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是的，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我从来都没有仇恨过你的同类，

以及那些不顺从我的人，

讽刺——是我最不讨厌的行为，

人类最容易气馁，他们很快就会

进入永恒的睡眠。

因此我很乐意给他们找个同伴，

充当魔鬼的角色，刺激他们。

——歌德《浮士德》

童年与青春期

人物表

♦赛鲁罗一家（鞋匠的家人）

费尔南多·赛鲁罗：鞋匠。

农齐亚·赛鲁罗：莉拉的母亲。

拉法埃拉·赛鲁罗：所有人都叫她莉娜，只有埃莱娜叫她莉拉。

里诺·赛鲁罗：莉拉的大哥，也是鞋匠。

莉拉的几个孩子中，有一个儿子也叫里诺。

其他孩子。

♦格雷科一家（看门人的家人）：

埃莱娜·格雷科：也叫莱农奇娅，或者莱诺，家里的长女。后面还有几个弟弟妹妹：佩佩、詹尼和埃莉莎。

埃莱娜的父亲：在市政府做门房。

母亲：家庭主妇。

♦卡拉奇一家（堂·阿奇勒的家人）

堂·阿奇勒·卡拉奇：童话中吃人的怪兽。

玛丽亚·卡拉奇：堂·阿奇勒的妻子。

斯特凡诺·卡拉奇：堂·阿奇勒的儿子，肉食店经营者。

皮诺奇娅和阿方索：堂·阿奇勒的其他孩子。

♦佩卢索一家（木匠的家人）

阿尔佛雷多·佩卢索：木匠。

朱塞平娜·佩卢索：阿尔佛雷多的妻子。

帕斯卡莱·佩卢索：也叫帕斯卡，阿尔佛雷多和朱塞平娜的长子，泥瓦匠。

卡梅拉·佩卢索：也叫卡门，帕斯卡莱的妹妹，杂货店售货员。

其他孩子。

♦卡普乔一家（疯寡妇的家人）

梅丽娜：莉拉母亲的一个亲戚，是个疯寡妇。

梅丽娜的丈夫：菜市场卸货工。

艾达·卡普乔：梅丽娜的女儿。

安东尼奥·卡普乔：艾达的哥哥，技工。

其他孩子。

♦萨拉托雷一家（铁路职工——诗人的家人）

多纳托·萨拉托雷：检票员。

莉迪亚·萨拉托雷：多纳托的妻子。

尼诺·萨拉托雷：多纳托和莉迪亚的大儿子。

玛丽莎·萨拉托雷：多纳托和莉迪亚的女儿。

皮诺、克莱利亚以及西罗：多纳托和莉迪亚的其他孩子。

♦斯坎诺一家（卖蔬菜水果的一家人）

尼科拉·斯坎诺：卖蔬菜水果的男人。

阿孙塔·斯坎诺：尼科拉的妻子。

恩佐·斯坎诺：尼科拉和阿孙塔的儿子，也是卖蔬菜水果的。

其他孩子。

♦索拉拉一家（他们家有一家酒吧兼点心房）

西尔维奥·索拉拉：酒吧和点心房的主人。

曼努埃拉·索拉拉：西尔维奥的妻子。

马尔切洛和米凯莱：西尔维奥和曼努埃拉的儿子。

♦斯帕纽洛一家（糕点师傅的家人）

斯帕纽洛先生：索拉拉酒吧和点心房的糕点师傅。

罗莎·斯帕纽洛：糕点师傅的妻子

吉耀拉·斯帕纽洛：糕点师傅的女儿。

其他孩子。

♦吉诺： 药剂师的儿子。

♦几位老师

费拉罗：小学男老师，兼任图书馆管理员。

奥利维耶罗：小学女老师。

杰拉切：中学男老师。

加利亚尼：中学女老师。

♦内拉·因卡尔多： 奥利维耶罗老师的表姐，住在伊斯基亚岛。

引子

｜抹去所有痕迹｜

-1-

今天早上里诺来电话了。我以为他又要向我要钱，我准备好了拒绝他，但他打电话却是另外一个原因：他母亲失踪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两周前。”

“那你现在才给我打电话？”

尽管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愤怒或者被冒犯的感觉，只是有一丝讽刺，但我的语气还是让他感觉到了敌意。他试图反驳，用夹杂着那不勒斯方言的意大利语解释，但显得很拙劣、尴尬。他说，他很确信他母亲这次还是像往常一样，在那不勒斯城里晃荡。

“晚上也不回去吗？”

“你是了解她的。”

“我知道，可是两个星期不回家，你觉得这正常么？”

“是不正常。埃莱娜，你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她的情况更糟了：她从来不睡觉，从家里出去，想干什么干什么，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无论如何，他开始担心了。他问了所有人，去所有医院问了一圈，最后甚至去了警察局，没有任何消息，还是没找到他母亲。多好的儿子！一个壮实的四十多岁的男人，一直没有正经工作，每天不过是坑蒙拐骗、虚度光阴罢了。我都能想得出，他找他母亲是多么用心。扯淡！他根本没脑子，他心里只有自己。

“她没在你那里吧？”他突然问我。

他母亲在都灵？他对情况了如指掌，只是说说而已。的确，他自己喜欢旅行，我没有邀请他，他到我家里来过十几次了。他母亲才是我热情欢迎的人，但她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那不勒斯。我答道：

“不，她不在我这里。”

“你确定？”

“里诺，别这样。我告诉你了，她不在这里。”

“那她去哪里了？”

他哭了起来，我耐着性子，让他把绝望和痛苦都展示出来。他开始假装啜泣，后来是真哭了。等他哭完，我对他说：

“拜托了。这次你要按她希望的那样：不要再找她了。”

“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刚才我对你说的，找她也没用，你要学会自己生活，还有，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我挂了电话。

-2-

里诺的母亲名叫拉法埃拉·赛鲁罗，大家都叫她莉娜，除了我。这两个名字我从来都没叫过，六十多年来，我一直叫她莉拉。我要是突然叫她莉娜，或是拉法埃拉，她会觉得我们之间的友谊走到了尽头。

三十多年前，她就告诉我她想消失，不留任何痕迹。只有我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她从来都没想过逃离；从来没想过改变身份，在别处重新开始生活；她从来没想过自杀，因为一想到里诺不得不处理她的尸体，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的目标不是这些，而是别的：她想从人间蒸发；她想让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消失，让关于自己的一切都无迹可寻。因为我十分了解她，至少我认为我了解她，我觉得她一定找到了办法——不留一丝毛发、从这个世界消失的办法。

-3-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查看电子邮件，也查看信箱，但没有任何音讯。我经常写信给她，而她几乎从来不回复，这是她的习惯。她喜欢打电话，或是在我去那不勒斯时与我彻夜长谈。

我打开抽屉，还有用来保存各种小玩意儿的金属盒子。我其实没有很多东西，之前已经扔掉了许多，尤其是跟她有关的物品，这她也知道。我发现，我没有找到任何和她有关的东西，没有一张照片、纸条，或是小礼物。我自己都感到很吃惊。有没有可能那些年她什么也没给我留下？或者更糟的是，我不想保留任何和她相关的东西？这很有可能。

这次是我打电话给里诺，我很不情愿打电话给他。他没接家里的电话，也没有接手机。晚上方便的时候他回了电话，他说话的语气，有一种想让我难过的意图。

“我看你打过电话，你有消息吗？”

“没有，你有吗？”

“没有。”

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他说他想上电视，上那种关于失踪人口的电视节目。他想借助电视台做一个声明，寻求母亲的原谅，祈求她回来。

我耐心地听着，然后问他：

“你有没有看她的衣柜？”

“看衣柜干什么？”

最明显的事情，他竟然都没有想到。

“赶紧去看看。”

他去看了，这才发现衣柜里什么都没有，找不到他母亲的任何一件衣服，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的，一件都不在了，只剩下几只旧衣架。我让他在房子里到处找一找，看能找到什么东西。她的鞋子都消失了；仅有的几本书也不见了；所有照片也消失了；电影影碟不在了。她的电脑消失了，包括那些过时的软盘，还有其他和电脑相关的东西。她可是一位电脑高手，六十年代末她就开始使用电脑，那时候还用中间有孔的磁盘。里诺十分惊讶。

我对他说：“你慢慢找，找到的时候，打电话告诉我，看能不能找到属于她的东西，哪怕是一根别针。”

第二天他就打电话过来，非常激动地说：

“我没找到任何东西。”

“什么都没有吗？”

“没有。她把自己从合影上剪了下来，包括我小时候和她照的照片。”

“你仔细找了吗？”

“整个屋子都翻遍了。”

“地下室也找了吗？”

“我刚才说了，我到处都找了。装文件的盒子也不见了，我知道盒子里放着出生证明、电话合同，还有缴水电费的收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有人偷走了所有东西？他们在找什么呢？他们想从我和妈妈这里得到什么呢？”

我安慰他，让他放心，我说如果有人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东西，那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事情。

“我能去你那儿待一阵子吗？”

“不行。”

“求求你，我晚上睡不着。”

“那是你的事，里诺，我也无能为力。”

我挂了电话，他再打过来，我没有接，我坐在桌前。

我想这次莉拉还是像之前一样，有些过火了。

这次她夸大了“痕迹”在整体中的比重，在她六十六岁时，现在她不仅仅想自己消失——她还想把过往生活留下的一切都彻底抹去。

我非常生气。

我对自己说，我们看看，这次到底谁会赢。我打开电脑开始写我们的故事，包括所有细节，我脑子能想起的一切。

童年

｜堂·阿奇勒的故事｜

-1-

那次，我和莉拉决定爬上那段阴暗的楼梯，我们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一层层往上走，一直走到堂·阿奇勒 的家门口，就是那天我们开始了与彼此的友谊。

我记得，院子里有一种紫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春天夜晚的气息。母亲们都在做晚饭，是回家吃饭的时候了，我们没马上回家，而是在彼此较劲。虽然我和莉拉从来都没有说过话，但我们在比谁的胆子大。

这种比赛已经开始有一段时间了，无论在学校里，还是在学校外，我们都一直在较劲。莉拉把自己的手甚至整条胳膊都伸进了下水道黑黢黢的洞里；我也马上把手伸进去，但我的心在怦怦跳，我希望蟑螂不会顺着我的手臂爬上来，希望老鼠不会咬我。莉拉攀上住在一楼的斯帕纽洛太太家的窗户，吊在窗子的铁栏杆上，那是绑晾衣服绳的地方。她吊在那里，摇晃着身体，然后猛地跳到人行道上。我也马上照着做了，但我很害怕掉下来摔到自己。莉拉把一枚锈迹斑斑的法国胸针扎到皮肤里，那是她在路上捡的，她一直把胸针装在口袋里，说那是一位仙女送给她的礼物。我看着那个白色的金属尖头在她手掌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口子，她把那枚胸针递给我，我也照她的样子做了。

这时候，她用一种她特有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她眼睛眯着，很坚决，然后看着堂·阿奇勒住的那栋楼。我吓呆了，因为堂·阿奇勒是童话中的怪兽，我绝对不能靠近他、看他、和他说话、偷窥他。我要假装他和他的家人都不存在。不仅仅是在我家，大家对于他都有一种又恨又怕的情感，我不知道这种情感是怎么来的。我父亲谈论堂·阿奇勒的方式，让我想象他是一位身材高大、满脸横肉、非常易怒的人，尽管他被尊称为“堂”，对我来说，拥有这个称呼的人，应该是那种非常平静安详的权威人士。我想象他由一些难以描述的材料构成：铁、玻璃和荨麻。但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鼻子和嘴里冒着热乎乎的气息。我觉得，即使远远看见他，也会刺痛我的眼睛。假如我胆敢靠近他的家门，他一定会把我杀了。

我迟疑了一下，想看看莉拉会不会改变主意，退回去。我知道她想干什么，我徒然地希望她能忘记那件事情，但她却没有。路灯还没亮，楼道里的灯也暗着，从房子里传来让人不安的声音。要跟上莉拉的脚步，就要离开院子里微蓝的天光，进到漆黑的大门里去。我终于决定跟着她进去了，刚开始，我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到一些旧物件，还有DDT杀虫剂的味道。我的眼睛最后适应了黑暗，我发现，莉拉坐在第一段楼梯的第一个台阶上。这时候她站了起来，我们开始向上爬。

我们靠着墙走，她走在我前面两个台阶，我跟在后面。我觉得很矛盾，不知道是应该赶上去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是应该拉开距离。我们肩膀靠着泥灰脱落的墙壁走，这时候我有一种感觉：那些台阶非常高，要比我们楼里的楼梯高。我在发抖。脚步声，任何一种声音都是堂·阿奇勒在我们身后出现，或者是迎面走过来的声音，他拿着一把长长的刀子，像那种给鸡开膛的刀子，楼道里弥漫着油炒蒜的味道，堂·阿奇勒的妻子玛丽亚会把我扔到热油锅里，几个孩子会把我吃掉，堂·阿奇勒会把我的脑子吸出来吞下去，就像我爸爸吃鱼头那样。

我们时不时停下来，每次我都希望莉拉后退。我浑身是汗，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感觉。她时不时向高处看，但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头顶上是楼梯间灰色的大窗户。这时候灯忽然亮了，但灯光很微弱，灯上落满了灰尘，还有很多可怕的角落沉浸在黑暗里。我们停了一下，想搞清楚是不是堂·阿奇勒开的灯，然而我们什么都没听到，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开门、关门的声音。莉拉继续向前走，我跟在后面。

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该做的事情，而我忘记了我出现在那里的原因。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在那里是因为她在那里。我们慢慢走向那些年我们最害怕的人，我们去探索、审问自己的恐惧。

上到第四级楼梯时，莉拉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她停了下来，等了我一会儿。我赶上她，她向我伸出手来，这个举动彻底改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1. [1] 意大利南方也像西班牙一样，用“堂”（don）来尊称男性，也用于对神父的尊称。

-2-

那其实是她的错。在不久之前——可能是十天，也可能是一个月之前，没人知道，那时候我们不太重视时间——她拿了我的布娃娃，还忽然把娃娃扔到地窖里去了。现在我们朝上走，走向我们恐惧的人；但当她把娃娃扔到地窖时，我们不得不向下走，匆忙地奔向未知。无论是向上还是向下，我们都觉得我们在走向恐惧。尽管这些恐惧的事情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存在了，但它们一直在等着我们。当时，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没多久，很难搞清楚哪些是灾难，哪些是灾难的源头，可能也觉得没必要了解这些。那些大人呢？他们在期待“明天”，在“现在”活动，“现在”之前有一个“昨天”，或者“前天”，最多一个星期前，其余的事情他们不愿意多想。小孩子不懂“昨天”的意思，也不懂“前天”和“明天”，所有一切都在“当下”：街道在这里，大门在那里；这些是楼梯；这是妈妈，那是爸爸；这是白天，那是夜晚。在我小时候，我的布娃娃可能都比我懂得多，我和她说话，她也会和我说话。她的脸是赛璐珞的，头发和眼睛也都是赛璐珞的，她身上穿着一件天蓝色的裙子，那是我母亲缝的，她难得有这个兴致，我的娃娃漂亮极了。而莉拉的娃娃是用破布块拼起来的，上面有好多裂口，我觉得那个娃娃很丑、很脏。两个布娃娃相互窥探，相互打量，假如要打雷下雨，假如有一位高大强壮、长着利齿的人要撕咬她们，她们好像会随时逃离我们的怀抱。

我们在院子里玩耍，但我们假装没在一起玩儿。莉拉坐在地上，一边是地下室的小窗子，我坐在窗口的另一边。我们喜欢这个地方，我们可以在铁网边上的水泥地上，摆上蒂娜和诺的玩意儿，“蒂娜”是我的布娃娃的名字，莉拉的娃娃叫“诺”。我们会放一些石子儿、香槟酒塞子，还有玻璃碎片在娃娃旁边。莉拉给诺说的话，我也会低声说给蒂娜，但会换个说法。假如她拿一个酒瓶塞子放到她的布娃娃头上，就好像给娃娃戴一顶帽子，我就会对着我的娃娃用方言说：“蒂娜，戴上你这顶女王王冠，不然你会着凉的。”假如诺在莉拉的怀里玩跳格子的游戏，我也会让蒂娜玩。那时候，我们还没有一起玩过游戏，甚至那时候我们一起玩的地方，彼此也没有明确约定。莉拉坐到那里，我在她周围转悠，假装要去别的地方，后来我若无其事，也坐在了地下室的窗口旁边。

最吸引我们的是地下室吹出来的凉风，无论是春天还是夏天，那里的微风都让人觉得舒服。我们还喜欢铁栅栏上的蜘蛛网、地下室的黑暗，还有因为生锈有点发红的密密铁网。我坐的一边，还有莉拉坐的那边，铁网都有些散开了，形成了两个对称的洞，通过这两个洞，我们把石子丢进去，倾听石子落地的声音，一切很激动人心，也让人害怕。因为通过那两个洞，黑暗可能会忽然夺走我们的布娃娃。有时候，我们把娃娃紧紧抱在怀里，我们经常也把娃娃放在洞口旁边，也让她们享受地下室吹过来的凉风，听下面让人害怕的窸窸窣窣、吱吱嘎嘎的声音。

诺和蒂娜都不幸福，因为我们每天感受到的恐惧也会传递到她们身上。阳光照在石头、楼房、田野、外面和家人的身上，但我们都没有安全感，我们能感觉到那些黑暗的角落，还有那种近乎让人崩溃的感情。我们把这种恐惧和不安归结于那些黑洞——整个城区下面的地窖，即使是日光下也让我们害怕的东西。比如说堂·阿奇勒，他不仅仅生活在自己位于顶层的家里，而且也存在于这些楼房的下面，他是蜘蛛中的蜘蛛，老鼠中的老鼠，他可以呈现出很多种样子。我想象他张着血盆大口，因为满嘴獠牙，他合不上嘴，他的身子是石头和玻璃做成的，身上还长着毒草。他总是拿着一只巨大的黑包，会把我们扔到地下室的任何东西都放到包里，那只黑色大包是堂·阿奇勒的象征，他一直都带着那只包，在家里也背着，他在包里放着各种东西，死的活的都有。

莉拉知道我很害怕，我的娃娃已经表达了我的恐惧，因为这个缘故，那天我们没经过商量，只是通过目光和动作，第一次交换了我们的娃娃。她刚拿到蒂娜，就把蒂娜从铁网上的洞口丢了出去，我的娃娃坠入黑暗之中。

-3-

在我上小学一年级时，莉拉就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她很快就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她很坏。那个班的所有女生都有点坏，但我们不当着奥利维耶罗老师的面淘气，而她在谁面前都一个样。有一次，她把卫生纸撕成碎片，塞到墨水瓶里，然后用钢笔尖捞出来，往我们身上甩。我被她击中了两次，一次是头发，一次是我的白领子。老师像往常一样尖叫起来，声音像针刺一样，我们都很害怕。老师让莉拉站到黑板后面去，莉拉不听，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害怕，还继续往别人身上甩沾了墨水的纸。

奥利维耶罗老师是一个比较肥胖、笨拙的女人，她那时候也就刚满四十岁，但我们都觉得她很老。她一边从讲台上下来，一边骂莉拉，这时她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失去平衡摔倒了，脸撞到了桌角上。她倒在地板上，看起来像死了一样。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老师一动不动，她的身体像一块黑色的包袱扔在地上，莉拉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我想起了很多类似于这样的事故。我们生活的世界，大人和小孩都很容易受伤，伤口会流血，会化脓感染，有时候就死了。卖蔬菜水果的女人阿孙塔太太有一个女儿，有一次被钉子弄伤了，得破伤风死了。斯帕纽洛太太的小儿子，得哮喘死了。我的一个堂哥，他二十岁了，早上去清理废墟，晚上就被压死了。我外祖父在修建一栋楼房时死了，因为楼塌了。佩卢索先生少一条胳臂，因为出了意外，那条胳膊被车床切断了。佩卢索先生的妻子朱塞平娜有一个姐姐，二十二岁上死于肺结核。堂·阿奇勒的大儿子——我从来都没见过，但我总感觉有些印象——他去打仗，结果死了两次，第一次是淹死在太平洋里，第二次是被鲨鱼吃掉了。梅尔·奇奥莱全家人是抱在一起死的，在大轰炸期间，他们都吓得大喊大叫。老姑娘克劳林是煤气中毒死的。在我们上一年级的时候，章尼诺上四年级，有一天他死了，因为他找到了一颗炸弹，炸弹被引爆了。路易吉娜，我们之前一起在院子里玩耍过——也可能是我记错了——伤寒要了她的命。我们的世界就是这样，充满了致命的词汇：哮喘、破伤风、毒气、战争、机床、废墟、工作、轰炸、炸弹、肺结核和传染。那些年听到的这些词汇陪伴了我一辈子，是我很多恐惧和担忧的根源。

那些看似普通的东西也能要人命。比如说一个人出了汗，如果没有先弄湿手腕，直接从水龙头上喝水，可能会满身长红点，开始咳嗽，喘不上气来死掉。也可能会因为吃黑樱桃没吐核而死掉。有时候可能吃美国口香糖，一不留神咽了下去，被卡死了。特别是，如果太阳穴挨上一拳的话，也会死掉，因为太阳穴是很关键的部位，我们都很小心，如果一块石头打中太阳穴，就会要了命，躲过石头是生存原则。学校门口有一伙乡下男生，领头的是恩佐，人称“混混恩佐”，他是卖菜的女人阿孙塔的儿子，他先向我们撇石头，他很生气，因为我们学习比他好。石头砸过来时，我们都逃开了，但莉拉没有，她还是像平时那样走路，有时候甚至会停下来。她很擅长推测石头扔过来的轨迹，不紧不慢地躲过，按照我现在的形容，她是很优雅地躲过去了。她有一个哥哥，这可能是她哥哥教给她的。我有好几个弟弟，但我从他们身上什么都没学到。我意识到她落在后面，虽然我很害怕，但我还是停下来等她。那时候我对她已经有某种情感，让我撇不下她。

在班里班外，虽然我们一直在较劲，但我和她还不是很熟，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话。那时候我模糊地感觉到，假如我和其他女生一起逃走的话，我会失去某些无法挽回的东西。

一开始我藏在一个墙角，探出身子，看莉拉有没有跟来。我看到她没有动，于是不得不跑到她跟前，递给她几块石头，我自己也扔出去几块。我扔石头时不是很确信，在我的生命中，我做了很多自己都不是很肯定的事情，我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时候很盲目，缺乏连贯性。莉拉从小——我现在说不准，她也就六七岁吧，或者是我们一起去堂·阿奇勒家里的那次，我们八九岁的样子——她的决心一直都很大。无论是手上拿着三色笔杆，还是拿着一块石头，又或者把手放在楼梯扶手上，给人的感觉都是她很坚决。她一下子把钢笔尖扎到木头桌面上，把沾满墨水的卫生纸甩出去，拿石头打那些乡下的男生，一直走到堂·阿奇勒的家门口，她都会毫不犹豫。

这伙男生在火车站站台，用铁轨那里的石头袭击我们。恩佐是他们的头儿，他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孩子，比我们至少年长三岁。他是个留级生，头发很短，是金色的，眼睛是浅蓝色的。他扔出来的石头很小，但边上很锋利，莉拉等他的石头撇过来，轻盈地躲过，这让他更加恼怒，接着扔过来的石头更加危险。有一次，我们打中了他的右脚踝，我说是“我们”打中了，因为是我递给了莉拉一块边上很锋利的扁平石头，那块石头像剃刀一样，擦过了恩佐的皮肤，留下了一道伤口，血很快就冒了出来。恩佐看着眼前受伤的腿，他的拇指和食指中间还捏着一块石头，他已经举起手臂了，这时候他惊异地停了下来，他手下的喽啰也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脚踝上的血。石头打中了对手，莉拉没有任何满意的表示，她低下头去捡另一块石头。我拉住了她的一条胳膊，这是我们第一次身体接触，非常匆忙，充满惊恐。我感觉那伙男生会更加凶猛，我想把莉拉拉走，但来不及了，尽管恩佐脚踝破了，但是他回过神来，扔出了手上的石头，石头打中莉拉的额头。这时候我还紧紧地拉着她，她一下子就躺在了人行道上，头被打破了。

-4-

血，一般是经过激烈的争吵和肮脏的辱骂之后，才从伤口里流出来，事情总是按照这个顺序来。我的父亲——我觉得他是一个好人，但是面对一些按他的话说“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他也会破口大骂，尤其针对堂·阿奇勒，我父亲总能找到骂他的理由。有时候，我用手堵住耳朵，不想听那些难听话。当父亲和母亲说起堂·阿奇勒时，会把他称之为“你表哥”，我母亲会马上否认这种亲戚关系（他们是远房表亲），也会跟着我父亲一起骂起来。他们的愤怒让我很害怕，最让我害怕的是堂·阿奇勒可能会有听到很远地方骂他的话，我害怕他会来杀了我父母。

无论如何，堂·阿奇勒的死敌不是我父亲，而是佩卢索先生。佩卢索先生是一个木匠，非常能干，但他一直都没钱，在索拉拉酒吧的密室里，他总是把挣来的钱输光。佩卢索是我的同学卡梅拉的父亲，他有一个大儿子叫帕斯卡莱，还有两个更小的孩子。他们都是比我们更悲惨的孩子，我和莉拉有时候也会和他们玩。在学校里，在外面，他们总是会偷我们的东西：铅笔、橡皮、零食，回家时总是鼻青脸肿的，因为总是挨我们揍。

有时候我们也能看到佩卢索先生，他看起来真绝望。一方面，他赌博输掉了所有钱；另一个方面，他受到所有人的指责，因为他让家人都吃不饱。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把这一切都归因于堂·阿奇勒，他欠堂·阿奇勒的钱，他所有的工具都被拿走了，就好像堂·阿奇勒的身体是磁铁做的，所有木工干活用的工具都被他吸走了，这样一来，那个木匠作坊就没什么用了。他骂堂·阿奇勒，后来作坊也被堂·阿奇勒收走了，变成了一家肉食店。很多年里，我都想象着那些锯子、夹子、榔头、锤子，还有成千上万的钉子，都像蜂群一样，跟在堂·阿奇勒身后；很多年里，我都想象各种各样的材料——香肠、奶酪、熏肉、猪油和火腿，像蜂群一样，从他粗糙的身体里往外冒着。

这都是我们不了解的年代发生的事情，在我们出生之前，堂·阿奇勒应该已经展示出了他那可怕的本性。“之前”——莉拉通常用这种说法，无论是在学校里还是在外面，我觉得她对于发生在我们之前的事情并不在乎。之前的事情，通常都是一些搞不清楚的事情，大人们不说，或者说的时候也闪烁其词。看起来，莉拉更在乎的是到底有没有所谓的“之前”。在当时，这就是让她不安，甚至让她烦恼的事。我们成为朋友之后，她经常会跟我谈起那些荒谬的事情——“我们之前”的事情，这让我觉得也有些焦虑。之前——那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还不存在的时间，在那段时间里，堂·阿奇勒向所有人展示了他的本性：一个很邪恶的人，身体一半是动物，一半是矿物，好像他能让别人流血，自己却从来都不会出血，你连抓一下都抓不到。

我们当时上小学二年级，可能我和莉拉还没开始说话。那时候，据说在圣家教堂的前面，佩卢索先生做完弥撒出来很愤怒，就对着堂·阿奇勒大骂起来，堂·阿奇勒撇下大儿子斯特凡诺、女儿皮诺奇娅、妻子，还有和我们年龄相仿的阿方索，忽然间露出他让人毛骨悚然的本性，一下子扑到了佩卢索身上，把他举了起来，扔向小花园里的一棵树，转身就走了。佩卢索躺在那里，半死不活，从头到脚都在流血，都来不及说一句：“救救我！”

-5-

我一点也不怀念我们的童年，因为我们的童年充满了暴力。在我们身上，在家里，在外面，每天都会发生各种事情。但我记得，我那时从来没觉得我们遭遇的生活很糟糕，生活就是这样，这很正常。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习得的一个责任就是，在别人使我们的生活变得艰难之前，我们不得不使他们的生活更加艰难。

当然，我也很喜欢我们的老师，还有神父那种彬彬有礼的行为方式，但我觉得他们的方式不适合我们的城区。在这里，尽管你是个女人，你也不能太客气，女人比男人斗得更凶，她们会拽头发，会相互伤害。伤害是一种疾病。从小我就想象有一种很微小的动物，肉眼几乎看不见，会在夜晚来到我们的住宅区，它们来自水塘，来自废弃的火车车厢，来自臭草、青蛙、蝾螈、苍蝇、石头和灰尘，它们会进入我们喝的水、吃的食物、呼吸的空气里。这些细微的虫子，会让我们的母亲、祖母像恶狗一样易怒。她们比男人更容易感染这种病，男人不断发火，最后他们会平息下来，但是女人呢，她们表面上很安静，心平气和，但她们会愤怒到底，停不下来。

发生在梅丽娜·卡普乔——莉拉母亲的一个亲戚——身上的事情，对莉拉影响很大，我也受之影响很深。梅丽娜和我父母住在同一栋楼里，我们住在三楼，她住在四楼。她才三十多岁，但看起来很老，她有六个孩子。她丈夫和她年龄相仿，在蔬菜水果市场给人家卸货，我记得他个子不高，很壮实，但是脸长得很英俊，满脸自豪。有天夜里，他像往常一样从家里出去，就再也没回来，可能是被杀了，也可能累死了。他的葬礼非常悲惨，整个城区的人都参加了，我父母和莉拉的父母都去了。过了一段时间，梅丽娜从外表看没发生什么变化，她还是那个干巴巴的女人，鼻子很大，头发已经花白了，声音尖锐刺耳。每天晚上，她都要从窗口一个个地呼唤孩子们的名字，每个音节都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愤怒的绝望：艾—达！米—凯—莱！刚开始的时候，多纳托·萨拉托雷没少帮她，他住在梅丽娜楼上，也就是五楼。多纳托持之以恒地去圣家教堂，作为一个行善的基督徒，他尽心尽力为梅丽娜筹款，收集旧衣服、旧鞋子，把梅丽娜的大儿子安东尼奥安置到了他的熟人格莱西奥先生的修车铺子。梅丽娜对他非常感激，在她寂寞的女人心里，那种感激发生了变化，变成了爱和激情，也不知道萨拉托雷有没有察觉到。他是一个非常热情的男人，但也非常严肃，生活总是三点一线：家、教堂和工作。他是国家铁路系统的乘务人员，有一份固定的工资，可以很体面地养活着妻子莉迪亚和五个孩子，他们最大的孩子叫尼诺。如果他不在那不勒斯—帕奥拉的那趟车或者回程的车上，那他就在家里，修修这个，整理整理那个。他会去买东西，用小车推着最小的孩子出去散步，这种行为在我们的街区很不正常。没人想着：多纳托这么做是为了减轻妻子的负担。没有任何人那么想。整个楼里的男人，以我父亲为首，都认为多纳托是一个喜欢当女人的男人，加上他居然还写诗，还喜欢念给别人听。梅丽娜也没有想到这一点，这个寡妇更愿意相信：因为他善良，所以他就被妻子搞得俯首帖耳。因此梅丽娜决定和莉迪亚·萨拉托雷斗争到底，她要把多纳托解放出来，让他和自己结合。刚开始的时候这场残酷的战争让我觉得很有趣，无论在我家里还是在外面，人们谈起这件事情时，都会满怀恶意地笑起来。莉迪亚把刚刚洗好的干净床单晾在外面，梅丽娜会跳上阳台，手上拿着一根竹竿，一头专门用火烧黑了，用竹竿把床单弄脏；莉迪亚经过窗下，梅丽娜就会朝她脑袋上吐口水，或者倒下去一桶脏水；白天，莉迪亚在梅丽娜的头顶走来走去，加上几个闹翻天的孩子；整个晚上，梅丽娜都用拖把敲打天花板。萨拉托雷想尽一切办法想平息这场战争，但他是一个过于敏感、客气的男人。就这样，战争在不断升级，两个女人在楼道里或者路上遇见，就开始相互咒骂，骂得非常难听、激烈。从那时开始，这件事情让我觉得很害怕。我的整个童年最可怕的一个场景就是：开始是梅丽娜和莉迪亚的叫喊，随后是从窗子和楼梯上传来的咒骂声，愈演愈烈，接着我母亲打开门去看，后面跟着几个孩子，最后一个场面是这样的——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也是无法忍受的——两个女邻居扭打在一起，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梅丽娜的脑袋撞到了楼梯间的地板上，离我的鞋子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就像一只失手掉在地上的白色甜瓜。

很难解释为什么我们这些女孩子都站在莉迪亚·萨拉托雷一边。有可能是因为她长得比较标致，头发是金色的；或者是因为多纳托本身就属于她，梅丽娜想抢过来；又也许是因为梅丽娜的几个孩子都穿得破破烂烂、脏兮兮的，但莉迪亚的几个孩子都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莉迪亚的大儿子尼诺比我们大几岁，长得很帅，我们都很喜欢他。只有莉拉一个人是向着梅丽娜，但她从来都没说明为什么。有一次，她说假如莉迪亚·萨拉托雷被杀了，那她活该！我觉得莉拉这么想部分是因为她很坏，而梅丽娜是她的远亲，这也是一个原因。

有一天我们四五个女孩一起从学校回来，玛丽莎·萨拉托雷和我们走在一起。通常我们和她一起走，并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我们希望通过她，接触到她哥哥尼诺。

玛丽莎先看到了梅丽娜，她在大路的另一边走着，走得很慢，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正从纸袋子里拿东西吃。玛丽莎指着她说，那个婊子！但语气里没有鄙视，她只是在重复着家里母亲常说的话。当时莉拉个子很小，人很瘦，她马上狠狠打了玛丽莎一记耳光，把她打倒在地。莉拉打人的时候非常冷静，就像其他施暴的场合，前后都不会叫喊，也没有任何预告，她眼睛都不眨一下，非常冷静、精确。

我先是扶哭起来的玛丽莎站起来，然后我转过身去看莉拉在做什么。她正在穿过大路，向梅丽娜走去，她根本不管来来往往的大卡车。我看到她的动作，但看不到她的脸，那时候有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让我觉得非常不安。现在我可以这样说：她个子小小的，一头黑发，强健有力，带着她一贯的决绝和坚定。她内心很坚定地支持母亲的这位亲戚，她坚定地面对痛苦，像石雕一样沉默、坚定不移。她贴着梅丽娜站着，梅丽娜的一只手上拿着一块黑色肥皂，那是她刚从唐卡罗的店里买来的，另一只手正掰着什么东西吃。

-6-

就像我之前所说的，奥利维耶罗老师那天从讲台上摔下来，颧骨碰到了桌角上，我以为她死了呢，就像我外公或者梅丽娜的丈夫那样，死在了工作的地方。我觉得莉拉要承担责任，她会被判处死刑。过了一阵子——我没办法说清时间长短，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两个人都消失了，老师和学生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但之后发生的事情让人很惊异，奥利维耶罗老师活着回到了学校，她开始照顾莉拉，而不是惩罚她，惩罚她才是正常的事情，但老师却一直在表扬她。

这个新阶段始于莉拉的母亲赛鲁罗太太被叫到学校。有天早上，校工来敲门，通报莉拉的母亲来了。农齐亚·赛鲁罗马上就进来了，我几乎没有认出她来。她就像这个城区的大部分女人一样，整日都蓬头垢面，穿着拖鞋和旧衣服，但那天她是穿着节日（婚礼、圣餐礼、坚信礼和葬礼）的盛装出现。她一身黑衣，手上拿着一只黑漆皮包，高跟鞋让她浮肿的双脚很难受。她给老师带了两包东西，一包是咖啡，一包是糖，都用纸包着。

老师很高兴地接受了礼物，她眼睛看着莉拉，她对莉拉的母亲，还有全班人说的话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们都才上一年级，刚开始学字母和数字——从一数到十。我的成绩是班上最好的，我认识所有字母，能从一数到十，老师一直都在表扬我，说我字写得好，我总是能赢得三色奖章，那是老师自己缝的。然而让人惊异的是，莉拉让老师摔倒、进了医院，老师现在说班上学习最好的人是她。说她是最坏的学生倒是真的，因为她把蘸着墨水的卫生纸甩到我们身上。假如莉拉没有调皮，那老师也不会从讲台上摔下来，碰伤颧骨。而且，之前老师一直在用木棍惩罚莉拉，让她跪到黑板后面的地上。但现在作为老师，作为人，奥利维耶罗老师却非常欣喜，因为几天前，她很偶然发现了一件神奇的事情。

这时候她停了下来，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或者说她要告诉莉拉的母亲，还有我们：事实要比语言更能说明问题。她拿了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我现在不记得是哪个词，我那时候还不认字，因此我随便说一个词）——“太阳”，然后问莉拉：

“赛鲁罗，这里写的是什么？”

整个教室陷入了寂静，大家都充满了好奇。莉拉微笑了一下，看起来像做了一个鬼脸。她侧过身去，整个身子靠在同桌的身上，她同桌满脸不悦。莉拉带着愠怒念道：“太阳。”

农齐亚·赛鲁罗看着老师，她的目光不是很确信，甚至有点儿害怕。奥利维耶罗好像不明白：为什么莉拉的母亲没有和自己一样充满热情？老师不得不推测：农齐亚不识字，或者她不是很确信黑板上写的字是“太阳”，老师皱起了眉头。为了向莉拉说明情况，也为了表扬一下我们的这位同学，老师说：

“很好！黑板上的确写的是‘太阳’。”

然后她对莉拉说：

“过来，赛鲁罗，来黑板这里。”

莉拉很不情愿地走到黑板前，老师递给她一节粉笔。

“你写‘粉笔’这个吧……”

莉拉非常专注，颤巍巍，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分笔”。

奥利维耶罗老师把这个词补充完整，赛鲁罗太太看到了老师的纠正，很沮丧地对女儿说：“你写错了。”

但老师马上让赛鲁罗太太放心，她说：

“没有，没有问题。莉拉的确应该练习一下，但她已经会读书写字了，问题是谁教会她的？”

赛鲁罗太太低下了头，说：

“我没教。”

“在你们楼里，有没有人教她？”

农齐亚很有力地摇了摇头。

这时候，老师带着一种真诚的欣赏，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问莉拉：

“是谁教会你读书写字的？赛鲁罗……”

莉拉只有六岁，那时她很瘦小，黑黑的头发，身上穿着深色的罩衫，脖颈处有一朵粉色的小花。她回答说：

“我……”

-7-

按照莉拉的哥哥里诺的说法，莉拉大概是在三岁时，看着他的识字课本上的图片和字母学会了读书。他在厨房里做作业，妹妹总是坐在他身边，比他学得还快，还多。

里诺要比莉拉差不多大六岁，他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小伙子。在院子里和街道上玩游戏，他玩得特别棒，特别是抽陀螺，但说到读书写字，他不是那块料。他不到十岁的时候，父亲费尔南多就开始把他带到铺子里，教给他修鞋的手艺。那个铺子位于大路背面的一条窄胡同里。我们这些小女孩遇到里诺的时候，能从他身上闻到臭脚、旧鞋面和鞋胶的味道，我们都开玩笑地称他为“小鞋匠”。他很自豪自己的妹妹学习那么好，觉得自己也有一份功劳。但实际上，他从来都没有过一本识字课本，也没有坐下来写过一分钟作业。因此说莉拉是从他的课本上学会认字是不可能的。莉拉的早慧极有可能是因为那些包鞋子的报纸。她父亲有时候会把那些报纸带回家，给家人读些有意思的新闻，莉拉因此才明白了字母的用法。

无论是哪个原因，事实是这样：莉拉会读书写字了。在那个灰暗的早晨，老师向我们展示出了这一点，我最清晰的记忆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那种虚弱感。从第一天上学开始，我就觉得学校要比我家里好，我感觉学校是整个城区最安全的地方。每次去学校，我都很激动，我上课很专心，非常认真地听老师的话，我学到了东西。我喜欢取悦于人，尤其是喜欢取悦老师。在家里，我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几个弟弟也很爱我。问题在我母亲身上，我和她的关系不怎么样。我觉得，从我差不多六岁开始，她就想尽一切办法让我明白：在她的生命中，我是多余的。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我尤其讨厌她的身体，她可能也能感觉到这一点。她头发发黄，眼睛是蓝色的，体态臃肿，她的右眼歪斜，总让人搞不清楚她在看哪里。她的右腿也不好使，她说那是一条“受挫的腿”。她走路一瘸一拐，步子让我非常不安，尤其是在夜里，她睡不着觉的时候会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去厨房，然后又回到房间。有时候，我能听到她用鞋跟猛踩蟑螂的声音，那些蟑螂是从大门底下进来的，我想象她瞪着一双愤怒的眼睛，就像她生我气的时候。

她一定很不幸福，家务让她很累，钱一直都不够花。她经常对我父亲发火，我父亲是市政府的门房，她冲着父亲大声嚷嚷，让他想办法挣钱，要不然日子过不下去了。他们经常吵架。我父亲即使在失去耐性的时候，一般也不会大声嚷嚷。我总是支持父亲，反对母亲，尽管父亲也会打母亲，有时候对我也很凶。在我上学的第一天，是我父亲，而不是母亲，对我说：“莱农奇娅，你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我们供你读书，如果你不好好学习，如果你不是学习最好的，你就去工作吧！爸爸需要帮手……”这些话一直都让我很害怕，尽管这些话是父亲说的，但我觉得好像是母亲的提议，是她逼父亲说的。我答应父母会好好学习。在学习上，一切都很如意，老师经常对我说：

“格雷科，你过来坐在我跟前。”

坐在老师跟前是一项很大的特权。奥利维耶罗老师旁边总是有一把空椅子，她让那些学习最好的女生坐在那里，作为一种奖励。刚开始的时候，我经常被叫到她跟前。她总是用温暖人心的话激励我，说我的金发很漂亮，这样一来，我就想表现得更加出色。在家里，母亲正好相反，她总是在指责我，有时候近乎辱骂，让我渴望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渴望消失，让她找不到我。后来赛鲁罗太太来到班里，奥利维耶罗老师向我们展示：莉拉的学习进度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们。不仅仅如此，她还经常叫莉拉坐在她身边，比叫我更频繁，这让我内心非常失落。现在事隔多年，我觉得很难清楚描述当时的感受，可能我和所有女生一样，觉得有些嫉妒。

但可以肯定的是，正好在那个阶段，我开始产生了一种担忧：尽管那时候我的腿好着呢，但我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可能变成跛子。早上醒来，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这个，我会马上从床上起来，检查我的腿。我特别关注莉拉，也许是因为她双腿很瘦，非常灵活，总是在动来动去，一刻不停，即使是坐在老师旁边的时候，她的脚也在踢来踢去，让老师很烦，很快就让她坐回座位。那时候我有一种信念：如果我一直跟着她的话，学她走路的样子，那刻在我脑子里我母亲的走路方式就不会威胁到我。我决定跟着那个女生，盯紧她，即使她会很烦，即使她会把我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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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可能这就是我应对嫉妒和仇恨、压制这些情感的方式，或者说那是对我的自卑和感受到的魅力的一种伪装。当然，我很容易就忍受了莉拉的霸道，还有她的欺负。

除此之后，老师的态度也很明显，她的确经常让莉拉坐在她旁边，但她这样做好像不是为了奖励她，而是让她乖乖待着。老师还是继续表扬玛丽莎·萨拉托雷、卡梅拉·佩卢索，尤其是表扬我。她的表扬让我觉得自己熠熠生辉，变得更加守纪律，更加勤奋和敏锐。当莉拉不捣乱时，她很轻易就会超过我，奥利维耶罗老师先是比较节制地表扬一下我，然后会表扬莉拉。我觉得，如果萨拉托雷和佩卢索超过我，我会觉得非常沮丧；但如果莉拉超过我，我会默然接受。在那些年里，我最害怕的是在奥利维耶罗老师设定的等级里，我不是和莉拉排在一起，老师不再用骄傲的语气说：赛鲁罗和格雷科是最棒的。假如有一天她说：班里学习最好的是赛鲁罗和萨拉托雷，或是赛鲁罗和佩卢索，我可能会当场气绝身亡。因此，我用尽全力，不是想成为第一名——当时我觉得我不可能做到，而是为了不落到第三、第四名，或者最后一名。我学习特别努力，除了学习之外我还投身于很多艰难的事情，那些距离我很远的事情，就是为了跟上那个女生，那个可怕、耀眼的女生。

莉拉对我来说很耀眼，对于其他同学来说她只是很可怕。从小学一年级到五年级，因为校长的缘故——奥利维耶罗老师也是一个因素——莉拉是整个学校，甚至整个城区最遭人恨的女生。

校长会让每个班级进行竞赛，一年至少有两次，这样就能选出那些最出色的学生，还有最厉害的老师。奥利维耶罗老师最喜欢这种竞赛了，因为她一直和其他同事有矛盾，有时候简直都要打起来了。老师利用莉拉和我作为武器，证明她自己很厉害，证明她是我们城区最厉害的小学老师。因此她经常把我们带到别的班里，和其他孩子进行比赛，有男生班，也有女生班，有时候也是校长的意思。我通常是打前锋，探测对手的实力，一般我都能赢，但并不夸张，不会让别的老师和学生觉得丢脸。那时候我是一个梳着辫子的金发小姑娘，很漂亮，很乐于表现自己，但并不肆无忌惮，我很文气，招人喜爱。在背诵诗歌和口诀表、做乘除法运算、列举阿尔卑斯山山峰的名字方面，我最厉害。如果我获胜了，其他老师也会抚摸一下我的脑袋，那些学生也能感觉到我背诵那些东西费了很大劲儿，因此他们不会痛恨我。

莉拉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在小学一年级时，她就无人匹敌了。老师说如果她努力一点，就可以直接参加二年级的考试，不到七岁的她就可以跳级上三年级。之后，我们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大。莉拉可以心算很复杂的数学题；她听写的时候，不会出现任何一个错误；她和其他人一样，总是说方言，但如果需要的话，她会说一种书面的意大利语，有时候会用到一些很难的词汇——比如“积习”、“繁茂”、“欣然”。每次老师让她上场比赛动词时态和变位，或者做数学题，大家根本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进行比赛，一般都会群情激奋。对于任何人来说，莉拉都太过强大，而且她会毫不客气地大获全胜。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承认她的无敌，就是承认自己永远跟不上她，竞赛也没用；对于老师来说，这就意味着我们是很平庸的学生。莉拉的头脑反应太快了，她能捕捉到非常细微的东西，给人致命一击，她总是勇往直前，锐不可当。她总是穿得乱糟糟、脏兮兮的，她的胳膊肘和膝盖总是有伤疤，旧伤没有好呢，就添了新伤。她的大眼睛非常灵活，在给出精彩回答之前，总会眯成一条缝儿，她的目光一点儿也不幼稚，简直可以说有点非人类。她的每个动作都说明了一个问题：伤害她是没有用的，无论如何，她会变本加厉地还回来。

对莉拉的仇恨是大家能感觉到的，我也能觉察到：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很恨她，但是男生表现得更加明显。实际上，有一个隐秘的原因，奥利维耶罗老师喜欢把我们带到其他女生班里，挫败那些女老师和女学生。她最喜欢把我们带到男生班里，打击那些男老师和男学生。因为一些不为人所知的原因，我们的校长很支持后一种比赛。我甚至想到了学校的老师在我们的竞赛上押了钱，可能筹码很高，但也有可能是我夸张了，这可能只是一种宣泄的方式，打破那种死气沉沉的氛围；或者让校长把那些不够能干，不够听话的老师踩在脚下。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上二年级时，有天早上，奥利维耶罗老师把我们带到了四年级的一个班里，那是费拉罗老师教的班级，卖菜女人的淘气儿子恩佐·斯坎诺在那个班，还有玛丽莎的哥哥尼诺·萨拉托雷——我喜欢的男生。

我们所有人都认识恩佐，因为他是一个老留级生。有好几次，他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费拉罗老师在牌子上写着“驴子”，他被老师拽着，在各个教室示众。费拉罗老师头发花白，剪了板寸，他人又高又瘦，脸很小，满脸皱纹，目光犀利。尼诺呢，则是一个很乖的男孩，温和安静，也很有名，我很喜欢他。当然，恩佐在学习方面是负分，我们都躲着他，因为他爱打人。我们在学习上的对手是尼诺，我们在那里还发现了另一个对手——阿方索·卡拉奇，他是堂·阿奇勒的第三个孩子，非常整洁，他和我们一样，也是二年级学生，但他看起来比他七岁的实际年龄还要小。费拉罗老师把他也叫来了，这说明他更看好阿方索，而不是尼诺，尽管尼诺要比他大两岁。

事先并没有约好把阿方索叫过来，这引起了奥利维耶罗和费拉罗老师之间的争议，但最后我们几个班合在一起，大家在一间大教室里进行比赛。老师考我们动词变位、乘法口诀、四则运算，先是在黑板上算，后来是心算。当时那场竞赛，有三件事情让我印象非常深刻：首先是阿方索·卡拉奇很快就超过了我，他不慌不忙，非常精确，即使是打败你，他也不会得意洋洋；第二件事情是尼诺·萨拉托雷，让人惊异的是，他几乎没有回答问题，他看起来很迷糊，就好像听不懂两个老师的提问；第三件事情是莉拉似乎不情愿和堂·阿奇勒的儿子比赛，好像不在乎是否能赢他。到了心算的时候，竞赛开始变得激烈：加法、减法、乘法和除法。尽管莉拉不是很积极，有时候她不回答，好像没有听到问题，但阿方索开始出错，尤其是乘法和除法。这样一来，如果堂·阿奇勒的儿子输了，那莉拉也不怎么样，他们基本上是平局。但这时候出现了一个意外，有两次莉拉不回答，或者阿方索算错了，大家都能听到恩佐·斯坎诺充满鄙视的声音，他坐在教室后面，喊出了正确答案。

这使学生、老师、校长、莉拉和我都很惊异：一个像恩佐这样懒惰、资质一般、爱耍流氓的学生，他的心算怎么可能比我、阿方索，还有尼诺都要厉害？忽然间，莉拉好像醒了过来，阿方索很快就出局了。在老师赞许的目光下，莉拉和恩佐开始决斗。

恩佐和莉拉两人一直不分胜负，比分胶着良久。忽然间，校长直接越过老师，把卖菜女人的儿子恩佐叫到了黑板前，让他站在了莉拉旁边。恩佐对着他的几个喽啰干笑了一声，有些紧张，他来到了黑板前，站在了莉拉对面，阴着脸，很不自在。他和莉拉比的还是心算，难度越来越高。恩佐用方言说出答案，就好像不是置身教室，而是在街上，老师会纠正他的说法，但答案总是对的。恩佐好像胜利在望，他非常自豪，好像也惊异于自己的能力。后来，他开始失手，莉拉在最后关头好像彻底醒来了，她眯着眼睛，非常坚定，回答非常准确。恩佐最后输了，但他不认输，开始骂人，喊出很多脏话。老师让他去黑板后面跪着，但他不愿意去，老师用教鞭敲着他的脑袋，拽着他的耳朵，把他拉到了处罚学生的角落。学校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从那时候起，那伙男生开始向我们扔石头。

-9-

那天早上她和恩佐之间的较量，在我们漫长的故事中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从那时候开始，莉拉就表现出一些很难描述的态度。比如说，我清楚地看到：莉拉可以自己控制才能的使用。她就是这么对待堂·阿奇勒的儿子的，她不仅不想战胜他，还算计好了沉默和回答的时机，让自己不被他打败。那时候我们还不是朋友，我不能问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实际上根本就不需要问，原因我都可以猜出来，她像我一样，她也知道不仅仅不能得罪堂·阿奇勒，也不能得罪他的家人。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不知道那种夹杂着害怕、仇恨和顺从的情绪是从哪儿来的，那是我们的父母对待卡拉奇家人的态度，这种情绪也传递到了我们身上，这种感觉很明确，就像这个街区灰白色的房子，楼梯间传出的悲惨气味，还有街上的灰尘一样具体。

尼诺·萨拉托雷没有回答问题，极有可能是为了让阿方索更好地表现自己。他只回答了很少几个问题，他那么英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睫毛很长，瘦弱而紧张，最后他彻底不回答问题了。为了继续爱他，我愿意认为事情就是这样，但我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怀疑：他选择闭口不言，就像莉拉一样吗？我不是很肯定。我输了，因为阿方索的确比我厉害。莉拉本可以很快打败阿方索的，但她选择了打个平手。尼诺是什么原因呢？我感觉有些混乱，甚至有些痛苦：不是他不行，也不是他放弃了，现在说起来，那是一种崩溃。他小声的嘀咕，苍白的脸色，眼睛里忽然出现的血丝，那么漂亮白皙，他苍白的面孔真让我难过。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莉拉也漂亮极了。通常我是那个漂亮女孩，她瘦巴巴的，像条咸鱼，身上散发着野孩子的味道。她的脸很长，太阳穴那里很窄，有两缕漆黑的直发垂在耳边。但当她决定甩掉阿方索和恩佐时，就像一位圣女战士一样被照亮，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全身的每个毛孔都散发着热情。我第一次想到：莉拉比我漂亮，我什么都比不上她。我真希望没人能发现这一点。

但那个早上最重要的发现，是我们逃避危险的方式，逃避那些我们无法掌控、真实存在的危险。这个方法就是：我不是故意的。恩佐不是故意加入这场比赛的，他也不是故意击败阿方索的。莉拉有意击败恩佐，但她无意让阿方索出局，也不是故意让他丢脸，那只是必要的一步。这样做的缘由是我们确信：要事先规划好自己的行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样就能预测后果。

实际上，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们措手不及。尽管我们都不是故意的，但还是发生了一系列事情，像火山爆发一样降临到我们身上。阿方索比赛输了，流着眼泪回家了。他哥哥斯特凡诺那时十四岁，在肉食店里（之前是木匠佩卢索的铺子）当学徒，那家肉食店是他父亲的，但堂·阿奇勒从来都不到店里去。竞赛完的第二天，斯特凡诺来到了学校楼下，对莉拉说了很多难听话，而且还威胁了她，后来莉拉也回敬了一句，斯特凡诺把她摁到墙上，想捉住她的舌头，说要用针扎她的舌头。莉拉回家后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她哥哥里诺，莉拉越说，里诺的脸就越红，眼睛亮晶晶的。后来，恩佐在回家的路上——他是一个人，那些乡下喽啰没和他在一起，他被斯特凡诺截住了，挨了很多耳光、拳头和脚踢。里诺呢，他早上去找了斯特凡诺，两人打了一架，他们势均力敌，基本打了平手。过了几天，赛鲁罗家的门被敲开，堂·阿奇勒的妻子玛丽亚大娘出现了，她对着农齐亚破口大骂。

