众依然惊慌地走上了街巷，看着就像无数只蚂蚁。

人们震惊异常，向着那片原野望去，看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画面。

离京都只有十余里地的那些玄甲重骑带起的烟尘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更粗更大的烟尘，遮光蔽日，冲天而起，看着就像是一条苍龙。

看着原野间的那道恐怖烟尘，王之策与商行舟以及陵外的王破及相王同时色变。

身为神圣领域强者，他们自然能够看清楚，那道苍龙确实是由烟尘凝成。

问题在于，烟尘起处应该是京都南向最后的屏障——磨山。

磨山居然塌了！

……

……

第1086章 烟尘落处

黑色的盔甲上蒙着灰尘，看着并不觉得陈旧，反而透着一股极恐怖的意味。

但整个大周朝的臣民都不会觉得恐怖，沿途的那些村夫听着雷般的蹄鸣，看着那些骑兵身上的黑色盔甲，便会放下手里的农活，叩拜不已，那些在树上擦新榆钱的贪玩孩童更是兴奋的喊叫起来。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骑兵都是大周军方最优秀的军人，坐骑是最强壮的龙骧马，再加上那身暗沉的黑色盔甲，他们便是大周王朝以至人族最大的骄傲、当年太宗皇帝一手打造出来的无敌之师——玄甲骑兵。

这时候正在向京都进发的是玄甲骑兵里的重骑兵。

这些玄甲重骑可以说了整个大陆威力最大，杀伤力最强的恐怖杀器。

赫明神将是这些玄甲重骑的指挥者。

当年陈观松刚刚接任摘星院院长的时候，他就是副院长。

在那段时间里，他被天海圣后以及很多人视作陈观松最出色的同伴、最可靠的副手。

十年前他被调往玄甲重骑，依然表现优秀，只是因为沉默寡言，性格低调，所以不为世人所闻，光彩被薛醒川等人所掩。

两千玄甲重骑高速驰援回京，在军事上是很冒险的行为，或者说是不智的决定，必然会有很多龙骧马承受不住长途奔袭与沉重盔甲的双重压力倒毙，骑兵本身也会出现大量的减员。但收到来自京都的红雁传讯后，早已做好准备的赫明神将没有任何犹豫，便命令下属们拔营开动，因为京都需要这两千玄甲重骑坐镇。

只有这样，那些修行强者才会老实些，大周皇朝的江山才能安定，才能不误北伐！

赫明神将想着这些事情，目光穿过面前的磨山，落在更远处。

磨山是京都南麓最后的屏障。

已经隐隐能够看到京都。

京都没有城墙，皇城也并不是太高，所以他看到的京都，实际上是南方的天书陵。

通过红雁传讯，他已经知道徐有容带着很多南方强者困住了道尊，离宫也随时可能出手。

赫明神将现在还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是道尊被困这个事实本身就令人震惊，足以让他生出很多联想。

他有些佩服徐有容，虽然这十余年来，他一直瞧不起徐世绩。

他觉得如果她是个男子，极可能会成为一代军法大家。

想着这些事情，他的情绪变得有些复杂。

多年前，他参加过徐府的那场满月宴，曾经亲手抱过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已经到了磨山，再一些时间，他与两千玄甲重骑便会抵达天书陵，向那些叛贼进行扑杀。

曾经的那个小女孩今天应该会死吧？

他麾下这些本该杀进雪老城的骑兵又要死多少呢？

忽然，天空里传来数声凄厉的啸鸣，一只红鹰如闪电般向地面飞来，发出警讯，示意有强敌来袭。

不愧是大陆最强的玄甲重骑。

伴着金属盔甲的磨擦声与撞击声，两千骑兵在极短暂的时间里停了下来，看着就像遇到堤岸的海水。

如黑色潮水般的骑兵阵营间，传令兵不停地挥舞着旗帜，很快便布好了阵法。

如林般的铁枪对准了天空，变成一道极为铁血的气息，仿佛实质一般冲天而起。

这道铁血气息里，不知隐藏着多少恐怖的巨弩与凶险的阵法。

这些都是真正的杀机，即便是神圣领域强者也很难占到什么便宜。

然而这两千名玄甲重骑的阵法与暗藏的杀机，最终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因为敌人袭击的目标并不是玄甲重骑本身，而是他们前方不远处的磨山。

一道亮光在天空里画出一道直线，然后瞬间消失。

线条的最前端是一个小黑点。

那个小黑点以无法理解的恐怖速度落在了磨山的最高处。

那一刻，天地间的所有事物仿佛都静止了，无论是龙骧马鼻端喷出的热气，还是缭绕着黑甲的春风。

整个世界寂静的仿佛并非真实。

下一刻，寂静被轰隆的声响所打破。

沉闷如雷、又似千万妖兽咆哮的低沉轰隆声，来自磨山深处的地底。

大地剧烈的震动起来，无论是坚硬的崖石表面还是松软的草甸，都生出了肉眼可见的波浪。

轰隆起从地底来到地面，恐怖的声响里，磨山表面出现了无数道裂缝。

极短的时间里，无数崖石从山体间崩落，向着天空与原野间飞去，然后像暴雨般落下，带出无数烟尘，蔚为壮观。

大地的震动越发剧烈，加上那些四处飞来的巨石，场面越来越混乱。

烟尘里到处可以听到龙骧马的嘶鸣，但它们都秋山君在阪崖马场亲自养出来的，在这样的情形下居然也没有发狂。再加上阵法保护，两千名玄甲重骑没有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只是拱起的原野地面与那些恐怖的巨石还是让局面变得混乱起来。

传讯兵手里的旗帜挥动的更快，神情焦虑，但被烟尘遮住，无法被同袍们看到。

阵师们喊叫着，配合着，军中的强者向着那些被阵法漏过的巨石主动发起攻击。就连赫明神将都亲自出手了，阵营最深处的巨弩依然未动，还是对准着烟尘里的某个方向，杀机依然隐藏在严明的纪律与视死如归这四个字的后面。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烟尘渐渐平息，前方的画面重新落在所有骑兵的眼中。

面临如此乱局也非常冷静的骑兵们，眼里终于出现了震惊的情绪。

刚才还在他们眼前的那座磨山，这时候不见了。

……

……

磨山并不高，只有百余丈，但终究是一座真正的山。

谁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让一座真正的山变成满地碎石与半截残崖？

烟尘渐落，一位黑衣少女出现。

如画的眉眼里，满是绝对的冷漠。

那颗像朱砂痣般的红点里，有着令人恐怖的煞气。

她赤着双足。

因为在她落到峰顶的那一瞬间，脚上的鞋便碎成了最细微的存在。

骑兵们震惊无语，心想难道就是这个看似还未成年的黑衣少女，轰垮了整座磨山？

忽然间，无数带着极深恐惧的嘶鸣声响起。

山崩地裂、石如雨落之时，依然平静的龙骧马们忽然躁动起来，显得异常惊慌。

片刻后，它们向着黑衣少女的方向纷纷跪倒，以此表示自己的臣服。

骑兵们被掀落下地，竟形成了更大的混乱。

看着那位黑衣少女，赫明神将的心情有些沉重，然后缓缓举起了右手。

伴着一道白光，神圣的气息从阵营深处生起。

黑衣少女神情漠然看了他一眼。

第1087章 三路骑兵

对上黑衣少女的眼光，赫明忽然平静了下来，心情轻松了很多，甚至还笑了笑。

但他的右手依然举在空中，随时准备握成一只强劲有力的拳头，两千玄甲重骑便会发起攻击。

黑衣少女移开视线，望向那些有些混乱的骑兵，不知想到了什么事情，眉尖微蹙。

风起处，她的身影就此消失。

余风再次卷起磨山化作的烟尘，向着骑兵们飘了过来。

那些烟尘被风吹的极散，根本没有任何形状。

忽然间，无数道乳白色的光线穿透了出来，把那些烟尘照耀成了白沙一般的事物。

那些带着神圣气息的光线，来自骑兵们手里的弓箭。

与隐藏在阵营最深处的巨形神弩相比，这些圣光箭才是玄甲骑兵最可怕的武器。

那位黑衣少女因为感受到了圣光箭的存在，才会选择离开？

一名副将走到赫明的身旁，看着少女消失的方向，手按剑柄说道：“警觉的倒是快。”

这句话里带着极明显的不甘。

那位黑衣少女出现的太过突然，落下的太快，无论是玄甲重骑里的真正强者，还是那些阵师，都来不及反应。

在这位副将看来，如果黑衣少女刚才离开的稍慢些，或者类似的情形再出现一次，玄甲重骑绝对有机会把对方留下来。

哪怕那名黑衣少女表现出来如此可怕的摧毁力。

赫明看着黑衣少女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他不同意这位副将的看法。

玄甲重骑纵横天下未尝一败，自然有对付那些强者的手段，哪怕今天面对的是一位神圣境界强者，他依然有信心与对方周旋一段时间，可问题在于，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刚才那位黑衣少女并不是一名普通的强者，而是一条龙……

“什么？那是一条龙？”

听完赫明神将的话，那名副将以及周遭几位将官都震惊的无法言语。

赫明声音微涩说道：“是的，而且应该是一条玄霜巨龙。”

那名副将更加震惊，然后无语，下意识里抓了抓头发。

如果黑衣少女真是这样的存在，那么她的退走便不再是畏惧，而是手下留情……

是啊，从最开始的时候她落在磨山峰顶，而不是直接向玄甲重骑发起攻击，便应该能猜到了——如果她让玄甲重骑先进入磨山，再发动攻击，再加上她先天对龙骧马的威压，玄甲重骑不说全灭，也必然会遭受难以承担的重创。

自古以来，最克制玄甲骑兵的本来就不是那些乘云来去、不沾地气的神圣强者，而是龙族。

据说千年之前，太宗皇帝创建玄甲骑兵，便曾经专门设计并且训练过如何应对龙族强者的攻击。

后来因为那份星空契约，龙族再没有登上大陆，世界渐渐遗忘了那些恐怖的高阶生物，玄甲骑兵也发展到了第四代，曾经受过的训练还有那些设计好的手段，早就不知道被遗落到了军部的哪处故纸堆里。

一名将官忽然醒过神来，说道：“龙族居然来到大陆，难道她不怕被神圣强者们联手诛杀？”

“如今的神圣强者们心思各异，怎会齐心来执行那份契约？”

赫明神将说道：“而且当初双方缔结契约的时候，都忘记了她的存在，所以上面没有她的名字。”

那名副将问道：“那个黑衣少女究竟是谁？”

“你们应该已经想到了，她就是教宗大人的那位龙使。”

赫明沉默了会儿，说道：“也就是当年皇宫里的那位禁忌。”

随着天海圣后回归星海，当初的很多秘密，正在逐渐显露于阳光之下，自然也包括黑龙的传说。

原野地面不停隆起，看着就像静止的麦浪，玄甲重骑们立身其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忽然，赫明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说道：“结无双浊浪阵。”

以纪律严明著称的玄甲骑兵，在这一刻表现的有些异样。

参谋军官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而没有立刻传下军令。

因为赫明神将说的是无双浊浪阵。

这种阵法以厚实稳重著称，最适合休整掩杀。

在磨山被毁、军心动摇的前提下，赫明神将的这个安排其实很有道理。

问题在于，无双浊浪阵的移动速度……真的很慢。

如果以这种阵法前行，或者当暮色染红天空的时候，他们还无法赶到天书陵，那还有什么意义？

那位副将看着赫明神将，想要提出自己的反对意见，忽然想到了些什么，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不再说话。

……

……

磨山被轰成半截乱崖的时候，整个京都皆有感觉。

洛水两岸的宅院摇晃不停，没有房屋倒塌，梁间与地面生出的无数道灰尘，却让整个世界变得有些朦胧。

石柱上刻着的繁复图案变得有些模糊，那间曾经种满梅花的房间，早就已经被灰尘笼罩。

教枢处外面的那排枫林断了很多树枝，看似杂乱地堆在街道上，实际上如果仔细望去，便能在里面看到阵法的痕迹。

那些枫树枝与隐藏于其间的阵法，把直属教枢处的那批黑衣骑兵挡在了外面。

因为大朝试缘故，教枢处的三位红衣主教与教士都进入了青叶世界，现在正被一位黑衣少女抱在怀里。

现在的教枢处，根本没有任何力量对抗离宫的意志。

在最短的时间里，离宫骑兵完成了对这幢著名建筑的占领。

枫林外的那些教枢处骑兵，有些无奈也有些庆幸地放下了手里的兵器。

……

……

教枢处是国教旧派势力的大本营，下辖着著名的青藤六院，但现在真正需要解决的只有天道院。

同时，天道院也是最麻烦的一个地方。

因为茅秋雨的关系，也因为天道院的声誉，离宫不可能选择强攻。

凌海之王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天道院里那些满脸坚毅神情的师生，一脸厌憎。

当初他能够被教宗陛下与天海圣后同时看重，就是因为他从来都不天真，哪怕当时他还是个少年。

他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所谓天真、热血、激情、但他知道这些特质很麻烦，因为会直接指向牺牲二字。

他当然不在意这些天道院师生变成无数具尸体。

问题在于，这会影响到教宗陛下的声望，更会影响到茅秋雨与离宫之间的关系。

很明显，庄之涣非常清楚这些，所以知道教枢处那边的动静后，依然不肯投降。

他希望天道院里这些满怀理想、甘于牺牲的年轻学子们，能够帮他坚持到天书陵那边传来好消息。

凌海之王瞥了眼身旁那位老道，说道：“你也是副院长，为什么没有学生肯听你的？”

这位老道是树心道人，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当初茅秋雨在离宫里闭关破境，由师弟庄之涣亲自护法，天道院则是由树心道人打理。

当时提出此议的凌海之王，本是希望树心道人能够利用这段时间加强对天道院的控制，为今日做准备。

谁能想到，庄之涣在天道院里的声望竟是如此之高。

年轻学生们的痛骂声越来越大。

凌海之王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说道：“倒数五声，准备杀人。”

树心道人闻言大惊，苦劝道：“万万不可！”

凌海之王没有理他。

随着清楚的金属摩擦声，国教骑兵们缓缓抽出带着神圣光辉的教剑。

天裁殿的黑衣执事们，就像数十只鬼魂，悄无声息地向天道院潜了过去。

第1088章 一道龙吟

看着准备冲锋的国教骑兵，天道院数百名师生没有任何惧意，反而更加激动，喊声渐高，颇有众志成城之感。

除了守卫天道的口号，师生们更多的声音还是在骂人，被骂的最狠的当然是现在被他们视为卖院求荣奸贼的树心道人，凌海之王的名字也时常出现，甚至偶尔还会出现涉及教宗陛下的不敬言辞。

听着那些骂声，凌海之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但如果仔细看去，或者会发现其实他眼底的情绪一直没有任何变化。

以双方的实力而论，当然是离宫方面占绝对优势。

国教骑兵乃是与玄甲骑兵齐名的存在，天裁殿的那些黑衣执事更是与曾经的清吏司、天机阁的刺客们并称。

天道院确实底蕴深厚，培养出来了很多强者，现在离宫里有很多主教也是出自此间，但毕竟只是一座学院。

天道院能够坚持这么长时间，只能说庄之涣的心够硬，而师生们的血够热。

面对数百名甘于抛头颅、洒热血的师生，离宫方面如果强攻，必然会变成一场血腥的杀戮。而且当今的局势以及事件起因与二十余年前的国教学院血案不同，负责此事的凌海之王会遗臭千年，陈长生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在尽量不流血的前提下，怎样让天道院的师生放弃抵抗，这才是离宫方面应该做的事情。

然而凌海之王的眼神依旧那般漠然，无论树心道人如何苦苦哀求，也没有收回命令的意思。

眼看着国教骑兵即将发起冲锋，那些黑衣执事即将举起手里的死亡之镰，树心道人觉得一阵悲凉，无比绝望。

他仿佛看到了被浸泡在血海里的天道院，还有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年轻学生们依然稚嫩的脸。

下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眼花了——天道院没有变成一片血海，却变成了一片墨海。

一道阴影自天而降，落在了天道院那些古意盎然的建筑之上。

那道阴影是如此的深沉，竟仿佛有若实质，又像是真正的黑夜。

愤怒的喊声停止了，年轻的天道院学生们有些茫然地抬头望向天空。

他们没能看到带来那片阴影的本体。

昏暗的天空里飘着无数片雪，遮住了所有的视线。

“下雪了！”有学生惊喜地喊道。

“怎么这时候会下雪？”有学生惊奇地喊道。

已经是初春时节，就算倒春寒，也没有落雪的道理。

学生们很是吃惊，纷纷议论起来，有些人甚至忘了院门外那些杀气腾腾的骑兵。

但还有很多人没有忘记天道院以及同窗们现在面临的处境。

看着天空里那些美丽的雪花，一名清秀的女学生眼里噙着泪水，喃喃说道：“天道在上，您也觉得这样的世间太过肮脏，所以要落下这场圣雪，洁净我们的眼睛与心灵吗？”

有些学生听到了她的话，感同身受，向着天空祈祷起来，有些伤感，意志更坚。

凌海之王漠然说道：“雪化之后依然满地污秽，神明岂会自欺欺人？”

天空里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轰鸣声。

那道轰鸣声低沉到了极点，却并不微弱，就像是隐在云层最深处的雷，或是地底最深的河。

人们抬头望向天空，满脸震惊，心想难道这是上苍做出了回应？

是回应那位女学生的话？还是凌海之王的话？

那道声音有着非常明显的意志。

那就是漠然，以及俯视，还有不感兴趣。

无论凌海之王带着国教骑兵前来，还是树心道人带着数名教习站到了对面，庄之涣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但当他听到这声嗡鸣的时候，脸色变得有些奇怪，眼底深处甚至看到了一抹犹豫以及退意。

他听出来了。

这是一道龙吟。

……

……

天空里的雪花数量骤然间多出了数十倍，寒风也变得凛冽无比。

风雪狂舞，天道院内外的温度急剧降低。

无论是石墙上的那些青藤，还是最深处的那棵千年古树，都变成了美丽的琼枝。

数片小湖表面结出薄冰，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数息之间便变成了平滑如镜的冰湖。

某个偏僻的小院里，那口深井里的井水被尽数结冻，把四周的地面撑出了数道裂缝。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成为了冰雪的领域。

大部分的普通学生变成了一座座雪人。

他们依然能够视物，能够思想，但再也无法动弹，甚至脸上还保持着惊愕的神情。

庄之涣年轻时便是天赋出众的天才，现在更是京都屈指可数的修道强者，自然没有问题。

有十余名境界不错的教习与学生也还能支撑。

他们的脸色都有些苍白，嘴唇有些发青。

教习与学生们是因为被严寒侵噬了气窍与幽府，受了内伤。

庄之涣则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倚仗。

这场风雪究竟从何而来？

为何如此狂暴而恐怖？

天道院的师生们满怀畏惧地想着这个问题。

这个时候，一道身影从风雪那头缓缓走来。

那道身影行走时的姿式有些怪异，似乎有些不协调，却又给人一种格外安定的感觉。

或者是因为那个人只有一条手臂？

看着那道身影，看着那道空荡荡的、在风雪里狂舞的袖管……

就算是那些不能动、无法流露表情的年轻学生，眼神里也充满了喜悦的情绪。

那些还能出声的教习与学生们更是惊喜地呼喊起来。

“关白师兄！”

“大名！”

“师兄！”

……

……

顺着那条著名的石道，关白走进了天道院，然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了两道石壁之间。

石壁上有很多名字，最上方刻着一行字——“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这就是青云榜。

当他在天道院里求学的时候，他的名字也曾经在石壁上出现过，而且是在最上面。

因为这个原因以及很多别的原因，他一直是天道院最大的骄傲，无论当年还是现在。

所以明知道以他的境界实力不见得能改变当前的局面，但看着他出现，天道院的学生们依然忍不住惊喜地呼喊起来。

然而下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惊喜变成了震惊。

因为关白看着庄之涣说了一句话。

“老师，认输吧。”

第1089章 寂静的春天

狂暴的风雪渐渐停歇。

没有风，雪才能够粘住。

于是石壁上被积雪掩盖的名字越来越多。

天道院里一片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庄之涣终于数百座雪人后方走了出来。

这是国教骑兵包围天道院之后，他第一次真正站到了师生们的前面。

因为说话的人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大名关白。

也因为很多人已经变成了雪人，他已经无处可躲。

他看着关白的眼神很冷淡。

“为什么？”

“因为您错了。”

“按照天书陵那边的消息，应该是圣女安排你回到京都。”

“陛下提前写了一封信给我。”

“你一直在看着？”

“是的，我需要确认。”

“确认我是错的？”

看着恩师，关白眼里的情绪有些复杂：“不错，因为没有人有资格用他人的性命来满足自己的想法。”

庄之涣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原来……只是确认。”

关白的眼神变得平静了很多，说道：“因为最开始的时候，我不相信您是这样的人。”

庄之涣明白了所有的事情，轻声说道：“看来教宗大人真的很看重你，只是为了让你看场戏，居然摆出了这么大的阵势。”

关白说道：“陛下仁慈，不愿看到天道院因为您的野心而变成灰烬，所以才会对我如此有耐心。”

“野心啊……”

庄之涣望向风雪里的远方，不知道是汶水还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的故乡，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关白想知道他为何感叹。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庄之涣收回视线，看着他说道：“是的，我有野心，而且很大，因为我有与之相匹的能力，我的境界很高，我的能力很强，而且我还很年轻，那么我凭什么不去追求？”

关白正色说道：“您以前教过我，大道若可直中取，何必曲中求。”

庄之涣淡然说道：“茅师兄待我极好，我与唐家长房也有交情，在很多人看来，我站在教宗大人那一边，也一样可以获得我想要的，把我的那些野心变成真正的野火，烧的很好看。”

关白说道：“这正是我的不解。”

庄之涣说道：“难道连你也忘了，换羽他是怎么死的？”

数年前，陈长生带着苏离从雪原里万里南归，过浔阳城将抵京都。

那个夜晚，庄换羽在强大的精神压力之下，选择在一口井旁横剑自刎。

那个院子还在天道院的偏避处，那口井也还在，只是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进去过。

很多人已经忘记了当年周园里的事情，忘记了在关白之后天道院还曾经有过一位天赋出众的年轻人。

今日暴雪，井边的地面被冻出了数道裂缝，破败不堪，再也无法修复。

那些记忆也从寒冷的地底翻了出来。

庄之涣自然不会忘记这件事情，关白也没有忘记。

当年诸院演武之时，他向陈长生发起挑战，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他有些难过，说道：“您还是没办法忘记这件事情吗？”

无论是从唐三十六那边算，还是从茅院长那边算，庄之涣都应该是陈长生信任的人。

他却选择了那一边，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庄之涣摇了摇头，说道：“换羽死于他自己的心性软弱，与教宗大人无关。”

关白不理解，说道：“那为何会如此？”

庄之涣看着他淡然说道：“我真的不恨教宗大人，问题在于，谁会相信呢？”

关白默然无语。

是啊，就算教宗陛下自己相信，可是凌海之王会相信吗？司源道人会相信吗？圣女会相信吗？

“既然我没有办法走这条路，那么我只能选择另外的方式来燃烧自己的野心。”

庄之涣的手落在胸口上，说道：“不然这里始终难以安份。”

关白劝说道：“然而如今事已不成，何不放弃。”

“因为你认清了我的真面目，便要我放弃？你以为你是谁？”

庄之涣微嘲说道：“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有什么资格来判断我的对错，又有什么资格要我放弃？”

关白安静了会儿，说道：“我现在是以英华殿大主教的身份在与你交谈。”

听着这句话，天道院里一片哗然，师生们震惊至极。

前任英华殿大主教是天道院的老院长茅秋雨。

他们本以为茅秋雨院长晋入神圣境界之后，庄之涣院长毫无疑问会成为英华殿大主教。

没有想到，离宫那边传来非常准确的消息，教宗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天道院的师生们很是失落，然后愤怒，今天的局势，在很大程度上与此事有关。

真实的情形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英华殿大主教会由关白师兄接任？

离宫并不是在打压天道院？

难道……茅院长也不是被教宗陛下逼走的？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庄之涣在天道院里教书育人多年，声望确实很高。

但在年轻学生们心里，关白师兄是他们最大的骄傲，真正的楷模，无论修行还是德行，都是如此。

风雪早歇，春意重回大地，积雪难化，那些变成雪人的学生们慢慢恢复了行动能力。

他们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却发现自己再没有办法举起手里的兵器。

……

……

一支国教骑兵在天书陵前。

一支国教骑兵在教枢处。

一支国教骑兵在天道院。

离宫最强大的力量却在别处。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微雪，让太平道的空气变得有些微寒，就像现在的紧张局面一样。

司源道人左手搁在胸前，微微拢着，就像在把玩核桃。

他的手里实际上是国教重宝——天外印。

户三十站在他身侧，拖后了约半步，微低着头，双手笼在袖子里，看着就像位低调的掌柜。

没有人知道，他的左手拿着落星石，右手拿着一把平常无奇的短刀。

同样也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落星石的神圣力量更强大，还是那把短刀更可怕。

两位国教巨头的身后全部是人，看着黑压压的一片。

黑压城市的人群里偶尔有几抹夺目的鲜红，更显煞气。

两百一十七名聚星境界主教与执事。

十六名境界恐怖的红衣主教。

在太平道上。

围住了相王府。

其余十余座王府与天海府没有任何声音传来，死寂一片。

如此多数量的修道强者，不要说曾经的天机阁，就算是大周朝廷也很难凑出来。

这就是离宫的力量，平日里隐而不显，但出现时，天地间万物都必须安静片刻，以示尊敬。

第1090章 雪泥鸿爪

京都的天空里飘着雪，太平道也一样。

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些飘飞的碎雪来自天道院的一场冰雪暴。

所有王府大门都紧闭着，没有一丝声音，相王府更是寂静的仿佛一座坟墓。

那些碎雪飞过王府高墙，落在离宫教士们的视线无法触及之处，却没能落到地面。

墙后有无数道风，不停地吹着那些轻柔的雪。

数百名修道高手与手持神弩的军士。站在相王府的花园与院里，与教士组成的黑色海洋之间只隔着一道墙。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保持着绝对的安静，于是呼吸声便变得清楚起来。

越清楚便越沉重，越短促便越紧张。

那些来自天空的初春的微雪无法落地，便是因为这些沉默如谜，又沉重如山的呼吸吧？

陈留王站在窗边，看着园子里的下属们，沉默想着这些事情。

雪在窗外不停地飞舞着，他的脸有些苍白。

因为疲惫，与不安无关。

到了这种时候，任何后悔都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他转身望向那几位青衣道人。

三名青衣道人望向那位白发苍苍的老道。

老道是真正的道门强者，多年前便已半步神圣。

除了唐家的魏尚书、盲琴师及几名南方世家、宗派的隐秘人物，再没有谁能够与他相提并论。

但即便是他，也没有自信能够守住相王府。

一点都没有。

他非常清楚，如果离宫决定全力出手，除非大周朝廷军队尽出，没有谁能够挡住这样的狂澜。

老道对陈留王说道：“走吧。”

陈留王的脸色更加苍白，神情还保持平静，说道：“我不能放弃这些忠于我与父王的下属。”

老道面无表情说道：“我留下来挡一挡，你与三位师侄先走。”

陈留王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愿意冒险，怔住了。

老道走到窗前，没有理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微风卷起碎雪，落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白发微飘，看着有些感人。

看着这画面，陈留王眼睛微湿，想要劝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在最短的时间里，他恢复了平静，向老道行礼，然后毫不犹豫转身。

花厅从窗口到中间的青石地面依次下陷，形成一条向地底而去的石阶。

陈留王与三名青衣道人顺着石阶向地底走去。

前方一片幽暗，不知通向何处。

忽然，石壁上的灯自动燃烧起来，照亮了众人身前不远的地面。

地面有些湿，墙角处还有些青苔，不知多少年没有清理过。

光线落在陈留王的脸上。

他很平静。

在他的眼里也看不到湿意。

在他的脸上看不到感动。

那些都是无意义的。

他始终这样认为。

稍后的这场战斗也没有任何意义。

那位长春观老道或者能够活着离开，或者壮烈战死，他都不会关心。

他只需要知道，这位老道必然会让离宫的那些强者承受极大的损失。

那些王府里的家将与高手或者投降，或者战死，也无所谓。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些人的忠诚与热血，但是这些人从来都不是相王府真正的底牌。

相王府真正的力量今天根本就不会在京都出现。

因为他和陈长生的判断非常接近，他认为天书陵那边根本打不起来。

还没有到最后决战的时刻，但今天还是会死很多人。

他需要保证自己的生命不受威胁，所以必须离开。

他将通过这条幽暗的地道出现在洛水的岸边，然后离开京都。

京都郊外，那数百玄甲轻骑已经等了他很长时间。

他将带着这些玄甲轻骑去往汉秋城，然后与最忠诚的部属与军队还有朱家的后人会合。

到时候，他应该先做什么事情？发一篇檄文？还是先把朱家的那些废物都毒死？

如果是太宗皇帝，他会怎么做？

毒死不行，太过显眼，还是软禁起来比较好，登基后再说。

想着这些事情，他被灯火照亮的眼眸深处现出了一抹笑意。

那三名青衣道人在他身后，自然无法看到。

父亲是神圣领域强者，自然不需要担心安危。

就算道尊万一输了，徐有容还是陈长生都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的人，自然不会向王府里的侧妃庶弟们下手。

陈留王觉得自己什么都想到了，都考虑到了，都算到了。

但他没有想起自己的新婚妻子平国，甚至连这件事情本身都没有想起。

他也没有算到，在这条幽暗地道前方某处，有人在等他。

……

……

安静的地道里，任何声音都会显得特别清楚。

比如地底水动的声音，比如蚂蚁爬过墙壁的声音。

两位道姑睁开了眼睛。

前方有脚步声传来，相王府的方向。

怀恕看了师姐一眼。

怀仁神情淡然。

忽然，前方隐隐透来的光线，发生了奇怪的折射。

仿佛那里的空间出现了某种扭曲。

什么样的力量，竟能让空间如此悄无声息地扭曲起来？

怀恕感知到了那道气息，惊骇说道：“这是何物？”

怀仁微微挑眉，有些意外说道：“教宗陛下也出手了？”

……

……

当地道里的空间发生扭曲的时候，天空里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形。

暗淡的天光被散射的到处都是，把相王府的四周照耀的无比清楚。

一道难以形容的威压从遥远的高空落到地面。

风雪忽然间变得狂暴起来。

一只黑色的龙爪破开云层，缓缓落下。

龙爪就像是一座黑山，上面的鳞片就像是幽暗的窗户，散发着极其恐怖的气息。

那些家将与强者们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惊慌失措地呼喊起来。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道忽然睁开眼睛，迸射出一道精光。

一道清光笼住了相王府，这是很强大的守御阵法。

老道看着天空，寒声喝道：“孽畜受死！”

话音未落，道剑自出，化作一道极其凄厉的光线，向着天空飞去，贯穿厚云，不知斩向何处！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对手很强大，但依然毫无惧意。

这一剑凝结了他毕生修为，已经无限接近神圣领域，加上王府的阵法，只要对手还没有成年，便必然要受伤而回！

但是，他不知道今天真正的对手并不在风雪深处，而是一直在相王府里。

当他把全部精神气魄贯注进那一剑的时候，那人也动了。

那人站在墙角，耷拉着双肩，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把看似寻常的剑。

不知何时，他修长的手指握住了剑柄，显得格外稳定，而且和谐。

如果有人看到这幕画面，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

他的手与剑本就是一体的。

怎么可能还有比这更快的剑呢？

一道剑光亮起，然后消失。

就像是烟花一现，或者昙花一现。

两道砖墙上出现了两个洞。

一截剑尖刺破了青色的道衣，带着血水。

第1091章 陈长生的安排

一声巨响。

整座城市的人都听到了。

不知多少积年的灰尘从梁上落下。

街巷上的民众们神情惘然，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刚刚收到南边消息的朝廷官员，震惊无语，心想难道又垮了一座山？

轰隆如雷的声音渐渐远去。

那只巨大的龙爪缓缓收回云层后方。

相王府的阵法已经被破，没有变成一片废墟，也已经相差不远。

木桥已断，残破的晚亭斜斜地倒在湖里，湖水向着岸边不停漫注，把马场上的黄沙变成了一摊烂泥。

王府里到处都是烟尘，随处可以听到惨叫，白墙红瓦上随处可以看到刺眼的血迹。

断墙那边传来了离宫教士们整齐而压抑的脚步声，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深处的花厅相对安静些，建筑也保持的相对完好，只是墙角上多出了两个洞。

忽然，那两个洞里散射出一道刺眼的光线，看着就像一道剑。

坚硬青砖砌成的墙，就像是一张纸，被轻易至极地裁开。

整个墙角连同高处的屋檐整整齐齐地落了下来。

啪啪啪啪！

清脆的撞击声里，带着沧桑意味的砖瓦与檐兽摔成了碎片。

仔细望去，应该能够看到隐藏在这些细碎里的笔直线条，还有那些像金子般发光的平整边缘。

墙角消失了，那个人自然露出了身形。

老道微微眯眼，想要确认对方的身份。

那人穿着一件青衣，但不会让人联想到少年青衫薄，只会让人觉得他是一个小厮。

他当然不可能真是一名青衣小厮。

老道很快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世间除了那人，谁还能找到如此绝的出剑时机？

谁的剑能如此之快，如此之狠，一剑就杀死自己？

老道感慨说道：“没想到你真的已经半步神圣。”

青衣小厮就是刘青。

苏离与那个神秘人物离开之后，他便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刺客。

也只有他，已然半步神圣，却还坚持在黑夜里做着这样见不得光的事情。

刘青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这是谨慎，也是职业习惯。

老道有些不悦，微微挑眉。

然后，他的眉便断了。

他左眉最中间的地方出现了一道血口。

那道血口非常细小，甚至显得有些秀气。

如果这是被剑破开的，可以想象当时那把剑在细微处的控制已然近神。

血水从那道秀气的伤口里浸了出来。

老道叹了口气，靠着墙壁坐下。

那道伤口里涌出的血水越来越多，甚至给人一种汩汩而出的感觉。

刘青没有看，他的视线一直在老道的手上。

从现身开始，便是如此。

老道的手里没有握剑。

那把剑已经消失在了天空里。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因为老道的手始终虚握着。

直到这时，老道的手指终于渐渐散开。

停止呼吸很长时间的他，终于吐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像岩浆一般炽热，如滚烫的岩浆，瞬间把天空里飘着的雪花灼成青烟。

一阵嗤嗤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的视线上移，在老道脸上停留了片刻。

老道已经闭上了眼睛，没了呼吸。

他终于真正的放松了，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而是一片苍白。

为了杀死对方，他也受了很重的隐伤。

……

……

没了阵法，没有老道这样的真正强者，在离宫宏大的力量面前，相王府的抵御只持续了很短时间。

离宫很快便控制住了整座王府，还顺带着把相邻的两座王府也控制住了。

户三十二对下属们交待道：“不要惊着后宅那些妇人。”

国教终于向皇族发起了攻击。无论事后如何，现在应该拿到足够的利益，有些账册和一些隐秘事物，是离宫必须拿到的东西。如何处理王府里的那些人，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青曜十三司出身的主教以及离宫里的神术主教，正在对伤者进行救治。

废墟里不时能看到圣光亮起，然后听到呻吟声。

就连相王府里的伤者也会接受治疗，当然顺序要排在离宫教士们的后面。

司源道人微微皱眉，右手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腰带。

他很不赞同这样的做法，但这是教宗陛下的吩咐。

腰带里的那瓶朱砂丹，也是教宗陛下亲手交给他的。

就算圣光术救不活的人，有了这瓶朱砂丹，应该也很难死。

当然，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再也无法活过来。

司源道人看着断墙边的那名老道，眼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那位老道有些枯瘦矮小，白发已乱，浑身是血。

再如何强大的人，死后也都会显得很弱小。

他知道这名老道的来历与身份。

这名老道是他与凌海之王事前最忌惮的对象。

这几年，天裁殿派了很多人在洛阳盯着长春观，尤其是这名老道。

老道刚刚离开洛阳，他与凌海之王便知道了，连夜报给了陈长生。

陈长生那时候在石室里练剑，没作任何表态。

直到今天，司源道人才知道，原来教宗陛下早有安排。

他的视线落在那位老道的断眉处。

那里依然残留着些许剑意。

那剑意就像是似断未断柳絮，极细微，极清楚。

被寒风一拂，自生凛冽之感。

能够杀死这位老道，那名刺客该是多么可怕？

想着先前风雪深处那抹青影，他微微挑眉，心想教宗陛下与刘青到底是什么关系？

在这个时候，废墟里忽然出现了三个人。

司源道人没有吃惊，也没有流露出警惕的神情，明显事先便知道花厅里的这条地道。

他向那两位道姑行礼，说道：“见过二位前辈。”

怀恕沉声说道：“既然你们要动手，为何事先没有与圣女言明？”

这位性情粗豪、略显暴躁的道姑，明显心情非常不好。

如果司源道人不是执掌圣堂的国教巨头，只怕她会表现的更加愤怒。

司源道人苦笑道：“我也是来之前才知道教宗陛下的安排。”

听着这话，怀恕怔住了，便是怀仁也有些意外。

司源道人知道很难解释清楚，不再多言，望向了另外那人。

有三名长春观道人的帮助，陈留王依然没能走到洛水，离汉秋城更是还有千里之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身上有些血迹，但神情依然平静如常。

司源道人有些佩服，然后再一次觉得教宗陛下的安排可能不妥。

第1092章 万物的前提

微风穿过废墟，拂动衣袖，渐渐牵起一丝杀机。

别的人感觉不到，陈留王却是非常清楚。

他盯着司源道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陈长生不会杀我。”

怀恕道姑怔了怔，然后才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里便想出面阻止，却发现师姐没有说话。

怀仁道姑望着京都南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理会即将到来的事情。

这个时候，一把短刀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花厅断墙外，斩断了乱飘着的风以及某种可能。

当司源道人望过去的时候，那把短刀已经回到了对方的袖子里。

户三十二结束了对王府的抄检。

司源道人面无表情说道：“有时候仁慈就等于愚蠢。”

户三十二谦卑说道：“既然是陛下的意志，那么谬误也是正确，愚蠢只可能是因为我们。”

听着有些拗口，实际上意思非常简单。

教宗陛下就算是错的，那也是对的。

如果教宗陛下真的错了？请继续参看上面这句话。

司源道人收回望向陈留王的视线，道袖旁的风也停了。

户三十二简单的讲解了一下当前的局势。

从磨山垮塌，到离宫的教士们控制太平道，京都四周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实际上时间很短。

天书陵那边依然处于对峙之中，即便面对着那位真正的传奇，徐有容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怀仁与怀恕从清晨开始便进了地道，根本不知道天书陵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她们知道连王之策都出现了，自然很是吃惊。

“王大人为何会……”

怀恕很是紧张不安，无法继续言语。

怀仁心想难怪自己先前觉得南边有些问题，沉吟片刻后说道：“我们去天书陵看看。”

怀恕声音微颤说道：“那可是王大人。”

怀仁平静说道：“即便是王大人，也不能对圣女峰下乱命。”

说完这句话，她便带着怀恕离开了相王府，向着天书陵而去。

在这种时刻，能做出如此强硬的选择，离宫教士们对怀仁道姑或者说圣女峰的敬意更增数分。

司源道人没有理会这些事情，他再次望向陈留王，说道：“如果有机会，今天我还是会杀了你。”

户三十二在旁听着很是无奈，却也知道无法做什么，因为司源道人说的是有机会。

陈留王说道：“你很想杀我？”

司源道人说道：“很多年前我就想杀你，因为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麻烦。”

那时候他是天海圣后与教宗陛下都很欣赏的年轻人，刚刚成为大主教。

陈留王则是陈氏皇族留在京都的唯一代表，在百姓与官员的心里拥有很重要的地位。

陈留王说道：“果然如莫雨所言，你的杀性确实极大。”

司源道人说道：“何必来挑拨我与她的关系，当年莫说你，便是教宗陛下我也曾经想杀过。”

陈留王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

当年国教学院被围攻以及随后的那些事情里，经常都能看到司源道人出现。

或者在百花巷的茶楼里饮茶，或者在夜色里盯着那道挂满青藤的院墙。

当时的陈留王则是站在他的对面，要做的事情则是保护陈长生。

只不过现在局面已经逆转过来。

户三十二带着陈留王向王府外走去。

看着满园废景与倒卧其间的尸体，陈留王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离宫准备把自己囚禁在何处，不知道像司源道人会不会寻找机会暗中杀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该祈祷陈长生获胜还是商行舟获胜。

如果从他的生命安全的角度考虑当然应该是前者。

但那并不是他愿意看到的故事结局。

他只知道无论今天最后是商行舟获胜还是陈长生获胜，他与他的父亲都已经提前败了。

在还没有真正出手的前提下。

或者，正是因为他和父亲并没有真正准备出手，才会败的如此干脆利落。

现在看来，他与父亲还有陈家的王爷们、甚至包括商行舟都低估了陈长生的魄力。

也对，无上的权威本就是最蚀骨的毒药，谁又能禁受得住这种诱惑？

……

……

离宫里没有飘雪，但也显得很冷，或者是因为太冷清的缘故。

宽阔的广场上只有两个人。

吴道子坐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头发乱糟糟的，绷带被血染透，看着极其狼狈。

他这时候非常愤怒，恨不得把陈长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不管里面究竟有没有高祖。

但他不敢这样做，因为一个身穿白色祭服的女子站在他的身后。

安华清秀的脸上满是紧张的神情。

她握着短刀，没有看别的任何地方，只是盯着吴道子的后颈。

教宗陛下离开的时候，交待的非常清楚，若事情有变，她要在第一时间里，杀死这个老人。

两位大主教也教的非常清楚，想要杀死一个人，最好是把对方的头砍下来。

……

……

陈长生走出了离宫。

参加大朝试的教习与考生，都在青叶世界里。

看热闹的民众早就已经散去，石柱一片安静。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准备面对这片天地，不免觉得有些孤单。

但就在他准备叹口气的时候，却看到了唐三十六。

这让他有些意外，又有些尴尬。

唐三十六说道：“你既然可以提前给关白写信，也可以告诉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谁都能听出来里面的恼意。

陈长生说道：“我知道唐家的行事风格，出手便无退路，所以不想你被牵扯进来。”

唐三十六说道：“既然要动，便必须雷霆大动，难道你不同意圣女的做法？”

陈长生说道：“有容的做法，已经是在这种局面下能够想到的最好办法。”

用人族的前途威胁商行舟这样的人物，看似天真幼稚荒唐可笑，其实不然。

因为商行舟明白，天真往往意味着绝对的冷酷无情。

今天如果不是王之策忽然出现，徐有容真的可能会成功。

唐三十六问道：“你现在准备怎么做？”

陈长生说道：“无论修道还是智慧，我不及有容远矣，但我有时候更天真些。”

即便是这样紧张的时刻，听着这样的话，唐三十六还是忍不住想要嘲弄他两句。

但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隐约猜到了陈长生想要表达什么。

越天真，越冷酷，是这个意思吗？

陈长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南方走去。

唐三十六怔在原地，过了会儿时间才醒过神来，追了过去。

第1093章 她的名字

数百年来，这是京都出现红雁次数最多的一天。

不时有红雁飞过天空，留下道道痕迹。

那些令人震惊的消息随着这些痕迹不停传向各处。

天道院、教枢处、相王府……

那些痕迹揭示了离宫强大而冷酷的意志，也表明着年轻教宗的态度。

忽然响起数声惊恐的鸣叫，红雁们向着四处飞散而去。

天空忽然变暗。

街巷上的百姓们抬头望去，只见一道巨大的阴影遮蔽了京都的天空。

云层翻滚，如怒涛一般绞动，阴影渐渐显露出真身。

天空里仿佛出现一座十余里长的黑色山脉。

偶有阳光落下，黑色山脉的表面反射出明亮的光线，如镜片一般。

天气骤然变得寒冷，雪花纷纷落下，京都仿佛重新回到了隆冬。

看着这幕画面，民众们想起当年祖辈被巨龙支配的恐惧，惊恐到了极点。

……

……

那片巨大的阴影向着天书陵飘来，看着很慢，实际上非常快。

天书陵四周的河水的颜色变深了不少，给人的感觉也寒冷了很多。

那片阴影没有继续由正门向天书陵里侵蚀，也没有走南门，而是直接越过了河水，漫过那片青色的桔林与挂着半截腊肉的小院，那些清浅的渠水，最终笼罩了整座天书陵。

在这片阴影的下方有一个人。

他五官清秀，眼神干净，看着非常清新。

他身着神袍，手持神杖，气息无比神圣。

他是信仰的化身，是人间的至善，是当代的教宗。

很少有人看到这样的陈长生。

南溪斋的少女们微张着嘴，很是吃惊。

徐有容微微偏头打量着他，清冷的眼眸里多了抹笑意。

……

……

商行舟转身望向陈长生。

他的视线穿过南溪斋剑阵里的无数剑意，仿佛也变得无比锋锐，森然至极。

但他终究是望向了陈长生。

那年陈长生背着天海圣后向天书陵下走去，他向着天书陵峰顶走去，擦身而过，目不斜视。

其后他便再没有看过自己的这个徒弟，哪怕在白帝城里他们曾经联手，哪怕三年前在国教学院里师徒二人曾经有过一番对话，但当时的看也不是真正的看，而是漠然的居高临下。

今天是他第一次正视陈长生。

他的眼神很深沉，很隐晦，就像是云墓里的那座山峰，根本无法看清真实。

但偶尔还是会洒落一道阳光。

那是欣赏的神情。

这也是第一次。

他觉得陈长生今天表现的很不错。

当天书陵进入困局之时，离宫以雷霆之势出击，在最短的时间里控制住了京都的局面。

无论是对时机的选择，还是手段的强硬，都表明，陈长生已经真正的成熟了。

在某种意义上，他今天的行事甚至能够闻到枭雄的味道。

这些事情看上去简单，实际上很难。

陈长生这些天保持着沉默，似乎置身事外，但谁也不会真以为他什么都不做。

不知多少眼睛一直在盯着离宫。

商行舟一直在看着他。

王之策也在看着他。

吴道子就是他们的眼睛。

但陈长生成功地瞒过了他们，看情形，甚至就连徐有容也不知道他的想法。

……

……

当商行舟看着陈长生第一次露出欣赏神情的时候，王之策在看着笼罩天书陵的那片阴影。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往事，脸上露出一抹追忆的神色。

那片阴影忽然消失，化作满天风雪。

风雪里，出现了一位黑衣少女。

她神情漠然，眉眼如画，黑裙里散发着极度寒冷的气息。

毁磨山、平王府、霜欺天道院，在今天离宫控制京都的过程里，她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

作为玄霜巨龙一族，她虽然还没有成年，道法神魂还无法融合神圣领域的规同，但她从出生开始，龙躯便具有无视层级差异的神圣属性，换句话说，她从生下来便注定了会成为神圣领域强者。

唐家两位老供奉还是长春观那位老道都是半步神圣强者，但说到纯粹的战斗力还是不及她这样的高阶神圣生物，至于摧毁性更是整个大陆无人能及，除非徐有容与秋山君能够完成第三次觉醒。

龙族本来就是世间最恐怖的存在，不然当年以太宗皇帝为首的神圣强者们也不会以非常大的代价逼迫它们发下星空之誓，签订契约，承诺再也不会降临大陆。

但是那份契约上没有她的名字。

因为那时候她被关押在北新桥底，而且她还很小，甚至没有自己的简名。

把她关到北新桥底的那个人，就是王之策。

……

……

“朱砂，好久不见。”

王之策看着那位黑衣少女微笑说道。

朱砂就是她的简名，或者说人族名字。

甚至就连这个名字都是王之策取的，然后被秦重他们喊成了习惯。

听到这句话，看着那个仿佛时间在他身上没有任何作用的中年书生，黑衣少女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她曾经设想过很多次再次见到对方的场景，充满怨恨地想着如何复仇。

但她没有想到，时隔数百年再次见到对方时，自己依然充满了恐惧。

被对方幽禁在地底数百年，就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对方所取……

那段记忆真的深刻入骨，无法忘记，令人寒冷。

即便是她，都觉得很冷，很害怕。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黑衣间的冰屑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时候的她，看着上去就像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

她可以摧毁一座山，可以踏平一座府，可以逆转整个京都的局势。

但王之策只说了一句好久不见，便让她恐惧到了极点，失去了所有的战斗力。

时间的河流不停地冲击着两岸，河道越来越深，直至无法见底，变成深渊。

王之策这样的人，果然只能用深不可测四字来形容。

陈长生走到黑衣少女身前，挡住了王之策的视线。

王之策静静看着他，眼神依然深不可测。

陈长生看着他认真说道：“她不叫朱砂。”

王之策平静说道：“我不这样认为。”

徐有容走了下来，看着他说道：“所以我说你老糊涂了。”

第1094章 你怎么不去死？

前面徐有容就说过王之策老糊涂了。

当时她的这句话在天书陵内外引起一片哗然，就连那些追随她而来的南方修行者也有些不满。

这时候她再次说出这句话，天书陵内外却是那样的安静。

局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谁都能听得出来，她的这句话是在配合陈长生。

陈长生出现后，王之策没有与他说话，而是先与朱砂叙旧。

那句好久不见，里面隐藏着太多意味。

如果说是定势，其势高若寒山。

如果说是攻心，根本无迹可循。

无论是谁，想要应对这样的手段都很困难。

陈长生选择的方法，是断其源头。

他站到黑衣少女的身前，告诉王之策，那并不是她的名字。

可以叫她红妆，可以叫她吱吱，或者是那个换作人类语言足有几千个音节的龙族名字。

总之，她不叫朱砂。

哪怕她曾经叫过这个名字。

因为现在已经不是当年。

她不在北新桥底，而是在他的身边。

天书陵内外一片安静。

如果说徐有容对王之策不怎么客气，与她过去十余年间给世人留下的印象并不是太冲突。

陈长生对王之策表现的如此强硬，则是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

为什么？

在寒山的时候，陈长生看到踏云而至的王之策，就像是第一次看到真正星空的修道者。

像世上的绝大多数人一样，他也视王之策为偶像。

今天王之策站在了他与徐有容的对面，但他心里对这位传奇的敬意依然没有减少。

直到王之策说了那句话。

小黑龙开始感到恐惧。

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王之策脸上的微笑，陈长生忽然觉得很生气。

他无法准确地说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总之他开始愤怒起来。

在非常短暂的时间里，他心里的敬畏感消失了很多，也冷静了很多。

至于徐有容，从她对王之策的态度便能明显看出来，除了大道，她无所敬畏。

就这样，王之策用一句话形成的压迫感，被陈长生与徐有容用两句话抵抗住了。

王之策微微一笑，准备再说些什么。

陈长生却望向了别处。

王之策想要说的话，没能说出口。

他的神情变得凝重了数分。

陈长生没有望向自己的师父，而是望向了徐有容。

他们静静对视，便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因为他们的心意本来就自然相通，就像一道贯通两地的彩虹。

剑出亦如虹。

圣女峰上，他们双剑合壁，其间便曾经生出一道彩虹。

陈长生说道：“我知道你去过百草园，我也去过。”

徐有容说道：“小时候娘娘曾经教过我，遇大事须有静气，我只是想去静静。”

陈长生说道：“我不想成为师父那样的人，也不希望你成为娘娘那样的人。”

听到这句话，王之策与南溪斋少女们望向剑阵里的商行舟。

商行舟望着灰暗的天空，神情漠然，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理会场间的人。

徐有容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就是想要成为娘娘那样的人。”

陈长生看着她认真说道：“不，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那样的生活。”

他知道她喜欢临崖、赏雪、听雨、采药、读书。

徐有容微微一笑，叹道：“我知道你也不乐意过这样的日子。”

她知道他自幼便习惯了守庙、扫雪、遮雨、吃药、读书。

至于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冷酷的屠杀、冷静的威胁……

他们都不喜欢做这样的事情，但时势如此，不得不做。

而且他们太了解对方，知道对方不喜欢，所以不想对方做，就想着自己做。

徐有容先出剑，陈长生后出剑。

东一剑，西一剑。

剑出无意，但有心。

他们没有刻意的配合，最终却还是走在了一起。

只有真正的双剑合壁，才会有这样的默契，给人一种妙若天成的感觉。

徐有容在天书陵困住了商行舟，牵制住了那些王爷。

陈长生带着离宫的力量如洪水般横扫四野。

最终的效果很完美。

国教旧派已然肃清，京都尽在掌握，只需要宫中旨意一出，商行舟或者真的就败了。

徐有容不需要成为第二个天海圣后，陈长生也不需要违逆心意去大杀四方。

如果王之策没有出现的话。

陈长生望向王之策，说道：“我一直希望不会在这里看到您。”

王之策说道：“我也希望不会在这里看到你。”

陈长生说道：“我是教宗，没有不出现的道理，您呢？”

王之策说道：“为天下苍生故，不得已而来。”

陈长生相信这句话。

他在汶水城里见过唐老太爷，知道这些老人的真实想法。

太宗年间的这些老人，都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为了所谓的目标与大义，为了天下苍生四个字，这些人可以牺牲很多，比如小黑龙，比如声誉、无数人的生命，甚至是更重要的东西。

陈长生很想说这样做是不对的，但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他对王之策说道：“看来我们至少有一个共识，天下苍生是最重要的事情。”

王之策说道：“是的，虽然苍生未必自知。”

陈长生说道：“所以为了天下苍生不受战火之灾，不遭流离之苦，您不远万里而来，劝我们退让。”

王之策说道：“不错。”

陈长生看着他问道：“那为何不是你们退？”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商行舟望着远方的天空，露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

王之策若有所思。

如果说带领人族向前行走需要强悍的意志与魄力还有出色的执行力。

今天徐有容与陈长生做的那些事情，已经证明了他们能够成为优秀的领袖。

商行舟承认这一点，王之策也必须承认这一点。

现在的危机来自双方之间的对峙。

稍有不慎，便是战火连绵三月，人族大好局面尽毁的结果。

那些王爷们还有朝廷的高手们都走进了天书陵。

南方的宗派强者们也从山林里走了出来。

王破也来了，抱着刀站在远处。

有几道或者强硬或者愤怒的声音响起。

陈长生没有认真去听，但还是有些话隐约飘进了他的耳里。

已无退路，若退便是一个死字。

于是陈长生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在以后的岁月里，这个问题将会变得非常出名。

“如果天下苍生真的这么重要，那你们为何不能为他们去死呢？”

他的神情非常认真，眼神明亮而且干净，就像一面镜子。

因为他不是在嘲讽对方，也不是愤怒的指责，而是真的想不明白。

王之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第1095章 我们打架吧

如果这句话是愤怒是嘲讽，都很好回答，但陈长生是在认真发问。

他确实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石室里看到吴道子，知道王之策会出现后，他就开始在想这个问题，却始终无法找到答案。

既然需要一方退让，那为何退的不是你们？

如果退便意味着可能坠入深渊，就此死去，那么你们为何不死？

以天下苍生为重的理想主义者，不惜抛头颅、洒热血，为何不能这样选择？

王之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在漫长的生命里，他自认没有碌碌无为，而是有所建树，为了人族做过很多事情。

而且他相信自己对这个世界存有极大善意。

所以每当回首往事的时候，他没有什么悔恨，也不会感到羞愧，平静而且自信。

直到今天听到这句话，他才发现那些不过是被风吹硬的面皮，根本无法煮出真实的美味。

……

……

王之策无法回答陈长生的这个问题，是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的问题。

其余的人并不知道这是真的问题，自然会认为陈长生是在羞辱王之策。

于是带着愤怒的反驳声与尖锐的质问声不停地响了起来。

“那你们怎么不去死？”

“教宗大人你也可以去死！”

“你和圣女加在一起能有道尊重要？能有王大人重要？”

从现实角度出来，这些话很有道理。

陈长生与徐有容极具修道天赋，但毕竟还很年轻，想要进入神圣领域还需要很多时间。

商行舟与王之策则是成名多年的传奇强者。

人族如果想要打败魔族，当然后者更加重要。

“我说的话只与道理有关，与强弱无关，不然周独夫当年就不会死了。”

听着陈长生的话，场间的声音渐渐变小。

到今天为止，整个大陆都无法确定周独夫的生死，但数百年来不知有多少猜疑在流传。

那些传闻往往都与王之策有关，而且非常阴暗。

王之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情微黯。

陈长生继续说道：“有人认为天下苍生为重，值得无数人牺牲，然后以此来要求我，所以我才会问那句话，至于我自己并不那样认为，自然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这句话是回答那些质问，也是说给王之策听。

王之策沉默了很长时间，感慨说道：“终究不过是自私罢了……”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原来就是自私啊。”

徐有容静静看着他，知道他这时候在难过。

这不是陈长生想要的答案，虽然他在提出那个问题之前，就应该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

从百草园到天书陵，舞台不停地在换，但演的还不过是那些老套的剧情。

星空之下本就没有什么新鲜事。

只不过这一次的故事会有怎样的结局呢？

如果，可惜没有如果。

时隔数百年，王之策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还有多少人会愿意支持陈长生与徐有容？

来自南方的强者们沉默不语，木柘家家主与吴家家主更是不知去了哪里。

那些对陈长生忠心耿耿的离宫教士与国教骑兵，知道自己的对手是王之策后又有几个人还有勇气举起手里的兵器？

中山王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些不愉之色，其他的王爷大臣还有几位神将的表情则是明显轻松了很多。

在他们看来，今天的胜负已经非常明了了。

这个时候，有几个年轻人走进了天书陵。

他们来到了神道之前，与场间的几位剑堂长老会合，然后站在了徐有容的后方。

整个过程，他们没有犹豫，没有讨论，无论动作还是神情都非常自然。

徐有容看着他们微微一笑。

陈长生点头致意。

王之策没有见过这几个年轻人，但能猜到他们就是苟寒食、关飞白、白菜。

离山剑宗乃是最近数百年人族对抗魔族的先锋，风评极佳，影响力很大。

王之策远居世外，也知道这些，但他并不知道最近这几年发生的很多事情。

当他看到离山剑宗如此坚定地站在了陈长生与徐有容的那边，不禁有些意外。

那些南方宗派强者与王爷大臣们则是更加吃惊，或者说不安。

苟寒食等人是名声极大的神国七律，但毕竟还年轻，那几位剑堂长老才是真正的精锐强者。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行为代表的是离山剑宗掌门的意志。

一位神圣领域强者的意志，即便是王之策与商行舟都必须重视起来。

接着，又有一位神圣领域强者站了出来。

微寒的风雪落在黝黑的铁刀上，没有融化，而是粘在了上面。

王破抱着刀说道：“陈长生说的对，要退也应该是你们退。”

就算是茅秋雨与曹云平在场，也很难承受王之策给予的压力。

离山剑宗掌门没有亲自到场，或者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王破却是毫不掩饰地表明自己对陈长生的支持，甚至有些锋芒毕露的感觉。

野花盛开的年代由王破开始。

或者是因为这个原因，人族的前辈强者们都很欣赏他。

除了朱洛以及苏离。

王之策也很欣赏王破，所以他更加想不明白。

他问道：“为什么？”

王破说道：“因为他比你们年轻。”

他微微挑眉说道：“年轻？”

“年轻就是正确。”

王破说道：“或者说，人老了就容易犯糊涂。”

王之策说道：“思虑过多确实会有失锐气，但大局在前，不得不慎。”

王破说道：“当年我家被太宗皇帝下旨抄没的时候，你未曾说过什么，也是因为大局？”

王之策微微挑眉，想要解释当年自己已经见疑于陛下，对朝政已无力量，而且……但看着对方那两道有些寒酸的眉，他忽然发现这些解释其实很没有意思，终究只能发出一声苦笑。

这个时候，商行舟忽然对陈长生说了一句话。

“你如果想要看清楚为师的心意，只凭这句话是不够的。”

这句话的意思听上去有些难懂。

但陈长生听懂了，因为这本来就是他的用意。

“是的，所以我想出了一个方法，可以帮助我们看清楚我们到底想要什么。”

“什么方法？”

“我们都不肯退，不肯死，还想证明自己是正确的，那就只能战上一场。”

“我以为我们一直都在战场之上。”

“不，这个战场上有太多人。”

“每个人都有战斗的理由。”

“但这终究是我们的事，何必把整个世界拖进来？”

陈长生看着商行舟认真说道：“师父，我们打一架吧，谁赢了就听谁的。”

……

……

第1096章 人间最怕见天真

人们没有发出暴笑，甚至很长时间都没有声音，感觉很诡异。

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只松鼠在神道旁的树枝上跑过，吸引住了某位羽林军校尉的视线，让他下意识里松开了手里的铁枪，沉重的铁枪落在一旁同僚的脚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哎哟！”

仿佛凝固一般的气氛被打破，人们终于醒过神来，脸上露出荒谬的神情。

一片哗然。

陈长生的提议实在是太荒唐了！

这件事情干系到大周的皇位、人族的未来、史书的取材、千万人的生死。

他居然想着与自己的师父打一架来做出决定？

当年洛阳，周独夫与魔君的战斗确实改变了历史的走向，但那是外战。如果说世间一切纷争都可以通过如此简单的手段得到解决，百草园里怎会死了那么多皇族的子孙，国教学院又如何会在二十几年前变成一座荒凉的坟墓？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王之策看着陈长生说道，没有任何嘲弄的意味，反而带着些安慰。

陈长生认真说道：“既然要以天下苍生为重，不想死太多人，以免人族势弱，偏又都不肯让步，那么让我们打一架来定输赢，最后不管他死或者我死，大家都还会活着，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方法吗？”

听到这句话，人群渐渐安静。

人们望向南方渐静的那道烟尘以及渐近的另外一道烟尘，感受着那些隐而未发的杀机，默然无语。

刚才听到陈长生提议时的荒唐感受已经被冲淡了很多，虽然还是荒唐，但似乎也有道理。

最关键的是，陈长生说的对，不管他死还是商行舟死，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还活着，京都会好好的，这难道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吗？

王之策的眼神变得深沉了几分：“天下大事，并非儿戏，更不是小孩子打架。”

用一场战斗来决定人族的将来，无论怎么看都是很荒唐的行为。

陈长生看着王之策说道：“我自幼看过很多书，书里写过很多阴谋诡计，但往深里望去，或者往简单去想，那些事情与西宁镇上的孩子们打架有什么区别？不过是看争的是糖果、鱼还是天下，又或是史书上的篇章分量罢了。”

王之策沉默了很长时间。

在陈长生与苟寒食以通读道藏闻名于世前，他便是那个最早通读道藏的天才。

他看过的书绝对不比陈长生少，但直到今天他才开始从另外的角度去思考书上的某些内容。

治大国如烹小鲜，他一直以为这是在说谨慎，可按照陈长生的说法，也可以说是完全不需要在意。

群雄争霸，就是孩子打架，莫道宫廷喋血，须知杀鱼也会流血。

王之策说道：“我承认你的看法或者有道理。但你的师父不会同意。”

当陈长生与王之策说话的时候，商行舟一直保持着沉默。

他站在南溪斋剑阵里，没有破阵的意思，静静地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长生知道王之策说的没有错。

他比谁都清楚商行舟的想法。

商行舟是世间最谨慎、最老谋深算的人。

他做任何事情都会谋定而后动，没有绝对把握，便不会出手，即便出手也不会留下痕迹。

所以凌烟阁上的那些功臣都死在他的手里，世间却没有几个人知道计道人的存在。

所以国教学院血案之后的那些年里，即便天海圣后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像商行舟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把全部的筹码放在一场战斗里。

哪怕无论怎么看，这场战斗他都必胜无疑。

因为他要的是千古伟业，而且只要是战斗都会有不可控的偶然性。

陈长生怎样才能说服他？

“当我看到吴道子从石墙上走下来，就开始想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陈长生看了徐有容一眼。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知道了王之策会出现，她会败给师父。

他望向王之策继续说道：“然后，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听到这句话，无数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商行舟也转身望向了他，似乎想要知道他到底想出了什么主意。

“我知道我很难说服师父同意我的提议。”

陈长生对王之策说道：“但你可以。”

商行舟请王之策来京都，是要他说服徐有容不要做出玉石俱焚的疯狂行为。

陈长生什么都没有做，是因为他也在等着王之策出现。

他希望王之策能说服商行舟同意自己的提议。

是的，能够说服商行舟的人也只有王之策了。

“而且既然是打架，总是需要一位裁判。”

陈长生说道：“整个大陆也只有您有资格来做这个裁判，因为您的声望足够高，所有的人都信服您的公正。”

王之策沉默片刻，说道：“原来你是真的在等我出现。”

人们终于听懂了陈长生的话，明白了他的安排。

徐有容深夜入宫，陈留王夜赴洛阳，京都局势无比紧张之时，他却在离宫石室里静悟剑道。

为什么？因为他需要准备这场战斗，因为他在等着商行舟请出王之策。

原来他一直在等着王之策出现。

原来他一直在这里等着王之策。

但他凭什么判定王之策会帮助他？

就因为王之策的声望与公正？

王之策看着陈长生说道：“我与你师父的关系并不好。”

他的神情变得冷淡了很多。

陈长生说道：“我知道，但您既然来了，说明你们的关系并不像我最初想象的那么差。”

凌烟阁里的那些功臣名将，绝大部分都是死在商行舟的手里。

商行舟是太宗皇帝手里最无形、也是最可怕的一把刀。

王之策与太宗皇帝关系不好，而且也是凌烟阁画像里的一员。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很痛恨商行舟。

陈长生以前也是这样想的。

但当他发现王之策会应商行舟之请来京，他开始重新审视二人之间的关系。

他想起当年在寒山自己被魔君追杀的时候，王之策忽然出现。

这让他确定师父与王之策之间应该一直有联系。

王之策说道：“你错了，我来京都与你师父并无关系。”

这又回到了最初的那句话。

天下苍生。

陈长生有些意外，但没有失望。

因为所谓说服，其实依然还是站队。

只要王之策愿意站在他这一边，那么商行舟便必须同意他的提议。

不然商行舟会付出更多的代价，从理智判断无法承受的代价。

问题在于，王之策就算被他说动，不再支持商行舟，又凭什么会帮他？

还是因为天下苍生？

这固然还是个很有力量的理由，但陈长生不想说这个词。

今天这个词出现的次数已经太多，多到他有些不舒服。

他看着王之策认真说道：“因为……吴道子会死。”

第1097章 一只暗夜中静静沉去的黄河鲤鱼

……

……

寒风凛冽，微雪轻飘。

吴道子满脸怨愤，浑身是血，箕坐于冰冷的地面上，对着天空不停地骂着脏话。

但他不敢有任何动作，甚至不敢低头，因为他的脖颈处的寒意越来越盛。

不是因为有雪花落入衣领里。

因为安华在身后一直盯着他的脖颈，手里握着锋利的短刀。

……

……

王之策盯着陈长生的眼睛，微微挑眉，视线变得锋利无比。

看到陈长生在天书陵出现，他便知道吴道子失手了。

他并不在意，心想以吴道子的辈份以及盛名，离宫或者会把吴道子囚禁起来，但应该不会加以折辱。

他怎样也没有想到，陈长生竟然会用吴道子的性命威胁自己。

可以想见此时吴道子的处境应该非常糟糕。

王之策对这种感觉有些陌生。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敢对他动心思了。

无论是好心思还是坏心思。

当年商行舟出入凌烟阁名臣的府邸，也未曾对他有过想法。

不然历史或者会变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更不要说威胁他。

他静静看着陈长生，没有说话。

他是千年来最有名的书生，但他绝对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更与文弱二字无关。

当年他统领人族与妖族的联军，从天凉郡杀至雪老城下，一路血流飘杵，尸横遍野。

说到杀人这种事情，今日天书陵里的所有人加起来，也没有他杀的人多。

他的眼神仿佛深渊，又有熊熊烈焰。

陈长生却根本不惧，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收回那句话的意思。

一声轻响，残雪飘舞。

徐有容的右手轻轻落在斋剑的剑柄上，洁白的羽翼缓缓摆动。

苟寒食等人与三位离山剑堂长老没有说话，直接取出了剑，做好了冲杀的准备。

王破不再抱臂，左手握住刀鞘，随时可以拨刀。

曾经斩断洛水的铁刀再次出鞘时，天书陵外的那条河还能继续流淌吗？

慈涧寺、三阳宗等少数南方宗派的长老们，挣扎片刻后，终于再次举起了手里的兵器。

朝廷一方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这是一言不合便要拨刀相向？

要知道对面可是王之策！

这就是王破的刀道。

离山的剑道。

也是陈长生修的道。

曰直。

王之策如果不同意陈长生的提议，那么吴道子就会死。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强硬。

几位陈家王爷下意识里望向了相王。

作为皇族最强者，他的态度非常重要，足以影响朝堂与军方的趋向。

陈留王这时候也已经落在了离宫的手里。

如果双方真的撕破脸，陈留王还能活着吗？

然而当人们望过去的时候，才发现相王不知何时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是眼不见为净，还是在想如果离宫用儿子的性命威胁自己时该怎么选？

……

……

“数百年后，当你回首往事，发现就在今天你开始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憎的那种人……”

王之策的眼神回复了平静，对陈长生说道：“你可能会生出难以想象的悔恨。”

陈长生想起了与唐三十六的那些谈话。

那些谈话发生在大榕树上，发生在湖边、汶水畔。

夕阳落在面，被切割成千万枚金叶，丰富又有些令人生腻。

肥大的鲤鱼因为吃了太多，向着水底的腐泥缓缓沉去。

“我不会成为你们这种人。”

他对王之策说道。

王之策说道：“为什么？”

陈长生说道：“因为我不想成为你们这种人。”

因为所以，这没有内在的逻辑联系，自然没有道理。

王之策摇头说道：“这是不讲理的说法。”

陈长生看着他认真问道：“你们和我讲过道理？”

……

……

湖畔的草有些枯黄，还没有生出青叶。

落在上面的纸屑被风吹的到处飞。

师生们匆匆离开，难免有些狼籍。

现在的国教学院就像此时的离宫一样冷清。

又像是回到了过去二十几年，如一片墓地。

非常适合随后的那场战斗。

相信最后无论是谁死，都不介意埋在这里。

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曾经是这里的院长，都必将在国教学院的历史上留下不可抹灭的痕迹。

唐三十六站在湖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事情。

初春时节，湖水本已解冻，因为今日气温陡降，湖面重新凝结了一些薄冰。

鱼儿们沉入了最深处的水底，虽然到处都是腐泥，但要温暖些。

苏墨虞确认所有师生都已经撤离，来到了湖边。

他担心问道：“你确定他能成功？”

“我不知道。”

唐三十六看着湖面说道：“但我确定他不会开心。”

……

……

王之策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他无法回答陈长生的问题。

那么也可以理解为，他说不过陈长生。

他通读道藏，学识渊博，智慧无双，辩才无碍，今天面对陈长生，却两次三番无言以对。

因为陈长生不是在与他辩论，不是在与他讲道理。

他说的都是实话。

事实在手，道理我有。

用唐三十六的评价来说，他是一个活的很纯粹的人。

徐有容的说法更简单，也更准确。

——陈长生是一个真人。

这就是她喜欢他的原因。

当王之策沉默之后，她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剑气微敛，森然之意归于山林。

南溪斋剑阵散开。

商行舟出现在众人之前。

陈长生的眼前。

第1098章 你不想试试吗？

“师父，当年你让我去凌烟阁看王大人的笔记，说里面有逆天改命的秘密，但我没有看到。”

陈长生对商行舟说出这句话后，天书陵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异样。

这是很少有人知道的秘密。

哪怕师徒二人反目之后，这个秘密也没有流传开来。

这句话本来应该三年前就出现，只不过在陈长生想来，既然西宁镇旧庙里的所有对话包括那些时光本身都是手段，再对往事发出痛苦的质问，又有什么意义？而且他在凌烟阁里得到了一座非常重要的天书碑，在王之策的笔记上看到很多秘密，生出很多感悟，给修道生涯带来了非常重要的帮助，对他的人生带来了很多警醒，已经足够了。

他接着说道：“我在那本笔记上只看到了吃人两个字。”

王之策的脸上现出追忆往昔的神情，有些感慨，甚至可以说是感伤。

那本笔记里写着他那些年的所见所闻，也就是大周朝开国前后最真实的那段历史。

最真实的历史，往往也就是最黑暗的。

看似平静的陋巷读书声，不知遮掩了多少洛水花舫上的惨号。

看似枯燥的朝堂生涯里，不知隐藏着多少刀光剑影。

王之策没有提过百草园之变，但偶尔出现的某些词语，已经揭示了那一夜的残忍。

所谓盛世，终究只能如一人所愿，通往最高处的台阶上到处都倒卧着血淋淋的尸体。那段岁月以及随后的数百年岁月里，充满了父子相残，兄弟相残，夫妻相残，君臣相残，那么……师徒相残，自然也算不得什么太夸张的事情。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只是始终不明白，你为何不自己动手。”

在三年前国教学院的雪夜里，他与商行舟便讨论过这个问题。

当时他已经给出了答案，这时候再次提出，只不过是有情绪想要发泄。

商行舟的心性道法堪称完美，唯一的弱点就是陈长生。

因为他做任何事情，哪怕杀尽京都满城百姓，都可以说服自己有这样做的理由。

但在陈长生的事情上，他无法说服自己。

越如此，他对陈长生越不喜。

从西宁镇开始，从那间旧庙开始，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是这样。

随着时间流逝，这种情绪越来越重，他也越来越不喜欢那个不喜陈长生的自己。

他不想看见陈长生。

到最后，他甚至希望陈长生从来没有在天地之间出现过。

他不想自己动手，因为那样只会让道心再难安宁。

他希望陈长生死在别人的手里。

三年前在国教学院，他说过只要陈长生不回京都，他便不会再出手。

可后来他还是无法忍受这种诱惑。

于是周通死了，还有除苏，还有来自大西洲的牧。

陈长生在雪岭没有死，圣女峰上又遇着险事。

“我们修的是心意，世间万物，唯心意无法自欺。”

陈长生不解问道：“难道我死在别人手里，你就能说服自己与你无关？”

商行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长生最后说道：“请亲自出手吧，最后那一刻也许能看清楚自己的心意，难道您不想试试吗？”

……

……

我想试试。

当年在浔阳城的风雨里，面对着朱洛时，王破说过这句话。在白帝城里，面对自己无法战胜的对手时，轩辕破说过这句话。徐有容说过，陈长生也说过。

与商行舟相比较，他们都还很年轻，有足够的时间去尝试，有犯错的余地，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面对某些需要选择的关口时，他们会表现的更加勇敢而且直接。

那么，你不想试试吗？

商行舟静静看着陈长生。

陈长生与徐有容今天表现的确实很出色，令他欣赏，还有皇宫里的那个孩子，沉默的更是精彩绝伦。

但这些晚辈们还是低估了他藏在隐忍与沉默之后的缜密与如岩浆的恐怖威能。

就算王之策被说服，置身事外，他依然有自信能够控制住京都的局势。

他没有任何道理答应陈长生的请求，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这句话。

这是石壁茎枝上悬着的那滴蜜露，美好而且纯粹，很容易令人动心。

这让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道士的时候。

洛阳城里有座长春观，长春观里有两个小道士，叫做商与寅。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分别去离宫附院与国教学院求道。

他们的师父自然是非同寻常的人物，最终却悄无声息的死去。

那是真正的乱世，洛阳被围很长时间，魔族在城外漫山遍野，天地间到处都是腥臭的味道。

他们离开了洛阳，同行的还有一位姓唐的少年。

在那段旅程里，他们看到了很多凄惨的画面，对他们各自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最终在某个地方，他停下了脚步，对着满山暮色说道：“我还是想试试。”

他隐姓埋名投在后来的太宗皇帝门下，结识很多了不起的人。

那些人鲜衣怒马，他则继续站在阴暗的角落里，沉默而且低调。

不管后来多么风光，他都依然如此。

魔族还没有灭亡，便一刻不能放松。

最后他习惯了那样的生活，甚至喜欢上了那样的生活。

陛下需要他这样的人在暗中辅助，才能成为陛下。

除了寥寥数人，再没有人知道他是国教的正统传人商行舟，只以为他是会治病的计道人。

当他推翻天海圣后的统治后，不顾朝野暗流涌动，也要重用周通，除了是事前的承诺，也因为他根本不觉得周通做的事情有什么问题，几百年来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只是偶尔还是会有些遗憾。

再无少年时。

商行舟看着陈长生，看着他平静而坚毅的眼神，看着他清楚的眉眼，心想——就是这样的少年。

数百年过去了，现在早已不是洛阳被围、人人相食的惨淡年景，无论今天的结局如何，无论是否会有内乱，人族再不用担心会回到那般恐怖的岁月里，人们再也不会辛苦的活着。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不再需要这般辛苦的活着？

从现在开始，他可以活的更加自如些，放肆些？

他静静地看着陈长生，忽然说道：“好吧，让我们试试看能不能结束这个故事。”

先帝病重，天海无意还政，他就开始写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的开端，是那片布满白沙的大陆在星海对面那位存在的帮助下结出了一个果子。

那么这个故事自然要以那个果子的死去为结束。

……

……

第1099章 战前

国教学院里非常冷清，幽静的仿佛像是一座坟墓。

所有的教习与学生还有杂役都已经离开，苏墨虞与唐三十六也最后走出了院门。

苏墨虞转身看着被青藤遮掩的院墙，忧心说道：“他究竟准备怎么打？”

唐三十六的视线落在国教学院深处，沉默不语。

这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天书陵神道之前。

无数道视线落在陈长生的身上。

轻柔的脚步声响起，徐有容走到陈长生身旁。

她没有站到更前的位置，也没有刻意落后一步。

刚好与他并肩。

看到这幕画面，没有人觉得诧异，也不觉得惊奇，神情反而变得轻松了很多。

从陈长生提出要与商行舟进行对战的那一刻开始，很多人便已经提前预料到了这个画面。

无论是辈份还是境界实力，陈长生都远远不如商行舟，没有任何正面挑战的道理。

那种生硬的公平才是真正的不公平，哪怕是他的敌人也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与徐有容联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整个大陆知道，他们的双剑合壁拥有难以想象的威力，甚至能够突破神圣领域的限制。

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人看好他们能够战胜商行舟。

他们的双剑合壁曾经在圣女峰上击退过无穷碧，在白帝城里硬撼过来自异大陆的圣光天使。

但今天他们的对手是商行舟，当今大陆毫无争议的最强者。

商行舟的境界实力远远胜过无穷碧，曾在天空里生撕过一位圣光天使的翅膀。

哪怕如徐有容推算的那样，商行舟一直有隐伤，面对陈长生与她依然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陈长生说了一句非常出人意料的话。

“这是我们师徒之间的事情，我希望我们能自己解决。”

他是看着徐有容说的，也是对王破和离山剑宗还有国教里的那些强者们说的。

听着这话，满场哗然，心想这怎么打？

徐有容也很意外，不解地看着他，神情有些微惘。

相反，商行舟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淡然说道：“好。”

王之策也隐约猜到了陈长生的安排，微微挑眉说道：“我无异议。”

这时有京都里的最新消息传了过来，国教学院已经清场。

听到这个消息，人们以为想明白了什么。

国教学院确实是今天这场战斗最合适的地点。

但下一刻人们才发现还是不知道陈长生准备怎么打。

……

……

去国教学院之前，商行舟去了皇宫。

两地相隔不远，中间只有一堵斑驳而陈旧的宫墙。

异常的天象正在逐渐消失，天空里还有微雪飘落。

商行舟站在广场上，静静看着那座巍峨壮观的大殿。

雪花飘落在他的鬓间、衣上，没有融化，而是就那样粘着，仿佛变成了某种非真实的存在。

十余名太监宫女跪在廊下或是侧门外的石阶旁，低着头不敢言语，浑身颤抖，恐惧到了极点。

皇帝陛下在殿里。

商行舟静静看着那边，看了很长时间，最终没有进殿，转身离开。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他的神情有没有什么变化。

听完林老公公的低声回报，余人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变得苍白了几分。

当商行舟站在殿外的时候，他一直在看书。

他看的非常专注，所以头很低。

没有人知道他有没有把书上的内容看进去。

也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神情有没有什么变化。

守殿的阵法早就已经关闭，微寒的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拂动书页，发出哗哗的响声。

皇宫非常幽静，就像是云雾里那座孤峰还没醒来的时候。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殿里有水声响起。

紧接着响起的是林老公公因为心疼而微颤的声音。

“陛下，用热毛巾烫烫眼睛吧。”

……

……

国教学院外都是人。

以前这种情形出现过很多次。

青藤宴后，满京都的闲汉围攻国教学院那次。

司源道人与凌海之王强行通过诸院演武，无数强者不停挑战国教学院。

天书陵之变后，国教学院被朝廷骑兵围困三天。

但今天与前面几次很不一样，因为国教学院外面非常安静。

不要说吵闹与喝骂声，就连议论声都听不到。

整座京都，现在也是这般安静。

从王公贵族到修道强者再到普通百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即将到来的那场师徒对战上。

这场对战还没有开始，但已经被写在了史书上。

甚至可以说，这会是继当年周独夫与魔君之战后，最重要的一场对战。

往年会吸引住整个大陆注意力的大朝试，早就已经没有人在意。

那些考生与教枢处的教士还在青叶世界里，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异样。

那盆青叶被搁在国教学院外某座酒楼的某个房间里。

唐三十六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在看着酒楼外。

皇宫四周的所有街道都已经戒严。

百花巷里有很多人。

他看到了王破，看到了相王，看到了中山王，看到了不知何时重新出现的木柘家老太君，看到了从天道院赶过来的凌海之王，看到了从太平道赶过来的司源道人，却没有看到徐有容。

……

……

徐有容去了桔园。

娄阳王脸色苍白，不停地在屋子里踱着步，嘴里还碎碎念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莫雨也很担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情更是糟糕，问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徐有容轻声说道：“我不知道。”

莫雨有些恼火说道：“那你就应该在那边看着，来我这里做什么！”

徐有容看着她说道：“我是来提醒你，按照我与陛下的约定，你应该做些什么。”

莫雨微微皱眉说道：“哪怕你明知道他极有可能会输？”

徐有容平静说道：“如果他输了，就直接动手。”

莫雨怔住了，心想果然只有你才有资格做娘娘的传人。

……

……

小楼里没有春夏秋。

房间里的温度非常低，就像是来到了严寒的隆冬。

陈长生坐在窗前，闭着眼睛。

桌上搁着一只竹蜻蜓，还有神杖。

小黑龙站在他身后，不停散发着龙息。

地板上没有结出冰霜，因为所有的寒意都精确无比地落在陈长生的身上。

——低温可以修复最细微的伤势，可以让身躯保持强度，可以让识海更加平静。

在离宫那间石室里，他清心悟剑多日，已经做了非常多的准备。

但他知道，想要战胜师父这样的人，再多的准备也不足够。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拿起神杖走出门外，去了一楼的某个房间。

他把神袍收好，打开衣柜取出那件单衣换上。

那个房间是折袖的，这件衣服也是折袖的。

这件衣服前襟很短，袖子更短，非常适合战斗，更适合拼命。

做完这些事情，他走出小楼。

商行舟已经站在湖畔。

王之策在不远的地方。

陈长生伸手把一个东西扔了过去。

王之策伸手接住，看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果然是那块黑石。

第1100章 战斗开始的地方，突然的转折！

……

……

看着手里的这块黑石，王之策有些感慨。

这块黑石本就是他的。

陈长生在大朝试后从凌烟阁的石墙里取了出来。

当年王之策一时兴起在凌烟阁里做了这个手脚，更多程度上是恶趣味，是对太宗皇帝的无声嘲笑。

他没有想到，时隔多年居然还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会有人拿到了这块黑石。

然后便是一夜星光笼京都，陈长生声名大震。

很多人都说陈长生很像他，无论天赋还是气质以及遭逢。

陈长生拿到了他藏在凌烟阁里的东西，从某种意义来说就是他的传人。

或者是因为这些原因，王之策一直都比较欣赏陈长生。

所以当年他才会在寒山出现，在魔君的手下保住陈长生的性命。

今天他前来京都说服徐有容，也是存着对陈长生的善意。

当他接住陈长生扔过来的黑石，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做的这些事情全无必要。

陈长生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与他的老师战斗的准备。

他挑选了一个最合适的战场。

就是黑石通向的那个地方。

……

……

当王之策看着那块黑石的时候，小黑龙在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仇恨。

数百年的幽禁，可以想象那份仇恨有多深。

看着陈长生把那块黑石扔给王之策，她更是生气，有些不甘心地冷哼了声。

王之策没有理会，对着商行舟与陈长生说道：“请各自珍重。”

商行舟神情漠然，没有回话。

陈长生平静回礼，对小黑龙点头示意。

寒风忽起，雪花飘舞，小黑龙离开了国教学院。

商行舟望向陈长生。

无风而起浪，湖面的薄冰片片碎裂，变成寒雾。

湖水起伏不停，起始温柔如诉，随后狂暴如怒，拍打湖岸，卷起碎雪。

浪花破空而起，生出无数水珠，仿佛暴雨。

陈长生望向商行舟。

师徒二人的目光相接。

轰的一声闷响。

无论是飘舞的雪花，还是薄冰碎成的寒雾，或是湖水倒溅而成的暴雨，都变成了青烟。

无数缕青烟在湖面上到处流溢着，折射天光，幻出无数瑰丽的画面，其间有道彩虹若隐若现。

水雾烟尘渐渐消失，陈长生与商行舟的身影已经不见。

王之策走到大榕树下，望向那道彩虹的远端，默然无语。

国教学院确实是这对师徒最合适的战场。

但战斗开始的地方是周园。

……

……

周园是一个小世界，有着非常特殊的规则。

周园里能够容纳的境界上限取决于周园主人的境界。

当年周独夫在世的时候，他的境界实力无比强横，周园可以容纳的境界自然也可以视为无上限。

不论是曾经的魔君，还是那条伟大的玄霜巨龙，又或者是少年英发、不可一世的陈玄霸，还有随后的那些绝世强者，都可以进入周园，并且在里面发挥出自己最巅峰的实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间接或者说提前证明了，这些强者的境界实力不可能超过周独夫，最多便是平级。

周独夫死后，周园失去了主人，规则自行改变，只能允许通幽境的修行者进入其间，不然便会触动禁制，引发规则灭杀，或者反过来导致周园崩溃。

现在周园在陈长生的手里，能够容纳的境界上限有所恢复，已经到了聚星巅峰。

这些年无论在寒山与雪岭面对魔君，又或是面对别的神圣领域强者，陈长生始终没有尝试用周园困住对方，除了担心这些神圣领域强者对空间规则的掌握，更多的原因便是担心周园会崩溃。

就像当初金翅大鹏现世，万剑成龙的时候。

今天的情形则是完全不同。

这是一场邀战。

商行舟同意进入周园，便是认同了这个条件。

他会把境界修为压制到神圣领域之下。

如此一来，他不会受到周园规则的攻击，周园也不会有崩溃的危险。

更重要的是，师徒二人的境界会被拉到同一个程度。

双方较量的是道法与战力，还有智慧。

这会是一场公平的战斗。

……

……

首先感知到国教学院里空间扭曲的是王破与相王。

然后是曾经守护那道彩虹的三位离山剑堂长老。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国教学院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震惊与意外引发的沉默没有维系太长时间，百花巷里的寂静终于被打破。

中山王发出一声冷笑，几位神将的脸上流露出嘲讽的神情。

一间茶楼上传来摔杯的声音，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陈长生是周园的主人，这早已经不是秘密。

按道理来说，他可以利用周园的规则进行战斗，拥有着极大的优势。

但依然没有人相信他能战胜商行舟。

他们之间整整差了一个境界。

哪怕商行舟把自己的境界压制在神圣领域之下。

这个差距依然存在。

存在便是存在，不会因为原因而消失。

无论经验、智慧、眼光、所有的领域，商行舟都要远胜陈长生。

曾经蹈过沧海的人，怎会跨不过一条小溪？

攀过最高雪峰的人，回到地面，难道就不知道如何行走？

就像小黑龙，虽然还没有成年，正式晋入神圣领域，但她的某些属性，天生就是神圣境界，所以她可以堪称神圣领域以下无敌。

自行把境界压制到神圣领域之下的商行舟，也是相似的存在，而且更加可怕。

陈长生如何能够击败他？更重要的是，就算陈长生在周园里藏着某些神奇手段，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商行舟完全可以强行退出周园，到那时候，陈长生又能怎么办？

……

……

这些人想的问题，作为当事人的陈长生与商行舟自然想的更加透彻。

他们这时候正站在暮峪的最前方。

远处的那轮红日缓慢地绕着草原行走着，把悬崖涂成了红色。

曾经有很多了不起的人来过这里。

周独夫、陈玄霸，山海剑的主人，还有很多。

这里曾经出现过很多奇迹。

比如徐有容将死之时，凤魂再次觉醒。

“你想要创造奇迹，但这里早就已经证明了没有奇迹。”