没过多久，在某个星期天的弥撒之后，费尔南多·赛鲁罗——莉拉和里诺的父亲，他是一个鞋匠，个子很小，很瘦，——怯生生地走近堂·阿奇勒，请求他的原谅，但没说明是为何。我当时没有看到，或者是不记得了，但听说鞋匠道歉的声音非常大，所有人都听见了，但堂·阿奇勒走到一边去了，就好像没有听到鞋匠对他讲话。没过多久，恩佐和莉拉相互扔石头，莉拉弄伤了恩佐的脚踝，恩佐打破了莉拉的头，我吓得大喊大叫。莉拉头发底下在滴血，她站了起来，恩佐从路堤那里过来，他也在流血。他看到了莉拉的样子，在我们难以置信的目光下，然后出人预料地哭了起来。没过多久，莉拉最爱的哥哥里诺来到学校，在校外打了恩佐一顿，恩佐根本无法还手。里诺年龄大一些，块头很大，理直气壮。恩佐挨了打，他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他的喽啰，也没有告诉他父亲、母亲还有堂兄弟——他们都在乡下种菜，用小推车推到城里卖。到他这儿，整个冤冤相报就结束了。

-10-

头被打破之后，莉拉头上包着绷带，很骄傲地出去。若有人问她，她就会把绷带解开，给别人看那道黑色的伤疤，伤疤边缘有些发红，从发际线那里伸出来。最后，她把这件事忘记了，如果有人盯着她看，看留在皮肤上的那道白色伤疤，她会恶狠狠地做个手势，意思是说：看什么看！关你屁事！她对我什么也没说，也从来没有感谢过我给她递石头，用围裙边儿给她擦流出来的血。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开始比谁胆子大，这已经和学校的事情没什么关系了。

我们经常在院子里见面。我们把各自的娃娃拿出来，假装在自己玩，假装无视对方的存在。后来我们就让两个娃娃一起玩，就好像看她们是不是很友好。那天我们坐在地下室的有破洞的通风口旁边，我们交换了娃娃，我拿着她的，她拿着我的。这时候，莉拉不动声色，把我的娃娃从通风口的破洞那里扔了下去。

我感觉到一种无法承受的痛苦，我觉得赛璐珞娃娃是我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我知道莉拉很坏，但从来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么邪恶的事情。对于我来说，我的玩偶是有生命的，地下室下面，居住着成千上万个凶残的动物，现在娃娃在下面，这让我无比的绝望。但在那时候，虽然我的眼里全是泪花，但我学会了一样东西——一样后来我非常擅长的本领，就是抑制我的绝望。莉拉用方言问我：

“你不在乎吗？”

我体会到一种极端的痛苦，但我觉得和她吵架，只会让我更加痛苦。这两种痛苦让我喘不过气来，一个已经发生，就是我失去了玩偶，还有另一种可能的痛苦，就是失去莉拉。我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平静地做了一件事情，就好像是很自然的事情，尽管我的举动并不自然，我知道我在冒险，我只是把她的玩偶，她刚刚交给我的诺也扔到了地下室里。

莉拉用很惊异的目光看着我。

“你怎么做，我就会怎么做！”我马上大声说，表面平静，实际内心极度恐惧。

“现在，你下去给我捡回来。”

“如果你把我的娃娃也捡回来。”

我们一起下去了。那栋楼房的大门左边有一道小门通往地下室，我们知道那道小门。那道门很破败，其中一扇只有一个折页支撑着，门上有一根链条把两扇门锁在一起。门缝很宽，随便一个孩子都可以挤进去。我们就是这么做的，我们心怀恐惧，把门推开到我们能进去的宽度，我们的身体瘦小灵活，从门缝溜进了地下室。

莉拉先进去了，然后是我。我们进去之后，下了五个石头台阶，进到一个潮湿的地方。路面的高度有一个很小的孔，有光透进来，但地下室里依然非常幽暗。

我很害怕，想跟紧莉拉，但她好像很愤怒，一门心思地找她的玩偶，我们跌跌撞撞地向前走。我听到鞋底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那是玻璃、石子还有虫子发出的声音。周围有一些东西，不知道是什么：黑的、圆的、方的，有的是尖的。从窗口透进来的光，有时候会落在一些物体上面，我看到破椅子、台灯支架、水果箱子、衣柜的架子和废铁。有一样让我非常害怕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张软塌塌的脸，上面有两个巨大的玻璃眼睛，下巴那里有一个盒子一样的东西，我看到这张脸挂在一个木质晾衣架上，表情很沮丧，我叫喊起来，指给莉拉看。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慢慢走近那个东西，小心地伸出手，把那个东西从晾衣架上拿了下来，然后转过身来。她把那个东西戴在自己的脸上，看不见她的眼睛，只看到两只玻璃大眼睛，还有一张巨大的脸，眼眶里没有眼珠子，也没有嘴，只有黑色的长下巴，在她胸前晃荡。

这个场景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我不是很确信，但那时候我一定是发出了一声恐惧的尖叫。她马上对我说，那是一张面具，只是一张防毒面具——她爸爸是这么叫的，他们家的储藏室里有一张一模一样的。她的声音有点儿回响，我还在发抖，吓得直叫，很明显地这让她很快把那张面具摘了下来，扔到一个角落里，一阵噼里啪啦。从窗口透进来的光线里，可以看到面具扬起了很大的灰尘。

我平静下来了。莉拉看了看四周，定位我们扔下蒂娜和诺的那个窗口。我们沿着粗糙、因潮气而结块的墙壁向前走，在黑暗中寻找，但我们的玩偶不在那里。莉拉用方言不停地说：她们不在这里，不在这里，不在这里！她用手在地上翻找，那是我没有勇气做的事情。

经过了漫长的几分钟。有一瞬间，我好像忽然看到了蒂娜，我心跳加速，伸出手去拿，但那只是揉成一团的报纸。她们没在这里——莉拉又说了一遍，她向门口走去。我觉得很茫然，我不能一个人待在地下室里继续寻找，但我也不想和她一起走开，因为没找到玩偶。

她站在台阶上说：

“娃娃是被堂·阿奇勒拿走了，他放到了一个黑包里。”

就在那时候，我觉得我好像听到了堂·阿奇勒的声音，他像蛇一样，在那些说不上名字的东西中间爬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莉拉已经很灵活地从那道破门里钻了出去，为了跟上她，我只能放弃了蒂娜。

-11-

她说的话我都相信。我简直可以想象，堂·阿奇勒那难以描述的身体在地下隧道里跑来跑去，他双臂低垂，长长的手指，一手捏着诺的头，另一只手提着蒂娜的头。我非常痛苦。

我得了生长热，好了之后又病了，反反复复。我的感觉功能出了问题，有时候我感觉周围的每样东西都加快了节奏，物体坚实的表面在我的手指下面变得柔软，抑或物体的表层肿胀，和内部剥离开来。我觉得我自己的身体摸起来也好像是肿的，这让我非常伤心。我觉得自己的脸颊圆得像球，手上长满了伤疤，耳垂就像熟透了的花楸果，手指上全是裂口，脚也肿得像圆面包一样。

走在路上或是在学校里，我觉得空间也发生了变化。我觉得自己被夹在了黑暗的两极中间：一边是地下的气球不断地膨胀，挤压着房子的根基，以及两个玩偶掉下去的地窖；还有一只气球从上面压下来，那是住在五楼的堂·阿奇勒，他偷了我们的娃娃。这两只气球的两边好像被铁栅栏卡住了，在我的想象里，这道栅栏斜穿过房子、街道、乡村、隧道、铁轨，从上下两侧挤压着这一切。我觉得自己，还有周围每天遇到的人和事，一起被夹在了铁栏里。我觉得嘴里很苦，一直觉得恶心疲惫，就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挤压过来，越来越紧，我要被挤成一堆让人作呕的糊糊了。

这场疾病很顽固，可能持续了好几年时间，一直快到青春期。我刚生病时，出乎我预料的是，出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告白。

我和莉拉还没去楼上找堂·阿奇勒，我还沉浸在失去蒂娜的痛苦之中。我很不情愿地出门，去给家里买面包，是我母亲打发我去的。那时候我正走在回家路上，手里紧紧攥着零钱，生怕丢掉。我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在走路，我发现尼诺·萨拉托雷拉着他弟弟走在我后面。在夏天，尼诺的母亲莉迪亚让他出门时总是带着皮诺，那时候皮诺不到五岁，尼诺不得不时时带着弟弟。走到街角时，在距离卡拉奇家的肉食店不远的地方，尼诺一下子就赶上了我，但他没有超过我，而是挡住了我的去路。他把我推到墙上，空出来的那只手，挡在了我的前面，不让我逃走，另一只手拉着弟弟，他弟弟一声不吭，看着他的壮举。他气喘吁吁地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他脸色苍白，开始时微笑着，后来变得严肃，最后又微笑了。他用学校里学到的意大利语对我说：

“等我们长大了，我要娶你。”

然后他问我，在这之前我愿不愿意和他交往。

他个子比我要高一些，很瘦，脖子很长，有点儿招风耳，他头发蓬乱，目光很有神，眼睫毛很长。他战胜了自己的羞怯，鼓起很大勇气向我告白，这让我非常感动。尽管我也想嫁给他，但我还是回答说：

“不，我不能。”

他惊异地张大了嘴巴，皮诺这时候拽了他一把，他跑开了。

从那时候开始，每次我看到他都会绕开。尽管我觉得他非常帅，不知道有多少次，为了靠近他，我会接近他妹妹玛丽莎，只是为了和他们一起走回家。很明显，他选错了告白的时间，他不可能知道，我有多混乱，蒂娜的消失给我带来了多大痛苦，院子、楼房，还有城区都让我喘不过气来。

他总是远远看着我，有些胆怯。过了一阵子，他也开始回避我。有一阵子，他一定是担心我把他向我告白的事告诉其他女生，尤其是他妹妹。大家都知道，恩佐向糕点师傅的女儿吉耀拉·斯帕纽洛表白时，她就是这么做的。恩佐知道之后非常生气，在学校楼下和她大吵大闹，说她是个骗子，还威胁说要用刀砍死她。我本来也想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但最后我谁也没说。和莉拉成为朋友后，我也没把这件事情告诉她，慢慢地，我自己也忘了。

等到过了一阵子，萨拉托雷全家搬家时，我才回想起这件事情。那天早上，卖菜女人阿孙塔的丈夫尼科拉出现在院子里，还有他们在城里卖菜用的那辆破马车。尼科拉宽脸，蓝眼睛，头发和他儿子恩佐一样，也是金色的。他除了卖菜，还会帮人家搬家。多纳托·萨拉托雷、尼诺，还有莉迪亚把所有东西都搬了下来，有各种各样的破玩意儿、床垫、家具，尼科拉把每样东西都放在马车上。

楼里的女人，包括我母亲，听到院子里马车的声音，都从窗子探出头来看。我也去看了，大家都很好奇。好像国家铁路局给多纳托分了一套新房子，在国家广场附近。或者按照我母亲的说法，他们搬家是为了躲过梅丽娜的迫害，极有可能是他妻子强迫他搬家的，梅丽娜想抢她丈夫。我母亲总能看到事情糟糕的一面，这让我觉得厌恶。但事后我很快会发现，母亲说得很有道理，她的那只斜眼好像生来就是为了窥探街区的秘密。梅丽娜会是什么反应呢？我听到有人说，梅丽娜和萨拉托雷生了一个孩子，后来被弄死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梅丽娜在破口大骂时，有没有这种可能也会提到这件事情？

那时候，所有女人——大的小的——都站在窗前，也许是为了和这家人挥手告别，也有可能是为了看那个丑陋、干瘦的寡妇发怒的情景，我看到莉拉和她母亲从窗子探出身。

我在寻找尼诺的目光，但他好像在忙别的事情。就像往常这种时刻，没有一个具体的原因，我觉得非常虚弱，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形。我想，他向我告白，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走了，在他离开之前，他要告诉我他的想法。我看到他忙前忙后，在搬装满东西的箱子，觉得很愧疚，我为自己曾经拒绝他而感到痛苦，现在他像小鸟一样飞走了。

最后，搬运家具和其他零碎物品的队伍停了下来。尼科拉和多纳托把绳子扔上去，把马车上的东西固定好。莉迪亚·萨拉托雷出来了，她一身节日的装扮，头上戴了一顶蓝色的草帽，推着一辆童车，里面是她的小儿子，旁边跟着两个大一点的孩子：玛丽莎和我差不多一样大，克莱利亚六岁。我忽然听到三楼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几乎同时，大家都听到了梅丽娜的叫喊声，那是一种非常揪心的痛苦叫喊，我看到莉拉用手堵住了耳朵。这时候，传来了梅丽娜的女儿艾达悲痛的声音，她一直用悲痛的声音说：“妈妈，别这样！妈妈！”

过了一会儿，我也把耳朵堵上了。这时候，忽然我看到有东西从窗口飞了出去，出于好奇，我把堵在耳朵上的手拿开了，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梅丽娜并没有喊出什么话，而是不停地叫喊：“啊！啊！啊！”就好像受伤了一样。我看不见她扔东西的手臂或者手，只能看到铜锅、杯子、瓶子、盘子都从窗子飞了出来，好像它们是自己飞出来一样。路上的莉迪亚·萨拉托雷则低头疾走，她弯着腰，护着小推车，几个孩子跟在她后面。多纳托爬上马车，趴在了他的东西上，尼科拉紧紧拉着马嚼子，马蹄子不安地踢动着。从楼上扔下来的东西摔到了马路上，弹起来，在马脚下裂成碎片。

我用目光搜寻着莉拉，看到一张和平时不一样的脸，她满脸迷茫。她应该感觉到我在看她，于是很快从窗前消失了。那辆马车出发了，马车是挨着墙走的。他们和谁都没告别，莉迪亚和四个幼小的孩子低着头，走向铁门。尼诺好像不想离开，好像那些易碎物品砸在地上，让他觉得挺遗憾的。

最后，我看到从窗口飞出来一个黑影，那是一把熨斗，纯铁的那种：把手和底座都是铁的。还没有失去蒂娜的时候，我用母亲的熨斗和她做游戏，假装那是暴风雨中的一艘船。扔下来的那把熨斗和我母亲的一模一样，也像船，尖头朝下飞出来了，“咚”的一声，落在离尼诺几厘米的地方，在地上砸了一个洞，差一点——真是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

-12-

从来没有男生向莉拉表白，她从没说自己为此感到很难过。不断有男生向吉耀拉·斯帕纽洛表白，向我表白的人也很多。没人喜欢莉拉，首先是因为她瘦得像竹竿一样，脏兮兮的，身上总是有伤；其次是因为她嘴巴非常刻薄，总是给人起一些侮辱性的绰号，喜欢在老师面前炫耀自己丰富的意大利语词汇——很多没人知道的词汇。她一直和我们说一种粗俗的方言，夹杂着很多脏话，这扼杀了任何爱的萌芽。

只有恩佐对她有所表示，假如那不算是示爱，那也可以算得上一种欣赏和尊敬的表示。那是恩佐把莉拉的头打破之后很久，在他向吉耀拉·斯帕纽洛示爱之前的事。我记得，当时我和莉拉走在大路上，他跟了上来，在我惊异的注视下，递给了莉拉一个花楸果花环。

“干嘛啊？”

“可以吃呀……”

“生的？”

“你可以等熟了吃。”

“我不想要。”

“那你就扔了吧。”

恩佐说完就转身去干活了，我和莉拉笑了起来。我们很少说话，但每次一有什么事情，我们都会先笑起来。我用满怀兴趣的语气对她说：

“花楸果，我喜欢……”

实际上我在说谎，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花楸果。花楸果还没成熟时，我觉得那种红里带黄的颜色很诱人，在太阳底下，它们的果实很绚丽；但果子在阳台上慢慢成熟时，就会变成褐色，很软，就像小小的烂梨子一样，皮很容易去掉，里面是颗粒状的果肉，味道不错，但看起来烂糊糊的，让我想起马路上被车压扁的老鼠，让我一点胃口也没有了。我说那句话只是想试探一下莉拉，我希望她把那些花楸果递过来说：“你拿去吧！”如果她能把恩佐送给她的东西给我，我觉得那要比收到一件她自己的东西还让我高兴。但她没有给我，我还记得她把那些花楸果带回家，亲自在窗户上钉了一枚钉子，我看她把花楸果挂在上面，我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13-

恩佐没有再给莉拉送其他礼物。吉耀拉把恩佐向她求爱的事情弄得众所周知，他们吵架之后，恩佐就很少出现了。尽管他在心算方面非常厉害，但他不想学习，老师没有建议他参加升初中的考试，他也不觉得懊悔，反倒觉得很高兴。他注册了技工学校，实际上，他每天都在帮父母干活。他早上起得很早，和父亲一起去蔬果市场，或者是用马拉车拉着地里种的菜来城区卖，他的学习生涯很快就结束了。

而我们几个呢，五年级快结束时，老师说我们是可造之才，可以继续学习。老师把我的父母、吉耀拉和莉拉的父母轮番叫到学校，告诉他们一定要支持我们继续学习，除了小学毕业考试，我们还要参加中学升学的考试。我费尽心机，想让父亲而不是母亲去学校和老师谈话。我母亲走路一瘸一拐的，又是斜眼，最主要的是她总是怒气冲冲；而我父亲作为市政府的门房，懂得礼貌用语。但我的算计都落空了，后来是母亲去的，她和老师谈了，回到家时表情非常阴郁。

“老师想要钱，她说那个考试很难，要孩子补课。”

“参加这些考试有什么用呢？”我父亲问。

“让她学习拉丁语。”

“为什么？”

“因为老师说她学得好。”

“如果她学得好，那为什么还要上这些收费的课呢？”

“这样一来，她的日子就好过些，我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他们讨论了很久。一开始，我母亲反对，我父亲不是很确定，后来父亲很慎重，开始支持我上学，母亲做出了让步，不像之前那么反对。最后他们决定让我参加考试，但是有言在先，如果我不是特别出色的话，就要马上退学。

而莉拉的父母决定不让她继续上学。她母亲农齐亚不是很肯定，她想说服莉拉的父亲，但他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还扇了里诺一个耳光，因为里诺说这么做不对。莉拉的父母甚至不想去和老师谈，但后来校长叫他们去，农齐亚不得不去了。这个满脸惊恐的女人拒绝了奥利维耶罗的提议，老师有些不悦，但还是尽量保持平静。老师拿出了莉拉写的精彩作文，还有解出的高难度算术题，甚至是课堂绘画。莉拉无论画什么，班上的女生都很喜欢，她巧妙地模仿乔托的画法，她笔下的那些公主都很逼真：头发、珠宝、衣服和鞋子，都是在书上看不到的，在教区的电影院里也看不到。当她的提议被彻底拒绝之后，奥利维耶罗老师失去了耐性，她把莉拉的母亲拉到了校长跟前，就好像她是一个不遵守纪律的学生。但农齐亚不能做出让步，因为她没有得到丈夫的许可，她一直不停地说“不”，直到自己、老师和校长都精疲力竭。

第二天我们去学校时，莉拉用她通常的语气对我说：“无论如何，我都要参加考试。”我相信她的话，禁止她做任何事情都是没有用的，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她好像比我们所有女生都强大，她比恩佐、阿方索、斯特凡诺，还有她哥哥里诺都要强大，她比我们的父母、老师，还有可以把我们抓进监狱的宪兵更强大。尽管她外表看起来很脆弱，但是任何禁令在她面前都会失去效力。她知道如何跨越界限，但又不会真正承担后果，最后人们会做出让步。尽管很不情愿，人们还是不得不赞赏她。

-14-

去堂·阿奇勒家是被禁止的事情，但她一样决定去做，我跟着她去了。就是在那次，我认为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她，她每次违背常规，总会有让人惊异的结果。

我们想让堂·阿奇勒把布娃娃还给我们。我们走上了楼梯，每上一级台阶，我都有转身跑回院子的冲动。我能感觉到莉拉紧紧拉着我的手，我很欣慰地想：她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她估计我没有勇气一直走到顶楼，其次，她通过拉我的手给自己打气。就这样，我们并肩向前走，我走在靠墙的那边，她走在有扶手的那边，我们的手紧紧地握着，汗津津的。我们走上了最后一段楼梯，来到了堂·阿奇勒家门前，我的心跳得很厉害，我从耳朵里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但我安慰自己，那也可能是莉拉的心跳声。从房子里传出声音，可能是阿方索、斯特凡诺或者皮诺奇娅的声音。莉拉默不作声，在门前待了很长时间，最后摁了门铃。很长时间都没动静，后来我们听到拖鞋的声音，是玛丽亚给我们开的门，她穿着一件褪色的绿色家居服。她说话的时候，我看到她嘴里的金牙亮晃晃的。她有些惊异，以为我们找阿方索。莉拉这时候用方言说：

“不是，我们找堂·阿奇勒……”

“说吧，什么事儿。”

“我们要跟他说……”

那女人喊了一声：

“阿奇……”

又听到一阵脚步声。

从暗处走来一个非常粗壮的男人，他上身长下身短，胳膊也很长，到膝盖那里。他嘴上叼着烟，烟燃着，他粗声粗气地问：

“谁啊？”

“鞋匠的女儿，还有格雷科的大女儿……”

堂·阿奇勒来到了亮光处，这是我们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他。他身上没有矿石，也没有亮晶晶的玻璃片，他的脸是肉长的，脸很长，头发耷拉在耳朵上，脑袋中间光秃秃的。他眼睛很亮，眼里有血丝，嘴很大，嘴唇很薄，下巴很长，中间有个窝。我觉得他很丑陋，但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丑。

“说吧。”

“布娃娃的事。”莉拉说。

“什么布娃娃？”

“我们的布娃娃。”

“这里没有你们的布娃娃……”

“您从地窖里拿了我们的布娃娃。”

堂·阿奇勒转过头，对房子里喊了一句：

“皮诺奇娅，你有没有拿鞋匠女儿的布娃娃？”

“我没有。”

“阿方索，你有没有拿？”

传来一阵笑声。

我不知道莉拉哪儿来的勇气，她非常坚定地说：

“布娃娃是您拿走的，我们看到了。”

这时候，他沉默了一下，问：

“你说是我拿的？”

“是的，您把娃娃放到了您的黑包里了。”

那男人听到最后这句，眉头皱了起来，有些厌烦。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就站在那里，面对着堂·阿奇勒，莉拉用那种方式和他说话。他有些不安地看着莉拉，我们能隐约看到他身后的阿方索、斯特凡诺和皮诺奇娅，玛丽亚在往桌上摆餐具。我简直不能相信他是一个普通人，个子有点低，有点秃顶，四肢不是很匀称，但他是一个普通人，因此我时刻防备着他变形。

堂·阿奇勒重复了一遍莉拉的话，就好像他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我拿了你们的布娃娃，我把娃娃放在黑包里了？”

我感觉到他没有生气，而是忽然间变得很痛苦，就好像确认了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情。他用方言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明白。这时候，玛丽亚喊道：

“阿奇，饭好了。”

“我马上来。”

堂·阿奇勒把一只大手伸向了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我们的手握得紧紧的，觉得他肯定会掏出一把刀来，但他却拿出一只钱包，他把钱包打开，看了一眼，然后给了莉拉一些钱，我不记得数目是多少。他说：

“你们拿去吧，去买布娃娃吧。”

莉拉抓过钱，拉着我跑下了楼梯。他从护栏探出身子，喊了一句：

“你们要记住，布娃娃是我送给你们的。”

我一边防备着从楼梯上摔下去，一边用意大利语回答说：

“祝您用餐愉快！晚安！”

-15-

过了复活节之后，吉耀拉·斯帕纽洛和我开始去老师家上课，为中学入学考试做准备。老师就住在圣家教堂对面，她的窗子对着花园，从那里可以看到茂密的田野，还能看到铁路上的一排电线杆。吉耀拉来我家窗户底下叫我，通常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喜欢上这种小课，我记得是一个星期两次。在上完课之后，老师总是会给我们吃些心型点心，让我们喝点儿汽水。

莉拉没来过，因为她父母不愿意付钱给老师。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莉拉一直对我说，她要参加中学入学考试，要和我在一个班上课。

“书怎么办？”

“你可以借给我。”

这时候，她用堂·阿奇勒的钱买了一本《小妇人》。她决定买这本书是因为她读过，而且非常喜欢。我们上四年级时，奥利维耶罗老师给我们几个成绩比较好的女生一些书看，分给莉拉的是《小妇人》，还附上了一句话：“这本书是大人看的，但对你来说很合适。”老师分给我的书是《爱的教育》，关于这本书，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在很短几天里，莉拉把《小妇人》和《爱的教育》都看完了，她说《小妇人》写得太棒了，《爱的教育》简直没法比。但我没时间读《小妇人》，我在设定的还书期限之前很吃力地读完了《爱的教育》。我读书很慢，到现在还是这样。莉拉把书还给奥利维耶罗老师时，她很懊悔没再看一遍《小妇人》，另一个遗憾是她没法和我交流，因为我没看过。一天，莉拉在路上叫住我，我们一起去池塘边，用一只金属盒子把堂·阿奇勒给我们的钱装起来埋在那里。我们拿了钱，到文具店里问老板娘约兰达那些钱够不够买本《小妇人》。那家商店的橱窗里一直陈列了一本《小妇人》，已经被太阳晒得发黄了。她说钱够了。我们一买来那本书，就一起在院子里看了起来，有时候是朗读，有时候只是默读。我们一起读了好几个月，看了那么多遍，后来那本书变得很脏，书脊脱落，书页散开，装订线也开了，但那是属于我们的书，我们非常喜欢它。那本书由我来保管，我把书藏在课本中间，因为莉拉觉得没办法把那本书放在自己家里，那段时间，他父亲一看见她读书就会发火。

里诺一直是护着她的，谈到升学考试的问题时，他和父亲之间经常会爆发争吵。里诺那时候已经快十六岁了，脾气很大，他开始要求父亲给他付工钱，理由是：他早上六点起床，在店里一直工作到晚上八点，他要一份工资。但他的话让父母都很气愤，里诺有睡觉的地方，有饭吃，为什么还要钱呢？他的任务是减轻家里的负担，而不是从家里拿钱。但他一直坚持说，他那么卖命干活，一分钱都没有，这实在不公平。这时候费尔南多·赛鲁罗强忍着怒火，回答他说：“我已经付钱给你了，里诺，我把我的手艺交给你，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你不仅仅会学会钉掌、缝边、换鞋底，你爸爸会的所有手艺，迟早都要传给你，你很快就会学会所有技艺，做出一双完整的鞋。”但这种传授技艺的报偿方式让里诺很不满意，所以他们经常拌嘴，尤其是在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开始谈钱，然后为莉拉的事情吵架。

“如果你付钱给我的话，我来供她读书。”

“读书？为什么要读书，我读过书吗？”

“没有。”

“你读书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你妹妹要读书？而且她还是女孩……”

他们的争吵基本上以里诺挨一记耳光收场，尽管并非有意，但他对父亲总是表现得很失敬，里诺一般不会流眼泪，他总是恶狠狠地请求父亲原谅。

父亲和哥哥争论的时候，莉拉一般会保持沉默。她从来都没跟我说过她对自己父亲的看法，我感觉我全身心地痛恨我母亲，从内心深处痛恨她，但她却不恨他父亲。她一直说父亲很好，说他算账时总是让她来算；她说父亲对别人说，女儿是整个街区最聪明的人；她说过命名日的时候，早上她父亲会亲自端一杯热巧克力，还有四片饼干到她床前。但真没办法，他就是不接受莉拉继续上学的事，因为他的经济条件不允许：家里人口多，都靠一个小铺子养活，他有两个没嫁出去的姐姐，还有农齐亚的父母要赡养。跟他说上学的事情，就像对墙说话一样。莉拉的母亲也基本赞同她父亲的观点，只有哥哥的想法不一样，他站出来勇敢地和父亲做斗争。莉拉呢，因为我不知道的原因，她总认为哥哥能赢，他会拿到工资，掏钱供她读书。

“如果要付学费的话，他会替我付的。”她向我解释。

她很确信，哥哥会给她买课本的钱，甚至是买钢笔、文具盒、水彩、世界地图、围裙和蝴蝶结的钱。她很爱自己的哥哥，她对我说，上完学之后，她想赚很多钱，唯一目的就是让她哥哥成为整个街区最有钱的人。

财富成为我们小学那几年最关注的问题。我们谈论这个问题，就好像小说里描写的寻宝故事。我们说：发财以后，我们做这个，我们做那个。听起来好像财富就藏在街区的某个角落里，在保险箱里，一打开就会金光闪闪，就等着我们找到它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化，我们开始把财富和上学联系在一起。我们想如果自己努力读书，这样就可以写书，可以靠写书发财。对于我们来说，财富是一堆堆耀眼的金币，存放在无数箱子里，只要好好学习，写一本书，就可以得到这些财富。

“我俩一起写吧。”莉拉有一次说，这个提议让我很欣喜。

她产生这样的想法，可能是因为她发现《小妇人》的作者挣了好多钱，她把赚的钱分给了家人，但我不敢肯定。我们商量了一番，我说我们可以在入学考试之后开始写。她表示同意，但她没能等到那个时候。我和斯帕纽洛下午在老师家补习，我忙于学习，而她却比较空闲，她开始一个人写了，没有等我，她要写一篇小说。

她把写好的小说带给我看时，我有些难过，但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压抑着自己的失望，表示很高兴。那是在格子本上写的十几页文字，折起来，用一个裁缝用的别针别了起来。在封面上，她用彩色笔画了画儿。我还记得那部小说的标题叫《蓝色仙女》，小说激情洋溢，里面有很多很生涩的词汇。我说她可以让老师看看，她不愿意，我再三请求她，她让我带给老师看，其实我不是很确信，但我点头同意了。

有一次，我在奥利维耶罗老师家里上课，我利用吉耀拉上厕所的机会，拿出了《蓝色仙女》。我说那是莉拉写的一个非常精彩的故事，她想让老师看看。在过去的五年里，无论莉拉多调皮，老师都对她所做的一切充满热情，但那时候她只是冷冰冰地回答说：

“你告诉赛鲁罗，让她好好准备一下小学毕业考试，不要在那里浪费时间。”虽然她留下了莉拉的小说，但她把小说撇在桌子上，看都没看一眼。

老师的态度让我很迷惑。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生了莉拉母亲的气了吗？她也在生莉拉的气吗？我朋友的父母没有付钱给她，这让她很窝火吗？我不明白。几天之后，我小心翼翼地问老师有没有看《蓝色仙女》。她用一种异乎寻常的语气——非常隐晦，就好像只有我们俩才能真正理解——回答我：

“你知道什么是庶民吗？格雷科。”

“是的，罗马帝国的平民，当时有庶民的民权保卫者。”

“当庶民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是的。”

“假如一个人想一直做庶民，那他的孩子、孙子，都会命若草芥，不值一提。你不要管赛鲁罗了，为你自己考虑吧。”

关于《蓝色仙女》，老师一直什么也没有说，后来莉拉问了我两次，最后不了了之。她有些沮丧地说：

“我一有时间，就重新写一部小说，之前写得太糟糕了。”

“写得很好啊。”

“写得太恶心了。”

但她不再那么活跃，尤其是在上课的时候，有可能她意识到，奥利维耶罗已经不再表扬她了。有时候莉拉表现得过于优秀，甚至让老师很烦。

每次竞赛的时候，莉拉还是胜出的那个，但不像之前那么肆无忌惮。在竞赛结束时，校长会考考我们几个没被淘汰的人——也就是莉拉、吉耀拉和我，校长亲自出题，难度非常高。吉耀拉和我费了很大的力气，但没有做出来。莉拉是最后一个投降的，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用一种羞怯的语气——一种不常见的语气，说她解不了这道题，题目本身可能有问题，但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奥利维耶罗老师破天荒地教训了她一通，她看着莉拉站在黑板前，手上拿着粉笔，非常单薄、苍白，说了一连串非常刺耳的话。我觉得很难过，我受不了莉拉下嘴唇颤抖，快要失声痛哭的样子。

最后，奥利维耶罗冷冰冰地总结道：“当你不会做一道题时，你不能说这道题出错了，而是要说：‘我解不出来。’”

校长一句话也没有说，在我的记忆里，那天就这么结束了。

-16-

在小学毕业考试之前，莉拉促使我做了一件事情，一件我一个人永远也没勇气做的事：我们决定逃学，走出我们居住的城区。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自记事以来，我从来都没有远离过我家住的那栋五层的白色楼房，没有远离过院子、教堂和小花园，也从来没想到过远离这个城区。有火车不断经过这里，也有很多汽车和卡车经过大路。记忆里，我从来都没问过父亲或者老师：这些汽车、卡车，还有火车开往哪里？它们去哪个城市？哪个世界？

莉拉对于外面的世界也没有表示出特别的兴趣，但那次出行是她策划的。她让我告诉我母亲说，我们所有女生放学之后都会去老师家参加期末的聚会。尽管我提醒她，老师从来都没有邀请过所有女生去她家里参加过什么聚会。她说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们才要这么说。这件事情很特殊，我们的父母不会厚着脸皮，问学校有没有这回事。我像往常一样相信了她的话，就按她教的对我家人说了，我家里人都相信了，不仅仅是父亲和弟弟，连我母亲也信了。

出行前一天晚上，我激动得无法入睡。这个城区外面是什么，在我熟悉的这个区域之外会有什么呢？我们后面有一座小山，山上有很多树木，零星的几座建筑，还有闪闪发光的铁轨。在我们前面，大路另一边有一条沿着池塘的路，坑坑洼洼的。从小区门出去，在广阔的天空下，右边是一望无垠的田野，田野里一棵树也没有；左边有一条隧道，有三个出口。天气好的时候，如果我们一直走到铁轨那里，穿过一些低矮的房子、凝灰岩墙，还有浓密的树林，就能看到维苏威山，那是一座火山，一座蓝色的山脉，有一高一低两个山顶。

我们将要看到的情景和每天眼皮底下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或者说和我们爬上山丘看到的景色都不一样，这让我们很振奋。学校的课本上通常详细地描述了一些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让我们很激动。莉拉说，在维苏威火山方向有大海，里诺去过那个地方，他说那里的海水是蓝色的，波光粼粼，非常漂亮。尤其是夏天周末的时候，冬天也一样美，他和朋友一起去那里游泳，他答应带她去一次。当然，里诺不是唯一见过大海的人，还有其他我们认识的人也见过大海。有一次，尼诺·萨拉托雷和他妹妹玛丽莎提到过大海，对于他们来说，大海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他们时不时去海边吃牡蛎和其他海鲜。吉耀拉·斯帕纽洛也去过那里，吉耀拉、尼诺和玛丽莎都是幸运的孩子，因为他们的父母会带他们到很远的地方去散步，不只是在教堂前面的小公园里走几步而已。我们的父母不一样，他们没时间，没钱，也没有那个意愿。说真的，我好像隐约记得大海的蓝色，我母亲说在我小时候她带我去过，她那时候去海边做沙浴，治疗那条有毛病的腿。但我都不怎么信母亲的话。莉拉说她没见过大海，不知道海是什么样的，我说我也不知道。就这样，她打算和里诺一样去看海，她决定一个人动身去看海，她说服我陪她去，我们第二天就走。

我起床很早，做好了一切准备，就像要去学校一样，我把面包泡在热牛奶里，带着书包和围裙。我像往常一样在大门口等莉拉，只是我们没有向右边走，而是穿过大路，往左向隧道方向走去。

那时候虽是清晨，但天气已经很热了。太阳底下，有很浓烈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我们穿过高大的灌木丛，走上了那些我们不熟悉的小路，向轨道走去。我们到了一根电线杆那里，把上学穿的围裙脱下来放进书包，然后把书包藏在灌木丛里。我们向田野走去，我们对那片田野倒是很熟悉，非常激动地顺着一条斜坡跑了下去，这条坡通往隧道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隧道口非常黑，我们从来都没有进去过。我们手拉手走了进去。那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出口那里的光亮好像距离我们很远。后来，我们的眼睛习惯了隧道的黑暗，我们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很响亮，还看到隧道墙壁上有一道道水流下来，亮晶晶的，地上有大片积水，我们走得很小心。这时候，莉拉大叫一声，然后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好像炸开来一样，回声很大。接着我也喊了一声，也笑了起来。这段路我们一直在大喊大叫，有时候一起喊，有时候各自喊：又笑又叫，又叫又笑。我们很高兴听到自己的叫喊产生的回音，紧张的心情得到了缓和，我们开始了旅行。

我们的时间很多，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家人谁也不会找我们。当我想到自由的美好时，我就会想到这一天的开始。当我们从隧道里出来，眼前是一条笔直的大路，望不到尽头。里诺之前告诉莉拉，走完这条路，就会到走到海边。我内心充满了进入未知世界的喜悦，这和我下到地下室，或者爬上堂·阿奇勒家的楼梯感觉完全不一样。那天有云，太阳不是很烈，能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我们沿着一条倒塌的墙壁向前行走，墙上长满了野草，路边有一些低矮的房子，我们听到有人说话，说的是方言，有时候也能听见喇叭声。我们看见一匹马嘶叫着从路边跑下来，穿过马路；我们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在用篦子梳头，把头发里的虱子篦出来；我们看到一帮流着鼻涕的小孩在路边玩，他们看到我们就停了下来，凶恶地看着我们；我们还看到一个肥胖的男人，穿着背心，他从一个房屋摇摇欲坠的院子里出来，解开裤子，对我们露出他的阴茎，但我们一点儿也不害怕。恩佐的爸爸堂·尼科拉有时候会让我们摸他的马；我们院子里的小孩也很凶；还有堂·密密那个老东西，每次我们从学校回来，他都会当着我们的面，把他那个让人恶心的玩意儿暴露出来。我们在那条大路上走了至少三个小时，我觉得看到的东西和我们每天面对的现实没有什么差别。我感觉到带路不是我的责任。我们手拉着手，并肩向前走，但对我来说，就像莉拉走在我前面十步一样，她清楚地知道该做什么，该去哪里。我已经习惯于跟着她，我确信她比我强，像在其他方面一样。她知道去的路，来回所需要的时间，还有到海边的路程。我觉得她脑子里已经算计好了，周围的世界永远不会打乱她的计划。我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我记得有一种淡淡的光，好像来自大地深处，而不是来自天空，但从表面上看来，这种光是一种贫穷、肮脏的光。

后来我们累了，又饿又渴，这是我们预料之外的事。莉拉走得慢了下来，我也慢了下来。有两三次，我发现，她好像很懊悔让我做了这件事情。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发现她一直向后看，我也向后看。她的手开始出汗，我们离开那条隧道很长时间了，已经看不到隧道了，那是我们城区的边界。现在，眼前的路开始变得非常陌生，不断地向前延伸。人们好像对我们的命运漠不关心，周围的一切变得荒凉：有丢弃的破桶、烧过的木头、汽车的骨架，还有断了辐条的车轮、破烂家具和生锈的铁器。为什么莉拉要看着四周？为什么她不再说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我仔细地看了看四周，天空一开始很高远，现在好像阴沉了一些。我们的身后变得黑压压的，天上有大片厚重的乌云，就好像被树木和路灯支撑着。在我们前面，还是明亮的日光，但那片发紫的阴暗好像要把这道光吞没，能听见远处传来雷声。我很害怕，但最让我害怕的是莉拉的表情，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种表情。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很焦虑地看着前后左右，她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了。我心想，有没有可能她也害怕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天开始落雨，雨滴落在大路的灰尘上，留下一个个褐色的泥点儿。

“我们回去吧。”莉拉说。

“那大海呢？”

“太远了。”

“家呢？”

“也很远。”

“那我们还是去看海吧。”

“不行。”

“为什么呢？”

我从来都没见过她那么焦虑，有什么事情让她欲言又止，她无法决定是否告诉我，拉着我就回家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继续走下去呢？我们还有时间，大海应该已经不远了。假如要下雨的话，无论是向前走还是回家，我们都一样会被淋湿。这种分析问题的方式是我从她那里学到的，我很奇怪她为什么不那么想。

一道紫色亮光劈开黑色的天空，雷声更大了。莉拉拽了我一下，我不是很确信地向我们城区的方向跑去。起风了，雨滴越来越密，几秒钟之内就成了瓢泼大雨。我们俩都没有想到找个地方避雨，而是很茫然地在雨中奔跑，衣服已经湿透了。我们光脚穿着旧鞋子，脚下已经变得泥泞湿滑。我们跑得喘不上气来。

后来我们跑不动了，就慢下来。电闪雷鸣，大路两边流淌着雨水，卡车飞速地开过，声音很大，扬起一阵阵泥水。我们走得很快，内心很慌乱。那天先是瓢泼大雨，后来是小雨，雨停了，天空是灰色的。我们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紫，眼睛里充满惊恐。我们重新经过隧道，爬上山坡，那些落满雨水的灌木丛掠过我们的身体，让我们浑身颤抖。我们找到了书包，把干围裙穿在湿漉漉的衣服上面，朝家里走去。我们的眼睛一直看着脚下，莉拉没有拉我的手，气氛有些僵。

我们迅速发现一切都超出我们的计划。放学的时候，乌云密集，我母亲拿着伞来到学校，想送我去参加老师家的聚会。她发现我不在学校，而且也没有什么聚会，找了我好几个小时。我远远看见她一瘸一拐的身影，马上从莉拉身边跑开，我希望母亲不要怪罪莉拉，就跑向了母亲。没等我开口，脸上就劈头盖脸地挨了耳光，母亲还用伞打我。她大喊大叫，说下次如果发生这样的事情，她一定会杀了我。

莉拉满不在乎，因为她家里谁也没有发现。

晚上，我母亲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父亲，让父亲教训我。父亲有些恼火，但他不想打我，最后他们吵了起来，先是父亲打了母亲一个耳光，后来他很生自己的气，就打了我一顿。整个晚上，我都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本来是去海边的，但是我们没去成，我白白挨了打。后来我们的态度发生了神奇的转变：尽管天开始下雨，我还是想继续走下去，觉得自己远离了所有人和事，去遥远的地方——这是我第一次发现的东西，这让我忘记了所有担忧；但莉拉却反悔了，那是她的计划，下雨之后，她放弃了大海，决定回到我们居住的城区。我很难理解这件事情。

第二天，我没在小区门口等她，一个人去上学了。我们在小花园里见面，她看到我手臂上的青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耸了耸肩膀，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用。

“他们打你啦？”

“那他们还能怎么做呢？”

“他们还让你去上拉丁语课？”

我很不安地看着她。

她拉着我去远行，心里其实是希望我父母惩罚我、不让我上中学，有没有这种可能？或者说，她急匆匆把我带回来，是为了避免我遭受惩罚？或者——今天的我在想——是不是她在不同时候，都想到了这两种结果？

-17-

我们一起参加了小学毕业考试。当莉拉看到我还要参加中学入学考试，就马上失去了劲头。这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异的事情：在这两场考试中，我所有课程都是满分十分；而莉拉的小学毕业考试，其他课程都是九分，算术得了八分。

她没有对我说任何不满或者愤怒的话。她开始和卡梅拉·佩卢索来往甚密，卡梅拉是那个赌钱的木匠的女儿，就好像对她来说，有我做朋友还不够。我们迅速结成了三人团体，在这个团体里，我在学校考试是第一名；但三人在一起时，我的位子很靠后，几乎总是排在第三位。她们俩一直在说话，开玩笑，说得准确一点，是莉拉在说话、开玩笑，卡梅拉在兴致勃勃地听。我们在教堂和大路中间散步时，莉拉总是走在中间，我们走在两边。如果我察觉到莉拉距离卡梅拉近一点，我会很痛苦，想马上回家。

在最后一个阶段，莉拉看起来很茫然，像是中暑了。天气很热，我们时不时用喷泉把头发打湿。我记得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全是水，她还是不停地说第二年我们一起上中学的事情。那是她最爱谈论的话题，她谈论这些时，就好像在谈论她要写书发财一样。当她谈论中学时，一般都是对着卡梅拉·佩卢索说的，卡梅拉小学毕业考试每门课程都得了七分，她没参加升中学的考试。

莉拉特别擅长讲话，好像一切都是真的：我们将来的学校和老师。这让我觉得很好笑，也让我很担忧。一天早上，我打断了她：

“莉拉，你不能去上中学，你没参加考试。你和佩卢索都上不了中学。”

她生气了，她说无论考不考试，她都会去的。

“卡梅拉也去吗？”

“她也去。”

“不可能。”

“你就等着瞧吧！”

我的话可能让她很受震撼，从那时候开始，她不再谈论我们将来一起上学的事，变得沉默了。最后她忽然又下定了决心，开始折腾她的家人，说她想学拉丁语，就像我和吉耀拉·斯帕纽洛一样。她尤其是生里诺的气，因为他答应帮助她，却没有做到。跟她说什么也没用，她变得很不讲理，很蛮横。

夏天来了，她开始用一种很难形容的态度对待我。我看得出她很焦虑，和以前一样有攻击性，我很高兴，因为我了解她，同时我也感觉到，在她那种惯用的方式背后隐藏着痛苦，这让我很难受。她很痛苦，我不喜欢她痛苦。我更喜欢那个和我不一样的她，那个不会有焦虑的莉拉。我发现她的脆弱之处，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这种不舒服暗地里转化成了一种优越感。一有机会，尤其是卡梅拉·佩卢索没和我们在一起时，我就小心翼翼地提醒她：我的成绩比她好，我要去上中学了，她却不能去。我不再跟在她后面，而是超越了她。我觉得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成功。我能察觉到她比之前更刻薄，不仅仅对我，而且是对她的家人。

有时候，我在院子里等她，听见她的叫喊声从窗口传了出来。她在骂人，比骂街还难听，还伤人。我听到她那样骂人，想到了规矩和尊敬，我觉得她不应该那样和大人说话，包括和她哥哥。她的父亲费尔南多只有五分钟耐心，之后会发怒，就像其他父亲一样。如果莉拉不惹他的话，他是一个热情、客气的人，一个了不起的鞋匠。他长得像一个叫兰道夫·斯科特的美国演员，但毫不精致，要比那个演员粗糙得多，他不会穿浅色衣服。他留着大胡子，黑色的胡子一直长到眼睛下面；他的手很宽大，指甲里全是黑色的污；他很爱开玩笑，有时候我去莉拉家里，他用食指和中指捏住我的鼻子，假装把我的鼻子揪下来了，他想让我相信他偷走了我的鼻子，鼻子在他的手里挣扎，想回到我脸上，我觉得非常好玩。但假如里诺、莉拉，或者其他孩子让他发火了，从路上都能听见他怒吼的声音，这让我也很害怕。

在炎热的季节，我们在外面一直待到吃晚饭的时间。一天下午，不知发生了什么，那次莉拉没出现，我在窗下叫她，他们家住在一楼。我大喊着：“莉拉！莉！莉”我的声音和费尔南多，还有他妻子的叫喊声融为一体，中间还夹杂着我的朋友莉拉倔强的喊声。我听得非常清楚，正在发生一件我非常害怕的事情，从窗口传出撕心裂肺的那不勒斯方言，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表面上听起来，这和我们家发生的争吵没什么差别，我母亲因为钱不够用而发火，我父亲因为母亲已经把他的工资花了大半而愤怒。我父亲发火时会控制自己，那是一种悄无声息的怒火，他会压抑自己的声音，尽管他气得脖子上青筋暴露，眼睛发红。费尔南多则会大声嚷嚷，摔东西，愤怒会越烧越旺，停不下来，如果他妻子尝试阻止他，只能让他更加愤怒，尽管和妻子无关，他也可能会动手打她。实际上，他们家的争吵和我们家的没什么本质差别。我还是在叫莉拉，我想把她从那场充斥着叫喊、咒骂和破坏的暴风雨中拉出来。我大声喊道：莉拉！莉拉！但她没听到，还在和她父亲争吵。

我们当时十岁，已经快过十一岁生日了。我变得越来越丰满，莉拉还是小个子，非常瘦弱、轻盈。忽然间，争吵声停了下来，过了几秒钟，我看到我的朋友从窗子飞了出来，经过我的头顶，落在了我身后的地上。

我顿时目瞪口呆。费尔南多从窗子探出头来，还继续在痛骂女儿，是他把莉拉扔出来的，就像扔一件东西。

我恐惧地看着她，她试着站起来，做了一个近乎开玩笑的鬼脸，说：“我没事。”

但她在流血，她的一条胳膊摔断了。

-18-

对于蛮横不听话的女儿，父亲可以随意处罚。经过那件事情之后，费尔南多变得更阴郁，比平时更加努力工作。整个夏天，有时候我、卡梅拉和莉拉经过他的铺子门口，里诺看到我们，总是会很热情地给我们打个招呼，但是鞋匠费尔南多——女儿手臂上还打着石膏——他眼睛都不抬一下，能看出来其实他也挺难过的，但和发生在这个城区的暴力事件相比，他施行的父亲的暴力算不了什么。在索拉拉的酒吧里，天气炎热，男人们赌输了钱，加上喝多了，有时候会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失去了一切希望，同时也没有一分钱），就会开始斗殴。西尔维奥·索拉拉是这个酒吧的老板，他很壮，肚子很大，蓝色的眼睛，高高的额头。他柜台后面有一根黑色大棍。如果有人没付钱，或者不想按时还账，说话不算数，那根大棍会毫不犹豫地打在他头上。通常，他的两个儿子——马尔切洛和米凯莱也会出来帮他，他们和莉拉的哥哥年龄相仿，但他们下手比父亲还狠。有人打人，也有人挨打，有些男人窝一肚子火回到家里，因为他们输了钱，喝了酒，欠了账，还不上钱，挨了打，家里人一句话说得不对就会动手，就是这样一个死循环。

在这个漫长的季节里，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不安的事情，对莉拉的震撼尤其大。堂·阿奇勒，可怕的堂·阿奇勒，在八月的一天下午被杀死在自己家里，那天很意外地下了一场雨。

他当时在厨房，刚刚打开窗子，想让雨后的凉风吹进来。为了这么做，他中断午休从床上起来。他穿着一件很破旧的天蓝色睡衣，脚上只穿着袜子，袜子颜色有些发黄，脚后跟有些发黑。他刚打开窗子，就有一阵雨打在了他脸上，这时候，他的脖子，下颌和锁骨中间，挨了一刀。

血从他的脖子上喷出来，喷到了挂在墙上的一口铜锅上。那口锅很亮，血像墨汁一样洒在上面——莉拉给我们讲述说——那些血流下来，形成一道道不是很规则的黑线。那个凶手——莉拉认为是个女的——悄无声息地进到房子里。凶手利用中午这个时机：孩子们都在外面，大人不是在工作就是在休息。“她”一定是拿了一把假钥匙开的门，是想趁他午休一刀扎进他的心脏，但凶手看到他起来了，就给了他脖子一刀。堂·阿奇勒转过身去，整个刀刃都没入了脖子，他眼睛瞪得很大，血从伤口流出来，像小溪一样流在睡衣上。他跪在地上，脸朝下倒下了。

这场谋杀让莉拉非常震撼，几乎每天，她都会很严肃地补充一些新的细节，就好像她当时在场一样。她给我们讲述这场谋杀，我和卡梅拉·佩卢索听着都觉得非常害怕，卡梅拉甚至晚上都睡不着觉，讲到最可怕的情节——就是血从铜锅上流下时，莉拉的眼睛会眯成一道缝，显得很凶残。她想象那个杀手是个女的，这样她就比较容易进入角色。

那段时间，我们经常去佩卢索家里一起玩三人跳棋——莉拉忽然有了这个爱好。卡梅拉的母亲让我们去餐厅玩，那里的家具都是在堂·阿奇勒剥夺了木匠铺子之前由她丈夫做的。我们坐在桌前，桌子放在两个带镜子的橱柜中间，我们在那里玩跳棋。我越来越不喜欢卡梅拉了，但我假装和她是朋友，至少是莉拉在场的时候，有时候我甚至假装更在乎卡梅拉。作为补偿，我很喜欢佩卢索太太，她在卷烟厂工作，但那几个月她失业了，所以总是待在家里。无论日子好坏，她都是一个快活的女人，她很胖，胸很大，脸颊上有两团红晕，显得很热情，尽管家里穷，但她总能拿些好东西给我们吃。她丈夫是一个安静的人，那时他在一家披萨店里当服务员。他强迫自己不去索拉拉酒吧，不想把自己辛苦赚来的几个子儿也赔进去。

有一天早上，我们在佩卢索家的餐厅里玩跳棋，我和卡梅拉一起对抗莉拉。我们都坐在桌子前，我们俩坐在一边，卡梅拉在另一边。莉拉的身后有一个带镜子的橱柜，我和卡梅拉身后也有一个一样的橱柜，橱柜都是深色木头做成的，镶了花边。我看到我们三个人在镜子里形成无数重影像，无法集中精神，我不喜欢镜中有那么多我们；还有，阿尔佛雷多·佩卢索那天非常烦躁，频频对他妻子发火。

后来有人敲门，佩卢索太太去开门，接着传来一阵惊叹和叫喊声。我们三个女孩从餐厅探出头去，我们看到了宪兵，那是我们都很害怕的人物。宪兵抓住阿尔佛雷多，把他带走了。他张开双臂挣扎，不停地叫喊，叫几个孩子的名字：帕斯卡莱、卡梅拉、西罗和依玛科拉塔。他紧紧捉住自己亲手做的家具，还有椅子，对朱塞平娜发誓说，他没有杀死堂·阿奇勒，他是无辜的。卡梅拉很绝望地哭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哭，我也哭了起来。莉拉没有哭，她的目光和几年前她看梅丽娜的目光一样，但要漠然一些。那时她一动不动地待着，好像目光在跟随着阿尔佛雷多。阿尔佛雷多发出沙哑的叫喊：“啊！啊！”非常吓人。

这是我们整个童年看到的最可怕的场景，让我非常震撼。莉拉为卡梅拉担心，她安慰了卡梅拉。她对卡梅拉说，假如真是她父亲杀了堂·阿奇勒，那他做得太好了，但她觉得不是佩卢索干的，他是无辜的，很快会被放出来的。她们一直在那里窃窃私语，如果我靠近，她们会移开一点，不让我听到她们在说什么。

青春期

｜鞋子的故事｜

-1-

一九五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她第一次出现“界限消失”的状况。这不是我的说法，莉拉一直在用“界限消失”来描述她的感觉，这变成了她的一个专用词汇。她说，在那种情况下，人和事物之间的界限忽然就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栋楼的楼顶，庆祝一九五九年的到来，她忽然第一次出现了这种感觉。她非常害怕，就把这件事埋在了心里，因为她当时还不知道怎么描述它。只有在多年之后，在一九八〇年十一月的某天夜里——我们当时都三十六岁了，已经结婚生子——她详细地对我描述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并第一次用到“界限消失”这种说法。

我们当时在室外，在小区一栋楼的天台上。尽管天气很冷，但为了漂亮，我们穿的衣服很单薄，露着肩膀。我们看着那些男人们，他们都那么愉快、强悍，因为过节，他们吃美食，喝气泡酒，都有些张狂，他们点燃烟花导火索庆祝新年。莉拉后来说，她为了这个仪式费尽心机，那时候她看着冲向天空的烟花，觉得非常高兴。忽然间——她后来对我说——虽然天气很冷，但她开始出汗。她感觉到大家的叫喊声太高了，而且大家移动得太快，这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她感觉到一种东西，一种非常具体的存在，围绕在她和其他人，以及所有事情周围，之前她一直都没有感觉到。现在这种存在正在打破周围的人和事，显露出自己的面目。她的心开始狂跳，根本无法控制。周围的人在天台上走来走去，他们的叫喊声、烟花和鞭炮声，就好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遵循某种崭新、陌生的规则，这让她觉得恐惧。她觉得极端恶心，我们说的方言让她觉得很陌生，我们湿润的喉咙、口水浸湿过的词汇让她觉得难以忍受。她对周围那些来回移动的身体产生了一种极端的反感，他们的骨架，他们的癫狂。她想，我们发育得真糟糕，真不完美：宽肩膀、手臂、腿、耳朵、鼻子和眼睛——在她眼里都宛如鬼怪，好像是从漆黑天空中的某个地方掉下来的一样。天知道，那种反感和嫌弃，尤其集中在她哥哥里诺的身上，那是她最熟悉、最爱的人。

她似乎是第一次看到他真实的样子：他就像一只矮小的动物，很粗壮，叫喊得最凶，最残酷，最贪婪，也最愚蠢。她的心怦怦直跳，完全无法控制，她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太多烟花在寒冷的夜空中闪烁，浓烟四处弥漫，味道很难闻。莉拉想平静下来，对自己说：我必须控制这种侵袭我的东西，我要把它丢开。但这时候，在大家的欢呼声中，就像鞭炮炸开的声音，她感觉有东西飞过耳边，然后听到一声枪响。他们不再是放鞭炮和烟花，而是开枪了，里诺朝着那个发出黄色火光的地方破口大骂，全是非常下流的话，让人无法忍受。

在讲述这件事情时，莉拉说那种感觉就是“界限消失”，那一次她感觉非常明显，但那不是第一次。比如说，她之前经常有一种感觉，就是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一个人、一样东西、一个数字或者一个音节，会打破原来的界限，改变形状。那天她父亲把她扔出窗外，在她飞向路面的过程中，她很明确地感觉到自己看到一些红色的小动物，非常友好，它们化解了坚硬的路面，使路面变得光滑柔软。但在庆祝新年的那天夜里，她第一次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陌生，感觉到整个世界都打破了它的界限，展示出可怕的本性，这让她非常不安。

-2-

莉拉胳膊上的石膏去掉之后，露出了一段发白的瘦小胳膊，她恢复如初。她父亲费尔南多想出了一个弥补的办法，但他从来都没直接和莉拉说，而是通过里诺和妻子农齐亚转达，说可以让莉拉去上学。我忘了是学习什么了，可能是速记、簿记、家庭经济，或者是这三样都学。

她不愿意去上学。母亲农齐亚经常被老师叫到学校里去，因为莉拉经常无故旷课，而且上课时扰乱课堂纪律，拒绝回答问题，花五分钟时间做完必需的练习后，她会搅扰其他女生。后来有一次，她得了感冒，病得挺严重，她从来都不生病，那次好像有些放任自流，病毒让她无精打采。过了好一阵子，她都没有好起来，等她再出门时，比之前更加苍白，后来她又发烧了。有一天我在路上遇见她，她看起来像鬼魂一样，就像我在奥利维耶罗给我们的童话书里看到的，一个吃了毒果子的女孩的鬼魂。我听说她可能很快会死掉，这让我实在受不了。但后来她渐渐好起来了，她几乎不愿意让自己康复。在学校里，她借口没精力学习，后来去得很少，年底的时候，她考试没有及格。

我上初一的时候，情况也不怎么好。一开始，我充满希望，虽然没有明说，但我很高兴和吉耀拉一起上中学，而不是和莉拉一起。在我内心深处的一个非常秘密的角落，我已经事先感觉到一种喜悦：这所学校里没有莉拉，我可能会成为成绩最好的学生，我可以在她面前炫耀一番。但一上初中，我就感到很吃力，很多人都比我学习好。最后，我和吉耀拉都陷入了沼泽一样的困境，我们像惊恐的小动物，成绩非常平庸，为了不落到最后几名，我们整年都在苦苦挣扎，都很难受。我内心深处冒出了这种念头：没有莉拉，我们永远都不能进入前几名。

有时候在学校门口，我会遇到阿方索，他是堂·阿奇勒的小儿子，但我们假装互不相识。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才好，阿尔佛雷多·佩卢索把他父亲杀了，我想这是为民除害，我找不到安慰他的话。我没法对他的孤儿处境产生同情，就好像堂·阿奇勒让我担惊受怕了那么多年，他也是有责任的。他衣袖上戴了一只黑色孝圈，他从来都不笑，总是在忙自己的事情。他和我不在一个班级，听说他学习非常好。小学最后一年，我们都知道他中学入学考试成绩是八分，我觉得压力很大。初一结束时，吉耀拉的拉丁语和数学不及格，我得了六分，勉强及格。

成绩公布时，老师把我母亲叫到了学校，当着我的面对我母亲说，我的拉丁语能及格是因为她对我很仁慈，但二年级如果不补课的话，我不会及格的。我感到双重的屈辱：首先因为我的成绩没有小学时好，另外让我觉得羞耻的是老师和我母亲站在一起的那种差距。老师看起来那么体面，穿着得体，她说的意大利语就像史诗《伊利亚特》里的语言；我母亲畸形的腿、破旧的鞋子、暗淡无光的头发，还有夹杂着方言、错误百出的意大利语，让她应该也感觉到屈辱。她很恼火地回到家里，告诉我父亲老师对我很不满意。她说家里需要帮手，我应该退学。他们讨论了很久，后来吵了起来，最后父亲决定，鉴于我最终还是通过了所有考试，但吉耀拉有两门考试都没通过，我可以继续上学。

我度过了一个懒散的夏季，在院子里、水塘边上待着，一般都是和吉耀拉在一起。她跟我说，有一个年轻的大学生来家里给她补课，她觉得那人爱上她了。我听她絮絮叨叨讲这些，觉得很厌烦。有时候，我看到莉拉和卡梅拉·佩卢索在外面散步。卡梅拉后来也上了一所学校，我不知道是什么学校，她考试也没通过。我感觉莉拉不想再做我的朋友，这种感觉让我很疲惫，就好像困了一样。有时候，我希望母亲看不到我，躺在床上打瞌睡。

有一天下午，我真的昏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感觉到内裤湿了。我去洗手间里看看发生了什么，看到内裤上全是血。不知为什么，我当时很惊恐，担心母亲会骂我，因为我把双腿之间弄伤了。我仔细把内裤洗干净，拧干，又穿到身上。我出门，来到炎热的院子里，因为害怕，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遇到了莉拉和卡梅拉，和她们一起走到了教堂。我感觉下面又湿了，我尽量安慰自己说，那是因为我内裤是湿的。但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在莉拉耳边轻声说：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

“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人。”

我捉住她的一条胳膊，把她从卡梅拉身边拉开了，但卡梅拉跟了过来。我当时非常担心，就对她们俩都说了，我的眼睛看着莉拉。

“会是什么原因呢？”我问。

卡梅拉非常了解这事儿，因为她开始流血已经一年了，每月一次。

“这很正常，”她说，“女人天生都这样，每月会流几天血，肚子和腰会疼，会过去的。”

“你确信吗？”

“确信。”

莉拉的沉默把我推向了卡梅拉。卡梅拉很自然地告诉我她所知道的事情，她让我放心下来，我开始喜欢上她了。整个下午，一直到晚饭时间，我都在和她说话。那个伤口又不会要人命，我证实了这一点。不仅如此，这也意味着你已经长大了，可以生孩子了，假如有男人把他的那玩意儿放到你肚子里的话。

莉拉在静静地听我们说话，几乎没有插话。我们问她有没有像我们一样流血，我发现她迟疑了一下，很不情愿地说没有。忽然间，我觉得莉拉很小，要比我一直看到的她还要小。她个子比我们矮六七厘米，瘦得皮包骨头，尽管她经常在外面，但还是很苍白。她考试不及格，她不知道流血是怎么回事儿，也从来没有男生向她表白过。

“你也会来的。”我们俩用一种假装的语气安慰她说。

“我才不在乎呢，”她说，“我没有，是因为我不想有，这事儿真恶心，那些有这事儿的人也让我恶心。”她转身要离开，但最后停下来问我：

“拉丁语怎么样？”

“很美。”

“你学得好吗？”

“很好。”

她想了一下，嘀咕了一句：“我是故意考不及格的，我不想再上学了。”

“那你想干什么？”

“做我喜欢做的事情。”

最后她把我们俩撇在院子里，自己走了。

后来，我整个夏天都没有看到她。我和卡梅拉·佩卢索成为了好朋友，尽管她总是反复无常，有时候太爱笑，有时候太爱抱怨，这让我很烦。莉拉对她的影响很明显，她成了莉拉的某种替代品。卡梅拉说话的时候，会模仿莉拉的语气，会说她经常说的话，做她经常做的手势。卡梅拉走路的时候也在模仿莉拉，虽然卡梅拉和我的身材更像：优美、丰满、身体健壮。这种对莉拉的模仿，一方面让我有些生气，另一方面又吸引着我，这好像是一种滑稽模仿，尽管有种掺水的感觉，但莉拉的风格总归很吸引我。卡梅拉就是通过那种方式，让我一直陪在她身边。她说新学校真的很烂，那里的学生都在捉弄她，老师也不喜欢她。她说她和母亲还有几个兄弟去波桥监狱看她父亲，大家都哭了。她还说他父亲是无辜的，杀死堂·阿奇勒的是另外一个人——一个皮肤黝黑、不男不女、和老鼠一起生活在下水道里的人，有时候白天也会忽然钻出来，做一些很可怕的事情，然后马上逃到地下去。她忽然告诉我说，她爱上了阿方索·卡拉奇。她脸上带着一个很愚蠢的微笑，在那个微笑之后，她马上就流下了眼泪，这份爱情折磨着她，让她很疲惫：凶手的女儿爱上了被害人的儿子。她看着阿方索穿过院子，或者走在路上，感觉自己要晕倒了。

她说的这些秘密，尤其是最后一件事情，让我很感动，这加固了我们之间的友谊。卡梅拉发誓说，这件事情她谁也没告诉过，连莉拉也没有讲。她决定对我敞开心扉，是因为把这一切压在心里，她实在受不了了。我喜欢她说话时悲剧般的语气，我们分析了那份爱情可能出现的结果，直到后来开学了，我再也没时间听她讲那些了。

真是曲折的故事！即使是莉拉，可能也构思不出这样的情节。

-3-

一段很糟糕的时期开始了。我发胖了，胸口长出了两个很硬的小球，腋窝和阴部长出了毛发。我很悲伤，也很焦虑。在学校里，我比第一年更加吃力，那些数学题我永远都解不出来，得不出书上的答案，对我来说，拉丁语句子没头没尾的。一有时间我就把自己锁在厕所，光着身子看着镜中的自己，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开始怀疑自己会一直变化下去，变成我母亲的样子：斜眼、跛脚，永远都不会有人爱我，我经常失声痛哭。我的胸先是很硬，后来变大了，也变软了。我感觉身体内部有一种阴暗力量摆布着我，让我很担忧。

一天早上，在学校门口，药剂师的儿子吉诺跟在我身后，他告诉我，他同学都说我的胸不是真的，说我在胸口塞了棉絮。他一边说，一边笑，他说他觉得我的胸是真的，他们赌了二十里拉。他最后说，如果他赢了，他会自己留十里拉，剩下的十里拉给我，但我要向他证明我没在胸里塞棉絮。

他的要求让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时候，我故意装出莉拉放肆的语气说：

“给我十里拉。”

“因为我说得对吗？”

“是的。”

他逃开了，我很失落地走了。但没过多久，他就带着班里的一个同学来了，一个很瘦的男孩，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他嘴唇上已经冒出了一层黑黑的胡须。

吉诺对我说：“他也应该在场，不然的话，其他人不相信我赢了。”

我还是用莉拉的语气说：

“先给钱。”

“假如你有棉花呢？”

“我没有。”

他给了我十里拉，我们三个人默不作声地来到一栋楼的顶层，那里距离小公园不远。我们站在天台的小铁门旁边，那道铁门线条简单，道道细长的光线包裹住我。我掀起了上衣，露出了胸部。那两个男生呆立在那里看着，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最后他们转身顺着楼梯逃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走到索拉拉的酒吧，给自己买了一只冰激凌。

这件事情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我第一次尝试了自己的身体对于男性的魔力，但我尤其意识到：莉拉不仅仅像幽灵一样左右着卡梅拉，也左右着我。在当时那种失措和情绪激动的情况下，假如我自己做决定，我会怎么做呢？我会逃走。假如在莉拉的陪伴下，我会怎么做呢？我会拉着她的一条胳膊，在她耳边说：我们走吧。然而，像往常一样，我可能会留下来，因为她决定留下。

但她不在我身边，短暂的犹豫之后，我决定像她一样行事。或者说，让她取代我的位子，替我做决定。回想吉诺向我提出要求的时刻，我非常准确地感觉到，我把自己推向了一边，在这种公然的困境中，我模仿了莉拉的目光、语气和动作，我非常高兴。但忽然间，我有些担忧：我就像卡梅拉一样吗？我觉得不像，我感到自己和她不一样，但我不知道是什么破坏了我的快乐心情。当我拿着冰激凌经过费尔南多的铺子时，我看到莉拉在专心地整理一个长架子上的鞋子，我想把她叫出来，跟她讲讲发生的事情，听听她的看法，但她没有看到我，我就走了过去。

-4-

莉拉总是很忙，那一年里诺又逼着她注册了学校，但她基本上都没去上学，后来又没有及格。她母亲让她帮着干家务，父亲让她待在店里，她不动声色，没做任何抵抗，好像很高兴两件事都做。我们见面的机会很少——只有星期天做完弥撒之后，或者在教堂前面的小公园和大路边上散步的时候。

她对我在学校的事情一点也不感兴趣，总是充满热情地谈论她父亲和哥哥的工作，语气里充满了崇敬。她得知，她父亲年轻的时候想解放自己，从爷爷的铺子里逃走了——她爷爷也是鞋匠，在卡索里亚的鞋厂工作了一段时间，他在工厂里做过各种各样的鞋子，包括军靴。

她发现，费尔南多能用手工从头到尾做一双鞋子，他也会使用各种各样的制鞋机器，切边机、卷边机和磨光机。她和我谈论皮子、鞋面、皮革制品和皮革商，还有高跟、中跟、备线和鞋掌，怎么上鞋底，还有怎么上色抛光。她使用那个行业的术语，就好像那些词都是有魔力的咒语，是他父亲在一个魔法世界——卡索里亚工厂里学到的。他父亲从工厂回来后，就像经过了一场洗礼，脑子里装满了各种想法，但现在他更喜欢待在自己家的小铺子：安静的工作台、钉锤、铁质的脚模、胶水和旧鞋子混合的味道。她充满热情，把我拉进那些词汇的世界里，她父亲和哥哥通过他们的手艺让人们穿上结实、舒适的鞋子，我觉得他们是整个城区最好的人。尤其是，在鞋匠铺子里度过了一天，每次我回到家里，面对我的父亲——一个非常普通的门房，我觉得有些自卑。

我开始觉得自己在学校是在白白浪费时间，有好几个月，我觉得书本里包含的所有能量和前途都没有了。从学校出来，我总是闷闷不乐，我经过费尔南多的铺子门口，就是为了看到莉拉在那里干活。她坐在铺子最里面的一张小桌子前，身子很消瘦，胸部一点都没发育，脖子很细，脸也很憔悴。我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但她好像很积极。透过玻璃门，我看到她待在哥哥和父亲中间，他们都低着头。她没有书，也不用上课，没有作业。有时候我会停下来，看橱窗里那些染了颜色的盒子，那些刚缝好、做好的鞋子，被用楦头撑着，让皮子撑开，为了穿起来舒服一点，我就像一个对他们的产品很感兴趣的客户一样。莉拉看到我会向我打招呼，这时候我才会恋恋不舍地离开，我也向她打个招呼，她又埋头做自己的事情了。但通常是里诺先看到我，对我做一个搞怪的鬼脸，让我发笑。我觉得有些尴尬，不等莉拉看到我，就马上跑开了。

一个星期天，我竟然热情地和卡梅拉·佩卢索谈起了鞋子。那时候，她着迷于照片小说 ，买通俗杂志《梦》。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她在浪费时间，后来我也看了一眼，就和她一起看了起来。在小公园里，我们评论那些故事和人物对话——写在黑色背景上的白字。卡梅拉在评论那些故事时，比我更加前言不搭后语，她总是把那些虚构的爱情故事扯到自己身上，就会说起了她真正的爱情——她对阿方索的爱。

我比她还要沉迷，有一次我告诉她，我觉得药剂师的儿子吉诺爱上我了。她不相信，在她眼里，药剂师的儿子是一位高不可攀的王子，一个阔佬，永远也不可能娶一个门房的女儿。

那时候我几乎要把那件事讲出来，就是药剂师的儿子要看我的胸，我让他看了，还赚了十里拉的事情。这时候，新一期《梦》杂志铺在我们的膝盖上，我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女演员的漂亮鞋子上。我觉得那是一个更有意思的话题，所以就抛开了胸脯的事情。我没办法控制自己，就赞美起那双鞋子来，我赞美做出那双鞋子的人。这双鞋子那么漂亮，假如我们穿上的话，无论是吉诺还是阿方索，都无法抵挡我们的魅力。我越说，越是尴尬地发现，我正在把莉拉最近的爱好变成了自己的爱好。卡梅拉漫不经心地听我说话，然后她说她该走了。她和我不一样，尽管她也在模仿莉拉，但她还是紧紧抓住那几样自己喜爱的东西：照片小说和爱情。

1. [2] 照片小说（photonovel），一种小说门类，一般截取电影（电视）的情节片断，用剧照代替艺术类插图，配合情节性的文字。

-5-

那个阶段一直都是这样。我很快发现：我一个人，无论做任何事情都没办法心情澎湃，只有莉拉触及的事情，才会变得重要。假如她远离、远离了我所做的事情，那这些事就会沾染污垢，落满灰尘：中学、拉丁语、老师和书籍，我觉得书上的文字远没有加工一只鞋子迷人，这让我很抑郁。

但在某个星期天，一切好像都发生了变化。卡梅拉、莉拉和我一起去上教理传授课，为我们的第一次圣礼做准备。上完教理课出来，莉拉说她有事就走了。我看她没有朝着回家方向走去，让我惊异的是，她进了小学的一栋房子里。

我和卡梅拉走了一段路，但我觉得有些厌烦，就和她告别了。我绕着莉拉进去那栋楼走了一圈。星期天学校都关门了，莉拉进去干什么呢？我带着很忐忑的心情走进了大门，走到前厅，我毕业之后再也没有进来过，这是我的母校。我很激动，我熟悉这里的味道，觉得舒坦自在，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我溜进一楼唯一开着的一扇门，那是一间很宽敞的大厅，白炽灯开着，靠墙全是书架，书架上堆满了旧书。那里有十几个大人，还有很多孩子和一些小学生在里面，他们手上拿着书，翻阅一下，放回去，最后选一本出来。选好书的人在一张写字台前排队，写字台后面，坐着奥利维耶罗老师的死对头费拉罗老师，他很瘦，头发花白，剪成了板寸。费拉罗看一眼人们选中的书籍，在登记簿上记下来，那些借完书的人，拿着一本或者几本书就出去了。

我看了看四周，莉拉没在那里，她可能已经走了。这就是她现在做的事情吗？她不再去学校，开始对鞋子和修鞋产生了兴趣，但她没告诉我，她来这个地方借书。她特别喜欢这地方吗？为什么她不让我陪她来呢？她为什么把我撇下，让我和卡梅拉在一起？为什么她只对我说学校很烦人，却没告诉我她读的书？

我很气愤，转身离开了那个地方。

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学校比平时更加乏味无聊。后来我被期末作业淹没了，我很担心拿不到好成绩，我学得很马虎，但学习时间很长，同时我还有很多其他担忧。母亲说，我现在胸长得那么大，很不像样子，她带我去买文胸。她比平时更加粗暴，好像我长了胸，我来了例假，这让她觉得很羞耻。她给我的指导说明，也是草草了事，带着怨气。我还没来得及问她一些问题，她就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留给我一个背影。

戴上文胸以后，我的胸更加明显了。在那几个月里，我被学校的男生纠缠。我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吉诺和他同学把我向他们展示胸脯的事情说了出去，时不时会有男生过来，让我再展示一下。我试图摆脱他们，手臂交叉挡在胸前，我隐约觉得自己罪有应得。那些男生不断在路上或院子里提出要求，他们都在嘲笑我，开我的玩笑。我试着模仿莉拉的样子把他们推开，但效果不怎么样，后来我实在撑不住了，就哭了起来。我担心他们骚扰我，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下功夫学习，只有在上学的时候，我才很不情愿地从家里出去。

一个五月的早上，吉诺从后面追上我，没有了平时的傲慢，甚至有些忐忑，他问我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我拒绝了他，出于怨恨、报复和尴尬，但同时我也很自豪，因为药剂师的儿子想要我当他的女朋友。第二天他又问了我一次，后来他不停地求我。一直到六月底，我们的父母生活繁忙，我们三个女孩——卡梅拉、莉拉和我才穿着新娘的礼服，举行第一次圣礼。我们穿上礼服，在教堂前的空地上等着举行仪式，我们马上谈起了爱情，这真是罪过。卡梅拉无法相信我拒绝了药剂师的儿子，就把这事告诉了莉拉。让我惊异的是，莉拉没有作出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没有掉头走开，而是表现出了极大兴趣。我们三个人谈论起来。

“你为什么要拒绝他呢？”莉拉用方言问我。

我忽然用意大利语回答她，是为了提醒她，让她明白：尽管我们在聊男女问题，她不应该像对待卡梅拉那样对待我。

“因为我对自己的情感不是很肯定。”

这是我在《梦》杂志上学到的句子。莉拉好像有些惊异。我们又开始聊了起来，就像小学时参加竞赛一样，我们用书上和漫画中的语言聊了起来，卡梅拉只有听的份。这时候，我感觉自己心灵和头脑都被点亮了：我和她说的话都是精心构思的。我在中学里从来都没出现过类似的经历，和老师们还有同学之间都没有进行过这样的对话，感觉太棒了。我们一句接一句聊起来，莉拉让我相信，坚固的爱情需要严厉的考验。后来，我们又用方言聊了起来，她建议我先做吉诺的女朋友，但他要答应一个条件，就是整个夏天，他要给我、她还有卡梅拉买冰激凌。

“如果他不答应的话，那就不是真爱。”

我按照她说的做了，吉诺消失了，因此那不是真爱，我一点儿也不难过。和莉拉的交流让我非常欣喜，以至于我决定全身心地投入到她身上，尤其是夏天空闲的时候。我想，我们之后见面，也要像那次那样对话。我又一次感觉自己很棒，就像有什么东西撞击了我的大脑，让我产生了思想和语言。

但事情没有按照我想象的来，不但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没有变得稳固、排他，她身边还围绕着很多其他女生。她和我的谈话、给我的建议，以及产生的效果让卡梅拉·佩卢索非常震撼，以至于她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很多人。结果是：鞋匠的女儿莉拉，连月经初潮都没有来，也没有任何一个追求者，短短的几天里成了爱情方面的专家。让我讶异的是，她接受了这个职责。假如她不是在家里和铺子里干活，我就看到她不是和这个女生就是那个女生在窃窃私语。我经过她身边，和她打招呼，但她那么专心，以至于都没听到我说话。我偶尔会听到一两句很美的句子，这让我很痛苦。

-6-

这是一段很黯淡的日子，最糟糕的时候我觉得非常屈辱，但我不得不假装若无其事。学期结束时，阿方索·卡拉奇期末考试的平均分是八分，吉耀拉·斯帕纽洛的平均分是七分，我的拉丁语得了四分，其他课程得了六分。九月开学时，我要补考拉丁语。

这次是父亲和我谈话，他说我再念下去也没什么用，上学的课本已经花了很多钱，拉丁语词典即使是买二手的，也会花很多钱。暑假期间，他们也没钱让我补课，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学习不好：堂·阿奇勒的小儿子做到了，我却没有做到，糕点师傅斯帕纽洛的女儿做到了，我却没有，需要顺应天命。

我整天哭泣，故意蓬头垢面，惩罚自己。我是家里的长女，后面有两个弟弟，还有一个妹妹埃莉莎。两个弟弟佩佩和詹尼轮番来安慰我，一会儿给我送点儿水果，一会儿让我陪他们玩，但我还是觉得很孤单，面对自己糟糕的命运，我无法平静。后来有一天下午，我母亲从我身后走了过来，她用方言对我说话，还是平时那种粗声粗气的语气。她说：

“我们没钱让你补课，但你可以自学，看看能不能通过考试。”我很不安地看着她。她还是以前的样子：头发干枯，斜眼，大鼻子，身躯肥胖。她补充说：“没人说这样做不行。”

她就说了这些话，或者说我只记得这些话。从那天开始我就自学起来，我要求自己不去院子和小公园里。

有天早上，我听见有人在路上叫我，是莉拉。自从我们小学毕业之后，她就没有了来叫我的习惯。

“莱诺。”她喊道。

我从窗子探出头去。

“我要跟你讲一件事。”

“什么？”

“你下来吧。”

我很不情愿地走下楼去，我不愿意告诉她我考试不及格的事。我们顶着太阳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我闷声闷气地问了她那些男女朋友的事情。我记得，我问她卡梅拉和阿方索之间发展的怎么样了。

“发展什么？”她说。

“她爱阿方索。”

她眨了一下眼睛，变得非常严肃。她露出这个表情时，脸上没有微笑，她眯着眼睛，就好像要使眼珠子更聚光，看得更清楚，这让我想起了那些猛禽的眼睛，那是我在教区电影院里看到的。我觉得，她好像在面对一件让她生气，同时又让她害怕的事情。

“她从来没对你说过她父亲的事吗？”她问我。

“她说她父亲是无辜的。”

“那谁是杀手呢？”

“一个不男不女的人，藏在下水道里，有时候会像老鼠一样，从井盖下溜出来。”

“那就是真的了。”她说。忽然间她好像有些痛苦，她接着说，她说什么卡梅拉都会信以为真，院子里的女生全一样。“我不想说了，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了。”她皱着眉头说。我觉得她说这话时，并没有带着鄙视，她对我们产生的影响并没有让她很自豪，我有些不理解。假如我是她的话，我会很骄傲的，但她一点儿也不骄傲，而是表现出不耐烦，混杂着对承担责任的担忧。

我嘀咕了一句：“和别人交谈很好啊！”

“是的，但只有在有人能回应你的话时。”

我觉得胸口一阵惊喜，这么美妙的一个句子里，是不是含有某种请求？她是不是在告诉我，她只想和我说话，因为我不会对她说的所有话都信以为真，而是会作出回应？她是在告诉我，只有我能跟得上她的思维？

是的。她跟我说话时用了一种我很不熟悉的语气，很柔弱——通常她都很强悍。她说：“这是我建议卡梅拉的，在我看过的一部小说或电影里，一个凶手的女儿爱上了受害者的儿子。这是一种可能：要成为事实，那应该产生真正的感情。卡梅拉没明白，第二天她就告诉所有人她爱上了阿方索。这是带着卖弄的谎言，和其他谎言一样，但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谈论这些事情时，我们十二岁，走在城区滚烫的街道上，四处都是灰尘和苍蝇，那是经过这里的卡车留下的。我们就像两个老太太一样，在总结自己充满失望的人生。我们手拉着手，没有人能理解我们，只有我们相互了解。我想，我们在一起，只有我们俩，我们知道，头顶上的苍穹一直压在这个城区之上，也就是说，自从我们记事开始，这个城区就是这样，假如木匠佩卢索没有把刀子插入堂·阿奇勒的脖子，假如凶手是一个住在下水道里的人，假如杀手的女儿和受害人的儿子结婚，那我们的生活还有一线生机。这里的人、事物、楼房和街道，有一种让人无法承受的东西，只有像在游戏中那样，重新安排这一切，眼前的一切才会变得让人可以接受，然而最主要的是：我和她一起玩，只有我和她才玩得了这个游戏。

这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和之前的谈话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好像所有的话都必然会引向这句话。她问我：

“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是啦。”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在当时的情况下，在那个一切从头开始的早上，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离家出走，离开这个城区，在农舍里睡觉，吃草根，从井盖下到下水道里去，再也不回头，无论是严寒还是下雨。但她那时候请求我的事情，让我有点失望，她只是要求我每天去小公园里一次，每次一个小时也行，在吃晚饭之前，她让我带上拉丁语课本。

“我不会搅扰你的。”她说。

她已经知道我考试不及格，她想和我一起学习拉丁语。

-7-

在我上中学那几年，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但我们一天天身处其中，并不觉得是真正的变化。

索拉拉的酒吧扩大了，变成了一个供应各种糕点的甜食店，糕点师傅是吉耀拉·斯帕纽洛的父亲。星期天，甜食店里挤满了各个年纪的男人，他们在给家人买甜点。西尔维奥·索拉拉的两个儿子——马尔切洛大约二十岁，米凯莱小一点，他们买了一辆蓝白相间的“菲亚特1100”汽车，星期天他们开着车在城区的街道上兜来兜去，尽情炫耀。

前木匠佩卢索的铺子落到了堂·阿奇勒的手上之后，就变成了一家肉食店，里面摆满了美味的东西，有时候也会摆到人行道上来。经过肉食店门口，你能闻到香料、橄榄、香肠、新鲜面包和香油的味道，让人胃口大开。堂·阿奇勒死后，他可怕的影子慢慢消散了，远离了这个地方，远离了他的家人。寡妇玛丽亚大娘亲自经营这家肉食店，她说话非常客气。她十五岁的女儿皮诺奇娅也在店里工作，还有儿子斯特凡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愤怒的少年，想要从莉拉嘴里把她的舌头揪出来，而是变得非常有分寸，目光诚恳，带着柔和的微笑。他们的客户越来越多，我母亲经常让我去他们家买东西，父亲没表示反对，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没钱时，斯特凡诺会在一个小本上把账记下来，我们可以月末时结账。

那个在街上和丈夫一起卖蔬菜水果的女人阿孙塔，她的腰出了毛病，不得不在家待着。几个月之后，一场肺炎几乎要了她丈夫的命。但无论如何，这两个不幸的人还有一个依靠，现在无论冬夏，无论刮风下雨还是晴天，每天早上他们的儿子恩佐都会驾着马拉车到城区卖菜。这时候的恩佐和当时向我们丢石头的恩佐完全不像一个人，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壮实的小伙子，看起来强壮健康，金色的头发有些鬈曲，蓝色的眼睛，他声音很粗，在吆喝叫卖。他的货通常都很好，他很自豪地吆喝着。他动作沉稳，服务也很周到，让人觉得诚信可靠。他很熟练地称量东西，我很喜欢他在秤杆上找准星时的敏捷，喜欢听游码在铁杆上滑动的声音。他会很麻利地把土豆或者水果用纸包好，放在斯帕纽洛太太、梅丽娜，或者我母亲的篮子里。

整个城区都生机勃勃，缝纫用品店忽然间就冒了出来——卡梅拉开始在那里做售货员。一个年轻的裁缝把店铺扩大了，店主野心勃勃，要把铺子变成给阔人做衣服的裁缝店。梅丽娜的儿子安东尼奥在汽车修理厂工作，多亏了先前的老板格莱西奥先生的儿子——能干的他要把汽车修理厂变成一个小型机动脚踏车工厂。

总之，到处都是一副百业待兴的样子，就好像卯足了劲，要改变原来的模样，要把之前的积怨、紧张和丑陋全部化解，要呈现出一副新面孔。我和莉拉在小公园里学习拉丁语的时候，我们周围的空间：小喷泉、灌木丛、街道旁边的小空地都发生了变化。空气中散发着沥青的味道，蒸汽压路机扑哧扑哧从散着热气的柏油马路上缓缓开过，那些光着背或者穿着背心的工人，在铺设城区里大大小小的路，城区的颜色也发生了变化。卡梅拉的哥哥帕斯卡莱被叫去砍伐铁路后面的树木，他们伐木时，人们好几天都听到树木倒地的声音。那些树木抖动着，散发出一种新鲜木材和青草的气息，树枝划过天空，倒在地上，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是一声叹息。帕斯卡莱和其他人用锯子锯，用斧头砍，把树根挖出来，树根带出了泥土的味道。那片树林逐渐消失，慢慢出现了一片发黄的平地。帕斯卡莱幸运地找到了这份工作，因为不久之前，有一个朋友告诉他，有人来到索拉拉的酒吧里，要找一些小伙子在晚上把那不勒斯市中心广场的树砍掉。尽管他不喜欢西尔维奥·索拉拉还有他的几个儿子，因为他父亲就是在那家酒吧里被毁掉的，但他要养家糊口，所以就去了。他回来的时候是黎明，精疲力竭，鼻孔里全是新鲜木头、被揉碎的树叶和大海的味道。事情就是这样，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后来又被叫去做类似的工作。现在他在铁路后面的工地上干活，有时候，我们可以看到他在新建筑前的脚手架上干活，那些楼房在一层层增高。有时候，我们看到他头上戴着一顶用报纸折成的帽子，午饭时会在太阳底下吃着一块夹着香肠和煎蛋的面包。

我们学拉丁语时，我看着帕斯卡莱走神了，莉拉会很愤怒。让我惊异的是，我很快发现，她已经懂得很多拉丁语知识，比如她知道所有的词尾变化，也会很多动词变格。我很小心地问她为什么会懂拉丁语，她做出一副不想浪费时间解释的表情，有些不悦地说，在我上初一时，她从流动图书馆，也就是费拉罗老师管理的那个图书馆，借了一本拉丁语语法书来看，因为她觉得很好奇，就学了一下。那个图书馆对她来说是一个很好的资源。我们聊着聊着，她向我展示了她所有的借书证，一共有四张：一张是她的，一张是里诺名下的，还有两张是她父母名下的。每张借书证可以借一本书，她有四张，可以借四本。她一个星期看完四本，第二个星期天还回去之后，又借四本。

我从来没问她都看了什么书，正在看什么书，因为我们没有时间，我们要学习拉丁语。她会考我，如果我答不上来，她会发火。有一次，她狠狠打了一下我的手臂，她的手很瘦很长。她没有说对不起，她说假如我再答错的话，她会打得更狠。她着迷于拉丁语词汇，那本拉丁语词典很厚，有很多页，也很重，她之前从来都没见过。她在上面不停地查词，不仅仅是练习里出现的词汇，她脑子里想起什么就查什么。

她还会给我留作业，用她从奥利维耶罗老师那里学到的语气。她让我每天翻译三十个句子：二十句从拉丁语翻译到意大利语，另外十句从意大利语翻译到拉丁语。她也会做翻译，但比我快得多。夏天结束了，临近考试时，她看着我在词典里查找生词的样子，满脸疑惑。我按照句子中出现的生词顺序查词典，查完生词之后，抓住主要意思，我才能很吃力地明白句子的意思。她很谨慎地问我：

“是拉丁语老师让你这么做的吗？”

老师从来什么也不说，她只是给我们布置作业，并没有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那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方式。

她沉默了一下，建议我说：

“你先把整个句子看一遍，找出动词，根据动词的人称，你就能明白主语是什么。找到主语之后，你开始寻找宾语——假如是及物动词的话，你要找到宾语，如果不是及物动词，你要找到其他补语。你试试……”

我试了一下，好像忽然间翻译变得非常容易。九月参加考试的时候，我的笔试基本没出现一个错误，口试时我也能回答所有问题。

“谁给你补的课？”老师皱着眉头问我。

“我的一个朋友。”

“大学生吧？”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我考完试，莉拉在外面的树荫下等我。我出去时拥抱了她，我对她说，我考得很好，我问她还愿不愿意和我继续学习。我们一起学习，开始是她提出来的，我觉得邀请她继续和我学习是一种很好的方式，可以表达我的愉快和感激。她一口就回绝了我，几乎有些厌烦。她说，她只想搞清楚拉丁语原理，因为那些很厉害的人都学了拉丁语。

“然后呢？”

“现在我搞清楚了，够了。”

“你不喜欢吗？”

“还行，我要从图书馆里借几本书来看。”

“拉丁语的吗？”

“是的。”

“但现在要学的东西很多。”

“你替我学吧。如果我有困难，你要帮我。我现在要和我哥哥做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会给你看的。”

-8-

开学了，我每门功课都很顺利。我迫不及待地希望莉拉让我帮她学习拉丁语或者其他课程，我觉得自己努力学习并不是为了学校，而是为了她。我成了班上的第一名，在小学时我的成绩也没那么好过。

那年，我觉得自己像做披萨面团一样发了起来。我的胸部、大腿和臀部变得愈来愈丰满。一个星期天，我和吉耀拉·斯帕纽洛约在小公园那里见面。这时候索拉拉兄弟开车过来了，年龄大一点的马尔切洛坐在方向盘前，弟弟米凯莱坐在他旁边，他们把车停到了我身边。兄弟俩都很帅气，头发乌黑发亮，笑的时候露出洁白的牙齿，但他们俩中间，我更喜欢马尔切洛，他长得像埃托雷——我们的课本《伊利亚特》插图里的人物。他们一直跟着我，我走在人行道上，他们在路上，坐在那辆“菲亚特1100”车里。

“你坐过汽车吗？”

“没有。”

“上来吧，我们带你兜一圈。”

“我父亲不会同意的。”

“我们不会告诉他的。你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坐上这么阔气的汽车啊？”

永远不会，我想，但是我一直在说“不”，并加快脚步走向小公园。这时候他们的汽车加速开走了，一眨眼工夫就消失在正在修建的房子后面。我拒绝了他们，因为假如我父亲知道我上了他们的汽车，尽管他是一个温和的好人，非常爱我，他也一定会打死我的。我的两个弟弟佩佩和詹尼尽管年龄很小，也会感觉到有义务在长大后杀死索拉拉兄弟。没有明文规定，但大家都知道事情就是这样，包括索拉拉兄弟也知道。说实在的，他们一直都表现得很客气，只是邀请我上车。后来在艾达面前，他们表现得就没那么客气了，艾达是疯寡妇——也就是在萨拉托雷搬家时，丢人现眼的那个寡妇梅丽娜·卡普乔的大女儿。艾达当时十四岁，星期天她背着母亲抹上口红，她的腿很长很直，胸比我还大，看起来很成熟，很漂亮。索拉拉兄弟会对她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米凯莱用手抓住她的一条胳膊，打开车门，把她拉了进去。一个小时之后，他们会把艾达送回原处，她好像有些恼火，但又在笑。有人看到索拉拉兄弟把艾达强行拉到车上，就把这件事情告诉艾达的哥哥安东尼奥，他在格莱西奥的修理厂做技工。安东尼奥干活很努力，很守纪律，也很羞怯。很明显，父亲的早逝和母亲的疯狂让他很受伤。他没对自己的亲戚和朋友说，就一个人去索拉拉的酒吧门口等马尔切洛和米凯莱，兄弟俩一出现，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上来就动了手。前面几分钟，他占了上风，但后来索拉拉兄弟的父亲，还有一个酒吧服务员出来了，他们四个人联手，打得安东尼奥浑身是血。这时候，经过的人，还有酒吧里的顾客，没有任何人介入、帮他一把。

关于这件事情，我们这些女生都分成两派。吉耀拉·斯帕纽洛和卡梅拉·佩卢索支持索拉拉兄弟俩，因为他们很帅，而且有汽车。我有些犹豫，当着这两个朋友的面，我倾向于索拉拉，表现出很欣赏他们的样子。他们的确很帅，对于我们来说很难抵挡，我们想象自己坐在汽车里，坐在他们其中一个身边的样子。但我觉得他们俩在艾达面前的表现，实在是太糟糕了，安东尼奥虽然不是很帅，不像索拉拉兄弟一样肌肉发达、每天去健身房，但是他有勇气挑战他们。莉拉毫不犹豫地表达了她的观点，她和我想法一样，因此当着莉拉的面，我也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有一次，我们讨论得很激烈，也许因为她不像我们发育得那么好，她不知道受索拉拉兄弟关注的那种乐趣和恐惧。她比平时更加苍白，她说假如发生在艾达身上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那她不会麻烦她父亲和哥哥里诺，她会亲自解决那俩兄弟。

“马尔切洛和米凯莱看都不看你一眼。”吉耀拉·斯帕纽洛说。我们以为莉拉会生气，但她很严肃地说：

“这样最好。”

她还是像之前那么单薄，但很紧致。我惊异地看着她的双手：在短时间内，她的双手就会像她哥哥里诺，还有她父亲的手那样，手指会长出厚厚的、发黄的茧。尽管没人逼她——在铺子里干活不是她份内的事情——她也开始干一些活儿，穿针引线，拆线，沾胶，缝边，她现在操作费尔南多的那些工具几乎和她哥哥一样熟练。这就是为什么那一年她不再问我拉丁语的事情。后来有一次她跟我说了她的想法，但和书本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想说服她父亲做新款的鞋子，但费尔南多连谈都不愿意谈。父亲对她说，做手工鞋是没有前途的。现在有很多机器，那些机器很贵，需要很多钱，但钱不是在银行，就是在放高利贷的人手里，赛鲁罗家里没这些钱。她还是坚持己见，跟父亲说了很多好话：爸爸，没人像你做鞋子做得那么好。他回答说，尽管这是事实，但现在的鞋子都是工厂加工的，批量生产，成本很低。他之前在工厂里待过，知道那些流向市场的鞋子有多糟糕，但没办法，人们要穿新鞋的话，已经不会去附近的鞋匠那里买，而是去雷蒂费洛区的商店买。尽管你规规矩矩地做好鞋子，也会卖不出去，白费力气，还赔上钱。

莉拉没有像往常一样被父亲说服，她把里诺拉到自己一边。开始，她哥哥是站在父亲那一边的，因为他很烦莉拉，他才是做鞋子的行家，现在莉拉不谈读书的事了，却在对干活的事指手画脚。但后来，他逐渐被妹妹关于制鞋的诱人前景说服了，开始和费尔南多争吵，频繁顶嘴，说的都是莉拉说的那些话。

“我们至少要尝试一下。”

“不行。”

“你看到索拉拉家的汽车了吗？你看到卡拉奇他们家的肉食店生意多火了吗？”

“我看到，那个开裁缝用品店的女老板想开一家成衣店，但她后来放弃了。我还看到格莱西奥的修理厂，因为他那个蠢儿子的缘故，迈的步子比腿还长。”

“但是，索拉拉他们家的店铺越来越大了。”

“做你自己的事吧，别管人家索拉拉。”

“在铁路旁边要建一个新小区。”

“关我们屁事儿。”

“爸爸，那些人赚到了钱，他们想花钱。”

“人们会花钱买吃的东西，因为每天都得吃饭。鞋子首先不能吃；其次呢，如果鞋子坏了，让人修一修，还可以穿上二十年。就眼下看来，我们的工作就是修鞋子，我们不干别的。”

我很喜欢里诺，因为他一直对我都很客气，但有时候他也能鼓起勇气，非常坚定，让他父亲也有些害怕。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他都在支持妹妹。我很嫉妒莉拉有这样一个哥哥，这样坚定地支持着她。有时候，我想我和她之间的差别是因为我只有弟弟，因此没有人鼓励我、反对我母亲，让我能独立思考；而莉拉可以依赖里诺，无论在谁面前，他都可以保护自己的妹妹，无论她怎么想，哥哥都会支持她。话是这么说，但我觉得费尔南多说得有道理，我比较同意他的观点。我和莉拉谈论这件事情时，发现她也这么想。

有一次，她让我看了一幅图，那是她和哥哥一起画的鞋子图纸，男鞋女鞋都有。那些设计图非常漂亮，画在方格纸上面，细节很丰富，颜色也很精确，就好像她从近处仔细观看过那些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鞋子，她看到之后，就把它们画了下来。实际上，那些鞋子是她设计的，每个细节都是她想象的，就像在上小学时她画的那些公主。她画的那些鞋子，看起来虽然非常普通，但一点儿也不像我们这个城区卖的鞋子，包括照片小说里女演员脚上的鞋子，也不是这个样子。

“你喜欢吗？”

“这些鞋子很优雅。”

“里诺说这种鞋子很难做。”

“那他会做吗？”

“他说他肯定能做出来。”

“那你父亲呢？”

“他当然能做出来。”

“那你们就做吧。”

“爸爸不愿意做。”

“为什么？”

“他说，我玩玩可以，但是他和里诺不能跟着我浪费时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要真干起来的话，是要时间和金钱的。”

这时候，她把自己背着里诺算好的账给我看了看。她想知道做这些鞋子到底需要多少钱，最后她停了下来，把那几页皱巴巴的纸折了起来。她告诉我，她爸爸说的对，这是白费时间。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们还是要试试。”

“费尔南多会发火的。”

“假如试都不试一下，那一切都会是老样子。”

她想要改变现状，还是同样的话题：我们应该从穷人变成富人，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一切。我跟她提了一下我们之前的计划：要像《小妇人》的作者，靠写小说发财。我还停留在这一步，还是很上心，还为了这个目标在学拉丁语。我内心深处相信，虽然她现在不再上学，尽管她专注于做鞋，但她在费拉罗老师的流动图书馆借阅了那么多书，是想和我一起写一本小说，赚很多钱。听到我的话，她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对《小妇人》的想法已经变了，跟我解释说，现在要变得真正有钱，需要做生意。他们可以先做一双鞋子，向她父亲展示一下他们做的鞋子多漂亮，多舒服。一旦说服了费尔南多，就可以开始生产：今天做两双，明天做四双，一个月做三十双，一年做四百双，这样很快她就可以和她父亲、里诺、母亲，还有几个弟弟建起一家鞋厂——“赛鲁罗”鞋厂，雇佣至少五十个工人，用机器做鞋。

“一家做鞋的工厂？”

“是的。”

她说起这个工厂时，充满了信心。她用平时说话的语气，用意大利语在我眼前勾勒出了一家工厂的样子。“赛鲁罗”的牌子会被烫在鞋面上，他们会做出“赛鲁罗”系列产品，设计都很漂亮、优雅。她说，穿上“赛鲁罗”鞋子，那么舒服漂亮，晚上睡觉时也不想脱。

我们都笑了，觉得这个构想很有趣。

最后莉拉停了下来，就好像意识到我们是在开玩笑，就像很多年前我们把蒂娜和诺放在地窖通风口，一起玩布娃娃时一样。她对我说，她急于向我说明：这是一件很具体可行的事情。她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后来在我眼里，这种故作成熟成了她的一个主要特点：

“你知道为什么索拉拉兄弟觉得自己是这个城区的主人？”

“因为他们横行霸道。”

“不是，因为他们有钱。”

“你这么认为？”

“当然，你看到了吗？他们从来都不会骚扰皮诺奇娅·卡拉奇。”

“的确。”

“那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会那么对待艾达吗？”

“不知道。”

“因为艾达没有父亲，她在帮梅丽娜打扫楼道和楼梯，她哥哥安东尼奥也没什么用。所以，我们要自己赚钱，要比索拉拉赚得还多。要让那兄弟俩远离我们，就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她给我看了一把非常锋利的割皮刀，那是她从她父亲的铺子里拿的。

“他们不会碰我，因为我很丑，我还没有来月经，但他们会骚扰你，如果发生这样的事情，你就告诉我。”她对我说。

我很迷惑地看着她，我们只有十三岁，什么都不懂，我们不懂法律、正义还有国家机构。我们只是在模仿从小看到和听到的，但我们从来都不肯定：难道正义不是靠斗殴获取的吗？佩卢索不是把堂·阿奇勒杀死了吗？回到家里，我意识到她最后说的那些话证明她很在乎我，这让我感觉到很幸福。

-9-

初中毕业考试，我的其他课程得了八分，拉丁语和意大利语得了九分，是学校里成绩最好的学生，比阿方索成绩好——他的平均分是八分，要比吉诺的成绩好得多。很多天，我都沉浸在那种第一名的喜悦里。我父亲表扬了我，从那时候开始，他开始在所有人面前夸奖自己的长女：意大利语和拉丁语都得了九分。让人惊异的是我母亲，她正在厨房里，站在水池前面择菜，她忽然头也没回地对我说：“星期天，你可以戴上我的银手镯，但当心别弄丢了。”

我在院子里没那么受欢迎，在院子里，只有男女爱情才是重要的话题。当我告诉卡梅拉·佩卢索我在学校里考第一时，她马上对我说，阿方索经过她身边时，死死地盯着她看。吉耀拉·斯帕纽洛非常痛苦，因为她的拉丁语和数学都不及格，她想挽回一点面子，就说吉诺在追她，但她不愿意，因为她爱上了马尔切洛·索拉拉，可能马尔切洛也爱她。当我一门门告诉莉拉我的成绩时，她也没表现得特别高兴，她还是用平常那种坏坏的语气，笑着说：

“他们没给你十分啊？”

我觉得很难过，只有平时表现的成绩才能得十分，主要课程的成绩，老师没给任何人十分。但她那句话，让我心里马上敲起了鼓：假如她和我一起去上中学，和我在同一个班，假如她家人允许的话，那她现在的分数应该都是十分。这是我一直都明白的事情，她也明白这一点，她在提醒我。

我回到家里，内心很痛苦，虽然我得了第一名，但我并不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名。另外，我父母已经开始商量着怎么安顿我的问题，现在我已经有了初中毕业证。我母亲想求文具店的老板娘让我当售货员。她觉得我学习那么好，非常适合卖学校里用的钢笔、铅笔、本子和书籍。我父亲幻想着通过他在市政府里认识的熟人，让我谋到一份好差事。我内心很忧伤，但无法描述是一种什么东西，那种忧伤一直在上升、膨胀，以至于周末的时候，我都不想出家门。

我不再觉得满意，所有一切都让我感到迷惘。我经常看着镜中的自己，我没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金色的头发现在变成了栗色，我的鼻子很宽，很扁，我的身体在横向发展，没有长高。我的皮肤也变得很糟糕：额头、下巴和腮帮子上出现了一片片红色的丘疹，慢慢有些发紫，疹子上还有一个发黄的尖。我开始主动帮母亲打扫卫生，做饭，收拾弟弟们搞乱的东西，照顾小妹妹埃莉莎。空闲的时候，我也不出门，坐在角落里读我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格拉齐亚·黛莱达、皮兰德罗、契诃夫、果戈理、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

有时候，我非常渴望去修鞋的铺子里找莉拉，和她谈论那些我喜欢的小说人物，还有我背下来的那些话，但后来不了了之。我知道她会泼冷水，她可能会说起她和里诺的计划：鞋子、鞋厂和钱。我慢慢觉得自己读的那些小说一点用处也没有，我的生活很苍白，未来我会成为一个肥胖、脸上长满痘痘的售货员，在教堂对面的文具店里卖东西，或者成为市政府的一个职员，一个老姑娘，迟早会成为一个斜眼的跛子。

一天，我收到一份书面邀请，上面有我的名字，费拉罗老师让我星期天早上去图书馆。我决定采取行动，开始打扮自己，我想像小时候那样漂亮，假装自己还是以前的样子。我用了很长时间挤脸上的痘痘，后来脸比之前更红了。我戴上了母亲的银手镯，把头发散开，但还是不喜欢我自己，我很郁闷。在那个炎热的季节，从早上开始，热气就像一只发烧的手一样笼罩着整个城区，我走到了图书馆。

我马上看到那里有一小群人，有小学生和他们的家长，还有一些中学生，他们从大门里进去，情况和平时不一样。我也进去了，那里有一排排椅子，位子上都坐满了人，墙上有彩色条幅，神父、费拉罗老师，甚至连小学校长和奥利维耶罗老师都在场。我发现，费拉罗老师推出了一个奖励优秀读者的办法，他按照登记簿，给那些借书最多的人奖励一本书。因为奖励仪式马上要开始了，所以暂时停止借书。我坐在大厅最后一排，用目光搜寻着莉拉，但我只看到吉耀拉·斯帕纽洛，她和吉诺还有阿方索在一起。我很不安地坐在椅子上，非常不自在。过了一会儿，卡梅拉和她哥哥帕斯卡莱坐在了我身边。我们打了招呼。你好。你好。我用头发挡住了发红的脸颊。

那个小小的颁奖仪式开始了，得奖的人有：第一名拉法埃拉·赛鲁罗，第二名费尔南多·赛鲁罗，第三名农齐亚·赛鲁罗，第四名里诺·赛鲁罗，第五名埃莱娜·格雷科——也就是我。

这让我觉得很好笑，帕斯卡莱也想笑，我们相互看着，压抑着笑声。这时候，卡梅拉小声问：“你们笑什么？”我们都没回答，又相互看了一眼，用手捂着嘴笑。我感觉我的眼睛里洋溢着笑，忽然间我觉得很快乐。费拉罗老师问了好几次，赛鲁罗家的人有没有到场，后来我被叫上去领第五名的奖品。费拉罗老师赞扬了我，把杰罗姆·K.杰罗姆的《三人出海记》交到了我手上。我对他表示感谢，然后怯生生地问：

“我能不能把赛鲁罗家的奖品也领了，我会带给他们的。”

老师把奖给赛鲁罗家的所有书都给了我。我们出去时，卡梅拉满脸不悦地赶上了吉耀拉——她正和阿方索、吉诺聊得兴高采烈。这时候，帕斯卡莱用方言对我说，里诺看书把眼睛都看坏了；鞋匠费尔南多晚上不睡，不停地看书；农齐亚太太站在灶火旁，一边煮土豆和面条，一边看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拿着长柄勺。他说的这些话让我觉得更好笑了。他上小学时和里诺一个班，而且是同桌。他眼睛里泛着喜悦的泪花，告诉我，他们俩加在一起——他和同桌里诺相互帮助，加上留级的那几年，他们上了六七年学之后，勉强能读出来的字是：盐、香烟、肉食店、邮局、电报……他问我，他以前的同桌得到的奖品是什么。

“《死去的布鲁格斯》。”

“是不是鬼故事？”

“我不知道。”

“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找他，把书给他？最好是让我亲手交给他，好吗？”

我们又笑了起来。

“可以啊。”

“他们把奖颁给了里诺，真是太逗了！分明是莉拉读了那些书，我的天啊！那姑娘实在太厉害了。”

帕斯卡莱·佩卢索对我的关注让我倍受安慰，我喜欢和他一起笑。也许我也没那么丑，我想，也许是我无法欣赏自己。

这时候我听到有人叫我，是奥利维耶罗老师。我走到她跟前，她用一种审判的目光看着我，她用一种权威的语气对我说：

“你长大了，你真漂亮。”她的话几乎让我对自己的长相产生了自信。

“老师，这不是真的。”

“真的，你像一个明星，身体很棒，很丰满，而且功课也很好。我听说你在学校得了第一名。”

“是的。”

“现在你打算做什么？”

“我要开始上班。”