商行舟说道：“西客败了，离山祖师败了，陈玄霸也败了，永远是周独夫在赢。”

如果说有命运这种东西，那么命运的注解便是强者恒强。在真实的力量面前，热血、渴望、梦想、理想、坚持、勇气、牺牲，这些看上去美好的词语，没有任何意义。

陈长生说道：“师父你说我活不过二十岁，但我做到了。”

商行舟说道：“那也是依靠她的力量。”

“但那不是命运，至少不是你给我安排的命运。”

陈长生看着暮峪下方的草原，看着那些比三年前丰沃了无数倍的水草，与那些若隐若现的兽群，沉默了会儿，转身望向商行舟说道：“我把这称之为奇迹。”

商行舟静静看着他说道：“是吗？”

他的道袖轻飘，举起了左手。

五根稳定而修长的手指，对准了陈长生。

清风徐来，暮峪上老树微摇。

画面很美，陈长生却感觉到强烈的危险。

他的手毫不犹豫落在了剑柄上。

他准备拨出无垢剑，横剑于胸，施展出很久没有用过的笨剑。

他穿的是折袖的衣服，袖口很短。

他的双肩一直很放松。

整个大陆，除了刘青再没有谁比他的出剑速度更快。

如果这样还来不及，他还有更快的剑。

他只需要神念一动，剑鞘里的数千把剑便会鱼贯而出，组成一片剑的海洋。

不要说商行舟把境界压制在神圣领域之下，就算是平时的商行舟，也不可能在瞬间破掉南溪斋剑阵。

只要给他片刻时间，他便能找到机会。

然而。

他的手没能落到剑柄上。

数千道剑也没能凌空而出，布成南溪斋剑阵。

因为他的剑不见了。

无论无垢剑还是剑鞘都不见了。

暮峪上的清风拂动着他的衣带，上面什么都没有。

下一刻。

商行舟的手里多出了一把剑。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仿佛这把剑本来就是他的。

“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包括这把剑和这个剑鞘。”

商行舟看着他平静说道：“你又如何能战胜我呢？”

清风缭绕，却寒意浸骨。

有云自足下生。

商行舟飘至陈长生身前，右手挥落。

这一掌看着寻常无奇，却仿佛暗合天地至理，给人一种避无可避的感觉。

陈长生没能避开。

商行舟的手掌落在他的胸口。

啪的一声轻响。

陈长生被震出了崖畔。

在暮峪外的天空里画出一道弧线。

像片落叶，又像块石头，无声无息地向着数里外的草原坠落。

第1101章 十年之约

周园里的天空比真实世界的天空要低，比较容易用肉眼衡量距离。

从暮峪向着地面坠落的过程里，陈长生清楚地看到碧蓝的天空正在急速远离。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般割着他的脸颊，让他想起几年前在周园被南客双翼追杀的时候，他从湖里破水而出，眼看着便要被杀死，忽然有一只手从夜空里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衣领，带着远离。

可惜今天徐有容不在周园里，自然没办法抓住他。

好在暮峪下方到处都是水草与湖，或者会留下一线生机。

一声巨响在他的耳边响起。

柔软的湖面变得无比坚硬，无数道痛楚从他的身体各处涌入脑海。

那一刻，他觉得所有骨头都快要断掉。

无数的绿色的、冰冷的湖水向着他的脸狂泻，不停地拍打。

他再次想起三年前在湖水里逃亡的画面。

鲜血从他的唇角流出，在水里弥漫开来，变成一片淡粉色的雾。

数百只鱼儿从四周的水草里游了出来，近乎疯狂一般地游进那片血雾里，不停地穿梭。

被天海圣后逆天改命后，他的血液不再是美味却又剧毒的蜜糖，但依然有着难以想象的好处。

无论哪种等阶的生命，本能里都愿意亲近他的血水。

所谓亲近的欲望，有时候就是贪婪，二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些在血雾里疯狂游动的鱼儿，就像某些人类一样，在巨大的诱惑面前，根本没有什么理智可言。

真正神智不清的人，反而比较不容易受这种诱惑。

昏迷之前，陈长生就在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问题，最后想到了南客。

他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水底。

水草在四周慢慢地飘舞，不时触碰一下他的脚。

就像是虚无里探出来的恶魔的手，想要把他拖进无底的深渊里。

他睁开了眼睛。

从昏迷到醒来，只过去了非常短的时间。

湖面还没有被水完全填平。

陈长生抬头望向水面，动了起来。

他的双脚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踩动着，带起两道水龙，气势惊人。

哗的一声，湖面生出一道白色的水柱，看着就像是倒流向天的瀑布。

陈长生落在湖畔，准备向东北方向另一片小湖疾掠。

那座小湖可以通往周园另外那面的世界。

只要到了那边，借助遮天剑当初残留的剑意掩护，他应该能藏一段时间。

他需要这些时间来思考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至少要把现在的伤势稳定下来。

但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身。

商行舟站在对面的岸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长生的脸色有些苍白。

他生来无垢，在国教学院完美洗髓，在北新桥底浴过龙血，除了魔君，没有谁能与他比身躯强度，再加上最关键那一刻的变化，所以他从暮峪峰坠落到十余里外的地面，仍然还能活着。

但他还是受了不轻的伤。

他的肋骨没有断，上面已经有了裂痕，痛楚深刻入骨。

最关键的是，他的识海受到了极大震撼，道心无法归宁。

最绝望的是，他现在没有剑了，就连剑鞘也不在身边。

这意味着他无法召唤出剑鞘里的数千道剑。

这些天他在离宫石室里练剑不辍，静思参玄，把状态调整至巅峰，就是为了今天这一战。

为今天这一战，他准备了很多。

苏离传给他的三剑，在离山体会的剑意，南溪斋的分剑术以至剑阵，都已经被他融会贯通。

他相信处于最佳状态的自己，在周园里应该有资格挑战自己的师父。

然而，就在这场战斗刚刚开始的时候，他便失去了自己的剑。

全部的剑。

他这些年能够战胜那么多的强敌，靠的就是剑。

他被世人称作剑道天才，现在甚至有很多人觉得他已经是剑道大师。

可是如果没有了剑，他还能做些什么？他还能是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商行舟为何伸手便能夺了他所有的剑？

对陈长生来说这不是问题，只不过在以往的这段岁月里，他忘记了这些事情。

很多年前，他在溪畔斩下那只黄金巨龙的龙须，炼成了一把剑，交给了自己的徒儿。

那就是陈长生带在身边多年的无垢剑。

那把剑鞘本来就是以前离宫里的重宝——藏峰。

也是商行舟从离宫里带走，然后交给他的。

商行舟说的没有错。

不管是无垢剑还是藏锋剑鞘，都是他给陈长生的。

就连与徐有容的婚约，也是他给陈长生的。

当余人拒绝了之后。

既然一切都是他赐予陈长生的，那么他自然随时都能收回。

这是资格，更是能力。

毫无疑问，这是最强的胜负手。

只不过这个手段未免藏的太深了些。

深的有些令人心寒。

当初他在西宁镇旧庙接过那把短剑，到现在已经有十年了吧？

商行舟接下来说的话，更加令人心寒。

“你今年多大了？”

陈长生是他的学生，是他在西宁镇养大的。

但他不知道陈长生的年龄。

不管是刻意的，还是无心的，终究是冷漠的。

陈长生说道：“不管多大，总之是过了二十。”

商行舟没有在意这句话里的隐意，说道：“我的天赋不如你，所以加十岁。”

陈长生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了会儿，说道：“好。”

三十岁的商行舟与二十岁的陈长生究竟谁更强？

没有人知道。

哪怕今天这一战之后，依然没有人知道。

因为陈长生没有了剑。

哗哗！

水声响起。

鱼儿们追逐着血雾来到了水面。

湖水翻腾不安，看着很是热闹喜庆，但看着久了，又让人觉得有些恶心。

数朵血花忽然在水面上盛开，残缺的鱼儿向着水底沉去。

商行舟消失在对岸。

陈长生也消失了。

四周的水草里出现了一只脚印。

紧接着在更远的地方出现了第二只脚印。

脚印平空显现，之间看不出来任何关联，显得格外诡异。

当陈长生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数百丈外的一片树林旁。

而当商行舟再次出现的时候，就在他的身前。

他用了耶识步，依然无法胜过商行舟的身法。

那么试试拳头？

他的识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别样红静静看着他，指尖抵住他的眉心。

然后有无数画面纷至沓来。

那些画面里有流光，每道光都是一记拳头。

画面消失。

无数道光变成一道光。

无数记拳变成了一记拳。

陈长生握拳，向着对面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砸了过去。

第1102章 动身如剑

当初在白帝城，别样红把自己与圣光天使的对战经验通过西陵万寿阁的绝学一点红尽数灌输到了陈长生的脑海里，里面便有他生前最后几年惯用的拳法精髓。

以前别样红没有用拳的习惯。

天书陵之战时，他亲眼看着天海圣后的拳头打出了破天灭地的气势，有所感悟，才创出了这套拳法。

这并不意味他对天海圣后表示臣服，这种向强者学习的态度反而代表着真正的无畏。

无畏的拳头，拥有着难以想象的强大威力。

当陈长生挥拳的时候，数百丈方圆里的空气都被带动了起来，生起一阵飓风。

那片树林向着他的背影整齐地倒下，表示出自己的敬畏。

商行舟也没能避开这一记无畏的拳头。

但他接住了这记拳头。

轰的一声巨响，草屑与水滴还有烂泥满天飞舞，遮天蔽日。

那片树林缓缓回复了挺直，狂风渐渐消失。

受到恐怖力量的碾压，本来松软的地面整齐下陷，坚硬了无数倍。

陈长生的拳头抵在他的掌心上，无法再进。

如果这时候藏锋剑鞘还在身边，他可以想出十几种方法向商行舟发出最凌厉的攻击。

现在他连剑都没有。

好在这并不意味着他无法出剑。

草原边缘的温度忽然急剧升高，近处的水草甚至变得焦黄起来。

陈长生动用了威力最大、最为决绝的燃剑。

他身体里的真元开始狂暴的燃烧，通过化为剑身的右臂，向着商行舟源源不绝地喷涌过去。

商行舟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那般漠然。

他就像一座巍峨的大山，有一种无法撼动的感觉。

一道极其雄浑的力量从他的掌心生出。

陈长生的拳头无法再进一寸。

那道雄浑的力量有些特殊，不像是星辉凝蕴而成，要显得更加猛烈，仿佛拥有真实的热度。

从显现的迹象来看，倒更像是陈长生用燃剑调动的真元。

陈长生隐约猜到了某种可能，很是震惊。

但他来不及思考，因为商行舟的反击到了。

就像在暮峪峰顶那样。

商行舟的右手看似随意地落下，如落叶入风，根本无法捕捉轨迹。

陈长生还是无法避开。

商行舟的右手落在他的胸口，很是轻柔，却隐蕴着堪比天地的力量。

坚硬的、刚刚下陷的地面上出现了两道深刻的犁沟。

陈长生倒退到犁沟的边缘，小腿撞到了地面，整个人飞了起来。

他就像块被力士掷出的石头，伴着呼啸破空的声音，变成天空里的小黑点。

商行舟的视线随之而动，落在数里之外。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欣喜，也不像先前那般漠然，而是蹙了蹙眉。

清风忽至，道袖微飘，他化作一道青烟，向那边疾掠而去。

……

……

数里外，陈长生倒在水里，脸面朝下，看着就像具死尸。

忽然，他翻身而起，没有转头看一眼，便向着前面狂奔而去。

他快若奔马，带出一路水花，只是隐约可见右臂有些僵直，似乎是受了伤。

谁也不可能硬接商行舟的两掌，哪怕在周园里他必须压制住自己的境界。

陈长生还能活着，还能奔跑，除了身体强度，更重要的是，商行舟的两掌并未完全击实。

在商行舟两次落掌的最后时刻，他都横起了手臂，挡在了胸前。

没有剑，依然还是要用剑。

在他动用燃剑之前，他已经用了笨剑。

天下第一守剑。

而且他无法避开商行舟如落叶般的掌法，但可以选择被攻击的位置。

他还可以选择在被攻击之后如何卸力。

他甚至在空中还用了一次耶识步。

所以他知道自己会落在那里。

这里已经是日不落草原，也正是他想要来的地方。

当确认无法用耶识步摆脱商行舟后，他便开始准备接下来的事情。

现在看来他成功了。

草原里那些越来来越密集的嘶鸣声与磨擦声，仿佛都是在为他庆贺。

事实上，那是异蛟等妖兽闻到了他的气息，前来欢迎。

妖兽们很快便感知到了商行舟的存在。

恐惧之余，妖兽们依然奋勇地赶了过来。

十余只异蛟在水草间不停地游动，抹去陈长生留下的痕迹。

更多的异蛟带着腐臭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向着数里外的商行舟潜去。

远处的天空里出现一些黑点，应该是灰鹫正在赶来。

相信再过些时候，如潮水般的妖兽便会淹没这片草原。

但这并不是陈长生的本意。

他冒着被商行舟发现踪迹的危险，喝道：“退下！”

……

……

商行舟正站在一枝孤伶伶的苇草上，随风轻轻上下。

他听着水里传来的微声，感知着隐藏在草原里的那些气息，挑眉说道：“孽畜，找死。”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如雷般炸响，传遍了整片草原。

那是陈长生的声音。

商行舟挑起的眉渐渐落下。

他有些意外。

……

……

没有妖兽敢不服从陈长生的命令。

因为他是周园的主人，更因为他挽救了这个世界。

妖兽对他的服从，是发自灵魂与本性的。

听到他的命令后，哪怕最凶性难驯的风狼都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在周陵前方，那只巨大的健兽与倒山獠对视一眼，重新伏低了身体。

草原重新回复了寂静，只能听到昆虫的鸣叫与轻柔的水声。

陈长生的脚落在了实地上。

白草为道，霜色如前，那间破庙还在原先的地方。

他奔进旧庙，来到神像之后坐下。

他的呼吸有些沉重，脸色更加苍白。

他从指间取下金针刺进颈间两处气窍，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压制境界的商行舟并不是他此生遇到过的最强对手，给他的压力却是最大的。

无论是当初在浔阳城遇到朱洛，还是在寒山遇到魔君，他都不像今天这般难以承受。

从暮峪峰顶到这间破庙，没有多长时间，交战只有两个回合，他便疲惫到了极点。

这大概便是学生挑战老师，必须承受的心理压力。

只是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他究竟准备撑到哪里去。

陈长生忽然睁开了眼睛。

商行舟到了庙外。

第1103章 道路以目

陈长生的呼吸变得非常平缓，间隔非常长，但并没有完全消失，显得非常自然。

就像是溪里的石头与绕石游动的鱼，有动静，却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甚至还有心情看了一眼庙外的天空。

天空是湛蓝的，上面涂着一些絮状的云丝，很是美丽。

云层边缘有个黑点，应该是负责监视的灰鹫。

按照他的命令，无数妖兽隐藏在草海里，没有靠近白草道。

他知道师父的强大与可怕，如果让妖兽出击，即便能为他自己争取一些时间，得到某些好处，但妖兽们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甚至整片草海都可能被染红。而且就像在天书陵里他对世人说的那样，既然是他们师徒之间的事情，那就应该在师徒之间解决，何必牵连整个世界。

商行舟同意了他的请求，收回了赐予他的所有东西。

他甚至直言自己天赋不如陈长生，所以要加十岁。

他很坦然，而且平静。

师徒二人凭本事战上一场，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只不过有些事情陈长生想不明白。

他是无垢之躯，洗髓与通幽都是最完美的程度，聚星之时更是一百零八处气窍全通。就算缺少很多时光的淬炼，缺乏底蕴与强者战的经验，但自己与师父的差距为何会如此之大？

这与谦逊或者自信无关，也与感情无关。

在理智与逻辑上，他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商行舟的掌法很玄妙，但那种力量呢？

那种在领域之下，却隐隐能突破规则上限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陈长生看着庙外的天空，想着这件事情。

绕着日不落草原缓慢转动的太阳，出现在那片天空里，闯进他的视野。

那轮红日并不刺眼，而且没有什么真实的温度。

周园里的太阳是假的。

外面的世界里，则有一个真实的太阳。

那个太阳有难以想象的热量，散播着无穷无尽的光辉。

陈长生忽然明白了。

商行舟修行万千道法，真元根基却不是国教正统的星辉入体，而是焚日诀！

可那不是只有陈氏皇族才可以修行吗？

忽然，陈长生鬓角的黑发微微卷起。

四周的温度急剧上升，香案边缘生出淡蓝色的火苗。

仿佛这间破庙里出现了一轮真实的太阳！

陈长生毫不犹豫，左手向后击出，同时双脚一蹬神像，撞破了破庙的后墙。

轰的一声，他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白草道两侧的草海里。

破庙开始熊熊燃烧。

商行舟从火海里走了出来，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在先前最关键的那一刻，他与陈长生再次对了一掌。

这一次的情形与前两次截然不同。

他没有占太多便宜。

这个事实让他的心情变得有些奇怪，紧接着有些淡淡的焦虑。

火海里的破庙发出啪啪的裂响声。

空气里似乎还残余着清脆的撞击声。

就像是顽童们拿着石珠在玩游戏。

……

……

钥匙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林老公公把门关上，转身望向皇帝陛下的身影，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很是紧张。

余人扶着拐，拨开青藤，来到了百草园里。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离开皇宫。

百草园里已经有人。

白裙飘飘，正是徐有容。

王之策守在国教学院里，没有任何人能进去。

最担心陈长生的人，自然要在离国教学院最近的地方，时刻准备着出手救援。

百草园与国教学院只有一墙之隔。

看着徐有容，林老公公想起那夜她与陛下长谈，想着这些天的事情，眼里流露出了些怨恨的意味。

余人看着她微微一笑，示意她坐下。

微寒的树林里看不到太多青芽。

石桌与石凳有些微凉。

徐有容说道：“娘娘就葬在这里。”

余人静静看着那片草地，没有说什么。

徐有容忽然说道：“余人二字合起来就是徐字。”

余人的名字不是先帝所取，也不是圣后娘娘所取，而是商行舟取的。

这是她最近才想到的事情，因为她最近才开始想那份婚约的细节。

当初太宰与商行舟约定的婚事里，没有指定她要嫁给谁，只要是商行舟的徒弟就可以。

从余人的名字来看，最开始的时候，商行舟极有可能选择的是他。

余人没有否认。

当初在西宁镇旧庙，他拒绝了这门婚约，所以师父才会选择陈长生。

徐有容问道：“为什么？”

能够拥有一位真凤转世为妻子，对皇位有极大好处。

更不要说那时候，她已经被南方圣女看中。

余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搁在石桌边的拐杖。

徐有容说道：“陛下你这种想法是错的。”

余人比划道：“但不能指亲，不然对方不满意，想要退亲该怎么办？”

徐有容冷声说道：“就像所有的事情一样，所有你不想要的，便会轮到他。”

这是她对西宁镇旧庙最大的不满。

她越在意陈长生，便越不满。

每每想着他这些年的生活，她便心生怜惜。

余人的脸上尽是歉意。

“如果你对他真有歉意，最好快些表现出来。”

徐有容看着他淡然说道：“不然他今天若死了，你哭的再惨，我也只能认为那是虚伪。”

余人有些不解。

这时候商行舟与陈长生在周园里。

想要进入周园只能通过那块黑石。

黑石在王之策的手里。

为了保证这场战斗的公平，王之策不会允许任何人进入周园。

除非商行舟与陈长生自行出来。

就算他们想帮陈长生，又如何能够做到？

“天书碑是通道。当年周独夫断碑直接把天书陵变成了十三陵，后来这些天书碑被他安置在了周园里，我想这些天书碑是不是和那座石碑一样有相同的效果。”

徐有容从手腕上退下一串石珠，放到了余人的身前。

看着那五颗石珠，余人很吃惊。

那夜的深宫谈话，他便知道徐有容很喜欢自己的师弟。

但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师弟也很喜欢她。

余人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更加柔和。

他从衣袖里取出一个匣子，放到徐有容的身前。

徐有容打开那匣子，发现里面是糖渍梅子。

她有些不解，但还是拈了一颗送进了唇里。

有些微酸，有些微甜。

这是善意还是承诺？

第1104章 我们都曾杀过

余人没有拿起那串石珠，虽然知道那是天书碑。

徐有容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必然是因为陈长生平日里经常提起自己。

但他也没有办法进入周园。

不过他知道陈长生不会想要看到自己出现。

如果真的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陈长生自然会从周园里出来。

……

……

白草道笔直且漫长，行走在上面，会经历极其短促的四季变化。

没有用多长时间，陈长生便经历了春夏秋冬，撞进了狂乱的暴雪里。

他向着风雪那头奔跑不停，脸色比雪还要苍白。

风雪深处的那座庙已经变成了很小的黑点，正在燃烧。

白草道十里处有庙，百里处有庙，千里处也有庙。

陈长生与商行舟遇见了三次，分别就在这三座庙。

不管他有没有进庙躲藏，总是会被发现。

或者是因为他们师徒相处时间最长的地方，便是西宁镇的那座旧庙。

三次短暂而凶险的遭遇战，让陈长生的伤势变得更重。

有些智慧相对较低、野心更足的妖兽，忍不住现身想要帮陈长生，被商行舟的道剑斩成了碎块。

那些地段的草海被兽血尽数染红，画面看着很是血腥。

哪怕局势如此危险，陈长生依然没有离开周园的意思。

自行离开，把商行舟困在周园里，这不是选项，因为那样不是对战。

而且当他开启空间通道的时候，极可能会被对方抓住机会。

因为这个原因，他甚至没有尝试过利用周园规则进行空间转移。

更重要的是，他为了击败商行舟所做的准备，全部都在周园里。

在离宫静思的这些天里，他准备了很多。

只是那些手段都建立在他能够出剑的基础上。

他刚进周园，所有的剑便没了，又能怎么办？

他这样逃避，何时是个头？

或者说他究竟要去哪里？

草海里落下的雪忽然变得有些暗沉。

那是天光变化的缘故。

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了前方的道路与荒野。

陈长生如一道烟，破风雪而出，向着阴影深处疾掠而去。

周陵在那里。

……

……

靴底在粗糙的青石表面上留下微陷，边缘隐隐可以看到蛛网般的裂痕。

呼啸的寒风带动着衣袂，笔直的仿佛刀光。

陈长生不停飞掠，很快便到了周陵的中段，那条熟悉的墓道尽头处。

当年这里曾经有一棵名为桐宫的青树。

他与徐有容直面被南客唤醒的金翅大鹏，还有恐怖的兽潮。

剑池醒了过来。

万剑成龙。

曾经的故事并没有过去太长时间，却已经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

金翅大鹏在秀灵族的故地吸收着天地精华，等待着真正的成熟。

南客在离山夜夜聆听剑音清心，不知何时才会真正的醒来。

妖兽们过了数年的美好生活，不知过了今天之后还能不能继续。

今天他的对手只有一个人，说到恐怖程度却丝毫不逊，甚至更加可怕。

祭坛边缘的碎石子被风吹的滚动起来，触到布鞋的边缘才停止。

商行舟望着周陵，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准备了些什么。”

他对陈长生说道：“但就像我最开始时说过的那样，没有奇迹。”

陈长生说道：“我以为，星空之下出现像周独夫这样的人，本就是一种奇迹。”

不管后世对周独夫的评价如何，很多人都会同意他的看法。

星空之下最强者，真正意义上的打遍天下无敌手，当然就是奇迹。

听到这句话，商行舟安静了会儿，然后笑了起来。

“你可知道为何王之策并不喜欢我，却愿意来帮我？”

他看着陈长生说道：“你又知道不知道，为何我们那一代的老人们彼此之间可以勾心斗角、尔虞无诈、彼此算计，但当面对外敌的时候，或者说是被逼到最后时，却会表现出一致对外的意志？”

陈长生说道：“因为你们共同的经历。”

商行舟平静说道：“是的，因为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共同的敌人。”

陈长生说道：“我以前以为是魔族。”

商行舟说道：“魔族的存在当然是团结的理由，但更重要的还是那个人。”

陈长生说道：“我不是很理解。”

商行舟说道：“因为那个人让我们看清楚了自己，看清楚了彼此，从此可以坦诚，而且信任。”

陈长生说道：“看清楚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商行舟说道：“同时看清楚我们真实的思想是如何的丑陋，因为那毕竟是一件无耻的事情。”

陈长生明白了，只能沉默不语。

商行舟淡然说道：“你也曾经杀过周，但和我们当年比起来，只是儿戏。”

陈长生要杀的是周通。

当年，那些人杀的是周独夫。

“如果说他是奇迹，杀死他的我们难道不应该是真正的奇迹吗？”

商行舟的眼神很冷漠，就像在看着一个死人。

很多年前，那个人都被他们杀死了，更何况是陈长生。

千年来最著名、持续时间最长的谜团，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解答。

很多人的猜想，茶馆酒楼里经久不衰的话题，在这一刻终于被证实。

毫无疑问，这是世界最深层次的秘密。

陈长生却很平静。

他看着商行舟问道：“你怎么就确定他真的死了呢？”

这里是周独夫的陵墓。

他站在陵墓门前提出这个问题。

感觉是在代表陵墓里的那个人发问。

寒风拂动着荒野里的沙砾，发出仿佛有时间感觉的声音。

商行舟的眼睛眯了起来。

……

……

第1105章 规则之上的力量

周陵横亘在天地之间，也横亘在二人之间。

隔着数百丈的距离，在彼此的视野里只是一个小黑点。

但他们能看清楚对方的眉眼以及眼里的情绪。

他们甚至看都不需要看，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不管这些年表现的如何陌生，终究是曾经在庙里共同生活了十余年的师徒。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商行舟说道：“他已经死了。”

陈长生说道：“我不知道你们当年那个故事的结尾，但我知道，这座陵墓里没有他的尸体。”

商行舟说道：“以那个莽夫的性情，如果还活着，怎么会忍得住寂寞不出来惹事？”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是的，他应该死了，不然太宗皇帝也不会安心。”

“这就是你最后的手段？用他来吓阻我？”

商行舟看着他微讽说道：“真是幼稚。”

陈长生说道：“是的，我就是想吓吓你。”

商行舟说道：“有意思吗？”

陈长生说道：“看着您刚才的样子，真的很有意思。”

说完这句话，他笑了起来，显得很高兴。

对他来说，这是很少见的情绪外露。

由此可以判断，他说的是真话。

真话最能伤人。

从西宁镇来到京都后，无论是东御神将府里的婆婆、丫环、夫人还是青藤诸院里的那些学子，包括唐三十六，都曾经受到过陈长生的真话伤害，哪怕商行舟是他的师父，也有些承受不住。

商行舟的眼神变得更加寒冷。

他望着墓道尽头的陈长生，向前踏出一步。

在周园里，他无法展现神圣领域之上的规则力量，自然也不能无视空间。

他没能直接来到陈长生的身前。

事实上，他的这一步迈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就是一步。

风自足下起。

青色道衣振的笔直。

数百道若隐若现的清光，沿着墓道，向着周陵正门处涌去。

狂风大作，四周的荒野上生出无数浮灰，渐欲遮天蔽日，天地变得一片昏暗。

昏暗的世界里响起无数道密集却又清楚无比的切割声。

墓道的表面以及两侧巨石的表面上出现了无数道笔直而深刻的痕迹。

有的巨石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然后酥化，被风拂成最细微的沙砾。

那些清光看似寻常，实则隐合万物流转之理，乃是道法的具体呈现，有着难以想象的威力。

商行舟全力出手，万千道法尽在其间，陈长生如何能敌？

另一边的原野上，犍兽与倒山獠缓缓站起来，变成了两座黑色的小山。

有些奇怪的是，这两只恐怖的巨兽没去救援陈长生，而是退到了满天飞舞的沙尘暴里。

因为周陵的遮挡，商行舟没能看到这幕画面，也没能看到当犍兽与倒山獠离开后露出的地面。

那两只巨兽一直沉默地守卧在周陵北面，就是为了挡住地面。

那是四座祭坛模样的事物，已经非常残破，但隐约还能看出来当初应该是碑座。

忽然，荒野以及更远处的草原上的狂风消失了，沙尘暴也消失了。

温暖的太阳重新出现在草原边缘，静静地悬挂在那里。

周陵变得无比寂静。

那些代表天地规则至理的万千道法，忽然消失了。

一根细绳悄无声息的断裂，四颗石珠从陈长生的手腕落下，沿着墓道与陵山的斜面向下滚落。

那些石珠看上去很普通，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落下的过程也看不出什么神奇之处，在墓道上滚动时发出骨碌碌的声音，与巨石撞击时发出清脆的声音，仿佛下一刻便会落入巨石之间的缝隙里，再也无法滚出来，又或者摔个粉碎。

无论从概率来说还是规则来说，这都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是，这些画面都没有发生。

四颗石珠滚过墓道，越过巨石，看似随意，没有任何目的性，却准确无比地向着周陵北面那四座祭坛而去。似乎在滚落的过程里，这四颗石珠赋予了自己诸如意义、目的之类的属性。

随着时间的推移，无序却在趋向有序，偶然成为了必然，这完全不符合天地间法理规则。

或者是因为这四颗石珠本就是超出规则的存在？

……

……

毫无道理、却又给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四颗石珠来到周陵下方，分别落入了那四座祭坛模样的事物里。

风再起然后骤乱，伴着一种格外辽阔以及深远的感觉，四座石碑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大地震动不安，草原里传来妖兽们意味难明的嚎叫。

那些黑色石碑的表面很光滑，刻着繁复难明的纹路，仿佛有着虚空一般的魔力。

正是当年被周独夫从天书陵里带走的天书碑。

天光与原野里的风，向着天书碑的表面不停灌注，然后消失在不知何处。

无数草屑与碎土沙砾也随之而去，但没有消失。

仿佛时光倒流，沙土渐渐把天书碑包裹起来，变成一根石柱，表面甚至有了被风雨侵蚀的感觉。

商行舟看着陈长生说道：“这些天书碑果然落了你的手里。”

陈长生说道：“是的。”

他选择在周园里挑战商行舟，除了前面说的那两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在于此。

以他现在的境界根本无法参悟出天书碑的终极奥秘，自然也无法加以利用。

在雪岭遇见魔君以及在白帝城面对圣光天使时，他只能把天书碑当作拥有无限重量、坚不可摧的武器使用。

只有在周园里，他才可以发挥出天书碑至少一部分的真实力量。

因为这里有周独夫当年设置的祭坛以及阵法。

天书碑变成的石柱并不稳定，表面不停地裂开，然后再次复原。

无数悠远而沧桑的气息从那些裂缝里溢出来，变成恐怖的清光。

四道清光从天空飘落，正是商行舟所在的位置。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击败我吗？”

商行舟翻掌向上拍去。

他站在地面，一伸手却仿佛触到了天穹。

啪的一声轻响。

清光在天幕间流动。

商行舟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神情依旧漠然。

“现在该你选择了。”

清光流转，天穹上隐隐出现了几道非常细的裂纹。

草原深处传来兽群惊恐的尖叫，不知道是不是回忆起了数年前周园即将覆灭的那天。

如果陈长生继续用天书碑攻击商行舟，很有可能获胜。

但也有可能在此之前周园便会毁灭。

这就是陈长生要做的选择。

这一刻，他真的很想念那些剑。

……

……

第1106章 选择的意义

……

……

用周独夫留下的阵法发挥天书碑真实的力量，以此对抗商行舟，这就是陈长生的安排。

在离宫石室里的那些夜晚，这个计划已经变得非常成熟。

但在原先的计划里，这时候的周陵四周应该已经布好了南溪斋剑阵。

数千道重归草原的名剑会与四座天书碑再次形成平衡，确保周园不会崩溃。

如果所有这些都落到实处，他有七成机会战胜自己的师父。

可惜的是，他的所有剑都被商行舟夺走了，胜机自然也降低了很多。

更关键的是，没有数千道沧桑剑意的压制，天书碑散发的清光在击败商行舟之前极有可能先让周园毁灭。

商行舟用了一眼便看明白了陈长生的意图，也明白了当前的局面。

所以他不会退让，更加不会认输。

他会坚持到最后，甚至不惜触动周园的禁制。

陈长生可以继续用天书碑发起攻击，直至战胜他，但周园可能提前毁灭。

否则陈长生便要带着四座天书碑尽快离开周园。

可是回到真实的世界，没有周园的禁制，无法发挥出天书碑的力量，更没有剑……陈长生还怎么能战胜他？

还是一道选择题。

商行舟静静看着陈长生。

天穹洒落的清光被他的手掌抵住，无尽的风云在其间不停生灭。

世间万事到最后往往都是一道选择题。

这真的很容易令人生出厌倦的感觉。

“为什么总是要我做选择？”

陈长生真的很生气，或者说恼火，声音在风里飘的很远。

商行舟神情漠然，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从西宁镇到京都，从十岁到现在，他做了太多的选择题，真的已经烦了。

他很想问自己的师父，总是这么做，到底烦不烦啊。

但最终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就像过去这些年一样，他习惯了去做，而不是去说。

无论是做什么样的选择。

或者，不做选择。

是的，今天他真的不想再选择了。

他的眼睛无比明亮，就像是浔阳城里的月华。

他的神识隔空而去，落在商行舟的衣袖处，试图夺回藏锋剑鞘的控制权。

就算不能，至少也要与剑鞘里的那些剑重新联系上。

他相信只要那些剑感知到自己的神识，便一定会跟随自己的意志，破鞘而出，回到这片天地间。

然而，他失败了。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就像是荒原里的雪。

一道鲜血从唇角溢出，就像是雪原里一株孤单的腊梅。

商行舟的右手依然撑着天空。

风动衣袖，隐约可以看到他左手握着的剑鞘。

陈长生的视线落在那处。

“做选择的时候，往往能看清楚一个人最真实的勇气、智慧以及心性。”

商行舟看着他说道：“今天有你让我很失望，因为你连做出选择的勇气都没有。”

陈长生说道：“既然怎么选择都是输，那我为什么要选？”

商行舟说道：“因为那就是你的命。”

很多年前在西宁镇旧庙，他对陈长生说过一句话。

你有病，不能治，那就是你的命。

今天他又说了类似的话。

怎么选，都是输，那就是你的命。

陈长生望向远处草原，久久没有说话。

商行舟静静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收回视线，看着商行舟说道：“但我的病已经治好了。”

是的，他的病已经治好了。

他还活着。

所以，没有命运这种东西。

那么选择便有其意义。

无论输赢。

……

……

国教学院内外都很安静。

百花巷里到处都是人，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更不会显出嘈杂。

人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与焦虑还有担心。

这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商行舟与陈长生对战的地方在周园。

人们看不到剑光，也听不到剑鸣，没有人知道具体的情况。

但对王破与相王这样的神圣强者来说，空间无法隔绝所有的信息。

国教学院里为何连一丝剑意都没有？

相王的神情似笑似哭，看不出真实情绪，捧着腹部肥肉的双手则是下意识里不停摩娑着。

王破想到了某种可能，脸色变得有些沉凝。

以唐三十六的境界自然无法知晓周园里的情形，但他始终注意着王破的神情变化。

从开始到现在，他的视线一直通过窗缝落在王破的脸上。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消息来源。

看着王破的脸色，他隐约猜到局势不妙，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地板上有个碎成数片的汝窑天青杯，还有些水渍与茶叶。

他的手里握着一个茶壶，壶里的茶水已经冷透。

他抱起茶壶对着嘴灌了半壶冷茶下去，却依然无法让狂跳的心平静下来，也无法浇熄心里的那道火。

他向着茶楼下方冲去，苏墨虞没能拦住他，直接让他跑到了国教学院门前。

凌海之王等人神情微异，心想他这是来做什么？

朝廷与离宫共同决议，国教学院封门，只能有王之策与商行舟、陈长生师徒在里面。

国教骑兵与玄甲骑兵守在四周，无数修道强者云集，更有王破与相王这等层级的强者。

谁都别想在这种时候进入国教学院。

唐三十六根本没有理会那些带着不善与警告意味的目光，更是在那些王爷们开口之前抢先骂了起来。

“都给我闭嘴！”

“这里是国教学院，我是院监，陈长生不在，就我最大！”

“没人能进，是因为我不同意，我自己要进去，要谁同意？”

……

……

百花巷里好一阵混乱，剑意纵横而起，甚至有几枝弩箭斜斜划破天空。

王之策在湖畔转头望去，便看到了唐三十六。

唐三十六当然猜到他就是王之策，却没有上前拜见，直接问道：“怎么进周园？”

无数年来，王之策从来没有遇到过知晓自己身份却毫不在意的人，不禁觉得有些意外，然后觉得有趣。

他摊开手掌露出那颗黑石，说道：“由此门入。”

唐三十六说道：“给我。”

他的要求非常简洁明了。

以至于王之策怔了怔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

“周园是陈长生的，那这东西自然也是他的。”

“是他给我的，而且这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这一次轮到唐三十六怔了怔才反应过来。

“本来就是你的，意味着现在不是你的，而且你多大年纪了？他给你你就要啊！”

王之策未曾见过如此不讲理的人物，很快便猜到了这个小家伙的来历。

他说道：“你爷爷也不敢对我这般说话。”

“废话，除了太宗皇帝，谁敢对你不敬？”

唐三十六话锋一转，说道：“不过今天要祝贺你。”

王之策问道：“何事？”

“祝贺你除了太宗皇帝，终于再次遇到一个敢怼你的人。”

唐三十六看着他认真说道：“如果你不肯把这东西给我，我会骂你娘的。”

王之策微微挑眉，说道：“我是这场对战的裁判。”

唐三十六说道：“你是商行舟请来的，我不信任你。”

王之策说道：“教宗信任我。”

唐三十六说道：“关我屁事？”

王之策平静说道：“我不给你，你能怎么办？”

唐三十六的回答还是那样的简洁明了。

汶水剑出鞘，湖面生出万片金叶。

王之策神情微变。

不是因为唐三十六出剑。

而是因为唐三十六回剑。

自刎。

第1107章 断树

如果说王之策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唐三十六，或者有些夸张。

但他伸出两根手指，绝对可以轻而易举地弄死唐三十六。

二人间的境界实力差距就是这么大。

唐三十六没有可能威胁到王之策，即便想在王之策面前寻死也不容易。

汶水剑被王之策用两根手指夹着，纹丝不动，再难寸进。

悲壮的自刎，忽然变成这样的画面，难免会有些尴尬。

唐三十六却没有任何尴尬的感觉，还挑了挑眉。

挑眉的意思就是挑衅。

他的意思非常清楚。

如果真心想死，多的是方法，横剑自刎毫无疑问是最没有效率的一种。

他就是要等着王之策阻止，如此才好继续谈条件。

王之策看着他似笑非笑说道：“这块石头给你也没用。”

唐三十六看他神情便明白了。

以他现在的境界，就算拿着黑石也无法进入周园，也无法帮到陈长生。

唐三十六情真意切说道：“那麻烦您帮帮忙？”

王之策没有说话。

唐三十六接着说道：“我知道他现在的情形肯定很不好。”

王之策的视线落在黑石上，说道：“不错，他现在面临着非常艰难的选择。”

唐三十六沉默了会儿，说道：“他是个好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态度前所未有的严肃。

王之策说道：“是的。”

唐三十六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好人不应该活的这么辛苦。”

王之策说道：“这与好坏无关。”

唐三十六有些失望，非常愤怒。

他嘲讽说道：“是啊，与好坏无关，只与强弱有关，终究不过是恃强凌弱罢了。”

王之策摇头说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那为什么总是他在选择？为什么不能是你们选择？”

王之策说道：“商行舟答应与他对战，这本就是被逼做的选择。”

唐三十六说道：“那个选择太复杂，你们应该更简单些。”

王之策问道：“比如？”

唐三十六说道：“你们可以选择去死，或者去死。”

王之策微笑说道：“还有别的选项吗？”

唐三十六说道：“你们还可以选择被火烧死，被水淹死，被万箭穿心而死，或者被凌迟而死。”

这不是叙述，而是祈使，或者是诅咒，平静无波的语调里，有着极其浓郁的恨意。

但这些都源自于无助。

看着水面上那些薄冰与去年的浮萍，唐三十六觉得有些疲倦。

就这样失败了吗？

他真的很不甘心。

替陈长生不甘心。

他忽然对着天空喊了起来。

“你这个瞎了眼的狗东西！”

……

……

百花巷里有些乱，不知道会不会听到唐三十六的这句话。

与国教学院只有一墙之隔的百草园，则是听得非常清楚。

余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用目光询问。

“唐棠想扰乱王大人的心意。”

徐有容说道：“如果稍有可能，他便会动用汶水老宅里的手段逼王大人妥协。”

这说的是当初在牌桌旁的那场祖孙对话。

他不惜毁掉唐家，自然也不会在意天下苍生。

但很明显，这依然不足以说动王之策，或者说服王之策。

甚至他连真正想要说的话与威胁都无法摆出来。

唐三十六的尝试也失败了。

徐有容的眼里隐有忧色。

她的左手紧紧握着五颗石珠。

这五颗石珠本就是周园里的五座天书碑，是周独夫那座大阵里的一部分。

先前某一刻，从五颗石珠上隐隐传来某种波动，让她知晓了周园里的大致情形。

她知道陈长生面临着选择。

她也知道陈长生会怎么选。

甚至在他做出选择之前。

对陈长生来说，这个选择根本不像王之策说的那般艰难。

因为她了解陈长生。

余人也很了解陈长生。

所以他也知道陈长生会怎么选。

那么这便意味着，陈长生败了。

……

……

京都里的每条街巷，每座宅院，都听到了随后的那声巨响。

湖畔出现狂暴的气浪，残雪与枯黄的旧草还有泥土被掀飞，击打在墙上与树身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湖水翻滚震动，卷起千堆雪，破空而起，然后哗哗落下。

整座国教学院都笼罩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

暴雨里忽然出现两道身影。

陈长生与商行舟。

天空忽然明亮了一瞬，仿佛有一道闪电出现。

借着那道照亮晦暗暴雨的明亮，隐约可以看到，商行舟的手落在了陈长生的胸口。

陈长生像颗石头被击飞，撞断了十余根粗壮的大树，落在了树林的深处。

伴着喀喇的声音，大树砸到地面上，震动不安。

唐三十六提着汶水剑便准备冲过去，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握紧了一样法器。

啪的一声轻响。

王之策的手指落在他的眉心。

唐三十六无法再动。

百草园里忽然生出两道金红色的火焰。

徐有容在原地消失。

王之策没有转头，隔空一指向后点去。

他身后是院墙。

院墙上出现一道数丈宽的豁口。

那些砖石与木门的残块静静地落在地面。

清风缭绕其间，看似温柔，却无法逾越。

一根洁白的羽毛从虚空里飘落。

徐有容现出身影。

王之策忽然感觉到了些什么，转身望了过去。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徐有容身上，而是在她身后。

百草园还是像数百年前那般幽静。

一把拐杖静静地搁在石桌边缘。

……

……

大树断裂，新鲜的木茬就花瓣一样到处伸展。

陈长生靠着断树坐着，不停地咳嗽。

商行舟说道：“你还坚持选择是有意义的吗？”

陈长生说道：“是的，因为怎么选择会决定我们是谁。”

商行舟默然。

陈长生说的没有错。

如果在周园里的是徐有容或者唐三十六，他不会给对方选择的机会。

他让陈长生做选择，就是因为他知道陈长生会怎么选择。

正因为如此，陈长生才是陈长生。

所以，选择是有意义的。

但现在战斗已经没有了意义。

陈长生还能起身，但已经注定无法取胜。

选择离开周园的他，等于放弃了最后的获胜希望。

商行舟的神情有些木然：“认输吧。”

陈长生的语气很平实：“不。”

商行舟沉默了会儿，右手握住了剑柄。

不是无垢剑，是他自己的道剑。

陈长生准备起身，右手落在断树间。

忽然，他的手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事物。

……

……

第1108章 六六六六

……

……

国教学院历史悠久，比大周建国更早，生长着无数大树，甚至有些古树已过千年。

二十年前那场血案有不少古树被毁，但更多的树木存活了下来，尤其是靠近皇宫的这片树林更是枝叶繁茂，幽深至极。当初刚进国教学院，陈长生便注意过这片树林，其后更是不知道在这里度过了多少个清晨，练了多少次剑。

他知道这些树很坚硬，树茬自然也很硬，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古怪。

那个东西很硬，但边缘并不尖锐，而是有些光滑，像是被打磨过一般。

他回头望去，发现大树断开的地方有一个深约尺许的坑。

树叶遮挡着本就有些晦暗的天光，坑里还有积雪与灰尘，很难看清楚里面有什么。

那么在断掉之前，这里想必是个树洞。

他右手摸到的那个东西，就在这个坑里。

换句话说，那个东西以前一直就插在树洞里。

陈长生没能确定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商行舟的剑到了。

长春观的道剑，带着最纯正却绝不温和的意味，斩断寒风，向着他胸口落下。

……

……

商行舟向陈长生走去的时候，徐有容也在向国教学院里走去。

王之策再次隔空一指点出。

湖畔微风不乱，也没有尖锐的声音响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事实上，在国教学院与百草园之间，再次出现一道无形的屏障。

这个时候，徐有容做了一个很奇特的举动。

她抬起左手，手指向着虚空里轻轻点去。

啪。

一声轻响。

就像是一个最脆弱的水泡被最纤软的毫发刺破。

那道无形的屏障消失无踪。

徐有容终于踏进了国教学院。

她脸色雪白，唇角出现一抹极细的血渍。

王之策用的不是指法，而是当年在东临巷旧寓所里读书时自创的摘星手。

他没有想到，徐有容居然能够接下这一式，这让他有些吃惊。

更让他吃惊的是，徐有容来到国教学院后，没有再看他一眼，而是望向了树林里的那对师徒。

清风微至，白色祭服微飘，桐弓在手，梧箭在弦，随时准备击发。

局势变得极为紧张。

她准备用梧箭阻止商行舟，难道王之策就不会阻止她？还是说她相信有人会拦着王之策？

那个人是谁？

自然不可能是唐三十六。

他被王之策所制，已经变成了湖畔的一座雕像。

因为无法转颈，他看不到树林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只能看着湖面以及天空。

已经不再落雪，云却未散，遮蔽天光，让京都显得格外幽暗。

最开始的时候，他在抱怨，喊着老天爷是瞎的。

这时候，他只是在为陈长生祈祷，希望上苍赶紧睁开眼睛。

忽然，树林里传来一声清鸣。

他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一道亮光。

云层里出现一道口子。

天光从那处泻落，仿佛瀑布，美丽至极。

唐三十六震惊想着，难道真是那谁睁开了眼睛？

……

……

如黑色山脉的龙躯，在云层后缓缓起伏，带起无数罡风。

小黑龙离开国教学院后，没有远离，而是悄悄潜至此处，时刻准备破云而落。

如果陈长生真的遇到危险，她才不管什么对战的规矩，至于那个裁判……她早就想和他拼命了。

云海忽然翻滚起来，撕开了一道缝隙。

她诧异地望向地面。

她看到了京都里的街巷，看到了天书陵，看到了皇宫。

最后，她看到了国教学院。

国教学院与皇宫相接处有片幽暗的树林。

那片树林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不是因为那道天空泻落的天光，而是因为一道剑光。

有十余株断掉的大树，排成了一条直线，指向树林的最深处。

那里曾经存在的半截断树已经消失无踪，变成了无数树皮与碎木，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与这些树皮碎木一道悬浮着的，还有今晨开始落的微雪以及不久前如暴雨般落下的湖水。

这幅奇异画面中间有两道身影。

商行舟站在陈长生的身前，居高临下，道剑已然挥落。

陈长生没有死，因为他的手里多出了一把剑。

正是这把剑挡住了商行舟的剑。

陈长生用的还是笨剑。

这招剑法被苏离认为是天下第一守剑，曾经无数次挽救陈长生的性命。

刚刚在周园里，陈长生也就是凭借着这招剑法，连续多次死里逃生。

但这一次，陈长生没有被斩飞。

他的左脚深深陷进地面里，稳定的就像是生了根一般。

这本来就是剑法，只有用剑才能真正发挥出真正的精妙与威力！

问题是，这把剑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谁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

一声清啸，响彻雪林。

商行舟道袖轻飘，道剑起而再落。

风雪随之而起。

商行舟的身影消失。

无数道剑光出现。

树林里到处都是剑痕。

骤然安静。

陈长生举剑相迎。

锵！锵！

锵！锵！锵！锵！

数十道清脆的剑鸣忽然在他身周响起。

在先前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商行舟竟是连出数十剑！

这些剑落的如此之快，甚至就连两剑撞击的声音都来不及传开！

但这些剑都被陈长生接住了！

他举剑齐眉。

他左膝微屈。

他站在原地。

他一动不动。

管你如何玄妙难言，剑意难测，我只是把剑一横，把心一沉，便躲进小楼成一统。

这就是真正的剑域！

只是在商行舟暴风般的攻击下，他能支撑多长时间？

就算他拥有完美的剑域与星域，拥有着难以想象的丰沛真元，终究不可能永远这样支持下去。

更何况商行舟是何等人物，修万千道法的他，垂落的袖子里谁知道还隐藏着怎样可怕的手段？

陈长生不准备给自己的师父留下这样的机会。

在某个无法预知、但提前便明知存在的时刻，他抢先出剑了。

一道剑光照亮了幽林。

这一剑快的难以想象，就像是真正的闪电。

这一剑的剑意很是清浅，却并不简单，看似溪水里的游鱼，就在眼前，却很难伸手触及。

这一剑的轨迹更是玄妙到了极点，竟然有一种神鬼难测的感觉！

这一剑连续刺破了三片树皮，切开了几块碎木，从他的左手边绕过，看似漫不经心地刺进了风雪里。

不知何处响起一声闷哼，风雪微乱。

商行舟出现在数丈外的雪地上，袖间有一道破口。

陈长生站直身体，提着手里的剑，静静地看着他。

第1109章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微寒的风拂动着树上的残叶，林里一片安静。

树皮、木屑与雪花渐渐落下。

只有那些残余的剑意，还在寒风里久久不散。

就像爆竹安静之后未散尽的硝烟，表明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眼看着陈长生就要死亡，战局忽然发生了极大的变化，甚至出现了逆转的迹象。

一切都是因为他手里的那把剑。

他静静看着商行舟，没有说话，这并不代表不安，而是自信。

只要有剑在手，何惧之有？

作为苏离的传人，陈长生的剑道天赋堪称惊世骇俗。

数年前，他身怀诸剑，连胜强敌，更是独闯北兵马司胡同，不知惊煞了多少看客。

数年后，他于圣女峰上习得合剑术，于离山再悟剑道真义，在白帝城里以一己之力布下南溪斋剑阵，败魔君于前，救白帝于后，剑道修为终于大成，成为了举世公认的剑道大师。

哪怕他现在还很年轻，按常理来说与大师这种词很难发生联系。

他最强的手段便是风雨诸剑。

商行舟早有准备，对战开始便以隐藏多年的后手直接夺了他的所有剑，在周园里打的他毫无还手之力。

直到此时，陈长生的手里出现了一把剑。

哪怕是剑道大师，也不可能随便拿一把剑便能大杀四方。

这把剑明显不一般，至少与他能够心意相通。

商行舟的视线下移，落在那把剑上。

那把剑不知承受了多少年风雨，又藏在那棵树里多少年，本来没有任何气息，就像一根普通的铁棍。

如果不是那棵树被陈长生撞断，只怕依然没有谁能察觉它的存在。

今天陈长生把它从树洞里抽了出来。

剑身表面的那些灰尘与污迹尽数不见，明亮如洗，锋芒毕露，剑意森然。

就像一颗蒙尘多年的明珠，又像是多年不鸣的凤凰，终于大放光毫，一鸣惊人。

商行舟微微挑眉。

这把剑的年代非常久远，最大的可能是出自剑池。

然而谁都知道，陈长生从周园里带出来的那些前代名剑，都在藏锋剑鞘里。

那把剑鞘，这时候在他的袖子里。

那么这把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说陈长生事先就已经算到他能控制藏锋，所以将计就计，提前做好准备，把剑藏在这棵大树里，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看陈长生的反应，他应该事先也不知道那棵树里有把剑。

从剑锷上残着的青苔看，这把剑在树里至少藏了几年时间。

不要说陈长生，就算是黑袍与王之策联手，再由徐有容在旁用命星盘推演百次，也不可能提前数年便能猜到今天的情形。

而且如果陈长生事先便算到了他的手段，有的是更好的方法应对，何至于被逼到这等境地。

难道这剑并不是出自周园剑池，而是以前国教学院的某位教习或者学生藏在树里的？

商行舟想着藏剑的人可能是当年自己的追随者，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那剑在树洞里藏了多年都没有被发现，今天却被陈长生伸手便拿了出来……在陈长生最需要剑的时候。

这是巧合？还是所谓机缘？或者说这是命运的暗示？

……

……

国教学院的湖畔以及墙那边的百草园都很安静。

徐有容放下了手里的桐弓。

余人站在石桌旁，扶着拐杖。

王之策收回了手指。

他们看着树林深处的画面，沉默不语，神情各异。

这一切发生的很短暂，但他们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在周园里，陈长生不知因何原因，失去了所有的剑，所以只能被动挨打，很是危险。

在最危险的那一刻，陈长生从断树里抽出了一把剑，改变了整个战局。

只是……那棵树里为何会有一把剑？

唐三十六能动了，但没有动。

因为陈长生已经摆脱了危险的处境，也因为他这时候的心情有些怪怪的。

他总觉得这件事情与自己似乎有什么关系，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原因。

……

……

百花巷里，也听到那阵密集的剑鸣。

因为唐三十六闯进国教学院而引发的争吵就此平息，对峙与可能里的冲突也就此消失。

人们震惊而紧张地望了过去。

王破睁开眼睛望向国教学院，有些意外，很是欣慰。

相王却闭上了眼睛，在很短的时间里，仿佛老了几岁。

……

……

商行舟看着陈长生问道：“你知道这里有剑？”

陈长生说道：“不知道。”

看着手里的那把剑，他很自然地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甚至可以说亲近。

仿佛同窗，曾经同袍，至少同道。

于是他知道了这把剑的来历。

这把剑也曾经是剑池里的一员，曾经与他并肩战斗。

彼时万剑如龙，它是一片龙鳞。

只是已经多年不见。

原来你在这里。

而且你为何会在这里？

湖畔忽然传来了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

那笑声显得格外快活，有种通透至极的痛快感，更重要的是有一种令人厌憎的得意感。

“是我！最终还得是我呀！”

唐三十六连声说道，脸上的神情嚣张到了极点。

王之策怔住了，心想这年轻人患了什么失心疯？

唐三十六对着整个世界大声喊了起来。

“这剑是我当年藏在这里的！”

陈长生怔了怔，终于想起来了那件往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

……

第1110章 大日如来谁可安？

那段往事发生在几年前。

相传周园里有座剑池，剑池里有无数把前代名剑。

传说是真的，陈长生在周园里发现了剑池，然后把那数不清的名剑都带回了这个世界。

像斋剑这种有传承的名剑，被他用离宫的名义送回了各自的宗派山门，但还剩下了很多剑。

于是在某个非常普通的夜晚，国教学院进行了一次分赃大会。

轩辕破得到了山海剑，折袖要了魔帅旗剑，落落得到了更好的礼物，后来苏墨虞要了一把名为虞美人的花剑，甚至就连莫雨都从陈长生这里要了把越女剑。

唐三十六没有换剑，因为他的汶水剑也是一代名剑，同时更是唐家的象征。

没有人知道，其实他也向陈长生要了剑。只不过他没有把那剑带在身边，而是插进了偏僻幽静树林深处一棵古槐的树洞里，然后极其仔细地用落叶与腐泥做了伪装。

陈长生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

唐三十六说这是养剑。

数十年后甚至数百年后一个出身贫寒的矮个子学生在某个被同窗欺负的平凡无奇的清晨于走廊拐角处忽听着东南俚曲忍不住痛哭一场冲进小树林不停砸树以肉体痛苦换精神慰藉之时忽然发现古树的树洞里忽然掉出来一把前代剑客用过的前代名剑上面还附着一缕剑意顿时被刺激的幽府洞开气窍全燃……

以上就是当时唐三十六的描述。

他以为自己做的这件事情会成为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之后国教学院的传说。

他没有想到，只是数年之后，这把剑便会重见天日，而且重新回到了陈长生的手里。

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这把剑的存在。

但现在看起来，就是这把剑，在最危险的时刻，挽救了陈长生的生命。

这也将决定国教新旧之争与朝堂之争的结果，决定数年后大陆的走向。

换句话说，整个历史都将随之改变。

这都要亏他当年在这里藏了一把剑。

他还记不记得并不重要，这剑终究是他藏在这里的。

什么叫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什么叫草蛇灰线，伏延千里？

落子便有深意，哪有什么闲棋！

唐三十六越想越得意，越想越快活，笑声越来越大，神情越来越嚣张。

陈长生想明白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吃惊之余，也不禁很是感慨。

这种命中自有安排的感觉，就像是再次拾起遗落的时光。

但王之策等人不知道那段时光，也不知道那个故事，所以他们不理解唐三十六因何发笑。

对商行舟来说，陈长生的笑容比那把剑还要可恶的多。

“就凭一把锈剑，就想改变一切？”

他看着陈长生神情漠然说道。

他的眼睛颜色很淡，就像是刚刚凝结的冰。

在他眼眸的最深处，有一粒火星正在燃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树林里生起一场大风。

火借风势，极其迅猛地燃烧起来，瞬间从眼眸的最底处来到表面。

他淡淡的眼睛，忽然间变成了岩浆一般的颜色，看着极其恐怖，炽热至极。

大风飘摇直上，把国教学院上空的云层尽数掀飞，隐隐可以看到一个黑点随之而隐。

云层尽散，露出了太阳的真容。

一道气息从天空里落下，更准确地说是随着阳光落在了商行舟的身上。

这道气息并不凝纯，而是有些驳杂，却不影响其强大，只是更增几分暴烈的意味。

随着这道气息的到来，树林地面上的那些积雪瞬间融化。

国教学院里的气温仿佛升高了很多。

商行舟还站在原先的地方，却仿佛来到了天空里。

他的身影显得无比高大，给人一种充塞天地的感觉。

在远处的徐有容等人眼里，他变成了一座世间最险峻的大山。

在近处的陈长生眼里，更像是自己曾经在白帝城里看到的遮蔽半片天空的白虎。

当时他看到的是白帝的神魂，这时候看到的则是商行舟本人。

积水骤干，水雾瞬净，枯黄霜草间的落叶开始卷起边缘。

那道暴烈而炽热的气息来自太阳，也来自商行舟的身体，在内外之隔处相遇。

轰的一声，商行舟的道衣开始燃烧，两只衣袖变成无数片蝴蝶飞离，露出赤裸的双臂。

道袖尽数燃烧成灰，上面被陈长生用剑留下的口子自然也不见了。

商行舟用双手握住了剑，手臂上肌肉突起，如被风绷紧的帆，又如铁铸的像，看上去有一种非真实的感觉，却又像是最真实的存在，拥有着最鲜活的生命力量。

在很短的时间里，他似乎年轻了数百岁。

他向陈长生走了过去，绝不像一个老人。

……

……

当云层散开，阳光洒落，国教学院变亮三分的时候，徐有容就想到了某种可能。

她神情微变，但没有过去，因为陈长生的手里有剑，也因为王之策在。

很明显，王之策早就已经知道了那个秘密，所以没有丝毫动容。

也许对当年的那些老人们来说，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

余人扶着拐站在桌旁，视线穿过黑发穿过断墙落在树林深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唐三十六早就没有笑了，震惊的无法言语，心想这怎么可能？

……

……

“焚日诀？”

“焚日诀！”

“是谁在用焚日诀！怎么如此霸道正宗！是谁！”

国教学院里的气息变化，已经传到了百花巷里，引发了一连串震惊的呼喊。

那十余位陈家王爷更是无比吃惊，直到他们想起来陈长生也姓陈，才安静了些。

他们从来没有把陈长生当做亲人，但陈长生毕竟是皇族血脉，在他们想来，陈长生能够学成焚日诀也不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因为他们不知道，陈长生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命轮便已经毁了。

中山王知道这个秘辛，所以他的脸色有些阴沉，不知是因为什么。

相王睁开眼睛，眼眸最深处的火星一闪即逝，没有燃烧，迅速归于寂灭。

他知道不是陈长生，那就只能是商行舟。

问题在于，商行舟不是皇族，怎么能够练成焚日诀？

商行舟与太宗皇帝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忽然，相王的眼里闪过一抹厉色，喝道：“你想做什么？”

国教学院门前响起无数道金属摩擦的声音，圣光弩紧弦的声音。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紧张。

因为就在云层散开，阳光落下的那一刻，王破做了一个动作。

——挑眉。

第1111章 敢问剑在何方？

王破拥有一对非常有特点的眉毛。

准确来说，特点在于眉眼之间的相对位置。

他的眉与眼之间的距离有些近，眉尾又有些耷拉，所以看着便有些寒酸。

然而当他挑眉的时候，便会与眼分开。

那是天地初分。

同时，他的眉尾会像一道铁枪般挑起，直向天穹，壮阔无双。

总之，当他挑眉的时候，便再与寒酸一词无关。

而且，往往他挑眉的时候，双肩也会随之而起。

和双眉相比，王破的双肩更有名气，因为耷拉的时间更多，更容易被人看到。

当他动肩时，往往便是要出刀。

就像此时此刻，百花巷里忽然出现一道凛冽至极的刀意，直冲天穹而去。

数百道圣光弩与所有的朝廷强者手里的兵器，都对准了王破。

相王神情凝重，双手早已离开了腰带上堆出来的肥肉。

王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国教学院里。

他与相王一样，知道这时候施展出焚日诀的人不是陈长生。

那就只能是商行舟。

商行舟与太宗皇帝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难道他也是陈氏皇族的一员？

王破没有去想这些问题。

而是在想父辈们艰难保留下来的那些记述。

在那些记述里，除了最醒目的、血淋淋的“家破人亡”四个大字，还有很多凄风苦雨里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都有一个气质阴沉的年轻人。按照王家先祖的判断，那个年轻人才是抄家的主使者，应该是皇族，但无论当时还是事后，都查不到那个年轻人的身份。

总之，那个年轻人为王家带去了很多凄风苦雨。

王破没有见过太宗皇帝，但太宗皇帝依然是他的敌人，因为这是家仇。

当年的那个年轻人当然也是他的敌人。

他本以为那个人早就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今天却发现那个人极有可能还活着。

国教学院外的气氛异常紧张。

王破看着院门，沉默不语。

最终，他的双肩重新耷拉了起来。

同时，他的眉也垂落下来。

百花巷里仿佛同时响起了数千道叹气声。

不是遗憾，而是庆幸。

……

……

焚日诀是一种特别强大而且非常特殊的修行法门。

世间万千道法，根基都在星辉化作的真元之上。

唯有焚日诀，采集的不是星辉，而是日火。

日火不及星辉澄静柔和，但在威力上则是要远远胜之。

但也正是因为过于暴烈炽热，所以修行者根本无法采集，再将其转化为真元。

天书碑降世，人族开始修道，无数万年来，也只有陈氏一族因为特殊的命轮构造才能修行这种法门。

无论道典还是史书，都把这看作是天道对陈氏一族的眷顾。所以无论乱世还是太平年间，陈氏一族在天凉郡乃至整个大陆，都拥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仿佛先天便蒙着一道神圣的光辉。

千年来，陈氏一族涌现出无数强者，比如那位少年英雄陈玄霸，又比如太宗皇帝。

当然，还有传闻中也曾经英明神武的楚王殿下。

直至今天，陈氏皇族的高手依然层出不穷，此时百花巷里那十几位王爷都是强者，相王更是已经晋入神圣领域，加上散布天下诸州郡的宗室子弟，这真是一道极其强大的力量。

只不过这些年来，前有天海圣后，后有商行舟，这道力量始终没有真正的发挥出来。

可是商行舟为什么能练焚日诀？难道他是皇族？他与太宗皇帝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在陈长生的心里闪过，但很快便消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在周园里他便有过猜测，这时候只不过是得到了证实。

而且商行舟再一次走到了他的身前。

他双手握着剑向着陈长生的头顶斩下。

这一剑非常简单，没有任何招式，也没有任何玄意，只是笔直地砍了下去。

阳光照耀在他束的极紧的黑发上，反着光。

阳光照耀在他赤裸的双臂上，反着光。

阳光照耀在他握着的道剑上，反着光。

他就像是一尊神。

他手里的剑，可是斩断世间一切。

首先便是天空。

湛蓝的天空上出现一道似真似假的线条。

森然无匹的剑意伴着刺眼的光线，向陈长生的头顶落下。

陈长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

他有些紧张，也是因为剑光太过刺眼，所以他眯了眯眼睛。

人类细微的动作之间，往往都有联系。

眯眼的时候，他的手也下意识里紧了紧。

然后，他的掌心握紧了剑柄。

剑柄有些微硬，在树洞里藏了几年，表面有些粘滑，不知道是青苔还是腐泥。

这种感觉不陌生，因为他握过无数剑，但也谈不上熟悉，他确认自己没有握过这把剑。

剑池里的剑太多，他不可能熟悉每一把，他也不知道这一把剑的名字以及来历。

但他知道自己握住的事物是直的，是硬的，是锋利的。

这就是剑。

那就好。

……

……

剑与剑相遇。

就像是自严寒雪原南下的冷空气遇着了西海卷来的热浪。

惊雷乍响。

湖水震荡成浪，激为倒瀑，落为暴雨，以不同的角度冲洗着天地间的一切。

数十棵粗壮的古树在喀喇声里缓缓倒下。

飞舞的木屑与树枝间，隐隐可以看到下陷的地面。

百草园的墙上出现无数道或深或浅的裂痕。

不远处，皇宫自动生出阵法，清光落下，让一切都蒙上了道神秘的外衣。

在王之策眼里这很像吴道子最近的画，用笔极简，甚至刻意取陋，用色却是极为大胆。

比如那些像血与锈似的红色。

烟尘敛落。

陈长生半跪在湖畔，唇角淌着血。

更可怕的是，他的手里已经没有剑。

那把剑落在了极远处的草地上，斜斜地插着，看着就像是残旗，又像是碑。

那把剑还在不停地震动，发出轻微的嗡鸣，不是哀鸣，只是有些歉意。

商行舟出现在陈长生的身前。

他也很难破掉苏离传给陈长生的那记守剑。

但他有焚日诀。

他依然把境界压制在神圣领域之下，但凭借焚日诀拥有了难以想象、源源不绝的力量。

再厉害的剑法，也不可能承受这样的力量碾压，而且是长时间的。

这个过程里，商行舟的真元损耗与代价要比陈长生更大。

但陈长生没有剑了。

商行舟神情漠然看着他，举起了手里的剑。

他不相信自己这个徒儿还会有这么好的运气，随便从一棵断树里就能摸出一把剑来。

奇怪的是，陈长生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慌乱的神情，眼神也还是那样的平静，就像湖水一样。

然后，他把手伸进了湖水里，从里面取出了一把剑。

第1112章 到处都是

在湖水里可以摸鱼，因为里面有鱼，但湖水里没有剑。

而且陈长生没有摸，是直接取之。

这是一个更加简洁有力的动作，表明事先他便知道剑在何处。

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湖水里取出了一把剑。

然后向着商行舟刺了过去。

水花顺着剑身洒将过去，剑光随之而起，从里向外照耀的无比通透。

湖岸变得明亮起来，那些水花就像是银树，也像是星辰。

十余道星光亮起，依遁着夜空里的星线，身影骤虚。

商行舟踏星而退，瞬间到了十余丈外。

嗤的一声轻响。

他的衣领间出现一道裂口。

一道鲜血从里面渗出来，仿佛在青色的道衣上画了瓣墨梅。

“师父，认输吧。”

陈长生对商行舟说道。

湖水从他手里的剑尖滴落，落在岩石上，发出嘀答的声音，像是在催促。

商行舟没有回答，平静前行，再次来到他的身前。

他双手握剑，举至头顶。

赤裸的双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像是真正的雕像，完美地展现着力量。

依然没有任何剑招，也没有任何玄意，只是最简单的斩落。

擦的一声，空气与剑身剧烈地摩擦，生出一道夺目的焰火。

炽热的、暴烈的气息从商行舟的身躯与太阳里散发出来。

青色道衣上的血迹瞬间蒸发成青烟。

陈长生剑上的水渍也变成了烟，消失无踪。

清丽的剑光再起，却不是刺向商行舟。

陈长生知道，商行舟不会回应自己的剑，所以他的剑再快，也都没了意义。

他只能回剑。

当！

两剑再次相遇。

雷鸣从湖畔越过院墙响彻京都。

暴雨再作，墙倾树摧，狂风呼啸，岸塌石乱，湖水四处漫灌。

草地上出现了十余处或大或小的池塘。

商行舟与陈长生消失了。

他们来到了草地后的藏书楼前。

登上藏书楼的石阶上满是蛛网，微微下陷。

陈长生躺在里面，双手撑地，准备站起。

他从湖水里取的剑，再次飞走了。

他的笨剑没有破，但也没能接下商行舟的霸道之剑。

残风拂着青色的道衣，发出哗哗的声响，上面多出了数道裂口。

商行舟向着藏书楼走去。

陈长生没有转头，右手落在断阶处，然后向外抽出。

伴着金属与碎石的摩擦声，一把剑出现在他的手里。

他的动作显得特别自然，仿佛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练习了无数遍。

再如何不可思议的画面，出现的次数多了，也就很难让人感到惊讶。

商行舟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长生站起身来，看着他认真说道：“师父，认输吧。”

商行舟还是没有说话，沉默走上前，双手握住道剑挥落。

阳光照耀着剑身与赤裸的双臂。

剑身上的花纹与肌肉的条理是那样的清晰。

生命的气息与死亡的味道同样强烈，如烈酒般令人沉醉或者恐惧。

轰的一声巨响，烟尘大作。

藏书楼前出现一道极深的沟壑。

乌黑而明亮的地板不停翘起，然后崩裂。

垮塌的书架间，到处是飞舞的旧书。

他曾经在这里夜夜观星。

落落也在这里陪过他很多个夜晚。

但他的师父在这里的时间要比他更多。

窗子破碎。

陈长生落在了前院的喷泉里，浑身湿透。

圣狮像的嘴里伸着獠牙，也喷着水。

手指粗细的水柱落在他的头顶，画面显得有些滑稽。

这里距离院门已经很近，可以听到百花巷里那些紧张的呼吸声以及惊呼声。

百花巷里的人们听到了他落在喷泉里的声音。

王破、相王、中山王以及凌海之王这样的强者，甚至只用耳朵便能大概“看”到国教学院里的画面。

喷泉微暗。

一道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天空。

商行舟没有给陈长生任何喘息的机会，再次出现。

数十丈外，王之策与唐三十六也出现在草地上。

余人应该还在百草园里。

徐有容出现在另一边的树林边，洁白的羽翼微微摇动。

小黑龙这时候又在哪里？

“我很好奇。”

王之策看着陈长生从喷泉里站了起来，说道：“难道这里还有剑？那会藏在哪里？”

圣狮像很雄伟，喷泉很大，但是水池很浅。

国教学院的教习与学生时时经过，很难不发现里面的剑。

唐三十六没有说话，陈长生用行动做出了回答。

他踮脚把手伸进石狮的嘴里，水花激射，从里面掏出了一把剑。

看着这画面，徐有容联想到了些什么，觉得有些恶心，掩住了嘴。

王之策感慨说道：“这样也可以？”

唐三十六挑眉说道：“为什么不可以？”

王之策叹道：“我本以为就那一把剑。”

唐三十六说道：“错，我在这里藏了很多剑。”

王之策问道：“到底有多少剑？”

“到处都是。”

唐三十六张开双臂，闭着眼睛，非常陶醉。

“只要在国教学院里，他就不会输。”

……

……

喷泉骤断，石狮的尾巴断落，断口非常平滑。

商行舟与陈长生的剑再次相遇。

雷声再次响起。

只不过这一次持续了很长时间，再也没有停止。

国教学院里到处都是剑鸣，间或有恐怖的轰鸣声响起。

看不到师徒二人的身影。

不时有剑从树林里飞出，从藏书楼里飞出，斜斜插在草地上与断墙边，微微震动。

这段时间里，不知道陈长生又找到了多少剑，然后又被商行舟击飞。

忽然，剑鸣停止了。

国教学院变得异常安静。

最安静的地方是西面一处建筑。

从建筑式样来看，应该是宣道的经堂，但不知因何缘故，墙体漆成了朱红色，格外显眼。

在建筑的外围种着两排枫树，可能是因为阵法的缘故，无论什么季节，都瑟瑟地红着。

青色道衣上到处都是口子，密密麻麻的，还残着剑意。

鲜血从里面不停地渗出，看着很是煞人。

商行舟受了很多伤。

陈长生的伤更重，脸色苍白，浑身是血，垂在身边的双手微微颤抖。

“你还有剑吗？”

商行舟问道。

陈长生从身边的花盆里取出一把短剑，说道：“这是最后一把。”

……

……

第1113章 枫林阁

天书陵之前，他们已经数年未见，之后则是形同陌路，甚至可以说是反目成仇，但毕竟是师徒，有西宁镇旧庙里共同生活了十几年，彼此了解到了极点，只凭一些最细微的动作、哪怕是眼神的变化，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便是所谓感觉。

商行舟感觉到了陈长生从花盆里抽出那把剑时的心情，才会问出那句话。

但得到陈长生的确认后，他没有轻松起来，更没有得意，而是又问了一句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陈长生是国教学院的院长，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但他确实不知道这片红色的建筑是什么——国教学院太大，这些年他学习生活的地方局限在靠近皇城的树林和藏书楼附近，还没有国教学院的十分之一大小。

商行舟说道：“这里是枫林阁，那两排枫树是我当年从教枢处移过来的。”

陈长生心想难怪看着有些眼熟。

“梅里砂是我的朋友。”

商行舟看着他的脸，情绪有些复杂说道：“他一直很欣赏你，我不是很理解，现在慢慢能理解一些了。”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感到骄傲欣慰还是应该让心底的那抹酸涩自由地浸润开来，只能沉默着。

已经到了现在这种时刻，还来说这样的话有什么意义呢？或者正是因为商行舟确认陈长生的剑已经快要用完，想到他会失败甚至死亡，所以才会有所感慨？可是这座枫林阁的来历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商行舟转身望向楼外说道：“那年最后的战斗就发生在这里。”

那年便是二十多年前，国教学院血案发生的那一夜。

枫林阁红的如此醒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夜被染了太多血的缘故。

“那夜这里死了很多人，很多年轻人，他们像你一样优秀，甚至可能比你更优秀。”

商行舟收回视线，望向陈长生说道：“我这一生看过太多生死，真的已经不在乎了，所以你不要指望我会心软。”

这句话的意思非常清楚。

如果陈长生还不认输，他绝不惮于把陈长生亲自斩于剑下。

陈长生没有认输，连话都没有说，依然保持着沉默。

他抬起右手，短剑横在眼前，泥屑渐落，寒光渐盛。

商行舟明白了他的选择，向他走了过去。

一道非常清楚的脚印在地板上出现。

每个脚印都在放光，然后燃烧起来。

云层散去后的碧空里，太阳无比明亮，照着国教学院。

枫林阁闪耀着刺眼的光，仿佛真的燃烧了起来，外面那些枫树随风摇晃，就像是喷吐的火舌。

这是无数年稠血燃烧而成的火，散发着淡淡的焦味，自有一种壮烈凛然的感觉。

血火把商行舟的身影映照的异常高大，仿佛神魔。

这就是他的一生，也是王之策、唐老太爷等人的一生。

他们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放弃自己的理念与坚持。

一声清啸。

枫林阁里狂风大作。

枫树摇晃更剧，仿佛火舌喷吐，直欲燎至天穹。

商行舟双手握剑斩落，带出一道血火。

血火是明艳的，他的身影却是阴冷的，二者相衬，显得分外鲜明。

轰的一声巨响，血火溅射成无数道火花，在枫林阁里到处飞舞，点燃了地板与廊柱。

短剑破窗飞走，陈长生连退十余步，喷出一口鲜血。

商行舟提剑，再次向他走了过去。

陈长生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慌乱的神色。

他对商行舟说道：“认输吧，师父。”

从最开始的时候，他便开始说这句话。

在湖水里、在藏书楼前，在很多地方，他拾起一把剑，便会讲一句。

然后，那些剑纷纷被商行舟斩落。

现在，他的最后一把剑也不见了，还在说这样的话。

商行舟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嘲弄的神情，也没有不解。

看起来，他知道陈长生的自信来自何处。

陈长生抬起右手。

那里除了空气还有火光，什么都没有。

难道他还能从空中变出一把剑来？

不远处忽然响起空气被切割的声音。

嗤，一道寒光穿过破窗，然后消失。

那把短剑回到了陈长生的手里。

紧接着，无数道破空声在国教学院的各处不停响起。

那声音非常尖锐，自然有一种锋利的感觉。

破空声越来越密集，仿佛像暴雨，但更像是如暴雨般的落箭。

无数道剑光，从梅底、树里、水中亮起。

老梅被整齐的切断，看上去就像是燃烧了三天三夜的香炉。

断掉的古树上出现了十个孔洞，真像是天神用的洞箫。

湖水里泛起无数涟漪，仿佛数百条肥鲤鱼正从腐臭的泥底挣扎着向上游动。

那些被唐三十六藏在国教学院里的剑。

那些被陈长生依次找到的剑。

那些被商行舟击落的剑。

破空而起。

向枫林阁飞去。

数十道剑来到了陈长生的身边。

商行舟看着他说道：“不够。”

陈长生手指轻叩短剑。

一声清脆的剑鸣向四周散去，带着数十道清冷而凝纯至极的剑意。

啪的一声轻响，商行舟的道髻断了。

那根看似寻常的乌木髻，在这时候断开，绝非寻常。

无数道寒光从里面奔涌而出，仿佛大江大河，更有一种雀跃的感觉。

狂风大作，摇晃的枫树被切碎，狂舞成红色的碎屑，向四周飞去。

楼阁飞檐被斩出无数道笔直的线条，红色的墙与柱上被切出无数道斑驳。

即将是被太阳点燃的火焰，也需要附着在客观的事物上。

皮之不存，高楼将倾，血火如何能持？

向天空燎去的焰舌渐渐消失了，颜色也渐渐谈了，直至最后消失为虚无。

天光洒落在残破的枫林阁上。

数千道剑静静地悬浮在陈长生的四周。

清冷而恐怖的剑意充塞天地之间。

这些剑意之间隐隐有阵意相联，流动回转，生生不息，给人一种无法击破的感觉。

陈长生看着商行舟，问道：“现在够了吗？”

……

……

第1114章 商行舟输了

枫林阁已然半塌，到处都是断墙残窗。

天光落下，被渐渐飘回的薄云与高大的红枫一隔，变得有些黯淡。

黯淡的光线，被千余道剑不停地折射，没有变得明亮起来，更像是水光。

陈长生松手，那把在花盆里藏了多年的短剑飞走，汇入天空里的剑雨之中。

他伸手从空中摘下一把剑，就像是在金秋的果树上摘下一颗果子。

那把剑也很短，但非常明亮，显得无比锋利，正是无垢。

木髻断成了两截，不知落在了何处。

藏锋剑鞘落在商行舟的脚下。

这道名为藏锋的剑鞘，是当年离宫的重宝，陈长生离开西宁镇后便一直带在身边。

最初这可能只是商行舟的一记闲笔，在今天终于成为了不可思议的隐藏手段。

开战之初，他便把藏锋剑鞘从陈长生的手里夺了过来。

藏锋剑鞘隔绝了陈长生的神识，让他无法再召回那些剑。

他陷入了绝境，甚至可以说是死地。

但后来他在国教学院里陆续找到了很多剑，那些剑都有剑意。

剑鞘能够隔绝他的神识，但不知为何，并不能完全隔绝剑意。

剑意就是剑的意思。

那些剑的意思是召唤，是并肩，是解衣，是同袍。

至此，剑鞘再无法阻止所有剑的离开，虽然它名为藏锋。

因为那些剑意锋芒毕露。

……

……

相王眼眶有些微微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国教学院里飘出来的木屑惹的祸。

也有可能是因为隔着厚厚的院墙，他看到了那些锋芒毕露的剑意。

他抬起衣袖擦了擦眼睛，忽然转身向百花巷外走去，惹来好一番惊动。

王破看他一眼，没有跟上去。

没有用多长时间，相王的身影出现在奈何桥。

冬天已经过去，万物复苏，春意将至，洛水已经融化，带着些冰渣缓缓地流淌。

两行清泪从相王的脸颊上淌落。

他的脸很圆很大，所以这画面看着有些滑稽，并不悲伤。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脸同样很圆很大，看着也有些滑稽，或者说生的极为喜庆。

老人叫曹云平，是天机老人的外甥，也是曾经的八方风雨。百余年前，他败在苏离剑下，悲愤之余，他不顾天机老人与天海圣后的劝阻，废掉一身功法从头修起，结果走火入魔，大脑出了问题。

这些年曹云平很少在人前出现。

只有很少人知道，陈长生在去往白帝城的路途上，曾经遇见过他。

他本来是受某位当权者的邀请去为难陈长生的，结果却被陈长生说服，以人族大局为重。

后来，他在西海之上杀死了牧酒诗。

是的，这位神圣领域的强者修为已然修复，甚至更胜当年。

至于智识，谁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像孩子那样天真，还是学会了扮演天真。

只是为何今天他会出现在京都，又会在洛水畔与相王相见？

难道说当初请他去为难陈长生的人就是相王？

“你为什么要哭呢？”

曹云平看着相王，非常认真地问道：“因为没有人肯给你糖吃吗？”

不待相王回答，他用很快的语速补充说道：“徐有容只给了我一袋子糖，我可不能分给你。”

很简单的两句话，看似幼稚可爱或者说可怜，但已经透露了足够多的信息。

如果说是谈判的条件，这也可以说是很明确了。

相王用手巾擦掉眼角的泪水，感慨说道：“我伤心是因为道尊大人要输了，今后的日子会很难过啊。”

听着这话，曹云平怔了怔，然后咧嘴笑了起来，天真无邪说道：“你这个骗子，这怎么可能。”

是的，商行舟没有任何道理输给陈长生，双方之间的境界差距太大。

然而，这场师徒间的对战，从一开始便有前提条件，那就是商行舟要把自己的境界压制在神圣领域之下。

一个人拥有一座南溪斋剑阵，现在的陈长生，可以算得上是神圣领域之下的最强者，就算魔君与秋山君也不是他的对手。就算回望数万年的修道历史，或者也很难找到有谁在突破神圣领域之前能像他这般强大。

相王隔着院墙看了一眼，便开始流泪，因为他看到了那些剑意，也是真的有些失望。

商行舟看来是不得不输了。

……

……

枫林阁很安静。

国教学院很安静。

风拂过湖面与枫林，穿行在破毁的枫林阁里，被天空里的那些剑切碎，然后重新合拢，发出很复杂的声音。

有些声音像是呜咽，有些声音像是怨啸。

“我不会输给你。”

商行舟对陈长生说道：“你是我教出来的。”

这便是他的道理，或者说理由。

我不会输给你，这句话其实就是我不能输给你。

商行舟向前踏出一步，说了一个字。

这个字听上去很简单，只是一个单音节。

但当这个字被听到后，才露出真实的面容，显现出无比繁复的音调起伏。

在极短的片段里，仿佛蕴茂着无穷无尽的信息。

这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来自远古的文明残留，是难以形容的瑰丽如星海的智慧世界。

青色道衣随风而舞，龙吟随之而起，响彻国教学院。

商行舟的眼瞳变得一片苍白，如鬼如神。

一道难以想象的沧桑气息，向着陈长生以及天空里的剑雨卷了过去。

陈长生盯着商行舟的眼睛，忽然也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也是一个单音节，却同样怪复复杂，根本无法理解，幽远到了极点。

被云重新覆盖的天空高处，隐隐传来一声龙吟，充满了惊喜与欣慰。

无数道剑，随着陈长生的心意而落。

剑意森然，剑鸣处处，连绵不绝，天空里出现无数道笔直而深刻的剑痕。

啪的一声轻响。

风停了。

天地间重新变得安静无比。

剑雨将落未落，悬停在天空里。

商行舟站在陈长生的身前，浑身是血。

他的右手扼着陈长生的咽喉。

只要微微用力，陈长生便死了。

就在这时，王之策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输了。”

……

……

第1115章 谁赢了？

碎石被风吹着，在地面上滚动，发出辘辘的声音，与天空里被剑切割的风声混在一处，显得更加凄切。

枫林阁里很安静，唐三十六与徐有容看着商行舟与陈长生，没有说话。

只有王之策的声音在风里飘着。

这场将会改变历史走向的战斗终于得出了结果。

只是刚才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现在商行舟扼着陈长生的咽喉，掌握着与生死相关的大局，王之策却说他输了？

商行舟看着陈长生，忽然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

……

百草园里，余人站在石桌边，看着那堵院墙，没有说话。

云层之上，吱吱看着地面上的那片园子，也没有说话。

世界很大，人很多，但只有他们明白商行舟的意思。

在最后决战开始之前，商行舟说了一个简单却又无比复杂、极其难懂的字。

那个字里有着非常丰富的信息。

那是龙语。

那个字的内容，则是一门无比古老的道法。

这门道法被记录在一卷道典上。

很多年前，在西宁镇旧庙的溪边，陈长生与余人也曾经看过那卷道经。

那卷道典的文字很陌生，他们不认识。

他们去问自己的师父。

师父对他们说这是三千道藏的最后一卷，一千六百零一字，其间隐着天终义，从来无人能够完全参悟其中意思。

直到今天，陈长生才确认师父当然说的话并不是真的，或者说有所保留。

商行舟很明显学过这卷道典，并且学会了很多。

那门无比古老、带着沧桑意味的道法，让他发挥出了超越境界的能力，成功地破掉了南溪斋剑阵，来到了陈长生的身前。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他将会取得这场师徒之战的胜利。

然而就在那一刻，陈长生也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同样复杂、难懂，蕴藏着仿佛无穷无尽的信息。

也是龙语。

也是一门极其古老的道法。

两声龙吟相和。

两道气息辉映。

两门道法相抵。

满天剑雨落下。

如果商行舟依然压制境界，那么他一定会输，甚至可能会死。

于是在最后的那一刻，他解除了对境界的压制，动用了神圣领域之上的力量。

千道剑割破他的道衣，也放出了万丈光芒。

雨露遇着阳光，美丽也要化作青烟，即便是雪原，也要融化。

陈长生的天赋、才华、道法，在更高层次的力量之前直接被碾压。

商行舟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但他没有扼住命运的咽喉。

他用了神圣领域的力量。

所以是他输了。

这场对战真正的转折点在陈长生说出那个字。

商行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刚到京都的那一年。”

陈长生转头望向院墙那边，脸上露出追忆的神情。

那边是百草园，更远处是皇城。

“有天夜里，莫雨把我骗进桐宫，我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是师叔的意思。”

那一夜是青藤宴，陈长生这个名字第一次传遍大陆，只有很少人知道，在开宴之前，他被莫雨囚进了桐宫，然后遇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玄霜巨龙，险些被杀死然后吃掉，最后却收获了很多很多。

那是陈长生来到京都后遇到的第一次真正的生死考验。在以后的岁月里，他经常会想起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比如自己对着小黑龙慷慨激昂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羞涩，偶尔也会不解，为何当初教宗要安排莫雨做这件事情？

除了让小黑龙成为下一代教宗的守护者，是不是还有什么深意？

陈长生想不明白，不再去想。

花在溪水上面飘着。

他就在溪边走着。

并非基于他的本意，他开始学习龙语。

这个过程并不顺利，与他在京都各处街巷买的美食比起来，甚至可以说艰难。

但随着时间流逝，偶尔他回忆起在西宁镇旧庙背过的那卷道典时，却忽然发现自己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在雪岭里的三年里，每个夜晚，他继续向小黑龙学习龙语，然后回忆那卷道典。

真的很难，无论龙语还是那卷道典。

最终，他学会的还是不多，无论龙语还是那卷道典。

但已经足够他能够在商行舟没有任何准备的前提下，接下那记道法。

也就是在刚才他说出的那个字的同时，陈长生才终于明白了教宗当年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安排。

教宗想让他得到小黑龙的帮助，还想他学会龙语。

教宗希望他能参悟三千道藏的最后一卷，也是在提醒他商行舟应该从这卷道典里领悟了某些古老的道法。

为什么要提醒？这同样也是提醒。

很明显，在很久以前，教宗就已经预想到，他们师徒会因为理念的分歧而反目。

想明白了这一切，陈长生对商行舟说了这样一番话。

“您说的没有错，我确实是您养大的，但是，我不是您带大的，因为您没有带过我，没有管过我，也没有教过我什么。我是师兄带大的，他教了很多东西，苏离前辈，也教了我很多东西，还有师叔，他们教给我的都要远远比你更多。”