她惊叹了一下，说：“想都不要想！你应该继续读书。”

我不安地看着她，我还有什么要学的呢？我一点都不了解教育体系，不知道在初中毕业之后还有什么，我对高中、大学这些词汇都没有概念，它们就像我在小说里读到的那些词汇一样抽象。

“我不能继续读书，我父母不会让我继续念书的。”

“拉丁语老师给了你多少分？”

“九分。”

“你肯定？”

“肯定。”

“那我和你父母谈。”

我做出要离开的样子，我得说当时自己有些害怕。假如奥利维耶罗老师真的到我家里去，让我父母亲继续供我读书，家里又会爆发新的战争，我一点也不想看到这个场面。我更愿意接受现在的状况：在家里帮母亲干活，在文具店里工作，接受我脸上长的痘痘，身体健壮、肥美——就像奥利维耶罗老师说的那样，过着悲惨、辛苦的生活。莉拉不是已经有三年没上学了？那个鞋匠家的女儿，不是曾经也满怀梦想吗？

“老师，谢谢，”我说，“再见。”

但奥利维耶罗老师拉住了我的胳膊。

“你别和那人浪费时间，”她指着帕斯卡莱对我说，帕斯卡莱这时候在等我，“他做泥瓦匠，不会有什么前途，而且他出身很糟糕，他父亲是一个共产党，还把堂·阿奇勒杀了。我不希望你和他来往，他和他父亲一样，一定也是个共产党。”

我点头表示同意，没和帕斯卡莱打招呼就离开了。开始的时候，他有些不知所措，但后来就跟了过来，距离我大约十几步远。他不是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但我也不是个漂亮姑娘。他鬈曲的头发是黑色的，因为经常晒太阳，所以皮肤黝黑，他的嘴很大，他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也许还是个共产党。

我心里在琢磨着“共产党”这个词，这个词对我来说没什么意思，但在老师的嘴里成了一个贬义词。共产党！共产党！共产党！我觉得这个词很迷人，共产党、杀人犯的儿子。这时候，我走到了拐弯的地方，帕斯卡莱赶上我了，我们一起走了段路，一直到离我家很近的地方。我们又笑了起来，约好了第二天见面，一起去鞋匠的铺子里，把那些书给莉拉和里诺。在离开之前，帕斯卡莱对我说，他、他妹妹还有几个愿意去吉耀拉家的人下个星期天会一起学跳舞。他问我愿不愿意去，又说我也可以叫上莉拉。我惊异得张大了嘴巴，我知道母亲是不会让我去的，但我还是说：“好吧，我想一下。”他伸出手来，我还不习惯那种方式，就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硬，很粗糙，我马上把手缩了回去。

“你一直做泥瓦匠啊？”我问他，尽管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是的。”

“你是共产党吗？”

他用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是的。”

“你去波桥监狱看你父亲吗？”

他变得很严肃。

“我一有机会就去。”

“再见。”

“再见。”

-10-

当天下午，奥利维耶罗老师没有事先通知突然就到我家来了。她的造访让我父亲非常紧张，母亲也非常慌乱。她让我父母保证，他们会把我送到最近的文科高中读书，她说她会帮我找到上学用的课本。她对我父亲说话时，眼睛很严厉地看着我，她说她看到我和帕斯卡莱·佩卢索单独走在一起，这很不得体，因为我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女孩，他根本不配和我走在一起。

我父母没有勇气反驳她，他们庄严地向老师保证，会让我去读高中。我父亲阴着脸说：“莱诺，你要小心点！以后不要和帕斯卡莱说话了。”送别老师之前，她问了我莉拉的情况。我告诉她，莉拉在她父亲和哥哥的铺子里帮忙记账。她做了一个鄙视的表情，然后问我：

“她知道你的拉丁语得了九分吗？”

我点了点头。

“你告诉她，你现在要学习希腊语，告诉她吧！”

最后，她仰首挺胸地向我父母告别，感叹说：

“这个姑娘会成为你们的骄傲！”

当天晚上，我母亲怒不可遏，说现在不得不送我去有钱人的学校上学，否则奥利维耶罗老师会不停地折腾我们，还可能会进行报复，让小埃莉莎考试不及格。我父亲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威胁我说如果他再发现我和帕斯卡莱·佩卢索单独在一起，就会打断我的腿。这时候，我们听见一声尖叫，那是梅丽娜的女儿艾达在喊“救命”。

我们都跑到窗户跟前，院子里乱哄哄的。我们都知道，自从萨拉托雷全家搬走了之后，梅丽娜通常都表现得挺好的。她当然有些忧郁，有些心不在焉，但她的奇怪举动变得很少，也基本不会搅扰到别人。比如说，之前病得严重的时候，她在打扫楼梯时，会非常大声地唱歌；看都不看有没有人经过，就把脏水泼到路上。她现在又发疯了，这次是幸福得发疯了。她大笑着，在家里的床上跳着，她把裙子撩起来，对着几个惊恐的孩子露出自己消瘦的大腿和内裤。我母亲很了解这类事情，她向其他从窗口探出头的女人打探。我看到农齐亚·赛鲁罗和莉拉也下楼去看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出门加入她们，但我母亲阻止了我。她整理了一下头发，一瘸一拐地出去探个究竟了。

她回来时有些气愤，说有人给梅丽娜寄了一本书。是的，一本书，梅丽娜顶多上到小学二年级，一辈子从来都没有读过一本书。书的封面上写着多纳托·萨拉托雷的名字，在书的第一页用钢笔写着一行赠言，还写着梅丽娜的名字，上面用红笔写着：这些诗歌是写给她的。

我父亲听到这件奇怪的事情，骂了那位铁路职工兼诗人很多脏话。我母亲说真应该有人把那个混蛋男人的脑袋打破。整个晚上，我们都听到梅丽娜在幸福地唱着歌，还听见几个孩子——尤其是安东尼奥和艾达的声音，他们尽量想让母亲平息下来，但失败了。

这件神奇的事情震撼了我。在同一天，我吸引了一个神秘的青年帕斯卡莱；我面前冒出来一所新学校；我还发现一个以前住在这个城区的人——就住在我们这栋楼的对面，他出版了一本书。最后这件事证明莉拉说得对，出版书的这种事情有可能也会发生在我们身上。虽然她已经放弃了，但我呢？我可能会自己写一本书，就像萨拉托雷那样，说不定呢？假如事情顺利的话，我可能会在莉拉做出她的鞋子、建立她的鞋厂之前变成有钱人。

-11-

第二天，按照和帕斯卡莱·佩卢索约定的时间，我悄悄出去了。他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身上穿着工地的衣服，浑身都是汗，衣服上沾满了石灰的白点。在路上，我把多纳托和梅丽娜的事情告诉他了。我对他说，最近发生的事情证明了梅丽娜不是一个疯子，多纳托的确是爱上了她，而且依然还爱着她。我说这些话时，帕斯卡莱表示同意，他表现出了对爱情的极大兴趣。我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最新发展，最让我振奋的是多纳托·萨拉托雷最近出版了一本书。这个铁路职员变成了一本书的作者，费拉罗老师完全可以把这本书放入他的图书馆里让大家借阅。我告诉帕斯卡莱，我们所有人都认识一个非凡的人：多纳托看起来好像被妻子莉迪亚整得服服帖帖的，但他却是一个诗人。无论如何，他的悲剧爱情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发生了，让他产生灵感的是一个我们都很熟悉的人，也就是梅丽娜。我觉得非常兴奋，心跳得很快，但我意识到，谈到这个话题时，帕斯卡莱根本跟不上我的思路，他说同意只是不想违背我。过了一会儿，他就开始转移话题，问我莉拉的事情：她在学校表现怎么样？她人怎么样？我们还是不是朋友等等。我很乐意回答他的问题。这是第一次有人问我关于我和她之间的友谊，一路上我都在兴致勃勃地讲着。我第一次感觉自己需要找到合适的词汇，来讲述我们之间的友谊，因为之前从来都没有讲过，我尽量把我和莉拉之间的关系淡化，压抑了很多高调的表述和感叹。

到了鞋匠的铺子，我们还在谈论这个话题。费尔南多回家睡午觉了，莉拉和里诺面对面坐着，满脸阴郁，他们低头看着一个什么东西，一脸不满。他们透过玻璃门看到了我们，就马上把东西收了起来。我把费拉罗老师的奖品交给莉拉。这时候，帕斯卡莱和他的朋友里诺开玩笑，把他得的那本书在他面前打开，戏弄他说：“你看完了这本《死去的布鲁格斯》之后，告诉我你喜欢不喜欢，如果写得好的话，我也读一读。”他俩笑了起来，咬耳朵说了很多关于布鲁格斯的话，当然是不堪入耳的话。我注意到，尽管帕斯卡莱在和里诺开玩笑，他还是偷偷地看了一眼莉拉。为什么他要这么看她？他在寻找什么？他看到了什么？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莉拉甚至都没觉察到。我觉得，里诺比我更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把帕斯卡莱拖到了街上，好像是想避免我们听到他们的玩笑话，但实际上，他很讨厌自己的朋友看妹妹的眼光。

我陪莉拉来到了铺子后面的房间，我努力地看着她，想从她身上看出是什么东西吸引了帕斯卡莱的注意。我觉得她还是那个柔弱的小姑娘：瘦骨嶙峋，脸色苍白，唯一能吸引人的可能就是她的大眼睛，还有微微起伏的胸脯。她把那些书放在了自己的书中、旧鞋子还有一些皱巴巴的笔记本中间。我跟她提到了梅丽娜发疯的事，但我尤其想向她传递的是我激动的心情。我终于可以说，我们认识一个刚刚出版了一本书的人——多纳托·萨拉托雷。我用标准意大利语对她说：“想想看，他儿子尼诺和我们在一所学校上学，萨拉托雷家发财了。”她有些怀疑地做了一个笑脸。

“你说的是这本书吗？”她说。她伸出手，给我展示出了萨拉托雷的那本书。

那本书是梅丽娜的大儿子安东尼奥送给她的，他不想让母亲看到这本书。我拿过书，仔细地看了一眼。这本诗集的题目是《晴朗的证明》，封面是红色的，图案是山顶上有一枚光芒四射的太阳。看到诗集的封面上写着多纳托·萨拉托雷的名字，我非常激动。我打开书，大声读着上面的赠言：“送给激起我灵感的梅丽娜。多纳托，那不勒斯，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二日。”我觉得很激动，脖子上有触电的感觉，那种感觉一直延伸到发梢。我说：“尼诺会有一辆汽车，比索拉拉兄弟的汽车还漂亮。”

莉拉用她特有的目光，注视着我手上的书。

“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很快会知道的。”她嘀咕了一句，“到目前为止，这些诗歌只带来了灾难。”

“为什么？”

“萨拉托雷没勇气亲自来找梅丽娜，他寄过来这本书。”

“这不是一件很美的事情吗？”

“谁知道呢？现在梅丽娜在等着他，假如萨拉托雷不来，她比之前要更受罪。”

多精彩的分析啊！我看着她白皙的皮肤，脸上很光滑，一颗痘痘也没有。我看着她的嘴唇和耳朵精致的轮廓。是的。我想可能她变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她的表达方式也变了。我觉得——按照今天的话来说——她不仅能用一种我熟悉的语气把一件事情说清楚，比小时候还要清楚；现在她列举事实，很自然地加强了这些事实的分量，用短短几句话就能加强了事情的感染力。我同时很高兴地发现，在她表达观点时，我觉得自己也有能力那么说话。我试了一下，效果很好。我很高兴地想，这就是我和卡梅拉以及其他女生之间的差别：我会和她一起谈得热火朝天，会回应她。她的双手是多么有力啊！她的动作和目光是多么优美啊！

当莉拉和我谈论、分析爱情时，那种交谈的乐趣忽然中断了，因为我有了一个很丑陋的想法。忽然间我明白自己错了：泥瓦匠帕斯卡莱，那个共产党、杀人犯的儿子，他陪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她，是为了能有机会看到她。

-12-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忽然喘不过气来。两个小伙子从外面进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帕斯卡莱笑着坦白说，他从工地出来时没告诉工头，他要马上回去干活儿。我注意到他还是一直盯着莉拉看，几乎有些不由自主。他这么说，也许是为了暗示她：我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只是为了看到你。最后，他对里诺说：

“星期天，我们都去吉耀拉家，莱农奇娅也来。你们去不去？”

“星期天还远着呢，我们会考虑的。”里诺回答说。

帕斯卡莱又看了一眼莉拉，但莉拉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最后，他问都没有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走，就很快离开了。

我感觉很不舒服，也很焦虑。我不停用手指摸着发红的脸颊，但我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就强迫自己不要那么做。里诺从工作台下拿出一包东西，那是在我们到之前他们正在忙活的事情，他有些不安地研究着。我试着又和莉拉谈起书籍，还有爱情。

我们尽情地谈论着萨拉托雷，梅丽娜为爱疯狂，还有那本书的作用。现在会发生什么事呢？不看这本书的内容本身，只看它的封面、标题，还有上面的姓名，就能在那个女人的内心重新燃起多大的激情啊！我们谈论得那么热烈，以至于后来里诺失去了耐性，他对我们吼道：

“你们说够了没有？莉拉，我们看看这活儿怎么干？爸爸待会儿回来，我们什么都干不了了！”

我们不说了。我看了一眼他手头上正在做的东西，那是一个木楦，周围乱七八糟地放着鞋底、条状的皮子、一块块的厚皮革，还有刀子、各种型号的锥子，以及其他工具。莉拉对我说，她和里诺正在试着做一双旅行用的男鞋。她哥哥很快就急了，让我以我妹妹埃莉莎的性命做担保，发誓不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情。他们背着费尔南多干活，里诺通过一个在“卡萨诺瓦”皮革厂打零工的朋友搞到了一些皮子。他们利用一些零散的时间，今天五分钟明天十分钟来做这双鞋，因为他们没法说服父亲帮助他们。不仅如此，每次他们一提到这件事，费尔南多都会怒火中烧，让莉拉赶紧回家，说不想在铺子里看到她。他还威胁说要把里诺打死，说他已经十九岁了，还是那么不懂事，不把他父亲放在眼里。

我假装对他们的秘密行动很感兴趣，尽管兄妹俩都把我当成了知己，尽管这桩事我只能作为见证人，莉拉会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做出一些伟大的事情，实际上我后来懊悔了。尤其让我失落的是：我们那么热烈地谈论了诗歌和爱情之后，她把我送到门口，她会觉得一双鞋要比爱情更有意思吗？谈到萨拉托雷和梅丽娜时，我们的谈话是那么精彩。我不能相信的是：她谈到那堆皮子和工具时，马上就忘记了那个为爱遭受痛苦的女人，而我还念念不忘。做鞋子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的心里、眼睛里，还在体验着爱的激情，那种被打破的忠贞，还有写成书的爱之歌，那种感觉就像我和她在铺子里一起看了一本小说，周末在教会电影院里看了一部悲情电影。

这种不对应的情感让我感到痛苦，我不得不离开了。因为她更喜欢在鞋子上的这场冒险，而不是我们的谈话；因为她是独立的，而我需要她；因为她有一个可以投身的世界；因为帕斯卡莱——一个年龄比我们大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小男孩，他肯定已经找到了其他机会去看她，去挑逗她，想暗地里成为她的男朋友，和她接吻，抚摸她，就像其他男女朋友那样。总之，现在我觉得，对于她，我越来越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因此，几乎是为了驱赶我当时内心的不快，为了强调我的价值，以及我在她生活里不可取代的位置，我忽然对她说，我要去上高中了。我是在铺子门口告诉她的，当时我已经走到了路上。我告诉她，这个决定是奥利维耶罗老师强加给我父母的，她还说要为我搞到上学用的课本，以及一些不要钱的旧书。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想让她意识到：我是独一无二的，尽管她可能会和里诺一起做鞋子发财，但她永远都会离不开我，就像我永远都离不开她一样。

她很不安地看着我。

“什么是高中？”她问。

“就是上完初中后要上的学校。”

“你去高中干什么？”

“学习啊。”

“学什么？”

“拉丁语。”

“就学这个吗？”

“还学希腊语。”

“希腊语？”

“是的。”

她做出了一副很迷惘、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最后她说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上个星期，我的月经来了。”

尽管里诺没叫她，她还是进去了。

-13-

现在她也在流血，身体里秘密的运动，先是发生在我的身上，然后像地震波一样触及到她，会改变她，现在已经开始改变她了，而我想，帕斯卡莱比我更早发现了这一点。可能不仅仅是他，还有其他男生也发现了这一点。我要去上高中这件事情，很快就失去了光环。好几天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情，想着莉拉可能会发生的变化，她会不会变得像皮诺奇娅、吉耀拉，或者卡梅拉一样很漂亮？她会不会像我一样变丑？我回到家里，看着镜中的自己，我真的那么丑吗？她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开始打扮自己。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从大路走向小公园，穿着通常过节时穿的衣服：一套天蓝色裙子，领子很大，是方口的，戴着我母亲的银镯子。遇到莉拉时，我感觉到一种很隐秘的喜悦，她就像往常一样，凌乱的黑发，身上穿着一件破旧、掉色的衣服。她和往常没有任何差别，还是那个神经质、消瘦的女孩。我觉得她长高了一些，她之前很矮小，现在几乎和我一样高了，可能只差一厘米。她的变化到底在哪里呢？我那时候胸已经很大了，已经长成成熟女人的样子。

我们一直走到小公园里，再往回走，然后又走到公园。那时候时间还早，还没有通常星期天的嘈杂声，那些卖炒花生、核桃，还有扁豆的贩子还没来。莉拉小心翼翼地问了我关于高中的事情，我知道的很少，就夸大其词地告诉她我所知道的一切。我希望能激起她的好奇心，让她渴望了解我在外面的生活，让她也介入我的体验，让她也感觉到，她正在失去我的一部分，就像我担心失去她一样。我走在靠路的一边，她走在另一边。我说话时，她听得很认真。

后来，索拉拉兄弟的“菲亚特1100”靠了过来，是米凯莱在开车，旁边坐着马尔切洛。马尔切洛开始对我们说风趣话，调笑我们。准确来说，不仅仅是对我说的，而是对我和莉拉说的。他用方言唱着这样的话：多漂亮的小姐啊！你们走来走去，不累吗？你们看！那不勒斯那么大，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像你们一样美丽。你们上来吧！过半个小时，我们会把你们送回来。

我本来不应该那么做的。我本来应该假装没看到他和米凯莱，没看到那辆汽车，我应该一直向前走，继续和莉拉说话，不理他。但我为了证实自己有魅力，而且很幸运，马上就要去那些阔人去的学校上学了，在那里我会遇到其他男生，他们会有更漂亮的汽车。我转过头，用意大利语说：

“谢谢，我们不能……”

就在这时候，马尔切洛伸出了一只手。尽管他个子很高，已经是一个发育成熟的男人，但我看到那只手很宽，手指很短，他的五根手指从车窗伸了出来，抓住了我的胳膊。他还说：

“米凯莱，你停一下车，你看门房的女儿戴了一只多漂亮的手镯啊！”

车子停了下来。马尔切洛捉住了我的手腕，拧着我的手臂，从我手上摘下了手镯。手镯掉在汽车和人行道之间的路上，断开了。

“天啊！看看你做了什么？”我想到了母亲，就大叫起来。

“别着急。”他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说，“现在我给你修好。”

他很愉快，也很客气，他又想伸手拉我的胳膊，想表现得亲密一些，让我平静下来。就在这时候，莉拉忽然过来了——她的身高只有马尔切洛的一半——她把马尔切洛推到了汽车上，用一把裁皮子的刀顶住了他的喉咙。

她不紧不慢地用方言说：

“你敢再碰她一下，我让你看看会发生什么。”

马尔切洛一动不动，目瞪口呆。米凯莱很快从汽车里出来了，他用肯定的语气说：“马尔切洛，她能拿你怎么样，这小婊子没那胆。”

“来呀，”莉拉说，“你来呀，这样你就能看到我有没有胆。”

米凯莱在汽车周围转悠。这时候我哭了起来，从我那个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把刀子已经弄破了马尔切洛的皮肤，有一条细小的伤口，流出了一丝血。在我的记忆里，这个情景非常清晰：当时天气还很热，路上行人很少，莉拉挨着马尔切洛站着，就好像他脸上有一只危险的虫子，她正在帮他赶开。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她的态度非常明确：她会毫不犹豫地把马尔切洛的脖子割破。米凯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好吧。你很厉害。”他说，还是很平静，几乎有些风趣，他回到了汽车上，“上来吧！马尔切洛，向两位小姐道歉，我们走吧。”

莉拉慢慢把马尔切洛脖子上的刀刃放了下来，他很羞怯地笑了一下，目光有些失措。

“等一下。”他说。

在我面前，他跪在人行道上，就好像通过最大程度的谦卑来道歉。他在汽车下面摸索了一下，摸到了镯子。他仔细看了看，用指甲把上面的银环弄紧，把手镯修好了。他把镯子递给我，但眼睛看的是莉拉，他说：“对不起。”然后就钻进汽车走了。

我说：“我刚才哭，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镯子。”

-14-

那年夏天，城区的界线在慢慢消解。有天早上，我父亲带我出去。我要去高中报名了，他想利用这个机会，让我搞清楚应该坐什么车，走哪条路，去我十月要上的新学校。

那是非常晴朗的一天，吹着风，天气极好。我觉得自己备受宠爱，对父亲的情感很快上升成一种崇拜。他非常熟悉这个巨大的城市，他知道在哪里坐地铁、电车和公车。在路上，他表现得很友好，那是一种很沉着的客气，他在家从来都不那样表现。在公车和办公室里，他和任何人都谈得来，他总能让人知道：他在市政府工作，他可以帮忙加快手续，打开一些门路。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天，那是我长那么大以来的第一次，我不记得之前曾经有过。他对我很关注，就好像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他要传递给我他在生活中学到的所有有用的东西。他向我展示了加里波第广场，还有正在修建的火车站。他说那个火车站会修得非常先进，就连日本人也会赶过来，学习这个火车站的结构，回去也建造一座一模一样的，尤其是那些柱子很美。但他向我坦白说，他更喜欢之前的老火车站，因为比较有感情。那有什么办法呢，那不勒斯一直都是这样：分割，打碎又重建，钱就流动起来，创造劳动的机会。

他把我带到加里波第街上，一直走到我要去上学的地方。他和秘书处的人很亲切地交谈，他的语气总能讨人喜欢。在我们的城区和家里，他会把这种语气隐藏起来。他在一个校工面前炫耀我的成绩，在学校他还发现一个熟人，和他属于同一党派。我听见他不停地说“一切都好吧”或是“只能尽力而为了”。他带我去看卡罗三世广场，还有那些穷人住的地方，参观了植物园、弗罗拉街和博物馆。他把我带到君士坦丁堡街，然后带到阿尔巴港口、但丁广场、托莱多区。我满脑子都是名字，还有路上熙熙攘攘的汽车声和人声，丰富的颜色，还有周围节日的气氛。我很努力地想把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记下来，回去讲给莉拉听。我父亲很风趣地和一个做披萨的师傅聊天，他给我买了一块热乎乎的奶酪披萨，他从卖水果的摊子上给我买了一只黄灿灿的桃子。有没有可能只有我们的城区才充满了暴力，而城市的其他地方都是光芒四射，一派祥和？

他把我带到了他工作的市政大楼里。他说那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树都被砍掉了，老房子都被拆了：现在，你看看这里多宽敞，唯一古老的东西是安焦城堡，玲珑漂亮，那不勒斯总督安焦，那不勒斯两个真正的男人就是你爸爸和他。我们走向政府大楼，他一会儿跟这个打招呼，一会儿跟那个打招呼，他认识很多人。他跟有些人尤为熟悉，跟他们介绍我，无数次说我在学校意大利语得了九分，拉丁语也得了九分。他和其他人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说：“好吧，是的，听从您的吩咐。”最后，他宣布要让我从近处看看维苏威火山和大海。

那是非常难忘的时刻。我们一起走向海滨大路，风越来越大，阳光越来越强烈。维苏威火山的剪影就像一幅粉笔画，火山脚下堆积着城市常见的白色鹅卵石，能看见奥沃城堡土红色的剪影，还有大海。大海真的很壮观！海浪很大，涛声澎湃，风刮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刘海都被吹了起来。我们和一小群人站在路边，看着眼前的风景。海浪向蓝色的金属管子，向上空喷洒着蛋白一样的泡沫，粉碎成无数亮晶晶的碎末，一直甩到我们的脚下，激起了大家一阵惊异和害怕的惊叹。莉拉没在我身边，这真是遗憾。眼前这种宏大的景象、这种声音让我感觉到眩晕。我感觉，尽管我沉浸在眼前的风景里，记住了很多细节，但有很多东西在我眼前展开，匆匆溜走，让我无法捕捉。

父亲紧紧抓住我的手，好像害怕我溜走一样。实际上，我的确想松开他的手，奔跑起来，穿过大路，奔向波光粼粼的大海。

在这个让人震惊的时刻，四处充满了阳光和大海的喧哗，我假装一个人在一座陌生的城市，就像一个全新的我在面对自己的新生。一种全新的生活，从死气沉沉的事物中突然展现出来，我一定能把握住这种新生。我和莉拉，我们俩在一起战无不胜——我们只有在一起，才能捕捉到那些颜色和声音，还有那些人和事。我们可以讲述故事，赋予那些故事力量。

我回到我们的城区，就好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我又回到了熟悉的街道上，看到了斯特凡诺家的肉食店，还有他妹妹皮诺奇娅；我看到恩佐在卖水果；看到索拉拉兄弟的“菲亚特1100”停在酒吧门口，我真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索拉拉兄弟从人间消失。万幸的是，我母亲并不知道手镯的事情，幸运的是，也没人告诉里诺那天发生的事情。

我跟莉拉讲述我看到的街道、那些街道的名字、汽车的嘈杂，还有那些神奇的光。但我很快觉得不自在，假如她是我，是她在讲述一天的经历，尽管我没和她一起度过，但我会情不自禁地惊叹起来。我会问问题，会非常活跃地和她交流，提出疑问。我会试着提出，我想和她一起走同样的路线，假如有机会的话，我会让这趟旅行更加精彩，我会成为一个比她父亲更好的旅伴。但她却漫不经心，我当时想，她一定是故意的，是想浇灭我的热情。她想让我相信，事情并不是我说的那样。她只是在想着自己的心事，一个很具体的东西：一本书，或者是一个小喷泉。她的耳朵确实在听我说话，但她的眼睛和脑子很密切地关注着街道，小公园里稀少的几棵树；吉耀拉、阿方索、卡梅拉在散步；帕斯卡莱从工地的脚手架上向我们打招呼；梅丽娜在大声地谈论多纳托·萨拉托雷，艾达想把她拉回家里；堂·阿奇勒的儿子斯特凡诺刚刚买了一辆“加尔帝内塔”，他母亲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他妹妹皮诺奇娅坐在后面；马尔切洛和米凯莱开着他们的“菲亚特1100”经过，米凯莱假装没看到我们，但是马尔切洛还是投来了友好的目光；可能最主要的，莉拉在想着她背着父亲做的秘密工作，她想着怎么把鞋子的计划向前推进。我讲的故事，对她来说是一些无用空间的无用信号。那些地方，假如她有机会去的话，她才会考虑。实际上，在听完我的讲述之后，她只是说：“我要告诉里诺，我们要接受帕斯卡莱·佩卢索星期天的邀请。”

事情就是这样，我给她讲述那不勒斯市中心的事情，她把吉耀拉家当成了我们谈话的主题，那是我们这个城区的一栋房子，帕斯卡莱想带我们去那里跳舞。我觉得很遗憾，因为每次佩卢索邀请我们时，我和莉拉都说去，但后来从来都没去过。我不去，是为了避免和父母之间产生不必要的争吵，莉拉不去是因为里诺反对。但我们有时候会很留心帕斯卡莱，在举行舞会的时候，他穿得整整齐齐，等着他大大小小的朋友。他是一个很慷慨的小伙子，不分年龄，他都一视同仁，愿意接待所有人。通常他会在加油站那里等着，这时候他的朋友三三两两地走过来：恩佐、吉耀拉和卡梅拉——现在她让大家叫她“卡门”。里诺没事也会去。安东尼奥要照顾梅丽娜，在梅丽娜比较平静时，他也会出现，还有他妹妹艾达——索拉拉兄弟会把她拉到汽车里，不知道在哪里鬼混一个小时，她有时候也去。天气好的时候，他们这帮朋友会去海边，回来时脸上晒得发红。大部分时候，他们会去吉耀拉家聚会，吉耀拉的父母要比我们的父母开明，在他们家里，谁会跳舞就跳舞，不会跳舞的可以学。

莉拉开始拉着我参加这些家庭聚会，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忽然对跳舞发生了兴趣。而且我还惊异地发现，帕斯卡莱和里诺都是很棒的舞伴，我们跟他们学会了探戈、华尔兹、波尔卡，还有马祖卡舞。说起来，作为舞蹈老师，里诺很容易失去耐性，尤其是对他妹妹，而帕斯卡莱非常有耐心，开始他让我站在他脚上跳，这样我就能学会步子。当我们学会一点了，我们就在家里旋来旋去。

我发现我们都喜欢跳舞，我愿意一直跳下去。莉拉还是一副探究到底的表情，好像她的乐趣来自于学习的过程。说真的，她一般都坐在那里看着，研究我们的舞步，给那些跳得最优美的人鼓掌。

有一次我去她家里，她给我看一本她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上面详细描述了跳舞动作，还有图示——男士和女士在一起旋转的黑白绘图。那段时间她心情非常好，对于她来说，那是一个生活丰富多彩的时期。有时候，她会突如其来地抱住我的腰，让我和她一起跳探戈，用嘴哼着调子。里诺有时候探进头来，看到我们会笑起来，他也想跳舞，先是和我跳，然后和他妹妹跳，尽管我们没有音乐。我们跳舞时，里诺对我说，莉拉现在狂热地追求完美，总是强迫他一起练习，尽管他们没有留声机——莉拉一听到这个词，就会开始喊：“留声机！留声机！留声机！”她在房间的角落里，眯着眼睛说：

“你知道这个词是从哪儿来的吗？”

“我不知道。”

“是希腊语。”

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这时候里诺放开了我，开始和他妹妹一起跳，她轻声欢呼了一下，把一本跳舞的书塞到我手上，开始和里诺在房间里翩翩起舞。我把那本舞蹈书放在一堆书上面。她刚才说什么了？“留声机”是意大利语呀，不是希腊语吧。这时候，我看到了一本《战争与和平》，上面有费拉罗老师的图书馆标签，从书堆里冒出另一本非常破旧的书，书名是《希腊语语法》。语法，希腊语语法。我听见她气喘吁吁地对我说：

“待会儿，我用希腊字母给你写‘留声机’。”

我说自己有事，就离开了。

-15-

我还没开始上高中，她就已经开始学希腊语了吗？她一个人学，我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还是夏天，大家都在度假。她是不是一直在做一些我应该做的事情，而且做得比我更早、更好吗？我一跟上来，她就会逃开，她总能踩着我，超过我？

有一段时间我试着没和她见面，我有些生气。我去图书馆想借一本希腊语语法，但那里只有一本，被赛鲁罗全家轮番借走了。也许，我应该从脑海里抹去莉拉的名字，就像从黑板上擦去一张图画。我想，这可能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我觉得很脆弱，任何东西都会伤害我。我用所有时间去跟随她，到头来却发现是她在跟随我。无论是我跟着她，还是她跟着我，我都觉得自己比不上她，但离开她我又做不到，之后，我会回过头来找她。我让她教我跳舞；我让她给我展示用希腊字母写意大利语单词。我想在开学之前也学会希腊字母，我强迫自己读写那些字母。我脸上的痘痘更多了，我去吉耀拉家里跳舞，一直都感觉到自卑和羞怯。

我希望那种感觉能消退，但自卑和羞怯越来越强烈了。有一次，莉拉和她哥哥跳了一支华尔兹，他们跳得那么好，其他人都把地方腾出来让他们跳，我完全被迷住了。他们很漂亮，很和谐。我看着他们就马上明白了：在很短时间内，莉拉身上那种小老太太的气息会消散，她就像一首和谐的曲子，让人的情绪完全投入到里面，她的身材变得错落有致，她的额头很高，眼睛很大，有时候会眯起来，鼻子很小巧，颧骨、嘴唇和耳朵正在寻求一种新的和谐，已经差不多达到一种完美。她梳着马尾辫，露出一段光洁的脖子，让人心动。她的胸很小巧，但越来越明显，她的背曲度很明显，凸显了臀部，她的脚踝还很瘦，是小女孩的脚踝，但长成一个楚楚动人的姑娘还能要多长时间呢？我发现，在莉拉和里诺跳舞时，那些小伙子都在盯着她看，他们内心一定想的比我更多——尤其是帕斯卡莱、安东尼奥，还有恩佐，他们死死地盯着莉拉，好像其他女生都消失了。尽管我的胸更丰满；尽管吉耀拉是一个很扎眼的金发姑娘，线条很标致，双腿很完美；卡梅拉的眼睛也很美，尤其是走路时，风情万种；但没办法，莉拉摇曳的身姿里散发出一种东西，在场的男生都能感觉到，那种能量让他们昏聩，就像是一种美逼近的声音。只有在音乐停下来时，他们才恢复了神志，他们都带着迷惘的微笑，夸张地鼓起掌来。

-16-

莉拉很坏——我内心深处一直是这么想，那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向我展示出：她不仅仅可以用语言伤人，还会毫不犹豫地割破一个人的喉咙，在今天看来，她的那种魄力也不容忽视。我感觉她身上还散发着一种野性，可以说是一种邪恶的气息，邪恶——这是我从小时候看的童话书里找到的一个夸张的词汇。我天真地产生了这些想法，那也是有一定根据的。实际上，莉拉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仅诱人，而且很危险，渐渐地，这种气息不仅仅我能感受到——从我们还上小学一年级时，我就一直感受到这种气息，现在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夏天结束时，莉拉开始给里诺施压，让他带我们一帮朋友离开城区，去外面吃披萨，或者散步。莉拉让哥哥带她出去，但里诺想要自己的空间。我觉得他也发生了变化，莉拉点燃了他的想象和希望，但我看到他的样子、听他说话，感觉不能说那是好的变化。他变得爱吹牛，从来都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吹嘘自己的机会，他说他做鞋子非常厉害，说他将来会发财。他喜欢重复这样一个句子：“要不了太久，只要一点运气，我就能在索拉拉兄弟脸上撒尿。”他的这些炫耀和吹嘘，都是在妹妹不在场时说的。莉拉在场时，他会有些不知所措，会说几句发家致富的话，就马上改变话题。他能意识到莉拉在瞪他，就好像他的行为违背了他们之间的一个秘密约定。所以埋头工作一整天之后，里诺不喜欢妹妹出现在他身边。他摆脱掉莉拉，像孔雀开屏一样，在他的朋友面前尽情炫耀，但有时候他也会做出让步。

一个星期天，在和父母抗争了很多次之后，我们出去了（在我父母面前，里诺很慷慨地承担了照顾我的责任）。即使已是晚上，我们还是出去了，我们看到整个城市被霓虹灯照亮，街上全是人，因为天气很炎热，我们闻到烂鱼发出的臭气，但同时也闻到了餐馆、炸鱼店、酒吧和甜食店发出的诱人香气。我们看到那些酒吧和甜食店，店里的甜品要比索拉拉他们家店里的品种更多、更丰富。我不记得，莉拉之前有没有机会和她哥哥或者其他人去城里，假如有的话，那她也没有告诉过我。我记得当时她非常沉默，一句话也不说。我们经过加里波第广场，她走在后面，流连地看着一把刷鞋的刷子、涂脂抹粉的女人、闷闷不乐的男人，或者一个小孩。她看人的时候非常专注，只盯着他们的脸，有的人只是一笑了之，但有的人做一个手势，意思是：你想干嘛？我时不时地拉她一把，我拉着她，紧跟着里诺、帕斯卡莱、安东尼奥、卡梅拉和艾达。

那天晚上，我们到了雷蒂费洛区的披萨店，兴高采烈地吃着披萨。我感觉到安东尼奥有些想追我，他战胜了自己的羞怯。我很高兴，因为帕斯卡莱非常关注莉拉，这样我们就平衡了。假如不是因为后来那个披萨师傅的话，那天晚上会过得很愉快。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把披萨面团抛向空中，旋转起来。他有些过于殷切地对莉拉笑，莉拉也高兴地欣赏着他的表演。

“你不要这样。”里诺对她说。

“我什么都没干啊！”她回答说，眼睛看着别处。

但事态的发展很糟糕。帕斯卡莱笑着说：“那个男人，那个做披萨的，对于你们这些小姑娘来说，简直就是个老头儿。他手上带着结婚戒指，而且一定有孩子。他悄悄给了莉拉一个飞吻，轻轻吹了一下手指。”

我们马上转过身去看他，他还是在干他的活儿，帕斯卡莱这时候依然笑着问莉拉：

“我说得没错吧？”

莉拉神经质地笑了一声，和帕斯卡莱开朗的笑声很不同，她回答说：

“我什么也没看到。”

“别说了，帕斯卡。”里诺瞪了一眼妹妹说。

但这时候帕斯卡莱站了起来，他走到了烤披萨的炉子那里，转了一圈，嘴唇上挂着一个苍白的微笑，他打了那个披萨师傅一个耳光，把他打得趴在烤披萨的炉子口上。

披萨店老板马上跑了过来，他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个子很小，脸色苍白。帕斯卡莱很平静地对他说，不用担心，他只是向他的员工说明了一个问题，现在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我们默默地吃完了披萨，眼角垂着，吃得很慢，好像披萨有毒一样。当我们出去的时候，里诺数落了莉拉一顿，最后用一句威胁的话结束了他的指责：“下次你再这样的话，我就不带你出来了。”

发生了什么？在路上，我们遇到的所有男人都在看我们：帅的、顺眼的、丑的——不仅仅是那些小伙子，成年男人也都在看。在我们的城区里是这样，出去也一样，艾达、卡梅拉，还有我——尤其是在遭遇了索拉拉兄弟之后，我们都学会了低眉顺眼地走路，假装没有听到那些男人说的猥亵话，一直向前走。

但莉拉却不是那样，星期天和她一起出去，我们都捏着一把汗。假如有人看她的话，她也会看对方。如果有人对她说些什么，她会有些不安地停下来，好像不相信他们是在对她说话，有时候出于好奇，她会接茬。还有一件事非常不平常，就是那些难听话从来都不会针对她，而只会针对我们。

八月底的一个下午，我们一直走到了市政府。我们在一家酒吧里坐下，因为那段时间帕斯卡莱表现得像个阔佬一样，他请我们吃千层冰激凌。坐在我们对面的是一家人，和我们一样，他们也在吃冰激凌：父亲、母亲，还有三个儿子——七岁到十二岁之间，看起来是一个好人家。父亲是一个很高大健壮的男人，应该有五十岁左右，看起来像个老师。我可以保证，莉拉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装扮，她没有抹口红，身上还是穿着她母亲缝制的破衣服，我们其他女孩要比她光鲜得多，尤其是卡梅拉。但那位先生——这次我们所有人都察觉了——他没办法把目光从莉拉身上移开。尽管莉拉一直在控制自己，她回应那种目光的方式就好像是她自己不配那么被欣赏。最后我们这一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里诺、帕斯卡莱和安东尼奥都要爆发了，很明显，那个男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冒的风险，他站了起来，走到了莉拉的面前，对着几个小伙子很有礼貌地说：

“你们真是幸运，这位姑娘会比波提切利笔下的维纳斯还要漂亮。对不起，我对我妻子还有孩子都说了自己的看法，我感觉也有必要告诉你们。”

面对这样紧张的气氛，莉拉笑了起来，那位先生也微笑了，给她很得体地鞠了一个躬。他正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时候里诺一下子捉住了他的领子，一把把他推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摁着他坐了下来，当着他妻子和几个儿子的面，骂了一连串我们城区的脏话。这个男人火了，他的妻子叫喊着夹到了中间，安东尼奥拉开了里诺。又一个星期天就这样毁了。

但最糟糕的那次，里诺没有在场。让我震撼的不是那件事情本身，而是不同出身的人围绕着莉拉形成的那种紧张气氛。吉耀拉的母亲（她的名字叫罗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过生日的时候在家里举行了一场聚会。因为她丈夫是索拉拉点心房的糕点师傅，所以他们准备了很多美味的点心，食品很丰盛：脆皮奶油卷、甜奶油巧克力蛋糕、千层饼、杏仁饼、酒水，还有给小孩的饮料，跳舞的音乐也很丰富，有最普通的舞曲，也有最流行的。会有一些重要人物来参加那次聚会，都是我们之前的家庭舞会上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比如说药剂师，还有他的妻子和大儿子吉诺——吉诺和我一样，也快要去上高中了；比如费拉罗老师和他的一大家子人都来了；堂·阿奇勒的寡妇玛利亚和她的儿子阿方索，她的衣着艳丽的女儿皮诺奇娅，还有她大儿子斯特凡诺也会来。

堂·阿奇勒一家人的到来造成了一种紧张的气氛，因为当时帕斯卡莱和卡梅拉也参加了聚会，那是杀死堂·阿奇勒的凶手的孩子，但后来气氛得到了缓和。堂·阿奇勒的儿子阿方索是一个和蔼、客气的年轻人（他也要去上高中了，和我同一所学校），他和卡梅拉聊了几句；皮诺奇娅尤其高兴参加这次聚会，因为她每天都在肉食店里忙碌；斯特凡诺很早就明白：和气生财，他认为这个城区里的所有居民都是他的潜在客户，都会在他家店里消费，他对任何人都是一副和气的微笑，但他尽量避免和帕斯卡莱的目光相遇。玛丽亚呢？她看到佩卢索太太就会把脸转向一边，她完全无视佩卢索家的两个孩子，长时间和吉耀拉的母亲聊天。最后大家开始跳舞了，气氛得到缓和，聚会变得很喧闹，没人会注意到什么异样。

刚开始放的是传统舞曲，接着放了一支新潮的摇滚舞曲，所有人——包括老人和小孩，都对摇滚乐充满了好奇。我跳得浑身发热了，就待在一个角落里。我当然会跳摇滚舞，在家里经常和弟弟佩佩一起跳，星期天在莉拉家里，我也和她一起跳，但我觉得自己太笨重了，跟不上那种轻盈、敏捷的调子。尽管我不愿意停下来，但我还是决定待在那里看着，我看莉拉跳得也不怎么样，她移动身体的样子有些滑稽。我之前也告诉过她这一点，她觉得我的批评是一种挑战，她自己练习了很久，因为里诺也不愿意跳。她在任何事上都追求完美，那天晚上，她也和我在一边站着，看帕斯卡莱和卡梅拉跳，他们跳得真不错。

后来恩佐走到了莉拉身边，这个小时候向我们撇过石头的男孩，后来忽然和莉拉竞赛数学，还曾经送给莉拉一串花楸果。在那些年里，他习惯于辛苦劳作，虽然个子不高，但长成了一个很壮实的小伙子。他现在看起来好像比里诺还要大，好像是我们中间岁数最大的。他的身上的每根线条都似乎在说明：他早上起得很早，他和蔬菜市场的“克莫拉”黑帮有染。一年四季，无论严寒还是下雨，他都会用马拉车卖水果和蔬菜，在整个城区的街道上兜售。但从他的脸上、他的蓝色眼睛，还有一头金发上，还是能看出那个反叛少年的影子，那是我们熟悉的影子。除此之外，恩佐说话很少，他一直说方言，我们没人和他开玩笑、聊天。那天是他发起对话的，他问莉拉为什么不跳舞。她回答说，她还不怎么会跳这支曲子。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不熟。”当放出另一支摇滚曲子时，恩佐捉住了莉拉的一只胳膊，很自然地把她推入了舞池。莉拉——假如没有她的许可，有人敢动她一根指头，她都会一下子跳起来，就好像被毒蛇咬了——但那时候，她没有反抗，很显然她想跳舞。她甚至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他，然后沉浸在音乐里。

我马上就看到：恩佐的确不怎么会跳舞，他的身体不怎么会动，而且很严肃拘谨，但他非常在意莉拉，很希望讨她欢心，向她展示自己。尽管莉拉跳得不如卡门，但也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我很沮丧地想到：恩佐也喜欢她。这时候我发觉，就连肉食店老板斯特凡诺也不停地看着她，好像莉拉是一个电影明星。

就在莉拉跳舞时，索拉拉兄弟来了，我一看到他们就掉过头去。他们和糕点师傅还有他妻子打招呼，友好地拍了拍斯特凡诺的肩膀，然后站在那里看跳舞的人。开始，他们用一种城区老大的目光深深看了一眼艾达，然后转过目光，互相小声嘀咕了一阵子。他们用手指了指安东尼奥，很夸张地跟他打了个招呼，但安东尼奥假装没看到。最后他们注意到了莉拉，他们长时间地盯着她看，在耳边嘀咕了一阵，米凯莱做了一个很明显的赞同手势。

我一刻不停地看着他们。他们站在那里，很明显：女人们都喜欢他们，尤其是喜欢马尔切洛。他好像一点儿也不记仇之前发生的关于裁皮刀的那件事，不仅如此，在短短几秒里，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莉拉优雅柔美的身体所吸引，被她那张整个城区，或者说整个那不勒斯都不怎么常见的面孔吸引住了。他一直盯着莉拉，就好像他仅有的一点脑子也迷失了，他一直盯着她，一直到音乐结束。

忽然间，恩佐把莉拉送到了我站的那个角落。斯特凡诺和马尔切洛一起过来邀请莉拉跳舞，但帕斯卡莱占了上风，莉拉很优美地跳了一下，幸福地拍了拍手表示同意。她十四岁的娇小身姿被四位不同年龄的男性围绕着，每个男性都自信满满。碟片机开始放音乐了，斯特凡诺、马尔切洛和恩佐都很迟疑地向后退去，帕斯卡莱开始和莉拉跳舞，因为舞伴跳得很好，她马上就放开了。

这时候，可能是出于对哥哥的爱，也可能是为了搅局，米凯莱·索拉拉决定让局面更加复杂。他用手肘碰了一下斯特凡诺，大声对他说：“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那个人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还是一个可恶的共产党。他抢了你的舞伴，你还在这儿看着他和那个妞跳舞？”

帕斯卡莱当然听不到这番话，因为音乐很高，他正在忙着和莉拉玩高难度动作。但是我听到了，恩佐在我旁边也听到了，斯特凡诺当然也听到了。我们都等着会发生什么事情，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斯特凡诺是一个很有头脑的小伙子，他家的肉食店生意很好，他打算买下临近的铺子，扩大自己的店铺。他觉得自己很幸运，确信生活会赋予他所有他期望的东西。他用一个讨好的微笑看着米凯莱，对他说：“让他们跳吧，他跳得不错。”然后，他继续盯着莉拉看，就好像他最在意的人是莉拉。米凯莱做了一个讨厌的鬼脸，就去找糕点师傅和他的妻子了。

现在，米凯莱干什么呢？我看到他在激动地和舞会的主人说话，他用手指着坐在角落里的玛丽亚，指着斯特凡诺、阿方索和皮诺奇娅，又指着跳舞的帕斯卡莱，然后又指着和安东尼奥跳舞的卡梅拉。舞曲停了之后，吉耀拉的母亲很客气地拉着帕斯卡莱的胳膊，把他带到一个角落里，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去吧，”米凯莱笑着对他哥哥说，“道路已经扫清。”马尔切洛又志高气昂地走到了莉拉面前。

我很确信莉拉会拒绝他，我知道莉拉有多讨厌他，但事情并非如此。音乐再次响起，她的每块肌肉都想跳舞，她先是用目光搜寻帕斯卡莱，但没看到他，她捉住了马尔切洛的一只手，就好像那仅仅是一只手，就好像他的那条胳膊和身体的其他部分都不存在。她浑身是汗，又开始了那时候对她来说最要紧的事情：跳舞。

我看着斯特凡诺和恩佐，气氛很紧张。我的心紧张得怦怦跳，帕斯卡莱恶狠狠地走到了卡梅拉跟前，跟她说了几句话。卡梅拉小声地抗议，但他让卡梅拉住嘴。安东尼奥也靠了过来，和帕斯卡莱说话，他们一起怒视米凯莱·索拉拉，米凯莱正对斯特凡诺低声说着什么。这时候，马尔切洛在和莉拉跳舞，拽着她，举起她，拍打着她。安东尼奥扯过了正在跳舞的艾达。音乐结束了，莉拉回到了我跟前。我对她说：“要出事儿了。我们该走了。”

她笑了，大声说：“即使是发生地震了，我也要再跳一支。”她看着靠在墙上的恩佐。这时候，马尔切洛又过来邀请她跳舞，她又去跳了。

帕斯卡莱走到我跟前，阴着脸说我们该走了。

“我们等莉拉跳完。”

“不，我们马上走。”他断然地说，非常粗暴，不容置否。他径直向米凯莱·索拉拉走了过去，狠狠地碰了他的肩膀，但米凯莱笑了起来，低声说了一句脏话。帕斯卡莱向门口走去，后面跟着不情愿离开的卡梅拉，安东尼奥也扯着艾达离开了。

我转过头去，想看恩佐在做什么，他还是靠着墙站着看莉拉跳舞。音乐结束了，莉拉向我走来，马尔切洛挽着她的胳膊，眼睛里泛着幸福的光芒。

“我们该走了。”我几乎是紧张地嘶叫着。我的情绪应该是刺激到了莉拉，因为声音里的焦虑终于传递到了她身上。她看了看四周，好像醒悟过来了。

“好吧，我们走吧。”她有些不安地说。

我径直向门口走去，没再迟疑。音乐又响起了，马尔切洛·索拉拉捉住了莉拉的一只胳膊，他笑着祈求她说：“别走，我送你回家。”

莉拉好像这时候才认出了他，她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忽然间她觉得很惊异，他居然那么亲切地抓着她的胳膊。她试着甩开马尔切洛的手，但他握得更紧了。他说：“再跳一支吧。”

这时候，恩佐从墙壁那边走了过来，他捉住了马尔切洛的一只手腕，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就站在我的眼前，很平静，个子不高，年龄也还小，好像并不费什么力气，但他手臂的力量只有在马尔切洛的脸上能看到。马尔切洛放开了莉拉的手臂，露出疼痛的表情，马上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手腕。我听见莉拉很愤怒，用方言咬牙切齿地对恩佐说：

“他敢碰我，你看到了吗？动我？那坨狗屎！幸亏里诺没来。假如他敢再来，他的死期就到了。”

她真的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和马尔切洛跳了两次舞吗？有没有可能她就是这种人？

我们在外面遇到了帕斯卡莱、安东尼奥、卡梅拉和艾达。帕斯卡莱气疯了，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那副模样。他破口大骂，撕心裂肺地叫喊着，目光像疯子一样，没办法让他平静下来。他很气愤，针对米凯莱，尤其是针对马尔切洛和斯特凡诺。他说了很多我们没有办法理解的事情。他说索拉拉家的酒吧一直都是黑社会“克莫拉”据点，是放高利贷的人、走私贩的黑窝，是收买选票的地方，是保皇党的基地。他说堂·阿奇勒给纳粹法西斯当过间谍，他说斯特凡诺用来开肉食店的钱是他父亲通过黑市赚的。他大声叫喊着：“爸爸把他杀了，他杀得好。现在轮到索拉拉父子了，我来弄死他们。最后我也要让斯特凡诺和他全家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他叫喊着，最后指着莉拉，就好像她犯了最严重的罪行，他说：“你，你居然和他跳舞，真不要脸！”

就在这时候，帕斯卡莱的愤怒也激起了安东尼奥一肚子气，他也喊起来，就好像他是生帕斯卡莱的气，好像帕斯卡莱要剥夺他要杀死索拉拉兄弟的快乐，因为他们对艾达做了那种事情。这时候，艾达马上哭了起来，卡梅拉最后也忍不住大哭起来。恩佐劝说大家都不要待在路上。“我们回家睡觉吧。”他说。

帕斯卡莱和安东尼奥都让他闭嘴，他们都想留下来对付索拉拉兄弟。他们用一种假装出来的平静对恩佐说：“你去吧，你回去吧。我们明天见！”这时候恩佐慢慢说：“你们不走，我也不走。”我也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最让我感动的事情是——莉拉也哭了起来，我从来都没见她哭过，从来没有。

我们四个姑娘都哭得很绝望。帕斯卡莱看到莉拉哭了，才心软了。他用顺从的语气说：“好吧，今天晚上不动手。我们和索拉拉兄弟改天再算账。我们走吧……”我和莉拉抽泣着，立刻挽着手把帕斯卡莱拉走了。我们说了一些索拉拉兄弟的坏话，尽管我们认为对付他们最好的方式，就是假装他们不存在。最后莉拉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问：“纳粹法西斯是什么人？帕斯卡！保皇党是什么？黑市是什么？”

-17-

很难描述帕斯卡莱的回答在莉拉的身上产生了什么效果，我要尝试讲述的话，也很容易搞错，因为那些话当时对于我没有任何具体的影响，但她受到这件事情的冲击，整个人完全变了。一直到夏天结束时，她还是不断对我重复那些概念，对于我来说那真是难以忍受的事情，她所用的语言，现在可以概括为：任何举动、语言、叹息都包含着整个人类所犯的罪行。

她当然是按照自己的方式说的，最主要的是，她完全着迷于那种对绝对真相的展示。她用手指着街上的人、东西和街道，然后会说：

“这个人参加过战争，他杀过人；那个人用棒子打过人，还给人上了蓖麻油；那个人告发过很多人；那个人让他母亲挨饿；他们在那栋房子里给人施加酷刑，杀过人；他们走过那块石头、行过法西斯礼；在那个角落里，他们用棒子打过人；那些人有钱是因为其他人挨饿；这辆汽车是靠卖加了大理石粉末的面包、还有黑市上的烂肉得的钱买的；那家屠宰场是靠偷盗铁路上的铜线、破坏拉货的火车开的；那家酒吧的后面有黑社会‘克莫拉’、走私和高利贷。”

很快，她不满足于帕斯卡莱的介绍，就好像他启动了莉拉头脑里的某种机制，现在她要把那些混乱的信息整理清楚。她越来越狂热、烦恼，可能她迫切需要把自己封闭在一种坚实的观念里，没有任何裂缝。她把帕斯卡莱干巴巴的信息和她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混在一起。就这样，她通过我们从小长大的城区，还有那些普通的面孔来说明那些抽象的概念。法西斯、纳粹、战争、盟军、君主独裁和共和国，她让这些概念变着了街道、房屋、人们的面孔。堂·阿奇勒和黑市，佩卢索和共产党，索拉拉家的祖父是黑社会“克莫拉”成员、父亲西尔维奥是法西斯，比那两个儿子马尔切洛和米凯莱还要糟糕。在她的眼里，她的父亲、鞋匠费尔南多，还有我的父亲，都从骨髓深处沾染了各种罪孽，所有人都是罪孽深重的罪犯，或是帮凶，所有人都可以被几个小钱收买。她和帕斯卡莱把我关进一个可怕的世界，没有任何出口。