商行舟看着陈长生，没有说话。

他输了。

他输给了面前这个自己最不喜欢的徒弟，也是输给了墙那边另外那个自己最喜欢的徒弟。

他输给了自己曾经最瞧不起的师弟。

这时候他应该做些什么？

放手，然后离开，像条丧家的老狗那样，还是……

商行舟闭上了眼睛。

这很突然。

无论是王之策，还是唐三十六与徐有容，都有些吃惊。

只有陈长生神情依然平静，似乎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

商行舟闭着眼，但没有松手。

他的手落在陈长生的咽喉上，非常稳定。

就像是一棵强韧的松树，又像是坚硬的铁铐。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他宁静的眼瞳深处，仿佛渐有血色晕开，与黑瞳相遇，变成了褐色。

那是老松裂口里淌出的油。

那是铁铐表面的锈。

他看着陈长生，眼神平静而坚毅。

杀意，毫无遮掩。

……

……

“愿赌服输。”

王之策喝道。

……

……

拐杖搁在石桌上。

余人已经不在。

……

……

洁白的羽翼化出两道火痕。

徐有容从原地消失。

……

……

风起云涌。

如山般的玄霜巨龙身躯，向着国教学院碾压而至。

……

……

唐三十六对商行舟长揖及地，恳切说道：“何必如此。”

……

……

陈长生没有说话。

他看着商行舟，眼神同样平静，更加坚毅。

第1116章 战斗的意义

……

……

剑如悬雨，对准了废墟上的师徒二人。

风停，石头不再滚动，自然也没有声音，一片安静。

百花巷里的人们注意到了这种安静，知道里面必然发生了大事。

生死，当然是真正的大事。

国教学院里，那道惊天而起的杀意，慑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忽然，一道琴音响起，无数弦断。

国教学院门前弩箭乱射，圣光照亮晦暗的天空。

破空的呼啸声与中箭受伤的闷哼声不时响起。

混乱的局面再次被控制下来后，巷子里多出了数滩血渍，王破不见了。

凌海之王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因为他担心教宗会出事。

如果不是国教学院里出了事，如果不是教宗遇到了危险，王破为何会在这样紧张的时刻强行出手，然后闯院？

枫林阁前生出一道凛冽至极的刀意。

微风拂动红枫，王破出现废墟之前。

看着场间的画面，感知着空中残留着的道法气息与剑意，他很快便确认了大概的情形。

“一代奇人，何至于如此不堪？”

王破言出如刀，无比锋利，刚被刀意撩动的那几缕寒风，瞬间都被斩断。

唐三十六感慨说道：“是啊，太丢人了。”

他说的很是情真意切，给人的感觉完全是在为商行舟的声望考虑。

徐有容没有说话。

不知何时，她已经走到了陈长生的身后。

极近，只有数步的距离。

这是很冒险的行为。

看不清楚她脸上的神情，因为她低着头，只能看到微微颤动的睫毛。

睫毛被光照的极亮，仿佛秋天的银杏树叶。

光，来自她的眼底，是正在燃烧的凤凰精血。

她随时准备出手。

或者救陈长生。

或者与商行舟同归于尽。

天空里的云层四处逃逸，如山般的龙躯离地面越来越近，阴影越来越重。

下一刻，阴影不再变深，因为她看清楚了画面，感觉到了恐惧。

余人又在哪里呢？

王破没有说错，唐三十六也说的是真心话。

以商行舟的身份地位，居然会反悔，这确实说不过去。

何况他本来就是陈长生的师父，这更会显得非常丢人。

王之策是被他请到京都来的，但也不会支持他，说道：“如果你动手，你知道接下来我会怎么做。”

商行舟不见得对王之策有多少忌惮，哪怕他可能会与王破联手。

相王和陈家的王爷们会支持他，还有朝中那些高手以及军方的势力。

这场战争有得打，虽然有些冒险。

他真的很想反悔，然后，杀了陈长生。

刚才王之策说他输了，他闭上眼睛看到了很多未来。

那些是他做出不同选择之后的不同未来。

其中有一个未来看着最为美妙，于是他很认真地推演了五遍，有四次都成功地重复了那个完美的过程。

那个未来同样起始于他的选择。

——他的手指将会微微用力。

陈长生的头会像熟透的果子那样落在地面，然后砸个稀烂。

接下来会是一场极其凶险的战斗，他可能会输，也可能会赢，但基本上不会有生命危险。

无论胜负如何，在战局最惨烈的时刻，他会主动放弃，向年轻的皇帝陛下承认自己的罪过，自请幽于洛阳。

随后数年，离宫无主，内争必起，再加上外部的压力，他应该能够很方便地夺回国教的权柄。

在其中的某个时间节点，他会让陈留王死去。

再数年，中山王反，率拥蓝关铁骑南下。

那时，他将自洛阳归来。

不回，中山王也必败无疑，但他一定要抓住那个机会，与年轻的皇帝把当初的事情谈清楚，把那些旧事抛到脑后。

唯如此，才能师徒同心，才能天下归心。

又数年，天下一统，万民归心，人族昌盛，便是北伐之日。

百万雄师，兵临城下。

城是哪座城？

当然是雪老城。

……

……

这就是商行舟推演出来的结果。

这就是那个无比美好的未来。

为了这个未来，他愿意放弃所有，牺牲一切。

“哪怕这样做会遗臭万年？”

王之策问道。

“数百年来，我一直隐于幕后，若不是天海逼迫太急，或者直到今天我也不会走到前台。”

商行舟说道：“我连青史留名都不在意，又怎会在意留下恶名还是善名？”

王之策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商行舟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王破也没有说话，右手紧紧地握着刀柄。

商行舟对陈长生的杀意是如此真实。

他的手就在陈长生的咽喉上。

谁还能阻止他？

枫林阁后方的院墙忽然垮了，烟尘渐落，露出余人的身形。

商行舟静静地看着他。

余人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显得非常沉重。

商行舟明白他的意思。

余人在对他说：你的推演不可能成立。

如果你杀了师弟，那么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没有师徒同心，自然没有天下归心，也就没有最后的画面。

商行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因为他很自信。

商行舟相信，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余人终究会理解自己的苦心。

只是，为什么他还没有动手呢？

或者，是因为有个人表现的太过安静？

那个人即将死去。

死于无耻。

他有充分的理由愤怒。

他可以破口大骂。

他可以慷慨激昂。

他也可以吐商行舟一脸口水。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当商行舟与王之策等人对话的时候，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就像在欣赏一出戏剧。

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所有人都觉得商行舟会杀死他，为什么他却如此平静？

商行舟沉默了会儿，问道：“你事先就想到了？”

“我很了解您，如果世界认为您是错的，您一定会认为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而不是自己。”

陈长生说道：“像您这样永远正确的人，怎么可能承认自己的失败。”

商行舟问道：“那你为何会安排今天这场对战？”

如果不管这场对战的结果如何，商行舟都不会遵守事先的约定，那么意义何在？

如果陈长生事先便算到了这一点，为何会花费如此多的精神，逼着商行舟答应自己的要求，让局面发展至此？

“当然很有意义，因为这会帮助您看清楚自己。”

陈长生看着商行舟说道：“您看，现在的您多丑，多难看。”

他的眼睛干净而明亮，看上去就像是镜子，映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有些苍老的脸，满是血污，还有自我催眠后的得意与狂野。

商行舟看着那张脸，觉得很陌生。

第1117章 关于陈生生的一切

商行舟知道那就是自己的脸。

但他还是觉得很陌生。

因为那与他平时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脸很不一样。

没有人知道商行舟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大概只有余人比较清楚。

无论唐老太爷、寅或者陈长生，都不是很了解。

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不亲”。

商行舟与自己的师弟不亲，与老友不亲，与自己的徒弟也不亲。

他和整个世界都不亲近，虽然主动或者被动，他要带着这个世界往前走。

都说黑袍是这个世界上最神秘的人物，其实最早那数百年里，他更加神秘。

他比黑袍更能隐忍，更加低调，或者说更无所求。

如果他愿意，他的画像绝对有资格被挂在凌烟阁里，而且会排在很前的地方。

但他依然选择留在黑夜里，不见阳光，也不与人打交道。

那数百年里，他扮演着各种角色，拥有着无数张脸。

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经常会照镜子，如此才能确认今天自己是谁。

渐渐的，他习惯了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话，直到不再需要扮演别的角色之后，依然如此。

他一直把昊天镜带在身边，直到今年才让徐有容带去白帝城，然后在那场战斗里破碎。

他比任何人都更要熟悉自己的脸，所以这时候才会觉得很陌生。

这张脸有些憔悴，没有了平时的英气，所以显得苍老。

最重要的是，眼神也不再像以往那般平静。

挑起的眉与故作冷漠的眼之间，王霸之气一览无遗，看着好生愚蠢。

就像当年那位年纪最小的王爷，在百草园里扭曲着眉眼，在叫嚣着什么。

最终还不是被乱箭射死了。

嗯，楚王死的时候，也是满脸血污，很难看。

接下来自己去哪里了？

是的，我去了皇宫，把陛下的意思转告给了太祖皇帝。

太祖看似肥蠢，其实绝顶聪明，怎么就看出了自己的杀意呢？

陛下实在是太过仁慈，那天夜里就该杀了王之策，何必留他一命？

没了他，难道就败不了魔族？真是莫名其妙。

陈玄霸那般惊才绝艳，楚王那般雄才大略，陛下不都是忍痛灭了？何惜一个书生？

商行舟的思绪从过去飘了回来，视线也从远方收回，落在了陈长生的脸上。

陈长生的脸上也有血，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显得很干净。

而且这张脸很平静，在上面看不到任何畏怯。

商行舟有些生气。

陈长生说的那句话让他很不舒服。

陈长生的平静更是让他无法接受。

他问道：“你真的不怕死吗？”

陈长生说道：“师父，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有多怕死。”

十岁那年，商行舟对他说了那句话后，他难过了很长时间。

有很多个夜晚，他蒙在被子偷偷地哭。

隔着被子拍着他的背哄他的是余人。

但商行舟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但是想的次数多了，怕的时间久了，自然也就麻木了。”

陈长生接着说道：“说起来，这还真要感谢您为我安排了这样的人生。”

商行舟说道：“那时候你确信自己活不过二十岁，每天都是在向死而生，自然容易战胜恐惧，如今你已逆天改命，能在世间逍遥千年，甚至有很大机会能见大自由，那你为何依然不惧？”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不惧还是如何，大概也只有当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才会明白自己的心意。”

陈长生说道：“我会帮助您看清楚自己，您也可以帮助我看清楚自己。”

他人是地狱。

死亡是明镜。

可以正衣冠。

可以明心意。

……

……

时间缓慢流逝。

枫树静。

商行舟还没有动手。

“放手吧。”

王之策说道。

既然不动手，何不放手。

这句放手有两个意思。

放开落在陈长生颈上的手。

对这个世界放手。

商行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您是不是觉得这样放手很没有面子？”

唐三十六忽然笑了起来，然后用力地打了自己的右脸一巴掌。

啪的一声，非常清脆，而且响亮。

唐三十六的右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看着商行舟非常认真地说道：“您看，面子算什么呢？”

商行舟还是没有说话。

在有些人看来，唐三十六的行为只是想要扰乱商行舟的心神，本质上是胡言乱语。

陈长生不这样认为，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刚才他已经说过，像商行舟这样永远正确的人，根本不可能认输。

这个事实，让他觉得有些疲惫，或者说无趣。

他对商行舟说道：“您怎么就不能学着认输呢？”

“我没有输，为什么要认输？不要忘记，一千年来，我始终都是赢家。”

商行舟傲然说道：“哪怕我曾经低估过天海，犯了错误，但最终还是我赢了。”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问道：“如果不肯认输，那么认错呢？”

场间很安静。

人们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如果您坚持不肯认输，那么可不可以认个错？”

陈长生看着商行舟很认真地问道。

商行舟神情微怔。

“三年前在国教学院，那夜也在下雪，我当时对您说，我们之间是你错了。”

陈长生说道：“既然错了，那你为什么不认错呢？”

不说胜负，那便来说对错。

究竟是谁对了，谁错了。

不认输，那么会认错吗？

商行舟沉默不语。

陈长生看着他问道：“师父，要你认个错，就这么难吗？”

商行舟静静地看着他，缓缓松开手。

没有人上前，因为二人离的依然很近，只需要一伸手，便能触到对方。

接下来，陈长生说了几句话。

“在天书陵里，我就对您说过，也许到最后的时刻你才会发现自己真心想要的是什么，刚才就是最后的时刻。”

“您问我为什么要安排这场对战，这就是答案，我想请您直面自己，也许有些难看，但那是真实的。”

“你不想杀我，你从来都不杀我，因为你知道你是错的。”

“从二十年前开始，您所做的与我相关的一切，都是错的。”

……

……

第1118章 诸君看吧

……

……

这些天南方使团借大朝试北来，徐有容带着南溪斋摆明阵仗，京都洛阳之间风起云涌，朝堂原野雷霆渐显，陈长生一直没有任何表态，静坐石室悟剑，直到今朝忽然发力，借势而行，为的就是逼商行舟答应与自己一战。

这整个过程，真可谓是殚精竭虑。

他当然想要取得这场对战的胜利，但更重要的是这场战斗本身。

他要通过这场战斗把商行舟逼至悬崖边缘，逼入最极端的情境里。

他要商行舟真切地感受到了失败的危险，感受到异样的眼光，感觉到万事皆空的惘然前景。

如此商行舟才能直面自己，才能看见隐藏在青色道衣下的小，才能正视他没有看过的内心。

商行舟的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他究竟是怎样看待与陈长生有关的一切？

陈长生说的那几句话，就是他对商行舟的看法。

你不肯认错，但其实早就知道自己错了。所以这些年你从来没有尝试过自己动手，只是让天海家的人、让大西洲的人来杀我，因为你根本不想杀我，虽然这个事实或者你自己都不清楚。

这个看法其实有一定道理。

以商行舟的修为境界，以他如老松般的意志，即便教宗死前留下了很多制约，即便陈长生有很多帮手，非常小心，如果他真想杀死陈长生，又怎会数年时间没有任何成果，像白虎神将的行为甚至更像是笑话。

这就是陈长生想要商行舟看到的真相，他的真实心意。

商行舟看着陈长生没有说话，眼神很冷漠。

他仿佛看着的并非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一个鲜活的生命，而是盆子里的一些杂草，一颗泛酸的果子。

陈长生说的话是真的吗？

那些年在西宁镇旧庙，用稀粥小鱼把陈长生喂大的是余人，教育陈长生的还是余人。

商行舟待陈长生并不亲近，很少管教。

原来不是因为他对陈长生没有感情，而是怕动感情？

这些年，整个世界都知道他不喜欢陈长生，却不明白为什么。

原来那些嘲弄、轻蔑、不屑都不是真的，他只是想保持距离，如此才能硬着心肠？

可最终，陈长生还是成了他道心上的那道阴影。

怎样才能抹掉那道阴影，怎样才能填平？

杀死陈长生也不行，因为那些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或者，就像陈长生说的那样。

认错？

数道视线落在商行舟的脸上。

商行舟看着陈长生笑了起来。

笑容里有着毫不遮掩的嘲讽意味。

“你想的太多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向国教学院外走去。

青色道衣被鲜血染的尽湿，看上去就像是一朵墨花的莲花，在风里缓缓的摇摆。

看着渐远的那道身影，陈长生沉默着，没有说话。

直到最后，依然没有谁认输，但谁都知道输赢。

他战胜了自己的师父，世间最强大的那个人。

他获得的不止是这场对战的胜利，也是师徒之间这场精神之争的胜利。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是王者的荣耀。

按道理来说，这时候枫林阁的废墟间，不，应该是整座国教学院里都应该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但并没有，因为陈长生保持着沉默，紧紧地抿着嘴，非常用力，以致于嘴唇显得有些苍白。

离他最近的是徐有容。

看着他的沉默，徐有容眼里的欢喜渐渐淡去，变成很淡的怜惜。

“我从来没有想到，你居然很擅长说话。”

她微笑说道，想要安慰他此时的心情。

今天陈长生对商行舟说了很多话，心神激荡之下，话语显得有些锋利。

“那是因为你和他平时聊天太少，不然你就会知道他最擅长的就是怼人。”

唐三十六说的眉飞色舞，根本没有嘲弄陈长生的意思，满脸的与有荣焉。

接着，他转头满脸不耐说道：“要我请吗？”

对方没明白他的意思。

唐三十六说道：“都已经打完了，你还杵这儿干嘛？还不赶紧走，我可不打算请你吃饭。”

他是国教学院的院监，当然有资格迎客或者逐客。

问题在于，他这两句话的对象是王之策。

就算是太宗皇帝或者是天海圣后，都不会对王之策用这种不耐烦的语气说话。

更没有人会对王之策用杵字。

王之策摇了摇头，转身向国教学院外走去。

“摆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给谁看？还不是输了！”

唐三十六往地上啐了口。

王破走到陈长生前，看了看他的脸，确认没有什么事，就此告辞。

自始至终，没有交谈，更没有感谢，就是这般淡然。

当年浔阳城，去年汶水城，今年京城，都是如此。

陈长生转身望向徐有容，说道：“我赢了。”

徐有容用赞赏的眼光看着他，说道：“很了不起。”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又说道：“我没哭。”

徐有容伸手抹掉他脸上的灰尘，有些心疼说道：“这也很了不起。”

陈长生望向远处。

那边的院墙已经垮了。

那件明黄色的皇袍，在阴暗的天气里非常醒目。

余人就站在那里。

……

……

百花巷里一片死寂。

人们被最终的结果震惊的无法言语。

没有人离开，也有太过震惊的缘故，还有一些原因是因为国教学院的门还关着。

皇帝陛下与教宗大人正在里面谈话。

这场战斗之后，再没有人能够阻止这场对师兄弟相见。

只是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他们究竟在谈些什么内容？

国教学院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陈长生走了出来。

短剑系着。

头发有些乱。

满身都是灰与血。

眼有些红。

看着很疲惫。

甚至狼狈。

但没有人敢这样认为。

徐有容走在他的左手边。

唐三十六在他身后。

凌海之王郑重行礼：“拜见教宗陛下。”

离宫教士纷纷拜倒，行礼。

最初声音有些稀稀拉拉，渐渐密集，整齐。

跪倒在地的人越来越多。

有国教骑兵，也有玄甲骑兵。

朝中大臣们也跪到了地上。

十余位王爷相视无语，最终还是慢慢地跪了下去。

陈长生向巷外走去。

人群纷纷跪下。

如潮水一般。

淹没京都。

直至整座大陆。

第1119章 年轻人的时代

……

……

唐三十六没有随陈长生和徐有容离开。

他站在国教学院门前，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如退潮一般迅速散去。

百花巷很快恢复了平静。

苏墨虞带着国教学院的教习与学生陆续返回。

看着已经变成废墟的枫林阁、垮塌的断墙、乱糟糟的树林以及那些清楚的战斗痕迹，想象着就在不久之前的那场惊天之战，众人的情绪难免有些异样，觉得像是做梦一般。

当然，这是一场美梦，因为现在的国教学院是离宫一派。

苏墨虞没有理会教习与学生们荡漾的心情，也没有急着去安排整修事宜，而是更关心别的事。

“没什么事吧？”

他盯着唐三十六的眼睛问道：“我看他的眼睛红的厉害。”

这句话里的他自然说的是陈长生，苏墨虞担心他是不是伤势太重。

唐三十六摊手无语，心想陈长生与皇帝陛下抱头痛哭的事情也要告诉你吗？

……

……

安静的偏殿里，流水落入池中，叮咚作响，水瓢在上面无序地飘动，就像是野渡无人的一只舟。

王之策的视线离开水池，望向殿外。

天还没有黑，天光落下，景物非常清楚，但他没有看到吴道子。

天地间有一抹白，非常圣洁，像雪也像莲花，那是徐有容。

她站在光明正殿门前，歪着头向里面张望着，看着很是可爱。

凌海之王等人陪同着她，沉默不语，准备着战斗。

几年前，这样的画面就已经出现过一次。

那次陈长生自寒山归来，身受重伤，与教宗在那方静殿里谈话。

当时徐有容随时准备出手。

今天很明显，她也在随时准备出手。

哪怕今天坐在陈长生对面的是王之策。

……

……

在国教学院里，陈长生眼看着要被商行舟斩于剑下，徐有容不得不出手，却被王之策拦了下来。

但王之策非常欣赏当时她的应对，如果他没有看错，那应该是天下溪神指。

“我最佩服的是，她居然没有把所有的时间与精力放在大兄的刀法上，你也一样。”

王之策的话非常真诚。

因为他非常清楚那套名为两断的刀法多么可怕。

不仅仅因为他是周独夫的结义兄弟，这是整个大陆都知道的事情，是已经上了史书的事情。

陈长生与徐有容不知道吗？他们当然知道。

那年他与王破在洛水畔行走时展示了一番周独夫的刀意，王破便借此破境，一刀斩了南铁。

现在两断刀诀就在他与徐有容的手里。

拥有两断刀诀，便能继承周独夫的传承，很可能成为第二个星空之下最强者！

换作别的修道者，谁能忍受这种诱惑？

他们必然会天天对着那套刀诀苦练不辍，把所有的时间甚至整个生命都花在这上面。

但陈长生没有这样做，徐有容也没有这样做，除了曾经在天书陵里共参过一段时间，他们再没有专门为了修行两断刀诀相见，甚至经常会忘记这件事情。

“两断刀诀太过酷烈，感觉有些不舒服。”

这就是陈长生对王之策做出的解释。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道：“而且我们有自己的道法，那也是很好的。”

这个答案很平静，源于自信。

王之策最欣赏的便是此，不解也是此。

从天书陵到剑池到周园，那么多的奇遇，都没能让陈长生的心境有所变化。

有谁能把天书碑当作石珠就这么随随便便系在手腕上？

他与徐有容如此年轻，究竟从哪里来的自信让他们面对这个世界时如此从容平静？

“这个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最终会是你们的。”

王之策看着他说道：“我原以为你们还年轻，可以等着我们老去，不必如此冒险。”

陈长生明白他是在解释为何会应商行舟的邀请现身京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向他做解释的人叫王之策。

这个事实确实很容易让人感到惘然无措。

……

……

徐有容转身望向群殿深处那方黑檐。

确认静殿里的谈话很顺利，她自然不会破石壁而起凤火，凌海之王等人也散了。

这时候她听到了王之策的那句话，当然这也是因为王之策想她听到的缘故。

那句话让她的眉挑了起来，就像是准备燎天的火焰。

一道人影映入她的眼帘。

“看起来，你的战意并没有完全消失。”

莫雨看着她微笑说道：“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般好战。”

除了像她和陈留王、平国这样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很少有人知道徐有容的真实性情。

徐有容看着她说道：“在你的眼里，我看到的也尽是不满。”

“你我做了无数准备，结果尽数落空，难免有些不适应。”

莫雨说话的时候耸了耸肩，显得特别不在乎。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不知隐藏了多少血雨腥风。

如果没有陈长生看似天真愚蠢的安排，或者今天京都真会血流成河。

“你的小男人确实不错。”

莫雨叹道：“王大人却是可惜了。”

徐有容嘲笑说道：“你还真以为他是书里那样？”

当年在皇宫她还年幼，莫雨已是少女，读书时不知对王之策发过多少次花痴。

世间这样的少女太多，在她们想来，王大人必然是活在云上，采露为食。

如果真的看见了，她们才会知道，那样的谪仙人是不存在的。

那就是一个会妥协，有些可悲，甚至无趣的老男人。

就在莫雨与徐有容谈论王之策的时候。

王之策听到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对他先前那番解释的回应。

很强硬，而且直接。

“既然这个世界注定是我们的，那你们为何不退？就一定要年轻人等吗？”

“等的时间久了，我们也会变成像你们这样无趣的老人。”

“那这个世界岂不是一直都是你们的世界？”

不是陈长生，也不是唐三十六。

说话的人是凌海之王。

王之策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一位大主教。

所谓国教巨头，根本不会被他放在眼里。

但有件事情，落在他的眼里，便再难出去。

凌海之王很年轻。

国教巨头里，他是最年轻的那一个。

唐三十六曾经这样说过。

年轻就是正义。

王之策想了想，说道：“有道理。”

……

……

一辆马车向着离宫外驶去。

有些变形的车轮，碾压着广场坚硬的青石板，摩擦声有些难听，看着更是寒酸。

青石板上的血渍早就已经洗干净了。

吴道子愤怒的喊叫声从车里不停地传出来。

“我要杀了你们！”

“你们这群王八犊子，居然敢如此对待老夫！”

没有人回应吴道子的骂声。

一个人都没有，早就已经清场。

这是离宫表达的尊敬。

凌海之王站在檐下，看着那辆渐远的马车，神情很平静。

安华站在他的身边，想着今天自己做的事情，听着这些骂声，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有些无措。

吴道子的愤怒来自于失败，更是因为，他在离宫里没有感受到尊敬。

按照惯常的道理，无论胜负，像他这种辈份的老人，都应该受到尊敬。

更何况，他代表着王之策。

但没有。

从陈长生到徐有容，从凌海之王到安华，再到外面的王破与莫雨，都没有表明这种态度。

或者，这代表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那个时代。

吴道子很愤怒，更是失望，但王之策却很平静，甚至欣慰。

因为他今天感受到了一种力量。

一种曾经非常熟悉的、在大周建国之后却渐渐远去的力量。

那种力量有些粗砺，容易令人不悦，没有规矩，却有着非常鲜活的生命力，非常动人。

千年之前天下大乱，朝堂崩坏，魔族南下，民不聊生，路有白骨。

然后，有野花盛开。

周独夫、陈玄霸、陈界姓、商行舟、楚王、丁重山、李迷儿、秦重、雨宫、凌烟阁上那些人。

还有他。

当时他们都很年轻，但他们敬过谁？怕过谁？

原来，那个时代没有结束。

现在，还是那个时代。

年轻人的时代。

第1120章 最是真情帝王家

王之策离开了京都，不知道下一次从伽蓝古寺里出来会是什么时候。

商行舟也回了洛阳，之后很多年都没有离开过长春观。

在此之前，他在皇宫里与余人有过一番谈话。

余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那天深夜圣女进宫，我什么都没有答应她。”

那一夜，陈留王星夜兼程入洛阳。

商行舟沉默不语，便到了今天。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中了徐有容的算计。

徐有容借的是势，攻的是心。

余人的意思很清楚——如果您真的对我起了疑心，可以事先问我一句。

商行舟没有问，关于这一点，在天书陵里他对徐有容给出过理由。

——洛阳没有收到来自皇宫的信。

很多天了，足够写一封情真意切的信，但是余人没有片言只语。

余人比划道：“如果太宗皇帝还活着，他会怎么做？会不会主动写信？”

从西宁镇旧庙甚至更小的时候，商行舟就开始教余人如何成为一位优秀的帝王。

在商行舟看来、也是整个大陆公认的，史上最优秀的帝王当然就是太宗皇帝。

他希望余人成为第二位太宗皇帝，那么自然要学习或者说模仿，事事如此，日日如此。

在面对最复杂、艰难的选择时，余人设想太宗皇帝的行事可能，是很正常的事情。

答案很明显。

太宗皇帝绝对不可能主动给洛阳写信。

“你做的不错。”

商行舟看着余人说道，神情很欣慰。

“但你做的还不够，太宗皇帝这时候应该表现的更为自责，甚至可能已经发出了一道罪己诏。”

风雪早就已经停了，春意重回大地，皇宫广场被融雪打湿，远远看去，能够看到石缝里的那些新绿。

余人看着渐要消失在暮色里的那道身影，想着先前的对话，心想自己远远不如祖父。

他不如祖父的地方可能有很多，比如虚伪。

比如，他没有办法解决商行舟与陈长生之间的问题。

而且，师父终究还是老了。

余人想着先前看到的商行舟鬓角的花白，情绪有些低落。

林公公看着陛下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伤感。

从先帝年间进宫到现在，他已经垂垂老矣，见过了很多事情，却越来越不明白年轻一代的想法。

无论是年轻的陛下还是年轻的教宗。

他们都很尊敬王之策、商行舟这些老人。

但他们却一定要战胜对方，彻底的击败对方。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

……

今天，磨山垮了。

矶山便成为了京都近郊的最高峰。

中山王看着远处的夕阳，眯着眼睛，很是锋利。

国教学院刚有结果，他便离开了百花巷。

他不想跪陈长生，他也不想再留在京都。

商行舟承认了失败，陈家王爷们的日子想来会变得越来越难过。

他决定回到自己的封郡，这时候是在等圣旨。

没有圣旨就离开，随时可以被朝廷安上一个谋叛的罪名，他可不想主动给出理由。

相王走到峰顶，望向满山红暖的暮色，叹了口气。

他也在等圣旨，但等的旨意内容与中山王不一样。

中山王说道：“你是不是没想到道尊会输？”

“我侍奉道尊十余年，确实没有想到。”

相王双手扶着腰带，喘着气说道：“但不管输赢如何，终究还不是他们师徒三人的事。”

这句话里听着有些幽幽的意味。

中山王冷笑说道：“西宁一庙治天下，白帝这句话确实没有说错。”

相王感慨说道：“天下啊……我也弄不清楚这是谁家的天下了。”

中山王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还是不愿意承认那位是我们的亲弟弟？”

相王沉默不语，手指却陷进了腰间的肥肉里。

中山王微微皱眉，说道：“就因为他是那个女人生的？”

相王斥道：“那是母后。”

中山王恼火说道：“虚伪透顶，真是没劲，这方面你倒是学祖父学的像！”

相王苦笑说道：“可惜当初父皇不这样想。”

中山王嘲笑说道：“那是因为父皇不喜欢祖父。”

这个时候，圣旨终于到了。

中山王接到了他想要的圣旨。

很明显，皇帝陛下也不想他留在京都里天天骂娘。

相王却没有接到自己想要的圣旨。

皇帝陛下把陈留王留在了京中，用的当然是别的名义。

中山王拍了拍相王的肩膀，自行离开。

相王站在暮色里，沉默了会儿，才往山下走去。

回到驿站时，众人已经收到了消息。

王妃哭的险些厥了过去，其余的儿子女儿也是面带泪痕，只是偶尔眼里会闪过一抹喜色。

“当初我给他起名字便没起好，那个留字不吉祥。”

相王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屋子里的子女们说道：“他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京都为质，对我们这个家贡献良多，不说要你们多感恩，但能不能麻烦你们在扮演伤感的时候真情实意一些？”

听着这话，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窘迫还是紧张，有人真的哭出声来，然后便是悲鸣不断。

相王听着有些厌烦，扶着腰带走进驿站后院，在婢女的搀扶下走上王辇。

辇上铺着厚厚的毛毯，有美味的瓜果，有妩媚的佳人。

一个很胖的男人被美食与美人包围着。

如果仔细察看，便会发现，那个男人和相王非常相似，甚至可以说是生的一模一样。

相王走到那个男人身前，叹气说道：“我说你也得演的真些，怎么说我也是个神圣领域强者，总得有点气势吧？”

那个男人苦着脸说道：“王爷，如果我能练到您那水平，我还用得着做替身吗？”

相王无奈说道：“那气势呢？”

那个男人正色说道：“您就是如此平易可亲的一个人啊！”

……

……

在葱州军府以北，落星山脉之西，有一片草原。

这片草原是秀灵族人的故乡，因为魔族与妖族、人族之间的战争早已荒凉，却成为了妖兽的天堂。

大陆各处都很少见的妖兽，在这里都能见到，当然，这也意味着凶险以及混乱。

直到数年前，一个怪物带着一只土狲来到了这里。

很快，他成为了这片草原的帝王。

然后，又有人来了。

……

……

第1121章 原来是你

……

……

那个怪物是除苏。

在白帝城里，他被徐有容杀的连连败退，根本不是对手，但那是相生相克的原因，事实上在神圣领域之下的世界里，他有威胁到任何强者的能力，不管对方是陈长生还是秋山君。

这片荒无人烟的草原没有什么太过古老强大的妖兽，就算有些难对付的兽群，在那只土狲的帮助下也被他轻易收服，数年时间过去，他很快就成为了这片草原的君主。

可能是前代宗主的那缕神魂对本体的影响越来越弱，也可能是因为很享受这种君王般的生活，除苏再没有离开过这片草原，更没有想过继续对苏离的后人进行报复。

偶尔夜深时，他会坐在草甸的最高处，看着南方沉默很长时间。

不是因为思念，他绝不想念长生宗崖底阴冷潮湿的日子，而是他在与本能里的欲望战斗。

他被创造出来的时候，神魂里就被植下了难以磨灭的杀戮欲望以及对与苏离这个名字相关的人的刻骨恨意。如果他不能通过暴虐的行为发泄这种欲望以及恨意，极有可能被黄泉功法反噬。

但这片草原当年死去的秀灵族人太多，草底的土壤被鲜血浸透，很少有人经过。

他根本无人可杀，只能学会忍耐，学会与这种本能里的欲望斗争。

某天夜里，他坐在草甸的最高处，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向天空望去。

满天繁星里有一颗星辰变得无比明亮，至少比平日里亮了数百倍，非常醒目。

除苏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即便是那些黑色的毫毛都无法遮掩。

不知道是被那些星光照白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怎么可能？”

看着那颗夺目的星辰，除苏心神激荡至极。

“居然又有人晋入了神圣领域！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他愤怒地嘶吼着，双手不停地砸着地面，草屑与泥土到处翻飞。

“不行！这绝对不行！”

除苏难听的沙哑的声音在夜色下的草原不停回荡，整个天地都能感受到他的不甘心与怨恨。

忽然，他停止了喊叫，不停地抽着鼻子，像狗一样在夜风里到处嗅着。

伴着沙沙的声响，那只土狲出现在草甸上，用前肢扒着地面，爬到了除苏的身边。

除苏是个驼背，身材矮小，穿着破烂的黑袍，浑身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星空越美丽，除苏就越丑陋，尤其是当他激动挥舞的双手被星光照亮的时候。

他的双手覆着鳞甲，生着黑毛，锋利的爪尖满是污垢，还有不知腐烂了多少年的不知来处的血肉。

任何人，哪怕是妖兽，看着这样的怪物也会流露出厌恶或者害怕的情绪。

土狲没有，看着除苏的眼睛满是不解与信任还有崇拜。

“有宝物。”

除苏看着夜色里某个地方，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道。

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代表着有位强者晋入了神圣领域，就像王破当年在洛水畔破境一样，世间万物对此会生出感应，尤其是那些神圣领域之上的规则或者说存在。

除苏非常清楚地感觉到一道神圣气息波动。

他能感觉的如此清楚，是因为那道神圣气息就在草原里，就在不远的地方。

那道神圣气息的本体，应该正处于沉睡状态或者说虚弱状态。

对贪婪的修道者来说，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更何况除苏修行的是黄泉功法。

他毫不犹豫遁入地下，向着夜色里的那个地方而去。

土狲向草甸四周望去，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以为警告，然后立起身体撒了一泡尿，也随之遁地而去。

……

……

数十里外有座岩山，外表看着很寻常普通，内里的岩石却是红色的。

在某个山洞的极深处，洞壁上用树浆画着远古朴拙的壁画，光线很是幽暗，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石台。

石台上有树枝与软草组成的一个鸟巢，里面躺着一只灰朴朴的小鸟。

这个山洞深达数里，构造极为繁复，中间不知有多少岔道，哪怕是再厉害的妖兽也不可能走到洞底。

按道理来说，那只灰鸟应该很安全。

然而，再复杂的构造也无法拦住那些能够遁地的物种。

看着那只不起眼的灰鸟，除苏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破烂的黑袍散发出的臭味越来越浓。

他不是畏惧神圣领域的生命，也不是失望于自己找错了对象，而是兴奋。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坎坷命运到头了。

幸运这个词终于落在了他的头上。

土狲沿着除苏留下的痕迹从地底钻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幕画面。

当它的视线落在那只灰扑扑的小鸟后顿时直了。

换句话说，就连见多识广、极其阴毒无耻的它都傻了眼。

土狲认识那只灰扑扑的小鸟。

不要说只是换了一个形状，就算是真的化成了灰，它也不敢忘记。

那只鸟是金翅大鹏。

日不落草原上，无数妖兽以它为尊。

就像是龙族与凤凰一样，金翅大鹏是天生的神圣生物。

除苏很清楚，吃掉一只金翅大鹏对自己有多少好处。

很明显，这只金翅大鹏正处于漫长的觉醒过程里，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

除苏绝对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

土狲也很清楚，所以哪怕再如何狡诈阴险，也想不出方法来阻止除苏。

就在这个时候，灰色的小鸟睁开了眼睛。

看了一眼，它便知道那个浑身散发着腐臭味的怪物想要做什么。

幼鹏的眼里没有流露出惧意与乞求，满是冷漠。

一道难以形容的恐怖威压在洞里出现。

“你觉得我会被你吓到吗？”

除苏的声音很嘶哑难听。

幼鹏的眼里尽是怒意。

但就像除苏想的那样，它正处于神魂觉醒的关键时刻，无法动弹。

一声满是暴戾与委屈意味的啸叫在山洞里响起。

“你和我一样，都是骄傲而冷漠的毒种，从来都不喜欢这个世界。我们没有主人也没有朋友，自然没有人会愿意拯救我们，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融为一体，再与这个世界较量一番？”

除苏看着幼鹏认真说道。

幼鹏白了他一眼，就像在看一个白痴。

夜空里忽然多出一道火线。

火线直入岩石。

大地震动，岩浆涌动，炽热难言。

岩山垮塌，烟尘大作。

除苏感觉到了道熟悉的气息，想起了数年前的伤痛，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烟尘里走出，羽翼缓缓收拢，然后消失。

幼鹏看着那道身影叫了起来，显得好生委屈，又像是孩子一样撒娇。

徐有容伸手摸了摸它。

幼鹏似乎很舒服，哼唧了两声，闭上眼睛继续沉睡。

“原来是你……”

看着这幕画面，除苏悲痛说道：“世间所有好东西都是你的，这有天理吗？”

徐有容想了想，说道：“好像确实有些不公平。”

除苏感受着她的气息，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很难听，笑容更是难看。

“原来不是你。”

第1122章 一切都是假的

原来是你，这句话很好懂，紧接着的这句原来不是你，则显得有些莫名其妙，联系上下文也听不懂。

换作别人大概会一头雾水，觉得除苏是个疯子，徐有容却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除苏脸上的笑容渐渐敛没，看着她认真说道：“我们之间的缘份真是不浅。”

破败的岩山间弥漫着腐臭的味道，就像他沙哑难听的声音，令人作呕。

除苏是长生宗的怪物，徐有容是南溪斋的圣女。

长生宗和南溪斋之间的渊源极深，如果真要说起缘份，道法，那真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

徐有容没有听故事的心情，除苏也没有那么多时间。

地面微微震动，散落的红色岩石在草原表面上不停跳动。

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在草原外围出现，看上去就像洒的极散的血点。

那些红点是妖兽的眼睛。

数百只妖兽借着夜色的掩护，包围了岩山。

“我打不过你。”

除苏看着徐有容尖声说道：“但我现在有很多下属，你怕不怕？”

就像刚才他对金翅大鹏说的那样，他没有师长、亲人、同门、朋友，甚至连主人都没有。

他是独种，也是毒种。

当他来到这片草原，忽然拥有了很多忠心耿耿的下属，他对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很喜欢。

他觉得自己就是这片草原的帝王，挥手间便有千军万马随之而出。

他想向徐有容炫耀一下。

土狲趴在他的身旁，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显得很畏惧。

除苏很得意。

徐有容静静看着他，有些怜悯。

除苏很生气。

然而他没有来得及命令让妖兽们发起攻击。

一声鹤唳在遥远的夜空深处响起。

妖兽们抬头望去，无比惊惧，仿佛变成了雕像。

金翅大鹏鸟睁开眼睛看了夜空一眼，感受到那道熟悉的气息，鄙夷至极地转过头去。

她都还没嫁，你就天天被对方骑，要不要脸？

……

……

夜风轻舞，白鹤落在乱山间。

淡青色的道衣，束的很紧的黑发，简单的乌木道髻。

和几年前没有什么区别，陈长生的穿着还是那样朴素，任谁也不会联想到教宗陛下。

陈长生出现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妖兽们畏惧而小心翼翼向后退去，连与草枝磨擦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可能是因为他的道衣上有太多玄霜巨龙的味道，也可能是有某些远古妖兽的敬畏意味。

安静的根本原因，是除苏的沉默。

他一直盯着陈长生的脸，盯了很长时间，忽然喊道：“也不是你！”

陈长生说道：“是的，不是我。”

得到确认，除苏的心情变得非常好，难以控制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果然不是你！”

“我就说怎么可能是你！”

他指着陈长生的脸，不停地笑着喊着，直到涕泪乱流。

之所以如此激动，甚至失态，是因为除苏这时候的心情很复杂。

他注意到了陈长生这些年的变化。

——星辉在一百八零窍里敛若无物，剑意在青色道衣之下若有似无。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只差半步便能神圣。

像陈长生如此年轻便能离神圣领域如此之近，历史上可曾有过？

陈玄霸？

是的，那个人不是陈长生。

但现在的陈长生也已经不是他能够战胜的对象了。

除苏决定逃走。

他笑的如此夸张，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

声音戛然而止，灰色的肉翼破风而出，夜风里腥臭之气大作。

除苏向地底遁去。

徐有容反应稍慢，便无法追上他，即便是燃烧凤火也不行。

真实情形也是如此。

除苏在原地消失。

徐有容没有追上去。

夜色下，乱山与草原看着黑漆漆的一片。

只有一缕很淡的神识在风里飘着。

那缕神识是除苏故意留下来给那只土狲的。

这些年他带着那只土狲一起生活，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当狗一样在养，哪怕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也不想丢下。

忽然，数里外的草原上忽然隆起了一个数丈高的土堆。

星光落下，青色的草皮被撕裂，黑色的泥土不停地涌出。

嗖的一声。

一道身影像石子般从那个土堆里喷了出来，被震飞到数十丈高的天空里。

片刻后，那个人重重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哼。

听声音正是除苏。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除苏也很茫然。

他惊惧交加地低头望去，只见自己的左脚被什么东西生生咬下来了半个脚掌。

紧接着，他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凉意与痛意，神识微动才发现那是肉翼上被徐有容留下的旧伤竟然重新开裂了！

恐惧会极度加深痛苦的程度，除苏只觉得两处传来的痛楚让头皮都有些发麻，根本无法控制，惨叫了起来。

“谁！是谁偷袭我！”

夜色下的草原响起沙沙的声音。

不是风拂草枝，也不是蛟蛇潜入地底，是皮毛与草枝的摩擦声。

那只土狲用前肢爬到土堆下方，侧过头去不停地吐着口水。

呸！呸！呸！呸！

土狲吐出来的口水里有血还有腐肉。

“是你？”

看着这幕画面，除苏极度震惊，土狲瘦小的身躯仿佛变成了魔鬼一般。

他想不明白这些年相依为命，为何它会忽然背叛自己，就算平日里自己脾气差些，又何至于要自己死？

土狲转过头来，看了除苏一眼。

除苏觉得在这只妖兽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恐怖的笑意。

这时候，陈长生的声音响了起来：“够了。”

土狲站起身来，屁颠屁颠地跑回到陈长生的身前，然后回头看了除苏一眼。

除苏才知道原来这只土狲并不是残废，居然能够直立行走！

他知道自己养的是只假狗，但今天才知道原来所有一切都是假的。

被欺骗被玩弄的精神痛苦超过了伤口传来的痛苦。

“这都是你弄的？”

他看着陈长生愤怒地喊道：“我要杀了你！”

狂风大作，腥臭的味道冲天而起，草枝被尽数染黑，红色的山岩簌簌落下。

残破的黑衣被卷动着，呼呼作响。

森然的剑意忽然出现，切碎了星光。

数道血水迸射出来。

第1123章 如果你是除苏

今夜星光极盛，被剑意切碎后，向四周散去，反而让草原变得更加明亮，仿佛来到了白昼，把一切都照的清清楚楚。

那些血是黑色的，落在草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生起刺鼻的雾气，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起来。

厉嚎与狂风不绝，恐怖的气息惊扰着天地。

无数泥土像是倒飞的瀑布一般向着天空喷发，紧接着被无比森然的剑意碾压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终于安静了。

除苏低着头站在原地。

他生来矮小，而且驼背，这时候低着头，更是看着有些卑微可怜。

黑袍变得更加破烂，上面满是血渍与灰尘，尤其是身前破了两道大口子。

那是剑留下来的口子，直接穿透了覆盖身体的鳞片与黑毛，割开了肋骨，不停地淌着血。

灰色的肉翼有气无力地摆动了两下，洒出数道黑血，原来的旧伤直接撕裂了。

他的断肩插着些草枝，那只假臂已经被剑气切成了碎屑。

以他站立的地方为中心，约二十丈方圆的草原上到处都是血，血里都是毒。

妖兽受到了波及，但死的不多，绝大多数妖兽在土狲的带领下早就已经远远地避开。

星光照耀着夜空，没有出现一把剑，那些剑已然归鞘。

剑鞘系在衣带上。

陈长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都是假的。”

除苏抬起头来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无敌是假的，传承是假的，逆天得道也是假的，就连相依为命也是假的，我只是想活着，但我的存在没有意义，所以连活着也是假的，我生来就是一个杀人的工具而已。”

说话的时候，他没有看土狲，也没有看南方。

长生宗在南方。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也是以工具的身份出生，但我想，我们既然存在，自然有其意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与除苏的身世来历非常相似。

除苏摇了摇头，说道：“那是因为你遇着了一些能够赋予你存在意义的人。”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你说的不错。”

除苏说道：“所以你比我幸运，也比我幸福。”

陈长生说道：“是的，但是这并不能成为理由。”

什么理由？自然是行恶的理由。

悲惨的人生经历可以是精神上的财富，但不能是债务，随便转到别人头上。

童年时的遭遇再如何令人同情，你长大后成为杀人狂魔还是要承担责任。

这些年除苏在草原里没有行什么大恶，当年手上沾过的鲜血可是不少。

除苏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自己难逃此劫，低声笑了起来。

“如果你是我，那你现在会成为除苏还是陈长生？”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身体裂成了十几块，就像崩散的积木一样散落在地面上。

黑色的血水到处飞溅，腐臭阴冷的气息向着四周蔓延。

徐有容伸手，挥出一道火焰。

那道火焰泛着圣洁的金色，在地表不停地燃烧，甚至顺着缝隙向地底燃去。

黑色的血水遇着火焰便化作青烟，不停发出嗤嗤的声音。

腐臭阴冷的气息被渐渐净化，隐约仿佛有幽魂在其间哀嚎，极其怨毒，又无比恐惧。

看着金色火焰里越来越少的痕迹，陈长生说道：“或者对他来说这才是解脱。”

“临死依然不服，神魂如何能够安宁？”

徐有容抬起右手对准他。

他颈间有道很小的伤口，伤口里夹着几粒很微小的黑色结晶。

以他的境界实力，还有徐有容在一旁看着，想要彻底杀死除苏这样的怪物，依然需要付出些代价，或者说冒险。

一道淡青色的、充满圣洁意味的光从徐有容手心生出，落在陈长生的脖子上。

那几粒黑色结晶如遇着烈日的雪花，瞬间消融，同时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徐有容说道：“按道理来说，你不怕黄泉功法的侵噬，但还是小心为好。”

陈长生说道：“谢谢。”

徐有容说道：“愿圣光与你同在。”

陈长生认真说道：“那我要一直留在你的身边。”

这是情话，虽然他很不擅长说情话，说的太认真，于是显得有些笨，但更加动人。

徐有容却没有什么反应，显得有些冷淡。

陈长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想要问的时候，却被打断了。

土狲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前，跪在地上不停地亲吻着他脚前的土地，显得非常敬畏又极富热情。

陈长生忽然发现了一个道理。

虽然土狲是最著名狡猾阴险可怕的妖兽，但弄清楚它在想什么要比弄清楚女孩子在想什么要简单的多。

“我刚才阻止你继续出手，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对你有意见。”

陈长生看了徐有容一眼，说道：“我也不是同情他，只是觉得这样没有必要。”

当年他就不是太喜欢户三十二的安排。

除苏确实有取死之道，但何必一定要他死于背叛？

他这话是对土狲说的，其实也是在对徐有容做解释。

他不确定徐有容此时的平静【冷淡】是不是与这件事情有关。

地面的火渐渐熄了，地里的火却还在燃烧，火光顺着裂缝散出来，看上去就像是凝固的闪电，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徐有容的视线越过地火落在远处，问道：“你确认他会从这里走？”

陈长生说道：“那年他出拥蓝关之前，与陈酬见过一面，约好的印记和这次的一样。”

作为被国教强行推上位的松山军府神将，那人与陈酬见面的意思自然非常清楚。

徐有容说道：“那人脾气如此糟糕，为何如此信你？”

陈长生说道：“那年你闭关的时候，我与他见过。”

这件事情徐有容知道，只是没有想到对那人来说会有如此大的影响。

夜风微作，白鹤落在她的身边。

她倚着鹤背闭目歇息。

前些天她收到消息后离开圣女峰，今夜收到金翅大鹏的神识传讯赶了过来，已经很是疲惫。

陈长生从更远的地方归来，要比她更疲惫，却没有办法睡。

他看着远处那片荒凉的石山，沉默地等待着。

越过那片荒凉的石山，便是魔族的世界。

今夜谁会从那边归来？

……

……

第1124章 八大山人

……

……

今夜的星光真的很亮，远处那片起伏的石山看上去就像是白面做的馒头。

不，那些山有些矮，更像是西宁镇上宋姐做的白面馍馍。

陈长生觉得有些饿，然后才想起来自己急着赶睡，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饭。

为什么如此之亮？当然是因为那颗星星。

那颗星星在变暗，但还是比平日里亮很多倍。

那代表着有修道者破境进入神圣领域。

对此，除苏很愤怒，当他发现那个人不是徐有容也不是陈长生后，才稍微高兴了些。

那个人究竟是谁？

陈长生与徐有容没有提及那个人的名字，但很明显，他们知道那个人是谁。

看着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陈长生有些不解，也有些不安。

以那个人的性情，就算是死也不会向人求援，更何况他已经成功破境，还会怕谁？

那天他正在红河泛舟。

听着水里于京低沉的歌曲，吃着落落小手喂到嘴边的小红果，生活很幸福。

然后，白鹤来了，带着那个消息。

那个消息最早来自熊族，由一名熊族的奸细交给一名药商，由药商带到松山军府，亲手交到了陈酬的手里。

那个消息是一个日期和一道看似潦草、没有任何规律的线。

陈长生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条，看着上面的那道细线，与识海里的地图叠在一起。

如果消息没有错，今夜那人应该会在这里出现。

星光下的草原非常安静。

土狲感知到陈长生的情绪，安静地趴在他的身前，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那些妖兽退到远处，但不敢离开，紧张地看着土狲，随时准备接受命令。

看来，这片草原真正的主人并不是除苏，而是这只土狲。

看着那颗明亮的星星，土狲眯着眼睛，有些困惑。

它虽然狡诈阴险，但毕竟不是智慧生命，不懂得修道，自然也无法理解这种现象。

忽然，土狲直起身体，望向远处的石山，眼里流露出警惕不安的神情。

下一刻，它以极快的速度绕到陈长生的身后，只露出了脑袋，对着那边的夜空发出低沉的叫声。

徐有容起身望向那边，说道：“来了。”

白鹤振翅，向着夜空高处飞去，准备接应。

夜风骤疾，呼啸作响，野草向着南方偃倒。

四野平阔，并没有树，但不知道为何有哗哗的声音响起。

那是大风拂动纸张的声音。

明亮的星空里，一只巨大的风筝从北方的夜空里飘了过来。

那只巨大风筝的下面有根线，似乎系着一个人。

风筝飞过了白色的石山，沐浴着星光来到了草原。

啪的一声轻响，那根线从中断开。

风筝飘摇而上，渐渐消失，仿佛去了星空之上，再也找不到踪迹。

草原地面微微一震。

那个人落在陈长生与徐有容的身前。

他的脸上覆着一张白纸。

原来哗哗的声音并不是来自那只巨大的风筝，而是来自于这张白纸。

白纸上挖着几个洞，黑洞洞的，看着很恐怖，尤其是今天，上面满是血点，更显得狰狞。

他的手里提着一把铁枪，姿式显得特别随意，就像提着一个包裹，或是一个人。

但那把铁枪很直，就像他的人一样直。

他的身体站得笔直，仿佛永远也不会倒下。

肖张，曾经的逍遥榜首，中生代强者里著名的狂人，或者说疯子。

多年前，他被整个大周朝廷追杀，血战数载，最终被迫进入雪原，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

谁也没有想到，他再次出现时，已经破境，成为了一名神圣领域强者。

星光落在肖张的脸上，被白纸反射散开，隐有晶莹闪烁。

陈长生感受到他的气息，确认刚才破境的就是他，很是高兴。

但他没有来得及说什么，便被肖张伸手阻止了。

“我累了，要歇会儿。”

说完这句话，肖张便向后倒去。

即便是此时，他依然保持着笔直的姿式，就这样直挺挺地砸到了地面上。

草屑与湿泥溅起。

陈长生怔住了。

此情此景，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与苏离逃亡南归时的很多画面。

片刻后，他醒过神来，取下绕指的金针刺入肖张颈间，开始诊治。

对神圣领域的强者，圣光术的效用比较微弱，徐有容站在一旁看着，微微挑眉，不知在想什么。

很明显，肖张受了很重的伤，应该是被谁追杀了一路。

无论他是在破境入神圣之前受伤，还是之后受伤，都只能证明追杀者无比强者。

按道理来说，这时候最好的选择是带着肖张离开，再强的对手也很难追上徐有容与白鹤。

但陈长生与徐有容没有这样做，可能是因为肖张的伤势太重，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感受到了夜色的变化。

星光渐暗，夜色渐渐变得深沉起来，幽暗森冷，仿佛拥有了某种重量。

夜色渐渐向着某个位置聚拢，重叠，变得越来越深，直至变成了真实的黑色的山。

那是三道如山般的巨大影影，分别出现在草原，相隔数百里，刚好把他们围在中间。

地面微微震动，青草挣脱了夜风的束缚，开始跳起舞来。

与草一道舞动的还有石砾。

那是因为三道如山般的巨大黑影正在移动，很短的时间，便来了前方不远的地方。

仿佛是真正的黑山，有数十丈高。

高处有两道火把，仿佛正在燃烧，那是他的眼睛。

土狲躲在陈长生的身后，神情恐惧，眼睛骨碌碌的转着，害怕却又不敢自行离开。

看着那些如山般的黑影，徐有容说道：“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八大山人是一个人。”

正前方的那座黑山说话了。

他的声音低沉嗡鸣，就像是风在山洞里回荡。

草原上寒意骤盛，星光变得更加黯淡。

那道如山般的黑影，就像是真正的夜色，落在陈长生与徐有容的眼里，带来难以想象的压迫感。

“八大山人，自然是八个。”

传闻里，旧时的魔族有八位绝世强者。

对魔族各部落的子民们来说，这八位强者便是八座高不可攀的山峰，所以被称为八大山人。

今天陈长生才确定，原来这些魔族强者真的存在，而且他们是真正的山。

第1125章 黑袍的杀局

道典上一直都有关于八大山人的记载，为何陈长生直到今天才确定对方的存在，为何对人族民众以及修道者来说，八大山人更像是近乎神话的传闻？因为这个名词确实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了。

——当年北伐之时，八大山人还是魔族的战斗主力，在雪老城下一战里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祁连山人与贺兰山人先后战死，但在那之后他们便消失了，没有谁知晓他们去了何处，随着时间流逝，甚至连他们的存在本身也开始被怀疑。

今夜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些传闻里的存在，陈长生在道典上看过的那些记载自然也是真的。

八大山人的出现与通古斯大学者有很大的关系，极可能与当时那位人族教宗也有关系，所以名号里才会有一个人字。当然，作为魔族的远古强者，近乎图腾般的存在，不可能指望他们会放弃对魔族的忠诚站到人族一边。

只是他们当年为何会忽然消失？今夜为何又会忽然出现？

陈长生的神识落在北方那道巨大的黑影上。

他感知到了一无形的屏障，就像是实质化的夜色——不愧是魔族的远古强者，气息要比当年在雪岭见到的第二魔将海笛还要更加强大恐怖。难怪肖张今夜成功破境晋入神圣领域，依然受了如此重的伤，就此昏迷不醒。

肖张脸上的白纸颤动间隔的频率已经平缓下来，呼吸已经平稳，只是失血过多，不知何时能醒。

陈长生收回视线，望向那道巨大的黑影，问道：“前辈如何称呼？”

他想要通过对话来拖延一些时间，并没有指望对方会回答，没想到下一刻对方的声音居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依然像是大山地底洞穴里穿出的风，嗡鸣回响，其间隐藏着极其复杂的变奏。

胭脂山人？道典上没有详细记载八大山人的姓名，陈长生只能凭读音猜字，不知道对方其实叫做焉支山人。紧接着，南方草原上也响起两道声音，他才知道另外两位魔族强者叫伊春山人与镜泊山人。

“今夜魔族准备宣战？”

陈长生看着焉支山人说道，神情认真甚至严肃。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秀灵族的草原。

数千年来，魔族、人族、妖族为了这片草原以及曾经生活在这片草原上的秀灵族人，不知发生了多少场战争，青青野草下的黑色土壤完全是被不同种族生命的鲜血浇灌而成，丰沃亦是由死亡而来，对三族来说意义都很重大。

意义重大往往就意味着敏感，也就意味着极易引发战争，所以三族现在对这片草原的态度都很谨慎，哪怕最后这片草原终于归属了人族，更多也是名义上的归属，大周朝廷从来没有在这里驻军。今夜隐世多年的八大山人忽然现身，追杀肖张来到这片草原，更是包围了陈长生与徐有容，明显所图甚大，与宣战还有什么分别？

“你我两族之间的战争从来没有停止过，又何必需要重新宣告开始？”

焉支山人说的这句话很长，声音有些浑浊，读音却非常标准，甚至有些庐陵旧府的口中音。

陈长生想到道典里的那些记载，对那段已经消失的历史越发好奇，对这个答案本身也有些不解。

哪怕是最无知的孩童，只要在茶楼酒馆里听过说书，也都会知道最近这些年大陆局势在怎样变化。

人族迎来了野花盛开的年代，魔族却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衰败，无论是严寒的气候，突如其来的灾荒还是各部族之间内争导致的战斗人员数量急剧减少，都在把这个曾经纵横大陆的强大种族慢慢拉向深渊。

在这种时刻，魔族应该考虑的是如何自保，而不是主动向人族发起进攻。这本来就是年轻魔君这几年的执政风格，哪怕被雪老城里的贵族们指责太过保守甚至斥为丢脸，也没有任何改变。为何今夜焉支山人却如此强硬？

陈长生说道：“你们没有胜利的可能。”

焉支山人说道：“但今夜可能是神族最后的机会。”

陈长生问道：“什么机会？”

焉支山人说道：“教宗大人你是逆天改命成功的第四人，我们也想试试。”

陈长生问道：“你们想要改变什么？”

“一族之命为势，神族日渐势微，再不振作，只怕便要灭族。”

焉支山人说道：“我们想要试的，便是逆天改势。”

陈长生说道：“当年在白帝城，我曾与贵主谈过，灭族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焉支山人摇了摇头，碎石簌簌落下，在草原表面渐渐堆积起来。

“阳光再如何温暖，也不会照遍世间每个角落，教宗大人你再如何仁慈，也不会赐予神族的子民，你与大周皇帝都是计道人的学生，圣女是天海圣后的学生，雪老城不会相信你们的任何承诺。”

谈话至此，局面已经非常清楚——今夜魔族想要杀的不止是肖张，还有陈长生与徐有容。

这些年肖张一直在雪原，并没有真的消声匿迹，因为隔一段时间，他便会与魔族军方的强者战上一场。血战连连，包括数位魔将在内的魔族强者败在他的手下，甚至被他杀死，而他也曾经失败过，被追杀过很多次。但雪老城始终没有派出能与人族神圣领域强者抗衡的最强者来追杀肖张，最主要的原因便是担心大周朝廷会利用肖张的行踪布下陷井。

就像当年商行舟用陈长生诱使老魔君冒险去寒山然后设局伏杀。

直到十数日前，黑袍夜观南十字星座，忽然心血来潮，生出感应，推演计算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人族将要再次多出一位神圣领域强者。

当年白帝城一役，别样红与无穷碧战死，魔族也付出了两名圣光天使的惨痛代价。但其后数年，相王、离山剑宗掌门、茅秋雨先后破境入神圣，去年秋天，南溪斋怀仁道姑游东海时遇暴雨而破境，再加上恢复神智的曹云平，只看圣域强者的数量，人族已经恢复到了当年的鼎盛时节，如果再多出一位神圣领域强者，魔族还如何能够承受得了？

根据黑袍的推演计算，那位人族的新晋强者正在魔族雪域里，身份呼之欲出。

于是，年轻魔君亲自赴深渊对面的极寒之地，恳请隐世多年的三位远古强者出面，布置了这样一个局。

在肖张破境之前杀死他，然后杀死前来接应他的人族强者。

在黑袍的方案里，后者的名字被写的清清楚楚。

就是陈长生与徐有容。

第1126章 出剑以及收剑

……

……

“我们不喜欢黑袍，不是因为当年他抢了死去同伴的风光，是因为小时候看过的人族话本以及雪老城的戏剧里背叛者的嘴脸都很难看，而他是这一千年里最无耻的背叛者。可是我必须承认他的能力，称赞他这一次的安排。”

焉支山人的声音回荡在荒凉的夜原间。

“杀死肖张不足以改变天下大势，但如果把人族的教宗与圣女也一道杀了，以后的历史或者会变得很不一样。”

终究还是出了些问题，他们没有想到在自己给予的恐怖压力之下肖张居然提前破境。

虽然刚刚破境，对天地法则的掌握运用还不够纯熟，但已经足够他拼着重伤杀出了重重包围。

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不过陈长生与徐有容还是来了，这样很好，非常好。

夜色下的草原非常安静，星光散发着幽冷的味道。

土狲从陈长生身后探出头来，对着远处那道巨大的黑影咧嘴露出森白的獠牙。

它想恐吓对方，却连呜咽低沉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明显被对方的威压吓的不轻。

徐有容问道：“你们如何确信来的会是我们？”

“肖张是个疯子，不会相信任何人，更不会相信大周朝廷，他只信任陈长生。”

焉支山人说道：“而陈长生来，你一定也会出现。”

陈长生不会被允许置身任何可能的危险里，因为他是人族的教宗。

随着他教宗的位置越来越稳固，这种规则的力量便越来越强大。

如果他真的想要突破这种束缚，像安华这样的信徒真的可能会以死相谏。

凌海之王等人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离开白帝城？

只有一种情形可以得到所有教士与信徒的认可。

那就是他与徐有容同行。

整个大陆都知道，教宗与圣女的合壁剑法，拥有难以想象的威力，就算是遇到神圣领域强者也不用担心安全。

如今茅秋雨坐镇寒山，相王与中山王在拥蓝关与拥雪关，作势欲出。魔帅亲自领兵备战，雪老城的圣域强者们，如今大多数都在前线的战场上。按道理来说，陈长生与徐有容悄悄接应肖张回中原，应该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然而，无论寒山还是拥蓝关、拥雪关又或是雪原上的连天幕帐，都是假的。

或有意或无意，或知情或不知情，人族与魔族都在演戏。

这片隐秘而安静的草原才是真正的战场。

魔族请出了八大山人。

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陈长生与徐有容也没有想到。

虽然只来了三位，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恐怖力量。

“为什么来的不能是王破？”

这是徐有容最后的问题。

王破是肖张一生的对手，或者说是压制了肖张一生的强敌。

肖张不喜欢王破，无时无刻不想着击败他，但最信任的应该也是王破，更在陈长生之上。

就像荀梅，在临死之前最想见到的除了茅秋雨便是王破。

野花刚开始盛开的那个年代，王破是他们的目标，何尝不是他们的底气与气魄？

而且王破是神圣领域强者，刀道已然大成，肖张如果想要求援，无疑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回答徐有容这个问题的不是焉支山人，是陈长生。

“让王破看到自己破境当然好，但让他看到自己被追杀的这般狼狈就不好了。”

陈长生说道：“这很丢人。”

徐有容不是很能理解男性这种无聊的自尊心，所以才会不解，但听陈长生说后便明白了。

但她还是无法接受男性的这种宁肯丢人不怕丢命的作派。

不知道是微风还是鼻息吹动染满鲜血的白纸，发出哗哗的声音。

肖张依然昏迷，不知道有没有听到陈长生的话，感受到徐有容的意思。

地面传来震动，不远处的妖兽群顾不得土狲的凶悍，惊恐万分向着四处逃散。

没有过多长时间，夜色里传来几声惨叫，然后隐隐有血腥味传来。

血腥味里还夹杂着别的腥味，陈长生闻着那股味道，心情有些不好。

不是因为他有轻微的洁癖，而是因为他闻过这种味道，在雪原战场上。

蹄声密集响起，草原地表不停震动。

血腥味与腐腥味越来越浓，直至快要把夜色掀开。

数百头魔族狼骑出现在草原上，把陈长生与徐有容围在了中间。

这些嗜血巨狼高约一丈，加上狼背上的魔族骑兵，更显高大。

狼群张着血盆大口，喷吐出的热气腥臭难闻，钢针般的狼毫在星光下显得非常清晰。

那些魔族骑兵的脸也被照的很清晰，涎水从人字形的嘴里不停淌落，也是腥臭至极。

狼骑是魔族最精锐的骑兵，单对单的话，可以正面对抗甚至战胜大周王朝的玄甲重骑。

数百头狼骑合在一处，会拥有着怎样可怕的冲击力与杀伤力？

但今夜这场战斗，这些历经数千里长途奔袭的狼骑根本没有资格充当主力。

“神族的命运可能就在今夜决定，所以我会非常谨慎。前面这几天我也很谨慎，所以我确信他没有通知别人，也确信你们来的非常急来不及通知别人，我想我会有比较多的时间，所以我会非常认真而仔细地出手，以确保彻底杀死你们。”

焉支山人对陈长生与徐有容说道。

夜色里，他的眼睛像火把一样亮着，里面满是看透世事与法则的智慧与平静，那也意味着冷酷与恐怖。

前面的这些对话按道理来说不用发生，焉支山人不用解释，陈长生也不需要被魔族伏击的理由，但他们还是问了以及回答了，因为陈长生想拖时间，焉支山人需要时间把围杀布置的更加完美。

地面微微颤动起来，那座巨大的黑影向着南方移动，速度虽然很慢，却有一种极其可怕的压迫感。

焉支山人的态度很明确——今夜他要求稳，不希望有任何漏洞。

看着夜色里的那座黑山，陈长生沉默了会儿，问道：“几成机会？”

他这句话问的是活着离开的机会，当然是要带着肖张。

徐有容与白鹤的速度疾逾闪电，举世无双，如果全力施展，八大山人就算境界再如何深不可测也不见得能追上。

微风拂动衣袖，徐有容把命星盘收回了袖中，隐约可以看到星轨转动。

她没有回答陈长生的话，摇了摇头。

很明显，命星盘的推演计算结果相当糟糕，离开……根本没有什么成功的可能。

黑袍算到会是陈长生与徐有容前来接应肖张，自然会做出相应的安排。

南方草原上，镜泊山人与伊春山人就像是两道山脉，连绵起伏数十里，挡住了所有的离开的通道。

如果吱吱在，今夜离开的希望可能会大些。

陈长生想着这时候可能正在温暖海岛上晒太阳的黑衣少女，心里没有什么悔意，只是有些怅然。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对徐有容问道。

这就是信任。

说到推演计算，谋略布置，世间本来就没有几个人比她更强。

徐有容望向土狲，说了几个代表距离与方位的数字。

她知道它能听懂自己的话，明白自己的意思。

很明显，土狲确实听懂了，身体变得僵硬起来，似乎有些恐惧。

很多年前，周园出事的时候，它就见过徐有容，知道她与陈长生之间的关系。

所以它非常聪明地没有看陈长生，更没有求情，而是直接遁入了地底。

没有用多长时间，它又从地底钻了回来。

它褐色破烂的皮毛里到处都是泥土与草根，眉上出现了一道豁口，不停地流着血，看着很是狼狈。

陈长生捏散一颗药丸，敷在它的伤口上。

药丸是制作朱砂丹留下的边角料，没有什么太神奇的效用，但用来止血效果很好。

土狲舔了舔流血的嘴角，看了徐有容一眼，眼神很是阴冷，还带着一丝怨毒。

它可以遁地，但如何能够瞒得过像焉支山人这样的强者神识？

在十余里外的一片丘陵下方，它被一道恐怖威压波及，受了不轻的伤。

在它看来，这是徐有容逼的，自然有些记恨。

陈长生在给它治伤，没有看到它的神情变化。

徐有容看到了却毫不在意，说道：“如何？”

土狲低声叫了两声，用两只短且瘦弱的前臂，不停地比划着什么。

徐有容神情认真地看着，在心里默默计算了片刻，望向陈长生说道：“也不行。”

陈长生起身望向夜色下的那座黑山，右手落在剑柄上。

“那就只有打了。”

八大山人是数百年前在雪老城下与王之策、秦重、雨宫对战过的远古魔族高手。

他与徐有容与对方正面对战，必输无疑。

巨大的黑影缓缓移动，难以想象的沉重威压向着陈长生与徐有容碾压而至。

夜色下的草原，变得无比恐怖。

“好消息是，我们只需要打一个。”

徐有容说道。

不动如山。

八大山人境界确实深不可测，宛若魔神。当他们不动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是完美的，无懈可击。但当他们动起来的时候，便再无法保持完美的状态，还是会出现一些漏洞。

就像是星空下真正的山峰，与大地相连时不可撼动，动起来则根基不稳。

今夜这场杀局，镜泊山人与伊春山人在南方草原上断掉陈长生与徐有容的后路，所以他们不能动。

焉支山人以及数百狼骑，才是进攻的主力。

事实上，当焉支山人带着夜色缓缓而来的时候，也无法保持先前那般巍峨的姿态。

徐有容通过命星盘的推演计算以及土狲冒险遁地试探，发现一条可能成功离开的通道。

但她没有选择从那条通道离开，甚至说都没有对陈长生说。

不是因为草原四周那些血腥可怕的狼骑，不是因为北方夜空下被南十字星座照亮的十余只凶禽，而是因为她在夜色的最深处感知到了一抹凶险，这让她有些怀疑那条通道极有可能是黑袍布置好的陷井。

焉支山人停下了脚步。

虽然没有谁能看清楚他究竟是如何移动的，更没有人能够看到他的脚。

这时候，他距离陈长生与徐有容所在的草原，还有十里。

对于普通人来说，十里是一个非常遥远的距离，你很难看清楚那里的画面，更不用说攻击。

然而，就在这里。

隔着十里的距离，出乎意料且违背常理，令人匪夷所思的。

焉支山人向陈长生与徐有容发起了攻击。

他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满天繁星顿时变得黯淡了很多。

因为夜空里忽然多出了一道十余里长的黑影，遮住了数百颗星星。

那道黑影从星空向着草原拍了下来。

天空里响起轰隆如雷的声音，那是空气来不及逃脱，被巨大力量压缩然后撕裂的声音。

陈长生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大片夜色被强行撕下来的声音。

徐有容出剑。

一出便是威力最大的大光明剑。

无数道剑痕带着无数道火焰，照亮了荒无人烟的草原。

天空里的那道黑影被映照的更加清晰，也更加真实。

紧接着，陈长生出剑。

他用的是荒原三式里的燃剑。

是的，时隔多年，苏离在荒原上传给他的三招剑法，已经在道典上拥有了正式的名称。

炽热而无形的火焰，汇入了光明里。

无垢剑的剑意与斋剑的剑意相遇，然后相融。

两道剑虹相并而起，顿时生出源源不绝的感觉，更是圆融至极，仿佛完美的并非尘世中物。

两道剑意相遇。

两道剑法相合。

两道剑光相融。

这便是南溪斋的合剑术。

这便是陈长生与徐有容震惊世间的合璧剑法。

夜色下的草原出现一团光芒。

那团光芒是由最精纯的剑光组成，炽烈至极，很是刺眼，就像是不曾落下的太阳。

那道十余里长的黑影从天而降，准确地落在了这团光芒上。

轰的一声巨响！

数十丈方圆里的草地被掀翻，无数黑色的泥土像箭矢一般向着四周飞去。

剑光凝结而成的光罩，在陈长生与徐有容上方约数丈高的夜空里，抵挡着那道带着恐怖威压的黑影。

光罩不停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就像是年久失修的木门，又像是难承重荷的板凳，似乎随时可能破裂。

土狲趴在陈长生的身后，用瘦小的前肢捂着自己的眼睛，恐惧地浑身发抖，鲜血不停地从指间溢出来——前一刻，它想遁地离开，哪里想到地底的泥土被焉支山人的威压以及满天剑意碾压成的无比坚硬，仿佛钢铁一般，直接让它撞的头破血流。

夜色里响起充满暴戾残酷意味的啸叫声。

数百头狼骑近乎疯狂一般向着陈长生与徐有容狂奔而来。

南方的草原上那道连绵数百里的山影无比巍峨壮观，难以逾越。

镜泊山人与伊春山人断掉了他们离开的后路。

焉支山人隔着十余里的距离，发起了堪称壮阔的攻击。

陈长生与徐有容双剑合壁，也只能勉强抵挡。

此时狼骑冲杀而至，他们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土狲偷偷看了陈长生一眼。

它的眼神有些伤感。

它以为自己猜到陈长生会怎样应对那些狼骑。

陈长生应该会把周园里的那些妖兽召唤出来。

数百头狼骑再如何可怕，也不可能是日不落草原上那么多妖兽的对手。

更不要说，那些妖兽里还有土狲的两位强大同伴——犍兽以及倒山獠。

只是杀死了这些狼骑，还有三位魔族的远古强者。

到最后，周园里的妖兽有几只能活下来？

想到那样的结局，土狲有些不舒服。

但它扪心自问，在这样的局面下，换作自己也会这样选择。

所以它对陈长生没有什么意见，更没有怨意，只是有些伤感。

……

……

徐有容也知道周园里还有很多妖兽，只要陈长生召唤出来，便能解除这些狼骑带来的危机。

但她没有看陈长生——无论偷偷地看，还是正大光明地看。

因为她不是那只伤感的土狲，她与陈长生真正的心意相通，她知道陈长生不会这样做。

换句话来说，她知道陈长生准备怎样做。

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陈长生的身前。

洁白双翼在身后展开，金色的凤火开始燃烧，她手里的斋剑散放出更多的光线。

在很短暂的时间里，她选择了接过陈长生短剑承担的部分压力。

陈长生盘膝坐到地面上，闭上双眼。

嗖嗖嗖嗖，如暴雨破空，如箭矢破云。

无数道剑从藏锋剑鞘里鱼贯而出，剑光照亮了夜色下的草原。

三千剑遍布天地之间，构成南溪斋剑阵。

在这一刻，满天星光显得那般黯淡。

森然剑意落下，最前方的那头狼骑顿时解体，变成了数十团血肉。

紧接着又有一头嗜血巨狼前肢断裂，重重地摔在地上。

西北方向，有一名魔族骑兵头上的犄角与盔甲被整齐的切断，露出脑浆，被星光照着发出粼粼的光，就像是世间最小的湖。

重物坠地的声音不停响起，惨叫声不停响起。

难以看清楚颜色的血水，不停地喷洒着。

狼骑的冲锋速度非常快，于是倒下的更快。

数息时间，便有三十余只狼骑死在了南溪斋剑阵之下，还有十余只狼骑身受重伤，无力再战。

夜色里响起急促的军令声。

焉支山人低沉的声音也从十里外响起。

狼骑不再继续冲锋，绕过陈长生与徐有容，向着夜色里退去，直到退出数百丈距离才停下。

锃的一声轻响。

一道薄薄的道剑从夜空里悄无声息地出现，割断了一名魔族骑兵的咽喉。

星光比先前明亮了些。

绿色血水从满是黑毛的指缝里流出来的画面真的很恶心。

狼骑有些慌乱，向着更外围撤去，直至过了数里地，确认离开了剑阵的攻击范围才停下来。

很多魔族骑兵的眼里流露出恐惧的神情。

他们见过很多强者，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战斗方式。

南溪斋剑阵可以说是战场上最完美的防御手段，也是最有效率的群攻手段。

但以前需要数百名南溪斋弟子才能集结剑阵，很容易被魔族强者分别偷袭，被破阵的危险很大。

现在陈长生一个人便能施展出南溪斋剑阵，他站在满天剑雨之中，又如何能被击破？

换句话说，再没有谁比陈长生更适合在战场之上杀敌，哪怕境界实力比他更强。

年轻的人族教宗居然这么可怕吗？

数百狼骑发出凄厉的嚎叫。

因为恐惧，因为愤怒，因为不甘心。

那些魔族骑兵与嗜血巨狼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复仇的欲望。

他们停在数里之外，时刻准备着再次发起冲锋。

隔着这么远，陈长生的神识再如何强大，也不可能驭剑伤人。

他们只需要给予对方足够压力，便可以等着焉支山人破掉对方的防御。

陈长生结成南溪斋剑阵之后，徐有容便在独自承受焉支山人的攻击。

哪怕她毫不犹豫地燃烧凤火，但也无法承受太长时间。

陈长生的剑阵需要防备着那些狼骑再次冲锋，她还能撑多久？难道还能永远撑下去吗？

以眼下的局面看起来，最终的结果还是陈长生与徐有容会被焉支山人镇压，然后被狼骑生生咬死。

至少在那些魔族骑兵看来，这已经是注定的结局。

他们看着那边，想着稍后怎么杀死人族的教宗与圣女，然后把对方生撕吃掉，眼神越来越凶残，喘息越来越重。

徐有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看起来快要撑不住了。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她忽然做了个非常出乎意料的举动。

满天光明忽然消失。

她收回了斋剑。

那谁来抵挡焉支山人的威压？

夜空里的南溪斋剑阵忽然动了，极为整齐地转了一个方向。

那些密密麻麻的剑本来对着草原四野，这时候全部对准了天空。

依然还是满天剑雨，只不过准备向着天空落下。

三千剑，迎向天空里的那道黑影。

星光与剑光相映成辉，让夜空变得更加明亮。

那道十余里长的黑影，也终于显露出了真容。

第1127章 吾的箭

那道黑影可以说是一条山脉，也可以说是一条魔神的手臂。

在山脉的最前方，也就是陈长生与徐有容头顶的天空里，有五座山峰，看上去就像五根手指。

满天剑雨落在那座山峰上，烟尘大作，破裂声不停响起。

山峰下沉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直至最后终于停下。

整个过程里，徐有容没有往夜空里看一眼，似乎并不关心，当然也可以理解为对陈长生的信任。

她把斋剑插进身边的草地里。

嗤的一声轻响，青草冒起青烟，却没有焦糊，身姿更加挺拨，显得生机勃勃。

她从身后解下一把桐木做的长弓。

桐木为弓，这便是百器榜上的桐弓。

只有南客、陈长生以及秋山君、苟寒食寥寥数人才知道，徐有容最强的手段并不是剑法。

斋剑是陈长生从周园里找到，然后送回圣女峰的。

大光明剑是她拿到斋剑之后才融汇贯通的。

桐弓，则是自幼便一直被她背在身后。

平日里，没有人能够看到这把长弓。

当她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

比如这个时候。

徐有容取出一枝箭，搭在弦上。

这便是梧箭。

她神情平静，举弓。

动作很平稳，很顺畅，有行云流水的感觉，又像是十余张画面的叠加，清楚至极。

弓弦拉动，渐如北方魔族膜拜的月亮。

她的睫毛一眨不眨。

风起。

白色祭服轻飘。

黑发也飘了起来，与箭平行。

秀气的手指离开了弦。

桐弓发出了琴音。

据说桐木是琴最好的材质，难怪如此动听。

弦音在草原里回荡开来。

箭，在声音之前到来。

数里外。

一名魔族骑兵的眉心出现了一个血洞。

那个血洞非常圆，边缘很光滑，甚至让人很想用秀气这个词语来形容。

接着，徐有容第二次挽弓，第三次，第四次……

她的动作始终那样稳定，有一种简洁明确的美感。

在非常短暂的时间里，箭匣便空了。

三十枝梧箭离开桐弓的弦，飞进了夜色里，直向数里之外的狼骑。

闷哼之声不停响起。

血花不停炸开。

魔族骑兵不停倒下。

恐惧的喊声不绝于耳。

狼骑四散逃开。

三十枝箭最多也只能带来三十次死亡。

从道理来说，散开队形是最好的选择。

徐有容再一次举起桐弓，虽然已经没有了箭。

这一次，她用的时间明显要比前面长很多。

终于，她松开了弓弦。

弦上染着一点血，与夜风相遇，摩擦，开始燃烧，生出金黄色的火焰。

那些穿透魔族骑兵颅骨的箭。

那些贯穿嗜血巨狼身躯的箭。

那些带去死亡、然后消失于夜色里的梧箭……忽然都回来了。

三十枝梧箭拖着火尾，向着草原上四散的狼骑追去，像是燃烧的火鸟，又像是明丽的流星。

多年前在周园里，在暮峪的尽头，南客经历过类似的攻击。

那夜之后，徐有容是第一次用这种手段。

那些狼骑如何能够避开？

噗噗噗噗。

草原上不停响起梧箭穿透坚硬事物的声音。

带着火尾的梧箭，追逐着狼骑，驱赶着夜色，所到之处，便是死亡。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些声音终于停止了。

夜色下的草原恢复了宁静。

但更应该说是死寂。

因为这片草原已经变成了墓地。

数里方圆里，到处都是倒毙的尸体。

无论是魔族骑兵还是嗜血巨狼都死了，没有谁能够幸免。

草原反射着星光，有些湿湿的感觉。

不是空山，却像是新雨后。

那些不是细雨，而是血。

徐有容把桐弓插进地面。

桐弓很长，立着比她的人还要高，看着真的很像竖琴。

事实上它不是琴，而是一棵树。

瞬间，无数道树枝从桐弓里上生出，结出无数青叶，随夜风轻轻摇摆。

清新的气息，像瀑布一般落在她与陈长生的身上，也落在土狲的身上。

土狲正在偷看她，悚然一惊，然后觉得伤势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好转。

青枝继续生长，很快便长成了一颗大树。

这是一棵梧桐树。

这棵梧桐树里有桐宫阵法。

她拔出斋剑，走到陈长生身边，望向夜空里的那座山。

“梧桐能撑八十息，想想还有什么办法。”

她鬓角微湿，神情有些疲惫，眼神还是那样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做过。

……

……

黑暗的草原上忽然多出了一棵孤单的梧桐树。

树枝在数千道剑里伸展，挡住了夜空里的那座山。

桐弓与梧箭合在一起就是梧桐。南溪斋前代圣女以难以想象的智慧与能力，把桐宫阵法镶进了弓箭里，更是让让其威力培增。也只有这样的神器才能抵挡住焉支山人这种传奇人物的攻击。

当然，即便是这棵梧桐树也不可能一直支撑下去。

草原上响起无数声雷鸣。

那是沉重的山峰带动地面的声音，是地底的岩石与泥土彼此挤压的声音。

焉支山人向着他们走来。

他的速度很慢，但没有漏洞，就像一道移动的山脉，给人带来难以想象的压迫感。

夜空里也有一座山，弥散着古老而沧桑的气息，无比沉重，令人心悸。

梧桐树哗哗作响，数百片青绿的叶子落下，树干逐渐弯曲，发出嘎吱的声音，似乎随时可能断掉。

数千道剑不停地向着那座山峰斩落，不时有石屑落下，然后在半空化作青光消散。

陈长生的睫毛不停颤动，低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有容让他想办法，如果想不出来，他们或者便要行险一搏。

陈长生的性情不喜欢冒险，但他这时候总盯着地面看，又能想出什么办法？

他总不能把地面看出一朵花来。

事实上，陈长生还真是在看花。

肖张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他脸上的那张白纸被夜风拂动，上面那些血点不停变幻，看着就像风里的腊梅。

白纸上留着两个洞，那是眼睛的位置，鼻子与嘴巴都是用笔画出来的。

画甲肖张的大名便是由此而来。

肖张为什么要在脸上蒙一张白纸，这是所有人都很好奇的问题。

有人说他的脸上有胎记，极其丑陋难看。

有人说他生的非常秀美，年轻时候经常被人误认为女子，还经常遇着一些另类的麻烦，所以才会把脸蒙起来。

最出名也是得到最多人认可的说法是，当年肖张为了超越王破，强行修行某种邪道功法，结果走火入魔，身受重伤，尤其是脸部近乎毁容，于是他用白纸覆之。据说天机老人曾经问他为何不用面具，或者笠帽，肖张说自己用白纸遮脸，只是不想吓着小孩子，又不是耻于见人，为何要用面具，至于笠帽更是令人憋闷。

按照陈长生对肖张的了解，这个故事里天机老人与肖张的这番对话应该是假的，据说确实只是随便说说而已，那么这个说法本身也就有可能不是真的，肖张的脸上并没有恐怖的伤口。

那么白纸下面究竟是什么？

很多人都想把这张白纸揭下来看看，但敢这样做的人很少，而且那些人都已经死了。

这时候肖张昏迷不醒，想要看到他的真容，可以说是最好的机会。

这确实是很大的诱惑，陈长生似乎也无法忍受，伸手过去，准备把那张白纸揭下来。

只是此时魔族强敌在前，威压如山，局势如此凶险，他为何还有心情想这些？

……

……

第1128章 嚣张之枪以及心碎之箭

陈长生的手离肖张的脸越来越近，直至触到了那张白纸的边缘。

不知道是被汗水打湿还是沾了太多血的缘故，白纸的边缘并不锋利，就像是在潮湿的桐江边搁了三天的酥皮。

就在他的手指触到白纸的那一刻，白纸上的那两个黑洞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肖张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

当然也有可能刚才他根本没有昏过去。

陈长生脸上没有吃惊的神情，应该是早就已经知道，问道：“歇够没有？”

徐有容没有转身，静静地注视着天空里的那座山峰。

南溪斋剑阵已经被那道沉重如山的气息压制的离地面越来越近。

梧桐树的青叶落的越来越多，树身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甚至有些地方的树皮已经裂开，露出白色。

肖张看着陈长生说道：“从来没有人敢揭这张纸，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他的声音很冷漠，无情无识，就像他的眼神一样。

以前他是逍遥榜上的强者，加上疯狂嗜杀的名声，自然没有谁愿意招惹他。

现在他成功晋入神圣领域，更没有谁敢来撩拨他。

对这句带着威胁意味的话，陈长生并不在意，说道：“如果你不肯醒来，我只好把这纸揭了。”

肖张说道：“我有些困，你们撑会都不行？真是没用。”

只有他这样的疯子，才敢用这样的语气对教宗与圣女说话。

陈长生依然不在意，说道：“就算我们轮着撑，也总有撑不住的那一刻。”

肖张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怔住了。

陈长生与徐有容竟然决定不再拖时间，而是准备搏杀。

他们的信心从何而来？

“既然是搏杀，当然要搏。”

陈长生看着他笑着说道：“也许赢也许输，谁知道呢？”

他的笑容还是像少年时那样干净、纯真、温和。

在肖张看来却有些可怕。

这样的大事，就这样随随便便决定搏一把？

无论桐宫还是南溪斋剑阵都还可以抵挡焉支山人片刻。

他身受重伤，但毕竟是位新晋圣域强者。

在这样的局面下，陈长生与徐有容却决定不再等待，直接搏杀焉支山人！

难道他们不明白，焉支山人身为魔族的远古强者，要比那些魔将强大很多，甚至境界实力可能不逊于魔帅？难道他们不明白，人族教宗与圣女再加上他这个新晋圣域强者如果今夜全部战死，历史真的可能会改变？明明可以再等一等，为何要搏杀？为何在这样的时候，陈长生还在笑，笑容还是如此干净？徐有容还有心情背着双手看星星？

世人都说肖张是个疯子，他却发现陈长生与徐有容比自己还要疯狂。

这些为何的答案是什么？

他忽然想到了。

这就是锐气。

年轻人的锐气。

他比陈长生与徐有容大几十岁，但对于修道者而言，也还算年轻。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就像是秋水洗过的银枪，寒意十足。

“还有多久？”

他走到徐有容身边问道。

徐有容说道：“四十七息。”

肖张嘶哑的声音从白纸里再次透出。

“我去破他的山势。”