最后，帕斯卡莱不说话了，他也被莉拉把所有事情联系在一起的能力打败了，莉拉会把所有事情串成一条，从各个方面强加给你。我经常看到他们在一起散步，假如开始是他说，现在是他在听她说。他爱上莉拉了，我想。我想莉拉也会爱上他的，他们会订婚，结婚，会一直谈论这些政治问题，他们会生孩子，他们的孩子也会谈论这些问题。开学的时候，我一方面觉得很难过，因为我知道自己再也没时间和莉拉在一起；另一方面我希望从那个世界中脱离出来、那个罪行累累的世界，还有那些我认识的人，我爱的人：莉拉、帕斯卡莱、里诺，所有人，血管里流淌着怯懦和顺从的人们。

-18-

高中前两年要比初中更加辛苦。我们班有四十二个学生，是那所学校极少数的男女混合的班级之一。女生极少，我一个人也不认识，在吉耀拉说了很多大话之后（“是的，我也要去上高中，要和你坐同桌”），最终她初中毕业还是去索拉拉的酒吧里给她父亲当帮手了。男生中间，我就认识阿方索和吉诺，他俩坐在一张靠前的桌子上，胳膊肘挨着，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他们都假装不认识我。教室很臭，充满了汗腥味，还有臭脚和担忧的气息。

高中的前几个月，我都默不作声，没和别人说话，我的手一直放在额头或者下巴上，这两个地方的粉刺总是层出不穷。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基本看不到老师，还有黑板上的字。我和我的同桌互不认识。奥利维耶罗老师给我搞到了需要的书，那些书很脏很破，但能用。我用初中学到的方法来要求自己：从下午一直学习到晚上十一点，从早上五点学习到七点，然后去上学。我背着书包从家里出来时，经常会遇到莉拉，她也正跑向铺子，去开门打扫、擦洗。在她父亲和哥哥上班之前，她要把店里收拾干净。她会问我那天上什么课，问我学了什么，她要我具体地回答，假如我回答得不够详细，她会问我一系列问题，让我觉得很焦虑，觉得自己学得不够好，没办法回答老师的问题，就像我回答不了她的问题一样。在寒冷的清晨，我黎明即起，在厨房里复习功课，和通常一样，我感觉自己牺牲了清早暖哄哄的被窝和睡眠，不是为了在那所阔人学校的老师面前表现自己，而是为了在鞋匠的女儿面前不丢脸。因为她的缘故，我早餐也吃得匆匆忙忙，一口气喝下牛奶和咖啡就跑上大路，因为我不想错过和她一起走的那段路，哪怕一米。

我在大门口等她，看见她从她住的那栋楼里出来。我看到她不断在变化——她现在比我高一些，走路的样子不再是几个月前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姑娘，她的身体变得圆润，好像她的脚步也变得柔软起来。嗨！嗨！打个招呼后，我们马上就聊了起来。我们走到十字路口就会告别，她向修鞋的铺子走去，我走向地铁站。我不断回头，看她最后一眼，有一两次，我看到帕斯卡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陪她走那段路。

地铁里挤满了脏兮兮的男孩和女孩，他们睡眼惺忪，还有人们早上抽的第一支烟。我不抽烟，不和任何人说话。那短短几分钟里，我忧心忡忡，在脑子里温习功课，我脑子里疯狂冒出的那些陌生的语言，和我们城区通用的语言完全不同。我最害怕的是学业上的失败，我母亲的不悦，她一瘸一拐的身影，还有奥利维耶罗老师的白眼。其实当时我唯一真实的想法是：找一个男朋友，在莉拉宣布她和帕斯卡莱在一起之前，我要马上找一个男朋友。

那种紧迫感越来越强烈。我很害怕从学校里回去，我担心遇到她，担心她用喜悦的声音告诉我，她和帕斯卡莱·佩卢索做爱了；或者不是和帕斯卡莱，而是和恩佐；或者不是和恩佐，而是和安东尼奥；或者是和斯特凡诺·卡拉奇，那个肉食店老板；甚至是和马尔切洛·索拉拉。莉拉总是那么反复无常，出人预料。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男性，基本上都成人了，他们都对她充满期望。最后的结果可能是：她忙于鞋子的事情，专注于研究我们生活的这个可怕世界的历史，加上交男朋友，她不再会有时间给我。有时候从学校里回来，我远远地绕开，不想经过他们家的铺子。假如我远远看见她，我也会因为焦虑改变路线；但后来我实在抵挡不了，向她走去，就像命中注定一样。

我们的学校是一栋非常破败的灰色建筑。在学校进进出出，我会看那些男生，死死地盯住他们，想让他们感觉到我的目光，想让他们也看到我。那些和我同龄的同学，有的穿短裤，有的穿上宽下窄的军裤，有的穿长裤。我看着那些高年级的学生，他们大部分人都是西装领带，但很少穿大衣，他们想摆酷，表示自己一点也不怕冷，他们留着板寸，光秃秃的脖子露在外面。我更喜欢那些高年级的男生，但现在能有一个上高一的男朋友也不错，重要的是，要是一个穿长裤的男生。

有一天，有个男生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他走路的样子很懒散，他很瘦，栗色的头发鬈曲着，面孔很英俊，我感觉很熟悉。他有多大？十六？十七？我仔细看了看他，又走回去看他，心简直要从胸口蹦出来，那是尼诺·萨拉托雷！他是多纳托·萨拉托雷——那个铁路职工兼诗人的儿子！他也看了我一眼，但显得漫不经心，没有认出我来。他的外套袖子皱巴巴的，肩膀很窄，裤子很破旧，脚上的鞋子也脏兮兮、乱糟糟的。他看起来一点也不阔气，不像斯特凡诺那样炫耀，尤其不像索拉拉兄弟，虽然他父亲写了一本诗集，但很显然他们还没有变成有钱人。

尼诺的忽然出现让我非常不安。从学校出来，我想马上跑去找莉拉，告诉她这件事，那种冲动非常强烈，但后来我改变了主意。假如我告诉她，她一定会要求我陪她去学校看他。我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尼诺根本没注意到我——小学时那个瘦弱的金发小姑娘，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满脸青春痘、十四岁的胖子——他没认出来我。但他会一眼认出莉拉，会马上被她征服。我决定把遇到尼诺·萨拉托雷的事情藏在心里。他从学校出去时，一般都低着头，晃荡着走向加里波第路。从那天开始，我去学校的目的好像就是为了看到他，或者只是远远看到他。

秋天也飞驰而去。一天早上，我被提问了，问题和《埃涅阿斯纪》有关，那是我第一次被叫到讲台上。那位老师杰拉切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他态度有些厌烦，总是很响地打着哈欠。我在说“神谕”这个词时弄错了音调，他马上就笑了起来。他根本想不到，尽管我知道那个词的意思，但在我生活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人会用到那个词。所有人都笑了，尤其是吉诺，他和阿方索坐在第一排。我觉得很耻辱。过了几天，我们进行了第一次拉丁语考试。杰拉切老师把改好的考卷带到课堂上，问道：

“格雷科是谁？”

我举起了手。

“你过来。”

他问了我很多词尾变化、动词，还有句法的问题。我心惊肉跳地答着题，因为他很仔细地看着我，他从来都没那么关注过班里的任何人。最后他没做出任何评价，就把考卷给我了，我得了九分。

从那时候开始，我的地位得到了提升。我的意大利语考试得了八分，历史考试没有弄错任何一个日期，还有地理考试——我知道所有的面积、人口、地下矿藏，还有农业。我的希腊语的成绩尤其让他目瞪口呆。因为我事先和莉拉学习过的缘故，我对那些希腊字母很熟悉，我能流利地阅读，语音语调也掌握得很自如，我终于获得了老师的当众表扬。我的优异成绩就像一个定理，也震撼到了其他老师。以至于有一天早上，教宗教的老师把我叫到一边，问我愿不愿意注册一个免费的神学函授课程，我说愿意。快到圣诞节时，出于敬佩，所有人都叫我格雷科，很少人叫我埃莱娜。

吉诺开始在学校门口徘徊，等我和他一起回我们居住的城区。有一天回家时，他问我要不要做他的女朋友。尽管他还是一个小毛孩，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想总比没有的好，我就接受了他。

圣诞节期间，所有那种让人激动不安的压力都得到了缓解，我又重新融入我们的城区。我的时间宽裕一点了，经常和莉拉见面。她发现我在学习英语，自己也去借了一本语法书来看。现在她已经认识很多英语单词，发音马马虎虎，当然我的发音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一直在纠缠我，总是说：你回到学校以后问问老师，这个怎么念，那个怎么念。

有一天，她把我带到她家的铺子里，给我展示了一只金属盒子，里面放了一些纸片：纸片一面写着意大利语，另外一边写着英语：“铅笔/Pencil；理解/understand；鞋子/shoe”。那是费拉罗老师建议她的方法，这是学习生词的一个极好的办法。她读着意大利语，想让我说出英文，但我的单词量少到几乎没有。我感觉她似乎无论哪个方面都比我强，就好像上了一所秘密的学校。我也注意到，她在意的事情就是想向我展示出：我学的东西她都会。我更乐意谈论其他事情，但她一直在问我希腊语词格。我很快发现当我还在学习第一个词格时，她已经学到第三个了。她问我《埃涅阿斯纪》的故事情节，她最近非常迷恋这部史诗。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她就读完了整部史诗，但我在学校才读到第二章的一半。

她跟我谈到了狄多女王，谈到很多细节，但对这个人物我还全然不知。我不是在学校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而是从她那儿听到的。有天下午，她做出了一个评论，让我觉得很震撼。她说：假如没有爱情，不仅人们的生活会变得枯燥，整个城市的生活也会变得无聊。我不记得那句话具体是怎么说的，但内容基本就是这样。我把这句话和我们居住的肮脏街道、尘土飞扬的公园、被新建筑破坏了的乡村，还有每个家里发生的暴力事件联系在一起。我很担心她会和我谈起法西斯、纳粹和共产党，所以没有回应。我想让她明白，在我身上发生了很多美好的事情，我一口气对她说了两件事：首先我和吉诺成了男女朋友，其次尼诺·萨拉托雷也来我的学校上学，他现在比上小学时还帅。

她眯起眼睛，我很担心她会对我说：我也交男朋友了。但是没有，她开我玩笑说：“你和药剂师的儿子做爱啦。不错啊！你也委身与人，就像埃涅阿斯的情人一样……”

她的话题忽然从狄多女王转到了梅丽娜身上。她和我谈论了很久，因为我基本上不知道我们楼里发生的事情，我很早去上学，晚上很晚才回来。莉拉提到她家的这位亲戚时，好像一直都很关注她，她和几个孩子吃得不好，她不得不和艾达一起打扫和清洗楼梯（安东尼奥挣的钱根本不够用），再也听不到她在楼梯间唱歌，快乐的时光已经过去了，她只是很机械地干活。根据莉拉的描述，梅丽娜弯着腰，从顶楼开始，用湿抹布逐个擦洗台阶，一段楼梯一段楼梯清洗干净，即使是一个比她身强力壮的人最后也可能会累垮。假如有人在她清洗楼道时上上下下，她就会破口大骂。艾达对莉拉说，有一次有人破坏了她母亲的工作成果，她犯病了，从水桶里喝脏水，艾达不得不把水桶抢过来。你明白吗？我们聊着聊着，就从吉诺聊到了狄多身上，埃涅阿斯抛弃了狄多女王，最后又聊到了那个疯寡妇。这时候，我又提到了尼诺·萨拉托雷，她仔细地听我说完，对我说：“你告诉他梅丽娜的事，让他告诉他父亲。”她又恶毒地补充道：“光写几句诗，那是太容易了。”最后她笑了起来，用很庄重的语气发誓说：“我永远不会爱上任何人，永远也不会写任何诗。”

“我不相信。”

“就这样。”

“但其他人会爱上你的。”

“那是他们倒霉。”

“他们会像狄多女王一样受罪。”

“不会的。他们会和别人在一起，就像埃涅阿斯的所作所为，最后他和一个国王的女儿在一起了。”

我还是表示不信。有时候我也会提到男女朋友的事，现在我有一个男朋友了，我喜欢谈论这些事情。有一次，我很小心地问她：“马尔切洛·索拉拉现在做什么，他还在追你吗？”

“是呀。”

“你呢？”

她很鄙夷地笑了一下，意思是：马尔切洛·索拉拉让我觉得很恶心。

“那恩佐呢？”

“我们是朋友。”

“斯特凡诺呢？”

“你觉得所有人都看上我了？”

“是的。”

“每次我去他们店里，尽管排队的人很多，他总是先照顾我。”

“你看到没？”

“没什么可看的。”

“那帕斯卡莱呢？他向你告白了吗？”

“你疯了吗？”

“我看见他早上陪你去店里。”

“他向我解释，在我们出生之前发生了什么。”

这样我们就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但和我们小时候提到的“之前”完全不同。她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以前不知道，现在仍然不知道，因为我们没法理解发生的事情。这个城区的每样东西、每块石头，或者说每块木头，都是在我们之前出现的。我们在这里长大，我们都没有意识到这些，从来也没有想过，也无法了解。不仅仅是我们，她父亲假装之前什么也没有，她母亲也一样。我父母，包括里诺，大家都假装不知道斯特凡诺的肉食店“之前”是佩卢索的木匠铺子，属于帕斯卡莱的父亲；堂·阿奇勒的钱，还有索拉拉他们家的钱是“之前”挣的。她试探了一下她父母，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谈论这些。没有法西斯，没有国王，没有压迫，没有欺压，没有剥削，这些都没有存在过。他们很痛恨堂·阿奇勒，也很害怕索拉拉，但是他们不管这些，他们去堂·阿奇勒儿子的店里花钱，有时候还让我们去。他们投法西斯的票，投那些保皇党的票，那是因为索拉拉让他们那么做。他们想，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他们已经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但他们还是在里面，和之前一样，他们也让我们待在里面。就这样，我们根本就没意识，一切照旧。

“之前”这个话题，让我很震撼，要比她谈论的其他那些可怕的话题更让我印象深刻。我们在那个圣诞假期谈论了很多，在铺子里，在街上，在院子里，我们谈论所有事情，包括那些很小的事情。我们很自在。

-19-

那个阶段的我觉得自己很强大。我在学校的表现很完美，我跟奥利维耶罗老师汇报了自己的成绩，她表扬了我。我和吉诺见面，每天一起走到索拉拉酒吧，他买一块点心，我俩一起吃，然后往回走。有时候，我甚至有一种感觉：是莉拉在依赖我，而不是相反。

我走出了我们的城区去上高中，我和那些学习拉丁语和希腊语的男生在一起，而不像她只能和泥瓦匠、技工、修鞋的、卖水果的、卖肉食的，还有鞋匠在一起。当她跟我谈起狄多女王、学习英语单词的方法、希腊语第三词格，或者她和帕斯卡莱谈论的那些政治话题时，我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她这么做是为了引起我的关注。就好像她最终也感觉到有必要向我展示她能像我一样思考。甚至，有一天下午，她带着一丝犹豫，决定让我看看她和里诺暗地里做的鞋子。我再也没有那种感觉，就是她生活在一个没有我的神奇世界里。我甚至觉得，她和她哥哥在谈起这些不体面的事情时，都有些不好意思。

或者只是我自己觉得高人一等。他们在储物间里翻找，拿出一个纸包时，我假惺惺地鼓励他们打开。但当他们把一双男鞋展示在我面前时，我马上觉得那双鞋子很不同寻常：鞋子是褐色的，鞋码是四十三，里诺和费尔南多都穿这个号。我记得这双鞋和莉拉的设计图纸中的那款一模一样，看起来又轻便又结实，我从来没见过人穿这种鞋子。他们让我用手触摸，给我展示鞋子的质量，我用热情的声音恭维他们。“摸摸这里，”里诺说，我的表扬让他很振奋，“告诉我，你能不能摸到缝线。”“摸不到，感觉不到。”我回答。这时候，他把鞋子从我手上接了过去，对折，揉了揉，给我展示它很结实。我表示赞同，我说：“很棒！”就像奥利维耶罗老师鼓励我们时一样。但莉拉看起来一点也不满意，不像哥哥那么振奋，她对里诺指出了那双鞋子的问题：“爸爸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毛病吧？”

后来，她很严肃地说：“我们再用水试试。”哥哥表示不同意，但她还是把脸盆装满水，把一只手放到鞋子里，假装是一只脚，在水里“走”了几步。“她要玩一下。”里诺不耐烦地对我说，就像一个大哥在说自己淘气的小妹妹。他看到莉拉把那只鞋子拿出来，又露出一副担心的样子，问：“怎么样？”

莉拉把手拿出来，几个手指相互触摸了一下，把鞋子递给他说：

“你摸一下。”

里诺把一只手伸了进去，说：

“鞋子是干的。”

“只有你才那么觉得，其实很潮湿。莱诺，你摸一下！”

我也摸了一下。

“有点潮。”我说。

莉拉做了一个很不高兴的表情。

“你看到了吧？在水里放一分钟就那么潮了，这样不行，我们要拆了重做。”

“操！是有点儿潮，那又怎么样呢？”

里诺发怒了，不仅如此，在我眼皮底下，他好像发生了变形：他的脸变得很红，眼睛周围和颧骨都胀起来了。他实在忍无可忍，对他妹妹说了很多脏话。他一边咒骂，一边抱怨说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他指责莉拉，说她先是鼓励他，现在又让人泄气。他大喊大叫，说他再也不想待在这个恶心的地方，给他父亲当奴隶，看着别人都发财。他拿起了一个铁鞋楦要丢到莉拉身上，假如他真的丢出去，莉拉会被他当场打死的。

我离开了他们的铺子，觉得有些迷乱：一方面，我不知道那个通常都很客气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变得那么愤怒；另一方面，我的观点变得那么具有权威和决定性，这让我觉得很自豪。

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我脸上的青春痘在变干。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那是学校的生活让你很满意，也是爱情滋润的结果。”莉拉对我说，她有些忧伤。

-20-

快过新年时，里诺狂热地希望新年夜放很多鞭炮和烟花，要比任何人都放得多，尤其要把索拉拉兄弟比下去。莉拉开他的玩笑，但有时候对他也非常严厉。她对我说，她觉得一开始哥哥对通过制鞋变得有钱这件事表示怀疑，但现在好像又过于激进，觉得自己已经是“赛鲁罗”鞋厂的老板了，不想再做一个普通的修鞋匠了。这件事情让她很担忧，她以前不了解里诺的这一面。她一直觉得哥哥只是有些急躁，偶尔有攻击性，但不是一个爱吹牛的人。现在的他的态度和以往不同，他觉得自己快要变得有钱、是个小老板了。在他眼里，索拉拉兄弟是成功年轻人的典范，需要模仿和超越，所以，他要在过新年时放很多烟花鞭炮，预示在新的一年里超越他们。城区里那些对索拉拉家心怀嫉妒的人，都觉得索拉拉是敌人，需要打败他们、取代他们的位子。

莉拉从来都不说闲话，她不像院子里的其他像卡梅拉那样的姑娘。但这次她说：“也许，我让他产生了一种幻想，现在他没法控制这个梦想。”那本来是莉拉的梦想，她觉得可以实现，她哥哥是实现这个梦想的重要环节。还有，她很爱自己的哥哥，哥哥比她大六岁，但她不想把他变成一个无法控制自己梦想的小男孩。她经常说里诺缺乏实干精神，不能脚踏实地，面对困难，总是有些过激，比如和索拉拉兄弟较劲。

“也许是因为他吃马尔切洛的醋。”有一次，我对她说。

“也就是说？”

她笑了，装傻，其实是她亲口告诉我的，马尔切洛·索拉拉每天在她们家铺子前面晃来晃去，有时候走路，有时候是开车。里诺应该觉察到这一点了，他不止一次警告妹妹：“你不要跟那个混蛋讲话，想都别想。”也许，马尔切洛·索拉拉对他妹妹有意思，他不能毫不客气地打破索拉拉兄弟的脸，他想通过烟花来展示自己的力量。

“假如事情是这样的，你会同意我说得有道理？”

“在哪个方面有道理？”

“就是他现在变成了一个爱吹牛的人，他从哪儿搞到买烟花的钱呢？”

这是真的。整个那不勒斯，在我们的城区，那年的最后一夜真是一场战争：耀眼的火光、爆破声四起，鞭炮和烟花产生的浓烟让人看不清周围，烟钻到屋子里，让人睁不开眼睛，呛得人直咳嗽。但鞭炮、冲天炮和各种烟花都是要钱的，通常谁最有钱，谁就放得多。我们格雷科家里没有钱，过年时家里用来买鞭炮的钱很少。我父亲会买一盒烟花、一串鞭炮，还有几个小小的礼炮。到半夜，他会把一些鞭炮和烟花交到我手上，因为我是家里的老大，有那种会炸出星星的烟火，还有那种旋转烟花。我很激动，也很害怕，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耀眼的烟花在我手指不远的地方形成一个个火圈。我父亲会跑过去，把冲天烟花放在大理石窗台上的玻璃瓶子里，用香烟点燃导火索，一道道明亮的火光冲向天空，他很激动，最后他把瓶子也扔到街上。

莉拉家的烟花也一直很少，近乎没有，里诺很早就开始抗议。从他十二岁开始，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在新年的半夜时分，他会和那些比他父亲大胆的人，去捡那些没有炸开的鞭炮。外面鞭炮和烟花声一停，他就会跑出去。他把捡来的鞭炮和烟花放在池塘边点燃，享受鞭炮的噼里啪啦，烟花冲向天空，最后炸开的欢乐。他的手上还有一道伤疤，一个很宽的印子，那是因为有一次他缩手缩得太慢了。

一九五八年年底的那场较量，有很多表面和深层的原因，还要补充的一点就是：里诺想洗刷自己贫穷童年遭受的耻辱。他开始到处搞钱，购买烟火，但大家、包括他自己也知道，尽管他现在充满狂热，大张旗鼓，他还是没办法和索拉拉兄弟抗衡。每年，那对兄弟会开着他们的“菲亚特1100”来来回回，每次行李箱里都会装满烟花爆竹，那是他们新年夜里要放的。那些烟火简直可以杀死鸟儿，吓到猫儿、狗儿和老鼠，让整栋楼房的每块瓷片都抖动起来。里诺从铺子里充满敌意地看着他们，他和帕斯卡莱、安东尼奥，尤其是和恩佐——那时候恩佐相对比较有钱，他们也准备了一些烟火储备，让他们至少不丢面子。

当我和莉拉去斯特凡诺·卡拉奇家的肉食店买新年晚餐用的东西时——那是我们的母亲派我们去的，发生了一件小小的、出人意料的事情。肉食店里挤满了人，柜台后面，除了斯特凡诺和皮诺奇娅，阿方索也在帮忙，他对着我们尴尬地笑了一下。我们在后面排队，估计要等很久，但斯特凡诺非常明确地跟我们打了个招呼，然后在他弟弟耳边说了些什么。我的高中同学阿方索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问我们有没有购物的单子。我们把单子给了他，他拿着就走了。过了五分钟，我们要买的东西准备好了。

我们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包里，给玛丽亚太太付了钱就离开了。但我们没走几步，这时不是阿方索，而是斯特凡诺，用他那种成熟男人的声音叫我：

“莱诺！”

他赶上我们，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笑容很客气，唯一破坏他完美的是白衬衣上有一块油渍。他是对我们俩说——用方言说，但他眼睛看着我：

“你们愿不愿意来我家庆祝新年？阿方索也希望你们能来。”

在父亲被谋杀之后，堂·阿奇勒的妻子和孩子的日子很简单，他们深居简出：教堂、肉食店、家里，最多去参加一些不能回避的聚会。他们邀请我们，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我看着莉拉，回答说：

“我们已经有约了，我们和莉拉的哥哥，还有很多其他朋友……”

“你们也告诉里诺吧，包括你们的父母。我们家房子很大，放鞭炮可以去楼顶。”

莉拉用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插了一句：“帕斯卡莱和卡门·佩卢索，还有他们的母亲也会和我们一起过节。”

这句话本该中断任何继续对话可能：阿尔佛雷多·佩卢索现在关在监狱，因为他杀死了堂·阿奇勒，堂·阿奇勒的儿子不能邀请阿尔佛雷多的孩子在他家里庆祝新年。但是斯特凡诺看着莉拉，好像一直没有注意到她一样，带着一种很专注的目光、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好吧，你们都来吧。我们喝香槟酒，一起跳舞，新年，新生活……”

他说的话让我很感动。我看着莉拉，她也有些茫然，嘀咕了一句：

“我们要和我哥哥先谈谈。”

“谈好了告诉我。”

“那烟花呢？”

“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带上我们的烟花，你呢？”

斯特凡诺微笑了一下，说：

“你要多少烟花？”

“很多很多。”

这个年轻男人又把目光投向我，说：

“只要你们来我家，我答应你们，就是到天亮时，我们还有烟花可以放。”

-21-

一路上，我们俩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说话。

“他是因为你，才这么做的。”我说。

“不，是因为你。”

“他爱上你了，为了把你请到他家里去，他连共产党，连他的杀父仇人都请了……”

“你说什么呀？他都没正眼看我一眼。”

里诺听到了斯特凡诺的提议，他马上说自己不去，但想战胜索拉拉的愿望让他犹豫再三。他和帕斯卡莱说了这件事情，帕斯卡莱非常气愤。恩佐嘀咕了一句：“好吧，假如我能来的话，我会来的……”至于我们的父母呢，他们听到这个邀请时都非常高兴，因为堂·阿奇勒已经不在了，他的妻子和孩子都是很客气的人，非常有钱，能和他们成为朋友，那是非常有面子的一件事情。

莉拉开始有些迷失，就好像忘了自己身处何处。无论在街上和小区里，还是在修鞋的铺子里，她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后来，某天下午她出现在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对我说：

“我们都搞错了。斯特凡诺既不想要我，也不想要你。”

我们还是按照通常的方式讨论了一会儿：事实和我们的想象混合在一起。假如他不是想要我们，那他想要什么？我们想，可能斯特凡诺也想教训教训索拉拉兄弟。我们记得吉耀拉的母亲过生日时，米凯莱让她把帕斯卡莱赶走的情景，他当时提了卡拉奇家的事情，插了一杠子，就是想展示出斯特凡诺没良心，忘了自己的父亲。想一下，在那种情况下，那兄弟俩不仅仅让帕斯卡莱没面子，而且让斯特凡诺颜面扫地。因此，这次斯特凡诺要反击一下，增加分量：他不仅仅要和佩卢索家人彻底不计前嫌，而且要在过年时邀请他们去家里一起庆祝，就是为了让他们下不来台。

“那他能得到什么呢？”我问莉拉。

“我不知道。他想做一件整个城区没人能做到的事情。”

“原谅？”

莉拉满脸狐疑地摇了摇头。她也在寻找答案，我们俩都想搞清楚，我们喜欢把事情搞清楚。斯特凡诺看起来并不是一个能原谅别人的人，按照莉拉的看法，他脑子里有自己的盘算。渐渐地，她把最近一段时间一直思考的问题联系起来，也就是她和帕斯卡莱一直讨论的问题，最后她好像找到了答案。

“你记不记得，我给你说过，卡梅拉和阿方索可以在一起成为恋人的事情？”

“记得。”

“斯特凡诺做了一件类似的事情。”

“他要娶卡梅拉吗？”

“不仅仅是这个。”

按照莉拉的看法，斯特凡诺要把一切一笔勾销，他想从“之前”的事情中走出来。他不想假装，就像我们的父母一样，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他想要做的事情可以总结为：我知道，我父亲过去是那样的，但现在我是我，我们是我们，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总之，他想让整个城区的人都明白，他不是堂·阿奇勒，佩卢索的家人也不是之前杀死他父亲的那个木匠。这个推论我们很喜欢，我们很快肯定了这一点，马上对卡拉奇家这个年轻男人产生好感，我们决定站在他那边。

我们把我们的发现说给里诺、帕斯卡莱和安东尼奥听。我们说斯特凡诺的邀请不仅仅是邀请，这个邀请的背后是非常有含义的，他好像要告诉我们：在我们之前发生了很多糟糕的事情，我们的父亲——他们都在这个那个方面表现得很糟糕，但我们现在要采取行动，我们要表现出，作为孩子，我们要比他们强一些。

“强一些？”里诺充满兴趣地问。

“好一些，”我说，“要和索拉拉兄弟完全不同，因为他们要比他们的父亲，还有爷爷更糟糕。”

我非常激动地用意大利语说着，就好像在学校里一样。莉拉用非常惊异的眼光看着我，里诺、帕斯卡莱和安东尼奥尴尬地嘀咕了几句。帕斯卡莱试着用意大利语回答我，但他很快放弃了。他阴沉着脸说：

“现在斯特凡诺用来做生意的本钱，是他父亲通过黑市挣来的。那家肉食店之前是我父亲的木工铺子。”

莉拉的眼睛眯了起来，简直看不见她的眼睛。

“这是真的。但你们要站在一个希望改变的人一边，还是站在索拉拉兄弟那边？”

帕斯卡莱呢，部分因为他的信念，部分因为他有些吃醋，因为斯特凡诺忽然间成了莉拉谈话的中心，他很肯定地说：

“我就站在我的角度，没别的。”

但他是一个善良的小伙子。他想了又想，然后去和他母亲谈，和家里的所有人谈。朱塞平娜是一个不知疲惫的劳动者，性格也很好，很开朗，不拘小节。自从她丈夫被抓起来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她因为自己的苦命而悲伤。她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神父。神父经过斯特凡诺的铺子，跟玛丽亚聊了很长时间，最后又去和朱塞平娜·佩卢索谈话。最后他们都确信，生活已经很艰难了，假如在过新年的时候，大家的关系友好一点，那对所有人都有好处。就这样，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十一点半，吃完新年大餐之后，出身不同的几家人——前木匠的全家人、门房的全家人、鞋匠全家人、卖水果的全家人和梅丽娜全家人——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三三两两爬到了五楼，在以前最遭人痛恨的堂·阿奇勒家里，一起过新年。

-22-

斯特凡诺非常热情地接待我们。我记得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因为激动有些泛红，他穿着一件白衬衣，打着领带，还穿着一件蓝色的西装马甲。我觉得他帅极了，有点王子风范。我算了一下，他要比我和莉拉大约大七岁，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想我的男朋友吉诺真是不值一提：我让他来卡拉奇家里找我，他对我说他不能来，因为他父母不让他出来，说半夜出来会很危险。我想要一个年龄大一点的男朋友，就像斯特凡诺、帕斯卡莱、里诺、安东尼奥或者恩佐那个年龄的青年，而不是一个小孩。我看着他们，整个晚上，我都用眼睛瞥他们。我有些紧张，一直用手抚摸着母亲给我的银手镯，还有耳环。我又开始觉得自己很美，我想得到他们的关注和认可，但好像所有小伙子都一门心思地想着半夜的烟火，他们等着和其他男人进行较量，好像也没太在意莉拉。

斯特凡诺对于佩卢索太太和梅丽娜尤其客气。梅丽娜一句话也不说，眼睛好像着魔了一样。她的鼻子很长，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耳环，身上穿着一件寡妇穿的黑色旧裙子，看起来像个贵妇。半夜时分，主人斯特凡诺先给他母亲杯子里斟上香槟酒，然后给帕斯卡莱的母亲斟上。我们一起干杯，祝愿在新的一年里，会发生很多幸福美好的事情。祝酒之后，我们向外面走去，因为天气很冷，老人孩子都穿着大衣，围着围巾。我发现，唯一一个不愿意出去的人是阿方索，出于礼貌，我叫了他一下，他没有听到，或者假装没有听到。我也跑上了楼顶，头顶是可怕的天空，充满了黑暗、繁星和寒意。

小伙子们都穿着毛衣，帕斯卡莱和恩佐甚至只穿着衬衣。莉拉、艾达、卡梅拉和我都穿着很轻薄的裙子，那是我们参加舞会穿的裙子，我们都冷得发抖，但非常激动。我们已经听到了几声烟花的响声，几束亮光划过上空，开出五颜六色的花朵。

我听到人们把废旧物品从窗子扔出去的声音，还有叫喊和笑声。整个居民区都沉浸在喧嚣之中，鞭炮声响起。我点燃烟火，还有小孩子手上的旋转烟花，我喜欢看着他们眼睛里的惊恐和惊异，我小时候也是那种感觉。莉拉说服了梅丽娜，她们一起点燃了一个“孟加拉”烟火，蹿出一道五彩的烟花，她们俩都激动得叫喊起来，拥抱在一起。

里诺、斯特凡诺、帕斯卡莱、恩佐和安东尼奥把一箱箱烟花爆竹搬上屋顶，他们都很骄傲，因为他们的储备非常丰富。阿方索也加入了，但不是很积极，哥哥给他施压，他才上来的。我觉得他在里诺面前有些羞怯，里诺看起很振奋，他从阿方索手上拿过东西，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对待他，阿方索也没生气，他只是退了出来，没和其他小伙子搅在一起。这时候，他们点燃了火柴，几个年龄大一点的小伙子相互点燃了香烟，用手捂着挡风，他们很严肃、客气地交谈。我想，是不是要爆发一场内战，就像罗马的建立者罗慕路斯和瑞莫斯 之间的那场战争，就像马略和苏拉 ，或者说像恺撒和庞培 之间的斗争。他们的面孔，他们的目光和姿态，让我想起了那些人。

除了阿方索，每个男性口袋里都装满了摔炮，他们把烟花放在空瓶子里。里诺交给我、莉拉、艾达还有卡梅拉的任务是及时供应烟花，里诺越来越激动，开始大声支使我们。最后，那些年龄很小的男孩——我的弟弟佩佩和詹尼，还有那些不再年轻的男人——比如说我父亲，还有年龄最大的鞋匠，他们在黑暗和寒冷中也行动起来了。他们点燃礼包的导火索，烟花冲向天空或者天台栏杆。节日气氛非常浓郁，人们很激动，都在叫喊：你看颜色多绚丽！响声真大！没事儿！没事儿！——他们听到梅丽娜惊恐的叫喊，安慰她。里诺从我两个弟弟手上抢过散装鞭炮，自己点燃了，叫喊说他们简直就是在浪费，说导火线还没点燃，他们就扔了出去。

城市上空的烟花越来越明亮、稠密，烟花声音消失之后，又传来一阵阵汽车喇叭的声音，还有大面积的黑暗。这时候尽管烟雾弥漫，索拉拉兄弟的阳台在闪光中变得更加耀眼。

他们家阳台距离我们很近，我们可以看到他们。那些父子、亲戚和朋友们，就像我们一样，想制造混乱和节日的欢腾气氛。整个城区的人都知道，到那时候为止，只是一个开始。当整个城区的穷人放完了他们少得可怜的鞭炮，那些银色和金色的毛毛雨，索拉拉家会真正开始放烟花，只有在这时候，他们才展示出自己是这个节日的真正主人，因为最后只剩下他们在尽情燃放烟花。

当时就是这样，索拉拉家阳台上的烟火忽然稠密起来，天空和街道炸开了。每点燃一道烟花，尤其是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之后，从他们的阳台都会传来一阵猥亵的笑声。出人意料的是，斯特凡诺、帕斯卡莱、安东尼奥和里诺用同样响亮的鞭炮和烟花回应了他们。索拉拉家放烟花，这边用烟花回应；那边放冲天炮，这边用冲天炮回应。各种颜色的迷人花冠在空中扩散开来，地上则是鞭炮震天响。忽然间，里诺跳上了天台栏杆，他一边大骂，一边扔出去那些爆破力很强的鞭炮。他母亲吓得大叫：“下来，你会掉下去的！”

这时候，梅丽娜也被惊吓到，大声叫喊起来，声音很尖，持续时间很长。艾达叹了一口气，她不得不把母亲带走，但阿方索给艾达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他来照顾梅丽娜，他把梅丽娜带下楼了。我母亲也马上一瘸一拐地跟了下去，其他女人也带着孩子下去了。索拉拉家那边的爆破声越来越响了，忽然，他们的烟花没有冲向天空，而是朝着我们站着的天台冲了过来，带来一阵红光，还有让人窒息的浓烟。

“他们是故意的。”里诺对斯特凡诺说，他已经怒不可遏了。

在夜色里，斯特凡诺只是一个冰冷的黑色影子，他让里诺平静下来。他跑到一个角落里，那里有储备烟花的箱子，他先告诫我们几个姑娘不要碰这些东西，他叫几个小伙子去拿。

“恩佐。”他喊道，已经听不出任何平时当售货员的柔软语气，“帕斯卡、里诺、安东！你们过来，来吧！我们让他们听听，我们有什么……”

所有人都笑着跑了过去。大家嘴里都说着：斯特凡诺，是呀！我们让他们听听，让他们去死吧，这帮混蛋！他们对着索拉拉家的阳台做着下流手势。我看着他们躁动的黑色身影，觉得越来越冷。我们几个女孩子单独待在一边，没我们什么事儿。我父亲和鞋匠也下楼去了。我不知道莉拉是什么感觉，她一声不吭，很入迷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我之前已经提到过了，她将那天发生在她身上的事称为“界限消失”。她告诉我，那就好像一个海上的月圆之夜，忽然天空乌云密布，暴风雨来临，吞没了所有光亮，把那轮皎洁的圆盘打回了原形，让它变成了一团没有任何意义的粗糙物质。莉拉想象、看到和听到的情景就好像是真的：她哥哥在破碎，里诺在她眼里失去了本来的面貌。那是她一直记得的面貌——一个慷慨、诚实的小伙子，脸上的轮廓看起来让人很放心，她从记事起就喜爱的那张面孔，他曾经逗她乐、帮助她、保护她。但在那里，在寒风和猛烈的爆炸声当中，在弥漫的刺鼻的硫磺味中，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打破了她哥哥的身体结构，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那么大，以至于他的形状和轮廓破裂开来，露出了本来的面目。那个节日的每一秒都让她感到恐怖，她看到里诺在移动，他周围扩散开来的物质也在移动，他身体的界限在消失。她自己身体的界限也越来越柔软、易碎。她很难控制自己，但最后努力做到了，没有把自己的焦虑和崩溃展示出来。说真的，在鞭炮的震天响声和缤纷的烟花中，我并没有注意到她。但我觉得她的表情越来越恐惧，这让我很震撼。我发现她盯着她哥哥的影子看——里诺是最活跃、最放肆、最大放厥词的那个，他对着索拉拉家阳台方向，骂得非常起劲——莉拉用很厌烦的眼神看着哥哥。莉拉通常天不怕地不怕，但那时候她看起来满脸恐惧。这是我后来才想到的，当时我没仔细想，我觉得自己和卡梅拉、艾达更亲近一些。她就像往常一样，好像并不需要那些男生的关注，而我们置身在寒风和混乱中，如果没有那些小伙子的话，我们会感觉自己的存在没有意义。假如斯特凡诺、恩佐或者里诺能停止他们的战斗，能跑过来把手臂搭在我们的肩膀上，紧紧挨着我们，对我们说些好听话，那是我们所期待的。我们几个挤在一起取暖，而他们都忙着拿那些爆破力很强的烟花，点燃导火索。他们很振奋，因为斯特凡诺储备了很多烟花，他们欣赏他的慷慨，但同时不安于那么多钱变成一道道烟花、火光、爆炸和烟尘。无论如何，他们为自己能占上风感到心满意足。不知道他们和索拉拉兄弟的比赛进行了多久，两边爆炸声竞相响起，就好像天台和阳台都是战壕，整个城区都在颤抖，真让人晕头转向，鞭炮声、玻璃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天好像塌下来一样。直到恩佐大喊：“他们没货了！他们已经完了，我们还可以继续！”尤其是里诺，他一直在继续，直到最后连一只鞭炮都不剩了。所有人都发出胜利的欢呼，他们都在跳跃，相互拥抱。最后大家平静下来，四周静悄悄的。

但这种寂静持续的时间很短，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叫喊和骂人声，还有汽车在堆满垃圾的街道上行驶的声音。最后，我们看到索拉拉家的阳台上传出火光，啪！啪！非常干脆的响声朝我们传来。里诺很失望地叫了一声：“我们从头开始。”但恩佐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把我们推进屋子，在他之后，帕斯卡莱和斯特凡诺接着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有里诺一直在骂很难听的话，他从天台护栏上探出身子。这时候莉拉躲过帕斯卡莱，过去把哥哥拉了进去，这次是她大骂起来。我们这些姑娘们也叫喊着跑了下去，索拉拉兄弟因为放烟花没能赢过我们，就朝我们开枪了。

1. [3] 罗慕路斯（约公元前771—前717）与瑞摩斯（约公元前771—前753），是罗马神话中罗马的奠基人，在神话中是一对双生子，他们的母亲是女祭司雷亚·西尔维亚，父亲是战神玛尔斯。按照普鲁塔克和蒂托·李维等的传统罗马历史记载，罗慕路斯是罗马王政时代的首位国王。兄弟俩人后来因为给新建的城市命名的问题而发生争执，甚至爆发战斗，结果罗穆路斯将瑞摩斯杀死。

2. [4] 盖乌斯·马略（公元前157—前86），是罗马帝国的将军和政治家，因击败了日耳曼部落的侵略，而被称为罗马的第三位创始人，后被高卢人卢奇奥·苏拉（公元前138—前78）所杀，苏拉是古罗马独裁者，为了结束内战娶敌人马略之女朱妮亚为妻，但朱妮亚已许配给流放者切契利奥。她欲杀卢奇奥·苏拉，他宽容她而退位。

3. [5] 恺撒（公元前100—前44）与庞培（公元前106—前48），两人曾在公元前60年与克拉苏一起组成政治联盟（史称“前三头联盟”）。庞培率军平定了叙利亚一带，并建为行省，后和恺撒发生权力之争。庞培在法萨卢斯战役中败北后逃往埃及，恺撒追到埃及。埃及国王为了讨好恺撒，便杀了庞培。

-23-

我已经说过了，那天夜里我错过了很多事情。浓郁的节日气氛、我们面临的危险，尤其是那些男人身上迸发出来的激情，要比天空的烟花更让人心旌荡漾，我忽视了莉拉。就是那时候开始，她的内心发生了变化。

我已经说过，我当时没发现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从表面看，很难理解她的变化，但后来我马上就觉察出来：她变得很慵懒。那个晚上过后两天，尽管不用去学校，我还是起床很早，想陪她走到铺子去开门，帮助她打扫卫生，但她没有出现。后来她很晚出来，而且拉着脸，我们走在居民区里，尽量回避过他们家的铺子。

“你不去上班吗？”

“不去。”

“为什么？”

“我不乐意去。”

“新鞋子呢？”

“还差很远呢。”

“那怎么办？”

我觉得，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唯一确信的是：她很为哥哥担心，比之前几次我看到她时更加担心。正是这种担忧，改变了她对财富的看法。她还是着急变得有钱，这一点没什么可说，但财富不再是她小时候想象的那样了：没有保险箱，没有宝石和金币的光芒。在她脑海里，财富现在好像都变成了水泥：会加固，变硬，会修补这个那个东西，尤其是会修好里诺的脑子。他们俩一起做的鞋子，里诺觉得已经做好了，要拿给费尔南多看，但莉拉很清楚地知道（她觉得里诺也应该知道），那双鞋子问题很多，她父亲看到那双鞋子会直接扔了。因此她说，他们需要再试试，再改改，因为开鞋厂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但里诺已经不想再等了，他迫不及待地想和索拉拉兄弟，或者斯特凡诺一样有钱。莉拉已经没办法和他理论了。忽然间，我觉得她好像对财富本身失去了兴趣，在谈论金钱时，她不再两眼放光，只是觉得钱可以避免她哥哥闯祸。“都是我的错，”她向我坦白说，“我让他相信财富唾手可得，好像就在街角。”但街角并没有财富，她瞪着一双有些发狠的眼睛问：“到底怎么才能让他平静下来。”

里诺真是着魔了，比如说，莉拉不再去铺子，费尔南多从来都不责备她，相反，他说他很高兴莉拉能待在家里，帮助母亲干活，而她哥哥却异常愤怒，刚过完新年，他们就大吵了一架。里诺低着头，在路上堵住我们，对莉拉说：“赶紧来干活！”莉拉回答：“想都别想。”他就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她甩开他的手，开始骂了起来，里诺给她一个耳光，对她喊道：“那你回家去吧，去帮妈妈干活吧。”听了里诺的话，她连一声招呼都没跟我打就径自走了。

他们的矛盾在主显节那天达到了顶峰。莉拉早上醒来时，看到床边放着一只装满煤炭的袜子，她明白那是里诺干的。吃早饭的时候，她给所有人摆好餐具，单是没给里诺摆。这时候她母亲出现了，儿子给她床头的椅子上挂了一只袜子，里面装满了糖果和巧克力，她觉得很感动。她很宠爱里诺，当她看到里诺坐的位子上没摆放餐具就马上要摆，莉拉阻止了她。母亲和女儿正在争吵，哥哥出现了，莉拉马上朝他扔过去一块煤炭。里诺笑了起来，说那是一个玩笑，想逗她开心。当他发现妹妹较真了，就捉住莉拉想打她。费尔南多出现了，身上还穿着背心和短裤，手上拿着一个盒子。

“你们看看，主显节巫婆给我带来了什么礼物？”他说道，能看出来他很恼怒。

他从盒子里拿出了两个孩子偷偷做出来的鞋子。莉拉惊异地张大了嘴巴，她对此一无所知，里诺自己一个人决定通过主显节礼物的方式，把他们的工作成果展示给父亲。

她看到哥哥脸上现出了一丝微笑，还夹杂着一丝忧虑，她也看到了父亲警惕、犀利的目光。她感到，在天台上惊吓到自己的情景再次出现，在浓烟和鞭炮声中，里诺失去了他通常的轮廓，她现在面对一个变形的哥哥，这个哥哥可能会变成一个无法挽回的人。在那个微笑，那道目光里，她看到了一种让她无法忍受、丑陋的东西。尽管她觉得难以忍受，但她还是继续爱着哥哥，她感觉到自己需要站在他身边，和他相互帮助。

“真是漂亮啊！”农齐亚说，她根本就不懂鞋子。

费尔南多一句话都没说，做了一个发怒的表情，像电影演员兰道夫·斯科特，然后他坐了下来，先穿上右脚的鞋子，再穿上左脚。

“主显节女巫，”他说，“真是照着我的脚做的。”

他站起来感受了一下，在家人的注视下在厨房里走来走去。

“真的很舒服。”他评价说。

“这双鞋子像阔佬穿的。”他妻子用幸福激动的目光注视着儿子。

费尔南多又坐了下来，把鞋子脱了下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看了一道。

“做这双鞋子的人，真是一个大师！”他说，但他脸色很阴沉，没有任何喜悦的颜色，“很棒，主显节女巫。”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听出来他非常难受，那种痛苦正要爆发，让他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砸了，但里诺没有觉察出这一点。他父亲的每一句讽刺都让他觉得越来越自豪。他红着脸，有些支吾，微笑着说：“爸爸，我加上了这个，我想着……”莉拉想从厨房里出去，想躲过父亲即将爆发的怒火，但她没办法做决定，她不想撇下哥哥。

“这双鞋子既轻便又结实，”费尔南多接着说，“没有任何硌脚的东西。尤其是，我从来没有见别人穿过，鞋尖比较宽，这很新鲜……”

他坐了下来，穿上鞋，又解开。他对儿子说：

“转过身去，里诺，我现在要感谢主显节女巫……”

里诺想着这是一个玩笑，可能会彻底结束他们之间的摩擦和矛盾，他就转过身去，他觉得有些幸福，也有些尴尬。他刚转过身去，父亲就从身后狠狠地踢了他的屁股，说他是个畜生、混蛋！父亲把手边能拿到的东西都朝他扔了过来，最后把鞋子也扔了过来。

最后莉拉也介入了，因为她看到哥哥开始只是躲避父亲的拳打脚踢，但后来也叫喊起来，他把椅子掀翻在地，打碎盘子，大声哭了起来，说他宁肯去死，也不愿意免费给他父亲干活。母亲、几个弟弟妹妹，还有邻居都很惊恐，但没有用，父亲和儿子都需要发泄一下。他们把身上的力气用完了，最后一起去上班了，一句话也没有说，带着他们的绝望埋头在那间破铺子里干活。

有一段时间，没人提到那双鞋子。莉拉决定：她的工作就是帮助母亲干家务，买东西，做饭，洗衣服，晾衣服，她再也不去修鞋铺。里诺变得很忧伤，他拉着脸，觉得那是妹妹对他的报复，因此觉得无法理解。他开始期望妹妹能把洗干净的袜子和内裤，还有衬衣整整齐齐放在他的抽屉里，会在他干完活回家之后，对他表示敬意，伺候他。假如有什么事情不合他的心意，他都会抗议，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连衬衣都不会烫，你这个笨蛋！她耸耸肩膀，什么话也不说，继续认真完成她的任务。

里诺当然不满意这种态度，他很费力地平静下来，努力想回到之前的样子。在天气好时，比如星期天早上，他会跟莉拉开玩笑，用一种讨好的语气说：“你生我的气，是因为我说那双鞋子是我一个人做的吗？但我这么做，”他开始说谎，“是为了避免爸爸对你发火。”然后就会恳求她：“帮帮我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我们不能停下来，我要摆脱眼前的状况。”

莉拉一句话也不说，她做饭，熨衣服，有一次她还吻了哥哥的脸颊，表示她已经不生气了。但火上来时，他会暴跳如雷，总会摔碎什么东西，说莉拉背叛了他，现在不管他了，她迟早都要和某个混蛋结婚，离开这里，让他一个人继续过着悲惨的生活。

有一次，家里没有人，莉拉来到那个藏着鞋子的小房间，她把鞋子拿出来，仔细研究。看着那双鞋子，她自己也觉得惊异：按照笔记本上的一张图纸，这双鞋子毕竟还是做了出来，不管好坏，真是费了好大力气！

-24-

我回到学校上课，被老师营造的紧张气氛和那里的快节奏折磨得喘不过气来。很多同学都跟不上进度，班上的人越来越少。吉诺有些课程不及格，开始向我求救，我想帮助他，但我发现他只是想抄我的作业。我让他抄作业，但他很不爱学习，抄作业时不专心也不用心。阿方索也一样，尽管他很守纪律，但还是遇到了困难。有一天，在希腊语课上，老师向他提问的时候，他忽然哭了起来，这对一个男生来说是非常丢脸的事情。很明显，他宁可死去，也不愿当着全班人的面洒一滴眼泪，但他当时没能忍住。我们都没吱声，觉得很不安，除了吉诺。可能因为当时压力很大，也可能是看到他同桌的处境也那么糟糕，他觉得很满意，忽然笑了起来。放学的时候，因为他发笑的事情，我说我们不再是男女朋友了。他很担心地问我：“你喜欢阿方索吗？”我跟他解释，事情很简单，我只是不喜欢他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刚刚开始，这样不行。”其实，作为男女朋友，我们俩也没发生过什么：我们接过一次吻，但不是舌吻；他想摸我的胸，我生气地把他推开了。他求我再继续交往一段时间，但我坚持自己的决定，我知道每次上学放学，没有他的陪伴，我也没问题。

我和吉诺分手没几天，莉拉对我说，有两个人几乎同时向她求爱，这是第一次有人向她求爱。首先是帕斯卡莱，有天早上，她去买东西，他从后面赶上了莉拉，他跑得气喘吁吁，非常激动。他对莉拉说，他非常担心，因为一直没在铺子里看到她，他想着她是不是生病了。现在看到她身体好着呢，他觉得很幸福，当他说这些话时，脸上丝毫看不出幸福。他忽然就中断了闲谈，就好像喉咙被卡住了一样，要清一清嗓子。他几乎是叫喊着说：他爱她，他那么爱她，假如她同意的话，他就会马上去和她哥哥、父母，还有所有人说，他们可以马上在家里订婚。她一句话也没说，开始几分钟，她觉得他在开玩笑。说真的，以前我已经跟她说过，帕斯卡莱看上她了，但她一直都不相信。现在他站在那里，在一个美丽的春日，眼泪几乎要涌出来，他在恳求她，他说假如她拒绝了，那他的生命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要说出自己的情感，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情啊！莉拉小心翼翼，她没有一口回绝，但还是找到了拒绝他的方法。她说她也很爱帕斯卡莱，但不像爱一个男朋友那样。她说，她一直很感激帕斯卡莱对她解释的那些事情：法西斯、抵抗运动、保皇派、共和国、黑市、意大利新法西斯党、基督教民主党、共产党等等，但要成为男女朋友却不行，因为她永远都不会和任何人成为男女朋友。她最后总结说：“我爱你们所有人：你、安东尼奥、恩佐。我爱你们就像爱我哥哥里诺那样。”这时候，帕斯卡莱嘀咕了一句：“我爱你，可不像爱我妹妹卡梅拉。”说完他跑开了，回去干活了。

“另一个告白呢？”我充满好奇地问她，但也有些担忧。

“你永远也想不到。”

另外一个向她求爱的人是马尔切洛·索拉拉。

听到这个名字，我感觉胃一阵剧痛。假如帕斯卡莱对莉拉的爱证明莉拉特别招人爱，但马尔切洛臭名昭著。他是一个年轻帅气、有钱有汽车、暴戾强悍的黑社会男人，喜欢的女人他都要得到。但也许因为这个原因，在我和我的同龄人眼里，被他爱上是一项荣耀，这标志着莉拉由一个消瘦的小姑娘变成一个能让任何人倾倒的女人。

“怎么发生的？”

马尔切洛一个人开着他的“菲亚特1100”，弟弟没和他在一起。他看到莉拉在大路上往家里走。他没开车靠过来，也没有隔着车窗和她讲话。他把车子停在路中间，车门开着，走过来赶上她。莉拉还在继续走路，他跟在后面。他请求莉拉原谅他之前的表现，他说哪怕她用那把裁皮刀把他杀了也不过分。他很激动地提起他们在吉耀拉母亲过生日那天跳的摇滚舞，说他们很般配。他说了很多恭维莉拉的话：“你长大了，眼睛很漂亮，整个人都很美……”然后，他跟莉拉讲了那天晚上他做的梦：他向莉拉求爱，莉拉答应了，他送了一枚订婚戒指给莉拉，和他奶奶戴的订婚戒指一模一样，上面镶了三颗钻石。莉拉一直在走路，没有搭腔。这时候，她说话了：“在那个梦里，我答应你了？”马尔切洛说：“是的。”她回答：“看来那真是你在做梦了，因为你是个畜生，你和你的家人、你爷爷、你父亲，还有你弟弟都不是人，我永远都不可能接受你，杀了我也不可能。”

“你真是这样对他说的？”

“我说得更难听呢。”

“也就是说？”