他提着铁枪向北方的夜色里走去。

他看都没有看一眼头顶夜空里的那道影的山脉。

真正的山在数里之外，在他准备去的地方。

前些天，他感应到了破境的征兆，毫不犹豫结束了在雪原上的暗杀生涯，按照当年约定好的路线一路南归。眼看着便要通过草原回到人族的领地，却在荒野间看到了忽然崛起的三座大山。

焉支山人、镜泊山人、伊春山人。

面对这样可怕的远古强者，他根本无法脱逃，按道理来说必死无疑，谁曾想这种前所未有的压力，竟然让他跨越了那道门槛，提前突破了神圣境界，险之又险地逃了出来，只是还是受了很重的伤。

乘风筝入乱山，看到陈长生与徐有容，他心神骤然放松，伤势与精神上的疲惫同时暴发，直接昏死了过去。

歇了片刻，伤势未愈，但他的精神振作了很多。

最重要的还是陈长生与徐有容的出现。

人族地位最高的两位圣人一起来接他回去。

这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哪怕高傲如他，也这样认为。

为此，他愿意再战一场。

但他说的是我去破他的山势，而不是我去破了他的山势。

他没有自信能够破掉焉支山人的防御，甚至没有信心能够活下来。

风萧萧兮，白纸哗哗作响，似乎有些不吉。

但他的身影并不萧索。

因为铁枪笔直，红缨飞舞。

因为他战意滔天。

……

……

徐有容收回视线，望向数里外的夜色，说道：“只有一次机会。”

陈长生明白她的意思。

肖张强行压制住伤势只能进行一次最强的攻击，就算随后他还有再战之力，也不可能比这一次更强。

换句话说，他们如果想要正面突破、击破焉支山人，也只有这一次机会。

夜风落在脸上，有些微寒，谈不上像刀子，更像是初春时西宁镇那条小溪里的水。

陈长生左手握拳，天书碑化作的石珠从袖口里垂落，来到了腕间。

感受着石珠的重量，他的心情也随之变得沉重起来，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平静了些。

……

……

夜色下，焉支山人真的很像一座山。

不是远方看上去的那道山脉，而是更加真实的一座岩山。

这座岩山并不是特别高大，却仿佛与大地深处的岩石连为一体，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感觉。

肖张走到山前，停下。

星光落在他的脸上，被白纸反射出来，显得更加白，有些像雪老城后的月光。

很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铁枪红缨轻舞，竟把那些星光带的游走了起来。

星光仿佛变成了真实的存在，丝丝缕缕。

世界是相对的。

虚无变成真实，那么真实的事物呢？

星光里，肖张的身形时隐时现，仿佛随时可能消失。

如果只用肉眼观察，根本无法确定他的位置在哪里。

这是洞彻天地法理之后的道象。

今夜他刚刚破境成圣，对天地法理的领悟还有所不够，远远谈不上掌握，这时候明显已经进步了很多。

这就是神圣领域强者的能力，无论是战斗还是沉睡，都可以让他们与这个世界更深的彼此认知。

黑色的岩山高处有两团火苗，幽冷至极。

低沉而漠然的声音从岩山里响起。

“数百年来，论战意之强，你可以排进前三。”

焉支山人似乎知道肖张还有战力，但他并不在意。

就算还有陈长生与徐有容，他也不在意。

他表现的很是淡然，还有心情评价对方。

以他的见识，这种评价可以说是极高的赞誉。

肖张却不领情，说道：“你这妖怪，话倒是挺多。”

魔族向来自称神族，但被称为魔，也不怎么生气，所谓魔神一体，便是这个道理。但是他们非常不喜欢被称为妖怪，或者是因为这容易让他们联想到妖族，而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大多数时间，妖族都在扮演着魔族奴仆的角色。

焉支山人的眼神变得更加幽冷。

肖张冷笑说道：“怎么？浑身上下都是石头，当然就是妖怪，难道你还不服？”

焉支山人说道：“吾乃山人。”

肖张笑道：“哈哈哈哈！什么山人，不过是个黑山老妖罢了！”

沙哑的笑声回荡在草原里。

笑声骤停。

肖张一枪刺了过去。

星光洒落在草原上，仿佛清浅的溪水。

随着铁枪刺出，那片星光忽然动了起来，变成了一匹布。

铁枪落在了岩山之间，星光随之落下，然后绽开，碎成无数银屑。

这画面极其美丽，看着就像是烟花，又像是真实的花朵瓣瓣绽放。

……

……

数里外的夜色里忽然绽开了一朵银色的花朵。

陈长生与徐有容知道，那是铁枪与山崖的相遇。

紧接着，那处的草原生出一道黄龙，呼啸而起，其间隐隐有一抹红色时隐时现。

两道强大的气息，直接带起了数里方圆里的所有沙砾，星光骤然暗淡，极难视物。

焉支山人的境界实力果然深不可测，在应对那道恐怖铁枪的同时，居然没有忘记继续镇压陈长生与徐有容。

夜空里那座山脉猛然下压，像手指般的五座山峰直接拍进了南溪斋剑阵里。

刺耳难听的摩擦声不停响起。

无数崖石被剑切开，簌簌坠落，在半空便化作青光散去。

那只手掌般的山峰离地面更近了些。

梧桐树弯曲到了极点，随时可能断裂，枝丫间的青叶更是已经几乎落尽。

徐有容早有准备，平静如常，轻声说道：“走。”

一道清光闪过，土狲在原地消失。

陈长生把它送进了周园，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一对洁白的羽翼在夜风里展开，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一道流光照亮草原，两道凤火贯穿夜色。

沙尘与草屑组成的狂风里，出现了一道空洞。

徐有容与陈长生来到了焉支山人身前。

两道剑光亮了起来，无比明丽，然后合在一起，变成了一道夺目的剑虹。

铁枪再现，嚣张无比地带着剑虹轰向岩山，在夜空里开出一朵跋扈的花。

一声巨响，大地震动不安。

无数碎石飞起，像箭矢一般撕裂夜色，数十里方圆里，不知道多少野兽被砸死。

烟尘渐落，焉支山人的身影渐渐出现。

山的中间出现了两道极其深刻的剑痕，用眼望去，只怕深约尺许。

那两道剑痕交叉而过，看上去就像是雪老城的魔族王公们最熟悉的南十字星座。

剑痕相交的地方要比别的地方更深，形状很圆，边缘光滑，就像是工匠用器具凿出来的洞，看着幽暗至极。

那里铁枪留下的痕迹。

如果把这座岩山比作一个人，剑痕与枪洞所在的位置就是人的胸口，稍微偏左，正是幽府之所在。

嚣张一枪，双剑合璧，终于突破了焉支山人的防御。

那个位置就是焉支山人唯一的漏洞。

这是徐有容算出来的。

问题在于，那个洞是否完全穿过了这座山？

……

……

草原地表上到处都是裂口，黑色的泥土与草屑混在一起，早已不能分开。

肖张躺在地上，脸上的白纸被血浸透，盯着数十丈外的焉支山人。

陈长生也受了重伤，盘膝坐在地上，脸色苍白，不停地咳着。

纸上的洞很黑，肖张的眼神很幽深，他的声音很沙哑，就像破了的钟。

“他妈的，这样还不行？”

陈长生叹了口气。

他们破了山势，却无法推平这座山。

徐有容站起身来，再次拉开长弓。

她的脸色很白，随着挽弓的动作，更加苍白，看着就像是雪一般。

黑发在她的颊畔掠过，相映鲜明，惊心动魄。

一口鲜血从她的唇间喷了出来。

白色祭服上满是血点，看着就像碎掉的花朵。

她散发出来的气息更加强大。

弦动无声。

一枝秀气的小箭，破开夜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座山上。

不偏不倚，不差毫分，射进那个洞里。

啪的一声轻响，仿佛什么事物碎了。

肖张与陈长生感觉自己的胸口里生出一道极致的痛楚。

因为他们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心碎的声音。

徐有容脸白如纸，摇晃欲倒，唇角溢出鲜血。

即便是她自己，也被那根秀气的小箭所伤。

焉支山人受到的伤害自然最大。

一道痛苦至极的怒吼从山崖里响起。

……

……

第1129章 亡我焉支山

……

……

岩山剧烈地摇动起来，无数崖石纷纷剥落，砸在地面上，激起烟尘，掩住了焉支山人的身形。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烟尘渐敛，那座岩山明显地小了一圈，但还是矗立在夜色下的草原里，没有倒塌。

山还是山。

看着眼前的画面，徐有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失望的情绪。

“圣女的手段果然了得。”

焉支山人的声音依然低沉，但仔细听去或许能听到隐藏在其间的那丝颤抖以及愤怒。

肖张用铁枪撑着疲惫的身躯站了起来。

白纸在夜风里哗哗作响，黑洞无比幽深。

“再来。”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对眼前的局面似乎并不在乎。

陈长生没有说话。

数里外，风雨群剑准备归来。

徐有容也没有说话，从袖子里取出命星盘。

星光落在命星盘上，随着如流水般周转的星轨而散发出不同深浅的光芒，很是好看。

对于今天的结局，她推演了很多次，结果都非常不好。那枝秀气小箭也没能达到目的，这让她有些失望。但战斗既然还没有结束，便要继续。命星盘如果不能算出好的结局，那么用它作为武器来战斗，会不会让结局变得有些不一样？

铁枪挟着天地之威轰向那座岩山。

两道剑光再次相会，以一种焚世的绝然姿态斩开天地。

狂风呼啸，烟尘再起。

隔着漫天风沙，徐有容盯着山上那个黑洞，手指在命星盘上不停地拨弄着。

焉支山人受了不轻的伤，这时候更是感觉到了危险。

无论是肖张的枪还是徐有容的命星盘。

最令他感到警惕的，竟是陈长生与徐有容双剑里流露出来的那种焚世气息。

这让他联想到了很多年前人族那个恐怖至极的男人。

警惕与危险，还有那段不堪回首的回忆，让焉支山人真正的愤怒了。

夜云被一声怒啸撕碎，向四野流去。

山峦如聚，草原地表起伏，波涛如怒。

焉支山人数千年修为尽出！

枪花微敛，剑光骤黯。

肖张怒喝声声，苦苦支撑。

陈长生站起身来，左手伸向前方的那座山。

在这样的时刻，徐有容却忽然望向了命星盘。

命星盘上的星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流转着，构成无数复杂至极、极难领悟的图案。

她有些惘然。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更准确地说，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情竟让这场战局乃至整个历史的走向都发生了这么多变化？

夜云被撕裂，然后流走，天空骤然清明，星光极盛。

忽然，极高处的夜空里出现了一道火线。

在很短的时间里，那道火线便来到了草原上空。

那道火线来自南方。按道理来说，镜泊山人与伊春山人应该能够拦下那道火线，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出手。或者是因为那道火线，在场间交战的双方来说，都构不成威胁。

在那道火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只火云麟。

火云麟挥动着双翼，上面没有人。

世人皆知，当年大周第二神将薛醒川的坐骑便是一只火云麟，难道这只便是那只？

十余年前，薛醒川在皇宫里被周通毒死，那只火云麟消失在宫廷深处，再也没有出现过。

为何今夜它会出现在这里？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草原一片寂静。

这段寂静的时间非常短暂。

对当时在场的焉支山人和肖张、陈长生、徐有容以及南方的两位山人来说，这段时间却仿佛很长。

甚至就像是有数年时间在这片寂静里流逝了。

世界是相对的。

位置是相对的。

时间也是相对的。

感受到的时间比真实的时间更长，或者是因为来到这块时间碎片里的新参照物相对速度太快。

来的是一道刀光。

从天上来。

这道刀光并不如何惊艳，很是沉稳安静。

与那些尚未消散的狂风、沙砾相比，这道刀光可以说很细腻。

与焉支山人的愤怒相比，这道刀光可以说很温柔。

但这道刀光真的太快。

如果这道刀光斩的是流水，流水一定会断。

如果这道刀光斩的是如流水般的时光，时光也会停止片刻。

当人们看到这道刀光的时候，这道刀光已经落了下来。

擦，一声轻响。

那道刀光落在了山崖间。

没有碎石溅飞，没有烟尘起。

刀光仿佛湮没在了山崖里。

然后，山垮了。

大地震动。

那是山脉在移动。

两道低沉的啸声从南方的夜色里传来。

那啸声里充满了悲痛与愤怒。

陈长生觉得这啸声与龙族的语言有些相似。

接下来应该会是一场更加艰巨的战斗。

他站起身来，准备战斗。

就在这时，垮塌的山崖里响起了一声低沉的呤啸。

那是焉支山人的声音。

这一次陈长生听得更清楚了些，发现不是标准的魔族通用语，也不是雪老城里那些王公贵族喜欢用的古魔族语。

他望向徐有容，徐有容轻轻摇头。

虽然他们听不懂具体意思，但能够隐约明白焉支山人此时的情绪以及想要传递的信息。

焉支山人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怨恨，而是很平静。

那两道山脉停了下来，发出数声低吟，然后向西而去，渐渐消失在了夜色里。

南方的草原回复了安宁，只是多了些离别的悲伤。

血水顺着纸张的边缘不停淌落，肖张伸手抹了一把，觉得湿答答的，很是厌烦。

他看着身边那人更觉厌烦。

“这么好的机会，还不赶紧去追！杵在这儿干嘛？指望谁给你树一座雕像？”

被这般嘲讽，那人的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几十年来，这样的话他听的太多，而且他知道怎么反击。

“如果你没有受伤，或者还能走两步，那倒是可以追一下。”

肖张的脸色很难看，却无法还击，因为这是事实。

他确实受了伤，他的伤确实很重，他确实走不动了。

最重要的事实是，是那个人救了他，不管他自己乐不乐意。

……

……

烟尘渐落，石块滚动的声音响起。

有人从垮塌的岩山里走了出来。

那人身着白衣，须发皆白，身体也是白的。

这种白不是雪那样的白，也不是纸那样的白，而是隐隐有某种莹光流动，更像是玉。

那人的五官很秀气，肌肤光滑，无论额头还是手上没有一丝皱纹，仿佛并非活物。

如果不是他头上的那根魔角，或者会被看成是木拓家大匠用白玉雕成的美人像。

传说中的魔族远古强者，原来生的这般好看。

陈长生忽然想到在寒山里第一次见到魔君时的画面。

魔君也是位很秀气的书生。

肖张哼了一声，显得有些不满意。

只是不知道他是自惭形秽，还是不屑。

答案不在风里，而是在那张白纸的下方。

此人便是焉支山人。

山是他的魔躯。

这才是他的本体。

“如果你真追上去，最终也不过是两败俱伤。”

焉支山人看着肖张身边那人说道：“哪怕你是王破。”

那人穿着件洗至发白的蓝色长衫，耷拉着双肩，耷拉着眉，就像位寒酸的账房先生。

当然就是王破。

“前辈境界深不可测，我方四人联手方勉强胜之，自不会再生妄念。”

事实也是如此。

肖张如此狂霸的枪法，再加上陈长生与徐有容双剑合璧，剑阵与桐弓，手段尽出，依然无法击败焉支山人，只能让他受了重伤，然后又遇着王破蓄势已久的天外一刀，才输掉这场战斗。

现在肖张、陈长生与徐有容已经完全没有再战之力，王破很难战胜镜泊山人与伊春山人联手。

当然，这个推论反过来也成立。

焉支山人说道：“所以我阻止他们出手，让他们离开。”

王破说道：“前辈是想为山人一脉保住存续。”

焉支山人说道：“我已经尽力，想来死后见到大老师，他也不好意思说我什么。”

陈长生通读道藏，徐有容涉猎极广，王破与肖张见识渊博，但只隐约知道八大山人与通古斯大学者之间有些关系。

焉支山人说的大老师是谁？难道就是通古斯大学者？

如此说来，八大山人居然是通古斯的学生，那可真是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但为什么他称呼通古斯为大老师？因为通古斯的尊称里有个大字？还是说……八大山人还有位小老师？

陈长生等人想到传闻里别的内容，神情微变。

在最隐秘的传闻里，据说八大山人的出现与那一代的教宗陛下也有关系。

难道说，那位教宗陛下也是他们的老师？

“是的，我们有两位老师。”

焉支山人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所有修道者都知道那位教宗陛下与通古斯大学者之间的关系。

从洗髓到聚星，现在被世人习以为常的无数规则与知识都出自二人之间的那些通信。

如果说权势与武力，那位教宗陛下与通古斯大学者或者不是最顶尖的，但说到对历史的影响，他们绝对有资格排进前三，要说到智慧与知识，二人更是遥遥领先于其他任何人。

最具智慧的天才，往往都拥有最疯狂的想法。

通古斯大学者与那位教宗陛下，竟然成功地瞒过了整个世界，暗中联手做了一件事情。

可能是为了验证永生的可能性、神魂的传续性、跨种族的信息交流，也可能纯粹只是无聊。

他们创造了八大山人。

这个过程里的很多细节已经消失不可考。八大山人自己也不知道，只有一点可以确认，他们不是魔族，也不是人族，也不是像七间那样的混血，而是一种介乎两族之间，甚至可能是在两族之上的生命。

任何存在都需要意义，或者说存在会主动寻找意义，然后赋予自己。

通古斯大学者与教宗陛下先后去世。

八大山人离开果园，来到世间。

他们开始思考这件事情。

以他们的智慧，无法猜透两位老师的真实想法，更无法触及永生、灵魂这些领域。

最终他们得出一个结论。

两位老师创造自己是为了证明人族与魔族可以和平相处，应该和平相处。

他们就是和平的象征。

焉支山人说道：“我们的目标是世界和平，在和平最终实现之前，我们至少希望不会出现神族与人族哪一方太过强大，从而导致对面有被灭族的危险，所以当一方势盛的时候，我们就会去帮另外那边。”

陈长生说道：“所以那些年你们领兵与太宗皇帝作战，后来却忽然消失了。”

焉支山人说道：“是的。”

“魔族势盛时你们在哪里？洛阳之围时，你们又在哪里？”

徐有容忽然说道，声音很是冷淡。

焉支山人说道：“当时人族还有很多强者，并没有灭族之虞。”

徐有容说道：“只要不被灭族，人类被魔族当牲畜一般凌虐，当作食物，你们都觉得无所谓？”

焉支山人沉默了会儿，说道：“前面说过我们小时候我们看过很多人族的话本，雪老城里的话剧，后者是大老师带我们去剧场看的，前者则是小老师寄过来的，这之间终究还是有些分别。”

他们在雪老城里出生，在雪老城里长大，自然对魔族的感情要深很多。

尤其是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对人族的归属感难免越来越淡，虽然他们身体里流淌着的人族血液并不会变淡。

“所以你们的存在没有什么意义。在魔族看来你们是随风摇摆的墙头草，想来无论是老魔君还是现在的魔君都对你们无比警惕，甚至我想老魔君应该杀了你们当中几名成员，而对人族来说，你们和黑袍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背叛者。”

徐有容的声音很平静，说的话杀伤力却极强。

王破与肖张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是实情能伤人。

很明显，徐有容说中了八大山人在魔族的遭遇。

焉支山人怒道：“我们摇摆，但不代表我们是背叛者！不要把我们与黑袍相提并论！”

徐有容话锋一转，指向北方某处说道：“那里的夜色里本来有什么？”

焉支山人怔了怔，说道：“都这时候了，何必再提。”

徐有容唇角微翘，嘲弄说道：“都这时候了，魔族还在内斗，不亡族真是没天理。”

焉支山人的脸色有些难看。

“很明显这是黑袍的阴谋，你何必替他遮掩？”

徐有容看着他问道：“是不是魔帅？”

焉支山人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徐有容点了点头，说道：“我没有什么想问的了。”

直到这时候，王破才明白她在做什么，好生佩服。

他转身对焉支山人说道：“您最好让他们走的远一些。”

他说的是镜泊山人与伊春山人。

战火无情，必将燃遍整个大陆，甚至大西洲可能都无法避免。

焉支山人说道：“他们会去遥远的渊海。”

八大山人的故事真正落幕了。

他们赋予自己的历史使命已经结束。

焉支山人的这句话便是承认失败。

不是今夜的失败，而是整个魔族的失败。

在战争还没有开始的时候，他便承认了失败。

想战胜一座山，首先便要破山势。

肖张就是这样做的。

一座山真正的力量，在于势。

高低山崖之间的差距，山梁起伏曲线的变化，都是势。

天下大势，则在于各族的气运。

千年来人族气运渐盛。

太宗皇帝、先帝、天海圣后，都可以称得上是一代明主。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在该死的时候死了，只把那些好的遗产留给了大周王朝。

比如与妖族的联盟，比如拥雪关、拥蓝关十七城连线的建设，比如南北合流。

当今皇帝依然是位明君。

他不出深宫，却能政行天下，连续十数年风调雨顺、海晏河清，真以为是天道垂怜？

与人族相比，魔族这千年里的运气则是差到了极点。

前代魔君的能力也极完美，乃是真正的一代雄主，甚至称得上伟大。

如果他死的早一些。

可惜的是，这位魔君活的时间太长了。

他比太宗皇帝的年纪大，甚至曾经与太祖皇帝以兄弟相称。

然而太祖皇帝死了，太宗皇帝死了，高宗皇帝死了，他还没死，他还不肯死。

流水才能不腐，魔君统治雪老城的时间太长，整个魔族都变得死气沉沉。

更可怕的是，老魔君的肉身还活着，精神却已经渐渐腐坏。

可能是面对死亡的时间太长，他根本无心政事，把绝大多数的时间精力都放在了修炼魔躯与神魂上。

他想要治好当年的旧伤，想要进入传说中的大自由境界，他想要……长生不死。

所以当年他会冒险进寒山，想要吃掉陈长生。所以他才会落入商行舟局中，与白帝在雪原上惊世一战，身受重伤。所以他才会露出漏洞，被黑袍与魔帅联手推翻，然后被自己的亲生儿子逼入深渊里。

说到底，他最后死在雪岭，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太想活。

还是先前说的那句话，可惜，真的很可惜，他还是死的晚了。

如果他像太宗皇帝那样早点死掉，魔族上层更加自然地更新换代，就算还是会变弱，但复兴的时间应该会来的早很多。

说来说去都是命。

这是魔君的命，也是魔族的命。

今夜是魔族最后的机会，八大山人想要逆天改命，却没有成功。

至此，天下大势已定，魔族大势已去。

“妇人啊妇人……”

“老人啊老人……”

星光照耀在焉支山人的脸上，一片惨白。

他的双唇同样也是白色的，微微翕动，就像是将要崩落的雪堆。

“亡我焉支山，使我不得开心颜。”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睛，就此死去。

第1130章 第二十九夜

清光落下，徐有容用圣光术替陈长生疗伤。

接着，陈长生用金针替肖张通脉，喂了他一颗疏血通神的丹药。

肖张没有感谢他，反而很不满意，说道：“朱砂丹呢？为什么不给我一颗尝尝？”

在以安华为首的离宫教士以及那些狂热信徒的刻意宣扬下，现在整个大陆都知道了朱砂丹的来历以及做法。

这种珍贵至极、神奇至极的灵丹，是教宗陛下用自己的圣血炼制的。

肖张也知道，只是不怎么在意，心想吃你颗药丸又算得什么。

陈长生解释道：“前些天制好的那瓶已经送到松山军府去了，你要想吃，还得再等十几天。”

现在战事未起，而且肖张现在对人族来说意义很重大，他并不在意。

但徐有容在意，可能是心疼陈长生，也可能是因为陈长生身体里的血里混着她的血，根本无法分开。

换句话说，朱砂丹有他的一半，本来也就应该有她的一半，凭什么你一个人说了算？

她看着肖张说道：“你确定要吃？”

想着先前她与焉支山人的对话，肖张忽然觉得有些冷，说道：“你当我放了个屁。”

看着这画面，王破心情很好，笑出声来。

肖张冷笑说道：“你的屁也挺响啊。”

陈长生问道：“你怎么会来？”

这也是徐有容与肖张想要知道的问题。

虽然直到最后魔帅也没有现身，但黑袍的这个局本身是没有问题的。

肖张通过熊族传回消息，魔族开始追杀，是十几天前的事情。

陈长生收到消息却是这两天的事情。

像茅秋雨、相王这等层级的圣域强者要直面魔族大军的压力，而且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

今夜肖张破境，茅秋雨、相王等人应该也感应到了。

但双方相隔太远，即便是神圣领域强者也赶不过来，除非别样红复生。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信任二字。

肖张不喜欢这个世界，自然不会信任这个世界。

在他眼里，茅秋雨与相王这样的人物只怕比魔族的高手还要更危险。

就像苏离当年那样。

还是陈长生。

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做更多思考。

哪怕知道魔族可能设局，他也只能闯进来。

为什么王破会出现？

他离开白帝城，徐有容离开圣女峰，来到这片草原，是因为他们有特殊的传讯方式，而且拥有最快的速度。

这只能说明王破事先便知道了这个消息。

谁告诉他的？

“前天夜里，火云麟去了桐院，带去了一封信。”

王破说道：“那封信来自洛阳。”

洛阳有座长春观。

陈长生望向王破。

王破点了点头。

陈长生有些吃惊，心想师父为什么能提前知道魔族的阴谋？

“黑袍有问题。”徐有容说道。

她与焉支山人最后的对话，就是想要确认这点。

“现在看来，你师父那边也有问题。想要弄清楚这些问题，你可能需要去趟洛阳。”

夜风渐静，烟尘已敛，天边隐隐透出一抹白。

晨光象征着白昼即将来临。

王破对肖张说道：“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白纸簌簌作响，那是肖张在喘气，有些恼火的感觉。

“我现在不比你差，用得着你管吗？”

数十年来，真的听多了这样没道理的话，王破笑了笑，不以为意。

肖张果然还是那样高傲暴躁，脾气非常糟糕。

陈长生很好奇他这样的性情怎么会想着向自己求援。

肖张给出的理由非常简单，却很有力量，甚至有些令人感动。

“我修道数十载，毫无惭色地说是练的极为勤奋，用心极深，甚至不惜走火入魔，才终于到了现在这种境步，看到了越过那道门槛的可能，在这种时候死了那多可惜？就算要死，也得让我先过去把那边的风光看一眼再说。”

“而且如果不能越过那道门槛，在雪原上战死也算悲壮，倒无所谓，但现在人族眼看着要赢了，我眼看着可能晋入圣域，那我就是有用之身，那我怎么能随便死去？我得更小心地活着。”

如果越过那道门槛，他曾经的强烈爱憎、对这个世界的怀疑、骄傲与放纵，都必须暂时放在一边。

因为他需要活着，为了人族而活着，换句话说，他不再是自己，至少不再仅仅是自己。

王破有些安慰，陈长生有些感慨，徐有容有些沉默，心想那道门槛后的风景对修道者来说，真有如此大的影响吗？

晨风有些微寒，气氛却有些温暖，但偏偏让肖张很不喜欢。

他喜欢被人敬畏、被人恐惧，不喜欢被人欣赏，被人喜欢。

他习惯了冷色调的人生，为了避免谈话进入温暖的心灵对话，有些生硬地转了话题。

“你们的合剑术真的了不起。”

肖张看着陈长生与徐有容说道。

虽然是生硬的转话题，但他的神情很认真，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这句话里的合剑术，指的是陈长生与徐有容的双剑合璧，但不限于此，还包括他们二人与焉支山人战斗时的配合。

那种天衣无缝、轮转自如，仿佛繁星映江的配合，必须要求两个人的心意完全相通。

举世皆知，陈长生与徐有容是一对道侣，但谁都知道，心意相通本来就是世间最难做到的事情。

即便是母子、生死相共的同袍、成亲多年的夫妻都很难做到，为何他们却可以？

连肖张这样的人都在称赞，陈长生有些高兴，又有些犯愁。

首先是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其次是今夜有容的心情有些不好，他担心答的不妥让她更不开心。

肖张的视线在他与徐有容之间来回，说道：“你们两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

……

“你们两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星光落在庭院间，把青砖变成了银色，也把鹅黄色的衣袖变成了芽黄色。

看着篱笆外的折袖，七间有些不安，双手紧紧攥着衣袖。

如果是前些年，他这时候应该盯着这些银砖看，因为他最喜欢银子了。

要不然，他就应该会盯着自己看，他最喜欢看这件裙子，最喜欢看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开始变了呢？

看着折袖的背影，七间的神情有些落寞。

折袖没有转身的意思，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不要瞎想，早些睡，我过会儿就回来。”

……

……

庭院在青峡后的山边，前面是一片草原，在星光下就像是一张美丽的毡子。

有一条小路通向草原深处，应该是被人用脚踩出来的，看着就像是毡上落着的一根白线。

折袖在这里停留多年，虽然还没有与七间成亲，但整座离山都已经默认了。

只是谁都没有办法联系到苏离，所以这件事情只能暂时这般拖着。

折袖还是那样沉默，脸部线条柔和了些，衣袖与裤管也不再像当年那样短。

每隔数日他便要去前山聆听离山剑宗掌门的剑音，心血来潮的病好了很多，虽然还没有痊愈，也已经数年没有发作。

他的境界也提升的非常快，初春时庭院篱笆外的桃花树一夜盛开，他终于到了聚星境巅峰。

加上狼族与人族混血所带来的特异能力，他现在的战力真是强的可怕，关飞白与梁半湖已经不是他的对手，白菜更是在他手下走不过三招，甚至与那些剑堂长老对战，他都可以不落下风。

要从离山来到这片草原，需要通过青峡上的那条剑道。白天的时候还会有些长老以及某些弟子来这片草原练剑。到了夜里，这片草原则是寂静无人，只有他与七间还有草原深处那棵大树上住着的姑娘。

看着远处那棵大树，折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有些锋利。

一望无垠的草原里，居然有这样一棵大树，这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事情。

那棵大树约要十余人合围才能抱住，表面非常光滑，就像是没有树皮一般，横生的枝岔非常少，树叶数量也与大树的体量完全不符，直到最高处才会显得有些茂密，看着有些光秃秃的，如果从远处望过去，真的很像一把剑。

走到那棵大树下，折袖抬头向上望去。

“你来了？”

“你来了！”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目光，两道声音响了起来。

这两道声音不分先后，仿佛同时响起，彼此之间却区隔的非常清楚，绝对不会让人把两句话听成一个人说的。

有一道声音很清脆、灵气十足，充满了惊喜的意味。

另外那道声音则是软糯至极，还有些微微沙哑，听着很是慵懒。

夜风微拂，青光流动，两个女子落在了折袖的身边。

二女都很美丽，衣着打扮与风情却是截然不同。

一名女子穿着素净的长裙，浑身上下都包的极为严实，什么都没有露出来，不施脂粉，素面朝天，清丽至极，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折袖，神情很是无辜可爱，双手则是小心翼翼地牵着折袖的衣袖。

另外那名女子则是一身红衣，满头黑发披散，还有些微湿的感觉，眉眼如画，睫毛轻眨，自有风情万种，整个人都已经歪进了折袖的怀里，用软弹的高耸处看似不经意地轻轻挤着折袖的上臂。

一者动人，一者诱人，一者清纯，一者媚惑，换作世间任何男子，大概都难抵挡这种诱惑。

折袖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像道德君子那样面露不豫甚至生出厌憎的情绪。

他不是道德君子，而且认识这两个女子，知道她们美则美矣，但并非真实存在的人，而是灵体。

她们是南客的双翼，叫做画翠与凝秋。

当年在雪岭，南客身受重伤，脑疾发作，双翼便消失了，即便出现，也无法拟化成人。

直到不久之前的某个夜晚，她们才重新出现，也正是从那个夜晚开始，折袖才会经常来这棵大树。

光翼悄无声息地挥动，画翠凝秋带着折袖飞了起来。

在折袖的眼里，大树光滑的表面看上去就像是不断后移的路面。

数十丈后，枝丫才多了起来，树叶也多了起来，绿意渐盛，有了繁茂的感觉。

有人在树上搭了一个树屋，前面还有一个三尺宽的平台，站在那里，应该能够看到壮阔的草原落日。

折袖走进树屋。

南客蹲在地板上，左手抱着双膝，脑袋搁在膝头，右手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望向折袖说道：“你来了。”

这是陈述句，没有什么情绪，就像她的声音，还是像以前那样平直，没有什么起伏。

她两眼之间的距离还是有些宽，神情还是有些呆滞，但比起当年来说已经好了很多。

离山剑宗掌门的正剑清音果然厉害，除了折袖的心血来潮，对她也极有好处。

折袖没有与她寒喧，直接问道：“你想好没有？”

因为太过直接，所以显得有些木讷，也可以理解为强硬。

南客说道：“你已经连续问了我二十九夜。”

折袖说道：“你还有一天时间。”

南客说道：“我还没有想好。”

折袖沉默了会儿，说道：“如果明天还是这个答案，我会杀了你。”

南客说道：“如果你警惕我，就应该告诉离山剑宗的人，与他们联手杀了我，何必每天夜里来问我这个问题？”

是的，她已经醒了，就在二十九天之前。

也就是在那个夜晚，南客双翼重现草原，带出一道诡异而美丽的绿光。

折袖看到了那道绿光，知道了这件事情，于是他来这棵大树问了她一个问题。

直到今夜，南客还是无法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陈长生把你托付给我，我就有责任照顾你，我不希望你死。”

折袖说道：“而且你是她的亲人，如果你死在离山，她应该会很伤心。”

南客把手里的树枝搁到地板上，说道：“但最终你还是会杀我。”

折袖说道：“你可以留在这里。”

这就是他想要从南客这里听到的答案。

南客静静地看着夜色下的草原，说道：“人族即将开战，我当然要回去。”

虽然她与现在的魔君之间仇深似海，但她毕竟是魔族的公主。

“回到雪老城，你就是敌人。”

折袖说道：“所以我不会让你离开，哪怕要杀了你。”

南客说道：“我要再想想。”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直，没有起伏，没有情绪。

折袖静静看着她，忽然说道：“好。”

说完这个字，他向树屋外走去。

地板上的那根树枝忽然悄无声息地变得焦黑起来，然后变成灰。

屋外的平台间，两道绿色的光翼在缓缓地流动，随时准备发起突袭。

看着折袖的背影，南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第1131章 一无所知的别离

南客根本不指望自己的两个侍女能够对折袖带去任何麻烦。

她需要的只是两名侍女发动攻击。

那根无火自燃成灰的树枝里有剧毒，同时会启动平台上的一道杀阵。

然后，她为折袖准备了二十九套方案。

这是一次筹划已久的伏击。

以南客的能力，这场伏击没有任何漏洞，各方面的细节都堪称完美。

只要折袖事先没有准备，便一定会被她击败，然后被杀死。

哪怕他现在已经是聚星巅峰的强者，哪怕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公认为最擅长战斗的人。

折袖到底有没有预料到南客会忽然发起偷袭？

他的皮靴前端裂开，露出锋利明亮的尖爪。

他的身形骤然变大，露在衣服外的脸手上伸出钢针般的毫毛。

他的气息也在极短的时间里变得强大了数倍之多。

他没有走出树屋，便毫不犹豫地狂化，然后集结全部功力，向着南客轰了过去！

他是怎么看透这些布置的？

看着破空而至的锋利的狼爪光影，南客神情微惘。

下一刻，她便驱散了那些情绪，眼睛变得无比明亮，就像是雪夜里的月华。

月华映着屋外的树叶，瞬间被染绿。

两道流光穿墙而过，来到她的身后，组成两道光翼挥动起来。

在狭窄的树屋里，南客化作一道影子，连续进行了十几次瞬移，避过了折袖的攻击。

树屋根本无法承受，在一阵密集的噼啪响声里，裂成了数万道碎片，像雨一般落下。

树梢的青叶也簌簌落下，也很像雨。

树叶与碎片的暴雨里，还有两道身影在坠落。

两道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重重地落在地面上，泥土溅起然后落下。

折袖的衣服上到处都是裂口，极为平滑，染着幽幽的绿色。

有的裂口较深，有鲜血涌出，红色与绿色混在一起，显得有些诡异，又有些恶心。

孔雀翎，南客最可怕的武器，即便是陈长生完美洗髓、浴过龙血的肌肤也不能完全挡住，折袖也不能。

因为狂化的缘故，折袖的眼睛本来应该是血红色的，这时候却是土黄色，应该是中了剧毒。

南客的伤势更重，左边光翼被撕开了一道极大的口子，颈间有道很深的伤口，流出的血却是黑色的。

“你怎么知道今夜我会动手？”

南客早就决定要离开，即便等到明天还是一样的结果。

明天折袖可能会把这件事情告诉离山剑宗，她没有自信能够闯过离山的万剑大阵。

与其等到明天，还不如今天抢先动手。

“我不知道你会动手。”

折袖说道：“我准备动手杀了你。”

还是一样的道理。

他知道南客不会改变主意，那不如就今天把这件事情了结了。

南客是陈长生带来离山的，这便是国教学院内部的事，他不想让离山剑宗参与其间。

“你的毒杀不死我。”

南客抹了抹颈间的血，舔了舔指尖。

世间最毒是越鸟。

越鸟就是孔雀。

她就是孔雀。

折袖说道：“你的毒虽然厉害，但也很难毒死我。”

当年在周园里，他中了南客的剧毒，双眼皆盲，背着七间在日不落草原里奔跑。

离开周园，他又进了周狱，剧毒依然未解，直到被陈长生和唐三十六抢回国教学院，用了很长时间才治好。

南客的毒在他的身体里留了很长时间，竟是让他生出了抵抗力。

这当然与他特殊的身体构造有关系。

南客说道：“我没想到你会偷袭我。”

折袖说道：“我是猎人。”

很小的时候，他被逐出狼族，便在雪原里艰苦求存，靠着猎杀妖兽与魔族生活。

他战斗的目的是生存，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当需要杀死敌人时，他绝对不会心慈手仁。

南客想了会儿，说道：“时间太久，我有些忘了。”

折袖说道：“是的，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太长时间。”

这里不是残酷而血腥的魔域雪原，睁开眼睛便是你死我活、生死存亡。

这里是温暖而舒适的南方草原，离山的剑光更多的是探索，而不是杀戮。

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他们都快要忘记很多事情。

折袖接着说道：“我很遗憾。”

你不愿意大家继续在这里一起生活，这真的很令人遗憾。

我不得不杀死你，这也很令人遗憾。

泛着幽绿光芒的孔雀翎与锋利的狼爪将要再次相遇。

一道剑光自西而来，挡在了中间，剑意并不森然，澄静如水，柔却难破，源源不断。

随之而至的是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既然如此，何必再多憾事？”

折袖与南客这时候都受了很重的伤，但能够一剑同时挡住他们的人并不多。

离山剑宗强者数量极多，也只能找出八九人来，而其中声音如此惫懒的，便只有秋山君了。

苟寒食来了，梁半湖、关飞白、白菜来了，七间也来了。

她看着南客伤心说道：“小姨你就留下不行吗？”

“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我在那里走过，也飞过，离月亮只有两条街的距离。”

南客说道：“现在，那里要被你们人族毁灭了，我总要为它做些什么。”

夜风拂动地面的树叶，发出簌簌的声音，却显得格外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秋山君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走，不送。”

南客没有吃惊，也没有道谢，对秋山君、苟寒食等人说道：“你们会去那里，到时候再见。”

那里自然是雪老城。

这些年大家是在草原上围着篝火烤肉唱歌跳舞比剑的同伴，再见时却将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这是值得感慨的事情，为何又让人觉得这般无趣呢？

看着消失在夜色里的那道流光，秋山君叹了口气，余光里看到了折袖的脸色，又忍不住皱了皱眉。

在他看来这个妹夫别的都好，就是这性子实在是太冷了些。

“陈长生来信说如果南客坚持离开，就不要阻止。”

苟寒食解释道：“他没说怎么知道南客醒了过来。”

在他想来，南客是陈长生带到离山的麻烦，既然陈长生做出了安排，折袖也没有再反对的理由。

“要不要猜猜以后南客会毒死多少玄甲骑兵？”

折袖并不这样想，甚至对陈长生很不满。

“你们和陈长生想要表现的气魄、胸怀、情谊，在我看来都是愚蠢。”

关飞白冷笑说道：“你知道什么。”

“关于战争，你们确实一无所知。”

折袖面无表情说道，然后转身离开。

七间追了上去。

第1132章 葱州

战争究竟是什么？

很多离山弟子们都曾经在前线效力过，曾经参加过与魔族的战争。

但说到对战争的理解，在场确实没有谁能够与折袖相提并论。

关飞白等人望向秋山君。

无论修道还是生活，遇着很难破解的疑惑时，他们会寻求大师兄的指导，这是多年来的习惯。

秋山君说道：“不要看我。我也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打算知道。”

关飞白等人有些意外，苟寒食却很吃惊，因为他听懂了这句话里隐藏的意思。

南客离开前说，大家以后会在那里再见。

难道师兄你……不准备去那里？

……

……

晨光渐盛，草原露出真容，山脉在上面碾压出来的伤口足有数十里长，看着竟有些壮观。

巨大的纸风筝借着晨风飞向远方，也不知道昨夜这风筝藏在哪里，又是如何被他弄了出来。白鹤很是好奇，振翅破空飞起，跟着风筝飞出十余里地，直到系在风筝下的肖张无法忍受被它盯着看的尴尬破口大骂，徐有容才把它喊了回来。

王破也准备离开，没有与陈长生太多闲叙，就像肖张那样干脆，因为大家都知道，很快便会再次相见。

他把火云麟留了下来，没有说是他的意思还是洛阳那位的意思，陈长生猜想应该是后者。

春日温暖，青草生长的极快，陈长生与徐有容往草原深处走去，发现了一些秀灵族留下的痕迹。

当年在周园，他以为她是一心复国的秀灵族少女，后来把周园诸剑还给天下宗派时，教宗问他想要什么奖励，他提的一个条件便是想要这片草原，心里存的便是帮她完成遗愿的意思。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误会，也知道秀灵族远迁大西洲，没有回归东土大陆的想法。

这片草原便成了他与徐有容的财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片草原是定情物，也可以理解为彩礼。

来到草原深处，陈长生把左手摊到阳光下，掌心有一颗黑色的石珠。

伴着呼啸的飓风，轰隆的雷鸣，还有淡淡的腥味，春日被遮，天地阴暗。

数万只妖兽出现在草原上，黑压压的仿佛潮水。

这些以暴烈、好斗闻名的妖兽，竟然没有谁乱动，老老实实地伏在地上，就连喘息都不敢太大声。

这些妖兽来自周园。

按照当初陈长生与妖兽们的约定，愿意离开周园的，现在都被他送到秀灵族的草原里。

愿意离开的妖兽数量大概占到周园妖兽数量的三分之一。

犍兽与倒山獠没有出来，它们已经习惯了日不落草原的生活，数百年前也见多了真实世界的残酷，并不好奇。

土狲又出来了，跪在妖兽群的最前方，也就是离陈长生最近的位置，不停地亲吻着他脚前的泥土。

“记得不要离开这片草原。”

陈长生对土狲说道。

这也是约定里的一条。

曾经属于秀灵族的这片草原极为辽阔，边缘还有两道漫长的山脉，如果不是寒冬难熬，血煞之气太重，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般荒凉，但对于这些妖兽们来说，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困难。

“你有没有想过，妖兽繁衍生息，数量不断增多，会出现怎样的麻烦？”

徐有容看着向草原四野散去的妖兽们，眼神有些复杂。

“那是几千年之后的事情了，何必思考那么远的问题。”

陈长生想了想，接着说道：“我应该活不到那个时候。”

徐有容说道：“正因为你那时候已经死了，才要考虑这个问题，除了你这些妖兽不会听从任何人类的命令。”

陈长生叹道：“这句话实在是太有道理。”

徐有容又说道：“这些妖兽若用来与魔族狼骑作战，应该是极好的。”

前面那个问题，陈长生无言以对，有些感慨，但这个问题他想认真地回答。

“这是我们与魔族的战争，没有道理让它们参加，很危险。”

徐有容说道：“与魔族的战争难道不应该动用全部的力量？”

陈长生说道：“我不这样认为，只要尽力就好。”

昨夜焉支山人阻止镜泊山人与伊春山人为他复仇，让他们自行离开，随后说了一段话。

他为魔族尽力了，死后也有脸去见自己的老师，那么便不需要做更多的事情。

陈长生没想过死后有没有脸见师叔与梅里砂大主教，他只需要考虑自己做的事情能不能说服自己。

因为他修的是顺心意。

最终他得出的结论与焉支山人很相似，只需要尽力就好，只要真正尽力，便能心安。

怎样才是尽力？为之献出生命，但不需要为此献出更多。

比如改变与这个世界的相处方式。

这比活着更加重要。

徐有容想了会儿，说道：“就算你真这样想，也不应该说出来。”

他是人族教宗，一言一行会对那些狂热的信徒产生很大影响，甚至可能会影响到这场战争的走势。

陈长生明白她的意思，感慨说道：“我也只会在你们面前说说。”

随着地位越来越尊崇，声望越来越高，他现在已经有很多事情不方便做，比如他再也不能与唐三十六并肩坐在大榕树上抠下树皮砸昏湖水里那满身肥肉的鲤鱼让轩辕破多放老姜与青椒炖上半个时辰最后再扔十只蓝龙虾大块朵颐一番。

国教学院的院规里写的很清楚，严禁垂钓以及捞鱼以及砸鱼以及任何形式的对鱼的伤害，苏墨虞执行的特别严，关键是还有那么多教习与学生会看着，十只蓝龙虾太过奢侈，唐三十六吃得，他这个教宗却是吃不得。

徐有容知道他这句话里的你们指的是哪些人。

除了她，便是国教学院里的那几个人。

哪怕那些人有的已经离开国教学院，回到了白帝城，或是去了离山。

他们还是陈长生最信任、最亲近的对象。

“唐三十六大概只会觉得这些妖兽不能物尽其用有些可惜，但折袖肯定会非常生气。在那个狼崽子看来，任何对杀死敌人有帮助的事情都应该做，你这种行为看似仁慈、大气、胸襟宽广，其实不过是愚蠢罢了。”

徐有容的眉眼满是嘲弄的意味。

还是如画一般好看。

“也许吧。”

陈长生苦笑说道：“感觉你也是这样想的。”

徐有容没理他，转身向外走去。

陈长生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把土狲喊了回来，交待了几句话。

现在狼族生活在这片草原的东北角上，虽然相隔还很遥远，但他担心将来双方会遇到，所以提醒了几句。

那片草原是折袖用钱向他买的。

三年前，众人在离山过年，折袖忽然提出了这个要求，真的有些令人吃惊。

陈长生当然不肯收钱，折袖却很坚持。

他把这些年积攒的钱全部拿了出来，虽然不见得能够买到一片草原，但数目也非常可观，就连唐三十六都啧啧称奇。

直到那时候，大家才知道，折袖很小的时候便被元老会逐出部落，但部落里有不少妇人与小伙伴一直在暗中接济他。

他想要报恩，想把部落从苦寒的雪原里搬到更好的地方去。

这些年来，他过的非常节俭，拼命地杀敌换取军功，为的就是攒够银钱。

现在他终于做到了，而部落元老会里的那些老家伙，哪里还敢对他有任何不敬？

当年大朝试的时候，唐三十六用半只烧鸡便收买了折袖。在随后的对战里，折袖与比自己高一个境界的苟寒食战至天昏地暗，为陈长生最后的胜利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而他也付出极惨重的代价，被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

然而当众人感动无比之时，他却只想着一件事情——加钱。

想着那些旧时画面，陈长生很是感慨，心想也不知道他在离山过的怎么样，人族与魔族之间的战争即将开始，他肯定会北上，只是南客……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对南客的病情很清楚。

因为很多原因，这些年他并不是很喜欢留在京都，经常四处游历，去离山的次数也很多。

除了国教学院里的人们，也只有离山剑宗里的那些家伙才敢不把他当成教宗看待，这让他觉得很自在。

每年师兄会去洛阳过年，他除了有一年在汶水，其余时间都会与徐有容一道去离山。

这些年他去离山的次数不下三十次。

但每一次南客看见他的时候，天真的脸上都会流露出最真挚的笑容，抓着他的衣袖再也不肯放开。

就连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也坚持要在他的屋子里睡，哪怕是打地铺，哪怕徐有容的神情很淡。

这是当年在阪崖马场里养成的习惯，秋山君很清楚这段过往。

南客还是有些痴怔，对陈长生却很信任，而且依恋。

她很清楚谁对自己最好。

陈长生确实对她很好。

两个人就像真正的兄妹。

陈长生很清楚她的病情，把她留在离山便是希望离山剑宗掌门能够把她治好。

他一直很关注她的病情进展，今年过年的时候，他就知道，她的病快要好了。

这也就意味着，她即将醒来。

到时候，她会怎么办？他又该怎么做？

经过很长时间的思考之后，他给苟寒食留下了一封信，说如果南客有醒来的征兆，便把那封信拆开。

不知道这时候，那封信可还完好？

……

……

火云麟日行数千里，白鹤更是最快的仙禽，如果愿意，陈长生和徐有容完全可以直接飞回京都，但在中途他们便停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方的天空里出现了一道赤红色的烈焰。

那道烈焰并不是真实的存在，而无数道血气与杀意凝结在一起，只有突破至神圣领域才能用肉眼看到。

陈长生与徐有容距离那道门槛还有一段距离，但他们的身份特殊，本就是圣人，又随身带着天书碑，所以有所感应。

原野上到处都是人，从高空望去，就是些密密麻麻的黑点，看上去像蚂蚁一样，事实却并非如此。

白鹤看着那道无形的烈焰，眼里出现畏惧的神情，火云麟却变得兴奋起来，双翼挥动的更快了。

荒原上集结的是葱州军府的大军，这时候正在进行紧张的操练。不时有强大的气息从军阵里冲天而起，有的明显是阵师的手段，有的则是擅长驭剑的修道者，陈长生甚至还在军阵西南角里看到了天南三阳宗的烈火罩。

这样的阵势确实很可怕，即便是他和徐有容也无法正面对抗。

最后陈长生看到了最前方的那位将军。

那位将军的气息非常强大，竟是位聚星上境的强者，想来应该是葱州军府的神将。

大风在原野间穿行，吹的大周军旗猎猎作响，也带动了将士们的衣衫。

那位将军的袖管随风摆荡，竟是断了一臂。

他是薛河。

当年天书陵之变，他的兄长薛醒川神将被周通毒死，随后朝堂与军方进行了冷酷的清洗，他自然不能幸免，被夺了军职，关进了北兵马司胡同地底，直到陈长生、莫雨与折袖杀死周通的那一天，才重新见到天日。

随后因为离宫出面，他被释放，却不准留在京都，又不准回葱州，被朝廷贬去黄州做了位副团练，好在在那里遇着了一位不错的主官，每日里游江登山，呤诗作对，虽然谈不上不亦快哉，也算是平静度日。

直到那年风雨突至，国教学院里师徒一战，枫林阁变成废墟，局势终于改变。

此后陛下推行新政，起复一批前朝旧人，薛河也在其间，被派往摘星学院任教谕。

在摘星学院的三年里，薛河苦读兵法，修道亦大有突破，不知不觉间到了聚星上境。

皇帝陛下把他调去了葱州，接了他兄长的班，成为了葱州军府的神将。

……

……

啪的一声闷响。

薛河跪倒在地，膝头砸碎了青石板。

他眼睛微红，身体微微颤抖。

先前在城外指挥数万大军时那般沉稳大气，早就不知道去了何处。

小薛夫人带着两个八九岁的儿子跪在他的身后。

薛家治家极严，两位小公子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失态，也不敢说什么。

小薛夫人则是猜到了这对年轻男女的来历，跪的是心甘情愿，只担心自己表现的不够恭敬。

第1133章 浔阳

薛河如此激动，不是因为陈长生让自己离了苦狱以及起复之事，而是感激在此之前他为兄长收殓尸身、参加祭奠，对他寡嫂和侄儿侄女照顾有加，还保全了葱州城上下——数年时间过去，葱州军府已经回复了当年薛醒川在时的荣光，与拥蓝关、拥雪关同列为大周最重要的军府，便是因为他有那些旧部下属帮助。

陈长生说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薛河知道他的性情，起身示意夫人带着孩子离开。

离开前，小薛夫人有些紧张地看了他一眼，心想难道不用准备饭席？二位圣人会不会不高兴？

薛河没注意到夫人的神情，注意力全部在陈长生牵着的火云麟上。

“有人让我把它带给你，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你能骑着它杀进雪老城。”

陈长生说道：“那一天，我想薛醒川神将会非常高兴。”

薛河接过缰绳，说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料它。”

火云麟极有灵性，已经认出来了他是谁，低头轻触他的脸颊。

薛河有些感动，想着火云麟应该是陛下请教宗大人带过来的，又有些不安。

他对陈长生认真说道：“我只知道它是您赐给我的。”

这句话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耿耿忠心。

他让家人现身专门给陈长生磕个头，也是这个意思。

虽然是皇帝陛下起用他出任葱州军府神将，但他非常清楚谁才薛家真正的恩人。

薛家，是陈长生的追随者。

无论是葱州这个薛家，还是京都太平道上的那个薛家。

只要薛家还存在，只要他还活着，葱州军府便只会唯离宫马首是瞻。

哪怕将来朝廷与国教再起纷争，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带着数万大军站在陈长生的身后。

虽然眼下看起来，陛下与教宗情深意重，师兄弟胜似亲兄弟，根本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太祖皇帝带兵出天凉郡的时候，那几位年轻的王爷难道能想到几十年后百草园里会流那么多的血？

陈长生知道薛河弄错了，说道：“这应该是洛阳那边的意思。”

听完这句话，薛河沉默了很长时间。

东都洛阳这些年来一直沉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还是有很多视线一直注视着那里。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那里有座长春观。

现在世人提到洛阳，如果不加别的说明，那指的就是长春观，指的就是长春观里那位年老的道人。

如果火云麟真是洛阳长春观送过来的，意思自然非常清楚。

“末将不敢有任何怨怼之心。”

说这句话的时候，薛河的语速很慢，但语气非常认真。

既然下定了决心，他就不想教宗大人认为自己还有保留。

虽然说出这句话，让他非常的不痛快，或者说不甘心。

“想什么是无法控制的事情，爱憎皆是，而且你有道理恨，那么谁有资格让你不去恨？”

陈长生说道：“但在攻下雪老城之前，我们可能需要暂时忘记那些。”

这一次的战争，薛河带领的葱州军府，当然会是绝对主力。

洛阳那位把火云麟还给薛河，未有只言片语，却自有深意。

就是陈长生说的这个意思。

……

……

暮色渐浓，陈长生与徐有容没有留在神将府用饭，选择了直接离开。

现在他们两个人必须共乘一鹤。

以前这样的情形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白鹤也早就已经习惯，但它敏感地察觉到今天情形有异。

暮色苍茫，原野无垠。

徐有容神情专注地看着风景，陈长生与她说话，四五句她才会回一句，显得有些冷淡。

白鹤想起了肖张说的那句话，心想难道这两个人之间真的有什么问题？

陈长生再如何迟钝，也早就感受到了徐有容的冷淡，知道真的出了问题。

问题在于，他不知道是什么问题，问题从何而来，想问她都不知道从何问起。

寒冷的风扑打在脸上，没能让他更加清醒，反而让他更加糊涂。

白鹤向着西南飞去，没用多久便进了天凉郡。

看着地面那些熟悉的荒原景色，和前方那座熟悉的城市，陈长生想起当年与苏离万里逃亡的画面，不禁有些怀念。

按照他的指令，白鹤落在城外的一片树林里。从天空下降的过程里，陈长生注意到城中最大的那座府邸空无一人，大门紧闭，不禁有些纳闷，心想难道梁王孙离开了？为何王府里一个人都没有？

白鹤飞入暮色，陈长生与徐有容从官道旁的密林里走出。

浔阳城乃是一座古城，南面的这座城门看着却有些新，至少没有什么古意。

“当年你老师轰开的就是这座城门，观星客和朱洛被打的很惨。”

陈长生想着当年的事情，依然有些激动，又有些惭愧于自己不会讲故事，心想如果换作唐三十六来讲肯定会精彩的多。

浔阳城一夜风雨的故事早已传遍整个大陆，徐有容早就知道所有的细节，根本不需要陈长生讲解。

看着城门，想着老师，她的唇角现出一丝微笑。

陈长生有些欣慰，心想这个安排果然没有错。

走进浔阳城，他们直接去了梁王府。

梁王府大门紧闭。

他们用神识一扫，确认里面确实没有人。

陈长生与徐有容对视一眼，有些不解，心想究竟发生了何事，梁王孙竟然把府中下人尽数遣散了。

进入王府里，看到那座著名的大辇，二人找到了梁王孙留下来的信。

梁王孙对北方的修道界以及百姓拥有很强的影响力。宫里几次下旨想要请他入朝都被他拒绝。

作为前朝皇族的后人，他对陈氏皇族恨之入骨，怎么会愿意出手相助。

他们来浔阳城是想要说服他，当初梁王孙进京帮天海圣后主持皇舆图，应该对徐有容的观感不错。

谁想到梁王孙收到京都传来的消息后，直接带着王府的老老少少离开了浔阳城，竟是连见面都不肯。

不过梁王孙在信里说得很清楚——帮朝廷做事不可能，真需要他时，他自然会出现。

有这样一句话就够了，更何况信纸上还有一个人名。

陈长生与徐有容离了王府，来到街上。

很多军士行色匆匆走过，脸上的神情有些茫然。

各州郡的厢军正在调防，同时也在拉练。

按道理来说，他们不会出现在战场上，但谁都不知道，这一次究竟要死多少人。

负责驻守皇宫的羽林军都在时刻准备北进，更不要说他们。

在战场上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前仆后继会是经常出现的词语。

陈长生明白这是必然，还是觉得有些惘然。

为了他的想法，成千上万的人将会死去。

有时候他会想幸亏自己是教宗，不是皇帝，不然那些旨意与征兵令都要通过自己的手。

接着，他又会觉得这样想很对不起师兄。

他知道师兄会把这些事情做的非常好，但和他一样，师兄也非常不喜欢做这些事情。

梁王府后的那条街叫做四季青，是浔阳城西城最直的一条街，两侧没有店铺，是一水儿的青石墙。

长街安静，不知何处庭院里飘出乐声，听着似乎有人在唱戏。

陈长生与徐有容循声而去，穿过一道横巷，来到一座府门前，看着两列红灯笼。

那灯笼用的纸极红，颜色极重，仿佛带着湿意，被里面的牛烛照透，看着竟像是血一般，有些刺眼。

徐有容看了那灯笼一眼，秀眉微蹙，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

曲声从府里传来，陈长生与徐有容走了进去，却是无人拦阻。

进府便是一片极大的石坪，大块青石铺就，未经琢磨，并不精致，加上四周燃烧的火把，颇有几分荒原战场的意思。

前方是一座戏台，台上燃着儿臂粗的牛烛，火焰照着白纸糊好的背墙，炽白一片，仿佛白昼。

一位男子正在唱戏，身着红裙，妆容极艳。

他没有用高领的衣服刻意遮住咽喉，也没有刻意压扁声线，咿咿呀呀的唱着，微显沙哑又极细腻，颇为动人。

毫无征兆，曲声戛然而止。

那男人望向后方的陈长生说道：“您觉得我的戏如何？”

今夜前来听戏的人不多，只有十余位，在戏台前散淡地坐着，看打扮气质，应该都是浔阳城里的头面人物。这时候听着戏台上那位男人发话，众人转身望去，才看到陈长生与徐有容，不禁有些吃惊。

梁红妆今天在府里唱戏自娱，请的还是兰陵城最好的戏班子，唱的还是那出著名的春夜曲，演的是那个娇媚可人的新娘子，正唱得兴起，眉飞眼柔之际，忽瞧着那对年轻男女从府外走了进来，心想终是到了。

“我没怎么听过戏，但觉得很不错。”

陈长生想了想，又补充说道：“与京都的戏似乎有些不同。”

“我小时候去庐陵府学过戏，他们的唱腔有些怪，但好听。”

梁红妆说道：“听说是大西洲那边传过来的唱法，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在场都是浔阳城里的头面人物，看着陈长生与徐有容的模样，尤其是后者，很快便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茶几倒地，椅子翻掉。

在浔阳城守与大主教的带领下，众人认真行礼。

陈长生摆手示意他们起身，却没有与他们说话的意思，于是众人只好敬立在旁，不敢出声。

“也就是十几年前的事情，梁府死人无数，父亲也死了，大兄离家出走，那段日子我过的很苦，朝廷不喜欢我们家，自然就没人喜欢，现在没有长辈护着，谁还会对我客气？最苦的时候，饭都没得吃，心想得找个法子养活自己，父亲喜欢听戏，我也喜欢听，对这行当熟，所以就走上这条路，当时不走也不行，你们刚才去过王府？那时候连王府被人占了……”

听着梁红妆的话，那些浔阳城的大人物们脸色微变，心想难道今夜要出事？

接下来梁红妆却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要说。

当时出事的时候，夺了梁王府权势与财富的人就在眼前，就是这些浔阳城里的头面人物。

如果不是梁王孙天赋出众，年纪轻轻便成为逍遥榜上的强者，又与宫里搭上了关系，这些人岂会低头认输？即便如此，这些人还仗着与朝廷对梁王府的警惕以及天海家的权势，压着梁王府没法报复。

真正占了梁王府的不是这些人，对大人物们来说那样吃相会显得太难看。

想着三年后回去时府里凌乱的景象，梁红妆叹了口气。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匣子扔给了陈长生。

匣子里是梁王府的一半家产，可以做军费。

“我要喝酒。”

梁红妆忽然说道。

片刻后，一个妇人端着碗酒走上戏台，脚步匆匆。

梁红妆接过碗一饮而尽，把酒碗掷到地上，啪的一声，摔成粉碎。

他斜斜望了眼天，说不出的轻蔑与悲怆，走下戏台，踢掉云靴，扔了头巾，便往夜色里走去。

那妇人着急喊道：“三少爷你要去哪里？”

……

……

第1134章 洛阳

梁王孙不会参加这场战争，至少在最开始的时候，但他必须表面自己的态度，所以他留下了一句话以及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代表着梁王府的半数家产还有梁红妆这个聚星境的高手。

梁王孙已经通过莫雨拿到了军部的任命。梁红妆要去的地方是拥蓝关。他肯定会成为将军，在战场上也会留在比较安全的地方，但将军百战死，更何况这注定将是跨日持久的一场大战，谁能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

而且梁红妆知道自己的性情，确信此一去可能很难再活着回来。

所谓赴死，便是如此，只是在此之前，还有些心愿未了，比如那些人还活着。

这些年来，他与浔阳城守、大主教等人的关系处的非常好。

虽然他与梁王孙的关系很一般，但他毕竟是梁王府的人，浔阳城里的大人物总要给他几分面子。

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今天。

梁红妆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今夜要把这些人全部杀死。

他知道这些人的喜好，在牛烛、画壁与红灯笼以及食物之间，做足了文章。

更不用说，夜色里还隐藏着他重金请来的数名前天机阁刺客。

看到红灯笼的时候，徐有容感觉到了那抹一现即逝的杀机，所以才会蹙了蹙眉尖。

最终，梁红妆改了主意，直到很久以后，也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而且也无法知道。

即将到来的夏天，草原上会发生一场突围战，而他，会死在第九魔将的钢锤之下。

……

……

坐在桌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脸，陈长生想着梁红妆没有讲完的那个故事，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簌簌的声音，他回头望去，只见纱帐里身姿曼妙，隐约可见白色亵衣上的淡花图案。

他赶紧走了过去，把地板上的被褥收拾好，免得碍事儿。

徐有容下床，简单洗漱了番，披着件单衣，也不系扣子，走到窗边双手一推。

晨风入窗，落在她的脸上，拂动微湿的黑发。

进入屋里的还有春光。

满室皆春。

看着这画面，陈长生很自然地想起多年前。

就是在这间客栈，同样是春光明媚的一天。

他对着整座浔阳城喊了句，离山小师叔苏离在此。

风雨忽至，连番血战。

今天他不需要喊这句话，而且与徐有容在一起当然要比和苏离在一起愉快的多。

最重要的分别在于当时的人族是分裂的，无论是国教新旧两派之间，还是天海圣后与陈氏皇族之间，而其中最大的一条裂缝就是南北之间，就连教宗这样的仁者，都一心想着要杀死苏离，更何况别人。

现在则完全不一样。

洛阳主动把火云麟送到葱州，薛河保持沉默。

梁王府举家搬走，却留下了一半家财，梁红妆最终没有动手杀人，直接去了拥蓝关。

仇恨依然有，裂痕依然在，但已经算不得什么。

现在的人族，前所未有的团结。

所有人都知道，大周王朝即将北伐——时隔数百年，人族将再一次向魔族发起进攻，这一次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完成太宗皇帝那一代人没能完成的伟业，攻下雪老城，彻底地打败对方，继而征服对方。

在这样的一场战争面前，什么都不重要，无论是千年之前的私仇还是理念之间的冲突。

千秋万代，便是如此。

徐有容没有回头，眯着眼睛，看着浔阳城里的春光，就像是刚刚醒来的兔子，有些可爱。

“你在白帝城停留这么长时间，究竟谈的如何？”

去年冬至，国教使团离开京都，远赴数万里之外的妖域，教宗陈长生便在队伍里。

直到前天，春意已深，肖张将归，陈长生才乘着白鹤离开。

其间已有百余天。

陈长生说道：“虽说诸事皆有前例，但毕竟已隔数百年，让白帝答应联兵不难，细节却很是麻烦。”

徐有容说道：“看来要比在红河之上钓鱼还难。”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谁都知道，她想表达怎样的情绪。

听着这句话，陈长生怔了怔，隐约明白为何从前夜到今天她都表现的如此冷淡，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下一刻，他忽然想起唐三十六的指点，神情微变喊道：“你看，天上有风筝。”

徐有容微微挑眉，望向窗外的天空，只见碧空如洗，并无别物。

陈长生快步上前，从后抱住她，双臂环挠，恰好合适。

“我不放手。”

“整个大陆都如此团结，我们怎好分裂？”

“南北合流，朝教合一，全指着我们。”

“你就从了吧。”

“或者，我从了你。”

徐有容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本应是厌憎的情绪，在春光的照耀下，为何却显得娇羞无限？

……

……

晨曦细雨，重临在这旧地，人孤孤单单躲避。

隔着十余里地，远远看着京都，车队分作两列，一列顺着洛水上京，一列则是去往远方。

京都的远方，不是大陆里别的地方，而是洛阳，这是一种非常有诗意的说法。

很多年前从西宁镇去京都的时候，陈长生曾经路过洛阳，但他那时候没有进城。

洛阳居，大不易，那里的客栈公认的贵。

这是陈长生第一次进洛阳，也是他第一次走进长春观。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见自己的师父商行舟。

当年国教学院一战，商行舟退走洛阳，居长春观不出，距今已有十年。

往事已矣，但并不如风，人族如今无比团结，但总有些裂缝，横亘在某些人与事之间。

其中最深也是最重要的那道裂缝，自然是在陈长生与商行舟之间。

商行舟多年不理政事，但他还活着，便代表着一方势力，或者说很多信仰。

长春观的道人没有从中拦阻，平静地把陈长生求见的要求递了进去。

所以哪怕他们的观主十年前被陈长生请来的刘青所杀，他们对陈长生却依然保持着礼数，没有任何恨意。

这种没有情绪，或者说没有主观意识的存在，真的很可怕。

也只有这样的道人们，大概才能把肖张逼进雪原吧？

陈长生默默想着，然后得到了来自观里的回应。

一个六七岁的小道士从长春观里跑了出来，喘着气说道：“老祖说了，今天不见客！”

陈长生伸手捏了捏小道士雪里透红的脸蛋，笑着说道：“告诉老祖，这是白帝城的事。”

再没有人拦阻他的脚步，看来这句话对商行舟真的很有意义。

长春观里到处都是田。

田里种的不是稻谷，垄上的松树很好看，但也不代表田里种的是风光。

淡淡的气息笼罩着初春的田野，道观里的数十庙地，原来种的都是药草。

在小道士的带领下，陈长生走到这片药田，拿起垄畔的药锄，开始除草移叶。

……

……

第1135章 礼赞

细雨洒落，如粉如雾，渐渐氤湿他的脸颊与衣领。

被扔到垄畔的野草与旧叶上面沾着露珠，看着也很好看。

天光渐移，他做完了药田里的活，那个小道士又出现了，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一望无垠的药田尽头有几座青葱的小山，顺着山道绕行，前面有热雾弥漫，松柏之间竟然有好几处热泉。

想着要在温泉里泡泡，陈长生有些期待，正准备解下外衣，却看见了雾里的那道身影。

湿热的雾气里，松柏依然保持着精神，但精神最好的，是热泉岩石里生长着的那些奇特青苔。

那种青苔的颜色有些偏黄，更准确地说是金色，正是据药典记载非常罕见的金钱皮。

雾里的那道身影，正在收集金钱皮，非常谨慎小心，专注至极。

不知何处来了一道山风，将松柏间的热雾吹的散了些，露出了崖石间的画面。

那人弯着身子，给人的感觉还是那样挺拔，头发已经花白，还是梳的一丝不乱，就像从前那样。

陈长生行礼，然后站到一旁。

随着时间推移，天光渐盛，雾气散去，金钱皮自行收敛，变的和普通青苔无甚区别。

商行舟把药囊交给随侍的道士，从那名小道士手里接过清水饮了口，沿着山道走到亭间坐下。

陈长生走到亭外。

商行舟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让他坐下，直接问道：“白行夜想弄什么？”

……

……

十年前白帝城一战，是他们师徒之间唯一的一次配合。

事先陈长生并不知情，徐有容在其间起到了桥梁的作用，但最终的结果非常好。

他们师徒二人一里一外，一现一隐，生生把把白帝这样的绝世强者逼至无路可退，最终按照他们想法见了众生，联手杀死两名圣光天使，灭了牧夫人，至于最后在云海之上白帝有没有挥泪就无人可知了。

看来陈长生想的没有错，商行舟既然最在乎北伐，那么肯定很关心人族与妖族的联盟。

陈长生说道：“白帝还是不想出太多力，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合作的诚意，我比较担心以后的事情。”

双方之间的谈判以及具体的事务，自有朝廷官员与离宫主教处理。

但从某些细节里可以看出，对这一次的战争，白帝确实没有太大兴趣，或者可以用恹恹二字。

加上落落的关系，他掌握了更多的情况。

现在的妖族有些偏弱，如果当年白帝没有趁势灭了象族，可能还会好些。

包括小德在内，妖族中生代的强者还没有看到破境的征兆，这一点与人族比较起来，相差太远。

至少三年之内，妖族还是只有白帝一位圣域强者。

他的安危对妖族来说太过重要，所以他绝对不会离开白帝城，不会远离红河大阵的保护。

而且妖族帮助人族打败了魔族，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问题在于，人族如此势盛，妖族也没有办法拒绝联盟发兵的请求。

换作陈长生是白帝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眼下的时局。

事实上，这件事情一直有个非常简单的解决方法。

十年来，这个说法传播的越来越广，而且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支持。

“八百里红河，三万里江山，妖族子民都在等着你迎娶他家的公主，朝野也都支持你，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商行舟问道。

陈长生欲言又止。

商行舟说道：“平妻不是没有先例。”

陈长生摇了摇头。

商行舟没有意外于他的答案以及给出答案的速度。

“不错，没有必要如此，而且这件事情并不是人们想的那么重要。”

听着这话，陈长生有些不解，心想与妖族联盟难道不是重中之重？

“太宗当年，乃是以弱敌强，所以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但现在不用。南北合流是必行之事，因为是同胞，而妖族愿意效命也好，不愿也罢，只是枝节，做事终究还是要靠自己，我们自己够强，何必在意其余？”

商行舟这些话是说给陈长生听的，也是说给大周王朝所有人听的。

长春观与皇宫之间一直保持着联系，陛下经常来洛阳过年，但据说商行舟从来没有对朝政发表过只言片语。

换句话来，这是十年来商行舟第一次对世事发声。

他的意思非常清楚，那就是对妖族的态度必须强硬。

哪怕白帝城不肯出兵，这场战争也不可能再停下来。

陈长生提出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为何您会给王破写信，让他去接应我们？您如何知道那是黑袍与八大山人联手布置的阴谋？”

商行舟说道：“是黑袍故意让我知道的。”

陈长生吃惊的无法言语，心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又是魔族内斗？黑袍与魔帅想通过人族强者之手，完全消除掉大学者一脉的痕迹？可转念一想，魔族已然到了如此危险的时刻，黑袍岂会如此不智？

就连商行舟都无法确定真正答案是什么，因为她终究是人类？还是说王之策去了雪老城？

陈长生从震惊中醒来，问道：“黑袍究竟是谁？”

商行舟最终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陈长生被小道士带走，住进了侧面的一座小院里，用了顿简单的饭食，然后收到了一个盒子。

“这是老祖要你给我的？”

他看着那个小道士吃惊问道。

小道士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跑出了小院，小胳膊摆着，看着可爱极了。

陈长生真的很吃惊。

在他的记忆里，好像就没有收过师父送的东西。

难得的那两样东西，多年后却被证明不过是令人伤感的伏笔。

他有些紧张地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两个很精致的小法器，看材质应该是青铜为主。研究半天，才明白原来这是用昊天镜碎片做的两个通音法器，利用昊天镜的先天神通，可以让相隔遥远的两方进行实时通讯。

这真是极了不起的事物，完全可以排进新的百器榜里，想必是商行舟亲手所炼，而且耗费了很多心神。

这样珍贵的法器应该用在战场上，师父送给自己做什么？

他的神识落在手腕间的石珠上，一颗灰色的石珠变亮。

那颗石珠里忽然传出徐有容的声音。

“说，我在忙。”

陈长生把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徐有容的声音消失了一段时间，然后重新响了起来。

“或者……这是送给我们的。”

第1136章 活着离开

陈长生想到一种可能，刚才师父提到平妻一事被自己拒绝……所以这两件用昊天镜碎片做的法器是赞赏吗？

——是的，师父好像一直都很欣赏有容，十年前在白帝城他好像就表示过。

据余人说过年的时候商行舟很少会提到陈长生，却提过几次离山毕竟是别家宗门，徐有容作为圣女不应该总去叨扰。

不应该去离山，那么应该去哪里？离宫还是洛阳？

想着徐有容总能轻易地获得长辈的喜爱，陈长生不禁有些羡慕。

商行舟想着他们两地分居不便，做了这么个小玩意，却不知道他们早就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和徐有容有一种特殊的方法可以保持联系，所以白鹤飞到白帝城后，他才能第一时间告诉圣女峰上的她。

他手腕间微微发亮的石珠是天书碑。

天书碑本来就是一种空间通道，无论是天书陵里的规则还是现在进出周园的方法都证明了这一点。

十年时间，徐有容与他对天书碑不停参悟研究，最终掌握了其中一部分的玄妙。

他们的声音可以穿过天书碑去往彼处，但稍微凝练的神识与真实存在的事物依然无法做到这一点。

这个时候，陈长生手腕间另外一颗灰色的石珠亮了起来。

“落落见过先生！”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石珠里响了起来。

是的，她那里也有一座天书碑，她也学会了如何与陈长生通话。

啪的一声轻响，不知从何处传来，与徐有容通话的那颗石珠，就这样熄灭了。

陈长生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落落那边见他没有回话，不禁有些担心，连声喊道：“先生！先生！先生您还好吗？”

陈长生说道：“没事，只是有些走神。”

“那就太好了！”

哪怕隔着十万里的距离，陈长生却仿佛能够亲眼看到落落如释重负、小手不停拍着胸口的可爱模样。

忽然，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何前些天徐有容一直不开心，无论是在秀灵族的草原还是最开始在浔阳城里。

原来是因为那天的事情。

那天和今天真的很像。

白鹤从松山军府来，他与徐有容联系的时候，正在红河泛舟。

当时，于京在水里唱歌，落落在身边，用小手喂他吃果果。

落落并不知道徐有容能够听到她说的话。

他当时也没有想到这一点。

……

……

“落落殿下当时到底说了句什么？”

唐三十六的脸上写满了好奇，哪怕长须被风吹的在脸上乱拍，也无法遮掩。

陈长生余光里确认没有人在看自己，也没有人在听身后唐三十六的话，压低声音说道：“她说……先生乖，张嘴。”

唐三十六怔了怔，想笑又不敢笑，憋的满脸通红。

城墙上的人们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中山王微微挑眉，有些不悦，宰相大人在旁低声笑着安慰了数声。

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对视一眼，就装作是没看见。

刚刚从熊族部落归来，重新归位的桉琳大主教则是苦笑了一声，没有言语。

这里是浔阳城。

大人物们都在城墙上。

中原春意渐深，草木亦深，北方的雪原也在变暖，那件大事终于发生了。

时隔数百年，人族再一次北伐。

皇帝陛下亲自祭酒，从皇宫送出京都外。

教宗陈长生，更是一路送到了浔阳城。

浔阳城外的原野里到处都是人，黑压压仿佛潮水。

这些人都是去赴死的，所以这些潮水便是世间最强的狂澜。

数十万道强悍的神识与杀意合在一起，便是世间最烈的西风也无比匹敌，就算是黄金巨龙重回中土大陆，隔着千里之远望着这道冲天而起的杀气，也要被惊走，根本不敢靠近。

万余国教骑兵，六万玄甲骑兵，还有数量远胜于此的普通士卒。六位离宫巨头，二十三名大周神将，三千教士，南溪斋精英尽出，离山剑堂诸子齐集，加上各宗派山门的修行强者，各世家的供奉高手，更不要说还有王破、肖张、怀仁、离山掌门、茅秋雨、相王这么多神圣领域强者，随时准备出手，从声势来说，这已经不逊于当年的北伐。

数十万军队陆续开拔，踏上征程，城外的原野渐渐安静，气氛变得越来越肃杀。

再没有人发笑，也没有人留意先前的动静。

唐三十六望向西方那片山岭，皱眉说道：“没想到相王居然愿意随左路军进发。”

浔阳城乃是万箭齐发之地，很是紧要，需要一位圣域强者坐镇。

曹云平与各方关系都不错，性情憨直可亲，深得众人信任，所以最后选了他。

这些年来，相王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拥蓝关，表现的极为低调。

这当然不是因为留在京里为质的儿子陈留王，而是因为时势如此。

众人本以为，他必然会跳出来争一下这个位置，没想到他竟然一言不发。

如果是中山王倒是很好理解，这位性情暴烈的王爷，为了陈氏皇族的骄傲，必然会带兵冲在最前面。

“没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你居然留了胡子。”

陈长生看着唐三十六的脸，摇了摇头，还是觉得很不习惯。

唐三十六说道：“我如今风采更胜当年，蓄须稍作遮掩，也是想少些桃花债。”

这些年他的性情确实要沉稳了许多，在人前更是极少说脏话，自恋却是一如从前。

也不能完全说是自恋，他的这句话里还是有几分真实和几分无奈。

木拓家老太君去年得了场重病，病好后看透世事，却是放心不下最宠爱的孙女，于是亲赴汶水，住进了唐家老宅，死皮赖脸地磨了三个月想要与唐家结亲，逼的唐三十六不敢归家，也不敢在国教学院停留，最后竟是与苏墨虞回西陵万寿阁过的年。

陈长生说道：“听闻那位小姐容颜极美？”

唐三十六说道：“木拓家的美人本来就多，但我难道是那种只看外貌的肤浅之辈？”

陈长生说道：“有容认识那位小姐，说她性情极好，而且为人爽利，你至少应该见见。”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我敢打赌这不是原话。”

陈长生怔了怔，说道：“她的原话是你配不上那位姑娘。”

唐三十六大怒，拂袖而去。

他下了城墙，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向北方而去。

整个过程里，他看也没看一眼陈长生。

“活着回来。”

陈长生大声喊道。

无数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仿佛无所察觉。

唐三十六摆了摆手，没有转身。

第1137章 远去的马蹄，忧伤的歌

唐三十六上前线了。

当然，他不是去做先锋的，因为他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人会同意。

在这场战争里，他扮演的角色是粮草提举，更准确地说，是金玉律的副手。

陈长生的白帝城之行，虽然没有完全达成人族的想法，但至少把金玉律从菜地里解放了出来。

这位传奇的妖族将军，将继续担任数百年前他曾经担任过的那个重要角色。

朝廷往前线的所有辎重、粮草，军械，来自各州郡的支援，各世家商行的捐赠，全部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的副手位置也极为重要。

按道理来说，唐三十六的资历并不足够，至少很难服众，但没有任何人敢反对这个任命。

不是因为唐三十六的身份来历，不是因为他愿意放弃世家公子的尊荣去前线冒险，而是因为唐家捐了一笔钱。

梁王孙捐出半数家产充作军费，汶水唐家也捐了一半的家产。

同样都是一半家产，但只有当亲眼看到的时候，人们才明白唐家做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因为唐家的一半家产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数字。

见多识广的户部官员，看到用十几辆马车运进来的账簿时，也震惊的无法言语。

整个大陆都知道，唐家乃是世间最有钱的地方，底蕴深厚，积累极丰。

但这一次世人才知道原来唐家竟然有钱到了这种程度。

所谓富可敌国，果然不是虚言。

唐老太爷真是非常人也。

富可敌国，往往便会成为举国之敌。

这是很难逃脱的规律，也是很多悲剧的来源。

这件事的具体细节传出来后，很多人都在想唐家是不是不想触着朝廷的忌讳，所以才会通过这种方式减轻朝廷的敌意。

——半数家产确实很多，痛如断臂，但只要唐家能够保存下来，那么还是值得的。

这种推想看上去很有道理，但陈长生知道并非实情。

打进雪老城、征服魔族，是唐老太爷毕生的宿愿，是他数百年来唯一想做的事情。

在这方面，他与商行舟是天然的同盟，最坚定的战友，什么都无法改变他的心意。

甚至可以说，他活着就是为了看到今天。

只要人族能够彻底战胜魔族，他哪里会在意家财万贯？

如果不是考虑到后人子孙，想着家族的存续，他甚至会把整个汶水唐家都投到这场战争里去。

身为这样一位老人的孙子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陈长生看着城外原野里的那道烟尘，唇角微翘，笑了起来。

唐三十六骑着一匹白马，身着白衣，腰间系着汶水剑，很是飘逸潇洒。

他没有对陈长生说什么，也没有道珍重，因为此战必胜。

就像焉支山人说的那样，大势已成。

魔族大势已去。

就像唐老太爷与梁王孙做的那样，人族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抛弃仇恨，就为了获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人类世界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

为了这场战争，人族准备了很长时间。

从物资与军员调配来说，已有十年。

从战略谋划来说，已有数百年。

从精神意志来说，已有数千年。

无数先贤，无数先烈，无论是哪位皇帝，哪一代教宗……他们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今天。

暗流早已涌动了无数个日子，随着时局的变化，终于变成了春潮。

魔族作为大陆曾经的霸主，在北方苟延残喘，得过且过，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算某些清醒冷静的大人物认识到了这一点，比如那位年轻的魔君，又比如焉支山人，但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而且魔族内部太乱。

每每想到魔族现在的处境，陈长生庆幸之余，总是有些不解，然后想起商行舟在洛阳的那句话。

或许那人还是意识到自己终究是个人类？

看着原野里的道道尘龙，感受着极细微的震动，陈长生顾不得再去想那个问题。

震动，是远去的马蹄，还是自己的心跳？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没有来由。

因为这场波澜壮阔的战争即将掀开帷幕的原因吗？

魔族必败，人族必胜，大势已定。

但我们仍然要为之努力，真正的努力，才能真正的胜利。

想着今后的岁月里，此时正在离开浔阳城的年轻男女，会抛洒多少热血，会有多少牺牲……

平静如他也不禁觉得脸颊微微发热。

……

……

深春的山谷里到处都是血。

低等魔族士兵死亡之后变得更加丑陋，野草间的尸体散发着恶息，草原还不算太热，但放的时间久了，难免还是会腐烂。

最开始的时候，人族军队还会用阵师来清理战场，每场战斗结束后的草原上，到处都能看到阵法清光以及随之而来的火焰。后来死的魔族士兵越来越多，战事越来越紧张，为了节省阵师的法力，再也没有这方面的要求。

临时的营帐设在高处，但所谓的山谷其实是绵延起伏的草甸，谈不上易守难攻。

暮色涂染着远处的原野与近处的车辆，炊烟已尽，篝火渐明，隐隐有忧伤的歌声响起，却引来更多的骂声。

梁红妆靠着车轮，眯着眼睛看着向地底坠去的落日，嘴里叼着的草根微微颤动。

他当然没有穿那身红色的舞衣，也没有浓妆，只是本就貌美，尤其是那对眉色深如墨、形细如钩，妩媚之中自有英气，天然一段风流，刚上战场时不知引来多少视线，直到现在才没有人敢议论什么。

在队伍里，他的境界实力最高，杀的魔族士兵最多，受的伤也最多。

他的肋骨下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通过包扎布带的缝隙，可以看到白骨，还能闻到腐臭味。

一个人挤到他身边坐下，看着草甸上那些低等魔族的尸体，脸上露出嘲笑的神情。

“这么多天了，居然没看见一个高等魔族，难道都让老魔君给杀光了吗？”

说话的人是奉圭君，前段时间他还做着做了几十年的浔阳城守，结果现在却成了前线的一名将军。

那夜在戏台下听到梁红妆对教宗说出那番话时，他就隐约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自己在前线居然会和梁红妆在一处，也不知道这是教宗的意思，还是圣女的安排。

梁红妆没有理他。

奉圭君冷笑说道：“朝廷要我来送死，是对你梁王府半数家产的报答，那你呢？你那位兄长为何不来，却让你来送死？”

是的，来到这片草原从某种意义来说就是送死，虽然现在人族占据着绝对优势，在已经发生的这么多场战斗里，魔族士兵的死亡数量要两倍于人族的士兵，但是……终究还是会死人，尤其是现在已经很多人注意到情形有些诡异。

奉圭君的嘲讽，更多源自不安。

人族军队进入草原后，已经遇到了很多魔族军队，发生了很多场激烈的战斗。

很快人们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除了极少数军官，在这些战斗里，根本看不到任何高等魔族的身影。

连魔族最强大的狼骑，也看不到丝毫踪迹，仿佛失踪了一般。

如潮水一般向人族军队涌过来的，都是最低等的魔族士兵。

这些低等的魔族士兵，智识发育缓慢，可以说是愚蠢，哪怕拥有超过普通人类的巨大力量，在人族军队的弓弩军械以及阵师的面前也只能是被杀戮的对象，按道理来说应该并不难对付。

问题在于，现在人族军队遇到的低等魔族士兵与以往并不一样。

现在的低等魔族士兵变得更加勇敢，性情暴烈，手段更加残忍，甚至有一种无畏死亡的感觉。

如果说以前这些低等魔族士兵只是智力低下，现在的他们仿佛已经失去了意识，变成了纯粹的杀戮工具。

无数低等魔族士兵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涌来，会给人族军队带去极大的压力，无论是战事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奉圭君率领的这支军队，减员非常严重，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同样的情形，应该也发生在草原各地。

梁红妆说道：“应该是某种药物让这些丑陋的家伙丧失了理智，只会来送死。”

这是很多人的猜测，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战争才刚刚开始，魔族的应对手段便如此的极端。

要知道那些药物必然有极强的副作用，那些低等魔族士兵甚至从服药的那一刻开始便等于死了。

奉圭君看着越来越浓的暮色，眼里的忧色也越来越浓，喃喃说道：“魔族究竟想做什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是朝廷派来送死的，为的就是安抚梁王府的旧怨。

但他毕竟担任了数十年的浔阳城守，现在是前线的将军。

梁红妆说道：“魔族想吓退我们。”

奉圭君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他们是最前面的先锋部队。

如果魔族的战略真是如此，他们将会承受源源不断的攻击。

直到中军帐下令撤退，或者某一方死光。

“你说我们都是被派来送死的，那何必害怕。”

梁红妆说道：“而且就算现在死，我们也赚了。”

开战至今，他已经杀了三十余名魔族士兵，而奉圭君与带领的士兵也已经杀了三倍于己的敌人，确实赚了。

奉圭君没有再说什么。

梁红妆吐掉嘴里含着的草根，开始唱一首忧伤的歌。

四周再次响起骂声，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

梁红妆的唱腔有些怪，很是深沉悠远，就像是草原上缓缓流淌的河流。

“在浔阳城听了你这么多年戏，总觉得你的唱法有些古怪，却一直没有问过你。”

奉圭君问道：“你这到底是什么流派传承？庐陵金氏还是桔水张？”

梁红妆说道：“据说是雪老城里的歌剧唱法。”

奉圭君很吃惊，指着野草里那些魔族士兵的尸体说道：“就这些玩意儿听得懂吗？”

梁红妆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

夜空里忽然传来红鹰发出的警告与紧急军令。

最近的几支人族军队都遭受到了敌袭。

而敌人的主攻方向在这片草甸。

草地微微震动。

暮色深沉，化作夜色。

夜色里不知道有多少魔族士兵正在涌过来。

奉圭君知道这场战斗必将持续一整夜，脸色不由变得苍白起来：“我们还能看到明天的晨光吗？”

梁红妆站了起来，看了眼夜空，说道：“今天星星很美。”

第1138章 迟早要去，何不早去？

夜空被相隔极近的檐角切割成了并不大的一片黑布。

今天的星星真的很亮，就像是被织工用金线缝了好些碎花在黑布上，很好看。

这里是离宫最深的那座偏殿，也是陈长生居住的地方。

他这时候在吃饭，苟寒食在旁相陪。

秋山君留守离山，七间也没有被允许随折袖北上。

关飞白、梁半湖、白菜去了前线。

苟寒食则被他留了下来。

很简单的一顿饭结束了，安华带着教士捧着刚刚送来的卷宗，依次摆在陈长生与苟寒食身前案上。

偏殿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流水叮咚。

那盆青叶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苟寒食抬起头来，伸手搓了搓有些疲惫的脸。

侍立在旁的安华送上早已准备好的滚烫的毛巾。

苟寒食微微一怔，轻声道谢后接过毛巾擦了把脸。

陈长生也结束了阅卷，安华匆匆走了过去。

片刻后，他与苟寒食开始轻声对话，交流彼此的看法，对这些卷宗进行分析。

他们得出的意见，会在最短的时间送到皇宫里，供皇帝陛下参考。

同时，摘星学院方面也会提供一份意见。

皇帝陛下会与宰相大人、诸部尚书共商，得出最终的结论。

现在的大周王朝，所有的一切都在都围绕着这场战争在进行。

至于那些普通的朝政事务，各州郡的民生，则是交给了莫雨。

不得不说，皇帝陛下对莫雨的信任非常。

而从这些天朝野的反应来看，她没有辜负这份信任以及天海圣后当年的教导。

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有些天，苟寒食还是有些地方无法适应。

比如安华递过来的毛巾为什么那么烫，难道她的手就不怕起泡？

他是个很细心的人，早就注意过安华的手确实没有受伤。

再就是为什么离宫收到的前线战报甚至要比军部更快？

尤其是某些重要的消息，往往前线刚发生，离宫这边便知道了。

这让苟寒食无法理解。

与之相比，魔族的手段倒并不会让他感到太过吃惊。

“青曜十三司的第七封检书发了回来，确认那些魔族士兵的心脏充血肿大，较正常状态大了一倍半。”

他对陈长生说道：“我们推算的没有错，他们用药物催发力量，同时摧毁了理智，不再有畏死的本能。”

陈长生说道：“有没有解药？”

这话刚出口，他便摇了摇头，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就算能够找到解药，也没有办法让那数十万低等魔族士兵心甘情愿地吃下去。

如果他和苟寒食的推论没有错，魔族使用的这种药物，其实来自人族。

万年之前，长生宗曾经驭使过很多妖仆，据说有些性情古怪又极具天才的长老，很喜欢用那些妖仆研究妖族狂化，不知道最终他们有没有研究出来什么，但却创造出了一种可以激化生物潜能、强行狂化的药物。

那种药物药性非常猛烈，使用一次便会心脏暴裂而亡，没有任何例外，所以很快便被长生宗封入了禁地。

现在魔族使用的这种药物，和道典里记载过的长生宗的那种药物非常相似。

联想到长生宗与魔族暗中勾结的事实，真相就在眼前。

幸亏长生宗没落了，二十年前又被苏离杀了一遍。

“魔族数量本来就不如我们，现在两三名魔族士兵才能换我们一个人。”

陈长生说道：“这种做法感觉太过疯狂，没有道理。”

苟寒食说道：“合理与否要看具体情势，低等魔族虽然对魔族的繁衍生息很重要，现在死的太多，长久来说会影响魔族的前景，但现在他们首先考虑的是必须活下去，如果能把我们吓退，就算低等魔族死掉五分之四，只怕他们也愿意承受。”

陈长生闻言沉默。

前线战报里描述的局势确实有些棘手。战争刚刚开始，魔族便摆出了决战的架式，虽然没有什么强者出动，但想着数十万魔族士兵不要命地向阵地扑过来的画面，任是谁都会觉得有些心惊胆战。

在魔族士兵疯狂般的、自杀式的攻击前，确实有很多人族士兵崩溃了，在某些压力最大的战场上，甚至发生过溃逃的事件，如果不是当时凌海之王带着国教骑兵刚好路过，连杀一百余人，可能还无法镇压下来。

如果魔族想用这种方法吓退人族军队，至少挫败人族军队的气势，那么不得不承认他们成功了。

梁红妆持这样的看法，苟寒食也是，只不过他比梁红妆想的更远一些。

“我不知道这是魔君的计划还是黑袍的手段，但很明显，对方更重要的目的是消磨。”

苟寒食站起身来，说道：“他想消磨我们的勇气、精力还有最重要的时间。”

一幅清光凝成的地图，在空中悬垂下来。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三道线，说道：“从对方的攻击重点与转移时间来看，他们的目标非常清楚，那就是要用这三次潮水般的攻击，用这三万余里的草原与生命，换取足够多的时间。”

距离最初的计划，人族大军已经慢了十七天。

如果这样一步步慢下去，人族大军就算能够击破魔族的层层防御，最终抵达雪老城下，只怕也已经是深冬了。

那会是无法想象的最险恶的局面。

“我们应该怎么办？”陈长生问道。

苟寒食沉默了会儿，说道：“按照原定计划就好。”

陈长生有些不解，说道：“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事实上也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都知道魔族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抵抗。”

苟寒食说道：“相反在我看来，不管这是魔君还是黑袍的计策，都是犯了大错，大战多年未起，我们前线大军里至少有一半从都没有上过战场，这一次魔族攻势侵掠甚急，刚好成为一次考验，一次磨炼，把他们变成真正的老兵。”

陈长生说道：“这样的考验与磨炼很难过。”

苟寒食说道：“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去，何谈攻下雪老城？”

陈长生说道：“就算能过这一关，也会出现很多预想不到的损失。”

“是的，这次会死很多人，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是我们眼里不应该这么早便死去的人。”

苟寒食看着他说道：“但谁都会死，我们也会去那里，我们也会死，所以，请平静。”

陈长生走到池边看着被水流冲着慢慢打转的木瓢，想着那盆青叶，想起十几年前教宗师叔在渐成废墟的南城里抱着青叶与圣后娘娘苦战时的画面，沉声说道：“我不想留在京都。”

“不行。”

苟寒食毫不犹豫。

陈长生说道：“既然迟早会去，何不早去？”

苟寒食说道：“你是教宗，便要留在京都，以定民心，只有当我们能够看到雪老城的时候，你才能离开。”

能够看到雪老城的时候，便是最后决战的时候。

陈长生那时候离开京都，才不会让信徒与民众担心战局，而是更增必胜之信念。

这是已经形成定论的安排，或者说，这是开战之前便已经商议好的事情。

人族大军攻入雪老城的时候，陈长生会在现场，而不是皇帝陛下。

卷宗被教士们抬走，意见方略用最快的速度送出离宫，送到皇宫。

苟寒食接过安华递过来的热毛巾，道了声谢，覆在脸上，稍微缓解一下疲惫。

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陈长生不在了。

忽有剑声传来。

苟寒食来到石室外。

陈长生静静站在里面。

石室里没有剑。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苟寒食觉察到他情绪的异样，问道：“出了什么事？”

陈长生说道：“梁红妆死了。”

苟寒食神情微异：“梁红妆？”

陈长生说道：“是的，一个我认识的人。”

第1139章 我要去雪老城

苟寒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知道他是谁。”

梁红妆是梁王孙的弟弟，他与离山剑宗之间还有另一层隐秘的关系——他是梁半湖与梁笑晓的族人。

二人沉默不语，石室里很安静。

就像先前他们讨论的那样，这一次可能会出现预想不到的损失，有些他们眼里不应该这么早便死去的人……死去。

梁红妆就是这样的人，他是梁王府的重要人物，更是位聚星境的高手。

战争开始还没有多少天，按照过往的规律来说，远远还没有到惨烈的阶段，结果他就这样死了。

陈长生与梁红妆见过三面，说过几十句话，谈不上熟悉，但终究是认识的人。

在战场上他还有很多认识的人，唐三十六、凌海之王、国教学院的师生，比如初文彬，还有她。

但苟寒食也有很多认识的人，关飞白、梁半湖、白菜、剑堂的师叔、天南的同道。

“抱歉，不应该由你来劝我。”陈长生对苟寒食说道。

苟寒食说道：“你应该猜到了，这些话是有容要我对你说的。”

陈长生看着手腕上的那串石珠说道：“这些话她本可以亲口对我说。”

……

……

前浔阳城守奉圭君曾经担心过能不能撑过魔族连续一夜的攻击，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晨光。

事实证明他的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他的队伍没能撑过第一波攻击，就在夜色刚至时，便被那些疯狂的魔族士兵突破了防御。

魔族士兵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借着星光看到原野上那道黑潮后，他与所有的人族士兵都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呻吟。

梁红妆没有呻吟，脸上没有惧意，没有清啸或者长啸，也没有唱一首壮行的歌，便向着那道黑潮杀了过去。

同样还是事实证明，勇敢的人总会收到好的福报。

救援及时到来，彭十海神将亲自率领的骑兵成功地改变了整个战局，挽救了这些苦苦坚守了两天两夜的将士们。

草原上到处都是惨烈的战斗，大多数情况都是各自为战，这里能够得到救援自然与这里有重要人物有关。

虽然是朝廷派来送死的，但朝廷也不愿意看到浔阳城守死的这么早，更不要说这里还有梁红妆。

篝火重新被点燃，照亮了草甸。

魔族士兵已经丧失了理智，所以不需要担心被偷袭。

活下来的军士们围在篝火旁，满是血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余朵白色祭服在草甸上飘舞，看着就像是美丽的白花，吸引了很多的视线。

青曜十三司的师生们四处搜寻着幸存的伤员，用药物给予及时的救治，偶尔还能看到圣光术带起的清光。

遗憾的是，在这样惨烈的战争里，很难找到太多伤者，草甸上到处都是人族士兵的遗体。

直到最后，也没有人找到梁红妆。

前浔阳城守奉圭君被找到的时候，身上到处都是血，神情格外惘然，失魂落魄地不停自言自语着什么。

“唉，唉……何必嘛，何必嘛……”

没人明白他到底想说些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奉圭君清清楚楚地记得刚才发生的事情。

梁红妆提着铁枪向魔族士兵组成的黑潮冲了过去，很快便被湮没不见。

养尊处优多年的他确实很害怕，恨不得转身就跑，但这些天的经验告诉他，现在的魔族士兵已经变成了真正的野兽，再没有任何理性可讲，如果不把对方杀光，便会一直追着你跑。

而且他毕竟是浔阳城守。

曾经是浔阳城守。

现在是位将军。

他大喊一声，带着四周的将士，向着魔族士兵杀了过去。

随后的事情，他基本都忘了，只记得自己不停地挥动刀锋，不停地跌倒，然后爬起，最开始还能感受到身体上传来的疼痛，后来连疼痛也感受不到了，只是觉得手里的刀越来越重，呼吸也变得越来越重。

就在他疲惫不堪，恨不得什么都不管，就这样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了远方夜色里传来的声音。

援军到了！

他精神一振，逼出最后的力气向着外围冲去，却在草甸后陷入了绝望。

几十名魔族士兵刚从夜色里冲到这边，人字形的嘴里淌着腥臭的涎水，眼睛血红。

就在他以为自己和随身亲兵们必死无疑的时候，他忽然在魔族士兵里看到了一个人。

梁红妆站了起来，拄着铁枪，摇摇欲坠。

奉圭群想喊梁红妆快跑，却发不出声音。

梁红妆没有跑。

他选择了自爆。

幽府连同一百零八处气窍里的真元，同时喷发出去。

一朵银色的烟花照亮了草甸。

炽热而神圣的星辉，瞬间撕裂了那些魔族士兵的身体。

对修道者来说，这是最惨烈的死法，是最痛苦的告别。

……

……

“何必嘛，不就是一个死。”

“我又没说不肯死，何必把自己搞的这么痛呢？”

奉圭君失魂落魄地坐在草地上。

“奉将军？”

一名穿着白色祭服的女子走到他的身前。

帷帽遮住了她的脸，让她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奉圭君没有理她。

一道黑色的亮光闪过。

奉圭君的掌心被一根小簪子刺穿，留下一个秀气的血洞。

恰到好处的痛苦终于让他醒过神来，却不会让他惨叫出声。

依然是借着星光，这一次没有看到潮水般的魔族士兵，而是看到了一张无比美丽的脸，却同样令他震惊。

“是……您吗？”

奉圭君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下一刻便哭了起来。

“您应该来救他啊。”

那名女子没有理他，淡然说道：“恭喜你，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你已经被证明作战是勇敢的，你曾经犯下的罪已经得到了救赎，你可以回到浔阳城，当然不能再作城守，但可以作为一名普通百姓生活下去。”

奉圭君神情微惘，问道：“第二个是？”

那名女子说道：“你可以留下来，待养好伤后跟随军队继续向北进发。”

奉圭君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换作任何人都应该知道这两个选择应该怎么挑。

如果是半个时辰前，他也会非常轻易地做出决定。

现在，他却觉得非常困难。

他知道对方不会欺骗自己，因为那是对方不屑做的事情。

“我选第二个。”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明显依然恐惧不安。

那个女子有些意外，问道：“为什么？”

奉圭君抬起头来，望向她认真问道：“听说雪老城里有歌剧？”

那个女子点了点头。

奉圭君说道：“我想去那里听听，到底和庐陵金氏与桔水张的唱腔有什么不一样。”

……

……

奉圭群与已经被发现的重伤员一道，被送往南方的大营疗伤。

伤好后，他们可以选择归队，也可以选择回家。

青曜十三司的师生们则是留在了战场上，继续寻找伤员，替士兵治伤。

在某些时刻，淡淡的药草香甚至掩过了血腥味与腐臭味。

最令人感到平静与安宁的还是那些圣光。

救治的工作一直持续到了白天。

不管是多重的伤，只要被她们找到的，基本上都能够治好，甚至有时候已经近乎奇迹。

战事稍歇。

方圆百余里的魔族士兵被杀干净了。

前锋军就地整顿，但奇怪的是，除了去往大营的红鹰，还有很多红雁落在这片草甸里，午后更是有很多快马陆续抵达。

一个消息渐渐在数万将士当中流传开来。

圣女殿下在那片草甸上。

……

……

徐有容向着草甸前方走去。

她所经之处，金黄色的火焰把那些腐坏的魔族士兵尸体烧成青烟。

已经被发现了身份，自然没有遮掩的必要。

清风徐来，拂走烟气，草原回复一片清明。

十余名骑兵在前方等着。

两侧的草甸上跪满了士兵，那些伤员也挣扎着跪了下来，脸上满是虔诚与幸运的神色。

能够得到圣女的亲手治疗，这是几世才能修来的福缘？

那些从各处赶来的骑兵，代表着很多神将的意思，其中也有京都某些大人物的意思。

他们都是使者，想要劝说徐有容赶紧回京。

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安全。

谁都知道，圣女乃是天凤血脉，是真正的修道天才，虽然年轻，却已经半步神圣。

但这里是充满了死亡与杀戮的战场，教宗不在她的身边，总让人觉得有些不放心。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南溪斋剑阵也不在她的身边。

南溪斋弟子们这时候也不在南大营，而是在更遥远也是更最重要的中军帐，负责保护此次北伐的主帅。

那些骑兵纷纷跪下，苦苦哀求圣女早日归京。

徐有容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从一名南溪斋女弟子手里接过一封信。

那名女弟子日夜兼程而来，已经极为疲惫，自行坐到地上开始冥想，可想而知这封信非常重要。

这封信来自中军帐，但并非来自主帅，也与京都无关，而是叶小涟写的。

守中军帐的南溪斋剑阵现在由她负责指挥，因为这个原因她知道了很多隐秘的消息。

当然，也不能排除某些大人物就是想通过她把信息准确地传递给徐有容。

……

……

很多大人物，包括那些神将，一直都知道圣女就在战场上。

在前些天的惨烈战斗里，她带着青曜十三司的师生，奔走于各个战场，不知挽救了多少士兵的性命。

为什么那些天，这些大人物没有点破，今天却站了出来，而且用安全的名义苦苦哀求她回京？

叶小涟在信里给出的解释是，今天徐有容在草甸上救的伤员太多。

想要救活那么多重伤将死之人，不可能只靠圣光术，圣女必然用了那种药物。

前些天，她想必也用了那种药，但用的数量不算太多，大家还能忍。

今天，她用的药太多，大家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才会想要请她离开。

事实上，大家认为这种药物的分放权力本来不应该在她的手里——圣女仁爱世人，见着谁受伤都想不惜代价的救，可是那药如果在普通士卒身上就用完了，以后神将受伤了怎么办？王爷要死了怎么办？

这听上去很冷酷，但这里是战场，这是战争，任何资源的分配都应该有规矩，生死有命但绝对有轻重。

这些年没有战事，离宫取消了朱砂丹按月分配的规矩，只需要进行简单的运算，便能想到现在已经积攒了多少朱砂丹。

朱砂丹的分配权力在离宫的手里，但具体执行时总要征询一下前线将领的意见。

如果是和平时期，这些骑兵代表着的大人物的意志合在一起也无法撼动她分毫。但现在是战争时期，军队的地位越来越高，而且将领们的意图从某种角度来看是合理的，他们也给予了她足够的尊敬。

那么她会做出怎样的回答？

徐有容伸手缓缓摘下帷帽，露出那张完美的脸。

四周的草原变得更加安静。

只有站在近处的南溪斋少女才能看到她眉眼间的疲惫。

她望向那些骑兵。

清风吹拂着原野上的长草，发出波涛般的声音。

第1140章 鸟山明

……

……

徐有容看着手里的小瓷瓶，没有说话。

这样的小瓷瓶她还有些，不在袖子里，而在桐弓里。

无数道视线落在她的手上，或者狂热或者紧张或者不安。

人们都猜到了。这个小瓷瓶里装的便是传说中的朱砂丹。

也正是所有将军苦苦哀求徐有容赶紧回京的最重要原因。

“这些丹药是陈长生的，他的就是我的。”

徐有容望向那些跪着的骑兵说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不服，但不要让我知道，因为那会让我不高兴。”

那些骑兵身体变得僵硬无比，因为从她平静的语气里听懂了意思。

潜台词是不需要说出口便能被听到的重要信息。

她是在对全世界回话。

如果她不高兴，也许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朱砂丹了。

骑兵们以最恭敬的姿态行礼，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把她的诰令传到草原各处。

那名南溪斋少女看着她欲言又止。

不如归去？

徐有容的身体与精神都很强大，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疲惫。

但她不会离开。

只有在这里，她才能看到战场上即时的变化，最真实的情况。

同时，京都里的人们，也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时局很复杂，这一点从此次主帅人选的确定便已经能够看到征兆。

被很多人推举的徐世绩，在收到她的来信后，闭府不出，称病坚辞。

彭十海等陈观松一系的神将，在现在的大周军方占据着半璧江山，但想要从他们当中挑选主帅，必然会遭到以薛河为代表的西军系统的强烈反对，而且这很难得到离宫方面的认可。

与国教亲厚的人选，又无法得到朝中大臣与陈家王爷们的支持。

人们想来想去，最终把视线投向了一个已经被很多人遗忘很久的地方，东御神将府。

徐世绩，现在看起来是最能够被多方势力接受的人选。

然而，很快徐府便收到了来自圣女峰的一封信，从此大门紧闭，徐世绩则是称病坚辞。

人们明白这是圣女的意思，自然也没有办法勉强。

最终选定的主帅人选非常出乎意料。

当朝廷的圣旨传巡诸郡的时候，甚至很多人没有听说过那个名字。

赫明神将，曾经的玄甲骑兵统领，处事非常低调，甚至可以说籍籍无名。

但他的资历够老，是陈观松的师弟，却又与彭十海等摘星学院派将领关系并不密切，而且在十年前的国教学院一战里，他带领的那支玄甲重骑停在了垮塌的磨山之外，表现的极为沉熟稳重，同时得到了皇帝陛下与教宗的欣赏。

换而言之，他能够担任主帅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各方都能接受他，而且他不是任何一方的人。

问题在于，这也意味着他不是陈长生的人，也不是皇帝陛下的人。

再如何沉熟稳重的人，手握大权时也可能会出现别的心思。

在惨烈的战场上，血性被激发的同时，往往随之生长的还有野心。

所以徐有容不会离开这里。

……

……

死亡的阴影终于离开了这片草原。

不知道是那种刺激潜力、抹杀理智的药物没有了，还是低等魔族的大量死亡，让雪老城都有些承受不住，总之在初夏的某一天，人族军队再也没有看到那些双眼腥红、像野兽般的魔族士兵冲锋。

在魔族军队撤退途中，偶尔还会有些零星的战斗，很明显，那些魔族士兵没有服用那种药物，虽然还是有些愚蠢，但总不至于像前些天那样敢往弩阵里冲，更不至于连死都不怕。

草原上到处是不同颜色的血水，那些血水干涸之后会变成大块的颜色，从远处看上去就像是一幅画。

赫明看着草原上的图案，想起了很多年前与陈观松在摘星学院学习魔族文化简史时从离宫请来的主教说的那番话。

“魔族就是这样奇怪的一个物种，低等的魔族与禽兽没有什么区别，高等的魔族却拥有难以想象的审美，而两个阶层之间又不是完全隔绝，存在着紧密的联系并相互影响，所以在雪老城的绘画里，经常会出现看似粗鲁的大色块……”

如果雪老城里的王公贵族真的可以做到把低等魔族当作妖兽一般驱使，这场战争可能会变得更加残酷。如果现在妖族还是魔族的奴仆，那这场战争更是没有任何获胜的机会。

这要感谢太宗皇帝当年的英明决策。

望向京都的方向，赫明神将对教宗大人生出相似的情感。

这场战争的开始阶段进行的格外惨烈，远远超出开战之前的推演计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人族与魔族千年来的物资积累以及决心、意志的对撞。

这种对撞最终具体落在了两种药物上。

魔族方面动用了长生宗研制的毒药，从数量上看，雪老城其实已经为这场战争准备了很多年。

人族方面，教宗陈长生想尽一切办法积攒了十年的朱砂丹基本上全部告竭。

至此战争进行到了最二个阶段。

人族军队向北不断进发，沿着魔族军队溃败的方向，连破两道防线，让草原尽归人族。

气温渐高，暑意渐至，真的来到了盛夏，但草原开阔，前方那道绵延数千里的山脉间有很多豁口，风从其间过，大军驻扎在此，倒不会觉得酷热难当，清晨时分，甚至还会觉得有些凉意。

某天清晨，灰暗的天空里忽然出现一个快速移动的红点，拖出一道红线，应该是一只红鹰。

在红鹰刚刚飞过大山峰顶的那一刻，两名警觉的哨兵便发现了，吹响了示警的号角。

一队骑兵疾驰出营，不知道是确保情报安全，还是想要接应什么。

那只红鹰应该是在山那边发现了敌情。虽然按道理来说，数十里外那座巍峨的大山早已被清查过很多遍，应该没有什么埋伏，但这里毕竟是魔族的疆域，谁知道对方又有什么奇怪的手段。

那只红鹰速度还非常快，没有疲惫的感觉，飞过陡峭山崖不远，却忽然向地面坠落。

那片山崖里究竟有什么？

某处乱石堆里忽然出现一道人影，像道闪电般掠入草原，向着人族军营而来。

那是一名以身法迅疾著称的万寿阁弟子，担任着最危险的前哨。

那名万寿阁弟子距离军营还有数里距离的时候，忽然闷哼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弩箭！”

军营里响起愤怒而尖锐的喊声，随之响起的是弦声，数百枝弩箭带着神圣的光辉，撕裂昏暗的晨光，落在那名万寿阁弟子身后，覆盖了数十丈方圆的地面，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孔洞，里面隐隐有青烟生起。

人族军队已经很有经验，那些擅长追击的魔族士兵往往会从地底潜出来。

很快，那队骑兵来到了万寿阁弟子的身前。

万寿阁弟子的腿上满是鲜血，明显已经断了。

他却是毫不在意，只顾着厉声喊道：“山里有魔族！不能判断部落所属，但数量很多！”

骑兵们把他抓上马背，向军营折回。

没有人注意到，有三名骑兵继续向着远方的那座大山继续飞驰，不知道是要去做什么。

……

……

清晨的山峰还没有醒来，向着人族军队这面的崖壁很是阴暗。

崖壁间忽然响起魔族士兵的声音，却看不清楚在哪里。

明明经过了很多次清查，为何没能发现这些魔族的行踪？

数百丈高的崖壁中段，有几十个很小的山洞，不要说魔族士兵，就算是瘦削的人族士兵也无法钻进去。

最开始做清查的时候，以为这些洞是鸟洞，所以并未在意。

没有人想到，敌人就藏在这些鸟洞里。

因为敌人不是魔族士兵，就是鸟。

它们是一种黑灰色的鹫鸟。

数千只鹫鸟，从这些小洞里涌了出来，然后振翅飞向空中。

很明显这些鹫鸟受过训练，甚至有可能直接被控制，显得极有秩序，哪怕飞到天空里，队形也没有散开。

那三名骑兵距离大山还有段距离，看到天空里的动静，有些不解，心想就算这些鹫鸟受过训练，可以向地面的目标发起攻击，但想凭锋利的鹫爪就对人族大营带来损失，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些。

便在这时，第一道晨光穿过山间的石缝，洒落到这边的草原上。

突然的光线让一只鹫鸟慌乱起来，松开了爪子，一个黑黑的事物落了下来。

轰的一声巨响，山崖前的草地上燃起了一片大火。

看着这幕画面，那三名骑兵对视一眼，看出彼此眼里的震惊，却没有减缓速度，加快向着大山疾驰而去。

第1141章 遮天剑

大山前的火光，同样引起了大营的极大警觉。

将士们从睡梦中醒来，拿着兵器便开始奔跑，去往自己的位置。

阵师们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阵法激发前的准备，由八百名弩手组成的弩阵，也整体前移到了军营的最前方。

这里是北三营，由彭十海神将指挥。

他看着遮天盖地而来的数千只鹫鸟，神情依旧漠然，声音毫不颤抖，十余道军令有条不紊地发布下去。

只有站在他身侧的亲兵，才注意到自家主将的拳头一直紧紧的握着，指节有些发白。

那不是畏惧，而是愤怒以及焦虑。

如果每只鹫鸟都携带着那种类似火药的武器，北三营今天会面临怎样的考验？

阵师布置的阵法，可以覆盖半座军营，但在这样的火势面前，无法支撑太久。

至于弩阵，应该可以射落一批鹫鸟，但根据现在鹫鸟的飞行高度来计算，当弩箭可以射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飞到了军营的上方，那么它们是自己扔下火药还是被射落，又有什么区别呢？

……

……

“如果师父在就好了！”

正在向着崖壁上攀爬的一名骑兵喊道。

另一名骑兵摇头说道：“就算师父他老人家在，也不见得能把这些鸟儿杀干净。”

第三名骑兵没有说话，浑身散发着寒冷的气息，杀意冲天而起。

在他想来，北三营今天必然会变成一片火海，就算阵法能够抵抗片刻，也会遭受极惨重的损失，而魔族速度最快的狼骑可能正在山北等待出击，换句话说，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挽回这场失败。

那么他至少要杀死那些鹫鸟的指挥者，避免这样的失败在以后不停发生。

能够攀爬如此陡峭的崖壁，想的是这样的事情，他以及另外两名骑兵当然不是普通的士卒。

但就算他们是强大的修道者，在战场上依然有很多事情无法改变。

忽然，天空里响起一阵凄厉的鸣叫声。

三名骑兵下意识里停下动作，回头望向人族军营所在的方向，看到了一幕完全意想不到的画面。

被晨光照亮的草原上散开了道道青光，最终变成了座阵法，把军营前半段笼罩在其间。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可以看到圣光弩上的闪烁的光芒。

人族军队严阵以待。

但那些鹫鸟根本没有飞到军营上方，便向着地面纷纷坠落！

天地间仿佛有一道无形而神秘的力量，出现在鹫鸟们的身前，让它们惊恐不安，无力挥动翅膀。

数千只鹫鸟像雨点般向着地面坠落，落在草原上便变成一道冲天而起的火焰，场面无比壮观。

“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骑兵惊喜万分地喊道。

那名气息寒冷的骑兵喝道：“加快速度！”

见到大营无事，三名骑兵精神大振，向着崖壁中间那些山洞攀掠而去，速度快若飞鸿！

来到那些山洞之前，三人感受着里面渗出来的阴寒气息，知道那个魔族怪人应该还在里面，未作任何耽搁，清啸声里，长剑离鞘而出，如寒芒一般射进洞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开始穿行。

崖壁里起始时没有任何声音，忽然响起一声闷响，然后便是密集不断的切削声响起，其间夹杂着痛呼与魔族语言的咒骂声，到后来那名魔族怪人不停的重复着某一个句子，显得格外惊惶与恐惧。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崖壁里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三道寒剑飞出洞口，归于剑鞘。

朝阳比先前又高了些，晨光照在侧方的山峰，又反射回了这片崖壁，照亮了三名骑兵的脸。

一张脸沉稳宁静，一张脸坚毅冷傲，一张脸青春灵动，正是梁半湖、关飞白、还有白菜。

白菜好奇问道：“刚才那魔族怪人死前一直在喊什么？”

梁半湖与关飞白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关飞白敛了笑容，正色说道：“大师兄让你把魔族语学好，你为何不听？”

白菜委屈说道：“魔族语言有一百多种，我怎么能全学会？”

……

……

草原上到处都是惊呼。

因为相同的情况发生在所有军营里。

魔族并没有动用大量的军队进行反攻，而是在同一时间里发起了无数场偷袭。

这种偷袭或者更应该用突袭来描述，魔族各种奇诡手段尽出，而且派出了很多强者。

这是开战以来，魔族第一次出动强者进行战斗。

但就像第一阶段战役那样，一旦出动，竟是全力出击，不留任何余地！

魔族有三千多个部落，其中拥有强大战斗力的部落不下百数。

今天这些部落的族长以及他们最强大的战士，或从草原地底破土而出，或从崖间飞落，面目狰狞。

来自偏僻雪湖的驭兽师，指挥着妖兽发起自杀式的攻击。

来自雪老城贫民区的不得志的流浪战士，掀掉盖在身上的兽皮，拿起沉重的魔斧，从兽群里一跃而起。

这些强者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并且事先的安排非常有针对性，就是人族军队的粮草、阵师以及指挥官。

数百场小型的战斗在草原上同时开始，虽然对整体的战局不见得会产生多大的影响，却成功地制造了极大的混乱。

混乱的背后往往有着清楚而冷酷的意图。

当朝阳跃出地平线，光芒被山峦与草原折射反而让天地更加昏暗，魔族的真实意图似乎终于明确了。

数百名带着明显肃杀气息的魔族军中强者，在一道扰乱天机的阵意遮掩下，来到了距离人族中军帐不到二十里的地方。

那道扰乱天机的战意让天空里的流云重新聚拢，有雨点落下，落在士兵们的脸上与唇里，感觉有些淡，有些空。

这就是规则的力量，难道说有圣域强者到了？

主帅赫明神将是一个低调沉稳的人，在某些方面却极为冒险，甚至可以说激进。

中军帐被他顶到了最前线，距离那道名为诺日朗的山峰只有一百多里。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再也没有什么需要保留的必要。

人族的强者终于出手了。

洁白而炽烈的圣光，照亮了晦暗的天地，撕开了那些如粘稠棉絮般的流云，露出了一角碧空。

茅秋雨与怀仁道姑从中军帐里走了出来，挥袖间，便杀了十余名魔族高手。

没有人对此感到惊讶。

就连那些等于送死的魔族强者也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最重要的中军帐里怎么可能没有圣域强者镇守？

魔族方面既然早有预料，自然也有相应的准备。

天空骤然变得灰暗。

碧蓝如洗处不见了，淡淡的雾云里，有张黑色的、残破的棋盘若隐若现。

诺日朗峰下，空无一物的草原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通道。

那个通道的边缘并不齐整，就像是随手撕开的纸。

这种形容其实非常贴切，因为那本来就是魔族的恐怖大阵从空间里撕出的一条通道。

数名魔将带着数千狼骑，从山谷里，从数百里之外涌了出来，向着中军帐疾驰而去。

云雾渐深，遮蔽阳光，夜色仿佛提前来临，其间出现了几道特别高大的身影。

相信应该是元老会的成员，或者是雪老城里的王公贵族。

茅秋雨与怀仁神情不变，很是平静。

魔族既然能够料到他们在这里，他们自然也能想到魔族会有相应的安排。

昨天深夜，他们已经在命星盘上看到了那条通道出现的可能。

到此刻为止，没有什么新鲜的、超出预计的事情发生。

忽然，怀仁道姑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茅秋雨的双袖无风而动。

诺日朗峰顶忽然出现了一个非常高大的黑影。

与那些魔将还有狼骑不同，那个黑影并不是经由山谷里的通道出现，而是突然出现在峰顶。

天色愈发昏暗，山峰前的雾气却被风吹散了不少，露出那道巨大黑影的真容。

那是一只极为罕见的、来自远古的倒山獠，长吻盘角，凶煞无比，足有四十余丈高。

在倒山獠的盘角里坐着一个很瘦小的魔族，甚至连人类孩童的身量都远远不如，穿着一身盔甲，盔甲上满是金线织成的复杂图案，其间还夹着很多幽绿的物事，有些是绿宝石，有些则是时光锈蚀的铜。

一道难以想象的恐怖气息，从盔甲缝隙里散溢出来，却远不及这名魔族的视线那般冷酷与邪恶。

当这名魔族出现在峰顶之后，四周数百里的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因为他是魔帅。

极短暂的寂静之后，便是越发凄厉的嚎叫与喊杀声。

数千狼骑近乎疯狂一般向着中军帐冲杀过来。

因为魔帅到了。

很明显今天如果想要守住中军帐，前提条件便是战胜、至少挡住魔帅。

当年老魔君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是魔域雪原里的无可争议的第二强者。

现在老魔君已经死了，是不是可以说他便是魔族的最强者？

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因为焉支山人隐世不出，因为直到今天黑袍也没有全力出手过。

但至少有一个事实可以确认。

魔帅不是普通的圣域强者。

如果陈长生在这里，或者会想起来当年苏离在温泉旁提到魔帅的时候，用了变态这个词。

连苏离都觉得变态，可以想象魔帅究竟有多残忍，多强大。

茅秋雨很清楚自己不是魔帅的对手，怀仁道姑入圣域的时间更短，那么谁来挡住他？

……

……

一道剑光，自南而来。

那道剑光清冽、澄静，就像是真正的水。

那道剑光洗去了天空里的雾霾，湮没了草原上的嚎叫，看似悠然，实则暗含杀机地斩向峰顶。

奔涌的狼骑里，忽然升起一道黑烟，第八魔将破空而起，手持重宝，轰向那道剑光。

那道剑光仿佛是廊下水面的倒影，微微颤动，便绕了过去。

嗤的一声轻响，第八魔将的盔甲上出现一道清晰的剑痕，里面流淌着岩浆般的火线。

难以忍受的痛苦，让这位以坚忍著称的魔将发出一声怒吼。

怒吼声里，有一道黑烟从狼骑里升起，来势却并先前可比，魔气冲天，生生把这把剑光留了下来。

剑光不时闪现，照亮黑烟，偶尔响起金属断裂的声音。

第三魔将终于挡住了这把剑光，头盔上满是剑痕，魔角更是断了一小截，魔血汨汨流出。

只是一道剑光，居然需要两位高阶魔将先后出手才能拦下来，而且还如此狼狈，甚至先后受伤。

与苏离的锋利、自由不同，与陈长生的直接、坚毅也不同。

这一剑更加宁静，更加柔和，却又不失犀利，完全不着痕迹，无法捉摸，高妙至极。

大营侧方有个帐篷，里面是用来堆杂物的。

一名老道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右手提着一把剑，左手握着剑鞘，无论走路的姿式还是握剑的手法，都谈不上好看，更与出尘二字无关。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那把剑绝非凡物，如秋水洗过三千载，明亮至极，不可逼视，直欲要遮住所有人眼前世界，包括天地。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遮天剑？

这位寻常老道难道就是离山剑宗的掌门？

大营里的将领与士兵们震惊无语，纷纷让开道路。

茅秋雨与怀仁微微躬身行礼。

第1142章 王破来了

草原上的两位魔将，还有境界更加高深的那名魔族元老以及雪老城王公，神情异常凝重。

那道剑意的残余，飘至诺日朗峰顶。

魔帅伸手在空中一抓，送到鼻前嗅了嗅，微生警意。

离山掌门在十余年前便已经破境，但并没有得到太多重视。在很多人看来，这位从来没有离开过山门的老道，只不过靠着离山剑宗的绝学与数百年修道苦熬才极为勉强地突破到了神圣领域，实在算不得什么。

谁能想到，他的剑道修为竟是如此惊人，竟然已经走到了第二道门槛之前。

茅秋雨看着离山掌门说道：“今日便要辛苦您了。”

离山掌门向诺日朗峰顶看了一眼，摆手说道：“我可打不过这个凶徒。”

不待茅秋雨说话，他指着草原上的那两名魔将说道：“这两个打不过我，让我来。”

茅秋雨与怀仁微怔，心想此言何其坦荡，又想那魔帅谁来对付？

来不及想了，夜色下的那条通道里的雾气越来越重，那几道高大的身影越来越清楚。

魔族元老与雪老城的王公已经降临到了战场之上，如果再不拦住他们，中军帐便会遭受直接的攻击。

清风微飘，怀仁迎向那位锦袍飘飘的王公，茅秋雨则是双袖一摆，拦向那名元老会成员。

离山掌门右手提剑，左手握鞘，履踩虹光，向两名魔将而去。

圣域强者陆续登场，强大的气息不停冲撞着，卷起无数狂风与沙尘。

一道剑光撕裂天地之间的所有，接下一道天光，照亮草原。

浓重如夜色的魔息，自山谷里喷涌而出，如真正的深渊巨龙，吞噬掉那道剑光。

天翻地覆，天昏地暗。

无数难以想象的神奇画面，在天空与大地之间轮番上演，与诺日朗邻近的一些山峰被尽数碾平，金色的鲜血从天空里淌落，遇风而燃，散发出无穷的热量以及圣洁的光线，魔族强者的血液却像墨一般，把天空涂染的更加黑暗。

在短短的时间里，就仿佛过去了无数个日夜。

草原上的人族军队靠着阵法的屏障，在圣域强者对撞产生的波动里艰难支撑，偶尔里面的军方高手与弩阵，想要对人族的圣域强者加以帮助，却无法摆脱狼骑的侵扰，根本无法脱开身来。

魔帅却始终置身于外，冰冷而残忍的视线穿透头盔，望向南方某处，不知道在等待着谁。

西去一百余里，便是西路军位置最为危险的右大营。

没有人想到，身为西路军最重要的大人物，相王没有留在后方，也没有理会葱州军府的人，而是一直停留在这里。

诺日朗峰前的那些流光，在天空里清晰可见，虽然隔着一百余里，却仿佛近在眼里。

相王双手扶着从腰带上缘淌落的肥肉，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剑光与魔气，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战斗开始的时候他就出发，应该还来得及参加到这场罕见的圣域强者乱战里。

但他没有这样做，他认为远远没有到最关键的时刻，最关键的是人还没有到齐。

是的，就像魔帅一样，他也在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

……

……

“来了！来！”

中军帐后方响起一阵惊喜无比的呼喊。

喊声就像落入沸油里的火星一般，很快便传遍了整座军营，直至整个战场。

无论是人族的将士还是那些在外围拼命进攻的狼骑，都听到了远处的那个声音。

来了。

那个人终于来了。

狂风呼啸。

沙砾在草叶上拍打出啪啪的声音。

一个人出现在众人眼前，穿着件洗至发白的布衫，眉眼寒酸，看上去就像是欠了很多钱的账房先生。

王破来了。

没有人知道刚才他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不是中军帐，他没有站在主帅身旁的习惯。

也不是杂物间，他没有游戏人间的精神。

他从南边走了过来。

南边是人族的世界。

他的肩还是像平常那样耷拉着，可以很方便地握住刀柄。

此时的草原一片混乱，到处都是生死立见的惨烈搏杀，喊杀声与痛哭声此起彼伏，狂风与飞沙遮住了很多人的眼睛。

在如此浩大而繁复的画面里，王破只是很不起眼的一个小点，应该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但当他从南边走过来的时候，所有人包括魔族那边的士兵与强者们，都看到了他。

他的衣着再如何寒酸，气质再如何寻常，身处再如何耀眼的世界，依然拥有最强的存在感。

魔帅却闭上了眼睛。

峰顶的气温陡然降了很多，黑色的岩石上覆上了一层浅浅的白霜。

面对王破这样的对手，即便是他也要慎重其事，全力以赴。

王破的速度看似不快，就像普通行走，但很快便穿过了人族军营，来到了战场上。

战场上局势异常复杂，随时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带来很多变数与危险。

但王破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改变前进的方向，依然这样静静地走着。

魔帅闭着眼睛是在蓄势，是在准备稍后的相遇，那必然是惊天动地的雷霆一击。

对此王破并不陌生。

当初在京郊潭柘庙，他在那棵银杏树下枯坐十余日夜，铁刀不曾出鞘，是在参悟刀道，同样也是蓄积刀势。

如此，他才能在洛水畔一刀斩了铁树。

此时他向着那座山峰走去，这个过程也是在蓄势。

……

……

魔将的排名方法与大周神将相似，会考虑资历以及名望，但更重要的还是绝对实力。

辛迪加是现在魔族的第三魔将，境界实力非常强悍，如今的大周神将没有任何人是他的对手，加上深受年轻的魔君信任，被授予了一些强大的魔器，以战斗力来说，可以算是真正的圣域强者。

刚才他会被那道剑光削下一小截魔角，受伤流血，无比狼狈，除了离山掌门那一剑确实玄妙，也与他有些轻敌有关。

而且他没有想到这名老道手里的剑，竟然如此锋利可怖。

这次受伤让他变得清醒以及谨慎很多，与第八魔将还有一些军方强者配合着与离山掌门相斗，表现的很是沉稳。

他看到了正在走过战场的王破，却无法摆脱离山掌门的剑意笼罩，发出一声厉啸，命令狼骑向王破发起进攻，同时用眼神示意第八魔将与自己配合，带动着整个战团向着战场中央而去。

那些狼骑再如何可怕，也不可能伤到王破，第三魔将明白这一点，他只是希望能打断王破的蓄势。

在王破与魔帅这种层级的战斗里，哪怕是再细微的影响，也可能直接改变胜负的走向。

离山掌门猜到了这名魔将的用意，长眉微飘，手指轻轻一弹。

遮天剑此时正斩碎了第三件魔器，把那名第八魔将斩的浑身是血，忽然遇着那道指风，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剑音极为清冽，传遍了整片草原。

数名看似普通的士兵从混乱的战场里穿行而出，来到王破的身边。

狼骑们开始冲锋。

嗜血巨狼的眼里全是疯狂的意味，魔族骑兵们发出难听的啸鸣。

几道森然剑意冲天而起，斩将过去。

那几名普通士兵，竟都是离山剑堂长老！

寒剑闪动，狼骑纷纷坠地，溅起无数污血。

数名剑堂长老，就像是保镖一样走在王破的身边。

无论狼骑从哪边冲过来，都会被他们斩死。

他们要确保王破不会受到任何打扰。

哪怕这会影响到他们的出剑，甚至让他们受伤。

在与魔帅的战斗开始之前，王破应该什么都不做。

在很多人看来，这才是有大局观的做法。

但王破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够心安理得接受他人好意的人。

如果那样做的话，他的刀如何能像今天这样强大？

草原西面，怀仁道姑正在与那位魔族元老会成员对战。

清丽而肃杀的指劲，像箭羽一般，穿行在天空之中，击碎了数十道元气锁，在那名魔族元老身上留下深深的血洞。

天下溪神指，果然非同小可，尤其是被圣域强者施展出来的时候。

那名魔族元老发出一声厉啸，伸手夺了两名部落族长的权杖，吸噬了附在上面的神魂，伤势骤愈。

不仅如此，他的魔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高大起来，足有十余丈高，披着满天夜色，仿佛神魔。

便在这时，远方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金鸣声。

那是铁在摩擦，刀将出鞘！

魔族元老神情骤变，确认来不及躲避，发出一声绝望的怪叫，如山般倒向怀仁道姑！

夜色被那道仿佛来自天外的刀意斩开了一道裂口。

数声脆响，魔族元老的肩头出现数道伤口。

天光洒落在拂尘上，白如绵丝，汇集成云，轰击在了那名魔族元老的胸口。

魔族元老骤然碎裂，化作了满天黑色的粉末，纷纷扬扬洒落，数里方圆里的野草，触之而萎！

怀仁道姑脸色苍白，唇角溢出一道鲜血。

她望向战场中央。

王破向山峰行走，仿佛什么都没有做。

很多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侧。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刀鞘。

他的拇指顶在刀柄下沿。

铁刀露出了一截。

第1143章 战魔帅

诺日朗峰顶。

魔帅坐在倒山獠的盘角里，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

盔甲的缝隙里除了绿色的铜锈，还有很多冰霜的颜色。

他的气息已经提升至巅峰状态，就连这座山峰都在表示臣服。

他当然没有睡着，他在听着草原里的动静。

他听到了离山的剑，听到了离宫的袖，听到了南溪斋的纤纤指尖，毫不动容。

然后，他听到了铁刀出鞘的声音，猛地睁开了眼睛。

“居然如此自信？”

很多年前在雪老城外不远的地方，黑袍组织了一次针对苏离的杀局。

就在最关键的时候，陈长生从周园里出来，把那把黄纸伞送到了苏离的手里。

苏离握住剑柄，数十里外的魔将便受到重创。

苏离抽出半截剑身，黑袍败退。

今日王破隐约已经有了当日苏离的几分风采，虽然不是直接出手。

不过就像魔帅不解的那般，死的毕竟是位圣域强者，王破应该消耗不少，难道他就不怕影响到随后的战斗？

……

……

前襟有一道裂口，被风吹着，行走有些不便，刀意自起，便切断了，如断线的风筝般飘向很远的地方。

王破想起了肖张，心想那个脾气糟糕的家伙这时候不知道在哪里，只希望他千万不要独自去雪老城。

他望向草原另外一侧。

那里是另一个战场。

离山掌门挥挥衣袖，说道：“我这里不用。”

隔着十余里，他的声音清楚地在王破身前响起。

王破点头致意，继续向前行走。

第三魔将与第八魔将忽然收起兵器，向后退了段距离。

三个漆黑的魔器散发着阴冷的味道，在他们上方的天空里飞舞着，监视着四周的动静。

离山掌门微微一怔，白眉飘起，也往后退了段距离。

与此同时，人族骑兵与狼骑也在向两边退走。

有两只被血腥味刺激过重的嗜血巨狼，不肯听从命令离开，结果被魔族骑兵毫不犹豫地斩掉了头颅。

数里宽的草原中间出现了一条通道。

从草原到诺日朗峰顶。

这条通道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无比安静。

别的地方战斗还在激烈地进行。

这里的寂静显得特别的诡异。

魔帅睁开了眼睛，说明他准备好了。

王破的铁刀也做好了出鞘的准备。

这场战斗到了这个时候，再也不能被打断，也不能被打扰。

魔帅是魔族的最强者，这已经是魔域雪原公认的事实。

王破的资历无法与别的圣域强者相比，却是无可争议的人族主将。

他们之间的战斗，从某种意义上，就代表着人族与魔族之间的这场战争。

这样的战斗，理所应当被尊重。

这也意味着，谁都不能输。

……

……

王破望向数十里外的那座山峰。

诺日朗峰是黑色的，这时候却白了头。

在很短的时间里，峰顶便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那是魔帅的战意显现，寒冷而不可一世。

王破身后的草原上有一行脚印。

那就是他的道路。

就像他的刀道一样，无比笔直。

王破消失了。

再出现时，他已经到了十余里外的天空里。

魔帅没有在峰顶等他。

数十丈高的倒山獠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声。

它的鼻孔里喷出如喷泉般的热雾，下沉的双脚把峰顶的岩石踩出十余道蛛网般的裂缝。

积雪狂舞而起。

魔帅跳到了天空里，双手一翻便握住了一把刀。

那是一把无比巨大的弯刀。

刀锋雪亮，边缘处却有一道夜色凝成的黑。

谁也没有想到，如此矮小的他真正的武器竟然是这样一把弯刀，比他高三倍有余，异常夸张！

魔帅自天而落，双手握着弯刀，砍向王破！

王破反手抽刀，与小臂平直，如当年斩洛水一般，平斩过去！

轰！

一声巨响。

山谷里蔓延出来的夜色，忽然像有形的黑布一般摇晃起来，又像是墨般的海洋。

崖壁上与草原地表，升起数千道尘烟。

数百里方圆里，无论人族将士还是魔族士兵，都被震得捂住耳朵，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哪怕他们已经杀红了眼，也不得不暂时停止了攻击。

距离最近的两百余只狼骑，更是被直接震死，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魔帅被震回了诺日朗峰顶，准确地坐回了倒山獠的盘角里。

在天空里翻滚了七百多圈，让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只是被头盔与繁复的珠宝图案遮住了些。

王破落在草原上，十余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他的脚底延伸向远方。

“哈哈哈哈哈哈！”

魔帅的头盔里传出一连串嘶哑难听的笑声。

这笑声显得格外嚣张与强横，让人仿佛能够看到他脸上狰狞的笑容。

“都说你是人族不世出的天才，今天看来，原来也不过如此！”

王破没有说话。

他提着铁刀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铁刀的刀锋上有一道很深的裂口。

到底谁输了？

难道王破输了？

魔帅的笑声忽然戛然而止。

噗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就像是京都街头的艺人表演喷火油……

无数道血从头盔的缝隙里流出来。

那血的颜色非常浓郁，又夹杂着些诡异的幽绿色。

很久以前就有人怀疑，魔帅应该是皇族成员，今天这个事实终于得到了证明。

只是为何他的血里面会混着幽绿色？

暂时没有人去思考这个问题。

人们被发生的事情震惊的无法言语。

——魔帅身受重伤，喷血！

“你果然很强，甚至已经超过了死前的别样红。”

魔帅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反而不像先前那般难听。

“虽然你依然不是本帅的对手，但本帅不得不承认，今天很难杀死你。”

对魔族来说，杀死王破是要比杀死人类主帅更重要的事情。

既然这个任务没有办法完成，既然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那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命令从诺日朗峰顶传至草原上，狼骑开始整队，准备撤离。

离山掌门看了王破一眼。茅秋雨与怀仁也望向了王破。

接下来应该怎么做，要看王破的意思。

只要王破点头，离山掌门的遮天剑便会向着诺日峰顶而去。

怀仁道姑身受重伤，但应该还能把已经被茅秋雨重伤的那位雪老城王公留一段时间。

而茅秋雨则负责把第三魔将与第八魔将留在草原上。

如此或者真有杀死魔帅的机会。

这是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轮换战法。

几位人族强者对视一眼便做好了安排。

风吹布衫，呼呼作响。

王破没有点头，也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哪怕再细小的动作也没有，仿佛石像一般。

他不想给茅秋雨等人任何错误的信号，因为那会产生非常严重的后果。

茅秋雨三人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担心，有些遗憾，但也放松了些。

就在这个时候，从山谷里涌出的那片夜色忽然变得淡了很多。

因为天空里的那轮太阳变得无比明亮！

一道身影在炽烈的阳光里显现，就如陨落的星辰，轰向峰顶的魔帅。

相王！

在他看来，这是杀死魔帅最好的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

看着这幕画面，王破神情顿变。

第1144章 乱命

流水叮咚，木瓢自横，那盆青叶还是没有回来，今夜的晚饭还是那般简单。

陈长生与苟寒食的进食速度要比平时更快些，对前者来说，这是很少见的事情。

由此可以想见，今晚他们要看的卷宗、要讨论的事情多么重要。

案上的餐盘被收走，安华送上青桔水供他们漱口，还有滚烫的热毛巾呈上。

在偏殿角落里堆着小山般的卷宗，他们需要看的那几份已经被挑选出来，然后整理完毕。

夜色深沉，殿里无声，陈长生与苟寒食看着手里的卷宗，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那场战争最后的结局他们早就已经知晓，只不过很多细节这时候才看到。

谁也没有相王居然会悄无声息，扔下了西路军右大营里的三万军士，孤身一人潜于诺日峰顶附近。

趁着魔帅与王破两败俱伤的时候，他从太阳里跳了出来，发起了自己这一生最决然的攻击。

如果这次偷袭能够成功，他擅离军营自然算不得大事，而且他将获得这场战争到现在为止最大的功勋。

无论相王想用这份功勋换取陈留王离京，或者免死铁券之类的荣耀，都是非常轻松的事情。

或者正是想到这点，相王才会做出如此冒险而大无畏的举动。

遗憾的是，他还是低估了魔帅的实力。

王破身受重伤，无法再出手。

魔帅确实受了不轻的伤，却没有被那轮烈日烧死。

山谷里的那片夜色，在关键的时刻成为了他的武器。

看到那幕画面的人，都被震撼的无法言语。

相王不甘心就此退走，于是偷袭变成了强攻。

魔帅以座下的倒山獠为代价，逃离了诺日朗峰顶。

相王站在死去的倒山獠头顶，看着向北方逃走的魔帅，信心再生，于是强攻变成了追杀。

这一追便到了六百里外，但他还是没能杀死魔帅，因为黑袍在那里设了一道阵法，还有四位高阶魔将在等着他。

如果不是离山掌门及时赶到，相王或者当场就死了。

即便如此，相王与离山掌门还是陷入了重围。

忽然，一道巨大的风筝在天空里飞了过来。

……

……

没有人知道肖张有没有受伤，现在去了哪里。

就像没有人知道折袖现在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有些人习惯了一个人战斗。

开战至今，最为波澜壮阔的一场圣域强者战，就此结束。

魔族方面死伤惨重，最后围杀相王与离山掌门的四位高阶魔将只活下来了两个，还损失了一位元老会成员和一位王公。

人族方面没有强者陨落，但茅秋雨、怀仁道姑都受了重伤，离山掌门的伤势尤其重。

苟寒食说道：“师父他老人家回离山养伤，其余几位前辈也要休养一段时间才能再上前线。”

圣域强者很难被杀死，除非是被围攻，或者面对像天海圣后这样更高境界的存在。

但伤势太重，也还是要被迫停下前进的脚步，王破也是如此。

在陈长生看来，这就是黑袍的用意。

哪怕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他也要让人族的圣域强者们暂时失去战斗力，至少在寒冬之前，无法全力施为。

没有了圣域强者，人族军队的推进会受到极大阻碍，与原定计划相比本就慢了很多的行程，又会被拖延多少？

当人族军队真的到雪老城下的时候，漫天飘舞的雪花还会给他们任何机会吗？

用两名圣域强者与两名高阶魔将的死亡，来换取整体布局里面的十几天时间，这种决断力不是一般人可以拥有的。

每想到这点，陈长生与苟寒食便会对那位年轻的魔君生出警意，甚至隐隐生出敬意。

最可怕的还是黑袍。

从事后推演来看，他应该早就已经算清楚了魔帅与王破这一战前后的所有细节。

他算到了人族强者有哪些会出现，甚至算到了相王会擅自离开西大营。

只能说他对人心的了解已经到了非常可怕的程度。

如果诺日朗峰前后的战争就这样结束，黑袍至少可以就第二阶段的战事宣告自己的胜利。

但事实上他却是输了。

人族军队比想象的更早突破了魔族的第二道防线。

当夏天还没有完全结束的时候，最前方的那三名骑兵，便已经远远地看到了雪老城的轮廓。

因为在诺日朗峰之战进行的时候，战场上出现一些出乎意料的变化。

胜负之间最重要的那个人就是人类军队的主帅赫明神将。

谁都以为赫明神将担任人类军队的主帅是政治妥协的产物，或者是皇帝陛下与教宗这对师兄弟心血来潮的乱命。

而且就像数百年前那场战争一样，除了玄甲重骑之外的普通将士，对战争的胜副作用并不大，除非你是王之策。

但赫明神将在这场战争里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那天战斗进行的最激烈的时候，山前数百里方圆的草原，全部都是圣域强者的战场。

赫明神将把中军帐摆在最突前的位置，怎么看都并非明智的决定，尤其是这个时候。

圣域强者们的战斗，恐怖力量的余波，对普通的士兵也会带来很大的伤害。

依靠着阵法的保护，隔绝着圣域强者们的气息，将士们向魔族狼骑不停进行还击，但局面已经变得非常危险，呼啸而过的大风，就像是无形的犁一般，不时撕裂帐篷，带起飞石，不知多少士兵被砸的头破血流。

中军帐被撕开了一道极大的口子，风沙不停地灌入，牛油烛早就已经熄灭，只有夜明珠还在散发着光明，照亮着昏暗的图纸，赫明神将看着地图，神情沉稳至极，平静地发布着一条条命令，然后传令兵便会狂奔出去。

魔族狼骑的每次冲锋都会离中军帐更近一些。

最后一次进攻时，那只体形巨大的头狼距离中军帐只有两里不到的距离。

叶小涟看着赫明神将的侧脸，眼神有些复杂。

她已经多次提议过后撤，赫明神将却始终没有同意。

更令她不解的是，在某道命令之后，连负责压制狼骑冲锋的圣光弩也变得稀疏了很多。

由三百余名南溪斋弟子组成的剑阵，这时候就在营外。

就算狼骑冲过来，甚至就算是营外正在与师叔祖对战的那名雪老城王公杀过来，她也有信心能够护住这名神将。

问题在于，南溪斋的弟子们要死多少？

就在她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赫明神将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当时营帐里的所有人都觉得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

“妖族的平北营到哪里了？”

一名参谋军官怔了怔，回答道：“前日报，已出葱州。”

“刚出葱州啊。”

赫明神将叹了口气，显得十分惋惜，说道：“隔得太远，那就只能我们自己做了。”

叶小涟觉得很是不解，心想就算妖族的援军早就到了，难道这时候能够出现救你？

那些打峡谷里杀出数万骑兵的故事，终究是故事。

除非像魔族一样，用数百年时间提前设置好阵法通道，不然在这个红鹰与妖鹫齐飞的世界里，很难出现这样的偷袭。

“等他们打完，就该我们了。”

赫明神将抬起头来，视线穿过破烂的帐篷顶，落在天空里。

那里黑烟重重，巨大的身影在里面若隐若现，明亮的剑光，仿佛来自另外的世界。

那是圣域强者的世界。

叶小涟还是没有明白赫明神将这句话的意思。

她下意识里望向帐篷最昏暗的角落。

第1145章 痛快的你与我，纸上的他与她

王破与魔帅对刀之后，最先有所动作的不是从太阳里跳出来的相王，也不是藏身于阴谋诡计之后的黑袍，而是赫明神将。

他揉了揉疲惫的脸，走到中军帐的门口，望向远方。

狼骑停止了进攻，化作数道黑暗的水流，向诺日朗峰下的夜色通道里退回。

魔帅败走了，相王跟着走了，离山掌门追了上去。

怀仁道姑坐地疗伤，茅秋雨挡住了第三魔将与第八魔将，王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名雪老城王公落在草原上，砸出无数乱泥，艰难地站起，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想看着便要死去。

“你是人族的主帅？”

那名王公看着赫明神将，眼里流露出疯狂的情绪，说道：“那你今天的运气真的很不好。”

虽然他要死了，虽然赫明神将也是聚星境的强者，但神圣领域这道门槛真的很高，他真的还能杀死赫明神将。

南溪斋的少女们像散落的白花般围着中军帐。

她们没想到，这位圣域强者竟是从天空里摔了下来，一时间有些慌乱。

叶小涟毫不慌乱，清声喝道：“收！”

赫明神将说道：“散！”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很坚定。

叶小涟很不解，甚至有些生气，但想着斋主事前的交待，咬牙喊道：“众弟子散开！”

白花朵朵绽放飘走，四周的帐篷随之倒塌。

数百名弩手，手持圣光弩，对准了那名浑身是血的雪老城王公。

数百道弩箭带着圣光射出，形成一道数尺宽的光柱，穿透了他的身体。

王公的魔躯消失了一大半。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眼里露出一丝茫然的情绪。

密集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骑兵们从战场上归来。

人们还没有来得及消失掉眼前画面带来的震撼与错愕，便听到了更让他们震撼的命令。

赫明神将说道：“六十息后出发。”

一名裨将吃惊问道：“大人，去哪里？”

赫明神将说道：“当然是雪老城。”

这句话他说的非常理所当然。

叶小涟很吃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京都神道上的唐家少爷，又想起斋主偶尔会提起的苏离前辈。

具体的安排自然有参谋军官与别的将军负责，赫明神将走回帐篷，来到那个昏暗的角落前，轻声说道：“辛苦圣女。”

徐有容睁开眼睛看着他，问道：“你有多少把握？”

前些天她很多个日夜未曾闭眼，疲惫到了极点。

今天她本想着好好睡一觉，结果在杂物间里被离山掌门拖着聊天，好不容易离山掌门走了，她躲进了这里，靠着箱笼想眯一会，结果没有睡多长时间外面的战斗便结束了，而又有人来烦她。

她没有睡好，所以心情不是很美丽，说话自然不客气。

赫明神将想了想，说道：“三成。”

徐有容想了想，说道：“够了。”

赫明神将感慨说道：“与圣女谈事，真是痛快。”

徐有容说道：“这话不错，若来的是陈长生，那可真是有得烦。”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样青铜做的事物。

正是商行舟用昊天镜做的那个法器。

她不是准备与京都联系，因为另外那个法器不在陈长生的手里，而是在薛河的手里。

她告诉了薛河两件事情。

一，相王身受重伤，短时间里无法回到西九营。

二，主帅赫明神将要求西路军全军进发，三天之内必须抵达布农高地中腹区域，打下梭罗城。

相信薛河应该非常清楚这两句话的意思。

而且这得到了赫明神将与徐有容的共同保证。

果不其然，当天晚些时候，薛河直接去了右大营，夺了相王的军权，然后带着西九营开始向北方进发。

中路军与东路军也同时动了起来。

速度最快的则是东路军的先锋北三营。

他们急行军一昼夜，绕过星星峡，攻下了五台河，从而拿下了布农高原南方最重要的军事要隘。

以此为突破点，人族大军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突进，把魔族的第二道钢铁防线强行切成了三截。

最重要的是时间，在第一次战役里损失的十七天时间，在这个过程里全部被夺了回来。

黑袍的战略布置，可以说是完全失败。

……

……

陈长生放下手里的卷宗，出了会儿神。

纸上读来终觉浅。

左路军北三营，急行军一昼夜，绕过星星峡，攻下五台河。

在纸上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在真实的世界里却是怎样壮烈而勇敢的故事？

“最重要的原因是，当魔族侵袭的时候，北三营没有受到任何损失。”

苟寒食想着战功条陈最前面的那三个名字，笑了起来。

不是因为他们立下大功，为离山争得荣耀，而是因为他们还好好地活着。

关键是，那数千只从崖壁里飞出来鹫鸟，为什么会忽然坠落到草原上，把自己烧死。

这个问题前线官兵怎么也想不明白，梁半湖在送回来的私信里也表示了自己的困惑。

看着陈长生的神色，苟寒食隐约猜到了真相，但陈长生不提，他也不方便说什么。

教宗与他的守护者之间的故事，虽然没有闹至沸沸扬扬，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毕竟从那年秋天开始，便再没有谁在陈长生的身边看到那个黑衣少女。

想着她离开了温暖的南方海岛，去往她父亲曾经踏足过的雪原，陈长生的心情有些复杂。

接着他注意到苟寒食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他觉得有些尴尬，想着一件事情，便转了话题。

“崖壁里那个魔族怪人临死前不停喊的是什么话？”

“苏离不是走了吗？”

“嗯？”

苟寒食笑着说道：“我是说那名魔族喊的就是这句话。他应该是魔族的驾鬼族人，最擅长驭使妖兽，比南方的巫族还要可怕，听说当年被师叔祖追杀了很多年，已经灭绝，没有想到居然还有活着的。”

苏离当年为什么要追杀驾鬼族人？

离山剑宗没有记载，苟寒食不知道，陈长生也猜不出来。

他们对视一眼，想到一种可能。

或者数百年前苏离便看到那个部落对战争的重要性？

也许真的就是这样。

因为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苏离一直都在与魔族作战。

不是战斗，是战争。

那个从生下来便开始与魔族战斗的家伙呢？

陈长生很想知道折袖到底在哪里。

苟寒食也很关心，因为折袖现在是离山的女婿。

前线自有记载军功的办法。

现在知道的是，开战至今折袖杀死了十余名魔族士兵。

对普通士兵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值得骄傲的军功，放在折袖身上却显得有些诡异。

他的能力绝对不止于此。

他究竟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看来，我要提前去了。”

陈长生对苟寒食说道。

春天的时候，苟寒食对他说过，只有看到雪老城的时候，他才能离开京都。

现在虽然那三名骑兵已经看到了雪老城，但人族大军离雪老城还有很远一段距离，为什么这时候他就要去？

因为人族军队虽然获得了这场战役的胜利，但在别的方面，魔族也勉强达成了此战的目的。

包括王破在内的绝大多数人族圣域强者都受了很重的伤，短时间里无法再次出手。

在这种时候，士兵的心态很容易出现问题，因为圣域强者代表着底气。

这时候陈长生出现在前线，会起到非常好的稳定军心的作用。

如果徐有容与他一道出现，那作用会更加明显。

陈长生说道：“只要陛下在皇宫，京都就不会乱，民心也不会乱。”

这一次苟寒食没有表示反对。

因为时局与春天的时候已经很不一样。

京都已经迎来了真正的夏天。

风在城中穿行，被洛水与河畔的柳树滤过，稍微清凉了些，但遇着宫里的红墙，又变得燥热起来。

莫雨脸颊微红，鬓角有些碎汗，左手拿着手绢不停地扇着，颈间的扣子没有系好，露出洁白的一截。

陈长生坐在她的对面，看着杯子里的茶水，感觉里面似乎要生出一朵花来。

第1146章 闲听落花送把剑

陈长生已经与师兄告别，离开之前自然要来看看她。

当年莫雨就是京都极有名的美人，现在更是妍丽至极，很是动人。

他知道她不是故意诱惑自己，只是这里实在太热了些，就连殿里的清凉阵法也似乎没了用处。

“这地方太小了。”

他望向四周说道。

这是大殿后面的一个专门隔出来的房间，和皇宫里的建筑体制相比，确实显得非常小，而且不怎么通风。

“当年娘娘垂帘听政之前，随先帝学了二十几年政务，就一直在这里旁听。”

莫雨微嘲说道：“陛下刚入宫那段时间，朝会的时候，道尊也坐在这里，现在我坐在这里，难道还有资格不满？”

陈长生苦笑说道：“那确实不好说什么。”

莫雨挑眉说道：“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很有野心。”

有段时间，陈长生确实觉得她很有野心，不是圣后娘娘还活着的时候，而是十年前。

她与他始终保持着联系，当陛下诏她回京的时候，她来信表现的比较犹豫，事后才发现她早就已经拿定了主意。

但当她坚持嫁给娄阳王后，陈长生又觉得自己对她的看法或者并不正确。

如果她真的有野心，她应该嫁给更有权势的对象，甚至她完全可以嫁给皇帝陛下，成为新的皇后娘娘。

“那要看你说的野心是什么。”陈长生说道。

莫雨说道：“如果野心意味着权力，我承认自己这方面的欲望很强，但我只需要能够保证自己有资格过问朝事的权力。”

这番话有些绕，陈长生想了想才理清楚，好奇问道：“为什么你就这么喜欢处理政务呢？”

“因为我是娘娘教出来的女官啊。”

莫雨看着他说道：“我和有容是娘娘教出来的，我喜欢并且有能力处理政事，而她更擅长大杀四方。”

陈长生想着这些年的很多画面，对这句话只能默认。

莫雨说道：“当然，她要比我更像娘娘，可能是因为她比我更能杀人的缘故。”

十几年前在不远的那座宫殿里，天海圣后曾经对她和徐有容说过杀人才是正道。

莫雨知道自己做不到，可能是因为小时候见过太多族人被杀的血腥画面。

那年在太平道上她拿着剑把周通斩的浑身是血，似乎就把身体里所有的杀意全部用完了。

陈长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问道：“成亲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那么怕你吗？”

这问的是娄阳王。

莫雨柳眉微挑，说道：“那是敬爱，不是怕，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

陈长生没想到会惹火上身，有些尴尬。

莫雨放过了他，说道：“他现在天天在家里学做菜，刚学了泡萝卜的第十七种做法，很开心的样子。”

陈长生看着她也是很开心的样子，也很高兴，却又有些……比较复杂的情绪。

他看了眼她鬓角的飞发，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喝了口，问道：“最近睡的好吗？”

莫雨眉飞色舞说道：“很好啊，你知道吗？胖子身上都是凉凉的，抱着可舒服呢。”

……

……

在去往前线的路上，陈长生每每想起那天皇宫里的事情，便忍不住自嘲而笑。

这样的画面出现的太多了，让安华有些紧张，现在已经成为国教学院教习的伏新知和陈富贵也很不安。

陈长生没有带太多离宫教士，而是带了很多青藤诸院的学生。

他用的是巡视的名义，青藤诸院的学生则是前线实习的名义。

进入天凉郡没有很久，还没有到浔阳城，陈长生便带着安华提前离开了队伍。

各地道殿的实录不停地送到他的手里，他也亲眼看到了民间的真实情形，看到了养伤的士兵，然后看到了草原。

在进入真实的战场之前，他再次想起在皇宫里莫雨最后说的那句话。

“京都百姓已经两个月没肉吃，今年运抵庐陵府的棉花只有三船，如果你们在前面输了，那么今冬会出现无数流民，路上会看到无数冻死的人，这是一场国战，以倾国之力而战，那就必须要赢，不然，输了是会亡国的。”

是的，这是一场国战，双方都必将投入全部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争取最后的胜利。

但有些事情，陈长生还是有些想不明白，苟寒食与他讨论过多次，也没有得出令人信服的结论。

无论是第一阶段战争还是第二阶段，魔族使用的手段过于暴烈，哪怕对于一场国战而言，都显得有些过份。

按道理来说，没有谁会在战争一开始便选择玉石俱焚的作法，就算魔族相对势弱，何至于如此没有信心？而且这种做法没有任何可能改变人类的决心，那么除了让魔族失败的更快一些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

……

局中人很难看清楚整个局面，哪怕是魔君或者魔帅。

局外人因为视角的关系反而容易看到某些问题，比如陈长生与苟寒食觉得的那一点不对劲，商行舟早就注意到了。

一个队伍从寒山去往离山，中途在洛阳停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商行舟便离开了洛阳，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他只带了一个冰雕玉琢的小道士。

西宁镇的旧庙早在十几年前，便已经成了朝廷重点保护的地方，但哪有军士能够拦得住他？

他带着小道士进入旧庙，对着早已搬空的房间沉默了会儿，吩咐小道士在树下继续背西流典，出庙来到溪畔。

溪水还是像当年那样清，落花随波逐流，经过他身前的时候，更添鲜活之意。

一个僧人出现在溪畔。

他还是像十几年前那样，容颜清俊，看不出具体的年龄，穿着件黑色的僧衣，上面满是裂缝与灰尘。

商行舟对他说道：“王爷，我想知道一些事情。”

这位僧人是楚王的儿子，按辈份算，是余人的堂叔，如果还在朝中，自然是位王爷。

如果当年没有百草园之变，也许他现在是皇帝。

当然，商行舟是不会承认的。

僧人说道：“请讲。”

商行舟说道：“圣光大陆究竟想做什么？”

僧人沉默不语。

商行舟淡然说道：“你终究是我们这边的人。”

僧人眼里的悲悯尽数化作苍凉，说道：“不过是无家可归的游子。”

商行舟忽然说道：“天海重伤你神魂，让你不能归来，现在想来，并非坏事。”

这句话很明显是在怀疑他与圣光大陆有什么阴谋。

僧人说道：“皇图霸业一场空。”

商行舟说道：“总要为后人考虑，不管怎样，终究是陈氏血脉。”

僧人沉默很长时间，说道：“这是你的承诺？”

“如果我死了，我的学生们会接你们回来。”

商行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会儿，又说道：“如果他们拒绝，我会让这个学生接你们回来。”

僧人望向大树下那个小道士，露出满意的神情，说道：“你要我做什么？”

商行舟说道：“我要你帮我传过去一个消息，还有一个东西。”

僧人说道：“圣光大陆太过遥远，那需要很长时间。”

商行舟说道：“只是一记闲棋。”

僧人说道：“什么消息？”

商行舟说道：“告诉苏离，有事情发生。”

僧人说道：“我真的不知道圣光大陆会发生什么事情。”

商行舟说道：“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我想他应该知道这里有事情正在发生。”

僧人沉默了会儿，说道：“东西？”

商行舟递过去一把剑。

剑用布裹的极好，中间用融化的青铜铸了一个环。

僧人接过剑，手指握住青铜环，不与剑身别的地方相触，非常小心。

“好剑。”

僧人的视线落在青铜环上，感慨说道：“如此宝物，竟被你融来越空送剑，真是奢侈。”

遮天剑当然是好剑。

青铜是昊天镜的碎片。

第1147章 高烧不退的唐三十六

战争进入了第三个阶段，也是最残酷的阶段，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战事越来越频繁，死伤越来越多，战略与战术在这个阶段能够起到的作用越来越小，意志与物资成为了最重要的依凭，只看谁先支撑不住。

离雪老城一千余里的草原上有一片崖山，山间有很多热泉。

京都很热，这里的天气却有些微凉，泉水散发的雾气弥漫在山间，看着有些好看。

陈长生坐在温泉里，视线穿过热雾与四周的纱幔还有远处国教骑兵的旗帜，落在通往山谷外的通道上。

很多年前他准备从那条通道离开，最后却还是折返回来，看到了昏死过去的苏离。

是的，这就是当年的那片温泉，只不过那时候放眼望去四周都是雪，现在眼里则是青色不断，让他感觉有些陌生。

“陛下，到时辰了。”

安华蹲在温泉边说道，声音很轻很柔，似乎生怕惊着了他。

陈长生醒过神来，从温泉里站起身来，由她拿着极大的毛巾裹住自己的身体，仔细擦拭干净。

安华看着他的脸色，有些安慰，心想温泉果然还是有些用处，扶着他出了温泉，去到前方的亭下稍歇。

石山里的亭子还有一些建筑，都是前些天新修的。

在战争时期，还有这般奢华的排场，陈长生很不习惯，以为这会让很多普通士兵感到愤怒。

没想到的是，在草原上远远经过看到这幕画面的将士们没有任何不满，反而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很骄傲。

陈长生想了很长时间也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坐在亭子里，望向远方。

远方的原野上，很多士兵正在向着雪老城方向前行。

隔着这么远，他似乎都能听到龙骧马的声音，嗯，好像还真是阪崖马场来的。

士兵们知道教宗在这片石山里，不知道能不能看见这个亭子。

消息早已在前线传遍，路过这片石山的时候，非紧急军情，骑兵都会下马，牵缰而行。还有很多士兵会不顾军令，跑出队伍，对着石山方向下跪磕头，然后才会心满意足地归队，哪怕被上级责罚也不在意。

陈长生已经看到过很多次这样的画面。

他想不明白为何这些普通士兵会以为自己为骄傲，但既然他们想看见自己，那么他就愿意让对方看见。

所以这些天，他经常会坐在亭子下面，哪怕安华与凌海之王等人反对。

微凉的风从原野上进入石山，还没有来得及被温泉的热雾烘暖，便落在了陈长生的脸上。

被温泉泡至发热的身体渐渐冷却，他脸上的红润渐渐消退，变回苍白，很是消瘦，非常憔悴。

寒风再起，白鹤落了下来。

接着，它飞到亭上，单腿站着，眯着眼睛，让远方原野上的那些士兵们能够看得更清楚些。

徐有容走到崖畔，看着下方那些像蒸锅一样的泉眼，说道：“如果再这样下去，你撑不到城破的那天就会死。”

她没有转身看陈长生，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只是随便说说，并不是真的关心。

也可能是因为她已经说过很多次，却没有从陈长生这里得到什么回应。

来到前线后，陈长生已经提前炼出了两瓶朱砂丹。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他自己当然最清楚，只不过看着那么多张年轻的脸在死亡的恐惧面前扭曲着，听着那么多哭声，他没办法不这样做。

而且他受了伤。

这里是前线，他虽然是教宗，受到了重重保护，却也是魔族重点狙杀的对象。

最危险的那次是第二魔将率领一批魔族强者，借鹫鸟空袭，他也是在那次里受了不轻的伤。

盛夏的时候，他来到这片草原，当时雪老城已经隐隐可见。现在已经是秋初，据说先锋军都已经能够看清楚雪老城的城墙，北三营甚至能够看清楚守城士兵的脸，但是……终究还是没有谁能够真正的抵达雪老城。

离雪老城越近，魔族的低抗意志便越坚强，越发不畏死亡，甚至让很多将士觉得这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明明只要再给一些压力，雪老城里的魔君以及城外那数十万各地赶来的部落战士可能便会撑不住了。

但这个时候，人族军队有很多人已经撑不住了。

当天夜里，一些撑不住了的将士被迫南撤，其中绝大多数是重伤员。

叶小涟带着数名弟子还有青曜十三司的教习以及三名离宫神官，同时护送一个人南归。

能让她离开最重要的中军帐，摆出如此大的阵势，那个人究竟是谁？

身受重伤、被夺军权的相王都还在前线坚持，那个人为何如此重要？

叶小涟是怎么想的没有人清楚，但对离宫神官与青曜十三司的教习们来说，这个人当然要比相王重要无数倍。

因为他是教宗的朋友。

……

……

陈长生不善言辞、思考问题的方式过于简单，用某人的话来说很容易让人无话可说。

但从西宁镇到京都，他还是结识了一些朋友。

不过说到他的朋友，很多人的第一反应肯定就是唐三十六。

唐三十六的脸颊已经瘦的陷了下去，偏偏通红透亮，仿佛煮熟的大虾，眼睛也是明亮至极，有些令人心慌。

陈长生坐在担架旁对他说道：“当时你要把那家酒楼买下来我就觉得不妥。”

唐三十六有气无力地说道：“有什么不妥的？”

陈长生说道：“吃了太多蓝龙虾会遭报应的，看看现在你这样子。”

很明显，最近这些天唐三十六虽然病重，却依然经常照镜子臭美，所以能够很快听懂陈长生的这个笑话。

听懂了笑话，自然要笑，唐三十六一边笑一边咳着，看着很是难受。

叶小涟把冰镇的毛巾搁在他的额头上，回头狠狠瞪了陈长生一眼。

瞪完了她才想明白自己做了些什么事，不由很是慌张，连连请罪。

陈长生自然不会与她在意，说道：“有容在隔壁，你去见见。”

叶小涟轻声应是，心情却更加紧张，心想自己该怎么向圣女解释？

待叶小涟离开之后，唐三十六看着陈长生的眼睛说道：“我到底是什么病？”

陈长生说道：“心神损耗太严重，风寒入腑，很严重。”

唐三十六的眼神像是鬼火，说道：“我觉得这病有问题。”

……

……

第1148章 潜入雪老城

陈长生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不甘心，但确实没问题。”

唐三十六沉默了会儿，说道：“你是最好的医生，你都治不好，我还能去哪里治？”

陈长生说道：“我不擅长风寒，朱砂丹也不对症。”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那玩意儿给我吃我也不吃，因为我不吃人。”

陈长生说道：“所以你要先回去治病。”

唐三十六又沉默了会儿，说道：“咱们门房已经老了很多，没我帮手，我担心他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陈长生伸手摁了摁他的肩膀，说道：“我会与人商量，你先离开，茅院长在寒山养伤，你也去那里。”

第二天清晨，唐三十六便走了，叶小涟跟着离开，这是徐有容同意的，她没有对陈长生说，因为她知道陈长生对这种男女之间的事情非常迟钝，或者说完全不懂，但是她也知道，陈长生在别的方面很懂，比如医术。

她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说什么。

陈长生看着远方飘扬的军旗，神情平静而坚毅。

他在乱山亭下看着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也在看着他。

他的平静，给了前线无数将士信心。

事实上，只有很少人知道，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有很多事情，让他快要承受不住，比如那些生死，又比如唐三十六退不下来的高烧。

不过好在他有依靠。

徐有容一直站在他的身边，不是以妻子的姿态，也不是归属者的姿态，而是平等的姿态。

当她背起双手的时候，凌海之王等人甚至会觉得她比陈长生更加高大。

“今晨收到消息，梁师兄死了，两位剑堂长老同时战死，关白前去支援，也死了。”

徐有容的神情很平静，仿佛说的这些死讯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陈长生闭上眼睛，过了会儿时间才睁开。

“每个人都会死，只要能最终解决问题，这种死便不是浪费，而有意义，也是慈悲。”

说完这句话，她向山下走去。

凌海之王与那些教士的视线随着她而移动，充满了敬畏，又有些怜惜。

前线的将士与信徒，需要从陈长生的平静里获得力量。

陈长生需要从她这里获得力量。

那么她又能依靠谁呢？

现在就连安华，都开始同情她，然后崇拜她。

……

……

雪老城很大，加上十几座卫城以及从各处赶来支援的部落战士搭建的帐篷，更是占据了极辽阔的面积。当城南刚刚迎来微凉的瑟瑟之风时，城北的原野上已经开始出现积雪，却一直没有人族军队的踪迹。

折袖非常确信，自己是第一次来到这片原野的人类——如果他可以算作人类的话——不是因为他比别的士兵更加勇敢、更擅长冒险，而是因为对人族军队来说，这个时候来到雪老城北方的原野对整个战局没有任何意义。

但这对他的战局非常有意义。

七天前，他在雪老城西向一百二十里的古斗兽场遗址里遇到了一支魔族小队。

他自幼便在与魔族战斗，对魔族的了解要超过普通人很多，一些细节让他注意了那支小队首领的特殊之处——那名首领很年轻，非常高大，从佩戴的族徽样式来看应该属于和皇族相当接近的某个家族，而且在族中的地位应该很高。

这样一位年轻贵族为何会出现在危险的战场上？这并不符合折袖对魔族上层社会的认知。如果换作一千多年之前，魔族的王公贵族们还保留着尚武的风气，以英勇与战绩作为荣耀的来源，现在的他们早就已经腐朽了。

折袖继续跟踪那支魔族小队，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年轻贵族在族中高手们的保护下出城，是为了积攒军功，却不想遇到任何危险，所以这支小队才会在古斗兽场遗址只停留了小半天时间，便开始向着北方前进——谁都知道，短时间里人族的军队不可能绕到雪老城的北方发起进攻。

至于那名年轻贵族回到雪老城的时候，如何拿出足够的军功……折袖相信对他来说，那会是非常轻松的事情，也许有数十个人类战士的首级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他回城之后装上那只囚地兽拖着的大车。

雪老城已经到了无比危险的时刻，城里的王公贵族居然还想着骗取军功，也不知道该说他们是糊涂还是贪欲过多。但在这种时刻还敢做这做手脚的人，毫无疑问是魔族里真正的大人物，那名年轻贵族的身份应该很不一般。

从得出这些推论的那一刻开始，折袖生出了一种强烈的冲动，然后为了这种冲动拟定了一个非常冒险的计划。

他决定潜入雪老城。

……

……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群妖兽向那支魔族小队发起了攻击，有族中高手的保护，那名年轻贵族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还有心情看着那些暴躁的妖兽被割断颈部血管时的画面，苍白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就像是涂上了真正的鲜血。

妖兽被杀光了，魔族小队也付出了一些代价，三名最勇敢的战士受了不轻的伤，最麻烦的是，原野上的积雪与泥土被踩的稀烂，混在一起，湿泞难行，小队干脆在树林里临时扎帐，停留一夜，通过血鸽向外发出了消息。

小队里的魔族战士和那名年轻的贵族没有想到，这个夜晚会成为他们生命里最恐怖的一个夜晚。

血腥味渐渐在树林里弥漫开来，湿烂的泥土里仿佛有什么怪物在移动，世界是那样的寂静，夜空里的云渐渐散开，清晰可见的月亮无法给他们提供任何勇气，他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只能感觉到手里的兵器越来越冷，渐渐的，呼吸声没有了，他们也感觉不到手里兵器的寒意，因为他们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冰冷。

原来，这也是他们生命里的最后一个夜晚。

小队里的魔族士兵们悄无声息地死去，没有示警的声音，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更没有打斗，整个过程像极了一出诡异至极的哑剧，却没有观众，只有南方那些稀疏的星辰与白色的月亮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第二天清晨，按照约定好的，一支来自雪老城的骑兵队进入了这片树林。

十余名全副武装的骑兵护送着三辆大车，车厢里上是他们很辛苦才从南方找到的人族士兵尸体。想着随后少主的赏赐，这些骑兵们再难保持住威严而冷冽的神情，唇角不自禁地噙住了最甜美的笑容。

但当他们走进树林后，没有看到那道高大的身影，却只看到了无比悲惨的画面。

哭声不停响起，魔族骑士们对着天空挥舞着武器，发泄着内心的不安与恐惧，诉说着悲伤，誓言要为“固埃”报仇，不知道固埃这个词是那名年轻贵族的名字，还是整个家族的前缀，接下来，他们把树林里的同伴尸体抬到了车上，踏上了回雪老城的旅程，根本不敢多作停留，当然他们用的名义是要尽快回城示警，人类的军队已经到了北方……

在回城的旅途里，魔族骑士们再次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大概是如何应对族长的询问以及如何用金币赎买即将到来的罪责，队伍的情绪变得更加低落，以至于穿过那片针叶林时，竟连来时说好的鹿肉都忘了去取。

离雪老城越来越近，能够看到的破落的建筑也渐渐增多，大部分屋子都是用毡布与木头勉强凑合而成，显得非常不结实，到处漏着风，更没有什么美感可言，如果不是低等魔族能耐苦寒，只怕根本没办法活下去。

听到急促的蹄声，正在砍柴、劳作的低等魔族赶紧跪到道路两旁，根本不敢抬起头来看一眼。

如果是平时，这些骑士或者会有兴趣用皮鞭让这些低等魔族感受一下痛楚，但现在他们根本没有这种心情，恨不得立刻就回到雪老城。当然，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更恨不得永远不回雪老城。

第1149章 初雪

不管愿不愿意，雪老城永远就在那里，等着归来的游子或者不怀好意的异乡人。

人族军队还在南方，北边的城门看管稍严，但还可以正常出入。

囚地兽拉着的大车在青石板上碾过，吸引了很多视线。

魔族们看着车厢里那具高大的尸体，苍白的脸与幽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大声地喊叫起来。魔族的语言有很多种，雪老城里不同阶层使用的语言往往也不同，但这时候大部分的惊呼里都有相似的音节出现——固埃。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具高大的尸体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在胸口的位置破开一个小洞，又刚好被皮袍的阴影遮住。

如果有人靠近去看，可能会看到一幕非常诡异而可怕的画面。

小洞里有一个眼睛，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但明显是活着的。

“庞大固埃的孙子？”

折袖与当年在军部看过的绝密资料对照，明白了死在自己手下的那个年轻贵族是谁，便不再想这个问题。

透过年轻贵族身体上的小洞，他打量着雪老城的街道与建筑。

人族与高阶魔族的外表上看有些相似，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双方战斗数万年，早已结下无法化解的血海深仇，无论物质还是精神方面，双方之间完全隔绝，只是在通古斯大学者时期，曾经有过很短的一段时间进行过很有限的交流。

无数年来只有非常少的魔族曾经在京都出现过，大部分的结局都非常凄惨。至于人族……当年王之策与魔君签署停战协议以来，再没有人族能够踏进雪老城一步。折袖可以说是数百年来第一个走进雪老城的人。

雪老城对人族来说是陌生的，是邪恶的，是魔鬼的巢穴，是罪孽的深渊，那么它到底是什么？

折袖只知道，这座城的城墙非常高，比洛阳的还要高数倍，进入城门已经很长时间，依然可以清楚地看到墙壁上的青苔与残雪。这里的街道笔直而宽，建筑也很高大，绝大部分都是用石材所造，看着有些粗糙，又有一种很说清楚的美感。而每隔一段，便能看到一种尖顶的建筑物，不知是何用途，给人一种宏伟而神圣的感觉。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天空渐渐明亮，时间来到了正午。忽然间，阳光被挡住了，留下一片阴暗，折袖看到了一块黑色的石碑。那块黑色石碑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成，视线落在上面似乎会被吸噬干净。