马尔切洛后来有些生气，他回答说，自己的感情很真挚，他不分白天黑夜满怀爱意地想着她，他不是畜生，而是一个爱她的男人。她回答说，假如一个人那样对待艾达，一个人在新年晚上拿手枪向人群开枪，说他是畜生，那简直是辱没了畜生。马尔切洛马上明白她不是开玩笑，她真的觉得他连一只蛤蟆，或者是一只蜥蜴都不如。他很丧气，只是低声地嘀咕了一句：“是我弟弟开的枪。”但话一出口他就已经明白了，她听到这句话后会更加鄙视他。这也是事实，莉拉加快了脚步，他还想跟上来。莉拉对他喊了句“滚开”就跑了起来。马尔切洛停下了脚步，就好像忘了自己在哪儿，正在做什么，后来他低着头走向自己的“菲亚特1100”。

“你跟马尔切洛·索拉拉真是这么说的？”

“是的。”

“你疯了。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是这么对待他的。”

当时，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肤浅的交代，我说了那句话，只是为了表明我非常在意莉拉讲的事情。莉拉非常喜欢对一件事情进行分析和想象，这是她的特点，但她从来都不爱说闲话，她和我们都不一样，我们其他女孩都很八卦。实际上，她只对我说过帕斯卡莱对她的爱，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对别人讲过，但马尔切洛·索拉拉的事情，她对所有人都讲了。后来我遇到了卡梅拉，她问我：“你知不知道，你的朋友拒绝了马尔切洛·索拉拉？”我遇到了艾达，她也问我：“你的朋友真的对马尔切洛·索拉拉说‘不’了？”皮诺奇娅·卡拉奇在肉食店里，在我耳边低声问：“你的朋友真的拒绝了马尔切洛·索拉拉？”甚至有一天在学校里，阿方索也惊异地问我：“你的朋友拒绝了马尔切洛·索拉拉，这是不是真的？”

我见到莉拉时，我对她说：“你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所有人，马尔切洛会生气的。”

她耸了耸肩膀，她忙于照顾几个弟弟，还要在家里帮母亲干活，没说几句就走了。自从过完年之后，她只在家里做家务。

-25-

的确如此，那一学期剩下的时间，莉拉对我在学校的学习彻底失去了兴趣。当我问她在图书馆借了什么书，在读什么书时，她很不耐烦地回答说：“我什么书也没借，看书让我头疼。”

我一直在学习。对我来说，读书几乎是一种乐趣。我很快就发现，当莉拉不再紧跟我，在学习和阅读上超过我，学校以及费拉罗老师的图书馆已经不再是一种历险，而是成为我非常擅长的事情，我得到很多鼓励和表扬。

有两件事情，让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有一次，我拿着我的借书证，上面写满了借书和还书的记录，老师先是表扬了我的坚持，然后问起了莉拉。他说莉拉和她家人现在都不借书了，他觉得很遗憾。不知道为什么，老师表现出来的那种遗憾让人很难受。我觉得，那种遗憾来自一种对莉拉的深层兴趣，要比他对我的表扬和鼓励要更加强烈。我想到，莉拉一年即使只借一本书，她也会在那本书上留下痕迹，还书的时候，老师会感觉到她留下的痕迹，但我不会在书上留下任何痕迹，我只是一个顽强的读者，一本一本，没有任何规律，囫囵吞枣。

另一件事和学校的作业有关。语文老师将我们的作文修改好发给我们（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作文题目——《狄多女王悲剧的不同阶段》），通常他只是说两句，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得八分或者九分，但那次他在班里对我的表扬深入具体，只有到最后，他才说了我的分数，他给了我满分。下课时，他在楼道里叫我，说他非常欣赏我分析问题的方式。宗教老师露脸时，他把宗教老师也拦住了，充满热情地讲了我功课的进步。过了几天，我发现杰拉切老师不仅仅让宗教老师看了我的作文，也让其他老师也读了，即使有些老师没教过我。有些高年级的老师在楼道里对我微笑，有时候甚至会表扬我一句。比如说，A班的一个女老师加利亚尼老师，她是所有人都很喜欢的老师，但大家都在回避她，因为她是一个公认的共产党，她三言两句就可以把别人说得不够严密的话推翻。在学校的院子里，她叫住我，她对我的作文里表达的主要观点充满热情，也就是——爱情已经不能存在于城市，城市的本质已经发生了变化，由善变成恶了。她问我：

“对你来说，一个没有爱的城市，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失去幸福的人们。”

“举个例子。”

我想到了我和莉拉，还有帕斯卡莱整个九月的讨论，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学校，要比我每天上的学校更像学校。

“法西斯统治下的意大利，纳粹统治下的德国，今天我们全世界的人类。”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说我的作文写得很好，还给我推荐了一本书，她说会把她的书借给我。最后她问我，我父亲做什么工作，我回答说：“市政府门房。”她低着头走开了。

当然，加利亚尼老师对我表示的兴趣，让我很自豪，但这件事没有后续了，一切都回到了往常的样子。我在高一就成了一个比较有名、学习优异的学生，最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这是不是只能证明：我和莉拉一起学习、一起交谈是一件多么有益的事？在她的激励和支持下，我能勇敢地走出我们城区之外的世界，也打开局面，让自己体会书上写的那些思想、风景、人物还有事情。当然，我对自己说，关于狄多女王的分析是我写的，把那些事情用优美的句子表达出来是我的专长，但我写的关于狄多的观点并不属于我。那篇作文，难道不是我和她一起写的吗？我们相互刺激，我们的热情一起燃烧，难道事情不是这样吗？关于城市里没有爱的观点，老师那么欣赏，但那不是莉拉的想法吗？尽管我是用自己的语言扩展了这种观点，但从这些事情中，我能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

我开始期待我独立完成的作文能获得表扬。杰拉切老师让我们写了另一篇关于迦太基女王的作业——《埃涅阿斯和狄多女王：两个流亡者的相遇》。他看到我的作文，并没有被打动，只给了我一个八分。但我获得了加利亚尼老师的认可，她见到我，总是会很客气地向我打招呼。我发现她是尼诺·萨拉托雷的拉丁语和希腊语老师，尼诺是A班的学生。我真的很渴望受到别人的关注，我希望这些关注来自尼诺。他的语文老师在班上公开表扬我，我希望他会想起我来，和我说话。但后来什么事也没发生，我进出学校门口时会遇见他，他总是一副很专注的样子，从来都没有看我一眼。

有一次，我甚至尾随他到了加里波第路，然后走到了卡萨诺瓦路。我希望他能看到我，对我说：“你好，我们正好同路啊！我经常听人说起你。”但他走得很快，低着头，一直都没有向后看。我觉得很累，我鄙视我自己，我很沮丧地掉头走上诺瓦拉路，回家了。

一天天就这样度过了，我向我的老师、同学还有我自己证明我的决心和努力，但内心的寂寞感越来越强烈，我觉得自己学习时缺乏动力。我试着对莉拉讲了费拉罗老师的遗憾，让她继续去图书馆借书。我对她讲了那篇狄多的作文获得的认可，我没有具体说我写了什么，但我让她明白那是她的成功。她听我说这些，有些不耐烦，可能她已经不记得狄多女王这个人物，以及关于她我们当时都说了什么，她有其他的问题要面对。她一有说话的机会就对我说，马尔切洛·索拉拉并没有像帕斯卡莱那样接受现实，他还是一直在追她。她出去买东西时，他会一直跟着她，走到斯特凡诺的店里，走到恩佐的马车那里，只是看着她，并不搅扰她。如果她从窗口探出身子，会看到他站在街角等着她露脸。这件事真让人焦虑，她父亲也注意到了，尤其是里诺也发现了。她很担心几个男人会开始互殴，这种事情在我们居住的城区很常见。“我到底有什么？”她说自己看起来很瘦、很丑，为什么马尔切洛会对她那么狂热？“我是不是有问题啊？我让人做一些错误的事情。”

她不断地说着类似的话。她越来越确信自己给哥哥带来的坏处远远超过好处。她说：“你看着他就知道，为建‘赛鲁罗鞋厂’的事，他丧失了头脑。他一门心思地想和索拉拉兄弟一样有钱，像斯特凡诺一样富裕，甚至比他们还有钱，他受不了每天在铺子里工作。”他想让莉拉重新燃起之前的热情，对莉拉说：“我们很聪明。莉娜，我们两个人加起来，谁都赶不上，告诉我，我们应该怎么办？”他也想买汽车和电视机。费尔南多不明白这些东西的重要性，这让他很气愤。尤其是当莉拉表示出她不想再支持他，里诺的态度就变得很恶劣，对她比对一个女仆还粗暴。也许他都不知道自己被毁了，莉拉每天都面对哥哥，并为此担忧。她有一次对我说：“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个人刚醒来的样子，非常丑陋，整个脸都变形了，而且目光空洞？”

她觉得里诺就变成了那副样子。

-26-

四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晚上，我记得那次是五个人一起出去的：我、莉拉、卡梅拉、帕斯卡莱和里诺。我们几个女孩子要穿得好一些，一出门就涂上了口红，描了描眼睛。我们坐上了地铁，地铁上人很拥挤，里诺和帕斯卡莱一路上都死死地守护着我们，担心有人会摸我们，但没人这么做，因为我们的守护者脸上的表情太可怕了。

我们从托莱多站下车。莉拉坚持要走基亚亚街、菲兰杰里街，然后经过千人军街，一直走到阿米迪欧广场——我们知道那都是富人去的地方。里诺和帕斯卡莱都反对，他们不了解这些地方，或者他们想解释那些地方不适合我们。他们用方言低声嘀咕了几句，说那里人的全是“花花公子”。我们三个女孩联合起来，一直坚持要去。就在那时我们听到了喇叭声，看到索拉拉兄弟的“菲亚特1100”开了过去，我们没看到他们兄弟俩，只看到两个姑娘张着双臂把身体探出车窗外——是吉耀拉和艾达。她们看起来都很漂亮，穿得很好，发型和耳环都很美丽，简直光彩照人。她们看到我们后激动地向我们叫喊，打招呼。里诺和帕斯卡莱掉过头去，卡梅拉和我因为惊异都没回应。莉拉是唯一一个很热情地跟她们打招呼的人，她们的车子向人民广场方向开去。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里诺阴沉着脸对帕斯卡莱说，他一直都知道吉耀拉是个婊子。帕斯卡莱听到他的话，表情很凝重。他们俩谁都没提艾达，因为艾达的哥哥安东尼奥是他们的朋友，他们不想冒犯他。卡梅拉说了艾达很多坏话，我感觉到她的语气很苦涩。他们四个年轻人坐在汽车里招摇过市，这才是出去度周末的正确方式。我们的方式完全错了：步行，穿得破破烂烂。我当时特别想掉头回家，但莉拉就像没遭遇那几个人一样，坚持要去那些阔人去的地方。她拉着帕斯卡莱的胳膊，又是叫又是笑，扭着屁股走路，她还做出很夸张的微笑和很娇软的动作，她觉得那就是富人的方式。我们犹豫了一下，后来站在她那边、支持她。艾达和吉耀拉现在正和帅气的索拉拉兄弟坐在汽车里，享受她们的周末，而我们步行着，由缝鞋底的里诺，还有泥瓦匠帕斯卡莱陪着。

我们很不满，大家都心知肚明。里诺和帕斯卡莱也应该感觉到了，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最后答应了。“好吧！”他们说，“我们现在去基亚亚街。”

对于我们来说，那就像是跨越边界，我现在还记得那种差异让我感觉到的屈辱。我不看那些小伙子，而是看着那些姑娘和太太们：她们和我们完全不同，好像呼吸的是不同的空气，吃的是不一样的食物，她们的穿着宛若天人，走路的样子那么轻盈。我真的目瞪口呆，有时候会停下来想看清楚她们的裙子、鞋子，还有眼镜。但她们经过时，好像看都不看我一眼。她们看不到我们五人中的任何一个，就好像我们都是空气，或者说我们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有时候，她们的目光落在了我们身上，但也会很快移开，就好像他们看到了让人反感的东西，她们只是看着自己的同类。我们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没人说出来。我们明白，里诺和帕斯卡莱年龄大一点，他们会在那条街上再次证实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这让他们的心情变坏，人也变得恶狠狠的，他们觉得自己很不合时宜。但我们几个姑娘只有在那时才发现这一点，那是一种懵懵懂懂的感觉。我们觉得很不自在，但也充满好奇，我们觉得自己很丑，但都想象着如果能像她们一样打扮自己，穿那样的衣服，像她们那样化妆，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为了不破坏我们的心情，我们相互开玩笑，用讽刺的语气说：

“你会不会穿那样的裙子？”

“给我钱我都不会穿！”

“我会穿的。”

“不错，那你就会像那个胖墩女人一样。”

“你看到她的鞋子了吗？”

“怎么，那能算鞋子吗？”

我们一直走到切拉马雷大楼那里，一边走一边笑。帕斯卡莱尽量不和莉拉走在一起，但她挽着帕斯卡莱的胳膊，他会很客气地摆脱她（他经常和莉拉说话，很明显他喜欢听到她的声音，看着她，但是也能看出来，任何身体接触都让他很不安，就好像会让他失声痛哭）。帕斯卡莱走在我身边，用一种鄙夷的口气问我：

“在学校里，你的女同学都穿成这样吗？”

“不这样。”

“这就意味着那不是一所好学校。”

“那是一所文科高中！”我生气地说。

“不是好学校，”他接着说，“假如没有这样的人，那就不是好学校。是不是莉拉？”

“是啊！”莉拉指着一个向我们走过来的金发姑娘，和她走在一起的是一个黑发小伙子，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洁白的V领毛衣：“假如没有一个像这样的姑娘，那你的学校真烂啊！”她笑了起来。

那个金发姑娘穿了一身绿色的衣服：绿鞋子、绿裙子、绿上衣——尤其让莉拉觉得好笑的是，她像喜剧演员卓别林那样，头上戴了一顶绿色的圆顶硬礼帽。莉拉轻快的语气感染到了我们，当那两个人经过里诺身边时，他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话，是关于那顶硬礼帽的。这时候，帕斯卡莱停下来，用一只胳膊撑着墙壁靠在那里笑。那姑娘和她的男伴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穿着白毛衣的小伙子转过身来，但那个姑娘很快拉住了他的一只手臂。他甩开她的手，走了回来，对里诺说了很多难听话。一眨眼工夫，里诺一拳打在了那小伙的脸上。他大喊着：“你叫我什么？我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你叫我什么？你听到了吗？帕斯卡，他叫我什么？”

我们几个女孩脸上的微笑马上变成了惊恐。莉拉一下子扑过来，拉住她哥哥，因为里诺正要用脚踢那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她满脸惊异地把哥哥拉走了。这时候，我们生命中的千万个片段，从小时候一直到我们的十四岁，好像最后终于形成了一个清晰的画面，让她觉得难以置信。

我们把里诺和帕斯卡莱推开了。这时候，那个戴礼帽的女孩把她男朋友扶了起来。莉拉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变成了一种绝望的愤怒，她把哥哥拉过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言语非常粗俗肮脏。她拉着哥哥的一条胳膊，威胁他，里诺用一只手抓着她，脸上有一丝神经质的微笑。他对帕斯卡莱说：

“我妹妹以为，这里是好玩的地方，帕斯卡，”他瞪着一双疯子一样的眼睛，用方言说，“我妹妹以为……我说最好不来这里，她一直都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就像通常一样，她一定要来……”他顿了一下，喘了口气，接着说：“你听到这个混蛋叫我什么了吗？土鳖！我是土鳖？……”然后又喘了一口气说：“我妹妹把我带到这个地方，看人家当面叫我土鳖，现在我让你们看看叫我土鳖的后果。”

“别激动，里诺。”帕斯卡莱回答道。帕斯卡莱阴沉着脸，时不时警惕地看着身后。

里诺还是很激动，但声音小了下来，莉拉这时候彻底平静下来了。我们停在了马尔蒂里广场上，帕斯卡莱几乎是冷冰冰地对卡梅拉说：

“你们自己回去吧。”

“我们自己？”

“是的。”

“我们不走。”

“卡门，我不想和你吵。你们走吧。”

“我们不知道怎么走。”

“别撒谎！”

“你回去吧。”里诺对莉拉说，他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你拿点儿钱，在路上你们可以买冰激凌吃。”

“我们一起出来，一起回去。”

里诺失去了耐心，猛推了莉拉一把：

“你听不听话？我是你大哥，你应该听我的话。赶紧走，去吧！别让我扇你。”

我看到他真的动怒了，就拉了莉拉的一只手臂，她也明白自己冒的风险，就说：

“我要告诉爸爸。”

“说去吧，谁他妈在乎！赶紧走，起来，走吧！我都不应该给你买冰激凌的钱。”

我们忐忑地朝圣卡塔林纳路走去。莉拉琢磨了一下，停了下来，说她要去找她哥哥。我们尽量想说服她和我们一起走，但无济于事。就在我们商量的时候，我们看到有五六个小伙子，看起来身材就像我们星期天在奥沃城堡散步时看到的桨手，他们个子很高，身体很直，穿着也很好，有几个人手上拿着棒子。他们经过教堂，快步往广场方向走去。其中有一个就是被里诺打脸的那个人，他的白毛衣上有血迹。

莉拉甩开我的手跑了起来，我和卡梅拉跟在她后面。我们及时赶到，看到里诺和帕斯卡莱向后退，他俩先并肩后退到广场中间的纪念碑那里。那群穿着体面的青年逼近他们，用棒子打他们。我们喊救命，开始大哭，拦住路上的人，但那些棒子让人害怕，人们都无动于衷。莉拉抓住其中一个打手的手臂，但被推倒在地。我看到帕斯卡莱被打得跪在地上，被人用脚踢，我看到里诺用手臂挡着棒子。最后，一辆汽车停了下来，那是索拉拉兄弟的“菲亚特1100”。

马尔切洛马上从车上下来，先把莉拉扶了起来，莉拉大喊着让他帮忙。他叫喊着弟弟的名字，然后就搅了进去和其他人打成一团。米凯莱从车子里出来，他不慌不忙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件东西，像是一截明晃晃的铁棍。他拿着那根铁棍冲进了那群斗殴的人中间，非常冷酷地抡了起来。我真希望这辈子再也不要看到这种情景。里诺和帕斯卡莱这时候站起来还手，他们开始和对手厮打。我觉得他们变得很陌生，仇恨彻底改变了他们的样子。那些穿着体面的年轻人开始逃散。米凯莱走到帕斯卡莱跟前，后者的鼻子在流血，但他推开了米凯莱，他用白衬衣袖子抹了一下鼻子，衣袖马上变成红的了。马尔切洛从地上捡起了一串钥匙，交给了里诺，里诺很不自在地向他道谢。那些散开的人都充满好奇靠近来看。我吓傻了，动都动不了。

“你们把几个女孩子带走吧。”里诺对索拉拉兄弟说，他的声音里充满感激，他也知道自己的要求不会被拒绝。

马尔切洛让我们挤进汽车，莉拉首先表示抗议，但最后我们都坐到了后排，一个人坐在另一个人的膝盖上，我们出发了。我回过头，看到帕斯卡莱和里诺向里维埃拉方向走去，帕斯卡莱走路一瘸一拐的。我感觉我们居住的城区在不断扩大，好像吞并了整个那不勒斯，包括那些富人区。汽车里的气氛马上就紧张起来，吉耀拉和艾达在抗议，抱怨说她们坐得很不舒服。她们说：“这算怎么回事儿！”“那你们就下车走回去啊。”莉拉叫喊着，简直要和她们打起来了。马尔切洛觉得很有趣，刹住车，吉耀拉下车了，像公主一样慢慢挪步，坐在了前座米凯莱的腿上。我们就是这样回去的：吉耀拉和米凯莱在我们眼皮底下接吻。我看着她在激吻米凯莱，她也看着我，我马上把目光移开。

莉拉一路上什么也没说，一直到我们城区。马尔切洛时不时会说几句话，从后视镜寻找她的眼睛，但她一直都不接话。我们让他们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把我们放下来，因为不想让人看到我们从索拉拉兄弟的车子上下来。剩下的路我们五个姑娘是走回去的。莉拉好像完全沉浸在她的愤怒和担忧里，我们其他人都觉得两兄弟的行为值得欣赏。“很义气！”我们说，“他们做得好。”吉耀拉不停地说：“那当然了，你们以为呢？那肯定了。”听她的语气，好像在那家甜食店工作，她很清楚索拉拉兄弟的品质。后来，她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问我：

“你的学校怎么样啊？”

“很好。”

“但你不能像我那样玩得这么开心。”

“那是另外一种开心。”

吉耀拉、卡梅拉、艾达和我们分开，她们走进了大门。我对莉拉说：

“那些阔人真的比我们还糟糕。”

她没有回答，我很慎重地补充说：

“索拉拉兄弟也许都是混蛋，但今天幸亏他们出面。要不然，千人军街上的那些人可能会把里诺和帕斯卡莱打死。”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比平常更加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有些发紫。她不同意我的说法，但也不说明为什么。

-27-

学期末，我以各门功课九分的成绩通过了考试，甚至还得到了一个叫“奖学金”的东西。我们班本来有四十个学生，现在只剩下三十二个了，吉诺留级了，阿方索有三门考试没通过，要在九月补考。在父亲的要求下，我去了奥利维耶罗家——母亲是反对的，因为她不喜欢奥利维耶罗老师插手我们家的事情，也不喜欢老师表现得那么高傲，取代她决定几个孩子的未来——我还是拿着两包东西：一包糖和一包咖啡，都是在索拉拉酒吧买的，我去感谢奥利维耶罗老师对我的照顾。

她身体不怎么样，嗓子不舒服，但她一个劲儿地表扬我，说我非常努力。她说看我的脸色有点儿苍白，说想给她的某个表姐打电话。她表姐住在伊斯基亚岛，她想看看表姐能不能让我去岛上待一阵子。我对她表示感谢，我没告诉我母亲这件事，我知道母亲不会让我去的。我一个人去伊斯基亚？我一个人坐船在海上旅行？我穿着游泳衣出现在海滩上？下水游泳？

我也没和莉拉说过这件事，短短几个月内，她的生活里连鞋厂的冒险光环也失去了。我觉得不应该在她面前说我通过考试、拿到奖学金，还有我可能去伊斯基亚度假的事情。表面上看来，情况转好了：马尔切洛·索拉拉现在已经不跟踪她了。但马尔蒂里广场的暴力事件之后，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让莉拉非常不安。马尔切洛让费尔南多非常激动，因为马尔切洛出现在他的铺子里，打探里诺的情况，这让费尔南多受宠若惊。里诺非常当心，没有把发生的事情告诉费尔南多（他说身上和脸上的瘀青是从一个朋友的兰美达摩托车上摔下来搞的）。他很担心马尔切洛会多嘴，就把他推到了路上。他们一起走了一段，里诺有些不情愿地对他表示感谢，先是感谢索拉拉兄弟出手相救，其次是感谢他过来探望自己。两分钟之后，他们俩就告别了。里诺回到铺子里，父亲对他说：

“你终于开窍啦。”

“什么？”

“和马尔切洛·索拉拉的交情。”

“没有什么交情，爸爸。”

“那就是说，你以前是个笨蛋，现在还是笨蛋。”

费尔南多想说，假如儿子和索拉拉兄弟有些什么瓜葛，他是会鼓励的。他的感觉是对的，几天之后，马尔切洛又来了，拿着他爷爷的一双鞋，说要换鞋底。他邀请里诺坐他的车出去兜一圈，还想教给他怎么开车，还让他练习练习，去考个驾照，说会让他用自己的“菲亚特1100”练车。可能这不是友谊，但索拉拉兄弟有意讨好里诺。

莉拉现在已经不管铺子的事了，她基本不会踏进铺子一步。听到他们谈到索拉拉去铺子的事，和她父亲的态度不同，她越来越担忧。

一开始，她想起烟花之战：里诺太痛恨索拉拉兄弟了，他不可能那么容易被蒙骗。最后，她发现和她父母相比，她哥哥似乎更加被马尔切洛对他们的关注诱惑了。她知道里诺的脆弱，但她还是很愤怒，因为索拉拉兄弟已经钻进他的脑子里，让他变成了一只高兴的猴子。

“这有什么问题呢？”有一次，我斗胆说了一句。

“这些人很危险。”

“这里一切都很危险。”

“那天在马尔蒂里广场，你看到米凯莱从汽车里拿出了什么东西？”

“没有。”

“一根铁棍。”

“其他人都拿着棒子呢。”

“你没有看到！莱诺！那根铁棒顶头很尖，假如失手的话，一下子就能把那些人的胸口刺穿。”

“好吧。你以前还拿一把刀，威胁过马尔切洛呢。”

这时候她很恼怒，说我不懂。可能她说得对，里诺是她哥哥，不是我的。我喜欢分析问题，但她有其他需求，她想把里诺从那种关系里拉出来。但她每次一提起这件事，里诺就让她闭嘴，威胁她，有时候还会打她。总之，所有事情——暴力的，非暴力，都在演化，一直到六月末的一个晚上——我在莉拉家里，在帮她叠晾好的床单，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她家门开了，里诺进来了，后面跟着马尔切洛。

里诺邀请索拉拉来家里吃饭。费尔南多从铺子里回来没多久，他非常累，有些不悦，但他马上就觉得很荣幸，表现得非常客气。农齐亚就不用说了，她很激动，先是感谢马尔切洛带过来的三瓶好酒，然后她把三个孩子拉到厨房，不让他们打扰大人。

我也和莉拉一起帮着准备晚饭。

“我要放一些毒蟑螂的药进去。”莉拉愤怒地在灶火前说道，我们都笑了。这时候，农齐亚让我们不要说话。

我试着挑起话题：“他来是想和你结婚，向你父亲提亲。”

“让他做梦去吧！”

“为什么，”农齐亚很不安地问，“如果他要娶你，你不答应吗？”

“妈，我已经拒绝他了。”

“真的吗？”

“真的。”

“是吗？”农齐亚问我。

“的确是这样。”我确认了莉拉的话。

“不要让你爸爸知道这件事情，他会杀了你的。”

晚饭时，只有马尔切洛在说话。实际上他是不请自来的，里诺没办法拒绝他。现在里诺几乎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索拉拉说话时基本上是对费尔南多说的，但他没有忘记给农齐亚、莉拉还有我倒酒水。他夸奖主人费尔南多修鞋的手艺太好了，在整个城区备受好评，他父亲也一直说费尔南多很能干，他还说对里诺做鞋的本事无限崇拜。

也许因为喝了酒，费尔南多很感动，说了西尔维奥·索拉拉几句好话，最后甚至说，里诺干起活来很卖力，正在成为一把好手。马尔切洛接着说了一些里诺的好话，说他还会更能干。他说他爷爷从一个地下室起步，他父亲接手后又一步步扩大，开起了索拉拉酒吧和甜品店，现在这家店变得很有名，那不勒斯各个地方的人都会来喝一杯咖啡，吃块点心。

“太夸张了。”莉拉感叹说，她父亲瞪了她一眼。

马尔切洛对莉拉微笑了一下，很谦和地承认：

“是呀，也许是我夸大其词了。但我只是想说，钱应该周转起来，开始是一个地下室，几代人下来，可能会走得很远。”

这时候气氛有些尴尬，特别是里诺很不自在。马尔切洛用赞赏的口气说起生产新鞋的事。他看着莉拉，就好像赞赏新一代人的努力，主要是赞赏她。他说：假如一个人满怀信心，而且还有能力，能想出一些新点子，做出一些新东西让大家都喜欢的话，为什么不试试呢？他用一种讨人喜欢的方言说着这些，说话时一直盯着我朋友莉拉看。我感觉他就像歌曲里描述的那样，不顾一切地爱上了莉拉：他想亲吻她，呼吸她的呼吸，任凭她处置，在他眼里，她是女性美的化身。

“我知道，”马尔切洛最后总结说，“您的孩子做了一双非常漂亮的鞋子，四十三的鞋码，刚好是我的尺码。”

餐厅陷入了一阵沉默，里诺盯着盘子，他不敢抬眼看他父亲，只能听到窗子那边传来金翅鸟的叫声。费尔南多慢慢说：

“是的，他的确是做了一双四十三码的鞋子。”

“如果方便的话，我特别想看看。”

费尔南多嘟哝了一句：

“我不知道那双鞋子放哪儿了。农齐亚，你知道吗？”

“那双鞋被她放起来了。”里诺指着妹妹说。

莉拉看着马尔切洛的眼睛，说：

“我是把那双鞋放起来了，放在储藏室。但是，前天妈妈让我打扫卫生，我把那双鞋扔掉了，因为根本没人喜欢。”

里诺发火了，说：“你说谎，赶紧去把鞋子拿来！”

费尔南多有些生气地说：

“去！把那双鞋子拿过来。”

莉拉气呼呼地对父亲说：

“你现在怎么想起来要了？我把那双鞋子扔了，因为你说你不喜欢。”

费尔南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酒杯跳了一下。

“赶紧去取鞋子，马上！”

莉拉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我扔了。”她小声地重复了一句，从餐厅里出去了。

她没有再进来。

大家陷入长时间的寂静，马尔切洛是第一个开始着急的人。他的确很焦急，他说：

“也许我错了，我没有搞清楚状况。”

“没有任何问题。”费尔南多说，他轻声对妻子说：

“你去看看你女儿在搞什么……”

农齐亚从餐厅里出去，回来的时候满脸尴尬，她没有找到莉拉，她把每个房间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她。我们从窗口叫唤她，也没人答应。马尔切洛有些沮丧，就和大家道别了。他刚一走，费尔南多就对着妻子大吼：

“这次我发誓，一定要把你女儿给杀了！”

里诺也附和了他父亲的威胁，农齐亚哭了起来。我很害怕，几乎是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我刚从外面关上门，就听见莉拉在楼梯间叫我，她在顶层，我轻轻走了上去。她抱着膝盖坐在天台门边的暗处。她怀里抱着鞋子，我第一次看到那双鞋做好的样子。楼梯间有一盏小灯泡挂在一根电线上，灯光很微弱，但那双鞋看起来熠熠生辉。

“让他看看，又能怎么样呢？”我有些迷惑地问。

她很用力地晃了晃脑袋：

“我根本不想让他碰这双鞋子。”

她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过激行为，她的嘴唇颤抖着，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我轻声劝她回家，说她不能一直藏在那里。我陪她回家，因为我的在场对她是一种保护，但她还是被家人吼叫、斥责了，还挨了几个耳光。费尔南多嚷嚷说，她的任性让他在一个重要客人面前丢了脸。里诺把鞋子从她手上抢了过去，说那双鞋子是他的，他辛辛苦苦亲手做的。她哭了起来，低声说：“我也做了，当时没做这双鞋就好了，你现在变成了一个疯狂的畜生。”农齐亚结束了这场痛苦的哭诉，她变得很严肃，用一种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声音命令两个孩子，甚至是她丈夫——她平时都很顺从——让他们别闹了，一句话都别说，让他们把鞋子给她，不然的话她就跳楼。里诺马上把鞋子给了母亲，事情就这样收场了。我从他们家溜了出去。

-28-

但里诺没有让步，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对妹妹非打即骂。每一次我和莉拉见面，都会看到她身上新的淤青。过了一段时间，我感觉她屈服了。有天早上，里诺让她陪他一起到修鞋铺去。他们走在路上，都想找到一种结束斗争的方法。里诺对她说，他很爱莉拉，但莉拉谁都不爱，既不爱父母，也不爱兄弟。莉拉低声问：“你是怎么爱的？我们家人的爱是什么样的？说来听听。”他们谈了一阵子，最后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马尔切洛喜欢那双鞋，爸爸会改变主意。”

“我不觉得。”

“我确信。如果马尔切洛把那双鞋买下来，爸爸会明白你的设计很好，可以挣到钱，他会让我们开始做的。”

“就我们三个人？”

“我和他，如果可能的话，还有你。爸爸四天可以做一双鞋，顶多五天。我努力的话，四五天也可以做一双。我们先做几双鞋子卖掉，拿到钱再买材料，再做几双鞋子卖掉，获得资金。”

“我们把鞋子卖给谁呢？还是卖给马尔切洛·索拉拉？”

“索拉拉兄弟贩卖很多东西，他们认识人，会给我们做广告。”

“他们免费给我们做广告吗？”

“假如他们要佣金的话，我们可以给他一点。”

“为什么他们只满足于一点点佣金呢？”

“我们现在关系牢靠。”

“你和索拉拉兄弟吗？”

“是的。”

莉拉叹了一口气，说：

“这样吧，我现在把这事情说给爸爸听，听听他的想法。”

“你敢！”

“那就算了。”

里诺不说话，他很烦躁。

“好吧。无论如何，还是你说吧，因为你比较会说话。”

那天吃晚饭时，面对着满脸通红的哥哥，莉拉对费尔南多说，马尔切洛不仅仅对做新鞋子的事情充满了兴趣，想买了自己穿，他还对这桩买卖感兴趣，会在自己的圈子里做宣传。很自然，作为交换，如果鞋子卖出去的话，他要一份佣金。

“这是我说的，”里诺低着头说，“不是马尔切洛说的。”

费尔南多看着妻子。莉拉明白，她父母之间已经谈过了，而且已经做了一个秘密决定。

“明天，”他说，“我会把你们做的鞋子放在铺子的橱窗里，如果有人想要看看、试试或者想要买，不管他妈的要做什么，都要和我说，这事由我做主。”

过了几天，我经过莉拉家的铺子。里诺在干活，费尔南多也在干活，两个人都低着头，弯着腰。在橱窗的一些彩色盒子和鞋带中间，有一双“赛鲁罗”牌的鞋子，非常高雅漂亮，有一个粘在玻璃上的牌子，显然是出自里诺之手，上面浮夸地写着：出售“赛鲁罗”牌鞋子。父子俩都在等着好运降临。

但是莉拉充满怀疑，她皱着眉头。一点儿也不相信哥哥天真的推测，而且很担心她父母暗地里达成的协议，她在等着糟糕的事情发生。一周过去了，没有任何人——包括马尔切洛在内，对橱窗里的鞋子表示出兴趣。在里诺的促使下，马尔切洛几乎是被强行拉到铺子里，他看了一眼那双鞋子，但他脑子里想着其他事。当然，他把那双鞋穿在脚上试了试，他说那双鞋子有些窄。他脱下鞋子，很快就消失了，一句恭维话也没有说，就好像肚子疼，他马上跑回家了。父子俩都很失望，但过了两分钟，马尔切洛又出现了。里诺忽然跳了起来，他欢呼雀跃，一下子握住了马尔切洛的手，好像是他们约好了见面一样。但马尔切洛假装没有看到他，径直走向费尔南多，一口气对他说：

“我有件严肃的事情要说，堂·费尔南，我想娶您女儿莉拉。”

-29-

面对事情的转变，里诺发了几天高烧，连续好几天都没上班。后来他忽然退烧了，但有一些让人惊异的表现：半夜从床上起来，闭着眼睛，还在继续睡觉，他不说话，非常激动，向门口走去，想把门打开，他闭着眼睛开门。农齐亚和莉拉很害怕，把他又拉回到床上。

费尔南多呢，他和妻子从开始就已经领会到了马尔切洛的真正意图，他很平静地跟女儿说了这件事。他解释说，她和马尔切洛·索拉拉的婚事不仅对她的未来很重要，而且对整个家庭都很重要。他说她还是一个孩子，作为父亲，他建议她答应这件事情，可以先订婚，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莉拉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说，她宁可淹死在池塘里，也不愿意和马尔切洛订婚和结婚。他们争吵得很厉害，但她心意已决。

听到那个消息后我非常震惊，我明白马尔切洛不顾一切想和莉拉在一起，但我从来没有想到：在我们这个年纪，已经有人向莉拉正式求婚。她还不到十五岁，从来都没有偷偷交过男朋友，从来都没有吻过任何人，就已经有人向她求婚。我马上支持她的决定。结婚吗？和马尔切洛·索拉拉？还要生孩子？不，绝对不可能！我鼓励她反抗父亲，发誓我会支持她。她父亲现在已经失去了耐性，开始威胁她。他说这都是为了她好，假如她不答应嫁给这么重要的一个人，他会打断她的腿。

但我没办法时时刻刻陪伴在她身边，七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一件本来我可以预测的事情，但这件事忽然真的发生了，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一天午后，我和莉拉在城区散步，谈论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商量怎么摆脱那个局面。后来我回到家，是我妹妹埃莉莎开的门，她非常激动地说，她老师——也就是奥利维耶罗老师正在餐厅里和我们的母亲交谈。

我很羞怯地进到餐厅里，我母亲满脸怨气地说了一句：“奥利维耶罗老师说，你应该休息休息，最近你学习太累了。”

我看着奥利维耶罗老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好像她更需要休息，她脸色很苍白，而且有些浮肿。她对我说：“我表姐昨天回信了。你可以去伊斯基亚岛，去她那儿住一段时间，一直待到八月底。她很乐意接待你，只是你要帮她干些家务。”

她对我说这些时，就好像她是我母亲，而我的亲生母亲——那个腿脚有毛病、斜眼的女人是一个次品，并不需要获得她的认可，我就可以去岛上。她说完这些话之后，并没有马上走，她在我家又待了一个小时，给我展示她借我的书。她说应该先看哪本，后看哪本。她让我在看这些书之前，一定要包上封面，还要我在暑假结束时还给她，一定要保存得完好无损，一个折角也没有。我母亲很耐心地忍受着，她坐在旁边很仔细地听我们说话，她的斜眼让她看起来有些痴呆。终于，老师告别了，她连一下都没有抚摸我妹妹，对我母亲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打了个招呼。最后老师说，她很在意这件事情，如果我能去的话，她会很高兴。奥利维耶罗老师走了之后，我母亲终于爆发了，她觉得是因为我的缘故，她才承受了那些屈辱。她非常愤怒，说道：

“我们的大小姐的确应该去伊斯基亚休息一下，大小姐太辛苦了。你去做饭吧，赶紧去！小心我给你一个耳光。”

但两天后，母亲量了我的尺寸，有些气急败坏地给我缝了一件泳衣，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搞到的图样。最后，她亲自陪我去坐船。

我们走向港口，她给我买了票。等着上船的间隙，她给我交代了很多事情。她最担心的是横渡的那段海路。“真希望浪不要太大。”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她非常肯定地说，在我小时候，大约三四岁的样子，她每天带我去克罗伊奥海滩，让我的粘膜炎痊愈，那里的海很美，我学会了游泳。但我说我一点儿不记得克罗伊奥海滩，也不记得大海，还有我会游泳的事了。她用一种怨恨的语气说，我的确会游泳。就好像假如我被水淹死了，那不应该归因于她，她已经做了应该做的事情，如果我被水淹死了，那只能怪我太健忘。

她让我不要距离海岸太远，即使是海水很平静，浪大或者海滩上插着红旗时，我也要待在家里。“尤其是，”她对我说，“刚吃完饭，或者月经来了，你连脚都不能放在水里。”离开之前，她让一个老水手关照我。当船离开码头，我觉得既惊喜又幸福。我第一次离家出行，在海上旅行。我母亲肥胖的身体、我们居住的城区，还有莉拉的事情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30-

我感到一次重生。老师的表姐名叫内拉·因卡尔多，她住在巴拉诺。我坐汽车到了那个村子，很容易就找到了她家。我发现她是一个非常热情的女人，很胖，也很开朗，爱聊天。她一直没有结婚，她把房间租给那些来度假的人，给自己留了一个小房间还有厨房。我要睡在厨房里，晚上睡觉时，我要搭床铺，早上再把床铺拆开（桌子、架子，还有床垫）。我发现自己有一些不可推卸的任务：需要在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她和那些客人准备早餐——我抵达时，她家住着一对英国夫妇，还有两个孩子——我还要收拾碟子、杯子，摆好吃晚饭的餐桌，在睡前把碗洗了。其他时间我都是自由的，可以面朝大海待在天台上读书，或者走一段很陡的下坡，走到一段又长又宽、深色的沙滩——当地人叫它玛隆蒂海滩。

刚开始，因为我母亲给我灌输了那么多恐惧，加上我对自己身体的排斥，大部分时间里我都穿着衣服待在天台上。我每天给莉拉写一封信，信里充满了问题、风趣话，还有对这个岛屿的描述，充满了激动的感叹。有一天早上，内拉和我开玩笑说：“你干什么呀？你要穿上泳衣啊。”当我穿上泳衣，她又笑了起来，觉得那个样式太老旧了。她给我缝了一件她觉得很时髦的泳衣：胸口低一些，屁股那里紧一些，蓝色的。我试穿了一下，她非常激动，说我该下海了，不应该老待在天台上。

第二天，我放下所有恐惧和怀疑，拿了一条毛巾和一本书，向玛隆蒂海滩走去。我觉得那段路很长，我没有遇到任何上下坡的人。海滩好像无边无际，空荡荡的，沙粒很大，每走一步都吱吱作响。大海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气息，还有干巴巴、单调的响声。

眼前是宽阔的水域，我站着看了很久，后来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毛巾上。最后我站了起来，把脚打湿了。我居住在像那不勒斯那样的城市，怎么可能从来都没想过下海游一次泳呢？但事实的确如此。

我很小心地向前走，让水漫过我的脚踝，还有大腿，最后我一脚没有踩稳，跌倒在水里。我满怀恐惧地挣扎了一下，喝了几口海水，又回到了海面，呼吸到空气。我发现，我很自然地摆动手脚，浮了起来，因此我是会游泳的。我母亲真的在我还小时就把我带到了海边，在她做沙浴时，我学会了游泳。我好像忽然间看到了她，她那时候年轻一些，没那么难看，她坐在沙滩上，在正午的阳光下，晒得黝黑，她身上穿着一条带花的白色小裙子，那条好腿被裙子盖着，一直到膝盖，那条有毛病的腿被埋在滚烫的沙子下面。

海水和阳光很快消除了我脸上青春痘的痕迹。我晒得浑身通红，也变黑了。我等着莉拉给我回信，我们已经说好了通信，但她一直没有回信。我和住在内拉家的英国人练习英语，他们发现我想学英语就和我聊了起来，他们非常友好，我进步很快。内拉一直都很愉快，她鼓励我，我开始给她当翻译。她对我说了很多好话，给我做分量很足的饭菜，她做饭棒极了。她说，我来的时候是个柴火妞，多亏了她的照顾，我现在漂亮极了。

总之，在七月的那十几天里，我的感觉从来没那么好过。我体会到后来在我的生命里多次出现的感觉：新事物带来的欣喜。一切都让我很欢喜：早上很早起床，准备早餐，摆好桌子，在巴拉诺镇上散步，上坡下坡，去玛隆蒂海滩，回来躺在太阳底下看书，在水里游泳，又回来读书。我丝毫不想我父亲、弟弟妹妹，还有母亲，以及那个城区的街道和小公园。我只想念莉拉，但她不回我的信。我很担心我不在时有些事会发生在她身上，无论好坏。这是一种比较久远的担忧，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怖：我担心错过她生命的一些片段，失去她的关注，以及我在她生命中的位置。所以，她没写回信给我，这让我非常担忧。

在信中，我很努力地说了伊斯基亚的美妙，我的滔滔不绝和她的沉默，让我觉得我的生活虽然精彩，但什么事也没发生，让我有那么多时间来给她写信，她的生活很黑暗，但充满了各种事件。

七月底的时候，内拉对我说，那些英国人会离开，八月一号有一家那不勒斯人要来。那是他们第二年来这里，非常好的一家人，非常客气，讨人喜欢，特别是男主人，是一个真正的绅士，说话总是彬彬有礼。他们的大儿子人长得很帅，个子很高很瘦，但很结实，那年十七岁。“你不用老一个人待着了。”她对我说。我觉得很尴尬，但马上焦急地等着那个年轻人的出现，很担心自己说不出有意思的话，担心他不喜欢我。

那些英国人刚走——他们给我留下了两本英文书，还有他们的地址，他们说假如我有机会去英国的话，可以去找他们——内拉就让我帮她打扫房间，更换床单，把床铺好。我很乐意干这些活儿，我清洗地板的时候，她在厨房里对我喊道：

“你真的太棒了！还能看英语书。你带来的书还不够看吗？”

她大声地表扬起我来，说我很懂事，很守规矩，说我一天到晚就爱看书。我到厨房里的时候，见她手上拿着一本书。她说那本书是第二天要到的那位先生送给她的，是他自己写的书。内拉把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读一首，先是默念，然后大声读，她已经能背诵下来了。

“你看，他给我写了什么。”她把书递给我说。

那本书是《晴朗的证明》，是多纳托·萨拉托雷写的，上面的赠言是：“送给甜蜜的内拉，感谢她的果酱。”

-31-

我马上给莉拉写了一封信：每一页都充满了挂念、焦虑、快乐和忐忑，还有见到尼诺·萨拉托雷时可能会出现的激动人心的场面。我可能会和他一起走到玛隆蒂海滩，我们可能会一起游泳，一起看月亮和星星，在同一个屋檐下睡觉。我一直想着那个紧张的时刻：他一只手拉着弟弟向我告白时的情景。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我们那时候还是孩子，现在我觉得自己长大了，几乎有些老了。

第二天，我去公共汽车站接他们，帮几个客人拿行李。我非常激动，整个晚上都没睡着。汽车在车站停了下来，几个游客下来了。我认出了多纳托·萨拉托雷，认出了多纳托的妻子莉迪亚，认出了玛丽莎——尽管她变化很大，我也认出了克莱利亚——她总是喜欢躲在一边，我还认出了皮诺——现在他是一个很严肃的小男孩。我回想着那个淘气的小婴儿，总是缠着母亲，那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萨拉托雷一家人的情景，皮诺当时还躺在小推车里，而梅丽娜从楼上向下扔着东西。但我没有看到尼诺。

这时候，玛丽莎一下子扑到了我的怀里，她非常激动，这完全出乎我的预料。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我从来都没有想起过她，绝对没有过，我脑子里从来都没有浮现过她的影子。但她说她经常想起我，而且非常怀念我。她说起了在那不勒斯那个破败城区的生活，她告诉她父母我是市政府门房格雷科的女儿，她母亲做了一个很厌烦的表情，马上跑去捉住她的小儿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责备了他。这时候多纳托·萨拉托雷忙着拎行李，都没问我一句：你爸爸还好吗？

我觉得很沮丧，把萨拉托雷一家人安顿到他们的房间里之后，我就和玛丽莎一起去海边散步。她对玛隆蒂海滩，还有整个伊斯基亚岛都非常熟悉，所有地方她都已经走过了。她想去码头，那里比较热闹，还有福利奥镇、卡萨米乔拉镇，除了巴拉诺，任何地方都行，她觉得巴拉诺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她告诉我，她正在学文秘，还交了一个男朋友，到时候他会悄悄来这里看望她。最后，她说了一件让我心跳的事情，她知道我所有的事情，知道我在上高中，在学校学习很好，说我和药剂师的儿子吉诺在恋爱。

“是谁告诉你的？”

“我哥哥。”

因此，尼诺之前是认出我的，因此他知道我是谁，他并不是对我漠不关心，而是因为羞怯，也许是尴尬，或者是因为他小时候向我表白过，这让他很难为情。

“我和吉诺分手已经很长时间了，”我说，“你哥哥的消息不太确切。”

“他只想着学习，我那个哥哥啊！他说这件事已经很长时间了，通常他都云里雾里的。”

“他不来吗？”

“爸爸走了他才来。”

她说起尼诺时，用的是批评的语气，说他非常无情，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热情。他从来都不发火，但也不友好。他是一个很封闭的人，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学习。他什么都不在乎，是个冷血动物，唯一一个能震慑到他的人是父亲，他们也不吵架，他是一个比较听话，尊敬家长的儿子。但玛丽莎不明白为什么尼诺受不了他们的父亲，她非常爱自己的父亲，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心、最聪明的男人。

“你父亲要待很久吗？他什么时候走？”我问她，也许我的意图太明显了。

“他只待三天，因为他要工作。”

“尼诺三天后来吗？”

“他借口说他要帮一个朋友搬家。”

“这不是真的吗？”

“他没有朋友。无论如何，即使是我妈妈让他搬块小石头他都不会干，我妈妈是唯一一个他爱的人，让他去帮一个朋友搬家，想都别想。”

我们下水游泳，游完泳擦干身体在海岸上散步。她笑着，让我看了一个我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在发黑的沙滩尽头，有一些白色的一动不动的东西。她拉我过去看，我们走在滚烫的沙子上，忽然间，我看到那些白色物体其实是人，他们身上覆盖着泥浆——他们通过这种方式进行治疗，不知道治的是什么疾病。我们也躺在沙滩上打滚，你推我，我推你，和那些人一样假扮木乃伊。我们玩得很开心，时不时下水去游一圈。

那天晚上，萨拉托雷全家在厨房吃晚饭，他们也邀请内拉和我一起进餐。那是一个非常愉快的夜晚。莉迪亚从来不提我们城区的事情，但打破最初的僵局之后，她开始向我打听小区的事情。玛丽莎告诉她，我学习非常刻苦，和尼诺上的是同一所学校，莉迪亚对我的态度变得很客气。对我最热情的人应该是多纳托·萨拉托雷了，他对内拉说了很多我的好话，表扬了我在学校的成绩。他对他妻子尤其关注，他逗最小的孩子西罗玩儿，还照顾一桌子人，不让我盛饭。

我非常仔细地看了看他，我觉得他和我记忆中的样子有些差别：他比之前胖了一些，开始留胡子，但除了外表，他的行为举止也发生了变化，他身上有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东西，也许他要比我父亲更像一个父亲，要比一般人更绅士些。

这种感觉在接下来的两天更加明显了。

我们去海边时，萨拉托雷从来都不让莉迪亚和我们两个女孩拿任何东西。他一个人扛着太阳伞，背着放着毛巾和午饭的大包，去的时候他一个人扛着，回来也一样，回来时一路都是上坡。只有在西罗哼哼唧唧想要人抱的时候，他才会让我们拿一些东西。他身上没有什么赘肉，又干又瘦，也没什么汗毛。他穿着一件说不上来颜色的泳裤，不是布料做成的，好像是细羊毛编的。他游泳的时间很长，但他一般不会游远，他想给我和玛丽莎展示自由泳。他女儿游泳和他很像，每个动作都好像经过深思熟虑，非常慢，我马上就学着他们的样子游了起来。他说意大利语的时候要比方言多，有一种故意炫耀的感觉，尤其是和我说话时，他会说一些曲里拐弯的话，有很多不常用的委婉语。他很愉快地邀请我、莉迪亚、玛丽莎和他在海滩上跑来跑去，锻炼肌肉，同时他也会做出很搞笑的鬼脸和声音，很滑稽，很夸张地走路。

他和妻子一起游泳时会紧紧挨着，漂在水上小声地交谈，他们经常笑。他出发的那天，我像玛丽莎一样觉得很遗憾，莉迪亚和内拉也觉得很遗憾。在家里，尽管我们也在聊天，但感觉很寂静，就像坟墓一样，唯一让人觉得安慰的事情是：尼诺终于要来了。

-32-

我对玛丽莎提议，我也想去港口等尼诺，但她拒绝了，说她哥哥不配这样的待遇。尼诺是那天晚上到的，他又高又瘦，穿了天蓝色的衬衣、黑裤和拖鞋，肩膀上背着一只包。他在伊斯基亚岛的那个家里看到我，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激动。我想他们在那不勒斯有电话，玛丽莎可能已经告诉他我在这里。在饭桌上，他说话很少，基本上是单音节的词语。大家吃早餐时，他也不出现，他睡到很晚。我们去海边时，他拿的东西很少，或者基本不拿。他会毫不犹豫地跳到水里，游到很远的地方，他理直气壮，根本不管他父亲好心的交代，整个人最后消失了，我很害怕他淹死，但玛丽莎和莉迪亚一点儿也不担心。他几乎是两个小时之后才出现，开始看书，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整天都在看书，从来都不和我们说话，他把烟屁股掐灭在沙子里，两个一排。我也看起书来，没有接受玛丽莎的邀请，没有和她沿着沙滩散步。

晚上，他匆匆吃完饭就出去了。我收拾餐具，洗着盘子，心里想着他。我在厨房里把床铺好，开始读书，等着他回来。我一直读到一点钟，后来睡着了，灯也没有关，书还在胸前。早上起来时，我看到灯关了，书也合起来了。我想可能是他帮我关的，我感觉到一种爱的热潮，那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几天之后，事情好些了，我发现他时不时会看我，然后把目光转向一边。我问他在看什么书，也告诉他我在看什么，我们聊起各自看的书，玛丽莎觉得很无聊。刚开始的时候，他好像在仔细听我说话，但最后他就像莉拉一样说了起来，他一直在说自己的想法。我渴望他也能意识到我是一个有思想的人，想打断他，说出我的看法，但是很难。他很高兴我的存在，只是希望我能保持沉默、听他说话，很快我就做出了让步，只听他说。我不再说话还有一个原因，因为他说的事情我还没有想过，或者说我没办法像他一样，用一种充满说服力、强势的意大利语说出来。

有时候玛丽莎会向我们抛过来一两个沙球，打断我们，喊道：“你们有完没完啊！谁在乎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有什么卡拉马佐夫，烦死了！”这时候，尼诺会忽然中断谈话，低头沿着沙滩走向远处，直到成为一个小小的黑点儿。我和玛丽莎待在一起，谈论她的男朋友，他不能偷偷来看她，这让她非常难过。这时候，我的感觉却越来越好，我简直不能相信生活原来可以这样。我想，也许那些在千人军街上的姑娘，比如说那个穿着绿裙的姑娘，她们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

多纳托·萨拉托雷每隔三四天就会回来，但每次他顶多待二十四小时，就又离开了。他说他迫不及待地等着八月十三日的到来，那时他就能在巴拉诺待整整两个星期。父亲出现的时候，尼诺就成了一个影子，吃完饭马上消失，到深夜才出现。他一句话也不说，脸上带着一丝顺从的微笑听父亲说话，父亲无论说什么，即使他不赞同，也不会反对。唯一一次，他清晰明确地说了几句话，那是多纳托提到自己期望已久的八月十三日时。过了两分钟，他提醒母亲——是母亲，而不是父亲——八月十五日之后他要回那不勒斯，因为他已经和几个同学约好了，几个人见面学习。他们会在郊外一所房子里一起做假期作业。玛丽莎低声说：“这分明是在扯谎，他没有任何作业。”但母亲表扬了他，父亲也一样。后来多纳托说起了他最喜欢的话题：尼诺在学业上很幸运，他自己只上到初二就不得不去工作了。假如他能像儿子一样上学，不知道会取得什么样的成就呢。最后他总结说：“好好学习吧，尼诺！加油！好好学习，完成爸爸没能完成的心愿。”

他说这些话的语气让尼诺很心烦，为了摆脱这种局面，尼诺有时候甚至会让我、玛丽莎和他一起出去。就好像我们一直在纠缠他一样，他带着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对父母说：“她们想去吃冰激凌。散散步，我陪她们去。”