似乎是经过了检查，囚地兽继续前进，进入折袖眼里的黑色石碑越来越多，隔着十余丈便能看见一个，矗立在青色的山丘之间，因为视线被挡住，他无法看到此间的全貌，但从看到的画面来推测，可以想象那个画面该是多么的壮观。

青色山丘上到处都是黑碑，看着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墓地，又像是某种祭祀用的阵法。

折袖感受到年轻贵族的尸体被抬了起来，然后被缓慢而小心地放进一个比地面略低的坑里。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在最初的计划里，他准备等这名年轻贵族下葬后，地底等上几天，然后才会离开去找南客。

根据他对魔族的了解，像这种年轻贵族的家族墓地，应该就在离魔宫不远的地方。

看到那些巨大黑碑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这就是年轻贵族的家族墓地。

固埃家族的身躯本来就特别庞大，所以才有庞大固埃的说法，他以为这个家族的墓碑或者就应该比普通的更大些。

但以那名年轻贵族的身份，下葬不应该如此草率，哪怕是在战争时期。

这里如果不是固埃家族的墓地，会是什么地方？这里为何会有这么多神秘的黑色碑石？

过了一段时间，没有棺盖落下，折袖觉得更加奇怪。

他把手指伸出年轻贵族身上的伤口，把衣服往旁边扒了扒，向坑外望去。

能够看到的视界依然有限，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一座黑色石碑。

隔得近了，才看得清楚那是一座方碑，顶部对角线收拢，变成一个尖顶，对准了天空。

折袖的视线，顺着碑尖向天空望去。

以前在雪原，他经常用这个角度看天，追逐厮杀累了的时候，需要隐匿身影的时候，他经常把自己埋在雪里，睁着眼睛，看着灰暗的天空，一看就是很长时间，他知道，看的时间长了之后，容易产生某种错觉，高低会颠倒过来，天空会变成深渊，你飘浮在虚无的空间里，充满了不安定的感觉，就像这个时候一样。

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最后变成了某种警兆。

天空的那边，也就是深渊的底部，仿佛有只眼睛正在静静地看着他。

折袖觉得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冰冷的汗水缓缓地从身体里渗出来，仿佛同时也带走了所有的勇气。

在他看不到的草丘的最高处，在数千道黑色方碑的簇拥下，黑袍仰首望天，不知在做什么。

忽然，黑袍收回视线，在数千道黑色方碑间扫过。

就在这个时候，折袖的心脏忽然强烈地跳动了一下，在正常的节奏之外。

在最关键的时刻，他的旧疾心血来潮，让他从这场没有真实内容的噩梦里醒来，发现似乎有人正在观察自己。

他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渐渐地停止，就像一个真正的死人。

忽然有雪从灰暗的天空深处落了下来，落在草丘上，落在坑底，渐渐掩盖所有魔族的尸体。

……

……

人族与魔族的战争进入了最难熬的相持局面，雪老城向南的三方原野上，到处都是战斗，千里方圆里没有一块净土，随时都有死亡在发生，双方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麻木到了极点，只看最后谁先崩溃。

人族军队的圣光弩已经快要告竭，后方的补给早在十几天前就已经有些跟不上了，至于别的军械与晶石之类的补给物，更是已经断了好些天，正在扫荡魔族周边基地的西路军，也迟迟没有好消息传来。魔族方面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守城的军械大部分都已经无法修理，以至于人族最勇敢的骑兵小队有时候居然能够突进到离城墙不到三里的地方。

某天清晨，原野北方忽然传来了一声充满惊喜的大叫，紧接着，隐隐有歌声响起，渐渐的，惊叫声与歌声向着南方传来，在进入雪老城后变成雷鸣般的欢呼，最后城外原野上数十万的部落战士也跟着一起狂吼起来。

最开始的时候，人类军队便注意到了魔族的动静，带着警惕与惘然观察着，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魔族士兵的欢呼声越来越响亮，人族士兵的情绪越来越紧张。

赫明神将望向灰暗的天空，终于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伸手接住飘下来的一片雪花。

下雪了。

……

……

第1150章 一辆车，一幅画

今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的时候来得要早很多。

按照军部的记载，这甚至是三百年来，雪老城正式降雪最早的一年。

降雪并不意味着天气立刻就会转为寒冷，但至少说明了某种趋势。

更可怕的是，对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的双方来说，这种心理上的暗示作用可能会直接改变整个战局。

迎来严寒的雪老城，积雪可能半年不化，对人族士兵来说，在这样的气候环境下进行野战，那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降雪对这场战争意味着什么。

为了摧毁掉魔族士兵重新建立起来的信心，为了打破这种不祥的征兆，甚至哪怕只是为了让人族士兵少思考这个问题，赫明神将毫不犹豫地再次发起了攻城，西路军也被要求加快清理战场的速度。

在最关键的时刻，人族展现了非凡的勇气以及决断力，尤其是那些强者。

相王为了弥补自己当初在诺日朗峰犯下的错误，英勇出战，再次身受重伤。

肖张也出现了，风筝能够飞过焉支山，却没能飞过那道城墙，再次不知所踪。

梁王孙终于出现在战场上，金色莲花盛放于雪老城之前。

最终他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被抬回了浔阳城。

梁半湖战死，梁红妆战死，梁王孙重伤。

前朝梁氏，在这场伐魔之战里，不顾与陈氏皇朝之间的仇怨，表现堪称壮烈。

不知道当年与魔族勾结的梁笑晓，如果活到现在、看到这些画面，会有怎样的想法？

人族强者的悲壮出手，加上赫明神将的调兵遣将，把这场初雪带来的压抑气氛缓解了些。

但随着落雪的持续，随着攻城军械情理之中的无功而回，人族军队的士气还是变得越来越低落。

就在陈长生与徐有容准备出手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

更准确地说，是雪老城外来了一辆车。

那辆车不是马车，不是牛车，也不是骡车，没有牲畜拉着，却能自己往前行驶，这看着有些神奇。

车轮碾着残雪与泥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看着很慢，却很快便从南边来到了军营里。

更神奇的是，从南方来此地数万里漫漫旅途，路上不知有多少残兵悍匪，这车没有一名骑兵保护，居然能够安然无损。

无数道视线落在那辆车上。

车帘掀开，一个小道士探出头来，看着原野上数十万人，有些吃惊地捂住嘴，赶紧缩回头去。

很短的时间，足够很多人看清楚，那个小道士生的很好看，粉雕玉琢，眼若点漆，灵气十足。

……

……

“我是不是比较笨？”

陈长生收回视线，望向徐有容，犹豫了会儿说道：“而且……也不是太好看？”

徐有容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说道：“你小时候比他好看。”

陈长生说道：“小时候我们只是写过信，并没有见过面。”

徐有容说道：“这是鹤君说的。”

天空里传来一声鹤唳。

那是白鹤做证。

……

……

那辆小车停在了战场外的一座小山上。

车帘再次被掀开，然后用木钩挂起。

小道士跳到地上，伸手扶着车里的人出来。

无数视线直随着那辆小车移动，从南方的原野来到这座小山。

就连雪老城外那些部落战士的骂战都停了。

当看到那个粉雕玉琢的小道士后，很多人都已经猜到了车里的人是谁。

隐世十年，不代表世人不知道长春观里的动静。

很多人都知道，道观里多了一个小道士。

至于这是不是那对师徒又在置气，谁知道呢？

……

……

商行舟还是来了。

就在人族士气最低落的时刻，在这场战争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时隔数百年，他再次来到了雪老城下。

包括他自己在内，很多人都已经猜到，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来雪老城。

除了受伤的相王，军队里的大人物们纷纷前去那座小山拜见。

雪老城外的原野里，各地来往小山之间的烟尘不断。

隐居洛阳十年，商行舟声望未减，甚至还要更高。

……

……

看着原野里的道道烟尘，凌海之王脸上的忧色渐重，望向陈长生，想要劝说两句，但知道现在不是合适的时间。

桉琳大主教从最危险的前线归来，带回了关白的遗体。

雪老城外的数十万魔族战士，来自各个部落，并不能得到皇室的完全信任，但在战场上的杀伤力确实可怕。

陈长生在关白身边坐了很长时间。

当年诸院演武，关白在街边看了他一眼，这是第一次相见。

然后便是无穷碧进京，虐杀野狗，然后，关白断了一臂。

因为这件事情，无论别样红如何说，无论无穷碧最后如何惨，陈长生从来都没有原谅过她。

他觉得像关白这样的人，值得更多尊敬，有更好的结局。

没有想到，最终还是如此，如此而已。

“梁半湖呢？”

陈长生对桉琳大主教问道。

他记得很清楚。

因为最早抵达雪老城的缘故，东路军的北三营一直是魔族军队的眼中钉，好些次险些被包围。

前些天的某天深夜，魔族十几个大部落进行了一次联合反击，目标便是北三营。

那夜的战斗进行的相当惨烈，关白带着一千国教骑兵连夜救援，才在最后的关头解除了危机。

但关白战死了，最早抵达雪老城三名骑兵之一的梁半湖……也战死了。

“梁半湖选择了自爆。”桉琳大主教想着惨烈的战场画面，脸上露出哀戚之意，看着陈长生犹豫了会儿，说道：“不知道是不是想为自家兄弟赎罪的原因，听说他在战场上冲杀的特别勇猛。”

陈长生沉默了，不知道在这种时刻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桉琳大主教又说道：“关飞白现在情绪有些问题，得想办法让他退回来。”

陈长生说道：“你与有容去商量。”

桉琳领命而去。

凌海之王说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去那边看看？”

那边自然指的是那座小山，商行舟所在的小山。

到现在为止，陈长生还没有去那边，凌海之王等离宫教士也没有去。

事实上，已经有很多教士不停地在望那边。

陈长生是教宗，身份尊贵，但毕竟是学生，不主动前去拜见，有些说不过去。

“不用。”

陈长生把白布向上拉起，遮住关白的脸。

他带着凌海之王走到帐外，看着远处那座小山，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就这样，陈长生还是在自己的帐里。

商行舟还是在自己的车里。

师生隔着一百余里的距离沉默不语。

偶尔，陈长生会向那边望一眼。

商行舟却始终闭着眼睛，任由并不温暖的魔族太阳照在自己的脸上，似乎想要把苍老的皱纹熨平一些。

所有人包括雪老城里的魔族，都很想知道接下来商行舟会做什么。

想来，他总不会就这样坐在小车里观战。

第二天清晨，人们终于看到了商行舟做了些什么。

他在天空里挂了一幅画。

第1151章 火烧伽蓝寺

一只风筝在天空里飘着。

在某个偏僻的角落里，王破抹掉脸上的泥水，眯着眼睛望向小山，自然认了出来，那是肖张的风筝。

那风筝不是前些天已经在雪老城的城墙上摔碎了吗？

那个风筝以前系着一个人，今天则是系着一幅画。

那幅画非常巨大，十余丈宽高，随风轻轻摆动，仿佛麦浪，画布上的景物却没有受影响，非常清楚。

看着那幅画，刚被一颗朱砂丹救活的费典神将，失焦的眼神渐渐集中起来，变得无比锐利。

南方原野上一支粮队的三位老人，同时眯起了眼睛，生起无穷追忆。

雪老城头，殿楼的阴影里，黑袍双手笼在袖子里，唇角泛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他们都看过画中的景物。

那座并非人间能有的、繁美至极的伽蓝寺。

佛宗传承已经断了无数年。

伽蓝寺的香火则延续到了很久之后。

直到千年前，终于在战火里毁灭。

魔族入侵，洛阳被围三月，城中人口十存其三，民众死伤惨重，共六千万人被杀。

伽蓝寺这样的文明珍迹，不知道被毁坏了多少。

所谓风流，尽付一炬。

这幅画，画的就是火烧伽蓝寺。

现在亲眼见过伽蓝寺的人很少，但在书里见过伽蓝寺绘像的人很多，知道那个故事的人也很多。

至于洛阳之围，更是所有人类都无法忘却的羞辱与惨痛。

那幅挂在天空里的巨画，画的非常好，栩栩如生，仿佛真实。

看着那幅画里的烈焰，将士们似乎能够听到广厦将倾时发出的痛苦的嘎吱声。

在那幅画里还有很多人的脸，痛苦的、扭曲的、惘然的、麻木的，最终这些人都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

看到那幅画，前线的将士再次想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

这就是历史。

这就是愤怒的来源。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现在出现在雪老城下。

……

……

随着那幅画以及画里承载的信息在军营里流传开来，同时还有一个猜想也同时流传开来。

相传当年，画圣吴道子常年在伽蓝寺里画壁画，那这幅有没有可能是他画的？

现在整个大陆都已经知道，吴道子没有死，他正随着某人四海云游。

如果吴道子来了，是不是意味着……那位也来了？

想到王之策这样的传奇人物随时可能在前线出现，人族军队士气大振。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魔族的士气忽然低落了不少，而且要比人族那边的提升程度更夸张。

对人族军队来说，商行舟与王之策带来的影响力是差不多的。对魔族来说，则是完全不同，他们可能不知道现在的人族皇帝是谁，也不知道陈长生，不知道商行舟是人族皇帝和陈长生的老师，但他们绝对知道王之策是谁。

……

……

暮时。

夕阳染红了西面的雪老城。

半座城市仿佛快要燃烧起来。

忽然，城墙上与城下的原野间，响起无数声狂热的呼喊。

呼喊的字句听着像古伦木。

很多人族将士能够听懂一些简单的魔族词汇，尤其是这个词的意思，他们不会忘记。

当魔族士兵疯狂地扑杀过来，想要以命换命的时候，当他们被包围在山头，最后自杀的时候，都会喊着这个词。

这个词是神皇帝的意思。

魔君终于出现了。

陈长生接过凌海之王手里的千里镜，往雪老城上望去。

今天的空气特别干净，夕阳的光线也没有影响视线，能够勉强看清楚城头的画面。

虽然有些模糊，陈长生还是认出了那张多年不见的脸。

比起当初在白帝城的时候，魔君要显得沉稳了很多，神情更加威严。

看着魔君刻意留着的胡须，陈长生想起了唐三十六，然后又看见了魔君的魔角。

按道理来说，魔君身为皇族并没有魔角，他却做了两个，而且加以装饰，显得格外夸张。

很明显，这是用来赢得中低阶层魔族情感的方法。

……

……

商行舟到了。

魔君出现了。

这意味着，最后的决战时刻即将来临。

对魔族来说，如果能够苦守雪老城，一直守到寒冬降临，当然是最好的方法。但他们没有办法解决粮草的问题，这和当年洛阳城面临的情形一模一样。就算他们自行屠杀民众，尽量减少非军事人口，也没有办法解决城外数十万部落战士的口粮。

而且，人族军队不会给他们留下任何同袍的遗体。

天时地利人和，现在看起来，魔族占了地利，人族占了人和，至于天时……

最近的落雪似乎表明天道更加眷顾魔族，但决战的时间却是由人族确定的。

那么谁会取得这场战争的最后胜利？

……

……

又是一个清晨。

雪老城外的原野安静的仿佛没有醒来。

号角声突如其来的响起。

于是整个世界便苏醒了过来。

这个世界里的所有生命，都在等待着这一刻。

也许昨夜根本就没有谁能够真的睡着。

魔族的主力狼骑向着人族的东路军发起了猛烈地进攻。

原野上的黑色泥土被掀飞，如雨点一般落下，到处都是兵器碰撞的声音、闷哼与惨嚎的声音，还有阵法启动的声音。

东路军艰难地承受着魔族如潮水般的攻击，终于在下午时分争取到了一段难得的空闲时间。

大营向前线发出急令，要求最前方的队伍尽快回撤，与后备骑兵完成轮转。

羽箭在天空里飞舞，压制着对方的矛兵，也为己方做着掩护。

所有的流程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却在某个地方遇到了些麻烦。

从开战至今便一直顶在最前面的北三营拒绝后撤。

因为关飞白不听军令。

他不是北三营的指挥官，但他是离山剑宗弟子，是队伍里的最强者。

当初他和两名师弟冒险杀上崖壁、第一个抵达雪老城。

整个北三营，现在都只听关飞白的话。

关飞白之所以不愿意后撤，原因也很简单。

他的师弟梁半湖死了，关白为了援救他们也死了。

他已经杀红了眼。

就在最紧张的时刻，伴着一声鹤鸣，徐有容来到了场间。

关飞白握着剑，眯着眼睛，看着她，声音嘶哑低沉到了极点，就像是很多天没有喝水的野兽。

“师妹，不要劝我。”

他眯着的眼睛里是一片血色。

徐有容知道他看似还有理智，说话还有条理，事实上已经癫狂，无法劝说。

“我记得秋山师兄应该给你们准备了一个锦囊。”

徐有容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应该拆开来看看。”

……

……

第1152章 潮水里的不老山

关飞白的身体微微一震。

从离山走的时候，大师兄给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个锦囊，说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才能拆开。

前些天，北三营陷入重围，国教骑兵的救援还没有到，他注意到，梁半湖拆开了那封信，借着篝火看了半天。

第二天，梁半湖便战死了。

今天，轮到自己了吗？

他取出那个锦囊拆开，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颗丹药。

秋山君在信里说，这颗丹药便是当年肖张想用来帮助自己破境、最后却让他走火入魔的那种药。

吃下这种颗丹药，有部分的机率能够功力大增，甚至可能破境，但更大概率则是经脉尽断——轻者像肖张这样必须重新耗费十余年苦修才能恢复，或者严重些便会当场死去。

白菜没有看到信的内容，但看关飞白的神情变化，隐约猜到了些什么，拼命地劝阻。

关飞白面无表情握着那颗丹药，根本不理他在旁边说什么。

白菜望向徐有容带着哭声说道：“你何必非要提醒他这件事呢？”

“这事如何能怨师妹？终究都是你我自己的选择。”

关飞白神情很平静，说完这句话便把那颗丹药吞进腹中。

下一刻，他便睡了过去。

“是迷药，师兄让我找陈长生配的。”

徐有容对白菜说道：“梁半湖的锦囊里也有一颗，我不知道为何他没有吃，是不是信上的内容不一样？”

白菜看着师兄像醉鬼一般被抬走，下意识里摸摸脑袋，说道：“我还没拆信，不知道是不是一样的。”

徐有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说道：“那就跟我走吧。”

白菜这才知道原来她是在套自己的话。

……

……

进攻东路军的确实是魔族主力，除了万余狼骑，还有数倍于此的各部落战士。

最重要的证据是，这支魔族军队的指挥者是魔帅。

隔着十余里的距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座倒山獠的巨大身影。

以前那只倒山獠死在了诺日朗，不知道魔帅又从哪里找了一只。

王破单臂抱刀，坐在一片湿泞的沼泽里，靠着一棵死去很多年的树，闭着眼睛，没有理会薄雾外的厮杀声与生死。

他的伤势远没有复原，如果想要挡住魔帅，便必须珍惜每一分体力。

为什么魔族会弃中军大营主攻东路军，其实原因很简单，谁都能看得懂。

因为谁得看得到，那座战场外围的小山。

山上有辆车。

车里有个小道士。

小道士正在放风筝。

风筝下面系着一张无比巨大的画。

画的是火烧伽蓝寺。

……

……

狼骑像潮水般涌了过去，但在距离那座小山还有数里远的时候，便被玄甲骑兵挡住了去路。

战争进行的异常直接而粗暴，彼此的战略意图非常明显，那么自然谈不上太多的战术。

整片原野似乎都能感受到东方传来的震动声，都能听到那边的厮杀声。

“我不知道那边还顶不顶得住，我只知道我自己快要顶不住了。”

凌海之王非常难得的、用这种人性话的语气与陈长生交谈。

因为他确实承受了极大的压力，现在只要走出营帐，便有无数道视线投了过来。

那些视线里有询问、有不安、有鄙夷、有鼓励，无比复杂，非常险恶。

魔族主力进攻东路军，那座小山随时有可能被黑色的潮水淹没。

这种时候，谁都想知道教宗的态度。

绝大多数教士与士兵，都希望他能够尽快发布命令，让大军前去救援。

是的，这种命令就连赫明神将都没有资格发，只能由陈长生亲自下令。

“那边没有消息过来，不动。”

陈长生说道。

明天是炼制朱砂丹的时间，他在思考要不要取消这一批的炼制，把精力留给随后可能到来的决战。

因为朱砂丹并没有救回他想救的那些人。

战场是让人成熟最快的地方。

关白的手是冰冷的。

他的心不会就此失去温度，却也要比平时坚强很多。

凌海之王犹豫片刻后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那边不便开口？”

做师父的最后要向学生求救……尤其是他们这对举世皆知的关系怪异的师徒，确实是很困难的事情。

如果真是这样，陈长生不主动前去救援，最后真出事了怎么办？

商行舟是圣人，拥有深不可测的境界修为，但毕竟年岁在这里，身老体衰。

据洛阳传出的消息，这几年他变得苍老了很多。

商行舟不能出事，因为他是人族的精神领袖。

再如何不喜欢他，也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想着在温泉旁看到的画面，束的极紧的黑发以及……已经无法完全遮住的白发，陈长生沉默了会儿，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

……

随着战事的持续，来自各方的压力越来越真实，投来的视线变成了红鹰来书，甚至有些神将试图闯营求见陈长生。

陈长生接见了那些神将，却没有答应他们的要求。

徐有容说道：“那边的情形确实有些严峻，北三营不会动，四营可能又要上去。”

陈长生说道：“我知道。”

徐有容说道：“压力会越来越大。”

陈长生望着远方原野与山川之间的烟尘，沉默片刻后说道：“小时候在西宁，压力来的时候都是师兄替我挡着，去了京都，有师叔和梅里砂大主教，后来又有你，但其实我承受压力的本事不错。”

从十岁便开始直面死亡的阴影，没有任何人比他更能承受压力。

他继续说道：“开战的时间太早，有问题。”

是的，哪怕雪老城里的粮草再少，也应该再撑一段时间，至少等到天气再冷些。

徐有容也这样认为，说道：“你怎么认为？”

“师父没让我帮，那就是不需要我帮，我不知道他在布置什么，我这方面的能力比较弱，那就只能按平常那样配合……”

陈长生望向她说道：“就像那时候在白帝城，你和师父把一切都算好了，我就跟着做便是。”

徐有容想了想，发现他说的没有错。

从本质上来说，她与商行舟、圣后娘娘是一类人，而陈长生是另外的那类人。

人类的存续需要前者，但后者才是目的，或者这便是她为什么这么喜欢他的原因？

“我喜欢你。”

徐有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

如此突如其来的告白，真是令人猝不及防。

最关键的是，四周还有很多人，营帐里也还有人。

他们刚才的对话并没有刻意避着谁。

凌海之王仔细地擦拭着手里的法器，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赫明神将正在掀帘子的手僵在了半空，就像脸上的笑容。

安华看着徐有容的眼里满是星星，觉得圣女真是太了不起了。

……

……

这样的画面只能是偶尔出现，血火里幸运盛开的小花，战场上的主旋律当然还是战争。

到处都是战斗，乱战、血战在雪老城南边，数百里方圆的原野上，不停地发生着。

这里的泥土充满了腐殖物，黑的令人沉醉，丰美至极，以至于血落在上面，也不会显得特别醒目。

但随着这些天的雪落下，原野先被涂上了一层白，再迎来这么多红的绿的血水，画面便变得触目惊心起来。

哪怕是雪老城里艺术理念最激进的画家，也无法想象这样的色彩搭配，这样的笔触冲撞。

佯攻、牵制、压制、分割包围、如潮硬推，所有的小花招用完之后，局势还是像最开始那般清楚。

最紧张而惨烈的战斗，还是发生在魔帅统领的狼骑与左路军之前。

魔族狼骑与玄甲骑兵撞击在一起，不停撕扯着，彼此吞噬着。

就像是江河与海洋相会的地方。

不同颜色的水不停地碰撞，掀起惊天的巨浪，绕成足以把整片天空都吞进去的大漩涡。

那个漩涡的中央，就是那座不起眼的小山。

第1153章 福缘深厚的小道士

风筝的线已经被系到了车辕上，画在空中飘扬。

小道士不敢看四周惨烈的战斗画面，用两只小手捂着脸，偶尔偷看一眼，便会吓的身体微颤。

车帘已经掀开，商行舟坐在车边，脚落在地上。

如果陈长生这时候在，会发现他真的比洛阳的时候老了很多，已然满头白发。

他手里握着一把扇子，慢慢地摆动着，白发微微地飘着。

他闭着眼睛，听着原野里的厮杀声与血花溅放空中的声音，没有厌恶的情绪，也没有沉醉。

他很平静，在真正的终点之前，所有做过的事与遇见的人都是旅程。

他很清楚魔族为什么会全力来杀自己。

他当然不会离开。

他要的就是吸引魔族主力，同时为对方提供某种证据。

那是一场双方都需要的大雾。

他也不会向中军帐那边发去任何信息——中军帐那边越沉默，魔族就越想杀死他——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果他死在魔族手里，很多将士与教士会对陈长生与徐有容生出很大的意见，前线的人族军队甚至可能就此分裂。

他知道陈长生会承受非常大的压力，但他毫不在意，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有什么资格做他的学生？

从清晨杀至秋日当空，魔族狼骑的前锋队伍终于突破了玄甲重骑的重重防御，来到了小山之前。

然而那些流着涎水、不停喘息的嗜血巨狼，根本没能踏上小山一步，便被数千枝圣光弩尽数射死。

在圣光弩数量越来越少的情况下，如此大数量的齐射，已经是战场上很罕见的画面。

只能说，无论是彭十海还是东路军里别的将领士兵，都把商行舟的安危看的比天还要更重。

小山四周到处都是死尸与伤者。

重新围住小山的人族骑兵进行了一番简单的清理，遇着魔族的伤兵自然是补上一刀，遇着受伤的同袍则往山上抬，暂时搁在山坡上，等着战事稍歇的时候，离宫神官与青曜十三司的师生来救治，只希望那时候伤员们还活着。

士兵们把伤员摆到山坡上，说几句安慰的话，便只能离开。

当然，在离开之前他们不会忘记对着那辆小车磕几个响头。

小道士分开手指，露出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商行舟。

商行舟没有睁眼，说道：“治不好不要来烦我。”

小道士高兴地嗯了一声，从袖子里取出两根草绳，把宽宽的道袖系紧在手腕上，便往山坡上跑了过去。

坡上都是伤兵，自然没有谁阻止他。

只是他没有带药箱，不知道准备怎么治。

下一刻，小道士从手指上解下金针，开始替那些伤兵度针止血，小脸上的神情无比认真。

从一个伤兵面前挪到另一个伤兵面前，他的小脸因为发热而红通通的，额头上满是汗珠。

有一名伤兵戴着战场上不常见的毡帽，遮着大部分的脸，露出来的部分有些隐隐发青。

看着那个伤兵，小道士挠了挠头，说道：“中毒吗？我可不会治啊。”

说完这句话，他只好暂时放弃了那名伤兵，先替别的伤兵止血。

做完这些事情后，他回到了车前，看着商行舟甜甜一笑，脆声喊道：“老祖，我回来了！”

下一刻，小道士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泫然欲泣的模样，明显紧张到了极点，无声说了几个字。

不知道什么时候，商行舟已经睁开了眼。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小道士动作利落地钻进了车厢里，躲在了他的身后。

商行舟望向山坡上的那些伤兵，视线随着小道士在他肩上的手指而移动，最后落在一名伤兵身上。

正是那名戴着毡帽、脸色有些发青的伤兵。

商行舟静静看着那名伤兵。

一道浅浅的皱纹在他的眼角渐渐显现，被风轻吹，变得越来越深。

忽然，一抹明亮至极的光芒在他的眼里出现。

数十丈外，那名伤兵的咽喉处悄无声息出现一道空间裂缝。

空间裂缝是天地间最锋利的存在，可以直接通向幽冥。

血珠从青色的肌肤上显现，然后缓慢地切开。

那名伤兵忽然睁开眼睛，身体就像是陷入水里的糖人一般，陷进了地面里。

那道空间裂缝随之陷进地面。

那名伤兵的身体化作一片烟雾，溢出泥土，向着山坡四处弥漫而去。

商行舟忽然闭上了眼睛。

被风筝挂在天空里的那幅巨画，是火烧伽蓝寺。

忽然，熊熊燃烧的废墟里出现了一名少年道士。

那名道士容貌英美，完全就是小时候的商行舟。

他望向四周的原野，眼神锐利至极，仿佛能够看到所有鬼魊。

画中，少年道士干净的眼里出现十余道明亮的光芒。

车中，商行舟的脸上多了十余道深刻的皱纹。

擦擦擦擦！

小山四周出现了好些道锋利的切割声。

空间裂缝渐渐湮灭。

黑袍现出了身形。

人族骑兵的服饰早已尽数变成碎屑，随风而无。

那件保护了他千年的黑袍上也出现了好些破口。

鲜红的血水从某些破口里流出。

传说是真的，黑袍果然是个人类。

……

……

“没想到，我居然会被你偷袭成功。”

黑袍看着车里的商行舟说道。

他的声音穿透罩帽，有些低沉，也有些邪恶，只是此时多了些动容。

正如他所言，他今天冒着极大风险，假扮人族骑兵，来到商行舟身前，便是为了偷袭杀死对方。

谁曾想，商行舟竟然提前看破了他的行藏，险些反偷袭把他杀死。

“当年你学生杀我学生用的就是这一招，现在你又用这一招，如此重复，实在是令人失望。”

商行舟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冷淡的就像对方不是魔族军师，亦不是故人。

他说的自然是十几年前，年轻魔君伪装成身受重伤的阵师，让松山军府的陈酬、安华抬到雪岭去找朱砂丹的主人。

黑袍说道：“陛下当时想杀的人是先帝，与陈长生没有关系。”

商行舟说道：“无论如何，终究是老手段，不然何至于连我这个学生都瞒不过去。”

小道士在他身后认真地听着，完全不知道对自己来说，这是多么重要的一句话。

这两年，很多人都知道洛阳长春观里多了一个小道士，在商行舟膝前身后的侍奉，很是留意。

但商行舟始终没有说明白，这个小道士到底是自己的什么人。

直到今天，当着黑袍的面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做商行舟的学生究竟有什么好处？

你只需要知道他前面收的两个学生一个做了皇帝，另一个做了教宗，这便够了。

黑袍都忍不住看了那名小道士两眼。

他今天的安排虽然并不新鲜，但其实真有很大成功的可能，谁想到会被一个小孩子看破。

所谓福缘深厚，大概便是这个意思。

第1154章 西宁镇溪畔钓叟出枪

“想锁死我的气机神魂一击杀之？很好的想法，可惜你没能成功，因为你已老朽。”

黑袍向着那辆小车走了过去，寒风在黑衣的破口里穿行，看着就像幽冥的战旗。

看着这幕画面，商行舟的眼神依旧漠然，藏在他身后的小道士则是害怕起来，小脸雪白，不停地发抖。

四周的人族骑兵没有查觉到小山上的动静，很明显应该是黑袍用了某种手段。

原野上的战争还在持续，并且更加激烈，倒山獠的身影似乎更近了些。

第二魔将忽然率领那些部落族长与强者，向着中军帐发起了进攻。

雪老城外杀声阵阵，而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掩护小山上的这抹杀机。

商行舟淡然说道：“我确实很老了，因为我不像你，为了多活几年，居然在自己身上弄出如此恶心的手段。曾经的天下第一美人变成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将来你死后，好意思去见你的那位兄长吗？”

“你住口！”

黑袍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就像铁针一般，在小山上传开。

天空里的那幅画上，瞬间多出了好些小洞。

“你们这些人没有资格提起他的名字！”

黑袍愤怒地尖叫道。

下一刻他便平静了，整个过程显得非常突然而且诡异。

他没有被罩帽遮住的脸是青色，加上渐渐浮现的那丝笑容，更加诡异。

“我会杀了你，然后让哥哥在冥界再杀你一次、杀你无数次。”

商行舟的神情依然平静，说道：“首先你要能够杀死我。”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咳嗽起来，咳的非常厉害，以至于始终挺拔的腰身，渐渐弯成了一棵老松。

小道士扶着他手臂，不停地抚着他的背，眼里满是水光，稚声喊道：“老祖，老祖没事吧？”

商行舟有些困难地直起身来，摆了摆手。

“看看你这可怜的满脸皱纹、满头白发，如何还是我的对手？？”

黑袍看着他说道：“所以，去死吧。”

去死吧这三个字，一般只会在市井里听到，而且说这种话的一般都是泼妇，带着某种诅咒的意味。

黑袍却把这三个字说的非常平静，文雅，因为他没有诅咒的意思，只是阐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他的平静里，隐藏着一些不能宣诸于口的佩服，或者说惺惺相惜。

毕竟在过去的千年历史里，他与商行舟应该算是两位最了不起的阴谋家。

只可惜，任何阴谋到最后的实现还是要靠武力，胜负还是要靠生死，似乎稍微少了些美感。

黑袍在原地消失。

再次出现时，他已经来到了车前。

在这两个画面之间没有任何连接的环节，似乎是两个独立的事件。

山顶寂静无声。

草丛微微下陷，出现几个清晰的足迹。

黑袍拖出的残影，在青黄色的背景之前，就像是一把巨笔的笔端，墨汁很是饱满，直欲做一幅画，或是草书一卷。

这支笔没有落在半空那幅巨画上，而是落在了车里。

黑袍干瘦的手指带着淡青色的光芒，刺向商行舟的咽喉。

……

……

商行舟的眼里出现一抹憾色。

如先前所言，他与黑袍是世间最出色的两个阴谋家。

他其实也很想与黑袍交手。

可惜他真的已经老了。

数万年来，道门修行西流典唯一大成的他比谁都清楚时光的伟力。

十年里的每个夜晚，他都在感受着生命的流逝与神魂的虚化。

他是国教正统传人，不愿像黑袍那样使用邪法续命，境界实力也已不如对方。

刚才他想锁死黑袍的气机神魂没能成功，现在便只有等着被黑袍来杀。

他很遗憾，没能在全盛时期与对方战上一场，不需要痛痛快快，而是要各出奇谋，无所不用其极地战一场。

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遗憾，比如死亡？

他驱车登山，便是要诱使魔族来杀自己。

能够诱出黑袍，已经是能够想到的最好结果。

西宁镇旧庙外有条小溪，溪里有很多鱼，余人与陈长生最喜欢在溪边看鱼玩，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却是钓鱼。

不管是锦鲤还是红线，不拘大或小，无论清蒸还是红烧，都很好吃。

他是世间最了不起的钓叟，今天自己做了诱饵，谁还能躲得过去？

……

……

秋日当空，正是一天中最明亮的时刻。

黑袍的心情就像阳光一般明媚。

周遭的环境越亮，车厢便显得越黑。

他的手距离商行舟还有两尺距离。

他看到了商行舟眼里的那抹遗憾，也看到了那名小道士惊恐的眼睛。

就在下一刻，他看到黑暗的车厢里忽然出现了一点白色。

那惨白的、苍白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索命的鬼魂的脸，而是一张白纸？

紧接着，一道凛冽的光芒，破开夜色，斩向黑袍。

无比明亮，就像是有人在车厢里点亮了一个太阳。

无比寒冷，瞬间山坡上的草地便覆了一层浅浅的霜。

什么样的光芒会同时具有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十余里外的沼泽里，王破靠着枯树，看着不远处那只倒山獠的身影，神情专注至极。

忽然，他感觉到了些什么，回首向那座小山望去。

几乎同时，倒山獠也转向了那个方向。

魔帅冰冷的视线忽然变得狂热起来，然后又急剧降温，生出很多担心。

进攻中军帐的第二魔将以及那些部落族长与强者，也感受到了一道强大气息的出现。

陈长生与一些神将也感觉到了那道气息。

徐有容的感觉最为清楚以及准确，因为她对这道气息最为熟悉。

小时候在皇宫很无聊，她经常去找那把枪玩。

……

……

黑袍一声厉啸，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后退。

他的睫毛上挂着雪，眼里看到的事物都泛着七彩的光。

包括那只破开夜色而出的枪。

噗的一声轻响。

黑袍落在数十丈外的草地上。

他的右胸出现了一个洞。

鲜血不停汩汨流出。

看着异常恐怖。

金色的光屑从血洞里飘出，看着又像是一抹斜阳。

“这把枪为什么在你手里！”

黑袍看着山顶的那辆车，带着愤怒的情绪说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微风拂动白纸，哗哗作响。

肖张从车厢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根铁枪。

第1155章 苍老的少年

这根铁枪看似寻常无奇，还不如肖张自己的枪。

但能够让黑袍受伤的枪，必然非同一般。

这便是传说中的百器榜首，太宗皇帝当年用过的霜余神枪。

“终究只是徒劳，你们必将失败。”

用幽冷的声音留下一句话，黑袍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混乱的战场上。

肖张想要去追，身体却摇晃了两下，险些倒在地上。

看来前些天，他乘风筝进攻雪老城是真的，身受重伤也是真的。

只是不知道商行舟何时把他拣到了车上。

“用风筝换这枪十年，你说换不换得？”

“当然换得。”

肖张手抚铁枪，神情有些激动。

能够亲手握住霜余神枪是所有用枪之人的梦想，他也不例外。

商行舟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这当然是明珠暗投。

事实上，他从来不觉得当今谁有资格用太宗皇帝陛下留下的武器。

只不过现在战胜魔族紧要，肖张是最强的用枪者，只好勉强让他用用。

肖张抬头望向黑袍消失的远方，警惕说道：“我觉得这件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他在车厢里藏了数日时间，没有露出半点风声，蓄势已久，加上霜余神枪的威力，还是没能杀死黑袍。这与他事先受过重伤有关，也因为黑袍的实力太强，但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黑袍从一开始便没有全力以赴。

“魔族确实想我死，哪怕只是早死几十天也好，但这并不重要到让他们提前出城发起决战。”

商行舟神情平静说道。

他看的要比肖张更加深远或者说透彻。

魔族提前发动决战，是为了营造原野上的混乱景象。混乱是为了掩护真实用意，现在看起来，应该是刺杀他。但魔族会不会事先便有更完备的安排——如果刺杀不成，便把这也当成分散视线的手段。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魔族真正的杀招是什么？

商行舟转身望向南方。

……

……

对于战争来说，最重要的当然就是后勤。

后勤里最重要的就是粮草。

军械被毁坏，可以凭人力强攻，圣光弩没了，普通羽箭也可以用，在最艰难的时刻，勇气与意志力，往往会起到非常关键的作用，但如果没有粮草，饿到浑身无力如何战斗？龙骧马都站不起来了，又如何行军？更不要说冲锋。

大周王朝对后勤非常重视，尤其是针对这场战争，相关的物资准备已经持续了整整十年。如果算上十七城寨，以及天凉郡北那些粮仓，这种准备更要倒溯到天海圣后与先帝时期，甚至有很多是太宗年间便已经定好的方略。

收集以及准备粮草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更加困难以及危险的则是运送粮草，尤其是随着战事的持续，人族军队的节节胜利，运送粮草的旅程里越来越多的部分是在魔族的疆域上，随时可能会遇到骚扰甚至是大规模的伏击。

从安全以及效率方面考虑，人族军队运送粮草的规模变得越来越大，随队的修道强者数量越来越多，其中最重要的运输队伍甚至会得到神圣领域强者的亲自护送，茅秋雨就曾经来往南北数次。

现在战事已经进入后半阶段，茅秋雨身受重伤，回到寒山疗伤，怀仁道姑、离山掌门、相王等亦是无力再战，王破则要负责盯着魔帅，哪怕伤势未愈也不能离开雪老城一步，再没有办法在这方面分心。好在魔族方面更惨，开战至今已经有三位圣域强者陨落，魔帅与黑袍这样的重要人物，包括第二魔将在内的强者们根本无法离开雪老城，所以还算比较安全。

“朝廷的事情自有户部领头，南货也大部分是唐家和木柘家准备的，不明白为什么秋山家如此着紧。”

运粮官看着前方车队里的一辆马车皱眉说道。

秋山家主与那位传说中半步神圣的供奉就在那辆马车里，给了整个队伍极大的压力。

下属军官说道：“世人皆知秋山家主爱子如痴，肯花这般大气力，想来与秋山君有关。”

运粮官想着传闻，微嘲说道：“原来是想替离山把面子找回来。”

这说的是很多年前的那场北伐战争。

负责运粮的离山剑宗弟子因故失期，险些被金玉律当场斩死，谁来求情也无用。

最后那代的离山剑宗掌门用离山剑法总诀才请动白帝出面，保住了包括小松宫在内的那些弟子的性命。

小松宫在离山内乱被诛，则是另外一回事。

对离山剑宗来说，这可以说是他们在世人记忆里唯一的污点，如果不算苏离的话。

现在离山剑宗由秋山君主持，这些年稍嫌沉寂的真龙之子当然希望借这次战争的机会把这个污点抹掉。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秋山家才会表现的如此积极，对朝廷有求必应，更是主动加入到了北上的队伍里。

“不仅仅是面子的关系。”

下属军官说道：“听说金玉律大人亲口说过，如果这次事情办的妥当，战后就把剑法总诀还给离山。”

运粮官怔了怔，然后带着几分羡慕说道：“这也太简单了。”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的，他或者不会信，但既然是金玉律亲口所说，那便不得不信。

开战后，妖族的援军出了葱州便在那片草原上打转，始终没有来到战场，大周朝野已经极为愤怒，意见极大，但没有任何人对金玉律有任何意见，更不会有任何怀疑。

这便是历史造就的威名，也是因为直到现在，他在这场战争里依然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

大军的后勤辎重的相关事宜，现在全部由金玉律处理，无论巨细全部由他一言而决。

这是大周皇帝与教宗给予他的特权与信任，但同时这也是非常可怕的压力。

数百名来自军部的校尉、来自户部的老官，来自唐家的账房先生，来自吴家的钱粮秘书，再加上他从白帝城带过来的两名小厮，以及担任副手的唐三十六，便是他全部的下属，帮他分担这些压力。

现在那些老官与账房先生已经有很多累的病倒，唐三十六高烧不退，被送去了寒山。

金玉律瘦的只剩下了骨头，但还在坚持。

他赢得了全部将士的敬畏。

敬畏里有个畏字。

运粮官看着原野远处的那道山脉，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暗自希望千万不要出问题。

这个队伍的运粮车至少可以保证前线将士们二十天的粮食，可是说是非常重要的一次运粮。由三万民役与数千辆大车组成，首尾相连，足有数十里长，颇为壮观，有三千骑兵，还有秋山家的高手们押送，完全不用担心被魔族散兵侵扰，更没有被劫粮的危险，但道路漫长，谁知道会遇着什么事情，万一晚上一天，不说死罪，军法棍也不是那么好受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将军骑马到秋山家主的车旁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片刻后，车里响起秋山家主低沉的言语声，紧接着四周依次响起喊叫声，秋山家的管事与侍卫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队伍加快了前进的速度。蹄声密集响起，仿佛暴雨，骑兵们不停地快速超过运粮队，向着原野远方而去，侦察的同时也顺便完成清道的工作。

“看来天黑之前就要穿过诺日朗。”

那名运粮官举起马鞭，指着远方原野上的那道山脉说道：“那我们明天就会看到星星峡。”

……

……

从原野望去那是一道山脉矗立在天空下。

从天空望去则是五道山脉前后横列在原野上。

诺日朗是这些山脉里最高的山峰，无论魔族还是人族，都习惯用诺日朗这个名字指称这片山脉。

谁也没有想到，在西麓的某处崖峰里，这时候居然隐藏着一千多魔族狼骑。

毛皮溃烂的嗜血巨狼张着嘴，散发着腥臭的味道，消瘦的魔族骑兵们眼睛里燃烧着幽幽的绿光。

但无论是这些凶性难驯的嗜血巨狼，还是魔族骑兵，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狼骑首领看着还很年轻，面容甚至有些稚嫩，仿佛还是少年。

他的眼神却非常苍老，仿佛阅遍世事，经历了无数痛苦。

“把他们的粮食全部烧干净。”

他看着狼骑们平静说道：“然后死在最后的冲锋里。”

第1156章 当时明月在何方

夏初时，人族与魔族最为波澜壮阔的一次战争就发生在这里。

双方的圣域强者不停登场，魔族方面死伤惨重，人族也付出极大的代价。

那之后的战场上再没有同时出现过这么多的圣域强者。

诺日朗峰底有一座大阵，魔族大军便是通过这里发起的突袭，然后尽数撤走。

神术最精湛的茅秋雨与司源道人亲自确认过，那座阵法已经不能再使用。

之后人族军队有很多队伍都是经由这道山谷去往北方，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没有人能够想到，魔族大军撤退的时候，并不是全部都撤走了。

王破与魔帅相争之时，战场上一片混乱，有两千狼骑趁乱藏进了西麓的那些山峰里。

西麓山峰里与西海飘来的水云接触的时间更多，随着数百万年的侵蚀，里面生出很多或大或小的洞穴。

这些狼骑藏进了石洞的最深处，避开了红鹰锐利的视线，也躲过了人族斥候的神识。

当然这也是因为赫明神将为了突破魔族的第二道防线，要求大军集体快速前移，导致对战场清理的不够仔细。

人族大军陆续通过山谷，前往北方的高原继续接下来的战争，这两千狼骑藏在山洞里，始终没有冒头，饿了便吃干肉，渴了便嚼食峰顶的积雪，过着异常艰难的日子。

如果不是事先有所准备，或者他们早就已经饿死了。

即便如此，在藏匿了这么多天后，狼骑依然出现了很多减员，伤员与病人越来越多。

确认伤重难治的狼骑第一时间被处死，病人则是被取出了兵器与盔甲，丢在洞穴里等着好转或者死去。

最后有一千两百名狼骑活了下来。

他们消瘦，疲惫，但同时坚毅而无畏，眼里散着幽幽的绿光，就像是真正的狼。

长时间的躲藏非常难熬，最难熬的却是诱惑。

山下草原经常有人族的运粮队经过，那些运粮队的守护力量并不是太强，加上不会有人想到还有魔族藏在山里，只要狼骑冲下山去，必然能非常轻松地击溃对方，得到那些粮食。但他们知道自己如此辛苦地藏了这么多天，不是为了抢劫一支普通的运粮队，而是为了在战争最关键的时刻，给人族军队最沉重的一击。

道理很清楚，不过能让这些凶残的狼骑抵抗住这种诱惑，必须要说那位首领真的很不一般。

他的命令也很不一般。

“把他们的粮食全部烧干净，然后让我们死在最后的冲锋里。”

魔族骑兵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兴奋与狂热，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嗜血巨狼也只是喘息声稍微急促了些。

这也是军令，已经维持了很多天，以至于有些骑兵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会说话。

一千二百名狼骑向着山下而去。

那名首领的视线随之向下移动，最后落在远方草原、逶迤十余里的运粮队上。

相关情报已经得到确认，人族骑兵的数量，强者的数量，还有最重要的……粮食的数量。

他知道雪老城已经开始反攻，为的就是分散人族的注意力，也是要把对方的主力骑兵拖在城下。

一切都是为了给他创造条件，烧掉这支运粮队里的粮食。

如果他成功了，那么雪老城外的魔族军队会以最快的速度退回城里。

城外的二十余万部落战士，则会被无情的放弃。

在他看来，那些智力低下、与妖兽无甚区别的低等魔族，死再多也无所谓。

反正那些低等魔族谈不上忠诚，作战也不够勇敢，在没有吃药的时候。

如果不是他从长生宗带回来的药数量不够，这场战争何至于艰难到这种程度。

到那时候，除非人族军队愿意用那些低等魔族的肉当食物，不然便必须在寒冬到来之前退走。

以他对人族的了解，这个虚伪而矫情的种族必然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那么雪老城便会争取到半年时间。

半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而且人族的气势会遭受严重的挫折。

他真的很了解人族。

他相信到时候，人族内部的问题便会慢慢显现出来。

所以。

这是最后的一场战斗。

看着草原上的车队，他默默想着。

胜了，我们就还能存在。

败了，我们就不再存在。

……

……

这位年轻的首领叫做高欢，今年已经一千多岁。

七百年前，他就已经是魔族元老会的首席元老。

他是有史记载以来、魔族最年轻的首席元老。

但就在他成为首席元老的那一天，便被那位强大的魔君囚禁到了深渊里。

他在深渊里关了七百年。

直到今年，他才被新任魔君放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而消瘦，但还活着，而且还像七百年前一样，仿佛少年。

一道道烟尘在草原上出现。

魔族狼骑向着运粮队发起了进攻。

隔的很远，厮杀声无法传到峰顶，这里还是很安静。

他看着草原上的画面，开始吟唱一首歌。

这首歌用的是魔族里最古老的某种语言，沧桑而且清寂，不停回复，意思很简单。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歌声渐渐低回，当最后停止的时候，明显并没有到真正的结尾。

看着远方的原野，他稚嫩的脸上的现出一丝凝重的神情，干净而无杂质的眼睛里生出一道强烈的杀意。

天真而残忍，说的就是他。

魔族狼骑的攻击没有如想象中那般顺利，很快便遇到了障碍，甚至可以说的是困难。

开始的时候，人类的运粮队没有想到诺日朗峰里居然有如此多的狼骑，偷袭之下变得有些慌乱，但很快这种混乱便平息下来，绵延数十里的车队迅速的分成了十几段，那些大车以最快的速度首尾相接，构成了圆形的车阵，数千名骑兵则是分成了三批，与车阵配合抵挡狼骑的攻势，所有一切都进行的极有条理，冷静而稳定。

人族军队拥有这样的素质，并不让高欢觉得惊讶，虽然这与当年他在洛阳城看到的那些军队已经完全不同，但如果人族军队连这样都做不到，又如何能在战场上让神族大军节节败退，甚至现在就连雪老城都被围了？

真正让他有所警惕的是在整个过程里人族军队表现出来的从容——即便是常胜之师，也很难培养出来这种气质，尤其是在突然被一千多名魔族狼骑突袭的时候——这种从容更像事先有所准备。

魔族狼骑疯狂地向运粮队发起进攻，带着有去无回的气势，数千名人族骑兵构筑的防线，顿时显得有些单薄，很快便摇摇欲坠，然后在西北方向被突破，战场上的局势进入到了最血腥的攻防阶段。

沉重的黑色巨斧在天空里沉默地划过，把运粮车斩成两半，同时斩落一名民夫的头颅，十余枝圣光弩从车阵的缝隙里高速飞出，尽数落在一名高大的魔族士兵胸口，生出神圣的火焰，将他烧成如焦糖般的残躯，整个过程居然没有任何声音。

每时每刻都有死亡发生，不同颜色的鲜血带着相同的意志，不停地泼洒在天地之间。很短暂的时间，便有三百多名魔族狼骑倒在草原上再也无法站起，数量更多的人族骑兵与运粮队的吏员也停止了呼吸。

如此惨烈的战场景象，没有让高欢的神情有任何变化。

他站在西山崖间，看着草原上的画面，静静地等待着，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对他来说，无论是那些人族的将士还是随他一道隐匿多日的这些魔族狼骑，都是蝼蚁。

他看似少年，实际上已经非常苍老。

更不要说，他在深渊底那般险恶的世界里熬了七百余载，魔躯从最内里开始朽坏，已经无法支撑太长时间。

换句话说，他全力出手的次数已经无法太多，所以他必须弄清楚，最值得自己出手的目标是谁。

他这时候就是在观察，想要找到人族军队的指挥者，以及那些隐藏在车里，至今依然不肯出手的强者。

时间缓慢的流逝，太阳渐渐的西沉，山峰在草原上投下的影子渐渐蔓延开来，即将吞噬那些正在激烈战斗的生灵们。

人族运粮队的防御接连告破，很多粮车被点燃，从远处望去，仿佛好些星星之火，只是很快又被扑灭，最危险的是处于正北方的第一座圆形车阵，即将被魔族狼骑正面突破，吏员与民夫正在骑兵的接应下逃走，看来是准备放弃。

但魔族狼骑也已经到了极限，抱着必死决心而来的他们，疯狂进攻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攻破了一座车阵，但对方还有十几座车阵，更关键的是有太多的同袍与兄弟已经倒在了草原上，狼骑的数量只剩下了一半不到。

在战场上双方都快撑不住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会有变化发生，这是局面以及意志的需要，今天也并不例外。

今日万里无云，天空碧蓝，这时候被夕阳照的有些微微发红，忽然里面多出了一道白线。

那道白线无比笔直，一头在西山崖间，一头在草原上。

大风呼啸而起，拂动野草与草间的石砾，与氛围一道变得寒冷起来。

天空里忽然落下数千滴雨来，落在某个车阵里的人们的脸上，有些微凉，味道却淡的令人惘然。

帐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少年。

他的衣服有些脏，衣料却无比华丽，外面套着件用犍兽尾刺编成的软甲，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别的装饰，只是头盔正中镶着一颗无比明亮的宝石，却无法掩住他那张稚嫩的脸散发出的光彩。

“圣域强者！”

震惊而绝望的喊声响了起来。

……

……

第1157章 庭院深深深几许

高欢望向帐篷前面那辆车，那辆车忽然碎裂。

不是他的目光便有如此威力。

满天纷飞的木屑与烟尘里，秋山家主隔空一剑斩来。

他是聚星巅峰的强者，剑是秋山君非要他带着的逆鳞，也是百器榜前列的神物。

那道冷冽而肃杀的剑光向着帐顶而去，高欢身形微动，便来到了地面。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向秋山家主出手。

被囚禁在深渊底七百年不见日月星辰，他对现在的世界以及这个世界的强者非常不熟悉。

他只会把看见的人分成两种，认识的以及不认识的。

能像他一样活这么多年的故人，自然值得警惕，其他的人则没有资格浪费他的精神。

一剑无功，秋山家主却没有什么惭愧的神情，也不愤怒，向后退入了烟尘之中。

啪的一声轻响，一名普通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踩瘪了地面的一个铜制小酒壶。

同时，中年男子的拳头来到了高欢的眼前。

高欢神情微异，有了些反应。

同样是啪的一声轻响，他站立的地面生出三道裂缝。

同时，他的手握住了那个拳头。

中年男子是秋山家的供奉，境界已然半步神圣，全力击出的一个拳头却被高欢轻而易举地握在了手里。

这种境界之间的差距，绝非勇气、谋略所能弥补。

秋山家供奉脸色苍白，眼瞳里仿佛有金火燃烧，清啸声起，向着后方疾退。

数十道白色的湍流在空中出现，发出震耳欲聋的暴破声。

秋山家供奉闷哼一声，撞破运粮车，落在了数百丈外的地面上，衣服上到处都是血，不知道断了多少根骨头。

高欢收回手，望向更前面的一辆马车。

就像某位运粮官曾经感慨过的那样，人族将士一直以为秋山家主与供奉当然是队伍里的最强者。

高欢不这样认为。

他的视线一直都不在这顶帐篷里，也不在秋山家的马车里，而是在这辆马车中。

他觉得这支队伍真正的指挥者，就在这辆马车里。

只需要杀死车里的人，便可以赢得这场突袭战的最终胜利。

这是他在崖壁间观察很长时间之后得出的结论。

随着高欢的视线落下，十余名魔族高手离开了各自的骑兵队伍，向那辆马车发起了攻击。

呼啸破空的风声连接不断地响起，魔族高手们像石头一般，从天空里砸了下来。

如果没人拦阻，无论那辆马车里是谁，都会被他们砸成肉泥。

这个时候，一道凄怨而冷厉的琴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

琴音由地面而入天空，声音并没有变大，笼罩的范围却变得大了很多。

那些魔族高手的盔甲上出现道道裂缝，有青烟溢出。

最终，他们落下的方向出现了偏差，没能砸中那辆马车，而是落在了车的四周。

大地震动，黑色的泥土像瀑布一般倒冲而起，画面看着异常壮观。

盲琴师抱着古琴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偏着头，听着四周的声音，右手不时在琴弦上拔动。

仿佛利刃般的白色湍流，离开琴弦，向着那些魔族高手袭去，看着就像是满天落叶。

十余名魔族高手嚎叫着，向着马车冲了过去。

如果只有盲琴师一人，想要拦住这么多魔族高手，确实有些吃力，但马车里还有人。

那辆马车看着并不是很大，谁也想不到，竟然从里面出来了这么多人。

七名商贩、六个衙役、三个算命先生、两个卖麻糖的老人，还有一个卖脂粉的小姑娘。

数道玄妙难测的天机，笼罩住了马车四周的草原，落在那些魔族高手的身上。

数道铁链破空而起，带着血与火的痕迹，誓要穿过那些魔族高手的肩颈。

在这些之前，一道沙盘形成的阵法，已经提前护住了那辆马车。

看着这幕画面，高欢微微挑眉。

他没有想到，现在的人族居然有这么多的强者。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天真的笑容。

这么多的人族强者，值得他出一次手了。

清淡而无味的雨滴，再次从天空落下，把那些玄妙难测的天机尽数洗去，把那座阵法也随意破去。

来自汶水唐家的五样人，神情变得异常凝重，盲琴师拔弦的手指变得更快。

这位魔族少年强者的境界果然深不可测，竟然没有任何动作，便破了外围的防御。

高欢指尖轻弹，震飞两根水火棒，目光落下，切断一根铁链，来到车前。

他想要掀开车帘，看看里面究竟是谁。

琴声铮铮，仿佛出征的号角，铁血之意十足的一根琴弦，拦在他的身前。

如此也好。

人族强者里，当然要以那位盲琴师最为强大。

高欢不介意先专心杀了此人。

淡黑色的雾气，从他的指间生出，无论草原上如何强劲的风，也无法拂走些许。

那根琴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然后断裂，失去所有生机。

盲琴师唇角溢出鲜血，退至车边。

高欢哪里会让他活着，隔空一掌拍落。

暮色骤然暗淡，仿佛黑夜提前来临，一道漆黑的、却并非真实的巨掌，从天空里落了下来，拍向马车。

琴弦断了一根，还有数根完好，但这时候却已经无法发出声音，因为盲琴师气息未复。

谁来挡住这只巨掌？

车窗忽然破了，两个黑黝黝的事物飞了出来。

同样都是黑色的，这两个事物并不像黑色巨掌一般，给人恐怖与压抑的感觉，只是充满了威严。

一个官印与一个惊堂木。

官印与惊堂木向着黑色巨掌迎了过去。

啪啪两声碎响，官印与惊堂木变成了碎屑，那只黑色巨掌也渐渐消散在空中。

一个穿着灰袍的枯瘦老人从车里走了出来，神情平和。

几个青年随着他走了出来，神情有些紧张，像是学生似的人物。

这辆车里已经走出了太多人，谁能想到里面还藏着这么多人。

高欢更没想到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自己居然会遇着三位半步神圣的人族强者。

半步神圣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高欢确认在场的这些人族强者自己一个都不认识，只是那名盲琴师的手法有些眼熟。

他望向那名盲琴师，微微挑眉问道：“长生宗？”

盲琴师说道：“是。”

高欢挑眉问道：“李明河？”

盲琴师神情微变，说道：“家师。”

高欢傲然说道：“原来如此，你师父与我有旧，若降我，今日饶你一命。”

说完这话，他望向那名身穿灰袍的枯瘦老人问道：“你又是谁？”

一名青年说道：“这是我家尚书大人。”

“不认识。”

高欢神情漠然，忽然厉声喝道：“居然敢对我用毒！”

他望向那名一直没有说话的小姑娘。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战斗的波及，小姑娘提着的篮子已经倾倒在地上。

脂粉被风拂起，渐渐弥漫开来。

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很自然的一幅画面，谁能想到竟是下毒的手法？

看着那名小姑娘，高欢眼神里满是暴虐的意味。

“你知道我是谁？居然想毒死我？”

在汶水城的时候，小姑娘的羞怯与紧张大部分时间都是伪装。

但这个时候被这名魔族强者盯着，她真的无比紧张，甚至就连移动脚步都无法做到。

隔着数丈的距离，高欢伸手向她的咽喉抓去，神情狰狞，准备把她撕成碎片。

盲琴师与魏尚书在另外一边，无法及时施救。

那些商贩与算命先生还在与残存的魔族高手纠缠。

好在还有两名卖麻糖的老人。

他们向来习惯和卖脂粉的小姑娘站在一起。

一名卖麻糖的老人，把摊上的青布扯了起来，挡在了高欢的指风之前。

嗤嗤声响，青布变成碎片，随风而走，变成了那名老人。

他屈膝、沉腰、静意、握拳，然后平直击出。

看着这幕画面，高欢喊了一声：“好！”

这一拳平平淡淡，寻寻常常。

在真正的强者眼中，却已然有了中正平和的真味。

如果只是这样，远不能让高欢动容。

他喝彩，是因为这名卖麻糖的老人用的是最正宗的皇家功法——焚日诀！

高欢挥袖挡住盲琴师与魏尚书的合击，握住拳头便向卖麻糖的老人砸了过去。

无数光明从老人的拳头里散溢开来。

无数黑烟从高欢的拳头里散溢开来。

就像这时候的天空一样，白昼与黑夜做着最决然的战斗。

他的境界远比卖麻糖的老人高，但面对这位老人的时候却最为郑重，非常讲究堂堂正正。

对方用的是人族的皇室绝学，他就要用魔神的皇室绝学。

“天魔功！”

感受着横亘于天地之间的霸道气息以及比夜色还要浓的魔息，盲琴师脱口而出。

听着这句话，魏尚书与刚刚醒过来的秋山家主脸色骤变。

这个魔族强者究竟是谁？为何会皇族的不传绝学天魔功？

……

……

轰的一声巨响。

卖麻糖的老人，毫不意外地被击飞。

如果不是焚日诀与天魔功先天相生相克，或者他的伤势会更重一些。

还有一名卖麻糖的老人。

高欢的神态依然认真，因为这代表着皇室与皇室的见面。

对于这场战斗本身，他没有太当一回事。

这两名卖麻糖的老人，与当年天凉郡陈家的那几位年轻公子比起来差的太远。

啪的一声轻响。

两个拳头接触到了一起。

是轻响，而不是如雷般的轰鸣。

这说明了什么？

已经转头望向盲琴师与魏尚书的高欢，慢慢地转回头来。

来袭的魔族高手已经被击退，狼骑的喊叫仿佛越来越远，草原上忽然变得很安静，只能听到粮草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高欢看着那名卖麻糖的老人，眼里出现一抹痛意，还有一抹惘然。

那名老人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看着并不是太老，只是眼神太过平静，仿佛……汶水老宅院里的那口井。

那口老井。

世间任何事情，都无法让他的眼神再起波澜。

第1158章 快活的唐老太爷

高欢没有看这双眼睛，而是在看着老人的眉。

他记得很清楚，眉里有颗痣。

果然有颗痣。

高欢忽然觉得很痛。

心痛。

在看到那颗痣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被骗了。

既然对方在，那么自己的这场突袭便不可能成功。

这也就意味着，这场战争将以人族的胜利而告终。

这当然是值得心痛的事情，尤其是对他来说。

“唐三！唐经天！”

高欢狂叫着，冲天飞起，便要离开。

金属撞击声响起，数道铁链破空而去，笔直无比，套住他的脚踝。

同时，数根琴弦穿破那件犍兽尾刺编成的软甲。

魏尚书拿着判笔写了数个大字。

一道阵法屏蔽了天空。

唐老太爷飞起，一拳落在高欢的胸口。

血水狂飙！

高欢稚嫩的脸上满是血水与疯狂，还准备做最后的搏斗。

然而，他的余光里忽然注意到，草原上的那些火光变得越来越淡。

暮色已深，正在向夜色转，按道理来说，那些火光应该会越来越清楚，为何会变得这么淡？

难道是熄灭了？这不可能！

在高欢的方案里，烧掉人族军队的粮食，永远是最重要的目标，远胜于杀死多少人族的强者。

他带着那些魔族高手冲进这座车阵，本来就是想要吸引别处的注意力。

他的做法在某种程度上成功了，就在刚才战斗的时候，狼骑成功地点燃了很多粮车。

如果不出意外，那些粮车会让这些首尾相连的车阵尽数燃烧成灰。

为何那些火会熄了？要知道狼骑携带的并不是普通火种，而是来自极北寒海的油火，用水与沙都很难扑灭！

整个世界，渐渐的安静下来。

高欢站在草原上，绝望之余，没有再做什么事情。

金黄色的鲜血，染遍了他的身体，在最后的暮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悲壮。

——竟然是一位血统纯正的皇族。

这样的皇族成员成为元老会的首席元老，那意味着什么？

难怪前代魔君会对他如此忌惮，不顾朝野震动，也要强行除掉他。

无数视线落在高欢身上，又移到唐老太爷的身上。

对世人来说，唐老太爷毫无疑问是最有名气的人，又是最神秘的人。

最近这两百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汶水，哪怕是莫雨拿着天海圣后的圣旨苦苦恳请。

唐老太爷看着高欢，神情淡然说道：“你认识我？”

这时候很多人才想起来，这位魔族的圣域强者，看到唐老太爷后喊出的那句话。

“唐三！唐经天！”

非常简单的一句话，至少揭示了三个事实。

唐老太爷的名讳以及排行，以及这名魔族强者认识唐老太爷。

“很多年前在洛阳我们见过。”

高欢对唐老太爷说道：“我以为你应该记得。”

唐老太爷静静看着他说道：“原来是你，呵呵，难怪还会说几句人话。”

是的，高欢的人族语言不是雪老城里那些对人族语言感兴趣的王公贵族所能比拟，而是真的很熟。但唐老太爷的这句话明显是双关，里面的嘲弄与刻薄，谁都能听出来。

原来，他也认识对方。

“高欢，高雁臣！”

唐老太爷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以为你早就死了。不过我想你现在应该恨不得自己早就死了。”

……

……

高欢，字雁臣。

这是他的人族姓名。

他是位天赋卓异、血统纯正的魔族皇室子弟，也是最后一个在人族求学过的魔族。

唐老太爷知道他曾经在长生宗里做过入室弟子，但真正见到他的时候是在洛阳。

洛阳被围，高欢的身份暴露，却无人敢杀他，因为城外的魔族大军指名要他平安。

唐老太爷与同伴想要暗杀他，却被长辈阻止。

“如果商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会非常开心。”

唐老太爷看着高欢说道：“当年最想杀死你的是他。”

高欢说道：“如果当年你们敢动手，我伸出一根指头就捻死了你们。”

唐老太爷说道：“是的，你当时比我们强太多。”

高欢冷笑说道：“今天要不是被你偷袭，我也不见得会输。”

唐老太爷摇头说道：“错了，就算你今天赢了，你们终究也会输。”

高欢微微挑眉，说道：“为什么？”

唐老太爷说道：“因为我们等了一千年，如果这样还不能赢，那太没有道理。”

高欢说道：“洛阳也被我们围了很长时间，但你们也没输。”

“洛阳不是雪老城，而且最大的区别是，直到最后你们也没能进城。”

唐老太爷顿了顿，说道：“而我们很快就要进雪老城了。”

高欢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

唐老太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认输吧。”

可能是受到了唐老太爷手掌的震动。

一行清泪从高欢的脸上淌过。

他还保持着笑容，但笑容特别难看，稚嫩的脸上写满了痛苦。

“如果陛下还在，你们都会死……”

高欢的声音忽然拨高，厉声喊道：“不！如果他早些死，何至于此！”

如果那位伟大的魔君早就死了，七百年前他怎么会被囚入深渊？他必然会成为魔族的传奇人物。

在过去的一千年里，魔族又有多少像他这样惊才绝艳的天才人物，就因为威胁到了老魔君的地位而惨遭杀害？雪老城里那么多场的清洗毁灭了多少真正的人才？那些杀戮对魔族究竟造成了怎样的损害？

没有答案，那位魔君已经死了。

泪水渐急，冲洗着苍白的脸颊，高欢觉得自己的心好痛，左手紧紧地攥着软甲，堵着胸口，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最后，他慢慢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

唐老太爷看着他的尸体，沉默了很长时间，想起了很多往事。

那是真正的往事，因为已经快要一千年了。

落柳原上，魔族大军像黑色的潮水。

嗜血巨狼的嘴里经常能够看到人类的残肢。

洛阳城被围，数月时间里，城门只开了三次。

最开始那次，便是魔族大军要求人族交出高欢。

洛阳城的城门开着，阳光从那边透过来，把那位魔族天才少年的身影拉的很长。

高欢向着城外走去，步伐很是稳定，笑声很是嚣张。

唐老太爷的脸上淌落两行泪水。

人们吓了一跳。

卖脂粉的小姑娘还有运粮队的将军赶紧过来，想要劝说什么。

唐老太爷对着高欢的遗体流泪，在很多人看来这大概是了不起的人物之间的惺惺相惜？

魏尚书与盲琴师却知道并非如此。

那是浊泪，最需要的是来一杯相庆，而不是安慰。

“快活啊！我太快活了！”

唐老太爷哭着喊着：“快去雪老城，我要更快活！”

第1159章 血的沼泽

听着这话，人们怔了片刻，才明白原来老太爷是真的无比开心，于是赶紧忙碌起来。

“父亲，还请三思！”

唐家大爷也在运粮队里，扶着唐老太爷的胳膊苦苦相劝。

如此规模的粮队，连夜穿过诺日朗峰，还要去星星峡，从军事的角度来说，确实有些冒险。

唐老太爷闻言有些不喜，被劝说半晌才转过弯来。

他看着前方的原野以及那道山脉，仿佛已经看到了数千里外的雪老城，老泪纵横。

“也对，已经等了一千年，何必还急在这一天？”

……

……

等待的越久，越是迫不及待，但如果真的时间久至千年，那么人们的耐心总会变得比较好一些。

人族军队现在看起来就很有耐心，不管是魔族军队的忽然回缩还是那数十万部落战士莫名其妙发起的攻击，都没能让人族军队的战线有丝毫动摇，而且似乎也没有向雪老城发起进攻的意图。

“看到高欢死了，我忽然想到自己也是会死的，所以要更稳妥一些。”

唐老太爷望向远方的雪老城说道：“我一定要亲眼看到破城的画面，我不允许出任何意外。”

陈长生说道：“有很多人都想亲眼看到那个画面。”

唐老太爷接过热茶，对徐有容点头致意。

圣女亲自冲茶，放眼世间，大概也只有唐老太爷有这样的待遇。

徐有容知道陈长生要与唐老太爷说些不方便被听到的话，微微一笑，便出了帐篷。

帐篷里非常安静，而且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杯里的热茶渐渐没有了雾气。

“唐三十六没有生病，是中了毒。”

陈长生看着唐老太爷的眼睛说道。

“教宗大人神目如炬，自然不会看错，那毒影响不大，只是会让他高烧不退。”

唐老太爷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非常淡然地承认了事实，说道：“唐家需要他活着。”

他之所以承认，是因为陈长生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当时没有揭穿，便意味着永远不会揭穿。

唐老太爷离开营帐，向着远方那座小山走去。

徐有容回到了帐内。

那天她没有问，今天也不会问，但陈长生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尤其当他无私的时候。”

徐有容用这样一句暖昧不清的话为这件事情做出了结论。

……

……

雪老城里的魔族应该已经知道了高欢率领的那只孤军的下场，很快开始收缩战线，魔族狼骑在侍从军的掩护下，与人族的玄甲重骑脱离接触回到城里，二十余万部落战士中的小部分被接应进城，大部分则留在了外面。

混乱局面渐渐平息，人族军队没有追击，这场突然发生的决战已经能够看到结局，部落战士们站在紧闭的城门与严阵以待的人族军队之间，眼里满是无助的情绪，杂乱无章的帐篷间弥漫着绝望的气氛。

魔族军队的士气已经非常低落，但所谓困兽犹斗，人族方面完全可以再等一段时间，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局势会变得更好，尤其是城外的这些部落战士，甚至有可能不战而退。

不知道为何，赫明神将拿到一份红鹰送来的情报后，思考了一顿饭的时间，下达了继续加强进攻的军令，中路军对那些漫山遍野的部落战士发起清剿，东路军与西路军则被要求尽快靠拢。

很多将领与普通士兵都不理解这道军令，但执行的很坚决，因为在发布军令之前，赫明神将去了陈长生与徐有容所在的营帐，得到了他们的支持，而且那座小山上的商行舟，一直保持着沉默。

……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记忆，数十万人有数十万种记忆，对同一件事情的记忆，可能在大概的轮廓上是相似的，但在细节上往往会出现很多偏差。关飞白始终认为那是九月中旬的一天，他正躺在帐篷里接受一名离宫神官的治疗，然后听到了数十里外城门被轰破的声音，掀开帘幕一看，山坡前那棵树的叶子红的像渗血一般。白菜则坚持认为那是九月初的一天，雪老城外的那些野树还留着最后的青色，关飞白之所以看到那些树叶是红的，那是因为他杀了太多魔族，已经杀红了眼。

不用理会这些具体记忆上的偏差，总之是在秋意渐浓的某一天，人族军队向雪老城发起了最后的猛攻。

最后的圣光弩如暴雨一般向着雪老城射去。

准备出城接应部落战士的一支狼骑非常不幸地撞入了这阵箭雨，死伤惨重。

投石机像是巨人一般移动到雪老城前的原野上，城里的魔族仿佛看到了庞大固埃家族的祖灵，脸色苍白。

如山般的石头混着火药，呼啸破空而去，划着极高的弧线，艰难地落入城内，带出声声闷响。更多的石头直接砸在了雪老城的城墙上，没能造成直接伤害，却散作了满天石雨，落到地上，把那些部落战士砸的头破血流。

战斗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刻，忽然有两支妖族部队从西北方向杀了过来——妖族平北营出了葱州之后便一直在草原上游荡，原来那不过是遮掩。妖族真正的援军，竟是绕道故秀灵族的草原、穿过西方的层层山脉，在西路军的掩护下悄无声息靠近雪老城，只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向魔族发出致命的一击。

魔族军队再遇强敌，意志终于崩溃了，越来越多的部落溃散，向着四周逃亡。

夕阳把整片草原都染红了，魔帅为挽狂澜于既倒，冒险潜进人族军队大营，试图杀死陈长生这样的重要人物来改变战场局势，或者说暂时让魔族覆败的速度减缓一些。

城南有片沼泽，浓雾风吹不散，红艳的暮光也无法穿透，王破已经在这里等了魔帅很多天。

当魔帅借着数百狼骑自杀式冲锋在满地血水与尸首间潜至大营之前的时候，王破拔出了刀。

明亮的刀光撕裂了沼泽上方的浓雾，照亮了整个天地。

王破没有偷袭，非常光明正大。

魔帅看了眼前方的大营，眼里流露出遗憾的情绪。

人族军队正在向着雪老城强行推进，大营的位置也向前移动了数十里。

陈长生与徐有容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啊！”

魔帅发出一声愤怒而不甘的厉啸。

四周的人族士兵与魔族士兵的尸体纷纷爆裂，下起一场血雨。

血水在盔甲上流淌，染湿绿色的铜锈与明亮的宝石，散发出冷酷而疯狂的意味。

他转身，从身后取出那道夸张至极的大刀，向着那道明亮的刀光迎了过去。

擦的一声碎响，原野上出现一道约数里长的裂痕，其间隐有地泉，亦有火浆。

魔帅摇晃了两下，很快重新稳定。

他矮小的身躯在所有人的眼里无比高大。

他提着长刀，向那片沼泽里冲了过去。

大地震动，寒风寸断，浓雾被斩开。

世间最强大的两把刀再次相遇。

恐怖的刀意搅动着浓雾，仿佛龙卷风一般，很快便吹拂干净。

原野上的数十万人，都看清楚了那片沼泽里的画面。

黑色的沼泽无比湿软，两道身影高速运动，根本无法看清。

两道刀光不时照亮天地，把黑泥震飞到天空里。

渐渐的，被沼泽掩盖了无数年的很多真相出现了，那里面有累累白骨，有存放着金币的宝箱，还有很多密室。

这些可能已经被遗忘的历史，这些可能已经成为书中故事的过往，被这两把强大的刀直接斩成了碎片。

在绝对的力量之前，任何事物都会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轰的一声巨响，王破的铁刀与魔帅的大刀正面相撞。

沼泽里所有的水都被震飞到空中，变成浑浊的雨，湿软的黑泥也被掀飞，落在了数十里方圆的地面，无论是魔族士兵还是人族士兵，都被淋了满头满脸，变得腥臭难闻。

草原上出现一道十余里长的沟壑。

王破站在沟壑的尽头，半个身体埋在地底。

他脸色苍白，唇角流出两道鲜血，握着铁刀的手微微颤抖，刀锋上再添一道缺口。

魔帅好不到哪里去，在空中画出一道笔直的白线，重重地撞到了雪老城的城门上。

城墙上的所有魔族士兵都听到了那声巨响，感受到了城墙里传来的震动。

魔帅喷出一口鲜血，血脉稍通，正欲飞回城墙之上，一道阴影忽然落在他的脸上。

那道阴影来自一只巨大的风筝。

斜阳照耀下，那只风筝仿佛正在燃烧。

与风筝下面挂着的那幅画里的景物，非常相合。

除了那幅名为火烧伽蓝寺的画，风筝下面还系着一个人。

风吹着白纸，哗啦啦的响。

肖张向城门跳了过去，手里握着霜余神枪，嘴里发着咿呀呀的怪叫。

第1160章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火

前段时间，肖张受了两次很重的伤，在车里伏袭黑袍更是让伤势加重，这一次乘风筝而来追杀魔帅也很是勉强。但他出枪时的意志与决心绝不勉强，带着一往无回的气势，还有一股极凛冽的狠劲儿。

卟的一声闷响，魔帅的盔甲上出现一个血洞，明亮的宝石碎成了冰渣。

他发出愤怒的厉啸，右手一翻，刀如弯月而落，劈中肖张的肩头。

肖张落在地面，脸上的白纸被鲜血染透，嚣张而得意的笑声从下面传了出来。

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碎了，很是疼痛，更多的还是痛快。

他确信魔帅再如何强大，短时间里也没有再战之力，更重要的是，他实现了对商行舟的承诺。

他把这幅画送到了雪老城。

原野上的魔族狼骑，向着肖张冲了过来，第二魔将的身影在其间非常清楚。在所有人以为肖张下一刻便会死去的时候，两道明丽至极的剑光不分先后地亮了起来，然后相融在一起，变成一道美丽的彩虹。

风筝撞到了城门上，那张火烧伽蓝寺的画也飘落到了城门上，被夕阳照着，忽然猛地燃烧起来。

熊熊火焰像瀑布一般顺着城门淌落，看着极为壮观。

剑光组成的彩虹，逼退了第二魔将与那些狼骑，同时将那片火瀑布吹拂的更加猛烈。

这场大火燃烧了很长时间，中间还发生了十余次爆炸，无论魔族将士用什么手段，都无法将之扑熄。

从暮时到深夜，雪老城的城门始终在燃烧，看着就像一道无比巨大的火墙。

这个夜晚很多生命都无法入睡，逃亡的魔族士兵还是负责追击的人族骑兵自然不能睡，雪老城内外都无法安眠。

唐老太爷与商行舟站在那座小山坡上，静静地看着远方那道火墙，看了整整一夜时间，仿佛是世间最好看的画面。

也许他们是想到了洛阳之围，想到了当年被烧成灰烬的伽蓝寺，也许他们什么都没有想。

……

……

清晨时分，大火终于渐渐熄灭。

城门已经被烧的只剩下了些框架，隐约能够看到轮廓，大部分变成真正的灰烬，再也无法起到阻挡敌人的作用。

没有人知道那幅火烧伽蓝寺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何会燃烧的如此猛烈，只是隐约猜到应该与唐家有关系。

整个作战的方略则应该是出自商行舟之手，或者还有王之策的手笔。

当你想做一件事情，整整想了几百年时间之后，那么你得出的方法，必然是非常可怕的。

这也正是为何当初在汶水城，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与那只狗，陈长生为何会得出那样的结论。

老人们真的很可怕。

……

……

进入雪老城最大的障碍消失了，第二天清晨人族军队却没有趁势攻城，只是调集了全部的投石车与床弩，对准了那座已经消失的城门，不时发射弩箭以及投石，阻止魔族守军修复城门。

人族军队的死伤也很惨重，肖张依然昏迷不醒，就连陈长生与徐有容都受了伤，短时间里无法全力出战，需要一定时间的休整，而且那两支远道而来的妖族援军也确实需要喘口气。

在中军帐大营，陈长生接见了妖族援军的主将，发现都是熟人——指挥第一支妖族援军的主将是士族族长，小德则是最主要的战力。另外一支妖族援军的主将则是熊族族长，但没有看到轩辕破的身影，这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当天下午更加详细的战报送进了营帐，桉琳大主教看完之后沉默了会儿，说道：“人熊族会被灭族。”

为了与红河流域的熊族做区分，雪原上的熊族往往被称为人熊族，不知道混血过多，还是常年经商的缘故，人熊族出现了很多奸细，多年前陈长生随苏离南归以及这次肖张回归时，都曾经被人熊族的奸细出卖过。

无论是大周王朝还是白帝城，对人熊族都是恨之入骨，当初如果不是还需要通过人熊族了解魔族动静，或者早就已经对他们下手了，而现在整个战争局势已经确定，人熊族自然没有什么好下场。

陈长生明白桉琳大主教有些不忍，想请自己颁下赦令，但他想了想，没有接话。

因为他的沉默，桉琳大主教叹了口气，又说道：“狼族族长与长老想要拜见您，但他们级别不够。”

在这次的战争里，妖族大军里表现最为突出的、战功最高的并非以勇猛强大著称的士族，也并非能暴烈好战闻名的熊族，而是向来低调、很少在正面战场上拼命的狼族。

尤其是半个月前，狼族负责伏袭魔族乐浪郡的援兵，结果遇上了一千狼骑，战事进行的非常惨烈，如果不是狼族拼命、付出极惨重的代价把这支狼骑全歼，对方便会突出重围，让魔族对妖族援军的存在有所警惕。

虽然依照折袖的要求，陈长生把秀灵族的草原分了一部分给狼族，但每每想到折袖小时候被狼族长辈们赶出部落，在风雪里到处流浪的凄惨画面，他对狼族便有几分怒意，尤其是那些上层人物。

今天看在狼族的军功份上，他同意接见对方的族长与长老，但不准备给对方太多时间。

狼族族长与长老走进营帐里，二话不说便跪了下去，显得无比虔诚。

当他们抬起头来的时候，陈长生怔住了，不仅仅是因为对方眼神非常真诚，更因为对方很年轻。

狼族的族长与元老怎么会如此年轻？

那份发自内心的喜爱与尊敬又是从何而来？就因为他们知道狼族现在拥有的草原，是陈长生赐予的？

陈长生打量着族长与长老，看着他们的打扮，忽然明白了这些问题的答案。

雪老城的初秋天气，已经有些寒冷，狼族族长与长老穿的还很单薄，尤其是袖子与裤腿，都被减到很短。

很多年前，陈长生在离宫外的朝阳下第一次看到折袖的时候，便是这个样子。

他这才明白，折袖对狼族拥有怎样的影响力。

现在的狼族，可能有无数个折袖，难怪会如此强大。

狼族族长与长老如此年轻，自然也能够理解，他们都是折袖的追随者。

他们的成功上位，代表着无数场战斗以及冷酷的清洗。

在这个过程里，不知道有多少狼族长辈死去，或者被迫让出手中的权柄。

但是现在折袖又在哪里呢？

……

……

到处都有好消息传来。

无论是妖族援军还是向雪老城南靠拢的两路边军，又或是刚从南方增援而来的第三批骑兵，都在不断地获得胜利，魔族城市连接被破，很多部落已经暗中派人联系人族军队，询问如何投降。

雪老城孤立无援，人族大军集结城下做着攻城的准备，但没有做出包围的姿态，对北方数座城门未加理会，因为人族没有如此多的军队数量，同时也是希望借此降低魔族的决战意志。

根据斥候回报，从北面城门逃出城的魔族数量并不多，更没有成队的士兵。

看来魔族准备在雪老城里做最后的决战。

没有人愿意看到这样的画面，但也没有人会担心，因为大家都非常清楚，人族必胜。

一个王朝的覆灭就在眼前，一段历史的结束就在不远。

魔族曾经统治这个世界，在别的种族眼中他们就像是神明，永远高高在上，拥有着难以想象的智慧与文明，然而现在他们却在渐渐落入尘埃里，直至沦入深渊，永远也无法再从地底爬出来。

不要说魔族自身，就连他们的敌人——人族与妖族里的很多将领都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生出淡淡的怅然之情，拥有无数年的积累、极深厚的底蕴，如此发达的文明，难道就会如此突然的结束？

就像雪老城的那道城门一样，看似数万年都不会倒塌，结果就因为一场火便化作了青烟。

“总被风吹雨打去。”

徐有容站在草坡上，受伤的左肩上系着白布，容颜有些憔悴，但神情很平静。

“文明被野蛮战胜的例子很多，但我们才是文明，魔族的问题还是在自身，他们已经不适应这个时代，所以无药可救。”

高等魔族与低等魔族之间，无论是智慧等先天方面还是后天的待遇，都有着极大的差距，但偏偏在种族繁衍方面，低等魔族的魔种是不可或缺的角色，这种割裂感以及无法分割开来的事实，必然会导致魔族的社会越来越畸形。

很多年前，通古斯大学者便已经意识到了这种问题，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后，他把希望放在了人类的身上，因为在他看来，人类与高等魔族拥有相似的外表，更重要的是，拥有相近的智慧水平。正是基于这种想法，他与那位教宗联手进行了一系列工作，最后创造出来了像八大山人这样的新生命，只不过遗憾的是，他的想法最终还是没能实现。

陈长生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有些感慨。

这个时候，四周的营地里很多人抬头向天空望去。

阵阵雁鸣，出现道道线条，十余只红雁与红鹰从南方飞了过来。

出了什么大事，居然会出动如此多数量的红雁与红鹰？

人们神情凝重，有些紧张。

红雁与红鹰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相王叛了。

第1161章 将在外

相王没有叛逃进雪老城。

就算他想这样做，也没有下属会追随他。

所以准确来说，他不是叛了，而是反了。

他带着拥雪关备战的两万大军，兵临京都，要求皇帝陛下退位。

因为这个消息，军营变得非常混乱，草原上出现很多疾驶的坐骑，很多道视线落在西路军某个帐篷里。

相王不是身受重伤正在养伤吗？怎么会忽然出现在数万里之外的京都？

除了监视雪老城的骑兵指挥，当天傍晚人族军队所有的将领以及国教大人物还有修行宗派的代表，齐聚中军营帐。

赫明神将站在沙盘前，脸上映着灯光，有些阴晴不定。

陈长生与徐有容坐在后方，没有说话。

帐篷里异常安静，气氛越来越压抑，直到外面有声音响起。

一个穿着衣衫凌乱的中年男子被押了进来，正是相王。

众人很是吃惊，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这人与相王容貌、体形、神态都极其相似，但只是替身。

相王乃是神圣领域强者，看似滑稽的肥胖外表之下，自有一股隐而不发的强者气势，这个替身却是没有。

“骗子！”

不知何处响起一声恨恨的咒骂。

从确认相王是个替身的那一刻，众人便确定了南方叛乱的消息是真实的。

这时候很多人才想起来，前些天在星星峡北面的一场战斗里，中山王奋勇作战，不幸身受重伤，也被送回了南方。

营帐里的人们对视着，想要确定除了相王与中山王还有谁走了，又是谁留了下来。

有三位陈家王爷在帐篷里，他们的脸色有些苍白，不是担心自己有嫌疑，而是确定自己是被相王抛弃的人。

彭十海等人的脸色特别难看，他们与相王关系密切，甚至可以谈得上亲厚，谁能想到，相王竟是连他们也瞒住了。

自己带着士兵在前线浴血奋战，相王那些人却带着叛兵准备进攻京都，这种对比怎能不令人愤怒？

“他们想做什么？以为改朝换代就是这么容易的事？”

司源道人的眼神非常幽深，就像是鬼一般看着彭十海。

彭十海冷哼一声，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浔阳城那边为什么没有信来？”

有人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浔阳城乃是此次北伐魔族的大本营，从军械粮草到兵员补充，都是由这里开始，位置非常重要，战前经过多方考虑，最终决定由各方面都信任的圣域强者曹云平亲自坐镇。

相王诈伤暗中潜回拥雪关组织叛军，对他来说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情，但叛军想要抵达京都，必然要经过浔阳城。以曹云平的境界实力加上浔阳城的守军，就算不能消灭叛军，至少可以拖住对方很长一段时间，绝不至于连示警都来不及发出。

叛变应该已经发生了一段时间，浔阳城的沉默只能代表着某种非常不好的可能。

“有人亲眼看到曹云平与相王在一起。”

赫明神将依然低头看着沙盘，看似随意说道：“就在京都城外。”

听着这句话，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

大周王朝所有的军队都在雪老城前，所有的强者也在这里，当曹云平也投靠了相王，那么再也没有谁能够阻挡叛军。

京都没有城墙。

如果想要消灭叛乱，想要救出皇帝陛下，那么撤兵便成为了唯一的选择。然而雪老城就在眼前，城门已破，魔族眼看着便要灭亡，如果人族军队退走，魔族获得喘息的机会，谁知道历史会怎样发展？

有谁敢承担这样的责任？

不得不说，相王发动叛变的时机，实在是太好，或者说太坏。

“他想当一名千古罪人？”

车轮碾压砾石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同时还有一道苍老的声音。

唐老太爷走进营帐，看着那名相王的替身，眼神很是漠然，就像在看着一个死人。

谁都知道，无论此事最后结局如何，此人绝对活不下来。

相王替身从地上爬起来，整理衣衫，看着唐老太爷笑着说道：“您这话错了。”

他自然早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但能够表现的如此平静，不得不说有些潇洒。

“王爷当然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事情影响到人族的千秋基业。”

相王替身环视四周说道：“他托我转告诸位，在诸位进入雪老城、烧掉魔宫之前，大军绝对不会踏进京都一步。”

彭十海厉声说道：“那如果我们立刻南归呢？难道他就要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想以此威胁我们吗？”

相王替身正色说道：“又错！王爷说了，若诸位居然选择南归，那么他会束手就擒，只是会瞧不起你们。”

帐里响起了几声干笑，然后很快停止，因为这不是发笑的时刻，也因为细细品来，这话里有寒意。

“难道王爷真以为自己会成功？”

赫明神将抬起头来，盯着那名替身的眼睛说道：“难道你也相信他会成功？”

那名替身微笑说道：“最初的时候，我也觉得这是疯子的谵语，但后来王爷说服了我。”

现在大周王朝的全部力量都在雪老城。如果相王的目标只是攻入京都、占领皇宫、逼迫皇帝陛下退位，那么确实很容易成功。问题在于，事后他能够得到多少人的支持？

陈长生必然会带领国教发起反攻，而且他会拥有圣女峰、离山剑宗为代表的修行宗派，唐家为代表的世家支持。就算相王暂时不用担心他与未来的妖族女皇之间的师生关系，只是这些也很难抵挡。

那相王为何敢发动这场叛乱？除非他确信陈长生与离宫还有那些势力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的信心究竟来自何处？

无论怎么看，首先的条件便是商行舟表态，站到他一边。

很多道视线落在帐外那辆小车上。

相王替身微笑说道：“王爷请道尊放心，他必定以天下为重，绝对不会乱来。”

看来相王是真的把希望寄托在商行舟的身上。

确实也只有商行舟才能在事后震慑住陈长生，无论是老师的身份还是在国教里的辈份。

而且整个大陆都知道，商行舟不喜欢陈长生。

只要人族能够一统天下，只要在皇位上的依然是太宗的子孙，似乎谁来当皇帝并不重要。

余人死了，那么相王毫无疑问是最合适的新君人选。

但整个大陆都知道，商行舟喜欢余人。

相王凭什么赌商行舟会支持自己？

帐篷里变得非常安静，所有人都看着那辆小车，等着商行舟做出决定。

唐老太爷忽然离开了帐篷，因为他知道商行舟会怎么做，换成他自己，他也会那么选择。

那个小道士掀开布帘，从车上跳了下来，看着帐篷里的将领与强者们，用稚嫩的声音、不确定的语气说道：“老祖说了，城破就在眼前，那些不重要的小事以后再论。”

安静的帐篷里响起数道倒吸冷气的声音。

人们很是震惊。

最疼爱的学生就要死在一场无耻的叛乱之中，却如此无动于衷……

在道尊的眼里，让魔族灭亡果然是比一切都要重要的事情啊。

尊重是一回事，服从是另外一回事，不是所有人都会听从商行舟的意见，很多将领望向了赫明神将。

赫明神将是皇帝陛下亲手提拨的主将，对他如何抉择很多人隐约有所猜想。

“陛下亲口说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是不会瞎指挥的。”

赫明神将说道：“更何况京都没有圣旨过来。”

帐篷里一片哗然，谁也没有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态度。

薛河的额角微微鼓起，明显已经愤怒至极。

凌海之王的脸色更是阴沉，笼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有人望向某个角落，王破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吴家家主以及离山的剑堂长老在不远的地方。

他们始终保持着沉默，也没有看陈长生一眼，但谁都知道，他们会与陈长生站在一起，也许是与徐有容站在一起。

陈长生没有看徐有容，而是静静看着车边的那个小道士，不知道想到什么，有些走神。

有人咳嗽了一声。

他醒过神来，说道：“那就这样吧。”

第1162章 最后的晚餐以及谈话

那就这样吧，不管最后是不是曲终人散，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就像商行舟说的那样，众人的眼前就是雪老城。

随着离雪老城越近，陈长生与那辆小车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现在只有十余里，可以把对方看得很清楚。

还是一道小山坡，山坡上有棵枯树，树上栖着几只寒鸦，眼里没有红色，应该没有吃过人肉。

那辆小车停在树下，小道士蹲在地上，正在挖什么东西。

陈长生忽然说道：“我觉得白鹤骗了你。”

徐有容环抱双臂，披着件单衣，回头望去，说道：“骗了我什么事？”

陈长生犹豫了会儿，说道：“我小时候没那么好看。”

徐有容微微一笑，说道：“吃醋了？”

陈长生看着远方那道小山坡，轻轻的嗯了一声。

徐有容说道：“你小时候长什么模样，应该只有你师兄和那位记得，有机会你问问就好。”

没有想到，机会很快便到了。

当天傍晚，商行舟传话过来，让陈长生过去一趟。

师徒二人吃了几根小道士亲手烤的木瓜，便算是用了最后的晚餐，然后开始谈话。

在这场谈话的开始，他们没有说近在眼前的雪老城，也没有说迫在眉睫的京都事，更没有追忆西宁镇旧庙的生活。

这场谈话的风格很像商行舟对世界的态度，又有几分陈长生剑道的意味，直接的背后隐藏着极深的不屑。

“白帝曾经说这个大陆没有人会信任我，这就是我不如你的地方。”

商行舟说道：“但那是你们很年轻，还有无限可能，而我已经老了。”

前后两句话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逻辑联系。

陈长生安静的听着。

“死亡这个最大的恐惧摆在前面，谁都很难了脱。”

商行舟继续说道：“在这方面，我远不如你，我很焦虑，所以这些年，我有些事情操之过急。”

陈长生确认自己听明白了。

原来在不屑的背后，还隐藏着些别的东西。

这算是解释，甚至可以理解为歉意，总之是商行舟不可能直接说出来的话语。

老人就是这样的。

陈长生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对劲。”

京都的叛乱，商行舟完全不担心，陈长生也不是特别担忧，真正需要关心的还是雪老城。

魔族败的太快。

不仅是他们师徒有这种看法，整个朝野都有这种感觉。

在最开始的计划里，人族已经做好了打三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准备，结果现在半年时间不到便解决了。

这让陈长生觉得有些不安。

“黑袍可能想做些什么，但她永远都不会成功，习惯了神秘主义的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做真正的谋略，最终只会死在神秘主义的鼠穴里，三百年前，如果不是王之策碍事，我与你师叔早就已经杀了她，此人不值一提。”

商行舟对那位享有极大声名的魔族军师，做出了非常刻薄的评价。不仅是因为他在谋略与神秘方面有点评对方的资格，更因为他与黑袍互相争斗、又隐隐呼应了数百年时间，非常熟悉彼此。

他拿出一个瓷瓶给陈长生说道：“这药的效果不如朱砂丹好，但配药简单，主材用的是白帝城地底的祖灵之火。”

陈长生闻言微怔，打开瓷瓶闻了闻，有些不确信说道：“长春观里的金线边？”

商行舟说道：“不错。”

陈长生不解说道：“当初我确实想过用这味药控制药力，但是……”

商行舟说道：“你的医术是我教的，难道还能超过我去？”

陈长生闻言语塞，然后很快便高兴起来，心想难怪这次大军死伤减少了很多。

商行舟说道：“以后不要再炼朱砂丹了，又不是女子，每个月流血算怎么回事？”

陈长生再次语塞，微微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商行舟看见他这样子，不知为何便有些生气，说道：“没什么事了，走吧。”

依然还是那般严厉，有时候非常冷漠。

陈长生忽然想到小时候在西宁镇旧庙里，师父对自己的情绪总是在冷漠与严厉之间摇摆，就像今天这场谈话一样。

严厉要比冷漠好很多。

商行舟对小时候的陈长生冷漠，就是怕自己喜欢上自己一手养大的小道士。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在利用陈长生。

后来他如此厌憎陈长生，就是厌憎自己与陈长生相关的那部分。

这些，他们师徒二人都知道，当年在国教学院在天书陵里都说过，现在不需要再说。

现在的商行舟应该很幸福，因为他不用担心喜欢上自己养大的小道士。

看着车外小脸被烟薰黑的小道士，陈长生心想你也是幸福的。

离开前，他终究没能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

“师父，我小时候是不是不好看？”

商行舟想了想，说道：“算是不错。”

……

……

“你这两个学生待你算是不错了。”

陈长生离开小山坡后，唐老太爷从山后绕了回来。

来到前线这些天，唐老太爷没有与唐家的人呆在一起，而是天天与商行舟在一起。

商行舟说道：“十年前这两个小贼如何逼迫于我，你不是不知道。”

唐老太爷感慨说道：“那也比我的亲孙子孝顺的多，那个小畜牲差点拆了自家的祠堂。”

商行舟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老太爷看着他认真问道：“你还好吗？”

商行舟沉默了会儿，说道：“不是太好。”

唐老太爷望向星光下的雪老城，说道：“都到这时候了，你一定要再等等。”

商行舟说道：“亲手送走的那些人都没有看到，我自己当然要看到。”

……

……

人族军队没有南撤，继续准备最后的进攻，西路军与东路军呈扇形分开清理城外的据点与军寨，但叛乱的消息终究无法完全遮掩住，迅速传播开来，军营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

不知道雪老城里的魔君是不是知道了人族内乱的消息，组织了几次狼骑进行反扑，都被人族军队坚决地打了回去，令人觉得奇怪的是，直到这个时候，魔族上层依然没有放弃雪老城的意思，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某天清晨五时，陈长生睁眼醒来，用五息时间静意，翻身起床，在安华的服侍下套鞋穿衣，洗脸漱口，然后走出帐篷，绕着中军帐所在的丘陵走了几圈，然后看着薄雾里的雪老城，发起了呆。

在天书陵逆天改命之后，他的生活依然简单朴素而健康，但终究不再像前面十几年那样严守规矩、近乎苦修。

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起来了。

六时，徐有容醒来，二人共进早餐。

用完两碗黄麦粥后，徐有容决定再睡一会儿，陈长生觉得很闲，决定再去逛会儿。

朝阳渐生，薄雾渐散，他的手腕上传来微微的震动，然后里面传来了落落的声音。

陈长生又看了眼逐渐清晰的雪老城，去往了十余里外的那道小山坡。

他站到车前，说道：“时候到了。”

商行舟安静了会儿，说道：“进城。”

第1163章 进城遇到的麻烦

数十万人族大军向着雪老城前进，行走的很是沉默，没有发出太多声音，但是也没有别的气氛，只是平静。

看上去，这并不像是胜利者的进军，更像是游子回家，画面真的有些诡异。

第一个进入雪老城的殊荣，被授予了关飞白。

离山剑宗在这一次的战争里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立下无数战功，同时弟子也死伤很多。

当然，这也很危险，城门里可能有埋伏，有早就红了眼的狼骑。

关飞白提着剑，向城门走了过去。

被那幅火烧伽蓝寺毁掉的城门，现在只剩下了一些框架，加上这些天不停被投石机破坏，更是残破。

关飞白走了进去。

一切都是那样的随意。

没有偷袭，没有埋伏，没有战斗。

他站在空荡荡的城门里，微微偏头，似乎也有些意想不到。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着后方的原野挥了挥手。

欢呼声响了起来，直冲苍穹而去。

蹄声如雷，骑兵依次入城。

飞辇在红鹰的保护下，缓缓飞上城墙。

进入雪老城的那一刻，包括陈长生在内的很多人，都忍不住回头望向了南方。

京都现在怎么样了？

……

……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庐陵王看着远处那位国字脸、不怒自威的男子，恨恨说道：“自己的亲外甥也要反，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成郡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是天海承武，苦笑说道：“那老狐狸比谁都精，可不会站错队。”

这次相王举起反旗，谁也没有想到，十几年时间里一直谨慎低调的天海家居然第一个跳出来响应。

很多人都像庐陵王一样想不明白，要知道皇帝陛下的身体里可是流着天海家的血。

成郡王看庐陵王的神情，发现他还是没有想明白，只好耐着性子解释说道：“去年陛下去过三次百草园。”

庐陵王微微一怔，说道：“那又如何？”

成郡王压低声音说道：“一直有传言，当初教宗陛下把圣后娘娘的遗体埋在了百草园里。”

庐陵王终于明白了，倒吸一口冷气，说道：“难不成陛下还真准备翻案？”

成郡王摇了摇头，说道：“陛下与道尊师徒情深，应该不至于如此。但他与娘娘终究是亲母子，去百草园拜祭，谁也说不出来什么，只是担心他对娘娘的感情越来越深，那事情就麻烦了。”

天海圣后已经死了十余年，在此之前，余人对她并无太多记忆，按道理来说也没有多少感情。但感情本来就是最奇妙的事情，甚至只需要旁人的只言片语，以及某些场景，便能重新泛滥成灾。

皇帝陛下对圣后娘娘生出感情，是很自然的事情，谁也不会担心，除了天海家。

当年举世反天海，皇帝陛下可以不恨商行舟，不恨陈家的这些王爷，不恨那些朝臣，但唯独会恨天海家与徐世绩。

天海承武那个老狐狸看得非常清楚，陛下对圣后娘娘的感情越深，便会越恨天海家，因为他们是叛徒。

如果说徐世绩因为徐有容还能在朝中勉强度日，天海家到时候又将如何自处？

初秋的洛水，两岸绿树成行，天高气爽。

从北方归来的军队与陈家王爷们与天海家养着的高手站在河堤上，排成密密的两行。

如果这时候有数千道弩箭来一次齐射，这次叛乱或者就将以一种滑稽而血腥的姿态结束。

但不要说京都，就算是所有州郡加在一起，现在也调不出来这么多弩箭。

正是因为这样，叛军才会这样散漫地列着队，那些王爷与叛将们还有闲情聊着天。

叛军没有围城，因为京都没有城墙，根本无法围住。

在前些天的沉默等待里，绝大部分百姓已经逃难离开，相信现在的京都非常冷清，街巷上看不到一个人。

这根本不像是叛乱，倒更像是踏青，叛军们似乎很放松，但从某些细节还是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很紧张。

那些不合时宜的闲聊，本来就是紧张的证据。

如果相王没能赌赢，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有红雁从天空飞来。

前线的消息传回了京都。

人族大军终于攻进了雪老城。

洛水两岸响起欢呼。

无论是那些王爷还是叛军将士，都露出了真挚的笑容，然后很快变成尴尬。

现在看起来，他们不用担心自己成为历史罪人、承担千秋骂名了，但为什么却觉得自己的嘴脸更加难看？

“王爷，您真的不在乎遗臭万年？”

在叛军最前方的那座大辇里，曹云平揉了揉圆乎乎的脸颊，看着相王笑眯眯地问道。

从前线悄悄归来，相王在拥雪关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前后两次受的伤势已经痊愈，但明显要比以前瘦了不少。

“你呢？”

相王淡淡看了曹云平一眼，说道：“天机老人如果还活着，大概会生撕了你。”

曹云平笑了两声，说道：“我才不在乎什么千秋骂名，因为我是傻子啊。”

相王笑着说道：“有道理，那我就是个疯子。”

片刻后笑意渐敛，他看着远方若隐若现的皇宫叹了口气，悠悠说道：“其实，只是不甘心罢了。”

他始终认为在先帝的这些儿子里，自己最出色，最优秀，对圣后娘娘也孝心可嘉。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他都应该是皇帝，更不要说他还有一个更加优秀的儿子。

如果这一次他再不抓住机会，当魔族灭亡、人族一统大陆之后，余人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威望，他则会失去所有的希望。

就是这么简单。

曹云平感慨说道：“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赌赢。”

相王揉着腰带上的肥肉，说道：“陛下想替母后翻案，道尊如何能够容他？”

曹云平摇头说道：“终究是没有发生的事情，如何能瞒得过他老人家？”

相王说道：“就算如此，道尊也未必会支持陛下，其实很多人都没有想过，他对陛下的态度其实更像是对太宗皇帝的投影，换句话说，他喜欢陛下是喜欢陛下身上太宗皇帝仁爱世人、智慧英明的那一面，那为何不能喜欢我？”

曹云平指着相王圆滚滚的肚子说道：“难道你身上也有太宗皇帝的优点？”

相王正色说道：“当然，像我这样敢于冒险，极端无耻的作派，难道不正是太宗皇帝的另一面？”

曹云平捧着肚子笑了起来，然而没有过多长时间，笑声便停止。

他看着相王，非常认真地说道：“我忽然觉得你说的话很有道理。”

……

……

叛军进入京都没有受到任何抵抗，冷清的街道上也确实没有一个行人，只是偶尔有两三野猫从垃圾堆里警惕地抬起头来。

京都守军数量非常少，共计三千余羽林军与国教骑兵，早已退守皇宫与离宫两个地方。参加叛乱的将士自然对相王极为忠诚，数量不会太多，不过一万三千余骑，面对拥有地利的羽林军及国教骑兵并没有太大的优势，更谈不上控制整座京都。

叛军真正的胜算在于拥有相王与曹云平这两位圣域强者。

巍峨的皇城就在眼前，提前开始落叶的银杏树，在北新桥的平地上非常显眼。

相王与曹云平站在满地黄叶里看着皇宫，没有在意城墙上那些威力巨大的神弩。

感受着皇宫里的一道强大气息，曹云平微微皱眉，说道：“这就是皇舆图？”

相王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说道：“凌烟阁已毁，白日焰火我确定送去了雪老城，那这应该只是皇舆图的一部分。”

曹云平眯着眼睛，就像大白馒头上开了两道缝，说道：“有些麻烦啊。”

就在这个时候，叛军里又传来了另一个很麻烦的消息。

相王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曹云平却笑了起来。

第1164章 中山王的选择

就像别的街道一样，太平道也非常冷清。

天海家和那些王府里的高手早已经出城与叛军会合，正在皇宫外。

这时候，中山王却离开叛军，回到了太平道的王府里。

陈家王爷在军方威信最高的便是相王与中山王。

他的离开对叛军来说是非常震撼的事情，甚至可能动摇军心。

秦池是王府的首席谋士，没有随军北上，而是暗中留在京都，居中联络策应。

收到消息后，他赶紧回了王府，看见坐在太师椅里的王爷，就像是看见了鬼一样。

中山王一直在拥蓝关养伤，今天才到了京都，在叛军里与相王见面，说了会儿话，便回了自己的亲兵营里，谁也没有想到他自己回了京都，回府后洗了一个澡，睡了一觉，换了件薄软的绸衣，这时候正端着碗炸酱面呼噜噜的吃。

“我的好王爷哟……您这是在干嘛呀？您知不知道，咱们是在谋叛？是在造反？”

秦池一脸荒唐说道：“您或者跟着反，或者赶紧拿定主意，怎么就能回家睡觉呢？这碗面就这么好吃？”

中山王放下面碗，面无表情说道：“烦，你就说到底要怎样！”

秦池眼珠微转，低声说道：“看皇城外的局面，相王似乎很有信心。”

中山王冷笑说道：“你觉得王兄会让我做皇帝？”

秦池微怔，说道：“想来……应该不会。”

中山王说道：“既然如此，他能不能成事，我和现在又有什么分别？”

秦池苦笑说道：“问题在于，您若不从相王，事成之后，他必然会杀你。”

中山王说道：“有道理，既然陛下不会杀我，那我还是支持陛下为好。”

秦池再次怔住，心想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还没有等他来得及再劝说什么，中山王的手便落在了他的咽喉上。

——王爷的手指像铁一样，刚才自己真不该劝他放下那碗炸酱面。

这是秦池生命最后的两个念头。

直到咽喉被捏碎，他也没有想明白，王爷为何知道自己与相王府私下的联系，又为何会这样做。

秦池的尸体被拖走，中山王还是觉得很不痛快，解开衣衫，用力地扇了扇风。

一个美貌姬妾走了进来，见状赶紧拿起小扇替他扇风。

那名谋士至死都看不明白的事情，这名姬妾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王爷就算不知道这名谋士与相王府私下有联系，也不会听从他的意见，因为王爷就没有看好过相王。

哪怕现在叛军的形势很好，哪怕陈留王当了十年人质，居然还能成功说服那么多朝臣，确实是很了不起的人物。

“听说……宫里有些人也被陈留王说服了。”

那名姬妾有些犹豫地看了中山王一眼。

中山王说道：“舌如刀剑，终究不是真的刀剑，有什么用？”

那名姬妾叹了口气，把他面前的酒杯斟满。

相王看着窗外的秋空，手里捏着小酒杯，心情并不像表情那般闲适轻松。

叛军控制住了京都，但离打下皇宫还有段时间。

相王的信心究竟从何而来？他为何对陈长生毫不在意？

中山王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把酒杯重重地拍碎在案上，厉声喝道：“平北营！”

……

……

从名字就可以看出，平北营是妖族的最强军。

平北营本应驰援人类大军，向魔族发起攻击，但在过了葱州军府之后不久，便停止了向北进发，在那片原野上不停兜圈子。

开始的时候，很多人以为是妖族背信弃义，后来当两支妖族援军忽然出现在雪老城下，很多人又以为平北营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替两支妖族援军做掩护，然而事实证明所有的猜测都是错的，或者说是不完全的。

在那两支妖族援军穿过秀灵族草原边的山脉去往雪老城之前，平北营便已经提前动了，两万妖族战士组成的队伍，高速通过葱西高原，在拥雪关守军的刻意放行下，悄无声息地擦过天凉郡的左侧，最终来到了京都外围。

磨山已经塌了十年，变成了十余座矮浅的山丘，上面生着各式各样的野花。

从丘陵间经过，很多妖族战士的衣领上便会多出一朵野花。

沿途有很多农夫已经注意到了这支妖族军队的存在。大周朝民众经常能够看到妖族，但很少能够同时看到这么多魁梧的妖族汉子，难免有些不安，只是想着妖族是人族的盟友，才没有发出惊慌失措的呼喊。

平北营不愧是妖族最精锐的部队，妖族战士天生自由散漫，但在如此漫长的行军里依然保持着非常好的军纪，直到在京都郊外与叛军正式会合，也没有出什么问题，更没有出现很多人担心的兵乱。

两万名强悍的妖族战士加入到了叛乱一方，让双方的力量对比彻底变得失衡，更重要的是，平北营出现在京都代表着白帝的态度，直到这个时候，所有人才知道原来白帝与相王竟是早就已经有了盟约。

北伐魔族的战争结束之后，圣域强者们想必都需要很长时间的休养，商行舟年老，王之策不会参与到世俗事务中来，相王与曹云平这两位圣域强者，再加上白帝这位圣人，确实有足够的资格确定整个大陆的局势。

叛军士气为之一振，但毕竟前线正在与魔族决战，无论是那些王爷还是那些将领与士兵都没办法真正的理直气壮，所以直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动用投石机之类的大型攻城军械，但如果局面再这样僵持下去，流血必然会到来。

皇城的门紧闭着，叛军与守军不停的对骂。叛军没有动用攻城的军械，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皇城上的神弩也始终没有发射，只不过那些污言秽语落在耳里，比那些破空飞舞的箭矢也好不到哪里去。

太傅白英在几名文官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到城墙前，看着下方的叛军，通过扩音法器说了半晌话，见叛军毫无所动，不禁怒意渐生，直接对着相王开始喊话，言语之间不离千秋骂名四字。

叛军如潮水一般分开，相王骑马来到皇城之前，对太傅白英说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那是弱者，不是我。”

太傅白英闻言失望，手抚胸口，被官员们扶了下去。

第1165章 归来的陈留王以及他

莫雨出现在城墙上，眉眼依然如画，只是有些疲惫。

娄阳王有些紧张地站在她的身侧，很是担心不知何处飞来的冷箭。

莫雨说道：“王爷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想来陈留王的性命，自然威胁不到你。”

说威胁不到，其实还是威胁。

叛军很多视线落在相王的身上。

相王眼里泛着水光说道：“吾儿死得其所，必无遗憾，当追封为太子。”

莫雨很是佩服，不再多言。

……

……

陈留王的脸色有些苍白，可能是因为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也可能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看到阳光的缘故。

他望向那名苍老的太监，说道：“再活之恩，不知何以为报。”

就像中山王那名美貌姬妾警惕的那样，陈留王不愧是公认最像太宗皇帝的皇族子孙，拥有难以想象的人格魅力，哪怕被幽禁在宫里十年，非但没有颓唐，反而成功地获得了很多人的支持。

那位老太监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人物。

这里是洗衣司，是皇城东侧最杂乱、也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谁也没有想到，本来应该被囚禁在未央宫，被重兵看守的他，居然已经来到了皇城之外。

那位老太监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转身向皇城里走去。

陈留王抬头望向灰暗的天空。

他没有继续思考老太监的叹息究竟意味着什么，因为那没有意义。

他的眼神比起当年更加平静，只是在最深处有抹极淡的厌倦的意味。

……

……

皇城已经被叛军包围，妖族平北营负责的区域是东南片，也就是由国教学院与百草园的方向。

尤其是国教学院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比当初天书陵之变戒备更加森严，留在学院里的教习与学生紧张至极，不知如何是好，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看似瘦弱的学生穿过了湖畔那片密林，来到了皇城之前。

这里是国教学院的禁地，那道通往皇城的门更是附着很强大的阵法，而且还有一把很难打开的锁。

那名瘦弱的学生却根本不理会这些规矩，轻而易举地破掉阵法，从袖子里取出钥匙，打开了那个满是青色铜锈的旧锁。

她不是普通的学生，对皇宫和国教学院都很熟，更准确地说，她是国教学院的副院长。

当陈留王逃离皇宫的时候，落落悄悄潜进了皇宫。

她为皇帝陛下带来了国教学院的问候，以及某个变数。

白帝为了表示对相王的支持，所以派来了平北营。

但她在皇宫里，平北营真的敢向皇宫发起进攻吗？更重要的是，平北营有没有可能听从她的命令，改变自己的立场？

没有人知道局势究竟会如何发展，因为到此刻为止，叛军方面并不知道落落进入了皇宫。

但陈留王感觉到了某些不好的征兆。

西边来的风太湿，或者井水太甜，总有些莫名其妙的细节，会让人生出很多联想。

刚刚逃离皇宫，没有来得及与父亲交谈更长时间，他便非常强硬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不管皇舆图能不能打开，叛军都应该向皇城发起进攻，向对方施加更多压力。

“皇舆图只能拦住您与曹世伯这样的强者，但不能拦住更普通的人。而且京都里还有很多地方需要被控制住。”

看着陈留王苍白的脸，阴郁的眼神，相王没有办法反对他的意见。

控制与反控制之间自然会发生战斗，会流血，当情形变得更加混乱的时候，甚至会有屋宅被点燃。

随着陈留王的归来，叛军的动作变得激烈了很多，当天傍晚，京都里便多出了很多道火光。

自我控制了很多天的双方，终于渐渐失控，在皇宫与离宫四周的街巷里，出现了很多烧杀劫掠的画面。

在陈留王看来，这些都是成功必须忍受的代价，根本不需要理会。

他关心的是更重要的事情。

他亲自带着三百多名叛军骑兵，去了国教学院。

“西宁一庙治天下。”

看着国教学院的院门，陈留王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在大陆流传了十几年，甚至已经快要变成真理，成为民众的某种信仰。

如果想要破掉这句话，那么首先便需要毁掉国教学院。

但这座院门真的很熟悉。

很多年前一场秋雨里，天海胜雪从北方归来，带着家将把国教学院的院门冲成了一片废墟。

金玉律出手败了费典神将，其后又是青藤宴，国教学院始终没有把院门修好，为的便是打天海家的脸。

直到大朝试，天海胜雪终于认输，亲自带人把这座院门修好，从而造就了京都里的又一个故事。

那段时间刚好是陈留王与国教学院密切关系的开端，重修院门的时候他甚至亲自看过设计图、给过意见。

换句话说，现在的这座院门也有他的贡献。

那时候院门前的青藤被全部除掉，光滑的石面上没有任何遮掩。

现在青藤重新生长出来，遮住了大部分的字迹。

“砸开。”

陈留王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

叛军士兵带着准备好的檑木上前，在那些妖族士兵不解的眼里，对着院门狠狠地撞了过去。

伴着数声如雷般的撞击巨响，国教学院院门上出现几道裂口，喀喇声里缓缓向两边倒下。

夜已经渐渐深了，叛军与妖族士兵都点燃了火把。

火光照亮了百巷花深处，也照亮了破碎的院门，照亮了很多张年轻的面孔。

那些脸都很年轻，明显看得出来很紧张，在他们的眼睛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恐惧。

但没有一个人离开，因为他们是国教学院的教习与学生。

陈留王有些意外。

不是因为看到这样的画面，而是因为站在国教学院师生最前方的居然是天海胜雪。

火把的亮光把天海胜雪的脸照的清清楚楚。

陈留王觉得世事真的很奇妙，笑了起来，却有些苦涩。

……

……

雪老城是阴天，特别的阴，云特别的厚，把太阳遮的严严实实。

城里的街巷，晦暗的仿佛还是黎明之前，不时能够听到狗叫，还有追逐战斗的声音。

魔族士兵的抵抗一直在持续，明显没有什么组织，但还是给人族军队带来了很多麻烦。

骑兵在笔直而宽阔的大街上疾驰着，代表着讯息的烟花不时亮起，直到傍晚时分，战斗的力度才渐渐减弱，直至平息。

雪老城很大，要清理路障，不时迎战偷袭的魔族高手，队伍的行进速度无法太快，再加上另外一个重要理由，直到傍晚时分，陈长生与徐有容所在的神辇，才来到建筑林立的皇城区，距离魔宫还有很远一段距离。

一束如花般怒放的火花，在队伍的最前方不停燃烧，喷射着玉石般的光芒，驱散着越来越深的夜色。如果有人隔得极近，便能看到这根火把非金非玉，而是由非透明的琉璃制成，表面是乳白色里，内里却有无数晶粒，仿佛蕴茂着无数能量。

这便是魔族的神器——白日焰火。

数百年前的那场战争里，太宗皇帝与他的将领在战场上夺得了这件神器，然后带回了京都，安置在了凌烟阁中。

今天它被人族军队带回了雪老城，但这并非意味着回家，更像是某种强大意志的传承。

有魔族民众被赶出家门站在街道两侧，有些魔族贫民站在破败的建筑前，好奇地看着向魔宫前进的人族军队。

看到那道玉树般的火焰，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不知为何，渐渐有魔族民众跪了下来。

第1166章 就到这里了

除了传说中的白日焰火，魔族民众更关心的是那座神辇以及那辆小车。

想到辇里便是人族教宗与圣女，哪怕是战败者，他们也难免有些好奇与激动。在魔域雪原陈长生很有名气，徐有容则是因为魔君的狂热表白更加出名。不过那辆小车里是谁？民众很不理解，居然还有人类能够排在教宗与圣女的前面。猜测渐渐流传开来，民众才知晓原来那是人族皇帝与教宗的老师，叫做商行舟，据说是与王之策齐名的人物。

商行舟没有理会街道两侧投来的好奇的目光，他的目光落在街道两侧的建筑上，也充满了好奇。

他来过雪老城下，看过无数相关的卷宗，但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座城市。

对他来说，这座魔族的都城是陌生的，又是熟悉的，充满了一种令人迷醉的非现实感。

就像是那些建筑一样，确实很美丽，但又很没有道理。

高耸入云的尖顶到底象征着什么？

为什么明明窗上镶嵌着蓝色如海洋的琉璃，可以迎入最灿烂的阳光，给人的感觉却是那样的阴森，仿佛真正的幽冥？

最壮观的那座建筑出现在众人的眼中，即便是在漆黑无星的深夜里，依然是那样的醒目，仿佛真正的高山。

那就是魔宫。

十余丈高的魔宫正门已经破裂，边缘处还有些浅蓝色的火苗，应该与材料有关。

小车停在魔宫外面，没有进去，于是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时间缓慢流逝，那辆小车始终没有动，也没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无数道视线落在小车上。

唐老太爷走到小车旁。

陈长生与徐有容也走到小车旁。

唐老太爷隔着车窗上的青帘，问道：“进去吗？”

青帘被掀起，露出商行舟的脸。

他说道：“差不多了吧？”

唐老太爷望向陈长生。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早上开始入城，直到这个时候才来到魔宫，除了前面提过的那些理由，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他命令整个队伍在雪老城里转了一大圈，务必要经过所有的著名街区，看到所有著名的建筑。

“差不多了。”

唐老太爷说道。

“那就看到这里了。”

商行舟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魔宫前一片寂静，远处的战斗声与照亮夜空的烟花的光清楚地传到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唐老太爷上前把窗帘放了下来。

陈长生走到车前，把那名小道士抱了下来。

小道士知道他是谁，没有害怕，把他抱的紧紧的。

陈长生注意到小道士的袖子系的很紧，脸上还有些血污，知道是这些天，救治将士时留下来的。

“你有个叔叔，袖子剪的很短，那样很方便，以后我给你做。”

小道士点了点头，说道：“好。”

徐有容上前，把他从陈长生怀里接了过来。

小道士没见过徐有容，但还是表现的很乖巧。

陈长生向魔宫里走去。

徐有容抱着小道士跟在后面。

小道士看着车厢，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老祖死了吗？”

陈长生没有说话，没有回头。

唐老太爷背着两只手跟了上去。

王破来了，他准备把那辆小车拉进魔宫。

“我来吧。”

肖张接过了这个工作。

谁都知道，做这件事情最合适的人选是陈长生，但也都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停下脚步。

……

……

魔宫里的厮杀声渐渐停了，有些宫殿里生出火焰，也很快被烧熄，哪怕是占领，一切也都显得那样有条不紊。

就像陈长生的脚步那样，平稳而节奏明确，不急不徐。

但他没能看清楚魔宫里那些殿宇的模样。

那些殿宇由非常稀少的黑理石砌成，气势无比恢宏，而且不同的殿宇都有不同的风格，不同的颜色，这种雪老城绘画里面常见的技法落在建筑上，确实堪称惊人，有一种无比浓艳的美感。

但在他眼里这些都只是些模糊的色块。

魔宫深处有一片葵花田，占地极为广阔，看着就像是黄色的海洋，在这样冷清的秋夜里，依然给人无比热情的感觉。

一行人踏过葵海，向着深处走去，感觉着周遭热情的意味渐渐变冷，而一种邪恶的、阴冷的仿佛夜色一样的力量却在增强。

道典里有过记载，这种力量便是深渊的气息，也是魔族力量的来源之一。

魔殿就在深渊的边缘，看来真的已经不远了。

黄色的葵花如潮水一般分开，一座通体幽黑的、无比高大的宫殿，出现在众人眼前。

通过长约数里的石阶，人们进入了魔殿。

直到此时，陈长生的视线才不再模糊，只是还有些泛红。

魔殿里的空间非常巨大，没有一根石柱支撑，全部由黑色的巨石砌成，每隔一段距离便会看到一幅画，或者是人物，或者是风景，或者是花物，或者只是简单的笔触留痕，里面仿佛隐藏着很多智慧。

从魔宫大门开始，人们便没有遇到任何魔族，这里也没有，显得异常冷清。

一道幽绿的光忽然出现在众人眼前，直刺陈长生的眉心。

隔着一段距离，众人也能感受到上面的剧毒。

陈长生对这道绿光很熟悉，正是南客的孔雀翎。

徐有容与怀里的小道士说着什么，没有抬头。

短剑破空而出，准确地刺中那道绿光。

就在陈长生准备迎接南客接下来奇诡的攻击之时，那道绿光却消失在了空中。

紧接着，魔殿的上方响起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然后有雪花飘然落下。

轰的一声巨响，两道身影重重地落在地面上，即便是坚硬的黑色岩石，也被砸出了数道裂缝。

烟尘渐散，一名黑衣少女制住了南客。

“你为什么弱了这么多？”

黑衣少女看着南客不解说道。

陈长生看着南客苍白的脸，也有些意外，不知道她回到雪老城的这些天里，究竟禁受了什么。

“我真的很后悔，当初在周园里一看到就应该杀了你。”

南客没有理会黑衣少女，盯着陈长生的脸，带着无穷的恨意说道。

陈长生沉默了会，没有接话，继续向魔殿深处走去。

南客看着他的背影，带着绝望的意味喊道：“你非要我们死光才甘心吗？”

“不，我只是要你们投降。”

陈长生望向那辆小车沉默了会儿，重复说道：“投降。”

……

……

第1167章 你是谁？

黑衣少女摇了摇头，放开南客，走到陈长生的身边。

队伍里有好几位圣域强者，虽然都受了不轻的伤，但还可以战斗，以南客现在的状态，无法造成任何威胁。

南客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有些无力地从地上站起来，然后跟着走了过去。

没有人看她一眼，倒是有人对那位黑衣少女很好奇。

微寒的风迎面而来，走过的黑色岩石上覆着浅浅的霜，很多人都已经猜到了黑衣少女的身份。

原来她没有在南方温暖的海岛上，而是一直都在这里，果然还是教宗的守护者啊。

陈长生早就猜到了她在军队里。

当初第二阶段战役的关键时刻，东路军北三营遇到了一名魔族怪人，数千只鹫鸟带着火药扑向营地，最后却莫名其妙地纷纷坠落，在草原上点燃无数道火的瀑布，很多人想不明白那是为什么，那便是她作为高阶神圣生物的威压起了作用。

在随后的战争里，吱吱还曾经立下过数次大功，尤其是前些天那次。

在雪老城里所有魔族的掩护下，高欢带领着一千余狼骑冲下诺日朗，向着人族的粮队发起攻击，最后被唐老太爷所杀，但粮车也被点燃了很多。临死前，高欢看到那些粮车上的火焰都熄了，非常不解，甚至可以说难以瞑目，这也是她的手段。水与沙石都很难扑灭的异火，对一只玄霜巨龙来说，算不得什么难事。

陈长生问道：“不生气了？”

吱吱很理所应当地说道：“你不肯娶我，我当然应该生气。”

陈长生说道：“那你为何还来帮我？”

吱吱说道：“如果人族输了，你肯定会死，那到时候我嫁给谁？”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陈长生没办法给出答案。

徐有容忽然问道：“你知道为什么自己始终没办法成年吗？”

吱吱有些茫然，心想那是为什么？

徐有容说道：“不是因为北新桥底的阵法损伤了你的心智，而是因为你总想着与人交配，耽误了修行。”

吱吱闻言大怒，想反驳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憋红了脸喊道：“难道你不想？”

小道士在徐有容怀里抬起头来，好奇地想着这是在吵什么？

徐有容伸出手指摇了摇，意思非常清楚，又有些不清楚。

这种时候还像小孩子一样争吵，其实原因很简单，她们有些紧张。

众人已经走到了魔殿的最深处，看到了那道黑色的魔焰，感受到了魔焰后方传来的深渊气息。

黑色的魔焰就像是不断变形的夜色，并不宁静，蕴藏着无穷无尽的能量，非常可怕。

一位年轻人站在魔焰之前，身着白色长袍，披头散发，仿佛失去家国的诗人，又像是位悲伤的歌者。

人们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历史将要发生，就在他们的眼前。

魔君转过身来，用手指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对陈长生说道：“我唯一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是，相王与曹云平这时候在京都，白帝甚至也可能去了，因为他老人家不想我死，你怎么就能这么不在乎呢？”

他的视线落在小车上，发现车里没有呼吸，情绪有些复杂说道：“就算你这个学生是个死脑筋，你怎么也不在乎呢？”

……

……

京都忽然下雨了。

雨珠穿过火把散发出来的光线，落在国教学院外的青藤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陈留王看着天海胜雪，唇角的笑意渐渐敛没。

这十年里，皇帝陛下对天海家的态度很普通，对天海胜雪还算不错，前年的时候，选他出任了军部的一个要职。

初春的时候，天海胜雪重病一场，因此没能随大军上前线。

夏末的时候，他与莫雨暗中取得了联系，由宫里出面请了几位离宫主教，病才渐渐好了。这件事情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阴秽，他已经不想去管，但这时候看着叛军里那些熟悉的面容，他依然感觉到胸口有些隐隐作疼。

“姑奶奶当年说你们就是一群废物，现在看来真有道理。”

天海胜雪看着那些堂兄堂弟们，嘲讽说道：“居然就没一个有种的。”

天海承武骑马出了人群，看着看沉着脸说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天海胜雪说道：“父亲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人们正在与魔族作战，你们却要叛变！要脸吗？”

他的声音清楚地在秋雨里传开，叛军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百花巷里一片安静，雨点落在青藤上的声音有些烦心。

陈留王抹掉脸上的雨水，骑在马上看着天海胜雪，居高临下，神情漠然。

“我只知道我将是未来的皇帝，你又是谁？”

说完这句话，他举起右手，准备示意叛军骑兵开始冲锋。

就像很多年前，在相似的一场秋雨里，天海胜雪曾经做过的一样。

天海胜雪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知道凭自己一个人绝对拦不住这么多叛军。

苏墨虞与陈富贵、初文彬等国教学院的高手，现在都在前线，更不要说折袖与唐三十六等人。

稍后会有多少师生倒在血泊里？国教学院会不会变成一片废墟？

没有任何征兆，陈留王的右手重重地落下了来，就像是要砍断一棵大树，干脆而有力量。

这个时候，一幕神奇的画面出现了。

一株非常粗的槐树忽然从中断开。

轰的一声巨响！

断落的槐树砸向了陈留王。

哀鸣声里，战马被直接砸死，陈留王落到雨水里，浑身是血。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人们望向雨中那道魁梧身影，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那个魁梧的身影究竟是何人，居然能够单手抱住一棵巨树为武器，居然能够如此轻易而举地击倒陈留王。

陈留王是聚星上境的真正高手，就算是被偷袭，何至于表现的毫无还手之力？

更不要说境界深不可测的天海承武就在陈留王身边，怎么也没有反应过来？

秋雨越来越大，落在断树的枝叶上，然后不停淌落。

天海承武冷哼一声，右掌斩向雨中那人。

陈留王在他眼前被偷袭重伤，事后他很难向相王交待，而且震惊于对方的手段，自然全力出手，没有任何保留。

他的手掌边缘泛着晶莹的星光，就像是真正的铁器一般，切割开秋雨与空气，发出极刺耳的鸣啸。

那个魁梧男子没有退让的意思，举起右拳便迎了上去。

咔嚓！夜空里出现一道闪电，直接落在了国教学院门前，化作道道电光，缭绕在了他粗壮的手臂上。

引雷诀！

拳头与手掌相遇的那一刻，满天雨水仿佛都静止在了空中。

天海承武连退数十丈，直至撞碎了一座酒楼，才停了下来，唇角溢出一道鲜血。

那个魁梧男子还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很多人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甚至没有放下左手抱着的断树！

这个魁梧男子到底是谁？难道说已经半步神圣？

虽然他满脸胡须，看眉眼应该还很年轻，这怎么可能呢？

陈留王看着魁梧男子的脸，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问道：“你是谁？”

那名魁梧男子说道：“我是国教学院轩辕破，你又是谁？”

第1168章 蓦然回首，伊人在灯火阑珊处

轩辕破松开手。

一声闷响，沉重的断树落在地上，溅起很多雨水。

百花巷里一片安静。

叛军们看着那道魁梧的身影，眼里满是震惊。

天海胜雪的眼里多了一抹笑意，还有些感慨，他身后的国教学院学生们则是满脸仰慕与敬畏。

轩辕破非常有名，更多的是因为他的事迹非常有传奇性，被很多人看来，仅次于教宗陈长生。

十几年前，他是摘星学院重点培养的妖族少年天才，因为右臂被天海牙儿所废，不顾劝阻执意退学，在京都街头夜市洗碗为生，结果却被陈长生与落落拣回了国教学院，甚至还在唐三十六之前，成为国教学院复兴的开端。

数年后天书陵之变，陈长生与国教学院风雨飘摇，轩辕破想回白帝城求援，最终一无所得，在白帝城下城区的小酒馆里打工渡日，还被世人误解，不知遭受了多少冷眼与嘲笑，却从来没有想过辩解。

直至归元大典，牧夫人意图把落落嫁给魔君，他以国教学院轩辕破的身份登上擂台，从下城区最偏僻的擂台开始打起，连战连捷，最终连胜九场，硬生生地打到了最后的决战，虽然惜败于魔君之手，依然震惊了红河两岸乃至整个大陆。

那之后又过去了十年。曾经的国教学院老小已经变成了赫赫有名的妖族大将，以纯粹的战斗力而论他甚至是最强的那个，陈长生教他的引雷诀与别样红传他的拳法合在一处，便是折袖也无法正面抵挡其锋芒！

……

……

所有人都以为轩辕破应该正在雪老城外，率领妖族援军与魔族军队殊死搏杀，谁能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国教学院，只要稍微想一想，便能猜到他应该是藏在妖族平北营里偷偷潜入了京都。

陈留王想到某种可能，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便欲向外围的叛军示警。

一道剑光照亮秋雨，斩向陈留王。

那道剑光有些奇特，并不是常见的雪白色，也没有锋利的感觉，更不寒冷，反而带着些暑热的意味。

陈留王衣袖翻飞，抽出软剑，勉强挡住，身体倒飞出去，撞碎一道石墙，就此昏死过去。

轩辕破的右臂早已复原，手里握着一根粗重的铁剑，正是山海剑。

当年陈留王是国教学院的常客，他当然认识，故意问对方是谁完全是因为愤怒。

你居然想毁掉国教学院！

“敢踏入国教学院一步者，杀无赦！”

天海承武从残破的酒楼里走了出来，衣衫前襟上是斑斑的血点。

他本来准备去救陈留王，但看着轩辕破手里的山海剑，非常坚决地改变了主意，带着天海家的子弟向巷外撤退。

快要退出百花巷的时候，天海承武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国教学院的院门。

在火把的照耀下，隔着层层如帘的秋雨，天海胜雪的身影有些模糊。

天海承武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心狠手辣，把厚黑二字推行到了极致，不在意墙头草的恶名，那么天海家必然会在险恶的时局里继续生存下去，如果遇到某些机会，他统领下的天海家，甚至极有可能迎来第二次全盛期。

但最终他还是败的一塌涂地。相反他的那个冷傲的儿子什么都没做，只是按照本心行事，却永远都站在胜利者的一边。难道姑姑当年对自己说的话真是对的？机关算尽都是错？可这是为什么呢？

……

……

平北营与叛军之间的战斗在国教学院外开始了，震天的杀声直到很长时间之后没有停下来。

这里距离皇宫不远，只是隔着一座国教学院，或者说一座百草园，但不知道是靠着宫外的树林太茂密，还是有阵法保护的缘故，皇宫里并不能听到太多厮杀的声音，只能隐隐听到一些喊叫声。

今夜的皇宫非常冷清，如果从甘露台往地面望去，竟看不到一个人影。

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在那些阁楼上，池塘边的灌木丛里，还有偏僻的角房里藏着很多宫女与太监。

那些宫女太监脸色苍白，身体颤抖，害怕到了极点。

但他们藏在这里没去正殿护驾，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收到了上司发布的命令。

皇宫正殿里有很多夜明珠，虽然不及甘露台，也及不上北新桥地底的那个洞穴，但足以把殿里照耀的有如白昼。

幔纱拂动，夜明珠散发的光毫就像是雪花不停飞舞，可惜的是这时候没有人有心情欣赏。

太傅白英为首的大臣们，看着殿门口那道身影，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的神情。

“以仁义治天下，宫廷亦是天下一属，我的那些干儿子体会我的心意，让那些可怜的孩子们躲起来，免得被今夜的刀兵祸害，也算得上是仁义之行，您母亲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又何至于被埋在百草园，而不能与先帝合葬？”

林老公公的视线从太傅白英移到那些大臣与侍卫身上，最后重新落在最高处。

莫雨与娄阳王站在那里，把一个人护在后面，隐隐可以看到一抹明黄色。

“宫外可能会有些问题，但那并不重要，因为这里才是大周最重要的地方，而我在这座皇宫里生活了太多年，比你们加起来还要久……想要停下皇舆图，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情，希望陛下你能明白。”

谁能想到，以事君忠诚、道德高洁而名闻大陆的林老公公，居然会成为叛军的内应，帮助相王破掉了皇舆图！

太傅白英颤巍巍地向前走了两步，看着林老公公说道：“林老伴，我与你同朝二百余年，深知你的为人，即便到了此时你还记得那些低贱的太监宫女，说明那些名声并非作伪，那你为何要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林老公公说道：“大丈夫行事，岂能被声名所累？”

他是太监，却始终以大丈夫自居，而且世间无人敢质疑，即便到了此时人们也很难怀疑他。

太傅白英沉痛说道：“难道你要抹了自己的忠臣之名吗？”

“我当然是忠臣，但我忠的是先帝。”

林老公公望向最高处被人群隔着的那道身影，说道：“陛下，我也很尊敬你，甚至越来越喜欢你，可惜你终究是那个女人的儿子，我越尊敬你便越不尊敬自己，越喜欢你便就越不喜欢自己，所以请原谅老臣今日的冒犯吧。”

这段话有些难懂，在场只有莫雨听懂了，因为她是女人，发出了一声嘲笑。

林老公公没有在意她的笑声，向着前方走了一步。

侍卫们非常紧张，手里的铁刀纷纷出鞘。

娄阳王脸色苍白，满头汗水，嘴里不停地念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但他张着的双臂始终不曾放下，显得异常坚定，就像老母鸡护雏般，把那个人护在身后。

莫雨被他的唠叨弄得有些恼火，余光看到他的模样又心头一软，轻声说道：“稍后乱起来，你带陛下先走。”

娄阳王怔了怔，望向她问道：“就是那天夜里你说的地方？”

莫雨说道：“笨死了，让你背了二十遍还没背住？”

娄阳王忽然哭了起来，说道：“背住了，可我不想把你留下来。”

皇舆图已破，相王与曹云平这两名圣域强者随时可能出现，皇帝陛下必须在此之前经由密道离开。

莫雨要留在场间抵挡林老公公，还要吸引他人的注意力，最后的结局自然可以想见。

莫雨与娄阳王夫妻说话的声音并不大，除了他们自己便只有那位能够听到。

然而这个时候，殿门外忽然响起对他们这番交谈的点评。

“情真意切，因为是真情，是实意，毫不虚伪，绝不矫情，不愧是母后亲自教出来的学生，莫大姑娘，我真的很欣赏你。”

相王走进殿来。

他带着几分追忆的神色说道：“当年想着你与留儿自幼一道长大，我曾写信求母后赐婚，可惜母后没有同意。”

曹云平在后面，背着双手在殿内到处看着，不时说几句不错，就像个赋闲的户部老官在红薯地里挑种粮一样。

相王不再回忆往事，说道：“林公公说的对，外面就算全部输了，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这里赢了就好。只要我能坐上这把椅子，不管是离山还是离宫，都必须尊重我，那我还担心什么？”

莫雨说道：“王爷，想要坐稳这把椅子，从来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难道你们都没看出来，这十年里我瘦了多少？”

相王双手落在自己的腹部，捏着腰带上突出来的肥肉苦笑说道。

他笑意渐敛，望向人群后方的高处说道：“衣带渐宽终不悔，陛下……弟弟，把椅子让给我坐坐可好？”

……

……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坐……这把椅子。”

一个声音在安静的正殿里响了起来。

那人最开始说的两个字发音非常生涩，就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婴儿。

接下来，那个人的发音要变得好了很多，谈不上通顺，但至少不会显得怪异，只是特别缓慢，而且不时停下。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那个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

第1169章 艳阳天

……

……

莫雨、娄阳王、太傅白英、大臣与侍卫们骇然回首望去。

相王与林老公公神情骤变，就连曹云平的脸上都露出了惊疑的表情。

没有人注意到，第二层有个清秀的小太监也望了过去。

娄阳王呆呆地放下手臂。

那抹明黄终于出现在了众人之前。

大周皇帝余人。

“陛下！”

数声喊声响起。

余人静静看着下方的林老公公。

林老公公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发热，不是身体，而是脸，为什么？

“让太监宫女躲起来的，不是你的干儿子，是朕下的旨意。”

余人的神情温和而平静，发音也越来越正常：“刀枪无眼，国朝大事与他们无关，何必让他们因此受伤，甚至死去？”

林老公公沉默片刻，说道：“陛下实乃仁君。”

余人说道：“老师与你都要我做仁君，但如果朕被乱臣贼子用百姓的性命威胁退位，那便不是仁君而是昏君了。”

他的话语越来越顺，直至与正常人没有太什么区别，只是声音还是稍微有些沙哑。

没有谁注意到他与林老公公说了些什么，因为众人都震惊于他说话本身。

陛下原来不是哑巴，可以说话？那为何他平时从来不说？就连服侍了他十余年的林老公公都不知道。

如果说这是什么隐藏的手段倒也罢了，可就是说话而已，变成秘密又有什么用处？

迎着数十道震惊的视线，余人知道众人在想什么，他本来不想回答，但想了想还是给出了答案。

“我不会撒谎，所以小时候离开京都的时候，师父让我不要说话，后来我就习惯了不说话。”

“在西宁镇生活，与师父、师弟之间有时候连手势也不需要比，一个眼神就知道想做什么，就更不需要说话了。”

“后来到了京都，做了皇帝，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批阅奏章，用笔写就好，也不需要说话。”

“就连朝会我发现也是只听不说最好，因为这样省事，而且清静。”

“既然不需要说话，那我为什么要说话呢？”

……

……

没有需要，自然不用去做。

没有人会全无道理地绕着大陆跑十几圈，无数次穿越草原雪山与四季，除非他的妻子在某个深夜悄悄地离开。

相王说道：“原来陛下是在装聋作哑。”

余人说道：“是的，我看过太宗皇帝的所有记载，还看过一些前朝明君，我发现他们都很擅长装聋作哑。”

相王闻言若有所思，然后摇了摇头，说道：“陛下果然非同寻常，好在只是隐瞒了会说话的事。”

余人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来得及，终究今天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反应难免会慢些。

“以后我也会学着装聋作哑。”

相王接着说道：“但请先写退位诏书吧，这件事情不需要开口，只需要用笔，陛下应该很熟悉。”

余人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相王叹了口气，说道：“那就只好抱歉了。”

这时候，站在第二层金栏后的那名小太监，忽然走了出来，摘掉了自己的帽子。

她看着相王说道：“王爷，你确定自己坚持要这么做吗？”

瀑布般的黑发倾泻而下，如画般的眉眼美丽动人，殿里群臣有很多老人，很快便认出了少女的身份。

“殿下！公主殿下！”

众人震惊地想着，落落忽然出现在大周皇宫里，难道说她代表了妖族的态度？

那么这时候与叛军一道围攻皇宫的平北营又是怎么回事？

看着落落，相王怔了怔，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曹云平也笑了起来，神情温和说道：“殿下，不要再胡闹了。”

这种长辈对晚辈的态度，至少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时刻。

落落挑眉说道：“我进宫之前已经收服平北营，轩辕破这时候在国教学院，为的就是要阻止你们。”

曹云平微笑说道：“如果道尊与陈长生带兵南归，你与轩辕破便是伏兵，因为白帝会现身击败我与王爷，成为挽救大周的恩人，如果道尊没有回来，这就说明他放弃了皇帝陛下，白帝便不会出现，那你们做的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

落落明白了他的意思，小脸有些发白。

所有一切都在白帝的掌握之中，不然她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逃离白帝城，轩辕破又如何能够藏在平北营里这么长时间。

相王与曹云平并不知道她与轩辕破的存在。

但她与轩辕破只是棋子，或者戏子，按照白帝的想法行走，不停改变自己扮演的角色。

直到现在白帝还没有出现，那么说明他决定履行与相王之间的约定。

这也就意味着，如曹云平所言，落落与轩辕破做的所有事情，都失去了意义。

落落忽然想到了十年前的那件事情。

牧酒诗与大西洲皇子死在了海上。

落落一直以为这是商行舟的安排，现在看来只怕还是与父皇有关。

知道白帝与相王的盟约后，她第一时间通知了陈长生，然后日夜兼程八万里路至京都，想要帮些忙。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忽然看到那个无趣的真相，所有的疲惫尽数涌来，身体有些摇摇欲坠。

一只手落在她的肩头，扶住了她。

那只手稳定而宽厚，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温暖。

落落醒过神来，让到一旁。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似乎先生吩咐过什么，但她忘了。

就像是莫雨、娄阳王、太傅白英、诸位大臣以及侍卫们接下来做的事情一样。

人群如潮水一般分开，余人走了下来。

他的速度很慢，因为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有只脚是跛的。

走的再慢，只要肯走，便总能走到彼岸。

无论是西宁镇的小溪还是智慧的河流，或是地面由金砖砌成的江海图案。

余人走到相王的身前，停下脚步。

相王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里看他。

不能视物的那只眼睛、缺了半截的耳垂，微微向左偏的肩膀，在他的视野里渐渐消失。

最后，只剩下那张干净的脸。

相王的眼里出现一抹惘然的情绪，又有些疑惑，接着转为震惊，最后却变成了有趣。

他一掌拍向余人的头顶。

这一掌柔若无骨，仿佛无形的烈阳之焰，带着无比恐怖的气息。

惊呼声响起，侍卫们终于醒过神来，不惧生死地向那边冲去，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替陛下挡住这一掌。

忽然，一道强大的气浪生出，仿佛真实的潮水，裹着那些侍卫撞到了台阶上。

金栏碎裂，烟尘微作。

……

……

据事后调查，没有几个人看到了当时的那幕画面。

光线太强，如果不赶紧闭上眼睛一定会被刺瞎。

就算是莫雨、落落等拥有极高境界的人也只能看到一幕极模糊的画面。

一片明亮的光幕出现在大殿中央，与之相比，夜明珠散发的光毫就像是野草烧成的灰。

光幕里隐隐可见两道身影，其中一个稍微胖些，应该是相王，另一个自然是余人。

两只手掌在空中相遇。

那片光幕便开始于他们双手相遇的地方。

那里有一轮太阳。

……

……

夜空里的阴云，被尽数驱散。

刚刚显露出来的繁星，下一刻便被掩没不见。

无数光线从皇城里射向天空。

京都仿佛回到了白昼。

天书陵里观碑的学子惊愕地回头望去，夜林里的松鼠醒了过来，不停地跳跃着。

离宫里，严阵以待的国教骑兵纷纷推开面甲，向夜空望去。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太阳。

中山王正在太平道集结骑兵，准备冲进皇宫去救驾。

当夜空忽然明亮起来，他抬头望去，便再也无法收回视线。

他眯着眼睛，看了很长时间，直到那轮太阳渐渐消失。

“啊，多美丽的太阳啊……”

中山王很是感慨，挥手示意下属取消夜袭皇宫的计划。

他翻身下马，去洗了个澡，然后让小厨房做了碗炸酱面，加了半勺野小蒜，香香地吃了起来。

看着这幕画面，那位美貌的姬妾忍不住生出与白天死去的那位谋士相同的想法，这面就这么好吃吗？

当然，她要比那位谋士聪明很多，话出口的时候就变成了：“我们不救陛下了？”

中山王吃着面，有些含糊不清地说了两句话。

那名姬妾听出来王爷说的第一句话是陛下用不着我们救，我们都是白痴。

然后她认真地回想了一番才确认第二句话是——明天会是一个艳阳天。

……

……

“很多年前，真的是很多年前了，父皇的眼睛还没事，你知道的，噢，你不知道，以前那边是间书房。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听到功法口诀，我当时觉得这功法好厉害，太阳那么热，那么亮，怎么就能放进我的身体里呢？”

相王说道：“父皇说我想错了，那个太阳只有离开我们身体的时候才会变成真正的太阳，我心想那也很厉害啊！为了看到那个太阳，我不停修行，但直到我成了皇族里境界最高的那一个也没有看到，就连十年前越过那道门槛之后，我还是没有看到那个太阳，所以这几年我经常在想，难道当初父皇是在逗我玩？”

余人说道：“不是的。”

相王看着他沉默了会儿，说道：“是的，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是真的，父皇他没有骗我。”

余人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相王说道：“如此强大的焚日诀，太宗皇帝当年也不过如此吧？”

余人说道：“我不知道。”

相王感慨说道：“陛下形残神全，实乃道门之光，亦是陈氏之光。”

这是最真诚的赞美。

但他还是有些不解。

“陛下为何要隐瞒自己的境界修为呢？”

相王有些苦涩说道：“如果早知如此，我们哪里会想着造反呢？”

余人带着歉意说道：“没有人问过……而且，我也没有用这些的机会。”

相王闻言微怔，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是先前说的那个道理。

余人能够说话，但他不说。

他能让京都的夜空多出一个太阳，但他不做。

因为他不想，而且没有这方面的需要。

这就是顺心意。

“陛下不愧是父皇与母后的亲生儿子。”

相王终于释然，只是难免还有些遗憾。

“为什么我就不是母后亲生的呢？”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里散出无数道光线，碎成最细微的晶粒，然后被夜风拂走，无迹无踪。

第1170章 你们输了

相王就这样死了，曹云平则是早就已经逃出了皇宫，到了十余里之外的洛水畔。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宫里的人还能听到他恐惧的颤声、不停重复的那句话：“求陛下饶命！”

林老公公脸色苍白。

今夜是他生命里唯一的污点。

但他终究是林公公，识得气节二字如何写，不能像曹云平那般无耻，跪地求饶。

他手掌一翻便往头顶拍去，同时逆运真元准备自我了结，做的极绝，不留任何可能。

但他的手掌落在头顶却无法下移，经脉里的真元也仿佛凝结了一般，根本无法冲入幽府。

“走吧，不要再进宫了，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余人对他说道。

林老公公怔住了。

因为先帝的缘故，他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皇宫里度过。

哪怕后来被天海圣后逐回老家，他每天想的依然是宫里的日子。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不要再来了——不管你是为了道义还是不甘心又或是别的什么。

更没有人对他说这里不是个好地方。

林老公公离开了皇宫，有些落寞，甚至可以说失魂落魄。

没有人在意他的离开，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余人的身上。

陛下的境界如此深不可测，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那轮太阳消失，夜云被秋风重新卷回京都上空，再次掩住繁星。

余人看着云层某处，确认白帝离开，收回视线望向北方，面露忧色。

……

……

雪老城，魔宫。

陈长生直接回答了魔君的问题：“师父和我不担心京都，是因为师兄在那里。”

魔君嘲讽说道：“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你离开西宁镇之时，根本没有开始修行，相信他也没有，其后你与他相见的次数有限，我确定他从来没有在你面前出过手。”

陈长生说道：“是的，直到现在为止，没有人看过师兄出手。”

魔君说道：“那你凭什么判断他的能力？不要对我说——因为他是我师兄这种废话。”

陈长生说道：“我也是事后才想明白。”

魔君问道：“想明白什么？”

陈长生说道：“圣后娘娘出事那天晚上，师兄为什么会从草丛里钻出来。”

魔君神情微凛，说道：“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陈长生说道：“他是白天随师父一起去的天书陵，这也就意味着，他只用了一天时间便看完了所有的天书碑。”

魔君眼瞳微缩，说道：“荒唐！难道他就不能用别的法子？”

他没有去过天书陵，但知道天书陵的规矩。

在天书陵里只有参悟一座天书碑，才能去往下一座天书碑，直至越来越高，最后来到峰顶。

没有人能破坏这个规矩，即便周独夫在看完所有天书碑之前也不行。

按照陈长生的说法，那么余人就是在一天之内看完了所有的天书碑。再联想到余人当时是听着陈长生的声音，急着去救他，那么说不定他甚至看都没有仔细看便很随意地通过了那些天书碑。

这很有可能就是事实真相，但魔君无法接受。

没有人做到过这样的事情，传闻周独夫曾经做到过，但始终没有得到离宫的确认。

一日观尽前陵碑的陈长生震惊了整个大陆。如果余人只用一天时间便看完了所有天书碑，意味什么？

那意味着难以想象的天赋与强大。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相王与曹云平的这场叛乱对余人来说更像是一场闹剧。

魔君甚至能够想到，白帝应该都不敢轻易出手。

天海圣后与陈氏的血脉确实可怕。

魔君甚至觉得逆天改命的传闻是假的，余人出生便要承受那么多的痛苦，可能是上苍在嫉妒他……

“看来，我们真的只有认输了？”

“是的。”

黑色的魔焰仿佛沼泽一般，吸噬着所有的光线。

深渊的气息从那边侵袭过来，让所有人都觉得有些不舒服。

魔殿里很是冷清，没有奴隶，也没有嫔妃。

只有数名戴着白色小帽的官员与十余名穿着红色披风的老人，站在魔君的四周。

魔君指着那几名戴白帽的官员说道：“他们都是史官，我族最后的历史应该被完整的记载下来。”

他又指向那些穿着红色小披风的老人，说道：“这些都是我族最有智慧的学者，我想你与那位皇帝应该有足够的脑子，判断出来我族的文明成果应该得到充分的保护，然后被保留下来，灭族也别把什么都灭了。”

听到这两句话，王破与肖张对这位魔君终于生出了些不一样的感觉。

所谓君王的气度，可以理解为强撑，但这种精神层面的平静与从容一直都是强者们的追求。

陈长生说道：“当初在白帝城里我说过，不会有灭族。”

十年前，在靠近相族庄园的那座满是黄沙的大院里，他与年轻的魔君讨论过很多话题。

那些话题里有星空之上，有千秋万代，自然也有人族与魔族的未来。

更隐秘的是，只有徐有容、唐三十六与小黑龙知晓，在这十年里，陈长生与魔君一直保持着通信。

他们通信的频率并不高，一年只有两三封，但没有断绝过。

这同样是在白帝城里说好的事情。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想效仿通古斯大学者与那一代的教宗，但最后无奈地发现通信的内容还是变成了谈判。

——如果人族赢了，魔族究竟在怎样的条件下才愿意投降。

没有答案。

直到此时此刻，依然没有答案。

“仆役们会变成了你们的奴隶，在阴暗潮湿的矿洞里度过自己苦难的一生。神族会被迫与你们通婚，被逐渐稀释血脉，直至无法作为一个独立的族群而存在，在我看来这与灭族没有任何区别，我不能接受。”

魔君说道：“而且神族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以及全部世界的主人，怎么能向你们这些凡人投降？”

陈长生认真说道：“但你们输了啊。”

第1171章 魔族的来历

魔君沉默了会儿，说道：“是的，但你知道我们为何会输吗？”

这确实是个难解的问题，尤其是魔族败退的速度如此之快。

陈长生说道：“我想了很长时间，最后看到雪老城外的部落战士，才想起你在信里提到过的那件事。”

魔族势衰，在千年时间里便被人族全方面超越，最主要的问题便是生育率太低。

低等魔族自然进化成高等魔族需要太长时间，高等魔族自身的生育能力又很低下，随着时间的流逝，拥有广阔疆域的魔族数量反而越来越少，直至快要无法凑齐足够数量的兵员，那些部落战士智力太过低下，无法与人族军队正面对抗。

魔君指了指他，说道：“是的，你应该记得我对你说过原因。”

陈长生想起在一封信里，魔君曾经讲过的一段历史。

魔君说那是他登基之后才知道的关于这个世界最真实的记载。

魔君还说包括他与魔族大学者在内只有五个人知道。

那封信之后，陈长生便成为了第六个。

陈长生不理解他为何要告诉自己，自然也无法确定真假。

按照魔君的说法，无数年以前，这个世界的五个大陆并不像现在这般彼此隔绝，可以随意相通。

统治这个世界的种族便是神族，也就是现在中土大陆的魔族。

随着时间流逝，世界构造逐渐不稳，出现很多变化，神国与幽冥渐渐离开主体大陆，最终消失在没有尽头的时间乱流里，只留下了一些极为凶险的通道入口，此时魔君身后的那道深渊便是其中之一。

神国与深渊的消失带来了很多可怕的变化，主体大陆的生机渐渐流失，变得越来越荒凉，统治世界的神族以及别的智慧生命，被迫开始迁移，主体大陆最终变成了一片废土，被称作遗弃之地。

神族去往了圣光大陆，延续了自己的文明，却发现神国的文明火种失落在了另外一座大陆上。

那些文明火种便是天书碑，那座大陆便是中土大陆。

神族派出远征军，通过当时还能勉强通过的幽冥通道，从圣光大陆来到了中土大陆，想要取回这些文明火种。谁也没有想到，在漫长的时光里，中土大陆的原生种族通过文明火种已经觉醒，与神族的远征军开始战斗。

那些原生种族便是人类与妖族。

那支远征军自然便是现在的魔族。

……

……

“原来直到今天，这场战争都还没有真正的结束。”

听到这个故事的人们很是感慨，唐老太爷脸上的皱纹深了几分，赫明神将则是在思考战争的意义。

“现在我们双方的战争与远古的那场战争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魔君摇了摇头，说道：“就在双方战争进行的最激烈的时候，幽冥继续远离，大陆之间完全被隔绝，无论是我身后的深渊还是云墓里的那座山峰，都很难再回到圣光大陆，所以远征军统帅做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那位统帅便是我的先祖，也就是第一代魔君。”魔君做了个补充说明，然后接着说道：“他结束了那场战争，与人族与妖族暂时达成和解，焚毁了与圣光大陆有关的所有事物。然后开始在这座大陆上建造自己的城池，也就是家园。”

徐有容抱着小道士，魔君出现后便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忽然说道：“明智而及时的决定。”

魔君看着她微微一笑，说道：“不错，我族就这样在中土大陆生活了下来，随后的历代魔君还有那些大学者都在继续先祖的做法，利用严苛的律法，最终成功地抹掉了所有与圣光大陆相关的记忆，把这里变成了我们的家乡。”

唐老太爷感慨说道：“时光有伟力。”

魔君说道：“可惜的是，最后还是出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些魔君与学者发现，在缺少圣光的环境里，我族的生育能力下降的非常严重，而到了通古斯大学者时期，他已经判定这是无法逆转的退化。”

话题回到了最初讨论的重点，魔族为何会输掉这场战争。

魔君曾经在信里隐晦地提过这件事情，陈长生不理解他为何要提，更不理解另外一方面。

赫明神将、肖张等人也不理解。

生育能力下降以至退化，必然会带来灭族的威胁，遇着这样的事情，魔族要做的事情，当然是想办法重新打开通道，回到圣光大陆，为何历代魔君与通古斯大学者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情？

陈长生问道：“圣光大陆究竟有什么令你们如此恐惧？宁肯眼睁睁看着魔族衰败也不肯回去？”

“神明。”

魔君盯着陈长生的眼睛说道：“如果这里与圣光大陆的通道重新打开，我们都会成为神明的仆人。”

……

……

开始的时候，人们发现陈长生与魔君似乎很熟悉，很是吃惊，唐老太爷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没有人相信陈长生会与魔族勾结，但还是觉得很奇怪，或者说诡异。

不过很快人们便被陈长生与魔君的谈话内容所吸引。

令人震撼的远古传说，隐藏在黑幕之后的历史真相，原来魔族居然是来自圣光大陆的远征军！

但神明是什么？那些无知妇孺才会相信的唯一而确定的客观意志存在？

中土大陆没有神明，国教信仰的是大道，而非真实的客观存在。

人们说的神明只是传说故事里的虚构形象，或者是纯粹精神的投影。

神国是星海之上，是所有人神魂的归宿，只是一种象征。

而圣光大陆真的有神明存在？

听完魔君的话，人们沉默了很长时间，就连肖张都没有说话。

“不是没有神国了吗？”

谁也没有想到，打破沉默的居然是那个小道士。

他趴在徐有容怀里，抱着她的脖子，睁着明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魔君。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从害怕与伤心里摆脱出来，把这段故事听得非常完整。

魔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没有答案。

对神明的描述以及不可描述，都是他登基之后才能看到的文字。

从他的沉默可以看出，那些文字曾经对他的精神世界造成过怎样的冲击。

肖张终于忍不住了，问道：“神明就有这么厉害？”

“十年前曾经降临在白帝城的那两个战斗天使，只是神明的仆人。”

魔君沉默了会儿，说道：“我们也曾经是。”

这句话里的我们，指的是雪老城里的皇族。

肖张愣了愣，说道：“挺惨。”

得到天书陵与火种的人族与妖族，被圣光大陆称为盗火者。

第一代魔君则被称为堕落的天使。

当初在圣光大陆的时候，他本来就是天使，还是天使军团的首领。

所谓堕落，便是因为他被魔鬼所诱惑，不肯回到神明的怀抱。

那个魔鬼的名字叫做自由。

没有人愿意当仆人，哪怕是神明的仆人。

所以第一代魔君才会毅然决然地留在了这里。

所以历代魔君与通古斯大学者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到圣光大陆。

“我能理解那种感觉。”

陈长生说道：“摆脱死亡阴影之后，我觉得整个世界似乎都变轻了。”

魔君说道：“与死亡相对，那是更本质的自由。”

陈长生说道：“与答案相对，为什么提出这个问题更加重要。”

这段往事是由魔君那个问题引申出来的。

——为什么魔族会输给人族？

魔君提出这个问题的用意是什么？

“还没有说完，我族失败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军师希望我们失败。”

魔君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嘴唇却更加鲜红，仿佛刚涂抹了胭脂。

“这场战争里所有的布置都是他亲自安排的，然后他要我们失败，那我们怎能不败？”

魔宫里响起几声惊呼。

黑袍是魔族军师，手握重权，最重要的是，魔族的战略乃至具体战术，都是由他一手安排。

如果魔君说的话是真的，黑袍想要魔族失败，魔族确实没有任何不败的道理。

问题是黑袍为什么会这样做？

没有人相信幡然悔悟、可歌可泣的故事，这必然隐藏着什么原因。

第1172章 星空的秘密

“借着战场失败的影响，他动用很多资源，在城里修了一座祭坛。”

魔君说道：“然后他说服了很多元老还有我那位长辈，同意他用战场死去的魔族战士的神魂向星空献祭。”

听到向星空献祭这几个字，陈长生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兆，问道：“向谁献祭，要求什么？”

魔君带着嘲讽意味说道：“自然是向星空那边的圣光大陆献祭，那些元老希望圣光大陆能够来援助我们，有些胆小的贵族甚至希望自己能够送回圣光大陆，那么自然不用面对灭族的危险与痛苦。”

陈长生说道：“魔族的来历不是已经被抹去？为何他们能够知道？”

“这半年里战火连绵，局势混乱，很多规矩都失去了效用，很多秘密自然也流传了出去。”

魔君望向某位大学者。

一名大学者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起来，然后开始不停地呕血。

那血不是红色，不是金色，也不是绿色，而是黑色的。

那位大学者明显中了剧毒，痛苦地说道：“就算我不说，军师也什么都知道。”

魔君平静说道：“但你还是说了。”

那位大学者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停止了呼吸。

魔君望向人群，主要是徐有容，带着歉意说道：“不好意思。”

陈长生没有注意到，而是在想他刚才说的话。

魔族上层都把希望寄托在那个祭坛上，在战场上自然很难尽力，不管是主观还是如何。如此一来，魔族的局势便会更加糟糕，而越如此，他们越会把希望寄托在祭坛上。那个祭坛就像是雪老城外的那个沼泽一样，只要落在上面，再如何挣扎，都很难再站起来。对此魔君应该看得非常清楚，为什么他没有阻止黑袍？为什么没有把那个祭坛毁掉？

魔君看着陈长生说道：“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不错，我也想保有最后的希望。”

陈长生说道：“哪怕违背历代魔君的意志？”

魔君叹道：“我也不想，还不是被你们逼的太狠了。”

陈长生说道：“十年前你就已经做过。”

这说的是曾经在白帝城里出现的两位天使。

“会有非常大的差别。”

魔君看着他认真说道：“因为数量不同。”

说完这句话，他张开了双臂。

黑色的大氅无风而起。

如凝结夜色的魔焰也随之摇摆起来，有些事物若隐若现。

那些是石像，或高或矮，都不超过一尺，非金非玉，不知是何材质制成。

有的石像半蹲着，有的雕像振翅欲飞，纤毫毕现，灵动如生，已然超过了雕工的范畴。

陈长生的神情变得很凝重。

石像没有流露什么气息，却有一种无比诡异的感觉，仿佛随时可能活过来。

王破等人的心里都生出了强烈的警意。

他们都像陈长生一样，想起了白帝城里的那两个天使，想起了别样红。

如果一座石像就是一个天使，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石像有多少个？

魔焰不停舞动。

夜色难宁，一片死寂。

很多问题都有了答案。

黑袍对人族的仇恨，果然深如西海，为了消灭人族，竟是无所不用其极，在过去的数百年间，他指望依靠魔族能够消灭人族，当发现大势已变，这已经变成无法完成的任务时，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

在魔族败亡的道路上他无情地推了一把，在最短的时间里把魔族逼入绝境，逼迫魔族踏进了自己的步调，调集无数资源修建起了一座祭坛，准备迎接来自圣光大陆的天使军团降临。

“今夜你讲这个故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陈长生对魔君说道。

魔君敛了笑容，看着他的眼睛，平静而坚定地说道：“退出雪老城，不然我会答应黑袍的要求。”

“这是一个好故事。”王破说道。

唐老太爷说道：“确实是好故事。”

这个故事，准确来说是这个故事的讲述方法，让他们觉得魔君很了不起。

如果不是给这位魔君时间太少，而且大势已定，或者魔族真有可能迎来复兴。

开始的时候，如果魔君没有请出那些史官、学者，说着灭族、文明之类的词，营造出肃穆悲壮的氛围，便直接开始讲述这个故事，绝对没有人会相信，只会认为他是在用一个荒唐的理由拖时间。但魔君没有这样做，从圣光大陆到神明再到黑袍，他徐徐道来，又动人心弦，把这个故事说的无比完美，有历史，也有重量，让人不得不信。

“但有一个问题，黑袍需要你做什么？”

王破说道：“如果你对这个故事没有意义，那么这个故事讲的再好也没有意义。”

“他需要的不是我，而是这个。”

魔君的右手伸出了衣袖。

他的手里没有石像，而是一根石杵。

那根石杵看似很普通，实则不然。

就连陈长生手腕上的那些石珠都生出感应，轻轻地撞击着。

那根石杵与天书碑来自同一个地方，拥有相同的材质，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效用。

星空杀。

魔族的不传之秘。

数万年来不曾现于世间的至高神器。

当年在雪岭，老魔君便是死在它召唤来的星光之下。

陈长生亲眼见过星空杀。

事后离宫教士按照他的描述，把星空杀绘入画卷，送到各州郡传阅过。

像唐老太爷和王破这样的人物，自然是最早看到画的那批，只看了一眼，便确定这是真的星空杀。

那么魔君讲述的这个故事，也有了更多的真实性。

如果魔君与黑袍合作，利用祭坛与星空杀打开空间通道，圣光大陆的天使纷纷降临……

魔焰舞动，那些石像若隐若现。

看着这幕画面，众人的神情无比凝重。

就算那些天使不及曾经出现在白帝城的那两名战斗天使强大。但按照事后的分析，那些圣光天使能够自行领悟天地间的自然法理，换句话说，他们从存在的那一刻开始便是神圣领域强者！

当然，人族对这种最险恶的局面并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十年来大周朝廷与离宫及众宗派世家经常推演当初的白帝城之战，寻找杀死圣光天使的方法，并且获得了一定进展，但那依然建立在天使数量很少的前提下。

如今人族的圣域强者或者身受重伤，或者正在叛乱，天使数量如果这么多，怎么可能打得赢？

更可怕的是，如果……圣光大陆的神明亲自降临，那怎么办？

人族会就此灭亡吗？

气氛非常压抑。

但还是有人不相信魔君说的故事。

“这不是一根石头做的棒槌？你真当我们是棒槌？天槌死了十几年了！”

肖张说道：“我们准备了这么多年，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靠一个故事就想让我们退回去？”

这话让赫明神将和一些人有些心动。

万一是真的呢？魔君是在吓人。

唐老太爷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隐有忧色。

他觉得魔君的话是真的。

王破与徐有容也是相同的看法。

陈长生曾经在雪岭亲眼看到那道穿越星海而来的光柱，本应该最相信这个故事。

但他隐约记得星空杀不能用了，又想起来那夜听到的一场谈话。

他望向魔君问道：“祭坛用来破壁？星空杀用来指明位置？”

魔君说道：“没想到你没忘记我与父亲的谈话。”

陈长生说道：“十年前降临两个天使，你可以把他们当作奴隶，黑袍现在的想法，明显不仅于此，如果降临的天使数量太多，你怎么办？所以你一直在犹豫，在挣扎，直到现在你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怎么做。”

魔君微笑说道：“是的，所以我把这个选择留给你来做。”

陈长生默然。

现在想来，十年里的通信里的很多内容都是魔君的手段。

这是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他已经很难说服自己，圣光大陆的威胁并不存在。

所谓选择，更像是一场赌博，押上去的筹码是整个人族。

说到赌博，徐有容与唐老太爷都比他强太多，但是他们没有看过那些信。

那些信里的内容是魔君已经打出来的牌。

只有通过那些牌，才能试着判断魔君的底牌是什么。

忽然，有一道声音从人群后方响了起来。

那声音病恹恹的，有气无力至极，偏又有种极为得瑟的感觉，不管是谁听着都容易生厌。

“他在信里写的都是真的，这故事大部分也是真的，但他说的话却是假的。”

魔君望向人群后方，微微挑眉说道：“为什么？”

“因为你的眉眼之间有死志，还有一抹情伤，却没有意气风发。当初我用了一个时辰扭转汶水局势，从祠堂出来后便当街洗了一个澡，你就算不及我风流气度，做不出来这种雅事，但完成这等逆转总应该嚣张些，如此沉稳只能说明你在说谎！”

叶小涟推着一辆轮椅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唐三十六坐在上面。

第1173章 我们曾通信

唐三十六说话的语气，向来是世间最能惹仇恨的存在，即便不说脏话的时候，也没有人喜欢。

但陈长生喜欢，因为唐三十六是他最好的朋友，更因为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这个家伙总会出现，而且这个家伙比他更清楚他的真实想法，每当他不知道如何选择的时候，听这个家伙的总没错。

唐三十六的这句话当然没有任何道理，却不知为何却有种莫名其妙的说服力。

“你怎么过来了？”

陈长生很担心唐三十六的身体。

看唐三十六的脸色，那种奇怪的高烧应该已经退了，但身体应该非常虚弱，不然不会坐在轮椅上。

唐三十六说道：“如此重要的历史时刻，怎么可以缺少我的存在。”

唐老太爷满脸寒霜地看着他，准备出言训斥。

“不要逼我自曝家丑。”

说完这句话，唐三十六咳了起来。

叶小涟赶紧替他拍背。

唐三十六摆了摆手，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掩在嘴上，眉头微皱，似乎有些痛苦。

不管是唐老太爷还是陈长生，都有些看不出这伤春文人的作派究竟是真是假，自然不好再去追问。

徐有容看了叶小涟一眼，叶小涟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去，她便知道这两个人根本没有去寒山，半途便折回了。

唐三十六没有理会这些，对魔君说道：“忘了自我介绍。”

魔君说道：“我认识你。”

唐三十六说道：“是啊，当年在白帝城你对我着实不客气，没想到十年后我会被戳穿你的把戏吧？”

魔君平静说道：“自说自话的本事，你倒确实天下第一。”

唐三十六说道：“看来你确实不知道我是谁。”

魔君微嘲说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变成苏离？”

唐三十六正色说道：“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您的笔友。”

魔君微怔说道：“笔友？”

唐三十六说道：“是的，陛下您的信我都看过，而寄给您的前面四封信都是我写的。”

魔君望向陈长生非常认真说道：“这就有些过份了。”

陈长生认真解释道：“我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而且刚开始我们不熟，怕写的太尴尬。”

魔君回忆着那几封信的内容，感慨说道：“我还以为从开始你就把我引为知己了。”

“陛下，我依然视你为知己，依然愿意与你成为最好的朋友。”

唐三十六对魔君说道：“所以亲故……把你手里那个东西给我吧。”

魔君静静看着他，忽然问道：“你的自信究竟来自何处？”

唐三十六说道：“我不知道，但我爷爷都不愿意和我打牌。”

魔君说道：“唐老太爷都不愿意下场，想来你的牌技颇为了得。”

“我的牌技其实普通，比爷爷与圣女差得远了，但我却有一招能够赢遍天下。”

唐三十六认真说道：“我最擅长掀牌桌，如果牌桌掀不动，那我就赌身家。”

“唐家乃是人族首富，你与人赌身家，自然每赌必赢。”

魔君微嘲说道：“但你若要与我赌身家，只怕没我的筹码多。”

这话确实，不管唐家如何豪富，底蕴如何深厚，又如何能与魔域之主相提并论？

唐三十六认真说道：“那可未必。”

场间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我跟。”

说话的人是徐有容，神情很平静。

王破也把槐院押了上来。

越来越多的人跟了。

陈长生与唐老太爷没有说话，谁都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唐三十六坐在轮椅里，盯着魔君的眼睛，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场赌局赌的不是唐家，也不是离宫，而是整个人族。

魔君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信里的条件可还算数？”

陈长生说道：“当然。”

唐三十六说道：“我给你最大的优惠，按第十一封信算。”

“好。”

魔君把手里的石杵扔向唐三十六。

唐三十六伸出右手接住石杵，看了两眼，扔给了唐老太爷。

如此重要的神器，能够改变世界命运的事物，在他们的手里就像不值钱的玩意儿一样。

包括陈长生在内，没有谁对唐三十六的表现感到惊讶。

再珍贵的事物，他向来都不当回事，很多年前在白帝城，他把国教神杖扔给陈长生的时候，也是这样随意。

只有推着轮椅的叶小涟，知道实情并非如此。

她清楚地看到，当唐三十六接住那根石杵的时候，背后的衣衫瞬间湿透了，明显紧张到了极点。

魔君看着唐三十六问道：“你真的不怕吗？”

唐三十六理直气壮说道：“我又不是白痴，怎么可能不怕！”

魔君不解说道：“那为何你表现的如此平静，看不出来任何破绽？”

“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比较富有。”

唐三十六补充说道：“无论物质还是精神。”

……

……

在那夜最后的谈话中，商行舟曾经提到过，黑袍可能还有些别的手段，但让陈长生不用太在意。

现在看来，黑袍最后的手段应该便是这件事情，但他没有想到魔君的反对意志竟会如此强烈。

不管星空杀还能不能用，现在已经在唐老太爷的手里，相信就算黑袍出现，也没办法抢过去。

但那座祭坛还在，也就意味着威胁还没有完全去除。

“祭坛在哪里？”陈长生问道。

魔君轻挥衣袖，魔焰流动起来，渐渐露出隐藏在其间的画面，雪老城若隐若现。

某处的魔焰颜色要更深些，仿佛非真实的夜色，没有任何光线的残留。

祭坛就在那里。

王破把那个位置默默记在心里，转身离开了魔宫。

“魔帅还有第二魔将呢？黑袍又在哪里？”

陈长生看着魔君说道：“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了协议，何不让双方都少流些血？”

魔君唇角微动，带着一抹自嘲的笑容说道：“难道你还没有看出来，我现在已经是孤家寡人？”

……

……

孤家寡人是人族皇帝的自称，并不适合用在魔君的身上。

就像山坡上那些黑色方碑，无论大小还是形状，其实都不适合用来做墓碑。

数千座黑色方碑，代表着数千个在战场上死去的高等魔族。

离山顶越近，埋葬的魔族身份便越尊贵。

当然，除了庞大固埃家族那位倒霉的继承者，雪老城的王公贵族很少死在战场上。

墓园里到处都是哭喊声，那是贵族夫人在哭死去的儿子，断成数截的情夫。

还有很多贵族满脸灰尘、神情呆滞地看着夜空。

他们知道墓园被军师设成了祭坛，把这边的消息传回了圣光大陆，那么为何始终没有光柱降下，把自己接走呢？

人族大军都已经杀进了雪老城，为何自己还站在这里呢？

夜色里传来喊声与密集的蹄声，应该是人类骑兵正在清理城中的反抗力量。

那些王公贵族很是麻木，连恐惧的神色都没有，就像是没有听到那些声音。

王破站在山顶看着那些哭泣的妇人、行尸走肉般的贵族，沉默不语。

他的视线在墓园里移动，感受着那些黑色方碑里蕴藏着的能量，确认魔君没有说谎，这里应该就是祭坛。

但他还是觉得有些问题，这座祭坛应该不足以强行破开空间，更无法把两座遥远的大陆联系在一起。

还是像魔君说的那样，这座祭坛需要配合星空杀，才能完全地发挥出来作用？

当王破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山坡东边的偏僻角落里，一个穿着破旧衣服、佝偻着背的挖墓工正要离去。