在这种情况下，玛丽莎会非常振奋，跑开去打扮。这时候我都很难过，我还是那几件破衣服，但我觉得他好像根本就不在乎我的美与丑。我们一出门，他就开始聊了起来，聊的内容让玛丽莎很不耐烦，她说真不如待在家里，而我总是仔细倾听尼诺说话。让我觉得惊异的是：在乱哄哄的港口，那些老老少少的男人都充满兴趣地看着我和玛丽莎，他们嘻嘻哈哈地想和我们套近乎，尼诺根本没表现出一丝要捍卫我们的意思。我们和帕斯卡莱、里诺、安东尼奥、恩佐出门时，假如有人多看我们一眼，他们随时都可能会动手打人，他们捍卫着我们并不尊贵的身体。也许尼诺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那种表达的迫切，让他忽视了周围发生的事情。

就这样，玛丽莎和福利奥镇上的男孩们成了朋友，后来那些男孩来巴拉诺看她，她把他们带到玛隆蒂沙滩上，总之她每天晚上都和这帮人一起出去。

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港口，一到那里，玛丽莎就会和她的新朋友去玩（帕斯卡莱什么时候能对卡梅拉那么开放？还有安东尼奥对他妹妹艾达），我们俩沿着海滩散步，约好了大约晚上十点一起回家。

有一天晚上，我们单独在一起，尼诺忽然对我说，他小时候非常嫉妒我和莉拉之间的关系。他从远处看着我们，看我们在聊天，他想和我们成为朋友，但他一直都没有勇气。最后，他微笑着说：“你记不记得，那次我对你表白？”

“记得。”

“我特别喜欢你。”

我的脸烫得像火，马上低声说：

“谢谢。”

“我当时想，我成为你的男朋友，那我们三个人会一直在一起：我、你还有你的朋友。”

“在一起？”

他微笑了一下，嘲笑自己小时候的幼稚。

“我那时候根本不懂男女之间的事情。”

然后，他问起了莉拉。

“她后来还上学了吗？”

“没有。”

“她现在在做什么？”

“帮她父母干活。”

“她学习太好了。我根本就赶不上她，她让我脑子很迷糊。”

他的确是这么说的——“她让我脑子很迷糊”。刚开始时，我觉得有点难过，因为他说他对我的表白，只是为了介入我和莉拉之间的关系，现在我感觉到痛苦，我真的感觉到胸口那里很疼。

“她现在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她变了。”我说。

我感到一种冲动，补充了一句：“你有没有听到，学校的老师都怎么评价我？”我当时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真不错。

从那场对话以后，我不再给莉拉写信，我没办法向她讲述正在发生的事情，无论如何，她也不回复我的信。我现在全身心地照顾着尼诺，我知道他起床很晚，就找各种借口不和其他人一起吃早餐，我等着他一起吃早餐，然后和他一起去海边。我准备好他要用的东西，我们一起游泳。当我们游到深海时，我感到自己跟不上他，就马上回到浅海区，焦虑地看着他身后留下的痕迹，他露出水面的头只剩一个小黑点。我觉得非常焦虑，害怕失去他，他回来时，我感觉到无比幸福。总之我爱他，我清楚这一点，我很高兴自己爱着他。

八月十五日的假期很快就到了。有一天晚上，我对他说我不想去港口，我更想在玛隆蒂海滩上散步。那是一个月圆之夜，我希望他能跟我去，不陪他妹妹去港口。玛丽莎一直要去港口，她已经和某个男人谈起了恋爱，她说她背叛了那不勒斯的男朋友，已经和新男友拥抱接吻了，但尼诺还是陪玛丽莎去了港口。我坚持自己的原则，开始向着通往沙滩的乱石林立的路上走去，沙子很冰冷，在月光下变成灰黑色，海风很柔和。海滩上一个人也没有，我孤单地哭了起来。我是什么？我是谁？我感觉自己又变漂亮了，脸上没青春痘了，阳光和海水让我变苗条了，但我喜欢的人、我想讨好的人，并没对我表示出一点点兴趣。这到底是命运跟我开的什么玩笑？我想着我居住的城区像漩涡一样，想从那里出来，简直就是妄想。

这时候，我听到了沙子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转过身去，看到了尼诺的影子。他坐到我的旁边，他会在一个小时后去接他妹妹。我感到他很焦虑，用左脚后跟踢着沙子，他没有谈论书籍，忽然间他提到了自己的父亲。

“我会用我一辈子，用我的全部生命，努力成为和他不一样的人。”他说这些话时，就好像在说自己的一项使命。

“他是一个可爱的男人。”

“所有人都那么说。”

“那又为什么？”

他做了一个讽刺的表情，有几秒钟，他的面孔变得很难看。

“梅丽娜现在怎么样了？”

我很惊异地看着他。我一直都很小心，在这几天聊天时一直没提到梅丽娜，但他忽然却提出来了。

“不怎么样。”

“他是梅丽娜的情人。他明明知道她是一个很脆弱的女人，但他还是占有了她，因为他很虚荣。出于虚荣，他会做伤害任何人的事情，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要承担责任。他确信他能让所有人幸福，相信自己会被原谅。他每个礼拜天都会去做弥撒，他非常关心几个孩子，也很在意我母亲，但他不断背叛她。他是一个伪君子，这让我觉得很恶心。”

我不知道应该对他说什么，在我们的城区会发生各种各样恐怖的事情，父子可能会动手打架，比如说里诺和费尔南多，但是他短短几句话表达的那种暴力，让我觉得很难过。尼诺全身心地痛恨他的父亲，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在谈论卡拉马佐夫，这就是问题的根本所在。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多纳托·萨拉托雷，还有那些我亲眼看到听到的事情，我没有发现什么让人反感的事情。他是每个女孩和男孩都期望拥有的那种父亲，玛丽莎的确非常爱他。还有，他的罪过就是他爱的能力，我不相信这有什么恶意，甚至于我母亲也经常说，她不知道我父亲在外面都做了什么。尼诺那种辛辣讽刺的话、那种刻薄的语气，让我觉得太可怕了。我嘀咕了一句：

“他和梅丽娜都被激情冲昏了头脑，就像狄多女王和埃涅阿斯，爱情很伤人，但也非常感人。”

“他在我母亲面前对着上帝发誓，说他是清白的，”他忽然大声说，“他既不尊重母亲，也不尊重上帝！”他激动得站了起来，他的眼睛很美，亮晶晶的，“连你也不理解我。”他说完迈开大步，向远处走去。

我从后面跟上他，心跳得非常厉害。

“我懂你。”我低声说，小心地拉住了他的一条胳膊。

我们从来都没有过身体接触，我感觉到了一阵战栗，马上就松开了手。他低下头，吻了我的嘴唇，一个非常轻盈的吻。

“明天，我要走了。”他说。

“但后天才是十三号。”

他不回答。我们又走到了巴拉诺，谈论着书籍，我们一起去港口接玛丽莎。我的嘴唇一直在回味那个吻。

-33-

我在厨房默默哭了一个晚上，在凌晨时睡着了。内拉叫醒了我，她责备我，说尼诺是在天台上吃的早餐，因为他不想打扰我，他已经走了。

我急忙穿好衣服，她发现我很难过，就心软了，说：“你去吧，也许还能赶上。”我跑到港口，希望在船出发之前赶到，但我到的时候，船已经开走了。

有几天我都过得很糟糕。在收拾房间时我发现了一张天蓝色的卡片，那是尼诺的书签，我把书签藏了起来。晚上在厨房里，我躺在床上，嗅着书签发出的气息，吻着它，用舌尖轻轻舔着它，默默地哭泣。那种绝望的爱情，让我自己都很感动，我被自己感动哭了。

最后，多纳托·萨拉托雷来了，开始了他十五天的假期。他儿子已经离开了，这让他觉得有些懊恼，但他同时很高兴尼诺和他同学见面、一起学习。“他是一个认真的孩子，”多纳托对我说，“像你一样。我为他感到自豪，我觉得你父亲也会为你感到自豪。”

那个让人有安全感的男人出现之后，我觉得平静一些了。他想认识玛丽莎的新朋友，有一天晚上，他邀请这些朋友在沙滩上搞了一场篝火晚会。他亲自把捡来的木柴堆放在一起，跟那些年轻人一直玩到很晚。那个和玛丽莎关系暧昧的男孩在弹吉他，多纳托唱歌，他的声音美极了。夜已经深了，多纳托自己弹起了吉他，他弹得不错，又弹了几支舞曲，有人开始跳舞，玛丽莎最先跳了起来。

我看着那个男人，心想：他和他儿子在长相上也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尼诺很高，面孔很秀气，头发乌黑，盖住了额头，他的嘴唇总是紧紧闭着，嘴唇很诱人；而多纳托中等身材，脸上的线条很粗砺，鬓角秃得很厉害，嘴巴很小，嘴唇非常薄。尼诺总是板着面孔，好像充满惊恐地看着眼前人和事；多纳托的目光总是很热情，他喜欢出现在他眼前的每样东西、每个人，他一直满脸堆笑。尼诺的内心有某种东西在折磨、吞噬着他，就像莉拉一样，这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让人痛苦的事：他们都不高兴，都不放松，总在担心发生在周围的事情。但多纳托却全然不同，他好像热爱生命的任何表现，他生活的每一秒都是绝对晴朗的。

从那晚开始，尼诺的父亲成了一个非常坚实的替代品，不仅仅可以驱赶尼诺在我内心留下的黑暗——那是在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吻别之后，他留给我的；还有莉拉从不回信给我造成的内心空洞。我想，莉拉和尼诺不是很熟，他们从来都没有交往过，但我觉得他们很像。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也觉得很惊异。他们不需要任何事情、任何人，他们总是知道怎么行、怎么不行。但假如他们错了呢？马尔切洛·索拉拉到底有什么让人害怕的地方呢？多纳托·萨拉托雷有什么特别让人讨厌的地方呢？我不明白。我爱着莉拉和尼诺，用不同的方式想念他们。我感激那个被尼诺仇恨的父亲，他对我和其他孩子都很关注，在玛隆蒂海滩的夜里，他能给我们带来平静和快乐。忽然间，我很高兴我爱的那两个人都不在岛上。

我继续开始看书，给莉拉写了最后一封信，在信中我对她说，因为没收到她的回信，我不会再给她写信了。我和萨拉托雷家人的关系变得更加密切，我感觉自己像玛丽莎的姐妹，像皮诺和小西罗的姐姐，现在西罗很喜欢我，只有和我一起玩的时候，他才不淘气。他很安静，我们一起找贝壳。莉迪亚一改之前对我的敌意，变得对我很友好，她很喜欢我，还经常表扬我，说我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布置桌子，收拾房间，洗盘子，照顾孩子，读书和学习。有天早上，她让我试穿她的日光浴衣，那件浴衣她穿着太紧了。我穿上后，她马上叫内拉和萨拉托雷来看，他们都很激动，都说我穿上非常合身，最后莉迪亚把那件日光浴衣送给我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喜欢我超过玛丽莎。她说：“玛丽莎很懒，爱慕虚荣，我没教育好，她不爱学习。你很懂事，你真的很像尼诺。”有一次她补充说：“只是你很开朗，无忧无虑，他总是很忧愁。”听到妻子的这句批评，多纳托马上就开始赞美他的长子。“他是个好孩子，没得说。”他一边说，一边用目光寻求我的认可，我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游了很久的泳之后，多纳托会躺在我旁边，在太阳底下晾干自己。他会读报纸——《罗马报》是他唯一的读物。一个写诗的人、一个出版过一本诗集的人从来都不看书，这让我很惊异。他自己没带书，也从来没对我读的那些书产生过兴趣。有时候，他会大声念出一些文章段落，那些句子和词汇可能会使帕斯卡莱非常愤怒，当然，加利亚尼老师听了也一定会很生气，但我一句话也不说，我觉得自己不该和一个这么文雅的人争论，如果发生争论的话，可能会打破我在他心目中的美好形象。有一次，他给我读了一整篇文章，每读两句，他都会微笑着看看莉迪亚，莉迪亚也微笑着看着他。最后他问我：

“你喜欢吗？”

那是一篇关于火车的文章，赞美火车的便捷快速，不像之前的旅行——在乡间车道上乘坐双轮马车或者步行。文中有很多激昂的句子，他用一种感人的语气读了一遍。

“是的，很喜欢。”我回答道。

“你看这是谁写的。你看到这里了吗？”

他把那张报纸伸了过来，放在我眼皮底下。我非常激动地读道：

“多纳托·萨拉托雷。”

莉迪亚笑了起来，他也笑了起来。他们让我待在沙滩上照看西罗，他们下水游泳去了，还是往常的方式，两个人紧紧贴着，在窃窃私语。我看着他们，心里想：可怜的梅丽娜。但我并没觉得萨拉托雷有什么不对。

即使尼诺说的对，他们俩真发生过什么，即使萨拉托雷真的背叛了莉迪亚，比之前还变本加厉，在和萨拉托雷相处后——我对他有了一定的了解——我觉得自己没办法怪罪于他。我觉得他妻子也没有怪罪他，尽管当时是她强迫丈夫离开那个城区的。至于梅丽娜呢，我也理解她，她感觉到爱的幸福，因为这个男人比一般男人要好很多——一个火车上的检票员，同时也是一个诗人和记者。她脆弱的神经无法再适应没有他的生活，那种荒芜平庸的生活。这些想法让我很高兴，那几天所有事情都让我觉得满意：我对尼诺的爱情、我的忧伤、围绕着我的温情，还有我独自读书、思考和反思的能力。

-34-

八月末，那些神奇的日子快结束时，忽然有两件重要的事在同一天相继发生。那是八月二十五日，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我起床给所有人准备早餐，在餐桌上，我说：“今天我年满十五岁了。”说这些话时，我想到了莉拉在八月十一日已经过了生日，那几天我太激动了，以至于都没想起来。按照习俗，我们一般都会庆祝命名日，那时候生日不是非常重要，但萨拉托雷一家人和内拉坚持要在晚上搞一场聚会，庆祝一下。我非常高兴，他们回房间准备去海边的东西，我在收拾餐桌。这时候，邮递员来了。

他从窗子探进头来，说有一封给格雷科的信。我马上跑了下楼去，心怦怦乱跳。我排除了父母给我写信的可能。是莉拉写给我的，还是尼诺？最后我看到是莉拉的信，我把信封撕开了，里面有五页信纸，写得密密麻麻的。我匆匆看了一遍，但一点儿也没看明白——现在看来，这似乎非常不正常，但当时就是如此。在明白信的内容之前，首先打动我的是莉拉的文字里包含着她的声音。不仅如此，开始的几行就让我想起了《蓝色仙女》里的文字，那是继小学的那篇小作文之后，我唯一读过的她写的东西。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当时我那么喜欢她写的那篇小说，《蓝色仙女》里有一种品质，到现在还打动着我：莉拉能通过文字说话，她的文字和我的文字，以及萨拉托雷的那些文章和诗歌也不一样；她和我读过以及正在读的很多小说家都不一样。尽管她没有继续上学，但表达非常精确考究，没有一个错误。还有一点，她的句子里没有任何矫揉造作、不自然的东西，也没有一般书面语的矫饰。在读她的信时，我感觉自己能看到、听到她，她的文字传递着她的声音，这让我感觉很震撼。这比我们面对面交谈更吸引我，因为写出来的东西要比交谈时更加纯净，去掉了口语中那些混乱的东西，文字栩栩如生。我想象这样的文字应该产生于天帝宙斯的头脑，而不是格雷科和赛鲁罗之间的交流。

我写的那些幼稚的东西，那些夸大其词、轻浮虚假的欢快，还有做作的语调真让我脸红，不知道莉拉是怎么评论我的。我对杰拉切老师也产生了鄙视和愤怒，因为她给我的语文打了九分，这让我产生了幻觉。在我十五岁生日那天，那封信产生的第一个结果就是让我感觉自己是一个骗子。对于我来说，学校失去了光环，证据就在那里——在莉拉的信里。

最后，我慢慢看到了信的内容。莉拉首先祝我生日快乐，她说从来都没有回信给我，是因为我在度假、晒太阳。我和萨拉托雷家人处得很好，我爱尼诺，我喜欢这个岛屿还有玛隆蒂海滩，她为我感到高兴，不想破坏我的假期，因为发生在她身上的事都很糟糕。她现在很迫切地需要打破沉默。在我出发后，马尔切洛·索拉拉得到了费尔南多的许可，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家里吃饭。他会在八点半准时到达，十点半离开。每次他都会带点东西来：面条、巧克力、糖或者咖啡。晚饭时，她一口饭都不吃，也不和他交谈，他一声不吭地看着她。经过第一个星期的折磨之后，马尔切洛看到她假装自己不存在，就决定震撼她一下。一天早上，他和一位身材非常高大的伙计一起出现，那人浑身是汗，他们在餐厅里放了一只巨大的纸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大家都认识，但小区里很少有人拥有的东西：一台电视机。这个设备让人们可以从它的屏幕上看到图像，就像在电影院里，但图像不是通过一台放映机放映的，而是靠设备里一个神秘的叫“阴极管”的管子，因为这个管子的缘故——那个大汗淋淋的壮汉一直在说——这个设备有几天不能用。他们试了又试，最后电视机开始能看了，小区里的一半人，包括我父母还有几个弟弟，都去赛鲁罗家里看这个神奇的设备。但里诺不看，他现在好一些了，高烧彻底退了，他不再和马尔切洛说话。当马尔切洛出现时，他就开始说电视的各种坏话，或者过一会儿连饭都不吃就去睡觉，要么就和帕斯卡莱、安东尼奥在街上晃悠，一直到深夜才回来。莉拉说她很爱看电视，尤其是喜欢和梅丽娜一起看，她每天晚上都来，一个人静悄悄地看，非常专注。

那是家里唯一太平的时刻。其他时候，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到她身上：她哥哥愤怒，因为她不再管他，任凭他成为父亲奴隶，而她会通过这门婚事成为一个阔太太；费尔南多和农齐亚生气是因为她对索拉拉态度很不好，很粗鲁；最后，马尔切洛也很恼火，因为莉拉从来都没有接受过他，但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是莉拉的男朋友，事实上是她的主人。他想通过默默的付出得到一些回报，比如说接吻。他会询问她整天都去了哪里、和谁见面，问她有没有别的男朋友，有没有人碰过她等等。她从来都不回答他的问题，更糟糕的是，她还捉弄他，跟他讲她和那些不存在的男朋友之间的热吻和拥抱。有天晚上，马尔切洛很严肃地在她耳边说：“你玩我？你记不记得你用刀子威胁我的事？好吧，假如我发现你喜欢别的男人，你要想清楚了，我不会只是威胁你，我会直接杀了你。”就这样，她不知道怎么逃脱那个困境，她一直随身带着武器以防万一，她很害怕。她在信的最后几页写道：她感觉到整个小区的罪恶都围绕着她，在黑暗中混作一团，好坏掺合在一起，善恶相互助长。想一想，马尔切洛是一个不错的对象，那些好人会作恶，恶人也会行善，这种混杂让她喘不过气来。几天前发生了一件事情，让她受到了惊吓。马尔切洛走了，电视也关了，家里空荡荡的，里诺在外面晃荡，父母都上床了。她一个人在厨房里收拾盘子，她很累，一点力气也没有。忽然间，她听到了什么东西碎了，她转过身，发现一口大铜锅无缘无故自己就裂了。那口锅挂在钉子上，还在平时的位置，但锅中间有一道很长的裂缝，一个非常明显的口子，整口锅都变形了，就好像没法保持锅的模样。她母亲穿着睡衣跑了过来，说是她把锅摔坏了，但一口铜锅即使是掉在地上，也不会变形成那个样子。“那种事，”莉拉最后总结说，“让我很害怕，要比马尔切洛，要比任何人都让我感到害怕。我感觉只要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如果没找到解决方案的话，那种事会一件接一件地发生，毁掉一切，所有的一切。”最后，她对我说再见，写了很多祝福我的话，虽然她渴望的是相反的东西：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我，迫切需要我的帮助。但她最后还是希望我待在岛上，和热情的内拉太太待在一起，希望我再也不用回到我们的小区。

-35-

那封信让我非常不安，就像往常一样，莉拉的世界迅速地超越了我的世界。我在七八月间写的那些信让我觉得自己很平庸，我现在要找到一种弥补的办法。我没有去海边，想马上写一封严肃的信回复她，言简意赅，清楚明了，用她那种陈述的语气。但是，之前那些信我写得非常轻易——我在短短几分钟就可以写满一页，一气呵成，不用修改。现在写的那封信，改了又改，重写了好几次。当我谈到尼诺对他父亲的仇恨、梅丽娜事件在这种仇恨的孳生过程中扮演的角色，还有我和萨拉托雷全家人的关系，甚至我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感到的不安，我都没办法写好。多纳托在现实中是一个不同凡响的男人，但落在纸上，就成了一个平庸的父亲。关于马尔切洛，我也只能提出一些非常肤浅的建议。最后，我觉得唯一真实的感情是：我不痛快，因为她家有电视，我家没有。

总之，我没法给她写回信，尽管我没去晒太阳，没和西罗玩耍，没和皮诺、克莱利亚、莉迪亚、玛丽莎、萨拉托雷一起去海边，我也写不出来。幸亏后来内拉来天台上陪我，给我端了一杯大麦茶。幸运的是，萨拉托雷全家人从海边回来，他们都说很遗憾，我待在家里，没和他们一起去海滩，他们又提起了为我庆祝生日的事情。莉迪亚要亲手给我做一个蛋糕，上面有厚厚一层奶油；内拉开了一瓶苦艾酒；多纳托开始播放那不勒斯民歌；玛丽莎送给我一个海马布偶，那是她前天晚上在港口给自己买的。

我心情好一些了，但还是一直想着莉拉和她遇到的麻烦，我过得那么好，那么多人为我庆祝生日。我用略带夸张的语气对他们说，我收到了好朋友的一封信，那个朋友需要我的帮助，因此我要提前回去。“最晚后天。”我说，但我自己心里也没底。实际上，我这么说只是为了听到内拉挽留我，说她觉得很遗憾；莉迪亚说西罗一定会特别想我；玛丽莎也很失望；萨拉托雷用悲伤的声音，大声说：“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所有这些话都让我很感动，让我的生日更加美好。

最后，皮诺和西罗开始打瞌睡，莉迪亚和多纳托带他们去睡觉。玛丽莎帮我洗碟子。内拉对我说，如果我第二天早上要多睡一会儿的话，她可以早起准备早餐，我没答应，说那是我的工作。所有人一个个都去睡觉了，就剩下我一个人。我在厨房角落里搭好小床，仔细看了看周围，看有没有蟑螂和蚊子，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一把铜锅上。

莉拉的信是那么迷人，我看着那些铜锅，心里觉得越来越不安。我记得莉拉很喜欢那些锃亮的铜锅，清洗铜锅时她总是擦得很仔细。四年前，莉拉讲述堂·阿奇勒被人用匕首抹了脖子、血喷到了一张铜锅上的情景，那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现在，她赋予铜锅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就像她所面临的难以抉择的处境，她让一把铜锅炸开了，像一种暗示，就好像那口锅忽然决定自己裂开。假如没有她，我一个人能想象出那些事情吗？我能不能赋予每样东西生命，让这些东西顺应我的心思？我关上了灯，脱了衣服躺在了床上，手上拿着莉拉给我写的信，还有尼诺的书签——我那时候拥有的最珍贵的两样东西。

皎洁的月光从窗口洒进来。我像往常一样吻着那个书签，想在微弱的月光下重读莉拉写给我的信。那些铜锅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桌子有些吱吱嘎嘎，天花板好像重重地压下来了，夜风带来大海的气息。莉拉的写作水平又一次让我觉得很屈辱：她能塑造那些形象，但我却不能。我的眼睛模糊了。她没有去上学，不再在图书馆借书，就已经那么厉害。当然，我很幸福，但那种幸福感同时让我觉得罪恶和悲伤。

我听到脚步声，看到萨拉托雷的影子进了厨房，他没穿鞋子，身上穿着天蓝色的睡衣，我把床单拉起来。他走到水龙头前，拿水杯喝了一杯水。他站在洗碗池前待了几秒钟，然后把杯子放了下来。他向我床边走来，他在我的身边弯下腰，胳膊肘放在床单边上。

“我知道你醒着。”他说。

“是的。”

“别管你那个朋友，你留下来吧。”

“她现在遇到麻烦，她需要我。”

“需要你的人是我。”他抗议说，然后吻了我的嘴唇，不像他儿子那么轻盈，他的舌头撬开了我的嘴唇。

我一动不动。

他轻轻扯开床单，充满激情地吻着我，他用手探索着我的胸，在睡衣下抚摸我的胸。他松开我的胸，把手伸向我的双腿之间，用两根手指按压着我的内裤。我不说话，一动不动，我被他的动作吓坏了，我一边感到极其恐惧，同时又感觉到享受。他的胡子扎着我的上嘴唇，他的舌头很粗糙。最后，他轻轻地离开了我的嘴唇，手也拿开了。

“明天晚上，我们在沙滩上好好散个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很喜欢你，我知道你也非常喜欢我，是不是？”

我什么都没有说。他又用嘴唇掠过我的嘴唇，低声说了句晚安，站起身走出厨房。我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我很想摆脱他的舌头留给我的感觉，还有他的抚摸、他的手放在我身上的感觉，但那种感觉挥之不去。尼诺本来想事先告诉我的，他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我对多纳托·萨拉托雷产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仇恨，对我自己也产生了一种鄙视，因为我的身体体味到快感。

现在说起来好像不是很真实：但自打记事起，一直到那个夜晚，我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我不熟悉那种快感，所以觉得很意外。我保持那个动作，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小时。最后天刚亮，我起身收拾好自己全部的东西，把床拆了，然后写了两句感谢内拉的话，就离开了那里。

岛上静悄悄的，海水很平静，大海的气息迎面扑来。我用母亲一个月前留给我的钱买了票，坐上了第一趟船。船离开码头，我看到淡淡的曙光笼罩着岛屿，岛屿距离我越来越远。我想，我终于有故事可以对莉拉讲了，她一定没经历过比这更值得记忆的事情。但我马上想到我对萨拉托雷的憎恶，还有我对自己的厌恶，这让我没办法开口。实际上，这是我第一次讲述那个假期的意外收场。

-36-

我发现那不勒斯臭气熏天，非常炎热。对于我的变化——没有青春痘了、晒得黝黑，我母亲没说一句话，只是谴责我提前回去了。

“你做什么了？”她问，“你是不是表现得不好，你老师的亲戚把你赶走了？”

我父亲的态度不一样，他眼睛亮晶晶的，说了很多好话，其中有一句他重复了上百遍，就是：“天呐！我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儿。”我的几个弟弟用很鄙视的语气说：

“真像个黑鬼。”

照镜子时，我自己也觉得很惊异：太阳让我的头发变得金灿灿的，但我的脸、手臂和腿像是被深色的金油刷过一样。在伊斯基亚岛上时，那里的人都晒得黝黑，我淹没在那儿的颜色中，我的变化让自己非常适应那个环境；但现在我回到了这个城区，在这里，每张脸、每条街道都展现出那种病态的惨淡，我觉得自己和环境有些格格不入。人们、居民区，还有车来车往、尘土飞扬的大路，都让我感觉像报纸上印的照片一样黯淡模糊。

我一有机会就跑去找莉拉。我在院子里叫她，她先从窗子探出头来，然后从大门里出来了。她拥抱了我，吻了我的脸，说了很多恭维我的话，都是她之前从来没说过的，那种公然表现出来的亲密让我很不适应。她还是之前的她，但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还是有了一些变化，她不再像一个女孩，而更像一个女人——一个至少十八岁的女人，那时候我觉得十八岁已经很大了。那些旧衣服穿在她身上，看起来又短又窄，就好像她在很短的时间内长大了，身体在衣服里呼之欲出。她比之前更高了，肩膀很端正，亭亭玉立，她的脸色很苍白，脖子很细，看起来很娇嫩，她的那种秀美是很罕见的。

我感到她很不安，在路上走着的时候，有好几次她的眼睛看着四周和身后，但她没给我解释原因。她只是说：“你跟我来。”她让我陪她去斯特凡诺家的肉食店。她挽着我的胳膊，我们到了店里。她说：“这件事情我只能和你一起做，幸亏你回来了，我以为我要等到九月底呢。”

我们从来都没有那么亲密地挽着手走路，我们气喘吁吁地向小公园走去，非常幸福地相聚在一起。她跟我说，事情一天比一天糟糕。前一天晚上，马尔切洛带着点心和香槟到了家里，还送给她一颗镶钻戒指。为了避免当着父母的面发生冲突，她当时接受了，把戒指戴在了手指上，但在他离开之前，她毫不客气地在门口把戒指还给了他。马尔切洛抗议了一下，再次威胁了她，却忽然失声痛哭起来。费尔南多和农齐亚马上发现出了状况。她母亲对马尔切洛有好感：她喜欢马尔切洛每天晚上带来的好吃的，也很自豪家里拥有一台电视机；费尔南多觉得自己的苦日子到头了，如果和索拉拉家攀上亲，他的未来就有保障了。就这样，马尔切洛刚走，莉拉的父母就开始审讯她，问她发生了什么，比往常逼迫得更紧。最后的结果是：经过那么长时间后，里诺第一次袒护了她。他叫喊着说，假如妹妹不愿意嫁给马尔切洛那个混蛋，那她有充分的理由拒绝他。如果他们再逼下去的话，他会把一切都烧掉，房子、铺子，还有自己和全家。父子俩又打起来了，农齐亚在中间劝架，邻居都被吵醒了。不仅如此，里诺临睡前非常激动，他忽然就睡过去了，但过了一个小时，他又开始梦游。他们在厨房发现了他，他正在一根接一根地点燃火柴，放在燃气灶上，就好像看是不是漏气。

农齐亚惊恐万分，叫起了莉拉。她对莉拉说：“里诺真的想把我们都烧死。”莉拉跑去看了，她让母亲放心，说：“里诺还在做梦，和他醒着时不一样，他只是担心有没有漏气。”她把哥哥带到了床上，让他接着睡。

“我实在受不了了，”她最后说，“你不知道，我正在经历什么，我必须打破这个局面。”

她紧紧地拥抱了我，就好像我能给她能量。

“你现在很好，”她说，“你一切都很顺，你应该帮我。”

我回答说，她有什么事情尽管跟我说，我会全力以赴帮助她。她好像松了一口气，拉着我的胳膊，低声说：

“你看。”

我远远看到太阳底下一个红色的、亮闪闪东西。

“那是什么？”

“你看不见吗。”

“我看不清楚。”

“那是斯特凡诺买的新汽车。”

那辆汽车停在肉食店门口，肉食店扩张了，现在有两个入口，里面挤满了人。那些顾客在排队等候的间隙，会用很羡慕的目光看着那辆车，那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我们的小区从来都没出现过这种车：敞篷车，用玻璃和金属做成，那是阔人才有的车，索拉拉兄弟的“菲亚特1100”简直没法比。

我走近那辆汽车看，这时候莉拉在阴凉处，很警惕地看着街道，就好像时刻防备着自己被强奸。在门槛那里，斯特凡诺探出头来，身上的衬衣油乎乎的，他头很大，额头很高，让人感觉有些比例失调，但并不难看。他穿过马路，很热情地跟我打了个招呼，说：

“你看起来真棒，像个电影明星。”

他看起来也很棒，像我一样，他也被晒黑了，也许整个城区，只有我们俩看起来很健康。我对他说：

“你晒得真黑啊。”

“我放了一个星期的假。”

“你去哪里了？”

“伊斯基亚岛。”

“我也在伊斯基亚。”

“我知道。莉拉跟我说了：我在伊斯基亚找了你，但一直没找到。”

我用手指着汽车。

“真漂亮。”

斯特凡诺的脸上泛起了一丝很有节制的得意，他指着莉拉，用充满兴趣的目光打量着她，对我说：

“这是我给你朋友买的，但她一直不相信。”

我看着莉拉，她在阴凉处，非常严肃，表情有些僵。斯特凡诺用有些讽刺的语气对她说：“现在莱农奇娅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莉拉用一种几乎有些遭罪的语气说：“我们走吧！但你要记住，你邀请的是她，而不是我，我只是给你们做伴的。”

他笑了一下，回到商店里。

“发生了什么事？”我有些迷茫地问。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她想说她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搞什么。她看起来像在算一道很难的数学题，但表情并不像往常那样放肆，她看起来显然很担心，就好像正在做一个实验，但对结果并不是很确信。“一切都开始于斯特凡诺买了这辆汽车。”她对我说，他开始就像开玩笑，但后来越来越严肃，他说买这辆车子是为了她，是为了能打开车门请她坐上去，至少一次。“这车只适合你坐。”他是这么对莉拉说的。从七月底他们把车子交付给他开始，他就一直请求她上去，但他的方式很客气，并不烦人。他请求她先和阿方索坐上他开的车兜一圈，然后是和皮诺奇娅，最后和他母亲，但她一直都回绝了。最后她终于答应他了，她说：“等莱农奇娅从伊斯基亚回来时，我再和你兜风。”现在，我们在那里，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

“他知道马尔切洛的事情吗？”

“他当然知道。”

“然后呢？”

“他还是坚持要那么做。”

“我很害怕，莉拉。”

“你记不记得，我们做了多少让人害怕的事情？我特意等你回来。”

斯特凡诺回来时脱掉了白褂子，他头发很黑，脸色也很黝黑，眼睛又黑又亮，他穿着白衬衣、黑裤子。他打开汽车门，坐到方向盘后，打开了车篷。他这么做是为了让我坐到后排的位子上，但莉拉拦住了我，她自己坐在了后面。我很不自在地坐在了斯特凡诺旁边。他马上开动车子，向新修建的小区方向开去。

风很凉爽，我觉得很舒服，我陶醉于汽车的速度，同时也陶醉于斯特凡诺·卡拉奇的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自信和平静。我觉得，虽然莉拉没说什么，但她已经向我解释了一切。事情就是这样：那辆鲜红色的跑车买来就是为了载着她兜风的，这只是开始。事实上，尽管那个开车的年轻人知道马尔切洛·索拉拉的事，他正在打破男人间的规矩，但并没有明显的不安。是的，我当时在车上，忽然被卷进了那件事，我的出现可以掩盖他们之间的一些私密谈话，甚至他们的关系。但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呢？当然，这一圈兜下来，会发生一些比较重要的事。莉拉自己不知道，也不想告诉我那些具体的事情让我理解。她是怎么想的呢？她不可能不知道，正在发生的事要比她从墨水瓶里向外甩纸片更糟糕。然而，极有可能，她也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干什么。她就是这样，会打破平衡，就是为了看到有没有另一种方式可以重新恢复平衡。因此，我们坐在跑车上，头发在风中散开，斯特凡诺驾驶技术非常熟练，他心满意足，我坐在他旁边，就像是他的女朋友。我想着他说我像一个电影明星时的目光，想着是不是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他喜欢我超过喜欢我的朋友。我想着马尔切洛·索拉拉可能会向他开枪，就觉得不寒而栗。他潇洒自信的动作，会像莉拉描述铜锅一样，不再那么牢不可破。

我们朝那些新建的楼房开去，就是为了避免经过索拉拉酒吧前面。

“我不在乎马尔切洛是不是能看到我们，”斯特凡诺平静地说，“但如果你在乎的话，那我们绕过去。”

我们钻进了隧道，向海边方向开去。很多年之前我和莉拉一起走过那条路，就是后来下雨的那次。我提到了那次经历，她笑了，斯特凡诺想让我们讲讲。我们讲了那次出行的所有经过，大家很开心，最后我们到了格拉尼里。

“你们觉得怎么样？速度挺快的，是不是？”

“非常快。”我热情地说。

莉拉没有做任何评论。她看着四周，时不时会拍着我的肩膀，给我指那些房子，还有路上衣衫褴褛的人，就好像她得到了一个结论，一件我应该马上明白的事情。最后，没有任何前言，她很严肃地问斯特凡诺：

“你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吗？”

他在后视镜里寻找她的眼睛。

“和谁不一样？”

“你知道的。”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用方言说：

“你想让我说实话吗？”

“是的。”

“我的出发点是那样的，但我不知道事情会有什么结果。”

我那时候才发现，莉拉一定是有很多事没告诉我。那种充满暗示的语气证明了他们的关系很密切，他们已经在其他时候交谈过了，不是开玩笑，而是很严肃地谈过了。我在伊斯基亚的那段时间到底错过了什么？我转过身去看她，她没有回答。我想是斯特凡诺的回答太模糊了，让她有些烦躁。我看到她在阳光下眯着眼睛，衬衣鼓鼓的，胸口在起伏，风灌进了她的衣服。

“这地方要比我们那里还穷，”说完这些，她又笑着说，“你不要以为我忘了你想扎我舌头的事。”

斯特凡诺点了点头。

“那是另一个时代的事了。”他说。

“你那时候个子是我的两倍高，真是欺软怕硬。”

他有些尴尬地微笑了一下，没接她的话茬，加速向港口方向开去。这次兜风不超过半个小时，我们向雷蒂费洛区和加里波第广场方向开去。

“你哥哥状态不好。”我们快到小区跟前时，斯特凡诺说。他还是从后视镜里看她，然后问：“橱窗里展示的那双鞋子，就是你们做的吗？”

“做鞋的事情，你又不懂！”

“里诺一直在说那双鞋。”

“还有呢？”

“那双鞋很漂亮。”

她眯起了眼睛，好像眼睛快要闭上一样。

“那你就买了吧。”她用通常那种挑衅的语气说。

“你们要卖多少钱？”

“你要和我父亲谈。”

斯特凡诺很果断地掉头了，我一下子撞在车门上，我们向修鞋的铺子方向开去。

“你要做什么？”莉拉问，她满脸惊恐。

“你说让我买了，我现在就去买。”

-37-

斯特凡诺把车子停在了鞋匠铺门口，下车给我开车门，他伸出一只手，扶我下来。他完全不管莉拉，她自己从后面下来了。他和我停在橱窗前，里诺和费尔南多在铺子里，向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的表情有一丝恼怒。

莉拉赶上我们，斯特凡诺打开了铺子门，让我先进去，然后自己进去了，并没让莉拉先进去。他对费尔南多父子非常客气，他问能不能看看那双鞋子，里诺急急忙忙跑去拿，他仔细看了看，赞美说：

“这双鞋子既轻便又结实，设计很漂亮，”他问我，“你觉得呢？莱诺。”

我非常尴尬地说：

“是非常漂亮。”

他对费尔南多说：

“您女儿说，你们三个人做了很久才做出来，你们还想继续做其他款式，而且还有女式的。”

“是的。”里诺很惊异地看着妹妹说。

“是的，”费尔南多也很不安地说，“但不是马上做。”

“你们有没有一些图纸，让我先看看？”

里诺对妹妹说：“你去把图纸拿过来。”他稍微改变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因为担心被拒绝。

让他惊异的是，莉拉毫无反抗地去了铺子后面，回来时把一些图纸交给了哥哥。里诺把图纸递给了斯特凡诺，那是莉拉两年前画的所有设计图纸。

斯特凡诺向我展示了一双女鞋，鞋跟很高。他问：

“你会买这种款式的鞋子吗？”

“会。”

他又看了看图纸，他坐在一张凳子上，脱掉了右脚上的鞋子。

“这双鞋多大啊？”

“四十三，但差不多是双四十四码的。”里诺扯了一句谎。

令我们再度惊讶的是，莉拉跪在斯特凡诺前面，用鞋拔子帮他穿上新鞋，然后她脱掉了他的另一只鞋子，把另一只鞋也套到他脚上。

到那时候为止，斯特凡诺一直表现得很利落老练，但那一刻他明显很不安。他等着莉拉站起来，又继续坐了几秒钟，缓一口气，最后他站了起来，走了几步。

“这双鞋子很紧。”他说。

里诺的脸一下子灰了，他很失望。

“我们可以用鞋楦弄宽一些。”费尔南多插了一句，但语气不是很肯定。

斯特凡诺看着我，问：

“我穿上怎么样？”

“很好。”我说。

“那我就买了。”

费尔南多面无表情，里诺脸上的表情由阴转晴。

“你看，斯特凡诺，这是特制的‘赛鲁罗’鞋，很贵的。”

斯特凡诺微笑着，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说：

“假如不是‘赛鲁罗’特制的鞋子，你觉得我会买吗？你们什么时候能弄好？”

里诺看着父亲，满脸放光。

“我们把鞋子放到机子上，至少三天。”费尔南多说，但很明显，他本可以说十天二十天，甚至一个月，他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个意外的新情况。

“非常好，你们开个友情价，我过三天来拿鞋子。”

他把那些设计图纸折了起来放进口袋，我们都很忐忑地看着他。最后他握了握费尔南多和里诺的手，朝门口走去。

“图纸。”莉拉冷冰冰地说。

“我可以三天后还给你吗？”斯特凡诺用一种很客气的语气问，但不等莉拉回答，他就打开了门，让我先出去，自己跟在我后面出来了。

我已经坐在了汽车里了，坐在他旁边。这时候莉拉跟了上来，她很愤怒地说：“你以为我父亲是傻子，我哥哥是傻子？”

“你想说什么？”

“假如你以为你能骗过我家人，还有我，那你就错了。”

“我生气了！我不是马尔切洛·索拉拉。”

“那你是谁？”

“一个生意人。你设计的鞋子我从来没见过，我不是说我看到的这双，我说的是所有鞋子。”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要想想。我们三天后见。”

莉拉盯着他，好像要看清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她没离开车子。最后，她说了一句我永远都没勇气说的话：

“你看，马尔切洛已经试了所有方式想收买我，但没人可以收买我。”

斯特凡诺看着她的眼睛，那是很漫长的一秒。

“假如不能让我赚到一百里拉，我是不会花一里拉的。”

他发动了马达，我们出发了。现在我很确信：兜这趟风，是在多次见面交谈之后达成的协议。我用意大利语低声说：

“斯特凡诺，拜托了，能在街角停一下吗？如果我母亲看到我和你坐在汽车里，一定会撕破我的脸皮。”

-38-

莉拉的生活在九月发生了变化，过程并不是那么简单，但的确发生了根本变化。至于我，我从伊斯基亚回来，还爱上了尼诺，我的身体被他父亲的嘴唇和双手玷污，在我内心深处交织的兴奋和恐惧本应该让我日夜哭泣，但在短短几小时之内，我的情绪就得到了调整。我把尼诺的声音、他父亲的胡子都放在了一边，伊斯基亚岛开始褪色，消失在我脑海里的一个秘密角落里，我脑子里全是发生在莉拉身上的事情。

我们坐着那辆耀眼的敞篷车兜风之后的三天里，莉拉借口买东西，经常去斯特凡诺的肉食店，每次都让我陪她去。我每次都忐忑不安，担心马尔切洛被惹恼，但又为自己的角色感到高兴，我可以全身心地倾听她的想法，给她建议。我是这场戏里的一个同谋，是斯特凡诺表面上关注的对象。我们都是小姑娘，觉得自己毫无城府，都是从事实出发——马尔切洛、斯特凡诺、鞋子，我们带着往常的激情，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我这样跟他说。”她假定说。我会建议她做一个小小的更改，我说：“不，你这样对他说。”然后，她和斯特凡诺在柜台后的一个角落里，密切地交谈起来。这时候，阿方索会和我聊几句，皮诺奇娅很不耐烦地接待顾客，玛丽亚在收银台那里，有些不安地窥视自己的长子，在这段时间里，他对工作不上心，倒是让街坊邻居说闲话。

当然，我们都是临时起意。那几天的来回反复中，我总是试图了解莉拉在想什么，这样我才能配合她实现她的目标。刚开始，我感觉她只是简单地想让她父亲和哥哥赚些钱，把“赛鲁罗”铺子做出来的唯一一双鞋高价卖给斯特凡诺，但很快我发现她的目标在于利用这个年轻的肉食店老板甩开马尔切洛。在这件事情上，我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有一次我问她：

“这两个人，你更喜欢哪个？”

她耸了耸肩膀。

“我从来都没喜欢过马尔切洛，他让我觉得恶心。”

“你和斯特凡诺订婚，就是为了把马尔切洛从你家赶出去？”

她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那时候开始，我们感觉我们最终目标是：通过各种手段，把马尔切洛从她的生活中清除出去。其他事都是偶然的，我们只是左右事态发展的方向，有时候是真正的操纵——至少我们是这么认为的，但实际上，采取行动的一直是斯特凡诺。

三天之后，斯特凡诺非常准时地到铺子里去买那双鞋子，尽管那双鞋子他穿上很紧。赛鲁罗父子非常忐忑地开价两万五千里拉，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把价格降到一万里拉。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又加了两万里拉，要买莉拉的那些图纸。他说他很喜欢那些图纸，要用画框框起来。

“装上画框吗？”里诺问。

“是的。”

“就像画家的作品那样？”

“是的。”

“你有没有跟我妹妹说，你也要买她的图纸？”

“说了。”

斯特凡诺并没有就此打住。随后的几天里，他又出现在鞋匠的铺子里。他对那对父子说，他已经把他们铺子旁边的那家店也租了下来。“到目前为止，就先这样，”他说，“如果有一天，你们的店铺要扩大的话，可以跟我打招呼。”

在赛鲁罗家里，他们低声讨论了很久，他们在分析那句“扩大”的意思。最后，莉拉看到他们都没有头绪，就说：

“他在建议你们，把修鞋铺变成生产‘赛鲁罗’牌鞋子的作坊。”

“钱从哪儿来啊？”里诺很小心地问。

“他拿钱。”

“他对你说的？”费尔南多警惕地问，他觉得难以置信，农齐亚马上也问了一遍。

“他是对你俩说的。”莉拉用手指着父亲和哥哥说。

“他知不知道，手工制作的鞋子很贵的？”

“你们已经高价卖给他了，他已经知道了。”

“假如卖不出去呢？”

“你们浪费了力气，他赔了钱。”

“就这些吗？”

“就这些。”

那几天全家人都很激动。马尔切洛成了次要的事情——晚上八点半他来吃饭的时候，晚饭还没有准备好。他经常和梅丽娜还有艾达一起坐在电视机前，而赛鲁罗全家人在另一个房间里说话。

很自然，最狂热的人是里诺，他又重新获得了能量，脸上充满光彩，整个人非常愉快，就像他开始成为索拉拉兄弟的密友的那段时间。就这样，他开始成为斯特凡诺、阿方索、皮诺奇娅，甚至是玛丽亚太太的朋友。斯特凡诺又去了鞋铺，费尔南多终于开诚布公，在经过短暂的讨论之后，他们最后口头达成协议，基本原则是：斯特凡诺负责承担所有费用，赛鲁罗父子先做莉拉和里诺已经做出来的那双鞋子，再做其他款式，得到的利润平分。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些纸片，一张一张给他们看。

“你们做这个款式，做这个，还有这个，”他说，“但是，希望你们不要像上次那样，做一双鞋用两年时间。”

“我女儿是个姑娘家，”费尔南多有些尴尬地解释说，“里诺还没有完全掌握这门手艺。”

斯特凡诺很客气地摇了摇头。

“这次就别让莉娜插手了，你们应该找工人。”

“谁给工人付钱啊？”费尔南多问。

“还是我付钱。你们选两三个工人，你们可以自己决定选人的事情。”

费尔南多一谈到雇人这件事，脸就红了，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里诺在旁边，有些鄙夷地看着父亲。费尔南多说，他从父亲那里学到了这门手艺，他父亲可真是个好人。他说当时在卡索里亚工厂的机器上，真是很辛苦。他说这辈子最失算的事情就是娶了农齐亚，她爱花钱，好吃懒做，假如他和他年轻时喜欢的女人伊内斯——那可是个特别能干的女人结婚，那他现在可能已经有自己的生意，要比坎帕尼莱鞋厂还要好，可能都有一系列的产品在海外展出。最后他说，他已经构思好了一双非常漂亮的鞋子，很完美，假如斯特凡诺没那么着迷于莉娜胡乱画出来的图纸，那现在他们就可以开始做他设计的鞋子，不知道会卖出去多少双。斯特凡诺很耐心地倾听着，他重申，他现在只想看到莉拉设计的那些款式。里诺拿过他妹妹的图纸，仔细地看了看，略带嘲讽地问斯特凡诺：

“你要把这些图纸装上镜框，挂在哪里呢？”

“挂在这里。”

里诺看着他父亲脸色忽然间又阴沉下来，没再说什么。

“我妹妹同意了吗？”他问。

斯特凡诺微笑了一下。

“假如你妹妹不同意，谁敢这么做呢？”

他站了起来，紧紧握了握费尔南多的手，然后向门口走去。里诺陪着斯特凡诺出去，忽然他产生了一种担忧，肉食店老板正在向他的红色跑车走去，里诺在门口大声喊了一句：

“做出来的鞋子，牌子还是‘赛鲁罗’！”

斯特凡诺没有回头，做了一个手势说：

“赛鲁罗家姑娘设计的鞋子，肯定是‘赛鲁罗’牌。”

-39-

那天晚上，在和帕斯卡莱、安东尼奥出去玩之前，里诺说：

“马尔切洛，你有没有看到斯特凡诺买的车？”

这时候电视开着，马尔切洛依然沉浸在他的悲伤里，没有回应。

里诺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梳子，梳了梳头，放下梳子，他很愉快地说：

“你知道吗，他花了四万五千里拉买了我们做的鞋子。”

“这说明他有钱没处花。”马尔切洛回答说。梅丽娜忽然笑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电视节目，还是因为马尔切洛说的那句话。

从那时起，每天晚上，里诺总是通过各种方式刺激马尔切洛，家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每次索拉拉来，农齐亚总是很热情地接待他，莉拉会消失，说她很累然后就去睡觉了。有一天晚上，马尔切洛非常沮丧，对农齐亚说：

“我一来，您女儿就去睡觉了，那我来干什么？”

他希望农齐亚能安慰他几句，说几句鼓励他的话，让他鼓起勇气，争取莉拉的爱，但是农齐亚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低声问：

“她是不是喜欢别人了？”

“没有。”

“我知道她经常去斯特凡诺的店里买东西。”

“我的孩子，那她应该去哪里买吃的呢？”

马尔切洛不说话了，眼睛垂了下来。

“有人看到她坐上了肉食店老板的车。”

“莱农奇娅也在车上，斯特凡诺在追门房的女儿。”

“我觉得，莱农奇娅不是您女儿的好同伴，告诉莉娜不要再见她了。”

我不是一个好同伴？莉拉不应该再和我见面？当我的朋友告诉我马尔切洛的这个要求时，我彻底站在了斯特凡诺那边。我开始说他的好话，都是些很具体的事情，说他非常有决心，很有钱。最后我跟她说，当我说这句话时，我意识到我们小时候梦想的财富正在进一步发生变化。小时候的我们幻想着：发表一本像《小妇人》一样的书，我们会获得财富和声誉，还有装满金币的保险箱，我们的城堡里有一群群穿着制服的仆人供我们使唤。这些想象完全褪色了，也许现在对我们来说：金钱就像水泥，可以加固我的生命，可以防止我们的生命和我们最亲爱的人一起溃散，这种感觉越来越强了。但财富最根本的特征已经开始慢慢具体化了，成为每天的生活，成为生意和洽谈。青春期的财富，充满天真幻想的景象，那些别人从来没有见过的鞋子，到后来具体表现为里诺的不满和暴躁，他希望像阔佬一样花钱。财富体现为电视、马尔切洛的面条和戒指，他想用这些收买一份情感。最后一步一步地，财富体现在那个年轻、彬彬有礼的斯特凡诺身上，他靠卖香肠赚钱，有一辆红色的敞篷车。他花四万五千里拉，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给那些图纸装上镜框，除了卖奶酪，他还想做鞋子的买卖。他投资买皮子，雇人，好像非常确信自己能开启一个和平富裕的新时代。总之，这就是财富在日常生活中的体现，一点光辉、一点荣耀都没有了。

“他很有钱。”我听见莉拉在重复这句话，她笑了起来，最后补充说：“他还很可爱，很好心。”我马上说，我也这么觉得，那是马尔切洛没有的品质，这是另一个需要站在斯特凡诺这边的理由。然而，莉拉使用的那两个形容词让我很混乱，我感觉这意味这我们童年那些充满光辉的想象已经收场：城堡、保险箱。我已经明白了，这些想象再也不会和莉拉以及我的生活相关，我们不会一起趴在那里写一个像《小妇人》的故事。财富已经化身为斯特凡诺，化身成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油乎乎的衬衣；财富正在显现它的形状、气味和声音，展现自身的友好和可爱，那是一个我们一直都很熟悉的男性——堂·阿奇勒的大儿子。

我觉得很激动。

“无论如何，他曾经还想扎你的舌头。”我说。

“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她动情地回答，语气非常甜美，那是我从来都没听到过的。只有在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事情的进展超过了她告诉我的那些。

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切都变得更加明了。我听到莉拉提到斯特凡诺时的语气，就好像他被莉拉的声音美化过了。我一直在适应他们正在形成的联盟，避免自己被排挤出去。我们好几个小时都在一起密谋——我们俩，或者我们仨，为了让人们、情感还有事情能够顺应我们的想法。

修鞋铺旁边的那个店铺里来了一个工人，他把两个铺子中间的墙拆了。整个作坊被重新布置了，有了三个从梅利托来的乡下学徒。他们基本上不说话，窝在一个角落里继续给顾客换鞋底，其他的空间被费尔南多用来摆放小工作台、架子、工具，还有各个型号的木模具。让人惊异的是，这个奇瘦无比的男人之前总是对现实非常不满，现在却忽然活力四射，开始盘算着开创一番事业。

就在他们的新工作正要开始的那天，斯特凡诺露脸了。他拿了一包用包装纸包好的东西。所有人包括费尔南多都站了起来，就好像有人来视察一样。斯特凡诺打开了包裹，里面有几个尺寸一样的小画，画框是褐色的，那是莉拉笔记本里的纸页，现在镶在玻璃下面，就好像珍贵文物一样。他请求费尔南多把那些设计图纸挂在墙上，费尔南多嘟囔了一句，斯特凡诺让里诺和几个学徒帮着在墙上钉钉子。那些图纸挂在墙上之后，斯特凡诺给了那三个学徒一点钱，让他们去喝咖啡。铺子里就剩下斯特凡诺和鞋匠父子俩，他低声说，他想娶莉拉。

铺子里陷入一阵让人难以忍受的沉默。里诺微笑了一下，就好像他已经事先知道这个结局，费尔南多用很微弱的声音说：

“斯特凡诺，莉娜是马尔切洛·索拉拉的未婚妻。”

“但您女儿不知道这件事。”

“爸爸，你说什么？”里诺这时候插了一句，他非常愉快地说，“你要说实话。你和妈妈让那个混蛋每天来家里，莉娜从来都没接受过他，莉娜根本就不喜欢他。”

费尔南多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儿子。斯特凡诺看了一眼四周，非常客气地说：

“现在我们的工作已经开始了，不要破坏好心情。我只要求您一件事情，堂·费尔南多，让您女儿自己决定。如果她选马尔切洛·索拉拉，那我让步。我非常爱她，假如她和别人在一起能幸福，那我退出，我们之间还是保持之前的关系。假如她选择我，接受我，我也不客气，那您就得让她嫁给我。”