那个挖墓工刚刚挖出来了一个新的墓坑，放进去了一具很普通的高等魔族尸体。

墓园里的挖墓工，墓坑里的尸体，一切都是那样的正常，但联想着雪老城刚刚被攻破，这就显得非常不正常。

一道平静的视线落在那名挖墓工的身上，看着他慢慢向草坡那边走去。

在那名挖墓工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草坡与夜空相交的线条之下时，王破的声音响了起来。

“再来一次？”

那名挖墓工停下脚步。

夜风拂动破烂的衣裳，才看清楚不是佝偻的原因，他本来就很矮小。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转过身来说道：“好。”

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沙哑难听。

头盔上的铜锈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诺日朗峰前的草原是第一次相遇，雪老城前的沼泽是第二次相遇。

今夜的墓园是他们再一次相遇，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相遇。

魔帅从夜风里抽出那把大刀，向王破走了过去。

……

……

第1174章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两道刀光带着无限恐怖的气息狠狠地撞在了一起，然后便再也没有熄灭过，成为天地间最为锋利的光线，在夜色的幕布上画出无数道笔直的线条，从远处驱来无数阴云，遮住无数星星。

狂风呼啸，草枝断折，黑色方碑纷纷碎裂，变成如箭矢般的可怕存在，墓园里到处都是尖叫，无论是哭儿子的贵妇还是麻木的贵族都醒过神来，向着四处逃走，却不知最后有几人能够活着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风终于停了，无数泥土与石砾如雨般落下，两道恐怖的刀光再也没有亮起。

夜空里的云散开，星光照亮了墓园，才发现方圆数里内的草坡竟是整齐的沉降数尺！

远方，月亮渐渐升出地平线。

魔帅站在草坡最高处，身形还是那般矮小，但在那轮圆月的映衬下，却显得那般高大。

满是铜锈的头盔在战斗里破掉，被随意地扔在地下。

她扎着一根冲天辫，看着有些滑稽，就像是一个女童，神情却是那般的凶恶。

冲天辫的四周，有些杂乱的发丝在夜风里不停颤抖着，看着就像是寒鸦飞走之后的枯枝。

如果仔细望去，应该能看到她眼角的皱纹，还有那些白发。

王破站在下方，左颈有一道极细的伤口，血水从里面渗了出来。

如果魔帅的那一刀再进一寸，他的头便会像熟透的果子一样被砍下来。

看着草坡顶上的那道矮小身影，王破默然无语。

谁能想到，如此强大恐怖的魔帅居然会是一个女子。

魔帅转过身来对王破说道：“你以后可能会比我强，但现在不如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神情漠然而冷淡，没有任何情绪，因为这本来就只是陈述。

王破说道：“是的，我与你还有一段差距。”

他没有掩饰自己对这位魔族第一高手的敬意。

诺日朗峰与雪老城前，王破与魔帅的两次对刀可以说是这场战争里最重要的两个时间节点。

这两次相遇里，魔帅始终压他一线。

虽然是极细的一道线，却像是天堑一般难以逾越。

今夜最后一次相遇，王破取得胜利，是因为她的伤势要远比他更重。

前些天，肖张用霜余神枪在她的胸口留下了一个血洞，直到今夜没有任何好转。

王破对魔帅说道：“前辈，请告诉我黑袍在哪里。”

魔帅冷笑说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王破说道：“这座祭坛明显是个骗局，黑袍把魔族弄到如此下场，难道你不恨他？”

魔帅带着疯意大笑说道：“哈哈哈哈！你们这些雄性动物总是瞧不起我们女子，哪里知道军师有多厉害，她把我都不敢惹的大兄都弄死了，玩弄了整个大陆几百年的时间，我怎么会恨她？我只会崇拜她。”

王破不知道该说什么。

魔帅转身望向远方的月亮。

就在王破以为她可能会吟一首诗的时候，忽然听到她说了一句脏话。

“一群白痴。”

魔帅一脸嫌弃说道：“非要跟人族学用星辉来顶替圣光，哪里有月华好用！什么南十字星剑，听名字就蠢死了，哼！”

一声傲娇。

那个矮小的身影就在圆月之前散离。

满天金色的血液落下，像花瓣一样，铺满整座草坡。

……

……

雪老城在魔焰里若隐若现，那片墓园所在的位置非常清楚，因为那里非常黑沉。

忽然，两道极细的亮光在那片黑沉的区域里出现，然后渐渐敛灭。

众人望向雪老城里某处，于是看到了随后照亮真实黑夜的那道金光。

像魔帅这种级别的强者死去，天地自然会生出感应，魔宫里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不由沉默。

“她是我的姑姑，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女子……嗯，就是个子总长不高。”

魔君望向南客遗憾说道：“老师和我本来希望你将来能成为第二个她，但你太老实了，居然会被父皇骗进深渊。”

南客随着陈长生等人来到魔殿后，一直没有说过话，神情很无助，就像受伤后又找不到家的小兽。

魔君很快便摆脱了伤感情绪，看着陈长生平静说道：“祭坛已毁，协议已成，我可以走了吧？”

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句话里的走不是真的走，而是另外一个意思。

陈长生没有接话，看着魔君认真说道：“我不知道该佩服你还是该同情你。”

这句话里说的不是走，也不是降，而是魔君这些天的心路历程。

人族兵临城下，魔族究竟应该怎么办，沉默地接受还是违背祖训做出疯狂的最后一搏？

相信魔君这几天应该非常痛苦。

……

……

“他并不痛苦。”

一个声音忽然在魔宫里响了起来，却听不清楚来自何处。

“很多年前，雪老城被界姓小儿带兵围住，我建议修建祭坛，用星空杀重新打开空间通道，行山冬却不同意。陛下就像他的父亲一样，所以他并不痛苦，甚至他会获得某种殉道的快感。”

那个声音消失了会儿，又重新出现。

“我没有感知到那位神明，所以我不理解他们的恐惧，对所谓自由的偏执追求，究竟因何而来。”

这声音非常动听，就像是落入静潭里的泉水，又像是被指尖拔动的琴弦，而那手必然也是美丽的。

黑色的魔焰再次流转，如沼泽里生出的枯树，渐渐显现出衣裳的一角。

那衣裳也是黑色的。

传说中能焚毁世间一切物事的魔焰，居然没能点燃那件衣服。

那是一件黑袍。

原来他藏身在魔焰后的深渊里，难怪人族军队在雪老城里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吱吱忽然说道：“他们都说你的声音很难听，看来是误传。”

这种时候关心这个问题，只能说明她思考问题的方式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唐老太爷说道：“这才是她本来的声音。”

看着黑袍，即便是他，眼神都有些变化，井水生涟漪。

黑袍没有理会他们，望向魔君说道：“虽然南客才是我的学生，但你一直把我当老师看待，我对你也确实有极难得的一分怜惜，只可惜在灭族与祖训之间挣扎多日，最后你还是不愿意听从我的意见。”

魔君沉默了会儿，说道：“那是因为我爱您，我不希望您变得更丑陋。”

听到这句话，众人怔住了，不知道他说的那个字还是说对师长的敬爱，还是……

魔君望向徐有容，微笑说道：“我也爱你。”

说到大陆这些年来最著名、最引发轰动的男女之事。能与十几年前青藤宴上陈长生拿出的那份婚书相提并论的，大概也只有魔君还是少年时向整个大陆发出的宣告——我十分想要徐有容。

今夜在魔宫徐有容一直很安静，魔君也没有与她说一句话，很多人以为传闻只是传闻，那句话并不是真的。新国元年魔族大军的那次南侵，只是为了遮掩魔族的孱弱，并不真的是魔君想要去求娶徐有容。

然后，他们便听到了这句话。

陈长生没有打断魔君的话，甚至没有生气。

在他看来，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像魔君这样了不起的人物，又怎么可能不喜欢有容呢？

“但我更爱军师，因为军师是个怪人。”

魔君看着徐有容，带着歉意，认真解释道：“我也是个怪人，觉得和怪人呆在一块儿便觉得有力量。”

“谢谢，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说。”

黑袍的声音还是那般动听，并没有刻意曼妙，却自有动人处。

魔君说道：“都要结束了，我总要把自己想说的话留下来。”

“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黑袍看着他怜悯说道：“行山冬都不知道我的真实想法，你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魔君苦笑说道：“我已经把星空杀给了他们。”

“那东西在我手里。”

唐老太爷对黑袍说道：“当年就算你想要星星，洛阳里的人也愿意去给你摘下来，可惜现在不是当年了。”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把星空杀给他。

黑袍看着他微嘲说道：“那时候我的眼里哪有你与商这样的小角色。”

唐老太爷感慨说道：“是啊，当时你的身边是当时世间最灿烂的人物。”

黑袍语气严肃纠正道：“不止是当时，直到现在，他都是最灿烂的那一个。”

唐老太爷说道：“但就算他复活过来，也没办法从我这里拿走那东西。”

星空杀不知道被他藏到了哪里，也许他身上有特别的空间法器。

黑袍唇角的嘲讽意味更浓了：“谁说我要星空杀？”

魔君说道：“你曾经对我说，位置是相对的，而我们这块大陆一直在星海里移动。”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很自然地想起王之策的笔记以及当年在天书陵里推算出来的那些画面。

魔君接着说道：“就算你用祭坛把消息送过去了，圣光大陆无法确定我们的位置，又如何打开通道？”

这句话的意思看似复杂，实际上非常简单而明确。

你站在草原上听到有人在喊你，你只能大概判断来自哪个方向，但无法确定对方的具体位置。

除非你与对方之间保持联系，在不断的信息来往之间逐渐缩小差错范围，直至找到对方。

没有星空杀，黑袍如何能够在两个大陆之间建立起稳定且能保持一段时间的联系？

黑袍说道：“我说过，我不需要星空杀。”

魔君说道：“这不可能，所有典籍都记载的清清楚楚，想要打开空间通道，这是唯一的方法。”

黑袍说道：“我知道有一个方法能够让圣光大陆确定我们的位置。”

魔君微惊问道：“什么方法？”

黑袍望向陈长生，说道：“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第1175章 你就是灯塔

死寂。

黑袍站在石阶之上，居高临下看着人们，就像是神明，俯瞰着众生。

有人没有听懂刚才的那些对话，更多的人不理解黑袍最后那句话。

感受着场间压抑的气氛，凌海之王等人猜到局势似乎反转，甚至可能已经落入黑袍的控制之中，有些紧张地望向陈长生。

陈长生的脸色有些苍白，他已经明白了黑袍的意思，问道：“圣光？”

黑袍说道：“不错。”

风骤起。

小道士落在了叶小涟的怀里。

徐有容的手落在陈长生的肩上。

洁白的羽翼已经生出。

下一刻，夜空里便会出现一道火线。

在最短的时间里，她会带着陈长生去到尽可能远的地方。

她也明白了黑袍的意思。

“来不及了。”

黑袍向前走了一步。

衣摆带起微尘，隐约可以看到一根无形的、透明的、非常细的线。

那根线从夜色般的魔焰里，一直延伸到陈长生身前，系住了他的脚踝。

“你与陛下通信多年，应该很清楚，魔焰乃是天火，与圣光同属，却更加炽热，只不过外表不显。”

黑袍看着他说道：“稍后，魔焰便会点燃你体内的圣光……”

话还没有说完，殿里便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撞击声。

那是冰晶落在地上的声音。

看着那道线上的霜气渐渐消退，吱吱大怒说道：“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众人也很震惊，居然连玄霜巨龙的龙息都无法熄灭！

黑袍没有理她，说道：“你可能会变成一只火把？我不知道，都是推演所得，但那画面应该很美。”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不知道美不美，但想来应该很亮。”

“不止因为明亮，更因为你体内的圣光本来就来自那个大陆，二者之间自有冥冥联系。”

黑袍说道：“陛下说的没有错，星辰在移动，圣光大陆与中土大陆也在移动，隔着浩瀚的星海，很难确定彼此的位置，如果想要强行打开通道，那些降临的生命很容易迷路，然后永远漂流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里。但只要点燃你体内的圣光，无论相隔多么遥远，圣光大陆都能确定我们的位置，从而打开通道，换而言之，你就是一座无比明亮的灯塔。”

灯塔本来是一个很温暖、令人安慰的词语，这时候却显得那般寒冷，令人绝望。

“看来这个局你布置了很多年。”

陈长生望向脚下，雪花渐碎，让那道无形的火线显现出来。

“当年陈玄霸的血是我送过去的，你的降生是一场交易的结果，而我是这个三方交易里的一方。”

黑袍望向那辆小车，说道：“你的师父是另外一方，只不过他根本不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商行舟想把陈长生变成一颗诱人的毒果子。

谁都想要吃掉他。

问题在于，吃掉他便会被毒死，或者撑死。

如果天海圣后没有吃掉陈长生，商行舟还可以尝试用陈长生请下神罚，杀死天海。

所谓神罚，现在想来就是星空杀——那道穿越星海而来的光柱。

魔君杀死自己父亲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件神器最重要的意义是沟通两座大陆。

换句话来说，陈长生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星空杀。

徐有容忽然问道：“你没有去过圣光大陆，如何与他们达成协议？”

黑袍说道：“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如果圣光大陆的神明真的全知全能，又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

陈长生问道：“你为何如此痛恨人族？”

魔族军师黑袍是人类，这早已经不是秘密。

黑袍给出的答案非常简单，而且有非常强硬的说服力。

那个答案就是他的名字。

“因为我是周玉人。”

……

……

周玉人。

曾经的天下第一美男。

周独夫的弟弟。

如果那些传闻都是真的，那么他确实有资格恨人族。

“她也是我的妻子。”

王之策终于出现了，然后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陈长生没有流露出意外的神情，因为很久以前就有所猜想。

唐老太爷与徐有容更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秘密。

唐三十六很吃惊，说道：“王大人你喜欢男人？”

王之策说道：“她是女子，闺名尘儿。”

黑袍居然是女的！

陈长生更在意黑袍与周独夫、王之策之间的关系。

难怪当年黑袍的手里有魂枢，把南客与那些魔族强者送进了周园。

难怪以王之策的能力，遇着黑袍便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让圣光大陆的天使军团降临，我们被灭族，或者成为那个神明的仆人，你就开心了？”

王之策看着黑袍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道。

“是的，你们越惨我就越开心。”

黑袍掀开罩袍，露出真容，青色的脸给人死气沉沉的感觉，但眉眼依然美丽的无法形容。

她对王之策厉声说道：“当年大兄被你们杀死的那天，我就发誓，一定要让人族灭绝！行山冬相信我对人族的恨意，却不知道在我的计划里，魔族也必须灭绝，他以为我不知道，当时他也出了手！”

很简单的一段话，没有什么声泪俱下的控诉，殿内却仿佛寒冷了很多。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毫无疑问是历史上最无耻的一场谋杀。

人族、魔族、妖族的圣域强者集体出动，各种阴谋手段齐出，终于成功地杀死了那位星空之下最强者。

魔族与妖族倒也罢了，人族强者们居然参与到这次谋杀之中，真的无法原谅。

不管周独夫的性情如何暴戾，风评如何糟糕，在那些贯穿数百年的武道修行里杀死重伤了多少强者，他终究是人族的保护者，当年如果没有他，魔族早就已经攻下洛阳，统治整个大陆，人族说不定已经灭亡了。

结果，他被无情地出卖，然后杀死。

“你报仇的对象应该是太宗皇帝，或者还有王大人，但不应该是我们。”

陈长生对黑袍说道：“因为我们没有做过对不起你们兄妹的事。”

黑袍没有想到这时候他依然如此冷静，微嘲说道：“那又如何？就让整个世界给他陪葬吧。”

说完这句话，那根无形的线便燃烧起来。

没有人能够看到火焰，但能够感觉到温度。

陈长生燃了起来。

更准确地说，是他血肉里的那些圣光燃了起来。

那些火焰很奇特，就连衣服都不能点燃，散发的光线却非常明亮，带着神圣的味道。

这时候的陈长生看着不像火把，更像是一颗夜明珠。

吱吱的眼睛亮了起来，说道：“让我把他一口吞了！”

徐有容摇了摇头。

圣光被魔焰点燃后，发生了神奇的变化，生出的光线拥有穿透实物的能力。

教宗神袍与魔殿穹顶都无法挡住这种奇怪的光线，相信龙躯也不行。

陈长生抬头望向夜空，神情凝重。

他感觉到，那道光来了。

第1176章 光，落在你脸上

在星海的最深处，出现了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非常暗小，应该是在非常遥远的地方。

陈长生很自然地想起，当年定命星时曾经看到过的那片如万家灯火的繁星。

在这片星海的对面还有一片星海，光点似乎就在彼处的星海里。

那个光点正在逐渐变亮，意味着光源正在接近观察者。

光点越来越亮，说明光源越来越近。

还有一种可能。

这是一道正对着他的眼睛的光束。

陈长生感到了强烈的警惕，因为那个光点由暗到明的变化太快。

下一刻，他的衣袖无风而起，眼里生出无数光影。

他感觉到自己那颗像小红果、静悬在星海外的命星忽然动了起来。

那道光束还没有抵达这边的星海，却已经造成了影响。

紧接着，很多人感觉到自己的命星受到影响，开始转动起来，魔殿里到处都是惊呼之声。

“星座在改变！”

魔族学者看着夜空里的繁星，像看到了灭世的画面一般，疯狂地大声喊道。

……

……

圣光大陆开始入侵了吗？

感受着夜空里的渺渺杀机，人们感觉到强烈的不安。

只有黑袍静静看着夜空，淡青色的脸上带着微笑。

十年前在雪岭里，陈长生曾经看过类似的画面，但他依然无法平静，因为今夜这道光柱是向他而来。

嗡的一声轻响，仿佛伽蓝寺的钟声重新响起，雪老城上空的夜云不停卷动，然后散开。

一道光落在陈长生的身上。

这道光穿越遥远的星海，落在地面上也只有数尺方圆，可以想象有多么凝纯。

只有神明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那道光柱带着毁灭的意味，无比寂清，仿佛来自末世。

但陈长生没有像当年的魔君那样被毁灭，站在光柱里，身体完好无损。

下一刻，他明白了原因。

那道光需要他活着。

受到光柱激发，他体内的圣火燃烧的更加猛烈，散发出无穷的光与热，形成小山般的火焰，向着夜空席卷而去。

那道火焰越来越高，直至越过魔殿，来到了雪老城上方的夜空里。

那道光柱变得更加明亮，与火焰相接的地方，溅射出数十万吨金色的液体。

那些金色的液体没有落到地面，而是涂到了夜空里。

那里的夜空渐渐变成光滑的镜面，还在不断地扩展，直至占据整个魔宫的天空。

那道光柱与陈长生体内的圣光便是连通两座大陆的桥梁，镜面呢？难道是空间晶壁的具象化？

来自异世界的强大威压，让空间扭曲变形，尤其是高空出现了很多湍流。

远方的那轮月亮，因为空间变形的缘故，看上去有些扁。

雪老城里到处都是哭喊的声音，民众向着城外跑去，比人族军队破城的时候，更加混乱。

地面上出现很多道极深的裂缝，魔殿倒塌，到处都是悬浮在半空中的石头，画面看着异常神奇。

那片光镜上出现了一个突起，渐渐向外探出，轮廓越来越清晰，竟然是一张脸。

镜面被绷的越来越紧，越来越明亮，直至变成透明，那张脸也终于显现了出来。

那张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鼻梁高挺，眼睛极深，堪称完美。

“大天使……”

王之策的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看着那张脸喃喃念道。

只有很少的人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也来不及去想，他为何会知道这张脸便是大天使所有。

随着那张漠然的脸向着地面而来，夜空里的那片光镜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

看到光镜后方的画面，魔殿里响起无数声惊呼，还有黑袍有些疯狂的笑声。

那边是无尽的黑暗，数百个天使静静悬浮在空中，白色羽翼非常醒目。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幕画面，震撼然后恐惧。

不是所有人都害怕，对肖张来说，这些天使就像是蛾子。

对他来说，恐惧的来源在于遥远处的那道威压、那道视线。

没有眼睛，但很明显有一位超越物质之上的存在，正在观察着他们所在的世界。

那就是神明？

……

……

那些天使仿佛已经来到了雪老城的夜空里，事实上，他们距离中土大陆还有数千万里的距离，甚至远远不止。

从时间上来计算，中土大陆上的智慧生命，无论人族、魔族还是妖族，都还来得及写下最后的遗言。

当天使军团随着这道光柱降临，与魔焰里的那些石像融为一体，这个世界便将迎来毁灭。

“您有什么办法吗？”

徐有容望向王之策问道。

当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道光柱与陈长生身上的时候，她一直在关注王之策。

她相信，像这样的传奇人物，今天既然出现在魔宫，必然有其意义。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王之策轻而易举地认出了大天使的脸，这让她更有信心。

然而王之策的回答并不能令她满意。

“我还在想。”

想可以说是观察，也可以说是等。

看着光柱里的陈长生，唐三十六根本没有心情却想那些潜台词，冷笑说道：“那你来干嘛？看戏？”

徐有容收回视线，歪着脑袋，望向夜空里的那面光镜。

陈长生注意到了她的动静，心想真是可爱，这几年真是很少看到了。

徐有容想了想，决定不再等王之策，对黑袍说道：“我可以阻止你。”

黑袍唇角微扬，嘲讽说道：“是吗？”

很明显她不相信徐有容的话，就像先前肖张不相信魔君的话，以为都是虚言恫吓。

陈长生说道：“我也可以，因为这方法很简单。”

黑袍微微挑眉，说道：“是吗？那你们准备怎么做？”

“杀了我就好了。”

“杀了他就好了。”

陈长生与徐有容同时说道。

然后他们对视了一眼。

陈长生笑了笑。

徐有容没有笑。

一片安静，只有魔焰流动的声音。

所有的视线，都落在陈长生与徐有容的身上。

黑袍看着他们，眼神渐冷。

这就是答案，也就是唯一的方法。

她没有想到，陈长生与徐有容这么快就能想到，而且还能如此平静。

“商行舟死之前对我说，如果你有事，就杀了你。”

徐有容对陈长生平静说道：“抱歉，这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你。”

……

……

第1177章 她的答案

原来师父早就已经算到了。

陈长生有些感慨。

难怪最后那次谈话里，师父说就算黑袍有什么想法也不会成功。

当陈长生在感慨的时候，黑袍的脸色很难看，众人眼里的情绪非常复杂。

只有魔君看着徐有容的眼神越来越热切，还有敬意。

难道真的要杀死陈长生？

商行舟为什么要把这个任务交给徐有容？

“为什么？”

黑袍说道：“你们难道不是道侣吗？”

陈长生与徐有容确实是道侣，还是大陆最著名的道侣，情投意合，无人不知。

但商行舟确信她可以杀死自己的爱人，平静而且坚定。

当陈长生发现答案，而不愿意去死的时候，徐有容是最好的执行者。

没有人会想到，就连陈长生都不会想到，她会杀死他。

商行舟能够算到这点，并且敢用她做执行者，真是了不起。

当然，最了不起的还是徐有容。

……

……

“还记得十年前在白帝城外我们说的话吗？”

徐有容看着陈长生问道。

陈长生找到了答案，而且平静的接受，那么她自然不需要再做执行者。

那两句话看似同时响起，其实她要稍晚些。

陈长生记得她说的事情。

如果你的妻子对你极好，但性情极差，更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是别样红提出来的。

陈长生的答案是会劝对方，阻止对方继续行恶，一辈子守在对方身边。

这其实和王之策有些相似。

唐三十六的答案很干脆——为什么要阻止？大家一起做大恶人岂不快活？

徐有容的答案则像那天城外的西风一样烈。

“我会杀了他，再随他一起去死。”

……

……

陈长生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但今夜的情形与这个问题真的有些相似。

陈长生知道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非常认真地说道：“不要。”

徐有容说道：“就要。”

如果是别的女子说出这两个字，会有些像撒娇，或者是赌气。

她这时候确实是在撒娇，也是在赌气，但因为神情太过平静，却没有人相信。

陈长生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死就够了，你不要死。”

徐有容说道：“我不想骗你，你死了，又如何能阻止我呢？”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有道理，那就一起吧。”

没有悲痛，没有热切，没有眼泪。

就这样平静地说着生死与共。

叶小涟默默流泪。

吱吱很是生气。

人们心生敬意。

教宗与圣女，果然非常人也。

只有两个人的反应不一样，都很激烈。

唐三十六愤怒地喊道：“你们两个是白痴啊！还没到最后时刻，扮什么殉情夫妻！”

黑袍厉声喊道：“来啊！动手杀死彼此啊！我才不信你们真下得了手！”

“我不是白痴，这时候自然不急着动手，我只是告诉你，我随时可以让你的计划失败。”

徐有容用一句话回答了两个人的问题，然后望向王之策说道：“你还可以再想一会儿。”

王之策一直在想在观察在等。

他还没有等到那个变化，却有些意外地观察到了某些问题。

那个连接两座大陆的空间通道，明显有些不稳定。

来自圣光大陆的那道光柱没有问题，即便他在伽蓝寺里观察那边已经数百年，也没有看过如此凝纯的能量。

问题出在陈长生的身上，燃烧的圣光数量似乎稍微少了些。

当然，这是好事。

黑袍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她很震惊，因为无法理解。

她很清楚，当年为了陈长生这颗果子，那位异族教皇做了多少牺牲，灌注进去了多少圣光。

以个体而言，甚至可以说他体内的圣光源源不尽。

就算这些年，陈长生受过很多伤，流失过很多圣光，也消耗过不少，想来也不及原本数量的万分之一。

为何现在他体内的圣光数量少了这么多？就连空间通道都变得有些不稳定？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然后很多人也想到了答案。

黑袍也想到了。

这些年，陈长生炼制了很多朱砂丹，每月都要流很多血。

那些血里蕴藏着丰富的圣光能量，所以才会被信徒们称为圣血。

黑袍的脸色异常难看，拿出一块铁盘，闭着眼睛开始推演。

徐有容同时取出命星盘，开始推演。

场间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数十道视线在黑袍与徐有容之间不停来回。

说到推演计算，毫无疑问，这两个女子乃是世间的最强者。

没有过多长时间，黑袍睁开了眼睛，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片刻后，徐有容也睁开了眼睛，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

看到这画面，人们知道了结果。

“空间通道确实有些不稳，但足够支撑到天使军团过来。”

黑袍盯着徐有容的眼睛，就像是盯着苹果的老巫婆，吃吃笑道：“所以你还是要动手杀了他。”

唐三十六想不明白，肖张、凌海之王等人也想不明白，如果陈长生死了，空间通道断绝，黑袍一生所愿便会落空，她这时候不应该很紧张吗？为何她却好像更关心徐有容会不会杀陈长生？

这个问题只有徐有容、叶小涟、吱吱明白，南客可能也隐约懂一些，因为她们是女人。

“你来我来？”

徐有容问道。

“我自己来吧。”

陈长生说道。

嗖嗖嗖嗖！

无数道剑啸之声响起。

夜空里出现无数道白色湍流。

三千道剑破空而去，如燕而回，静静悬于四周，仿佛停止的暴雨。

南溪斋剑阵成。

陈长生站在里面。

就像过去很多次战斗一样。

但今夜所有的剑都倒转了过来，用锋利的剑尖对准了他。

陈长生闭上眼睛。

三千剑震动起来，发出嗡鸣，似乎在挣扎。

离开周园剑池以来，他与风雨诸剑心意相通，还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

诸剑接收到了他的意思，却不愿意听从。

但终究，这是他的剑。

嗖嗖嗖嗖！

三千道剑从夜空里落下，如暴雨般袭向陈长生！

唐三十六的脸色很苍白。

叶小涟死死地捂住嘴。

小黑龙眉心的朱砂痣无比红艳，竖瞳里满是狂暴的愤怒。

然而，徐有容依然没有看他。

她还在看着王之策。

王之策终于动了。

衣袖微动。

但就在下一刻，他没有举起左手，而是发出了一声轻噫。

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幕不可思议的画面。

那些剑飞到他身周时忽然停住了，静止在空中。

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第1178章 一剑自地起

当时间静止的时候，万物都会静止。

即便是空间晶璧那边，正在光柱里缓缓下降的数百名天使，也停在了原地。

光线穿透他们的羽翼，变成无数道细丝，画面非常美丽。

关于死亡，陈长生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思考最多的人，那因为天书陵那夜之前，他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死亡的阴影里，虽然后来他获得了自由，但当需要的时候，他很快便可以回到过去，很容易做出决定。

当三千剑从夜空里飞回，即将贯穿他的身体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在精神层面上，他已经死了，但在物质层面上，他还活着。

生存与死亡之间有一条很细微的交界线，在那根线上有着很玄妙的状态，可以理解为叠加，也可以理解为俱非。

能够进入那种状态，其实并不困难，也许每个生命在终结的时候，都会进入一次那种状态。

问题在于，生命进入那种状态之后，再也无法逆转回到生存的状态，而只能向前，进入无尽的深渊，或者是星海之上。

只有在非常极端的情形下，才会出现例外，比如今夜。

那些剑都是陈长生的剑，与他心意相通，甚至可以说彼此共生。

当陈长生进入那种状态之后，那些剑自然停了下来。

于是，他与风雨诸剑进入了一种相对稳定、非常敏感的境界里，就连时间，都暂时地停了下来。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他是死，还是活。

静止的世界变成了一张画，或者说一张幕布。

忽然，陈长生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那样的干净，而且明亮，就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世界的所有细节，无比丰富。

魔焰那边的深渊里，漆黑如夜的崖壁上，忽然生出了一棵青翠欲滴的野草。

时间不再静止，世界重新开始活了过来，无数声惊呼响起，然后变得无比安静。

人们感觉到，在陈长生的身上发生了一些事情。

唐老太爷与王之策等人，对这方面的感觉更加直接而且准确，因为他们曾经有过类似的经验。

黑袍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们在陈长生的身上，看到了规则的力量。

陈长生没有完全领悟这种规则，更没能做到超越。

但那是生死的规则，属于时间的范畴，只需要领悟百分之一也足够了。

足够做什么？

陈长生望向夜空。

三千道剑随着他的视线转动，呼啸破空而去，进入那道光柱里。

那道光柱直径不过数尺，三千剑进入之后，显得有些挤，看上去就像是在狭窄河道里前行的鲫鱼。

在光柱的冲刷下，那些剑的剑身不停地颤抖，却没有停下，拼命地奋勇逆行，似乎下一刻便要化龙而去。

剑与光不停地对冲着，溅出无数光屑，就像是岩浆一般，在夜空里到处抛洒，让雪老城变得明亮无比。

看到这幕画面，人们终于确认了那份猜想，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魔君的脸上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唐三十六坐在轮椅上兴奋地拍着腿，快活地不停喊道：“牛逼！牛逼！”

确实牛逼。

睁眼闭眼之间，陈长生便迈过了那道门槛，走进了那片风景里。

那片风景是神圣的领域。

以往有没有出现过像他这样年轻的神圣领域强者？

陈玄霸当年破境入神圣的时候多少岁？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这时候也没有人关心这个问题。

陈长生踏进神圣领域，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想要斩断那道从圣光大陆而来的光柱，他能做到吗？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太天真了！如果可以的话，你以为王之策为什么会一直站着？”

黑袍盯着陈长生喝道。

她的声音变得非常尖厉，不再像先前那般动听，可能这也代表了她此时的心情。

但她说的话，看起来没有错。

那道光柱实在是太强大了，三千剑在其间奋力前行，颤抖的越来越剧烈，仿佛随时可能像片枯叶般坠落。

无论唐老太爷还是王之策，又或者是王破、肖张，都没办法帮助他。

这道光柱的另一端在他的身体里，想要斩断光柱，便是斩断他与圣光大陆之间的联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在与自己战斗。

那么，这当然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战斗。

陈长生没有理黑袍，平静而专注地看着光柱，视线越过那些剑，落在光镜一般的空间晶璧上。

光线越来越明亮，他眯了眯眼睛，举起了左手。

他的手腕上有五颗石珠，每颗石珠便是一座天书碑。

徐有容以为他要用天书碑迎敌，准备把自己的五座天书碑也给他，却发现他并没有这种想法。

五座天书碑出现在魔殿里，没有形成阵法，也没有把陈长生与外界隔绝开来，显得很随意。

准确来说，随意的是四座天书碑的位置，最后一座天书碑的位置明显有讲究，就在他的右手边。

这座天书碑对王之策来说非常熟悉，因为这就是当初他放在凌烟阁里的那块。

他不知道陈长生想做什么。

没有人知道，就连徐有容都不知道。

吱吱感受到识海里传来的召唤，走到陈长生的身边，也是一脸惘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做完这些事情后，陈长生的右手握住了剑柄。

没有人知道陈长生准备做什么，也没有人感受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是，透明光镜那边的大天使，与中土大陆还隔着亿万里，却似乎感觉到了强烈的危险，漠然无识的脸上出现了警惕的情绪，向着后方退去。

“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知道陈长生在问谁。

他右手边的那座天书碑里，忽然传来落落有些困惑的声音：“先生，是你吗？有什么事？”

陈长生说道：“没有事，你只要在这里就好。”

他抽出无垢剑，向着夜空里斩了过去。

剑意森然而起。

三千剑精神一振，呼啸再起，向着光柱尽头杀去，前后不绝，源源不断，仿佛变成了一把大剑。

这把剑实在是无比巨大，由地面的魔宫，直要抵到夜空，贯穿天地！

陈长生要用这把巨剑，斩断这道光柱！

那种漠然的、居高临下的被观察感，再次出现在众人的心头。

众人隐约猜到，应该是那位神明，再次睁开了眼睛，虽然他可能并没有眼睛。

看来陈长生的这一剑，已经威胁到了天使军团降临的计划。

一道难以形容的威压，从遥远的异界而来，穿透空间晶璧，落在那把巨剑之上。

夜空里传来难听至极的摩擦声与金属弯折声。

陈长生脸色苍白，眼神却更加平静。

吱吱怔怔地看着光柱里的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那座天书碑里传来落落焦急的声音：“先生！先生！你没事吧？你说话呀！”

摩擦声与金属弯折声渐渐消失。

巨剑依然顶着从天而降的光柱！

陈长生撑住了！

好强的一剑！

当年在雪原上，苏离斩出的惊天一剑，也不过就是这等水准！

陈长生的剑道天赋再高，堪称宗师，但毕竟年轻，刚刚破境入神圣，怎么就能施展出来如此强大的一剑？

没有人能想明白。

王之策忽然想起一本非常古老的道典，若有所思。

他望向光柱外惘然焦虑而不知所措的吱吱，默默想道：“这是青龙。”

然后他又望向那座黑色的天书碑，在心里说道：“这是白虎。”

最后他望向徐有容，心想这是凤凰。

从位置来看，她与陈长生隔的有些远，看不出来任何特别的地方。

“左青龙，右白虎，凤凰……在心头……”

王之策眼睛微亮，感慨说道：“厉害。”

连他都心生佩服的剑，自然是真的厉害到了极点。

但这一剑依然只能与那道来自圣光大陆的光柱形成对峙相持的局面。

两道难以想象的强大气息，隔着亿万里的距离，在空间之上进行着战斗。

“你不可能成功的！那是无实质的光，你如何能够把它斩断！”

黑袍盯着陈长生的脸，尖声喊着：“除非你的真身能去亿万里之外，把光柱之源给斩了！”

有时候所谓一语成谶，只不过是推演计算的过程被隐藏了。

黑袍最擅长推演计算。

当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极有可能是她潜意识里最害怕那样的事情发生，只不过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于是，那样的事情就真的发生了。

一道剑光在夜空里掠过。

……

……

第1179章 一剑天上来

那道剑光非常的淡，就像是落叶在风里画出来的痕迹，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嗤啦一声轻响，夜空里出现了一道非常细的剑痕。

那道剑痕刚好就在那面透明的光镜上。

酒囊被割开了一道口子，酒水便会洒出来。

金色的浆液向着光镜那边如瀑布般洒落，夜色上的光镜面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

这意味着空间晶璧正在重新变得稳定起来，那条通道正在消失。

那道光柱依然连接着两个世界。

大天使向着远方飘离，薄唇微启，无声地说了些什么。

喀嚓一声响，遥远的光柱那头忽然从中断开，就像是冰山一般，顺着光滑的截面缓缓滑落。

半截光柱落入了虚无的空间里，渐渐飘散，直至最后湮灭。

不知道那位大天使以及最快的数十名天使能不能在空间乱流里活下来。

最惨的还是后方的两百多名天使。

光柱断裂，然后滑落，代表着空间的错位。

即便天使的身躯拥有难以想象的强度，依然难以抵抗这种空间错位，被切割开来。

遥远的空间里到处都是金色的血液，燃烧成朵朵金花。

地面上的人们听不到那些天使在喊些什么，但从他们扭曲的面容上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们的痛苦。

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了一声如雷鸣般的低吟。

那声低吟里充满了威严、愤怒以及冷漠。

一道闪电穿破夜空，落在了魔宫上方，准确地命中了那只巨剑。

哗哗声响里，巨剑破体散开，化作三千道剑，如暴雨一般落下。

陈长生举起剑鞘。

三千剑疾速而回，归于剑鞘，很多剑的剑身上，还带着白色的雷电残余。

陈长生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直至最后，终于喷出一口鲜血。

幸运的是，没有第二道闪电，那声低吟也没有再次响起。

夜空里的那道空间通道已经消失了，那道光柱也消失了。

神明也不是无所不能。

一切归于寂静。

金色的光镜现在变成了无数碎屑，正在缓缓飘落，看着就像是烟花一样。

看那些光屑飘落的速度，或者今夜的雪老城都会亮如白昼。

除了这些，再也看不到刚才那场战争的残余画面，甚至有种感觉，刚才那道光柱，那些天使军团，都是假的。

众人只是做了一场相同的梦。

“看，那边有星星在燃烧。”

忽然有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

小道士在叶小涟怀里，指着夜空某处喊道。

被那道光柱影响，星辰的位置有些细微的变化，但那里还是南十字星的位置，看的非常清楚。

并没有什么星辰在燃烧。

王之策与唐老太爷对视一眼，看出彼此在想什么。

商行舟收学生的本事，真是世间最强。

王破与肖张也感觉到了，紧接着，陈长生也感觉到了。

在无比遥远的彼方、在星海那边的星海，有星辰正在燃烧。

一道飘渺的剑意在那些燃烧的星辰间若隐若现。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感受到了那道剑意，虽然他们看不到那些燃烧的星辰。

隔着亿万里的距离、神明都无法穿越，为何那道剑意能够如此清晰地传到这里？

因为那道剑意本来就属于这里。

圣光大陆能够感觉到陈长生身体里的圣光，是相同的道理。

“这一剑好生嚣张，难怪都说我与他很像。”

唐三十六眉飞色舞说道，非常得意。

“这是怎么回事？遮天剑怎么在那里！”

黑袍看着夜空，感受着遥远彼处的那道飘渺剑意，尖声地喊叫着，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你自以为算尽苍生，算尽天地，但你没有算到教宗陛下居然能够破境入神圣，也没有算到有人很多年前已经去了星空之上，他可能在圣光大陆嚣张地过着日子、可能悄悄地观察着对方，直到先前最关键的时刻，发出了最关键的一击。”

唐老太爷看着黑袍说道：“而那个人是我花钱养出来的。”

人们已经猜到了那道剑意是谁的手笔，只是听到黑袍的喊声与唐老太爷的话才更加确认。

当然是苏离。

王破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按照唐老太爷的说法，苏离是被唐家花钱养出来的，他曾经在汶水城做过多年账房先生，更应该算是。

这并非是实情，至少不是全部，只要想想已经死去多年的唐家二爷便能知道。

唐老太爷知道，以王破的性情不会否认。

苏离肯定会否认，说不得还会骂好多句脏话，谁让他这时候不在呢？

唐三十六觉得有些脸热，心想是不是轮椅里的褥子塞多了。

连他都觉得有些脸热，可以想象唐老太爷这番蹭热度、抢功劳的话是多么的不要脸。

不过在这样重要的历史时刻，有这样一番话流传开来，相信在今后的一千年里，唐家不会倒。

对唐老太爷来说，这样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因为他的本质就是一位商人。

除了没有算到陈长生会破境入神圣，苏离的那一剑，唐老太爷的无耻，黑袍还有件事情没有算到。

今夜的空间通道特别不稳定。

圣光大陆的天使军团遭受近乎覆灭的打击，不是因为苏离的剑。

苏离的剑再强，也强不到这种程度，但他的剑成功地斩断了光柱，让空间产生了错位。

空间的伟力如同时间一般，难以抵抗，那些天使才会纷纷惨死。

根据她的推演，空间通道应该非常坚固，就算陈长生破境入神圣、苏离一剑天上来，也根本没有可能斩破。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陈长生身体里的圣光数量少了很多。

陈长生十年来不停地用自己的鲜血炼制朱砂丹，哪怕因此消耗极剧、境界始终没有进展。

谁能想到，最后竟然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好人，看来真的有好报。

很多视线落在陈长生的身上，带着敬意。

陈长生的视线落在人群外的小车上。

“师父，这些事情你早就已经算到了吗？”

“那么，你是不是早就已经做好了那种药，却还是让我不停地做朱砂丹？”

“还有，你之所以一直要杀我，是不是与今夜的事情有关？”

陈长生知道自己可能想多了，这种推论更可能只是对死去的人的美化，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这样想。

这样的话，他比较容易说服自己，师父不是不喜欢自己，只是某些更重要的事情，必须那样做。

这些问题已经没有答案，谁也不知道商行舟是怎么想的。

就像这时候，也没有人知道黑袍的心里在想什么。

所有的谋划都失败了，毕生的追求毁于一夜，任是谁都会承受不住。

她站在那里，绝望早就已经变成麻木，甚至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生机。

王之策走到她身前，牵起她的手，说道：“以后不要这样了。”

说完这句话，他对唐老太爷与陈长生点了点头，便带着黑袍向殿外走去。

黑袍低着头，显得特别老实，就像是个顽皮的孩子被家长带回家。

魔殿里异常安静。

凌海之王等人看着陈长生。

陈长生看着石阶，若有所思。

肖张脸上的白纸哗哗作响，不知道是在喘粗气还是什么。

王破看着脚下的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老太爷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

终于有声音打破了沉默。

“慢着。”

唐三十六看着王之策平静说：“王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长生收回视线。

肖张怪叫了一声。

王破抬起头来。

唐老太爷睁开眼睛。

他们都望向了王之策。

这就是态度。

“她终究是我的妻子，而且……人族着实曾经负她兄妹太多。”

王之策对众人说道：“我已经废去她一身修为，日后会带着她在伽蓝寺里清修赎罪，绝不会让她再为祸人间。”

像唐老太爷与王破自然看得出来，先前王之策牵起黑袍的手的那一刻，黑袍的修为便被废掉了。

人们不知道该怎么办，王之策的态度很明确，也很诚恳，理由看起来似乎很充分。

更重要的是，他是王之策。

赫明神将等军方将领，甚至连司源道人与桉琳大主教都觉得这样做似乎可行。

“不行。”

徐有容的声音很平静，也很坚定。

唐三十六说道：“亏欠他们兄妹的人是你，是太宗皇帝，是凌烟阁上的那些人，但不是我们。我们还很年轻，没有像你们那样做过太多恶心的事，我们凭什么要为你们的过错承担责任？”

吱吱躲在陈长生身后，看着王之策说道：“这个满口谎话的骗子根本不能信，谁知道他会不会一出城就把自己老婆放走。”

王之策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陈长生说道：“如果你处于我的位置，你能怎么做？”

陈长生终于开口说话了。

“在白帝城里，别样红前辈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刚才我们还提到过，现在想来，这个问题也很适合您。”

他说道：“我们已经给出了答案，只不过您假装没有看到。”

刚才徐有容准备杀了他，然后自杀。

他的答案就是，如果你真觉得亏欠周独夫兄妹，那就这么做吧。

魔殿里变得更加安静，有些冷场。

“我要带走的人，谁能留下来？”

王之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语气还很温和，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压力。

数百年风雨过后，今夜这些人除了唐老太爷已经没有谁看过王之策当年的风采，但谁敢轻视他？

不需要任何理由，只需要他的名字，便够了。

他是王之策。

当初在寒山，他出现，魔君退，后来在雪原，他出现，魔帅默。

更不要说刚才发生的那幕画面。

就算黑袍被霜余神枪重伤，就算她心神俱废，但一牵手便废了黑袍的修为，世间有谁能够做到？

在场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徐有容更是知道，今夜王之策有所保留，所以才没有出手。

她甚至相信，就算陈长生与苏离没能斩断那条空间通道，王之策或者还有别的方法。

王之策的实力，真的深不可测。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他要带走的人，谁能留得下来？

“我想试试。”

王破走到场间，对王之策说道。

十几年前，浔阳城一场风雨，那时候的王破已经是举世闻名的高手，但还远不如现在强大。

那时候的他，为了自己并不喜欢的苏离，就敢对着朱洛拨刀。

更何况现在？

那场浔阳城的风雨里，还有一个人今天也在场。

陈长生说道：“我也想试试。”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清湛的光线照亮夜殿，数件重宝升上夜空，散发出神圣而强大的气息。

星核、暗柳、山河图、天外印、落星石、光明杵。

离宫大阵已成。

国教神杖再次出现在唐三十六的手里。

“这个世界是由无数个鲜活的生命组成的，他们不是冰冷的石子，被做成棋子，成为你们玩的游戏里的一部分。”

他对王之策说道：“对那些因为你妻子而死去的生命，您应该表现的更尊重些。”

废尽修为、幽禁山寺是不够的。

更加尊重的意思就是：以命还命。

肖张抱着霜余神枪走了出来。

唐老太爷面无表情。

第1180章 黑袍之死

王之策的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眼神有些伤感。

就在雪老城刚被攻破的当夜，就在圣光大陆入侵危机解决后的当下，他便要面对四位人族圣域强者的围攻。

“在您看来，这是很伤感的事，在我看来，同样如此。”

陈长生说道：“我看过您的笔记，还有很多与您有关的书，我真的很希望今夜没有看到您，那样你还是我心里的传奇。”

王之策松开黑袍的手，走到台阶下，看着众人平静说道：“抱歉。”

紧张的气氛忽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我说……诸位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我？这里是我的家。”

魔君向前走了两步，说道：“难道不应该我才是今夜的悲剧主角吗？”

唐三十六想着那些信，微笑说道：“悲剧往往源自别扭，你还年轻，不算别扭。”

“我把这当成赞美。”

魔君看着他认真地说道，转身望向黑袍，情真意切说道：“你真准备和这个男人一起离开吗？”

黑袍微低着头，唇角露出一抹凄楚的笑容，虽然脸色是诡异的青色，却依然有种妖异的美感。

魔君的眼神变得炙热起来，说道：“我不会让你走的！”

风起无由，王之策不见如何动作，便回到台上，扼住了魔君的咽喉。

一件法器落在魔君的脚下，摔的粉碎。

刚才他用这件魔器对准了黑袍，却没有来得及击发，便被王之策制住了。

魔君脸色通红，快要喘不过气来，却不停地笑着。

王之策缓缓松开了手，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黑袍倒在地上，已经死了。

一把看似普通的剑贯穿了她的身体，直接毁了她的幽府。

握剑的，是一个青衣人。

青衣人一直隐藏在魔君的阴影里，直到找到先前的机会，才暴起出手。

哪怕有魔君帮助，哪怕王之策的注意力都在王破等人身上，能当着王之策的面杀人，青衣人当然不是普通的刺客。

他是天下第一刺客，刘青。

陈长生与王破对视一眼。

浔阳城风雨里的三个人都到齐了。

……

……

黑袍就这样死了。

王之策静静站在她的身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最后，他也没有出手。

他把黑袍的尸身抱了起来，向魔殿外走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唐三十六对魔君说道：“谢了啊。”

魔君说道：“我说过我爱她，没办法同年同月同日生，至少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

唐三十六说道：“受不了你们。”

魔君微笑说道：“以后不用受了，再见。”

陈长生认真说道：“走好。”

唐三十六有些艰难地走下轮椅，对他说道：“慢走。”

走进如夜色的魔焰，魔君的身体渐渐变成虚无。

直到最后的时刻，他的脸上还带着笑容，有些满足，有些诡异，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

……

落雪了，雪花在夜空里到处乱飘。

那些光屑还在夜空飘着，就像烟花一样。

王之策抱着黑袍离开了雪老城。

半城烟花，半城雪。

远处的雪丘上，一只黑羊静静看着这边。

……

……

夜晚终究会过去，黎明一定会来临。

叛军终于被击溃，逃出了京都，平北营与羽林军合兵一处，开始追杀。

轩辕破把指挥权交给了人族军官，留在了国教学院。

一夜苦战，即便是半步神圣的他也受了很多伤，尤其是被天海家的高手围攻时，左肩被砍开了一道大口子，当时血流的像是瀑布一样，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到这时候，自己还不觉得晕。

当然，那些天海家的高手都死在了他的铁剑下。

想到很多年前，自己在青藤宴上正是被天海牙儿打成残废，轩辕破难免有些感慨。

他知道，天海牙儿三年前便死了，据说是郁郁而终。

走在国教学院里，感受着师生们投来的敬畏目光，轩辕破觉得有些不自在。

国教学院的师生，明显把他当成了陌生人。

他可是国教学院的故人，甚至好像还有个职位。

藏书楼那边要清静很多，那道矮墙已经拆了，小楼依然保留着原状，除了苏墨虞没有教习与学生能住在里面。

那些房间是留给折袖、唐三十六、陈长生还有他的。

小楼前有很多树，靠近皇宫方向的林子里大树更多。

轩辕破有些怀念，也有些遗憾。

以前他经常在那片树林里撞树，现在他不敢这样做了，现在他随便一撞，再粗的树都会断掉。

走到湖的对岸，轩辕破看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建筑——厨房。

当初的厨房被无穷碧毁掉，现在这个是后来修的，但没有任何区别。

轩辕破走进厨房，看着那些锅碗瓢盆，想着陈长生少油少盐的要求，便觉得嘴里要淡出个鸟来，接着想到和唐三十六吃过好些次的水煮蓝龙虾浇白饭，又觉得口水要淌出来了。

厨房里没有吃的，看来平时这里没有人用，轩辕破有些遗憾。

离开之前，他看着整齐的柴堆沉默了会儿，把铁剑插了进去。

很多年前，他在这里烧火做饭的时候，习惯性地这么做。

只不过今天他不准备再把铁剑拿走，因为他想学学唐三十六和陈长生。

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后，国教学院一名受欺负的新生在柴堆里发现这把铁剑，此后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对此，轩辕非常期待。

落落听到这件事情后也很感兴趣，笑了起来。

很快笑声便停止了，她的心情不是很好。

昨夜很漫长，首先是皇帝师伯变成了一个太阳，紧接着，先生在雪老城里与她通话，让她不要乱动。

雪老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既然皇帝师伯这么厉害，那我们还来京都做什么？

“我们做的事情是不是没有意义？”

她站在大榕树上看着轩辕破认真地问道。

轩辕破站在树下，担心殿下会摔下来，说道：“您已经十几年没爬过这棵树了，当心滑。”

落落做了个鬼脸，熟悉地跳过一根树杈，走到树枝的前方，望向湖面。

树会长大，但形状不会变太多。

“院长说过，过程比目的更重要，那我想……我们来京都当然就有意义。”

轩辕破顿了顿，说道：“其实我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你真是一头笨狗熊。”

落落说道。

轩辕破心想如果你不是殿下，而是唐三十六，那我肯定不会放过你。

落落解释道：“先生的意思很简单，我们都是要死的，目的已经注定，那么过程当然才重要咯。”

轩辕破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好像确实很有道理。”

落落看着湖面，发现了一只非常肥大的锦鲤，却不知道是不是以前那一只。

那只肥大的锦鲤渐渐向着湖底沉去。

忽然，它摆动尾巴开始快活地游动回湖面，带起道道水花。

落落高兴地笑了起来。

……

……

很多天后，陈长生一行人回到了京都。

街巷间还能看到战争的痕迹，有很多倒塌的建筑，听说就连东御神将府的花厅都塌了，好在没有人出事。

百花巷里的酒楼更是损失惨重，两场秋雨过后，依然不知道从哪里还是会生出烟来。

陈长生没有先回离宫，而是直接去了国教学院。

没有多长时间不见，却很是想念。

落落正要扑进他的怀里，忽然感觉到他身上有了些不一样的地方，不由睁大了眼睛。

陈长生点了点头。

落落啊的一声轻呼，赶紧捂住了嘴，眼里满是惊喜。

陈长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落落歪着脑袋，眯着眼睛，就像是只小老虎，很是可爱。

陈长生收回手。

落落正准备继续刚才的动作扑进先生怀里，忽然看到了一抹白衣。

她赶紧敛了笑容，认真说道：“见过师娘。”

……

……

徐有容回来了，唐三十六也回来了，苏墨虞与初文彬等师生也回来了。

当然，总有些人回不来了。

关飞白与白菜没有来京都与苟寒食相会，直接回了离山。

离山弟子们看到那些骨灰罐后，大哭了一场，然后大醉了三天。

七间也很伤心，因为梁半湖师兄死了，但她没有喝酒，因为除了伤心，她更多的是担心。

折袖没有回来。

他没有回离山，也没有回国教学院，草原上的狼族部落也一直在找寻他的消息。

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陈长生看着紧闭的房门，说道：“当年他能从周狱里活着出来，没道理就这么死了。”

唐三十六说道：“我也认为他还活着，因为他还欠我很多钱没还。”

……

……

雪老城迎来了严寒的冬天，鹅毛般的大雪不停落着。

城里因为王公贵族们死后留下的物资够多，还算不错，城外的日子则很难过。

人族占领军用严苛的律法维持着城里的治安，城外则管不了那么多，只看明年春天的时候，有没有粮食援助到来。

城北有片草坡，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根本无法看出来这里曾经是一座墓园。

只有偶尔露出雪面的黑碑，表明这里曾经的用途。

雪地忽然动了起来，渐渐隆起，然后积雪落下，露出一个人来。

那个人穿着破烂的衣衫，露在衣服外的皮肤是令人作呕的淡青色，散发着浓浓的尸臭味，真不知道是尸体还是活人。

如果不是天气太过严寒，只怕这些尸臭味会传到很远的地方。

那个怪人捧起积雪，缓慢地擦洗着自己青色的身体，然后从雪下的墓坑里找到一件黑色的袍子，罩在了身上。

帷帽掀起，可以挡住风雪，也可以挡住视线。

隐约可以看到，怪人的眼神非常冷漠。

……

……

第1181章 天凉好个秋

从墓地爬出来的怪人是黑袍。

她的手段确实了得，竟是把所有人都欺骗了。

是的，这片墓园并不是用来联系圣光大陆的祭坛，只是用来转移魔君注意力的手段。

但这片墓园确实是座祭坛。

那些被用来献祭的贵族，不是向圣光大陆献祭，而是向深渊献祭，用来帮助她复活。

这种邪法，便是她能够活这么多年，很难被杀死或抓住的最大秘密。

在过去的数百年里，这样的事情她已经做过两次。

建立与圣光大陆的空间通道的同时，她没有忘记把自己的后路安排妥当。

所以陈长生破境入神圣，苏离的一剑天上来，确实让她非常失望，痛苦至极，但不至于让她绝望。

只要还活着，便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那时候，她已经做好了被人族强者杀死的准备，只等着通过祭坛复活便是。

谁能想到，王之策不准备杀她，只想把她囚禁在伽蓝寺里，甚至为此不惜与人族强者们翻脸。

这件事情真的有些嘲讽。

黑袍没有感动，只是焦虑。

魔君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于是想办法帮助刘青杀了她。

名义上，他是想与她同生共死，其实不然。

虽然那时候魔君也不知道黑袍究竟想做什么。

只能说，魔君真的很爱她。

……

……

狂风呼啸，积雪微动。

她的视线落在雪地上，看到了雪里那些残留很少的金血。

那些都是魔帅的血。

魔帅是她最信任的同伴。

她现在使用的身体便是由魔帅亲自挑选、亲自放进这个墓坑里。

黑袍知道随后魔帅遇到了什么事情。

对此，她深感抱歉。

直到最后，魔帅也不知道她欺骗了自己，她想连魔族也一起灭掉。

黑袍蹲下来，伸手在雪里蘸了些早已变色的金血，伸到鼻端嗅了嗅，然后吻了吻。

她站起身来，向雪坡上方走去。

在墓坑里她停留了很多天，直到确定人族军队的戒备已经放松，才敢出来。

这些天里，除了雪水她什么都没有吃，还要忍受严寒的折磨，所以她现在非常虚弱。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需要重新修行，需要数十天才能有些自保之力，至于恢复到全盛时期的水准，只怕还要数十年时间。

她慢慢走到雪坡顶部，望向远方的雪原，有些轻微腐烂的唇角露出一抹笑容。

想着这些天自己承受的严寒、饥饿，她觉得自己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复仇者。

在雪原里，她准备了很多藏身之所，还有食物，只要能够走到那里，便可以迎来暂时的安全。

等到她恢复实力才会重新回到雪老城，不，直接回到南方久违的故国。

她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应该怎样做，彻底击败魔族的人类，必然会再次陷入内部的争斗，无论是南北之间，还是朝廷与离宫之间，人族与妖族之间，甚至那对师兄弟之间，都会产生新的矛盾。

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她将会利用的规律武器。

复仇还将继续。

黑袍回首望向雪老城，生出淡淡的感慨意味。

故事一般都是这样写的，会拥有一个开放的结局，等待着很多年之后的新篇章出现。

但今天这个故事不一样。

黑袍准备走下山坡，消失在茫茫雪原。

就在这个时候，一片雪地高高隆起，然后四散开来。

一个非常高大的魔族从雪地里站了起来，阴影落在了黑袍的脸上。

黑袍只看了一眼，便确定应该是庞大固埃家族的成员。

问题在于，怎么看这个魔族都已经死了，是一个尸体，只不过因为最近天寒地冻，才没有腐烂，像是一具僵尸。

僵尸怎么可能从墓园地底站起来，然后向自己扑了过来？

黑袍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具尸体，眼瞳缩小，心想这究竟是什么鬼？

如果是以前，黑袍只需要轻拂衣袖，甚至只需要看一眼，便能让这具尸体变成粉末。

但现在她修为尽失，非常虚弱，根本没有这个能力，想要避开都无法做到。

轰！那具高大的魔族尸体直接压在了黑袍的身上，把她压到了雪地上。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雪地里有一块坚硬的石头，刚好顶在她的颈部。

啪的一声轻响。

黑袍的颈椎断了，鲜血缓缓地流出，渐渐染红雪地。

她睁大眼睛，看着灰暗的天空，充满了愤怒绝望，还有一抹惘然。

此时的她，就连快要落在眼睛里的雪花都无法吹走，更不要说推开那具沉重的魔族尸体。

她只能无助地等着死亡到来。

片刻后，那具沉重的魔族尸体自己翻移到了旁边。

伴着嗤啦一声响，那具尸体的胸腹部出现了一道裂口，一个人从里面慢慢地爬了出来。

那个人穿着件很单薄的衣服，身上到处都是血污与污迹，非常瘦削，脸色苍白，散发着恶臭。

不知道是不是用完了最后的力气，那个人沉重地喘息着，躺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就在黑袍的身边。

黑袍有些艰难地转过头去，看着他问道：“你是谁？”

那个人的声音很小，很沙哑，因为已经好些天没有喝过水了。

“我叫折袖。”

黑袍知道折袖是谁，沉默不语。

寒风在雪坡上呼啸而过，远处有骑兵驶过，没有人注意到，在雪坡的顶上，有两个人静静地并排躺着。

如果有人从高空望下来，或者会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唯美，他们很像殉情的情侣。

遗憾的是，这并非实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黑袍幽幽地叹了口气，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问的自然是折袖如何猜到她会借用墓园里的这具尸体复活。

折袖说道：“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只是我来这片墓园的时候，刚好看到你也在。”

当时人族大军快要攻破雪老城，在那样紧张的时刻，受伤的黑袍还有心情来到这片墓园，这说明这片墓园对她很重要。

黑袍说道：“所以你一直在这里等着我回来？”

折袖说道：“是的。”

黑袍说道：“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你的想法可能是错的？”

那夜在魔殿她被刘青所杀，神魂借祭坛之力逃离，但她没有急着离开，非常谨慎小心地在墓地里藏了数十天。

她想不出来还有谁比自己更能忍耐。

更何况，折袖没有道理为了一个推论在这片墓地里忍耐这么多天。

折袖说道：“别的地方不需要我，我适合做些拾遗补缺的事情。”

黑袍说道：“如果我始终不出现呢？难道你会一直等下去？直到最后变成真的僵尸？”

折袖说道：“不会，确认你不会回到这里的时候，我自然会离开。”

黑袍问道：“你如何确认？”

折袖说道：“狩猎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经验，而是直觉。”

黑袍说道：“如果你的直觉出错了呢？”

折袖说道：“不是每次狩猎都一定能够打到猎物，下一次再来就好。”

黑袍想了想，说道：“有道理。”

……

……

折袖重新出现的消息很快传到京都，随之而来的还有那条更隐秘的消息。

直到看到信里的内容，陈长生才知道原来黑袍并没有死，然后死在了折袖的手里——这件事情并没有公开，因为折袖在信里说的很清楚，他不需要这样的荣誉，为了各方面考虑，这段插曲就当没有发生为好。

所以刘青还是以为黑袍是死在自己的剑下，觉得再没有什么职业方面的追求，确认朝廷与离宫不需要他去打听曹云平的消息后，他在徐有容与桉琳大主教的见证下，非常平静地结束了自己的杀手生涯，开始了自己的晚年生活。

陈长生去了北兵马司胡同，与陈留王见了一面。

到了这个时候，陈留王自然没有什么再隐瞒的必要，平静之中带着几分傲气，没有任何阶下囚的自觉。看着这位曾经很熟悉的友人却有些陌生的脸，陈长生终于明白了唐三十六为什么一直不喜欢他。

——陈留王是一个非常冷静而清醒的人，他活的非常明确，知道自己的一生究竟想要追求些什么，于是他的欲望会显得非常光明正大，也可以理解为赤裸，最终显现出来的便是平静，而这便是唐三十六最反感的矫情。

陈留王看着陈长生的眼睛说道：“在另外的历史里，也许最后是我赢了。”

陈长生说道：“可能吧，因为那个历史里没有我。”

……

……

四年前，北兵马司胡同里的那个小院重新种了一株海棠树。

两年前，天书陵的修复工程正式完工。十几年前那场大战以及十年前那次冲突里被破坏的河堤与青石道都被修好了，在能工巧匠的用心打造下，没有特别崭新的感觉，有些修旧如旧的意思。

看着青林，王破想起了荀梅。

他走上神道，没有谁来阻止他。

凉亭已经塌了，并没有重修，汗青已经死了，这里已经没有守陵人。

他走到峰顶，看着那座无字的天书碑，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转过身去，望向陵下的京都，视线最终落在皇宫上。

天凉好个秋。

他转身离开。

再也没有来过京都。

……

……

陈长生来到皇宫，把王破离开的消息告诉了余人。

余人神情不变，但赫明神将以及大臣们的表情明显轻松了很多。

人们退下后，余人才对这件事情或者说王破这个人做出了自己的点评。

“心怀苍生，真国士也。”

陈长生的心情有些沉重，王破的离开让他想起了商行舟的一生。

“师父这辈子也是就想做一件事，现在如果他还活着，肯定会很开心，但可能……也会很空虚吧。”

“也许。”

余人没有把话说完，看着案上的那张纸，摇头说道：“用笔不对，重写一百遍。”

对书法课本来就很抵触的小道士，眼里满是水光，可怜兮兮地望向陈长生，喊道：“师兄……”

当年在西宁镇旧庙的时候，如果余人和陈长生默书出错，必然要被惩罚。

这样的画面，陈长生见的太多，伸手摸了摸小道士的脑袋，笑着说道：“他是大师兄，我也要听他的。”

余人说道：“所以说，在合适的时候离开，是非常美好的事情。”

这是回答陈长生刚才的那句话。

因为有些突然，陈长生怔了怔，才做出回答。

“是的。”

第1182章 圣光大陆之行

回到离宫，再次谈起王破离开的事情，徐有容说了一句类似的话。

“死国矣。”

王破放弃了向大周皇朝要公道的想法，放弃了向陈氏皇族复仇，这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在精神层面上，这与为国牺牲没有什么差别。

陈长生深以为然，然后又想到了师兄最后说的那句话。

“在合适的时候离开，是非常美好的事情。”

任谁来看，这句话都是在说商行舟。

陈长生也不否认这一点，却又总觉得这句话与自己有关。

“我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

他有些犹豫说道。

徐有容说道：“理由？”

理由有很多，比如刚才那句话，比如师兄教小师弟练书法的时候那么严厉，让他想起了师父。

比如，很多大臣与百姓都在称赞，说师兄与太宗皇帝越来越像了。

但这些理由都说不出口，因为都是他的猜想，没有任何证据，而且这种猜想，真的很不负责任。

他没有说，但徐有容知道。

她说道：“也许你想多了。”

“是的。”陈长生看着她认真说道：“但太宗皇帝在做出那些事情之前，也不见得就是我们知道的太宗皇帝，他是所有人都称赞的齐王，后来的杀兄弑弟囚父，也许都是他被逼无奈做的选择。”

徐有容说道：“所以？”

陈长生说道：“我不想他成为第二个太宗皇帝，所以……我想离开。”

“如果只是这个理由，我不支持，因为这完全是被动的借口。”

徐有容说道：“活着，应该是主动行为的集合。”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我自己也想离开。”

徐有容再次说出那两个字：“理由？”

陈长生说道：“我想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从十岁那年开始，他便在死亡的阴影下生活。

天书陵那夜天海圣后帮他逆天改命，他终于不用再每天考虑死亡的问题，有资格考虑别的一些问题。

生死问题之外，人生最重要的问题就是那三个。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你要到哪里去？

想要解答第三个问题，首先要弄清楚前面两个问题。

与魔族的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但已经不用再他做些什么。

商行舟、黑袍说他来自圣光大陆，他想去那里看看。

“我接受这个理由。”

徐有容说道：“但时间不要太久。”

陈长生有些意外说道：“你不准备和我一起去？”

徐有容很认真地说道：“我是在京都出生的。”

……

……

陈长生回到了西宁镇。直到这个时候，他还在想与有容最后的那番谈话，然后他想起来很多年前，在京都李子园客栈里，唐三十六对有容的评价——那是一个让人无话可说的女人。

这个答案让陈长生稍微欣慰了些，却忘了唐三十六对他的评价也是如此。

他这个教宗忽然离开，不说不负责任，也确实让人无话可说。

深冬时节，溪畔的花树已经变秃了，水面没有花瓣，旧庙里也没有了书。

陈长生在旧庙里睡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五时醒来，用溪水洗脸，便向那边走去。那边是越来越深的雾气，到最浓时便成了云，云里有溪水，有蔓藤，有容易受惊的小鹿，还有很多影影绰绰、不知来历的野兽。

这些都他很熟悉的环境，没能让他的脚步有任何停留，直到走到那座孤单的高峰脚下。

一只独角兽出现了，通体洁白，仿佛灵物。

陈长生与它静静的对视着。

他知道这只独角兽一直在等自己，已经等了很多年。

“不用一定要和谁在一起，自己便很好。”

陈长生看着它摇了摇头，微笑说道：“去吧。”

独角兽有些不舍地离去，走十几步便会回头看他一眼。

陈长生静静地看着它，没有转身离开，直到它消失在浓厚的云雾深处，才继续自己的旅程。

孤峰被云雾终年包围，表面很是湿润，到处都是青苔，还有不绝的流水。

但对圣域强者来说，这些算不上困难，就像平地一样。

……

……

九天之前，太阳落入云墓里，再也没有出现。

第十天，陈长生来到了孤峰之上。

除了云海，这里什么都没有，特别冷清，令他生出孤寂的感觉。

他坐在峰顶的石头上，取出一个果子，缓慢而认真地吃掉。

剑鞘里有很多东西，包括食物，那是吱吱亲自准备的，份量很多，但他什么都没有要，就吃了一个果子。

就像他选择攀爬，而不是别的方式来到峰顶，这可能是他需要的仪式感。

吃完果子后，他抬头望向天空，发现天空就在眼前。

他伸手摸了摸，发现天空的触感不错，不像想象中那般坚硬，很光滑，有些弹性，就像有容的脸。

他闭上眼睛。

三千剑呼啸而出，在云海之上来回飞行，显得无比欢愉，大概它们也知道，即将去往别的世界。

……

……

陈长生到了天空的那边，然后摔到了地上。

并不是很疼，因为地面上是如茵般的青草，很是松软。

这是一片数百丈方圆的草原。

陈长生回头望去，只见被破开的空间晶壁正在缓缓合拢，天空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淡，直至要消失无踪。

他看得非常清楚，在中土大陆直抵天空的孤峰，在这边看起来却是正对着他。

原来两个大陆并不是平行的，而是垂直的。

中土大陆对于这里来说，就像是一道墙。

那片草原真的很小，只是片刻便走了出去。

草原外面，便是荒漠，白色的沙砾，构成了如白海一般的世界。

九个太阳光线是那般的耀眼。

陈长生随意选了一个方向行走。

一步便是数里。

很快他便遇到这片大陆的原住民。

越来越多的原住民。

没有人来询问他的来历，更没有人敢阻拦他。

原住民们敬畏地看着他，像潮水一般分开，直至露出那个祭台。

天气真的很热，那个身穿白衣的僧侣却坐在祭台上，任由阳光曝晒。

当年，陈长生曾经随天海圣后的神魂，在西宁镇溪边见过他。

“我快要死了，气血枯竭，所以有些冷。”

白衣僧侣向他解释道。

陈长生说道：“这里确实有些冷。”

白衣僧侣说冷还有道理，他为何也觉得这里冷？

要知道天空里的那九个太阳都是真的。

“你是来接我们回家的吗？”

白衣僧侣问道。

听到这句话，祭坛四周的数十万民众，如潮水一般跪下，带着哭声祈道：“莫不为家园。”

陈长生望向这些民众，沉默不语。

僧侣说道：“你师父曾经答应过我。如果你不同意，我会等着你师弟来做这件事情。”

陈长生说道：“如果我能回来，会认真地考虑这件事。”

僧侣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你想看来时的路？”

陈长生说道：“是的。”

僧侣说道：“你应该清楚，这里并不是圣光大陆。”

陈长生点点头。

很久以前他就已经知道，这里并不是圣光大陆。

如果圣光大陆如此之近，中土大陆上只怕早就被那神明奴役。

这里是曾经的主体文明大陆，如今的遗弃之地。

那些炽烈的、灼热的、看似充满能量的光线，并不是真正的圣光，只是假象。

这座大陆已经失去了所有能量，生机正在不停地流失，随着时间，不停衰败。

“当年，我们把叔王的三滴血通过祭台送去了圣光大陆。”

白衣僧侣说道：“然后才有了你。”

他说的叔王，便是陈玄霸。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问道：“圣光大陆的人可以通过祭台来到这里？”

“这座祭台只能传输非生命的物体。”

白衣僧侣摇了摇头，说道：“叔王的血并没有活性，遮天剑也不是活物。”

陈长生说道：“但我是活的。”

白衣僧侣说道：“难道你现在还没有明白？你被送回来的时候，只是一颗果子。”

陈长生再次沉默了会儿，说道：“那我是怎么生下来的？”

白衣僧侣说道：“同样也是十月怀胎。”

陈长生明白了，带着一线希望说道：“她还活着吗？”

白衣僧侣有些怜悯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二十几年前那个少女。

“你出生的时候，她就死了。”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你们都是坏人。”

这句话里的你们指的是白衣僧侣、黑袍，还有他的师父商行舟。

“圣光大陆一直想通过这个祭台，打通空间通道。”

白衣僧侣说道：“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十几年前，他们等着商行舟用你发动神罚，或者用我的神魂为引。”

直到这个时候，陈长生才知道，圣后娘娘当年对战三位圣人的时候，为何会对西宁镇溪边僧侣的神魂最为在意。

他看着白衣僧侣的眼睛说道：“如此说来，你是最坏的那个。”

白衣僧侣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没有去过圣光大陆，但曾经感知过神明的力量，那不是我们能够对抗的。”

陈长生说道：“即便如此，也不能为敌前驱。”

白衣僧侣说道：“如果不是圣光大陆通过祭台向这里补充能量，这座大陆早就已经彻底荒废了。”

陈长生说道：“如果不是圣后，中土大陆也已经荒废了。”

白衣僧侣说道：“我一直觉得天海圣后没有死。”

陈长生想起来当初在西宁镇，圣后娘娘曾经对这名僧侣说过，她自有传承。

天海圣后的传承究竟指的是什么？是余人和陈长生，还是徐有容？

……

……

遗弃之地，到处都荒漠。

在荒漠的边缘，距离原住民们生活的绿州数十万里的地方，有一片大海。

这片大海里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就像是一片死海。

但再如何荒寂的世界，也会有些非常不一样的生命存在，或者那已经不是生命，而是死灵。

海面生起巨浪，寒风呼啸。

一只十余里长的幽冥骨龙，在风浪里不停穿行。

这只幽冥骨龙并不是想向天地炫耀自己的力量，也不是想向神明诉说自己的绝望，而是被逼无奈。

一只松鼠蹲在骨龙的眼睛里，就像是一个黑点。

它看着扑面而来的浪花，根本没有害怕，不时发出快活的叫声。

原来这只幽冥骨龙是在陪它玩耍。

海边，一只黑羊静静地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

……

“我要去圣光大陆。”

“我没去过圣光大陆，也去不了。”

“苏离是怎么过去的？”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应该是通过伽蓝寺去的。”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很是吃惊。

他知道王之策与吴道子一直在伽蓝寺里，应该是在试图修复当年的壁画，重续佛宗传承。

所有人都以为，伽蓝寺肯定是在某个极为偏僻的深山里，谁能想到，伽蓝寺居然不在中土大陆，而是在遗弃之地。

走进伽蓝寺，吴道子还在墙壁上画画。

然后，他看到了王之策。

王之策满头白发，横笛轻吹，不知道是在想念谁。

陈长生没有歉意，但有敬意。

原来这些年，王之策一直在替人族看守最重要的通道。

如果伽蓝寺可以通往圣光大陆的话。

“这里有一空间裂缝，非常不稳定，需要时刻修补。”

王之策放下笛子，对他说道：“吴先生做的便是这件事情。”

吴道子盯着墙壁上的画冷笑说道：“当初在离宫里，也不知道是谁把我打的那般惨，现在知道我有多重要了吧？”

王之策说道：“我没有太多时间精力去管别的事情。”

自从知道王之策还活着，关于他有很多不好的评价。

不理世事，便是不负责任。

陈长生有过类似的想法，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些都是误会。

伽蓝寺太过重要，与此相比，中土大陆那些权力争斗，生死搏杀，真的都是小事。

“既然这里有空间裂缝，神明为何不从这里破开一条空间通道？”

陈长生问道。

王之策说道：“因为神明也无法保证这条空间通道是单向的。”

陈长生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王之策说道：“你去了那边便知道了。”

陈长生说：“您去过那边吗？”

王之策说道：“我还没有做好与对方见面的准备。”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苏离与我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负责任？”

王之策说道：“好奇心是我们生而为人最美好的禀性，值得为之冒险，甚至付出所有。”

陈长生说道：“我该怎么去？”

王之策把他带着壁画前。

墙上画着很多景物。

有尖顶的建筑，线条里天然有着一种神圣的意味。

有草场与白云，有散落的小屋，有热闹的市场，还有看似阳光明媚、实则阴森的斗兽场。

从建筑风格上来看，这些与雪老城很相似。

壁画上还有很多与人族不一样的智慧生命。

有些像工匠般的生命就像低等魔族，只是更加矮小，有些生命则是十分美丽，很像避居大西洲的秀灵族人。

陈长生看的越来越入神，直到听到钟声，才醒过神来。

放眼望去，是青色的草场，碧空上飘着白云，前方的教堂传来钟声，一幢四方的建筑里传来喊声。

那种语言与魔族语言非常接近，陈长生能够听懂，应该是上课的意思。

原来他已经来到了圣光大陆。

第1183章 神隐之路【大结局】

新国三十三年春，发生了很多事情。

首先是大周皇帝陛下颁布了一道旨意，要求离宫尽快推选出一位新的教宗。这件事情引发了轩然大波，没有几个人知道，在颁布那道旨意之后，皇帝陛下坐在皇位上发呆了很长时间，然后让师弟给圣女峰写了一封信。

太平道上也很热闹，中山王因为炸酱面的味道不对把新来的厨子骂成了牛屎。不远处的薛府，在大朝试里拿了第二名的薛业谨，出了天书陵第一件事情便是被母亲带着到处相亲，每天夜里长吁短叹。薛府旁边那座周通的秘宅则是被莫雨暗中收了过去，最近下朝后她最爱做的事情便是与娄阳王在这里研究酸萝卜怎么做才好吃，看来她是真的怀孕了。

前浔阳城奉圭君一直留在雪老城，据说是在学习歌剧的唱法，魔族的文明成果被大周王朝毫不客气地举世共享，最珍贵的通古斯大学者的研究笔记由朝廷与离山各自拿了一半。到现在为止，苟寒食已经三年没有离开过主峰，日夜与那些研究笔记相伴，秋山君则只是看了三天，便不顾父亲的苦苦恳求，单身离开，去往遥远的寒冷的雪原。待关飞白知道消息从汶水赶回来后，已经看不到他，也没有机会再问大师兄当年写给梁半湖的那封信里究竟是什么内容。

没有人知道秋山君去了北海，在那里他找到了伊春山人与镜泊山人。他没有隐瞒自己的意图，直接告诉两位山人，他准备在北海边生活很多年，等到对方自然老死，然后会拿着通古斯大学者的笔记解剖研究他们的身体，希望找到让魔族继续繁衍下去的方法。两位山人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他是个疯子，笑了笑便同意了他的要求。

第二天清晨秋山君看到南客，才知道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只是看起来她的病没有好，反而有些加重。

他微笑说道：“巧了，我最近学一首剑曲，你要不要听？”

……

……

世间一切都很好，唐三十六不怎么好。

在汶水城再如何嚣张也显不出本事，回京都又受不了折袖与七间那对狗男女秀恩爱的模样，老太爷身体健康，明显几十年里还死不了，父亲的毒已经全解，至少还能再活个几百年，他能做些什么呢？

他去了城外的桃花山，进了那家桃花庵，要了一杯桃花茶，一坐便是三个秋天，却始终没能得到回音。

落落过的也不好。春天的时候，她被正式封为太女，但那对她的生活没有太大影响，除了读书练功画梨花之外，她最常做的事情便是看云海，手指下意识里搓着那颗石头，神情寂寥。

轩辕破没有继续领兵，也没有跟金玉律去种地，做了落落的侍卫官。

落落站在圆窗边看着云海发呆的时候，他也在看着她发呆，他知道殿下不会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因为殿下的修行真的很刻苦，而到了越过那道门槛的那一天，殿下便一定会去那个世界找陈长生。

暮色下的桐江如金带一般美丽。

小镇上的生活还是那样安宁而悠闲。

翠绿的竹牌倒在牌桌上，引来一阵惊呼。

清一色。

徐有容静静看着竹牌，忽然说道：“感觉不错。”

妇人与另外两个牌客正准备迎合两句，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她的这句话好像说的并不是牌。

……

……

终年缭绕圣女峰的云雾忽然散开，难以计数的珍禽异鸟从大陆各处飞来，如朝圣一般。

一场秋雨洗桐江，世间各处都有感应。

王破站在梧桐树下，望向南溪斋方向，感慨说道：“了不起。”

他很清楚，当年徐有容没有随陈长生一道离开，不是因为南溪斋事务多，或是天下大局未定。

她只是不服气，她要自己离开。

当年陈长生在雪老城里破境入神圣，有各方面的原因，过程无法重复。

真算起来，徐有容进入神圣领域的年龄才是最小的。

……

……

离开之前，徐有容收到了京都寄来的一封信。

字迹很干净，和陈长生有些像，和余人也有些像。

信里的内容，是余人的原话抄录。

“三年后我会退位，把他找回来替我。”

……

……

有人比徐有容更早离开这个世界，她也是去找陈长生的。

黑衣少女走出深渊，望向前方那座雄伟至极的冰雪要塞，听着城墙上传来的喊声，满脸不解。

如果她没有听错，那些人喊的是龙骑士，但是风雪里飞来的不是一群蜥蜴吗？

……

……

陈长生蹲在溪边，用手帕仔细地擦拭干净水珠，起身穿过树林，越过栅栏，向着远处那座建筑走去。

头发已经剪短，微微卷着，乌黑茂密，没办法再梳道髻，但看着也很清爽。

他穿着的衣服洗的一尘不染，和别的魔法学徒形成鲜明的对比。

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无论是学院里的教授，还是牧场里的那些大妈都很喜欢他。

陈长生现在是一名普通的魔法学徒。

在灰堡公国里，像他这样的魔法学徒有数万名之多。

他不担心会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知道自己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哪怕这个学院有很多优秀的魔法师，甚至还有两名魔导师。

在魔法学院里，他表现的非常普通，无论是魔力波动还是念力强度，都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如果他愿意的话，那些微弱的魔力波动都可以随时消失，变成真正的普通人。

就算神明看到他，应该也无法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因为他真正做到了神隐于内。

当他来到圣光大陆的那一刻，发现这里的天地间到处都是圣光。

那些圣光与他身体里的圣光本来就是相同的事物，二者自然交融，这也意味着他真正的做到了与天地相合。

是的，他现在是神隐境界，也就是天海圣后当年的境界。

别的人类来到圣光大陆，应该不会像他这样得到如此可怕的提升，但也应该会变得强大很多。

天地之间到处都是能量。

数年前，苏离能够一剑斩断空间通道，想来也与此有关。

在中土大陆的时候，他的剑虽然也很厉害，但应该强大不到这种程度。

当初在遗弃之地时，他曾经有过疑惑，既然伽蓝寺是空间裂缝，为何神明不从这里破开一条空间通道。

王之策对他说，那是因为神明也无法保证这条空间通道是单向的。

现在他明白了原因。

神明在害怕。

他害怕人类来到圣光大陆。

……

……

暮色落在窗户上。

陈长生走到窗边，望向学院外围的草坪。

草坪上，有很多老师与学生正在去吃晚饭，看见窗边的他，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看着人们，他忽然生出一些不舍。

到了离开的时候。

这几年他在学院里非常认真的学习，整个大陆的历史、魔法知识、地理与人文相关的记录，都已经掌握的非常充分。

而且按照他的推算，有容应该快来了。

世界这么大，他担心她找不到自己。

他曾经打听过苏离的行踪，却一无所获，就连碰巧被他制住的一位红衣大主教都没有听说过。

能如此完美掩去行踪与消息的人只能是那位刺客首领。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教廷在刻意封锁消息。

他决定去一趟圣城，看看教廷的情形。

最重要的是，他确定徐有容一定会去圣城。

因为教皇在那里。

神圣皇帝与教皇是圣光大陆最有权力的人，谁也无法确定，谁的权力更大。

可以确定的是，教皇是圣光大陆的最强者。

他被称为最接近神的男人。

……

……

从绿弓郡到圣城，如果用最快的马车，需要一个半月，可以说得上是漫长的旅途。

很多旅客习惯在拉罗塞尔修道院稍做休整，补充一些食物。

陈长生看着盘子里的土豆泥与硬硬的黑面包与炸鱼，前所未有的开始想家。

很随便地吃完晚餐，他回到房间里认真的洗漱，十点钟的时候准时躺上床，开始睡觉，等待着五时醒来。

奇怪的是，不知道是因为窗外的月亮太过惨白，还是秋蝉最后的鸣叫太过凄厉，他始终没有睡着。

看着床前如霜般的月色，他决定接到有容，陪她在这里到处转转，然后就回去，不等落落她们了。

做出了决定，却依然不能平静，他还是睡不着觉。

陈长生没有挥手把修道院四周所有的秋蝉全部杀死，也没有召来一片阴云挡住月亮，披了件衣服去院外散步。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修道院的最深处，那是一座石堡，没有任何灯光，显得格外阴森。

对神隐境界来说，没有不知不觉这种事情，他早就已经觉察到了问题，只不过不想理会。

除了教皇等极少数存在，这个世界没有谁能够威胁到他，陷阱与埋伏更没有意义。

石堡地底有一座阵法，野草里到处都是无形的魔力线，即便是大主教与圣骑士这种层级的强者，都无法越过。

陈长生听到了呼救声。

呼救声来自地牢，拨开野草才能看到一个很小的通气孔。

地牢里没有点灯，但他能把里面看得清清楚。

关在地牢里的人，头上戴着被焊死的铁面具，穿着破烂的衣裳。

当惨白的月光落在铁面具上时，更是显得恐怖至极。

铁面具的缝隙里，生着杂草。

也不知道这个人被关在这里多少年了。

那个囚犯看到了陈长生，狂喜至极，甚至有些疯颠，不停地用铁头撞着墙壁。

陈长生静静看着他，等着他冷静下来。

“老师，救我！”

铁面人趴在通气孔上，用颤抖的声音哀求道。

陈长生问道：“你是谁？”

铁面人说道：“我是奥古斯都。”

陈长生说道：“你在等我？”

很明显，修道院里被人做了手脚，刻意引着陈长生来到这里。

能够悄无声息影响陈长生的判断，必须要说，那个人的境界高深难测。

陈长生更是从这种安排里闻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所以他这时候心情不错，愿意听听对方准备说些什么。

“一位自称旅行者的先知曾经告诉过我，只要我耐心等等，真诚祈祷，您便会来收我为学生，救我出去。”

铁面人明显没有撒谎。

自称旅行者，也只有那位才会闲的无聊做这种事情。

“你怎么判定那个人就是我？”

陈长生问道。

铁面人有些激动说道：“完全无视黎塞留那个恶贼设下的禁制，那就必然是您！”

陈长生记得，那位叫黎塞留的红衣大主教是神圣皇帝的支持者。

“你到底是谁？”

铁面人说道：“我确实叫奥古斯都，曾经被封圣骑士，是神圣皇帝的孪生弟弟，已经被关在这里很多年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显得非常痛苦，充满了怨毒的情绪。

他的目光里自然没有这些情绪，满是希冀与紧张，害怕陈长生就这样离去，隐有泪光。

很简单的一句话，便能推演出来一个很常见的宫廷故事。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我要去圣城，我们可能不顺路。”

铁面人焦急说道：“一定会顺路！一定会顺路！就算您要去地狱，我也会毫不犹豫跟随您的脚步！”

陈长生说道：“如果我要去的地方是神国呢？”

……

……

【全文终】

后记

因为某些原因，这篇后记写的非常散而且短，提前向您报告一下。

1，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要强求，是择天记这个故事想要写的东西。这个故事最开始准备写真龙真凤真人，但因为担心秋山君写的太好，所以一直在强行减他的戏份。同时这个故事也说的是一个离字，不管是离宫还是离山。这个故事当然也是谢谢你不客气的故事，但最后几十章我犹豫了很长时间还是把这六个字隐了，因为不想再别离。

2，为什么要写少年的故事？因为我渐渐老了，失去热血了，很害怕像书里写过很多次的那样，变成渐渐向淤泥里沉去的肥鲤鱼，想要提醒自己，不能腐朽，不能害怕，就算不敢战斗，沉默也是一种态度。陈长生与徐有容说，与魔族的战争他愿意付出生命，但不想改变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徐有容提醒他，这话是不能在外面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3，故事就这样了，我自己还算满意。至于电视剧，我特么也没办法啊，我也很绝望啊。

4，下面的这些情节杂项因为篇幅原因没有放进正文，但比较有趣：黑龙最喜欢吃红烧鸡翅膀，因为讨厌凤凰，南客和徐有容的食谱里，都没有禽类。天书碑是世界碎片，彼此相联系，现在可以用来传音，将来可以用来穿越空间。最后几章提到王破没有向陈氏皇朝复仇时，让徐有容说了一句死国矣，那是开书之前就想好了的事情，强行用了。关于唐三十六，除了精神与物质都很富有这句话，还准备让他说一句：我不是针对谁，在座各位都是……陈长生有病，所以看谁第一眼都关心这个，觉得对方都有病。莫言，苏离，南客，轩辕，包括唐三十六受伤那夜，也是一眼就瞧出来了。

5，书友庆余年问：猫腻大大，你之前在第110章一花一世界结尾说，你确定了唐三十六在现实中是谁，还说要等这本书完结了再公布，我怕完结那天你看不见，所以提前发出来。答：那个人是我的好朋友蝴蝶蓝。

6，前些年写小说的时候我是很爱读者的，现在不是爱，是尊敬，大家各自过好生活，这个很重要。

7，我还是应该更爱这个世界，做的更好。

8，八月份的时候会发新书，题材名字气质精神，都还没想好。噢，这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故事，感觉很拉风……

以上都是真心实意的话，一点虚假都没有。

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这句话看着很套路，但也是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