“你是在威胁我吗？”费尔南多说，但语气很柔和，有些无可奈何。

“不是威胁，我只是恳求您，为您女儿做件好事。”

“我知道怎么对她好。”

“是的，但她要比您更加清楚。”

这时候，斯特凡诺站了起来，打开门叫我。我和莉拉在外面一起等着呢。

“莱农奇娅！”

我们进去了，感觉自己是这件事的核心人物，我喜欢这种感觉，我们一起看到事情已经有了眉目。我记得那时候自己极端兴奋、紧张。斯特凡诺对莉拉说：

“当着你父亲的面，我告诉你：我很爱你，要超过爱我的生命。你愿意嫁给我吗？”

莉拉非常严肃地回答说：

“愿意。”

费尔南多张口结舌，就像之前面对堂·阿奇勒时的卑微，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样，我们不仅仅得罪了马尔切洛，而且得罪了索拉拉全家。现在，谁去告诉那个可怜的小伙子呢？”

莉拉说：“我去说。”

-40-

事实上，第三天晚上，里诺在外面逛，其他人都在家。电视还没打开，大家就座吃饭之前，莉拉问马尔切洛：“你能不能带我去吃冰激凌？”

马尔切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冰激凌？在吃饭之前？我和你？”他马上问农齐亚，“太太，您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农齐亚打开了电视机，说：“不了，谢谢，马尔切洛。你们不要去太长时间，还有十分钟饭就好了，你们赶快回来。”

“没问题，谢谢……”他非常幸福地回答说。

他至少重复了四次谢谢，觉得自己期待已久的事情就要实现了，莉拉终于要接受他了。但他们一出那栋楼，莉拉就转身对着他，用早年就非常擅长的那种冰冷邪恶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都没有对你说过，我会接受你。”

“我知道，但现在你接受我了吗？”

“不接受。”

马尔切洛身为一个高大健壮、充满血性的二十三岁小伙子，因为心碎，一下子靠在旁边一根路灯杆上。

“真的不行吗？”

“不行。我喜欢另一个男人。”

“谁？”

“斯特凡诺。”

“我就知道，但我没办法相信。”

“你必须相信，事情就是这样。”

“我会把你和他都杀了。”

“对我，你可以马上动手。”

马尔切洛气急败坏，他身子离开路灯柱，一气之下把握成拳头的右手咬出血来。

“我太爱你了，我下不了手。”

“那你可以让你弟弟、你父亲，或者你的朋友来，可能他们下得了手。但你要跟所有人说清楚，他们要先杀我。如果我活着，你们要是碰了其他人，我会把你们都杀了。你知道我说到做到，我会从你开始。”

马尔切洛继续使劲咬着自己的手指头，好像很压抑地抽泣了一下，他的胸口在起伏，最后他转身走了。

她在他身后喊道：“你让人把电视机取走，我们不需要！”

-41-

所有这些事都发生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最后，我觉得莉拉看起来很幸福。她为鞋子的事情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给了她哥哥和全家人一个机会，她甩开了马尔切洛·索拉拉，她成了整个城区最富裕、最让人羡慕的年轻男人的未婚妻。她还想要什么？没有什么可向往的了，她拥有了一切。开学之后，我觉得自己的日子比之前更加暗淡了，我彻底投身于学习，很担心自己回答不上来老师的提问，我晚上学习到十一点，早上五点半起床。我和莉拉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作为补偿，我和斯特凡诺的弟弟阿方索建立了很好的关系。尽管整个夏天他都在肉食店里帮忙，但开学后，他顺利通过了每门课的补考：拉丁语、希腊语和英语都得了七分。吉诺希望阿方索通不过考试，这样他们就能一起留级、重读高一，但阿方索通过了考试，这让他很难过。当他发现，我和阿方索已经上高二了，我们每天总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时，他内心更加不平衡，最后变得很小气，他不再和我——他的前女友，以及阿方索——他之前的同桌说话。尽管他的教室就在隔壁，我们经常在走廊里相遇，而且在我们的城区里，大家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但还不止这些，吉诺还会说我和阿方索的坏话，这些话很快传到我耳朵里。他说我爱上了阿方索，在上课时我也会摸他，但阿方索不爱我，因为他和阿方索做了一年同桌，非常了解情况，他说阿方索不喜欢女生，只喜欢男生。我把这些话说给阿方索听，期望他能去揍吉诺一顿，就像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的反应，但他只是用方言非常鄙夷地说：

“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个娘娘腔。”

对于我来说，阿方索出现得很及时，简直是一个惊喜。他散发着一种干净、有教养的气息。尽管他的长相和斯特凡诺很像：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甚至是一样的嘴巴。尽管在成长过程中，他的发育趋势也和斯特凡诺一样——头很大，上身长下身短；尽管他的目光和动作散发出一样的柔和，但在阿方索身上，我丝毫感觉不到斯特凡诺身上的每个细胞都散发出来的那种决断。我觉得，是这种决断让斯特凡诺的客气变成了一种掩饰，让人感觉到他随时都可能会变脸。阿方索是个整个城区都少见的、让人感觉很舒服的男生，你觉得他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情。我们一起走路时会交谈几句，但不会觉得尴尬。他总是有我需要的东西，假如他没有，他也会搞到手。他喜欢我，让我没有任何压力，我也默默对他产生了情感。在开学第一天，我们就成为了同桌，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件很大胆的做法。尽管其他男生都开他的玩笑，但他一直陪在我身边，其他女生也不断问我，我们是不是在谈恋爱，但我们俩都没换位子。他是一个可信的人，假如他看到我需要时间独处，他会在旁边等着，或者跟我打下招呼自己先走。假如他发现我希望他待在我身边，即使是有事情，他也会留下。

我通过他来躲避尼诺·萨拉托雷。从伊斯基亚岛回来之后，我们在学校里第一次远远碰见，尼诺马上非常热情地跑了过来，和我打招呼，但我冷冰冰的，几句话就把他打发了。尽管我非常喜欢他，只要远远看见他瘦高的身影，我都会脸红心跳。但现在莉拉订婚了，正式订婚，她的未婚夫是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小男生。他的未婚夫温柔、坚定而且勇敢。我的当务之急是找一个让人羡慕的男朋友，重新平衡我们之间的关系。那样我们就可以四个人一起出去：莉拉和她的未婚夫，我和我的男朋友。当然，尼诺没有红色的敞篷车，他只是一个高二学生，口袋里没有一毛钱，但他要比我高二十公分，而斯特凡诺比莉拉还矮几公分。尼诺的意大利语像书上一样标准——他读书，思考，讨论问题，对人类处境的所有重要问题都很关注，而斯特凡诺每天待在肉食店里，几乎只会说方言，他上完小学后就没有继续读书；在店里，他母亲算账都要比他好，他性格不错，对赚钱的事情尤其敏感。然而，尽管我内心对尼诺充满了灼热的激情；尽管我清楚地看到，假如我和尼诺在一起，在莉拉的眼里，那会是一种荣耀；尽管我再次见到他时，我又一次爱上了他，但我觉得自己没办法和他建立关系。我经历的童年和青春期，让我觉得理由很充分，因为一看到他我马上会想到多纳托·萨拉托雷，尽管他们一点儿也不像。我想起了他父亲对我做的事情，而我没有力气推开他，这种回忆勾起我的愤怒和憎恶，并延伸到他身上。当然，我爱他，渴望和他交谈、和他一起散步。有时候我费尽心思地想：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我可以像斯特凡诺对待佩卢索家人那样对他，但我做不到。只要一想到要吻他，我就感觉到多纳托的嘴，父亲和儿子混为一体，激起的快感和厌恶感像浪潮一样袭击着我。

还发生了一件让我惊恐的插曲，让情况更加复杂。现在，我和阿方索已经养成习惯，我们一起走路回家，一直走到国家广场，走过南方大道，那是持续时间很长的散步，我们会谈论作业、老师、各自的同学，我感觉非常舒服。有一次我们经过池塘，走上大路时，我转过身，在火车站平台上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检票员，好像是多纳托·萨拉托雷，我马上转过了目光，感觉到一阵愤怒和恐惧。当我再一次回头看时，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无论我看到的人是不是他，但我当时心跳得很厉害，就像一阵枪响。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了莉拉给我写的信，她在信里描述那把铜锅撕裂的情景。那声音在第二天又一次出现了，那是我隐约看见尼诺的时候。我很害怕，我藏身于对阿方索的情感之中，出入学校时我都紧紧地跟着他。我爱的那个男生一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就马上跑到堂·阿奇勒的小儿子阿方索身边，就好像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我们一边走一边聊，尽量远离尼诺。

总之，那是一个混乱的阶段，我特别渴望靠近尼诺，但实际上我粘住了阿方索。而且，我很担心阿方索会厌烦我，担心他会离开我去寻找别人的陪伴，我对他总是非常热情，有时候，我甚至用很撒娇的嗓音和他说话，但当我意识到，我可能会引起他的误会，可能会让他喜欢上我，我马上就改变语调。“假如他误会我，向我表白，那怎么办呢？”我很担心。

假如他向我告白的话，尽管会很尴尬，但我不得不拒绝他。我的同龄人莉拉，她已经和一个成熟男人斯特凡诺订婚了，我如果找一个小男生——她未婚夫的弟弟做我的男朋友，那是件很没面子的事。我胡思乱想，脑袋里充满了想象。有一次，我和阿方索沿着南方大道往回走，他走在我身边，像一个忠实的随从保护着我，让我躲过这个城市的各种危险。我觉得，卡拉奇家的两兄弟——斯特凡诺和他，能用不同的方式保护我和莉拉，让我们躲过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罪恶，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这些罪恶，包括我和莉拉第一次走上通向他们家的楼梯、要回被他们的父亲偷走的布娃娃时，我们感受到的那种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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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不同时期的不同事件联系起来，然后找出这些事情之间相似和差异。我喜欢找出事件之间的联系，尤其是关于我和莉拉的事。那段时间里，这成了我每天都考虑的事情：我在伊斯基亚过得很好，而同一段时间，莉拉在这个破败的城区过得很糟糕；离开伊斯基亚岛屿让我很痛苦，她现在却越来越幸福。这些幸福和痛苦的程度都一样，就好像因为某种邪恶的魔法，一个人的痛苦会转化成另一个人的欢乐，或者正好相反。我觉得，从外表来看，我和莉拉也发生了跷跷板一样的转变。在伊斯基亚，我觉得自己很美，回那不勒斯后，我的美没有褪色。相反，在陪伴莉拉、帮助她摆脱马尔切洛纠缠的过程中，有些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比她更美，我感觉到斯特凡诺的目光，好像他更喜欢我。但现在莉拉又占了上风，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这让她的美貌成倍增长；而我呢，学校的功课让我很费力，对尼诺充满压抑的激情一直折磨着我，我又变丑了。我健康的肤色慢慢褪色，脸上又长满了青春痘。有一天早上，我还忽然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我近视了，需要戴眼镜。

杰拉切老师提问我，问了一个写在黑板上的问题，他发现我基本上看不见黑板上写着什么。他对我说，我应该马上去看眼科。他在一张纸上写明了这件事情，希望第二天我父母中有一个能签字，确认他们知晓此事。我回到家里，把老师写了字的笔记本给他们看，我心里充满了愧疚，因为买眼镜要花钱。我父亲的脸色变得阴沉，母亲斥责我说：“你一直在看书，把眼睛看坏了。”我很难过，我受到了惩罚是因为我傲慢、渴望学习吗？但莉拉呢？她读的书不是要比我还多吗？那为什么她眼睛好好的，而我的视力越来越弱？为什么我一辈子都要戴眼镜，而她却不用戴？

需要戴眼镜这件事情，无论好坏，让我更加狂热地想象我和我的朋友命运相连的情景：我是瞎子，她眼睛好得像鹰隼；我目光黯淡，她一直眯着眼睛聚光。为了看得更加清楚，我挽着她的胳膊，在暗处，她会很用心地引导我。

最后，我父亲通过在市政府里倒腾东西弄到了钱。我去了眼科医生那里，最后的诊断是我是高度近视，戴眼镜成为现实。那些想象慢慢散去了。戴上眼镜之后，我看着镜中自己清晰的影像，这对我是一个非常残酷的打击：皮肤很粗糙，脸很宽，嘴很大，鼻子也很大，眼睛框在镜框里，眉毛太浓密，那副镜框也好像是设计师在盛怒之下草草画成的。我觉得非常不安，决定只在家里或者在黑板上抄东西时才戴眼镜。

有天放学后，我才想起来自己把眼镜忘在桌子上了。我马上跑回教室，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大家都匆忙收拾东西，我的眼镜掉在了地上了，有一条眼镜腿断了，一片镜片碎了，我哭了起来。

我没勇气回家，而是去找莉拉寻求帮助。我跟她讲了发生的事，她让我把眼镜给她，她看了看。她让我把眼镜留在她那里。她说这句话时，和平时那种坚定的语气不一样，更平静一些了，就好像现在已经不需要为每件小事费尽力气。我想象，里诺会用他做鞋的工具奇迹般地修好我的眼镜。我回到家里，希望我父母不会注意到我没戴眼镜。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叫我。莉拉在下面，鼻子上戴着我的眼镜，当时我觉得非常震动，首先是因为那副眼镜像是新的一样，其次是因为她戴上那副眼镜真的很好看。我跑了下去，心想：为什么她不需要眼镜，但她戴上眼镜却那么好看，我离不开眼镜，但我戴上却很难看？我一从大门里出去，她就把眼镜摘了下来，眨着眼睛说：“戴得我眼睛疼。”她亲手把眼镜戴在我的鼻子上，感叹说：“你戴上很好看，你应该一直戴着。”她把眼镜给了斯特凡诺，斯特凡诺去市中心的一家眼镜店把眼镜修好了。我有些尴尬地说自己没办法报答她。她带着有些嘲讽，还有一丝狡黠的语气回答说：

“报答是什么意思？”

“给你钱。”

她微笑了一下，很自豪地说：

“不需要，现在我可以随便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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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缺少的东西，她有；或者她缺少的东西，我有。在金钱方面，我的感觉很强烈。在那种持续改变角色的过程中，有时是愉快的，有时是痛苦的，这让我们谁也离不开谁。

在眼镜事件之后，我在想：她拥有斯特凡诺。她一弹指头，我的眼镜就修好了，我拥有什么呢？

我回答自己说，我拥有学校，那是她永远失去的一个特权，那就是我的财富，我尽量说服自己。实际上，在学校里，所有老师又开始表扬起我来，我的成绩越来越好，甚至我的函授神学课程也一帆风顺，我得到了奖励，是一本黑色封面的《圣经》。

尽管我不知道学习好会有什么用，我炫耀自己在学校的成绩，就像那是我母亲的银手镯。在班上，我不能和任何人讨论我读的那些书，讨论我脑子里的想法。阿方索是一个很勤奋的男生，在第一年考试不及格之后，他开始端正态度、埋头苦学，现在每门课成绩都挺好的。但当我试着和他讨论《约婚夫妇》 ，或者我从费拉罗老师的图书馆借来的其他精彩小说，甚至是“圣灵”的问题，他只是听着，可能是因为害羞，也可能是因为无知，他说不出任何一句可以促进我进一步思考的话。还有，在课堂上他的意大利语说得很好，但我们面对面时，他总是在说方言，我们很难用方言讨论这个世界上的不公正和腐败，比如说讨论《约婚夫妇》中，几个人在堂·罗德里戈家里吃饭的情景，或者是上帝、圣灵和耶稣的关系——尽管我觉得这三位其实本质是一样的，他们一分为三之后，就应该有一个等级，那谁排在前面，谁排在后面？

很快，我想到有一次帕斯卡莱对我说，尽管我上的中学是一所古老的文科高中，但应该不是一所好学校。我后来发现他说得有道理，我很少看到我的女同学穿得像千人军街上的女孩。在学校门口，从来都没有穿着很优雅的男人，开着比马尔切洛或者斯特凡诺的车子更好的汽车来接她们。从学习角度来说也不怎么样，我周围唯一一个和我学习成绩差不多的人是尼诺，但他看到我一直冷冰冰的，总是低着头走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我需要表达自己，我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想法。我去找莉拉，尤其是学校放假的时候，我们会见面交谈。我很仔细地跟她讲学校里上的课，还有老师说的话。她很仔细地听我讲，我希望她能好奇，回到之前的那个阶段，暗地里或者公开地跑去找那些书来看，跟上我的脚步。但这种情况一直都没有发生，就好像她个性的一部分死死地控制了另一部分。不仅如此，我讲那些的时候，她会忽然插话，通常都是嘲弄的方式。比如，有一次我跟她说了我的神学课程的内容，想用自己苦思冥想的问题打动她，说我不知道“圣灵”具体是什么，我觉得他的功能不是很清晰。我大声说：“圣灵到底是什么呢？是一种附属的存在，不仅仅服务于上帝，也服务于耶稣，就像一个使者？或者是上帝和耶稣散发出来的东西，是那种神奇的感染力？假如是第一种情况，作为一个使者，他怎么可能最后又和上帝，以及上帝的儿子合为一体？那就好像说，我父亲做市政府的门房，他和市长是一体的，和指挥官是一体的？好吧，假如是第二种情况，那就像是一种散发出来的东西：液体、汗水、声音，就像人散发出来的东西，是人的一部分，因此认为圣灵、上帝和耶稣是分开的，那有什么意义呢？或者圣灵是最重要的，其他两个只是他的化身。我不明白他的功能。”我记得，当时莉拉正在打扮自己，正准备和斯特凡诺出去，他们要和皮诺奇娅、里诺还有阿方索一起去市中心的电影院。我看着她，她正在穿一件新裙子、一件新上衣，她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甚至她的脚踝也不再是干巴巴的。这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就好像要捕捉一些转瞬即逝的事情，她用方言对我说：“你还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啊？莱诺，我们正在一个火球上面飞行，冷却的那部分浮在火山岩浆上，我们在火山边上修建了楼房、桥梁还有街道，维苏威火山时不时会喷点儿岩浆，引发地震，把一切都毁掉。还有一些微生物会让我们生病，要了我们的命。战争。悲惨的日子。我们所有人都变得很快，每秒钟都可能会发生让你痛苦的事情，你没有那么多眼泪可以流。你在干嘛？通过一个神学课程来了解圣灵是什么？别扯这些了，这个世界是魔鬼创造的，不是圣父、圣子和圣灵！你要看看斯特凡诺送给我的珍珠项链吗？”她就是这么说话的，总让我不知所措。她的这种态度流露得越来越频繁，不仅仅在当时的情况下，后来那种语气成为一种她常用的语气，成为她说服我的方式。假如我说几句关于“三位一体”的话，她总是三言两句岔开话题，抹杀了任何深入交谈的可能性。她会转而给我展示斯特凡诺送给她的礼物：订婚戒指、项链、新衣服、新帽子；那些我感兴趣的东西——那些可以让我在老师面前表现一番、让他们认为我很优秀的东西，被搁置在角落里，没有任何意义。我不再谈论理想和书籍，转而开始欣赏那些礼物，那些礼物和鞋匠费尔南多的破房子产生了极大的反差。有时候，我也会试一试那些值钱的衣服和首饰，我马上就发现，那些衣服穿在我身上，永远没有穿在她身上好看，后来我就找借口走了。

1. [6] 《约婚夫妇》是意大利十八世纪最负盛名的作家曼佐尼的代表作，以农村织工伦左和露琪亚这对恋人的曲折故事为主线，反映了十七世纪意大利社会的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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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斯特凡诺的女朋友，莉拉备受嫉妒，也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当她还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姑娘时，她的行为举止已经很招人烦了，更别说她现在是一位幸运的姑娘。她亲口跟我说，斯特凡诺的母亲对她越来越不满了，妹妹皮诺奇娅表现得更明显。那两个女人的鄙视都清楚地写在脸上：鞋匠的女儿，都忘记自己是谁了？她给斯特凡诺喝了什么迷魂汤？凭什么她一张口，斯特凡诺马上就拿出钱包？她想在我们家当主子吗？

玛丽亚只是默默拉下脸来，皮诺奇娅会爆发出来，她会跟哥哥说：“为什么你给她什么都买，你非但不给我买东西，而且我一买点好东西，你总是批评我，说我尽买些没用的东西？”

斯特凡诺总是会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他不接茬。为了息事宁人，他开始给妹妹也买礼物。就这样，两个女孩间的竞争开始了，她们一起去发廊、买同样的衣服。皮诺奇娅不是一个难看的姑娘，她比我们大几岁，发育成熟一些，但结果是，任何衣服或者首饰在她身上的效果，和在莉拉身上根本没法比。皮诺奇娅的母亲首先意识到这一点，当玛丽亚看到莉拉和皮诺奇娅打扮好准备出门：类似的发型、类似的衣服，她总是用一种佯装的和善来岔开话题，责备未来的儿媳妇几天前做得不对的地方，比如说没关厨房的灯，或在接了一瓶水之后没关好水龙头，诸如此类。最后，她转过身去，装出很忙碌的样子，用郁郁不乐的声音说：

“你们早点儿回来。”

我们这些和她一起长大的姑娘，也很快发现了类似的问题。周末的时候，卡梅拉——现在她坚持让大家叫她“卡门”。艾达还有吉耀拉都没有明说，但是她们的穿衣打扮都在和莉拉较劲。尤其是吉耀拉，她在甜食店里工作，现在和米凯莱·索拉拉在一起，虽然还没有正式订婚，但她会自己买一些漂亮的衣服，或者让米凯莱买一些饰品，专门用于出门，或者坐汽车出去炫耀。但她们都没办法和莉拉相比，莉拉太耀眼了，她们都望尘莫及。

刚开始，我们试着陪她玩，让她回到之前的习惯之中。我们把斯特凡诺也拉到了我们的圈子里，我们宠爱他、围着他转，他看起来很高兴。以至于有一个星期六，可能是为了对安东尼奥和艾达示好，他对莉拉说：“你问问莱农奇娅，还有梅丽娜的几个孩子，明天晚上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吃饭。”对于他来说，“我们”指的是他和莉拉，还有皮诺奇娅和里诺，里诺现在很注重和他未来的妹夫一起度过空闲时间。我们都接受了，但那天晚上情况很复杂，艾达很担心丢脸，就从吉耀拉那里借了一条裙子。斯特凡诺和里诺没有选一家披萨店，他们选了桑塔露琪娅区的一家餐馆。我、安东尼奥和艾达从来都没去过餐馆，那是阔人去的地方。我们陷入了焦虑：我们应该穿什么衣服？这一餐会花多少钱？他们四个人是开着菲亚特的红色跑车去的，我们几个坐公共汽车到公决广场，剩下的路靠步行。我们一到目的地，他们就很潇洒地点了好多菜，我们基本上什么都没要，因为担心自己付不起钱。我们基本上都没说话，因为里诺和斯特凡诺一直都在谈论钱，他们从来都没想着谈点儿别的，还让安东尼奥也加入他们的谈话。艾达不愿意被忽视，整个晚上都想引起斯特凡诺的注意，一直对他卖弄风骚，这让她哥哥很心烦。最后要付钱的时候，我们发现肉食店老板斯特凡诺已经付过了，这件事情里诺觉得受之无愧，但安东尼奥一肚子气回到家里，因为他和斯特凡诺还有莉拉的哥哥是同龄人，也已经开始工作了，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叫花子的待遇。但对于我和艾达来说，这件事更意味深长，我们俩的感觉不同，但我们发现，在私人关系之外、在公共场合，我们不知道该对莉拉说什么，该怎样对待她。她化了那么精美的妆，衣服也非常漂亮，她和那辆红色的敞篷车非常配，和桑塔露琪娅的饭馆也很配。她现在的穿着打扮已经不适合和我们一起坐地铁，乘公车、走路、在加里波第大街上吃披萨、去教堂、电影院了，或者在吉耀拉的家里跳舞，她都会显得格格不入。

那天晚上最明显的一件事是：莉拉正在改变她的社会地位。在那些日子、那几个月里，她变成了一位富家小姐。她模仿时尚杂志上的模特，模仿电视上的姑娘，或是在吉亚亚街上散步时看到的姑娘。她光彩夺目的样子就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这个破败城区的脸上，反差太大了。我们俩一起策划、促成她和斯特凡诺订婚的那个时期，她身上小姑娘的生涩痕迹这时候已经销声匿迹了。在太阳底下，她看起来俨然是一个年轻女人，周末她挽着男朋友的胳膊出去，好像在例行他们作为男女朋友的公事。斯特凡诺好像要用他的礼物向全小区的人展示，如果莉拉很漂亮，她会越来越漂亮。她好像发现自己的美貌是一个无穷无尽的资源，这让她很快乐。她觉得自己的美貌可以不拘泥于一种表现形式：一个新发型、一件新衣服、新眼影或者口红，每一次都能让她突破之前的界限。斯特凡诺好像要在她身上寻找一种他追求的未来——有钱有势；她好像要通过他，使自己、哥哥和父母，还有其他亲戚都被保护起来，使他们免于她从小都要面对的那些威胁，使他们都处于安全地带。

我那时候还不了解，在新年放烟花的糟糕经历之后，她暗地里称为“界限消失”的那种感觉，但我知道那口铜锅炸开的故事，这件事一直潜伏在我的脑海里，我一次次地想起来。我记得有一天晚上在家里，我重读莉拉寄到伊斯基亚岛的信，她讲述故事的方式真吸引人，但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不得不承认，写那封信的莉拉已经消失了。那封信里还有写《蓝色仙女》的那个莉拉的痕迹，她那时是一个刚刚自学了拉丁语和希腊语的小姑娘，看了费拉罗老师图书馆里的大部分图书，还设计了挂在铺子里的那些鞋子图样。但现在在日常生活中，我已经看不到、感觉不到那个莉拉了。赛鲁罗家那个容易激动、非常霸道的姑娘好像已经消失了。尽管我和她居住在同一个城区，尽管我们拥有相同的童年，我们都经历着自己的十五岁，但忽然间，我们成了两个世界的人。我也在发生变化，时间一月月地过去，我变成了一个邋遢、不修边幅、戴着眼镜的女孩，钻研那些散发着难闻气味的破旧书本——那些我们全家人勒紧裤带，从二手市场上买来的书，或者是奥利维耶罗老师弄来的书。而她挽着斯特凡诺的胳膊，头发整整齐齐，像个女神，她身上穿的衣服，让她看起来像个演员，或者公主。

我从窗子看着她，感觉到她之前的样子已经破碎，我回想着她在信中写的那段优美的文字，铜锅的破裂和变形——那是我经常运用的一个意象。每一次当我感觉到她或者我自己的心里产生裂缝时，我都会想到那口锅。我知道，或者说我希望，莉拉不会一成不变，她迟早会又一次把这一切都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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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桑塔露琪娅餐厅那个糟糕的夜晚，我们再也没有一起吃饭，并不是因为莉拉和她男朋友没有再邀请我们，而是我们总是找各种借口躲过这样的聚会。在功课之余，我还是会去参加一些家庭舞会，和几个朋友出去吃披萨。我喜欢出去玩，但要事先确保安东尼奥也出去，他那段时间对我发动了全面攻势，非常关注我。虽然他脸上的皮肤不怎么样，全是雀斑，牙齿有点儿黄，手很粗糙，手指很结实——有一次帕斯卡莱搞来一辆跑车，那辆车的轮胎扎了，他毫不费力就用手指把车轮上的螺丝拧了下来。但他有满头鬈曲的黑发，让你想伸手去抚摸。尽管他非常内向，但有时候也能开口说些风趣话，除此之外，他是唯一一个关注我的人。恩佐很少露面，他有自己的生活，我们知之甚少，但他用自己的从不夸张的方式，投入、温柔而缓慢地靠近卡梅拉。至于帕斯卡莱呢，在莉拉拒绝他之后，他好像对所有姑娘都失去了兴趣，他对艾达也不是很关注，艾达经常对他卖弄风骚，尽管她一直说，总是看到我们这些丑陋的面孔，她再也受不了了。

自然，在我们一起出去的那些夜晚，经常会难以避免地谈到莉拉，虽然好像没人愿意提到她：几个小伙子都有些失望，他们中有几个想取代斯特凡诺的位子，最不高兴的人是帕斯卡莱。假如不是和索拉拉家之前有一些旧恩怨，那他可能会公开和马尔切洛联盟、反对赛鲁罗家人。爱的痛苦从内部焚烧着他，只是远远看到斯特凡诺和莉拉在一起，他就会失去生活的快乐。然而，他本性还是一个善良、懂得是非的小伙子，因此他一直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和索拉拉兄弟拉帮结派。当他知道有天晚上马尔切洛和米凯莱拦住了里诺，虽然没有碰里诺一根指头，只是臭骂了他一通，帕斯卡莱毫不犹豫地站在了里诺这一边。当他知道米凯莱和马尔切洛的父亲西尔维奥·索拉拉，亲自跑到费尔南多改造过的铺子里公然骂了他一通，说他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女儿。他看了看周围说，鞋匠怎么做什么都可以，但最后他要把鞋子卖出去，不会有商店要他的鞋子，更别说铺子里有胶水、橡胶、线，还有木质的鞋模、鞋底子和底板，都很容易着火。帕斯卡莱放出话来，说赛鲁罗家的铺子如果着火的话，他会和几个自己信得过的人把索拉拉家的酒吧兼糕点店烧了。但对莉拉，他持批评的态度，他说她应该离家出走，而不是容忍马尔切洛每天晚上去她家。他说，她应该用一把榔头敲碎那台电视机，而不是和其他人一起看，所有人都知道，马尔切洛买那台电视机是为了得到她。最后他说，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姑娘，不可能爱上斯特凡诺·卡拉奇那个虚伪的市侩。

这种情况下，我是唯一没办法保持沉默的人，我公开反对帕斯卡莱的批评。我会用类似这样的话进行反驳：离家出走也没那么容易，违背家人的意志也没那么容易，什么事都不容易。你现在批评她，而不是批评你的朋友里诺，马尔切洛的这场麻烦可都是他招惹的。假如莉拉没找到摆脱那个困境的办法，她就得和马尔切洛结婚。最后，我会说斯特凡诺几句好话，那么多从小都认识莉拉的男性、那些爱她的人中，他是唯一一个有勇气支持她、帮助她的人。我说话的时候，大家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我觉得很自豪，因为我驳倒了那些人对我朋友的批评，我的语气和语言让他们都无法反驳。

但有天晚上的结局很糟糕，大家吵了起来。我们所有人都在，包括恩佐。我们在雷蒂费洛区吃披萨，那地方一块玛格丽特披萨加一瓶啤酒一共五十里拉。我们几个姑娘聊起了莉拉，我记得好像是艾达开始说的。她说她觉得莉拉现在很可笑，出门的时候头发总是整整齐齐，像刚从发廊出来，即使是去门口撒蟑螂药也穿得像索瑞亚王妃一样。我们大家都笑了起来。最后，聊着聊着，卡梅拉很明确地说，她觉得莉拉和斯特凡诺在一起是图他的钱，好安置她的哥哥还有全家人。我正要说往常那些冠冕堂皇捍卫莉拉的话，这时候，帕斯卡莱插了一句：

“问题在于，莉娜知道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你又要提到堂·阿奇勒、黑市交易、高利贷，还有战前那些肮脏的事吗？”我说。

“是的，假如你朋友现在在这里，她会同意我的说法。”

“斯特凡诺只是一个生意人，很懂经营。”

“他投到赛鲁罗鞋铺子的钱，是从肉食店来的吗？”

“为什么这样说，你觉得呢？”

“那是堂·阿奇勒藏到床垫里的金子，那些金子之前属于这个城区很多人的母亲。莉娜现在做了阔太太，她用的钱是这个城区可怜人的血汗钱。她还没结婚就让人养着，不仅仅是养着她，还养着她的家人。”

我正要反驳他，但这时候恩佐插话了，还是通常那种很散漫的语气：

“对不起，帕斯卡，‘让人养着’是什么意思？”

我听到这个问题，就知道后面没好话。帕斯卡莱的脸变红了，他很尴尬地说：

“养着就是养着。对不起，莉娜去发廊、买衣服和包的时候，是谁在付钱？是谁投了钱，让鞋匠修鞋的铺子成了一个制鞋的作坊？”

“也就是说，你说莉娜并没有爱上斯特凡诺，也没有订婚，她不会很快和斯特凡诺结婚，而是把自己卖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安东尼奥嘀咕了一句：

“不是这样，恩佐！帕斯卡莱说的不是这个。你知道他和我们一样，都很爱莉娜。”

恩佐做了一个手势，让他不要说了。

“安东，别说了，你让帕斯卡莱回答我。”

帕斯卡莱阴沉着脸说：

“是的，她是把自己卖了。她本不在意自己每天花的都是脏钱。”

我试着说出我的想法，但恩佐碰了一下我的手臂说：

“对不起，莱诺！我想知道，帕斯卡莱怎么称呼那些出卖自己的女性。”

这时候，帕斯卡莱忽然变得暴戾，从他的眼睛里能看出来。他说出了这几个月里一直憋在心里的话，他对着整个城区大声喊道：“婊子！我们把这种女人称为婊子！莉娜现在的做法，完全是一个婊子的做法！”

恩佐站了起来，低声地说：“你出来一下。”

安东尼奥一下子站起来，拉住了正要起身的帕斯卡莱的一条胳膊，说：

“我们别夸大了，恩佐！帕斯卡莱只是说了一个事实，那不是一个指责，我们所有人都可以提出批评。”

恩佐回答说，这次是大声说：“我不会。”他向门口走去，很清楚地说：“我在外面等你们俩。”

我们拦着帕斯卡莱和安东尼奥，不让他们出去。后来什么也没发生，他们只是有几天拉着脸，之后一切都恢复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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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讲述了他们的这次争吵，只是想说明那年是怎么过去的。我想说明，我们四周围绕着莉拉的选择产生的气氛，尤其是那些曾经暗恋过她，或者向她表白过的男性的态度——他们爱过她、渴望过她，极有可能依然在爱着她、渴望着她。至于我呢，很难说清楚我心里的各种滋味。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会捍卫莉拉，我喜欢这么做，我喜欢用那种学究的权威语气谈论这件事情。但我知道自己也很乐意讲述之前发生的事，甚至会夸大其词，讲述莉拉怎么在幕后操纵着斯特凡诺的行动，讲述我和她一起怎么一步步解开那道难题，就像解开一道数学题，一直到出现这个结果：安顿好自己，安置好哥哥，开始实现制鞋厂的计划，甚至是在我的眼镜摔碎后弄到给我修眼镜的钱。

经过费尔南多的铺子前，我感到一种胜利的幸福，因为我也参与促成此事。很明显，莉拉成功了。之前，这个铺子从来都没有牌子，现在那道破旧的门上有一个金属牌，上面写着：“赛鲁罗”。费尔南多、里诺还有其他三个学徒从早到晚在桌子前埋头苦干，缝边，用钉锤敲打，抛光。大家都知道，赛鲁罗父子经常争吵。大家都知道，费尔南多认为那些鞋子，尤其是女鞋，按照莉拉的图纸根本做不出来，那只是一个小姑娘的胡思乱想。大家都知道，里诺不同意父亲的看法，他去找莉拉，要求她的介入，莉拉说她根本不想管铺子的事情，里诺然后跑去找斯特凡诺，把他拉到铺子里，让他跟父亲说清楚。大家都知道，斯特凡诺去了铺子，长时间地看着那些挂在墙上的图纸，脸上泛起笑容。他平静地说，他要做出来的鞋子和图纸上的一样，他把那些图纸挂起来就是这个目的。大家都知道，最后整个工作节奏慢了下来，那些干活的伙计开始是听费尔南多吩咐，后来听里诺的，方案改了，一切都得重来。费尔南多意识到了变化，又改回来。斯特凡诺来了，一切从头开始。最后难免争吵，发火砸东西。

经过铺子的时候，我只是向里面看一眼就很快走开了。那些挂在墙上的图纸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我想：对于莉拉来说，那些图是她幻想出来的，当时和金钱没有关系，和出卖自己没有关系，所有正在进行的工作都是她的那个狂想的最后结果，体现了斯特凡诺对她的爱。她能这样被爱着真是幸运，她这样爱着也是幸运。她很幸运，因为她备受宠爱，她能做自己，她有创意。现在她还给了哥哥他想要的东西，自己也躲过了危险，她一定会创造出其他东西，所以我要盯紧她，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事情的。

但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莉拉一直稳稳当当地做着斯特凡诺的女朋友。当我们抽空见面时，我觉得她对自己的变化感到满意，她谈论自己的生活，就好像她除了结婚、房子还有孩子之外，已经看不到别的东西了，也不想看到别的。

我觉得很难过。她好像变得甜美了，之前的刻薄都没有了。后来，我在吉耀拉·斯帕纽洛那里听到了很多关于她的流言蜚语。

吉耀拉用方言，充满鄙夷地对我说：“现在，你的朋友成了公主。当时马尔切洛去她家里，她每天晚上都为他吹箫，这事儿斯特凡诺知道吗？”

我假装忽视吹箫的意思，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词，这个词非常难听，有一种凌辱人的感觉。

“这不是真的。”

“马尔切洛是这么说的。”

“他说谎。”

“是吗？那他弟弟也说谎吗？”

“是米凯莱告诉你的吗？”

“是的。”

我希望那些闲话不要传到斯特凡诺的耳朵里。每次从学校回来，我都想：也许，在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之前，我应该告诉莉拉。但我害怕她会发火，因为鉴于她的成长过程，按她的个性，她一定会带着刀子去找马尔切洛·索拉拉。最后我决定要把自己听到的闲话告诉她，这样她就可以做好准备，面对可能出现的情况，但我发现她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不仅如此，她比我更加了解什么是吹箫。我发现，她用一种非常明确的方式说，她不会为任何男人做那件事，她觉得很恶心，更别说马尔切洛·索拉拉了。最后她跟我说，这些话都传到了斯特凡诺的耳朵里了。他问莉拉，在马尔切洛去赛鲁罗家的那段时间，她和马尔切洛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她非常愤怒地回答：“没有任何关系！你疯了吗？”斯特凡诺马上说他相信莉拉，从来都不怀疑她，他问那个问题只是想让她知道马尔切洛在传播她的谣言。这时候，他带着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就好像他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残杀的情景。莉拉发现了这一点，他们讨论了很久。她对斯特凡诺说，她感觉自己特别渴望报仇雪恨，但有什么用呢？他们交谈了一阵子，最后达成协议，按照城区的逻辑，他们决定给索拉拉一个台阶下。

“一个台阶？”我非常惊异地问她。

“是的，无视他们：马尔切洛、他弟弟、父亲、祖父，他们家所有人，就好像他们不存在一样。”就这样，斯特凡诺继续工作，没有捍卫他未婚妻的荣誉，莉拉继续她作为斯特凡诺未婚妻的生活，没有动刀子或者其他。索拉拉兄弟继续在传播她的谣言。和莉拉分开时，我觉得非常惊异，发生了什么？我不明白。我觉得索拉拉兄弟的目的很明确，他们的行为符合我们从小都熟悉的这个世界的做法。她和斯特凡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们到底生活在什么地方？他们的做法，即使是学校里读的史诗，包括在我阅读的小说里也找不到类似的，我很不安。他们对那些冒犯全然不作回应，包括索拉拉兄弟对他们做的那些让人难以忍受的事。他们对所有人都一如既往的客气，他们彬彬有礼，就像约翰·肯尼迪和杰奎琳在访问贫民区。他们一起出来散步时，斯特凡诺的一条手臂搭在莉拉的肩膀上，就好像之前的所有习俗都和他们无关：他们笑着，开玩笑，相互拥抱，吻落在唇上。我看到他们开着敞篷车飞驰而去，即使是晚上他们也单独在一起，总是穿得像电影明星一样。我在想：谁知道他们会到哪里去？他们去那些没人监视他们的地方，他们可不是偷偷摸摸，而是获得父母的许可，还有里诺的许可。他们我行我素，根本不管人们说什么。是不是莉拉请求斯特凡诺那么做的？让他们成为整个城区最招人羡慕、最受人议论的一对。这就是她最近想出来的新招？她想留在这个城区，同时又离它而去？她想把我们从我们的世界拉出来，把我们破旧的生活撕裂，赋予我们新的生活，适应她创造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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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莉拉的闲言碎语传到了帕斯卡莱的耳朵里，忽然间，一切又回到了之前的模式。一个星期天，卡梅拉、恩佐、帕斯卡莱、安东尼奥和我沿着大路散步。安东尼奥说：“我听说，马尔切洛·索拉拉对所有人说，莉娜和他在一起过。”

恩佐眨了一下眼睛，帕斯卡莱马上变得很激动：“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和卡梅拉在场，安东尼奥有些尴尬，他说：“你懂的。”

几个小伙子走开了，他们几个交谈起来。我眼见着帕斯卡莱越来越愤怒，恩佐的身体好像变得越来越坚实，好像他没有四肢和脖子，就像一块硬物。为什么呢？我想，为什么他们会那么生气？莉拉不是他们的姐妹，连堂妹都不是。他们都义愤填膺，三个人都很愤怒，他们比斯特凡诺愤怒、愤怒得多，就好像他们才是莉拉的男朋友。帕斯卡莱尤其让我觉得可笑，因为他才说了莉拉的坏话。他后来大声嚷嚷了一句，我们都听得很清楚，话是这么说的：“我要揍死那个混蛋，他让人以为莉拉是个婊子。斯特凡诺不介意，但老子介意！”最后是一阵沉默，他们向我们走了过来，我们一起很懒散地闲逛了一会儿，我和安东尼奥走在一起，卡梅拉走在她哥哥帕斯卡莱和恩佐中间。过了一会儿，他们就把我们送回家了。我看到他们向远处走去，恩佐个子最低，他走在安东尼奥和帕斯卡莱中间。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都在谈论索拉拉兄弟的“菲亚特1100”，那辆车被砸成了碎片。不仅如此，兄弟俩也被人狠狠地揍了一顿，但大家都不知道是谁干的。他们都说是在一条黑漆漆的胡同里被打的，至少有十个人，都是外地人。但我和卡梅拉很清楚地知道：只有三个人动手，我们非常担心。我们等着索拉拉兄弟反击：一天、两天、三天，但很明显，他们干得天衣无缝。帕斯卡莱继续做泥瓦匠，安东尼奥做技工，恩佐驾着马拉车在卖水果蔬菜。索拉拉兄弟有一段时间只能步行，他们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总有三四个朋友陪着他们。我必须承认，看到他们现在的样子我觉得很高兴，为我的朋友们感到自豪。我、卡门还有艾达一起批评斯特凡诺和里诺，因为他们假装什么事儿也没有。过了一段时间，马尔切洛和米凯莱买了一辆绿色的“朱丽叶塔”，他们又表现得像这个城区的主人，张牙舞爪的，比之前更加嚣张。这也许验证了莉拉的话：要战胜那类货色，只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一种他们没办法想象的生活。我在准备高二的期末考试，莉拉向我宣布：到春天，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她会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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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消息让我非常不安。莉拉告诉我她结婚的事是在六月，正是我口试的那天。当然，他们的婚礼是可以预测的事情，但现在他们定下了日期——三月十二日，这让我觉得好像忽然一头撞在了门上。我产生了一些猥琐的想法，计算着剩下的月份：九个月。也许这九个月足以使皮诺奇娅的排斥、玛丽亚的敌意，还有马尔切洛·索拉拉的闲言碎语口口相传，就像埃涅阿斯的丰功伟绩，闹得整个城区里人人皆知，能使斯特凡诺承受不了，最后悔婚。我为自己感到脸红，我们的命运分道扬镳，我再也没办法勾勒出一张使之相连的图纸。那个日子非常具体，会让我们的生活差异越来越大，鸿沟越来越深，最糟糕的是，她的命运要比我的好得多。

我更加觉得学习这条路变得毫无意义，几年前我走上了这条路，只是为了让莉拉羡慕我。但她呢？现在她不再关注读书的事。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不再准备考试，晚上睡不着，想着我那少得可怜的爱情经历：我和药剂师的儿子吉诺接过一次吻；尼诺的嘴唇掠过我的嘴唇；还有我和他父亲那次仓促、肮脏的身体接触，就这些了。莉拉却要在来年三月——在她十六岁的时候，拥有一个丈夫，然后一年之内，在她十七岁时，会有一个儿子，可能还会有其他孩子。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很没有意义，我绝望得哭了起来。

第二天，我很不情愿地去参加考试，但发生了一件事，让我觉得好些了。杰拉切老师和加利亚尼老师是主考老师，他们表扬了我的语文。尤其是杰拉切老师，他说我的作文写得越来越好了，他要给其他老师读一段我写的作文。我听到他念的那段，马上就意识到那是几个月前我开始尝试的写作训练：我不再使用那种矫揉造作的语气，不再采用过于僵死的句子，尽量使用一种流畅、吸引人的文笔，就像我在伊斯基亚岛时，莉拉写给我的那封信的风格。我听到老师在朗读我的作文，加利亚尼老师一边倾听，一边默默点头。我意识到：我做到了。当然，那不是莉拉的写作风格，那是我的风格，好像在老师的眼里，那是一种特别值得赞赏的风格。

我升到了高三，每门课程都得了十分，但在家里，没人觉得意外，没人为我庆祝。我看到他们都很满意，这是真的，我为此感到高兴，但他们并没觉得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我母亲觉得我在学校的成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父亲说，我应该马上去奥利维耶罗老师家里，让她给我搞到下一学年的课本。我出去时，母亲在我身后大喊：“假如她再让你去伊斯基亚岛，你就对她说我身体不好，你要在家里帮我干活！”

老师表扬了我，但不是全心全意，一方面因为她也习惯于我成绩优异，另一方面是因为她身体不是很好，嘴里的溃疡让她很痛苦。她没有提到我需要休息，以及让我去伊斯基亚她表姐内拉那里的事，却忽然间提到莉拉。老师在路上远远地看到过她，莉拉正在和她男朋友在一起。她说，就是那个肉食店老板。最后，老师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的话：“赛鲁罗小时候头脑的聪慧没有找到出口，格雷科，最后她的美都展现在脸蛋和胸上，还有大腿和屁股上——那些美在这些地方都会昙花一现，就像从来没拥有过一样。”

自从认识奥利维耶罗老师以来，我从来都没有听到她说过一句脏话。那次她说了“屁股”，但最后她又嘀咕了一句：“对不起。”但让我印象很深的不是那个词，而是她的懊悔，就好像她意识到：莉拉的天分都白白浪费了，这是一件让她觉得非常可惜的事情，作为老师，她没能好好保护她、引导她。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更有出息的学生，离开时觉得轻松多了。

唯一一个公开对我表示庆祝的人是阿方索，他也升到了高三，每门成绩都是七分。我感觉他对我是一种纯粹的欣赏。在我们的同学以及家长面前，他做了一件本不该做的事情，他好像忘记了我是个女生——他不应该碰我的，但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在我的脸颊上吻了一下，非常响亮的一记吻。但他马上察觉到这样做不好，就放开了我，向我说对不起。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大声喊道：“每门成绩都是十分！真是太不可能了！都是十分啊！”我们一起走回家，在路上谈论了他哥哥的婚礼，还有莉拉。我觉得非常自在、愉快，我第一次问他对未来的嫂子有什么看法。在回答我之前，他迟疑了一阵子。最后他说：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参加过的竞赛？”

“谁能忘得了呢？”

“我当时确信我能赢，因为所有人都害怕我父亲。”

“莉娜也害怕，所以刚开始，她尽量不赢你。”

“是的，但后来她决定超过我的时候，让我很丢脸，我是哭着回家的。”

“是呀，输了是很难过。”

“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觉得所有人都害怕我父亲，这是一件让人难以忍受的事情，包括我也很害怕，但那个小女孩却不害怕。”

“你会爱上她吗？”

“你开什么玩笑？我看见她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说来听听？”

“意思是我哥哥要娶她，真是太有勇气了。”

“你说什么啊？”

“我是说，你要好得多。假如要我选的话，我会选择娶你的。”

他的话让我觉得很舒服，我们都笑了起来，告别时，我们还在笑。整个夏天，他不得不待在肉食店里帮忙。我呢，因为母亲、而非父亲的决定，我要在夏天找份工作。我和阿方索说好了要见面，至少一起去一次海边。

但是，我们却一直没去成。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很不情愿地在城区里转悠。我向食品杂货店的老板堂·保罗询问他们需要不需要一个售货员，结果没戏。我问了报亭老板，但他也不需要人手。我来到了文具店老板娘那里，她笑了起来，说她是需要一个售货员，但现在不需要，我要在秋天开学时去找她。我正要离开，她叫住了我，对我说：

“你是一个好姑娘，莱诺！我信任你。你能不能带我的几个孩子去海边游泳？”

从商店里出来时，我真的感觉很幸福。文具店老板娘会付钱给我，而且报酬不低，如果我整个七月，还有八月的头十天，可以带着她的三个女儿去海边。大海、阳光和金钱！我要每天带着几个孩子去一个地方——梅格丽娜和波西利波之间的一个海滩，有个英语名字，一个叫“海滨花园”的地方。我异常兴奋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好像我的生活有了一个决定性的转折。我会为我的父母赚到钱，会去海边游泳，在太阳底下，我会变得光滑黝黑，就像在伊斯基亚的夏天，这一切都那么甜美。我想，天气好的时候，好像所有美好的事情都在等着你一样。

我走了几步，那种幸运感就成了现实。安东尼奥从后面赶上了我，他穿着工作服，身上全是机油。我非常高兴，那时候无论遇到谁我都会兴高采烈。他看到我经过，就赶了过来。我马上跟他讲了文具店老板娘的事情，他应该在我的脸上看到我的幸福。好几个月以来，我都在埋头学习，觉得自己很孤单、丑陋。尽管我很确信自己爱的人是尼诺·萨拉托雷，但我一直在回避他，我都没去看他的考试成绩，不知道他有没有通过考试。莉拉现在要向前跨一大步、要超越我的生活，我再也赶不上她了，但现在我感觉很好，我要感觉更好。安东尼奥看到当时我心情很好，觉得是个好时机，就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我马上说我愿意，尽管我爱的是另一个人，我对他只有一丝好感而已。他做我的男朋友年龄是很大，他是斯特凡诺的同龄人，而且已经工作了。我觉得，这无异于每门考试都得十分，无异于付钱给我、让我带文具店老板娘的几个女儿去“海滨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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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也开始交往男朋友。文具店老板娘给我办了一张类似月票的车票。每天早上我坐着拥挤的公共汽车，带着三个小姑娘穿过城市，来到那个色彩缤纷的海滩：太阳伞、蔚蓝的大海、水泥平台、学生、闲暇时间很多的贵妇，还有一些穿着暴露、目光贪婪的女人。我尽量对那些跟我搭讪的救生员很客气。我照顾几个小姑娘，和她们一起游泳，在水里玩很长时间，我穿着一年前内拉给我缝的游泳衣。我让几个小姑娘吃东西，和她们一起嬉戏，让她们在一个石雕喷泉那里喝水，我很小心，不让她们滑倒或在水池边上磕到牙齿。

午后我们回到城区，我把几个孩子送到文具店老板娘手里，经过一天的暴晒、海水的浸泡，我跑去和安东尼奥私会。我们会沿着那些僻静小路一直走到池塘边上，我很担心母亲看见我，更害怕的是奥利维耶罗老师看见我。我真正意义上的接吻是和他。我很快就允许他抚摸我的胸脯和两腿之间。在同一天晚上，我握住他的裤裆，那里很大，绷得很紧，他掏出来，我们接吻时，我用一只手握着。我很爽快地接受了安东尼奥的要求，因为我脑子里有两个非常清晰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是，莉拉和斯特凡诺在一起时，他们也会做这些事情吗？第二个问题是，我和安东尼奥在一起时的快感，和那天晚上多纳托·萨拉托雷摸我时的感觉，是不是一样？在这两种情况下，安东尼奥都不过是一个替代品——一方面，让我可以想象莉拉和斯特凡诺之间的爱情；另一种感情比较强烈，让我很难理清头绪，是尼诺的父亲带给我的感觉。但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安东尼奥非常沉迷于我们之间的游戏，在池塘边短暂的身体接触，对他来说，成了一件必不可少、上瘾的事情。很快我觉得他欠我的，我给予他的快乐要比他给我的更多、更长久。

有些星期天他也会陪着我，和几个小女孩去“海滨公园”。尽管他挣的钱非常少，他会假装若无其事地花好多钱，尽管他不喜欢在太阳底下暴晒，他也会待在海边，他这么做是为了我，只是为了待在我身边，不期望任何马上的回报，因为整天我们都没有机会接吻或相互抚摸。另外，他还要扮小丑搞怪，像运动员一样跳水，取悦几个小姑娘。当他陪几个小姑娘一起玩耍的时候，我躺在太阳底下看书，披散着头发，趴在沙滩上，像女妖美杜莎。

在读书间隙，我会抬起头来看看四周，忽然间我看到了一个挺拔、苗条又优雅的姑娘，身上穿着一套红色的三点式泳衣。那是莉拉！她已经习惯于男人关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这个拥挤的地方，她旁若无人地行走着，就连那个走在她前面、陪她走向太阳伞的年轻服务员也好像不存在一样。她没有看到我，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叫她。她戴着一副太阳镜，拿着一个色彩绚丽的布包，很耀眼。

我还没告诉过她我的工作，还有安东尼奥的事情。很有可能，无论是工作还是男朋友，我都担心她对我的评价。我等着她叫我，我想把视线转到书上，但我发现我看不进去了。我很快又朝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服务员给她打开了一张躺椅，她坐在躺椅上晒太阳。这时候斯特凡诺正向她走去，他穿了一件蓝色泳裤，身上很白，他手上拿着钱包、打火机和香烟。他吻了一下莉拉的嘴唇，就像王子吻了睡美人，然后坐到了旁边的躺椅上。

我又试着继续看书，我习惯于自律，但这次有几分钟，我都无法捕获那些词汇的意思，我记得那是本俄国小说《奥勃洛莫夫》。我又一次抬起了目光，斯特凡诺坐在那里看着大海，莉拉不见了。我用目光搜寻着她，我看到她正在和安东尼奥说话，安东尼奥正用手指着我。我向她非常热烈地打了个招呼，她也同样热烈地回应了我，然后马上转过身去叫斯特凡诺。

我们三个人一起游泳，安东尼奥在照顾文具店老板娘的几个女儿，表面看来，这是非常愉快的一天。后来，斯特凡诺把我们所有人都拉到了餐吧里去了，点了很多美食：三明治、饮料和冰激凌，几个小姑娘马上丢开了安东尼奥，都缠着斯特凡诺。两个年轻男人谈起了敞篷车的某个问题，安东尼奥非常有面子，关于这个问题他知道的很多。我把几个小姑娘带走了，不让她们打扰到他们俩的谈话，莉拉也跟了上来。

“文具店老板娘给你多少钱？”她问我。

我跟她说了我的报酬。

“太少了。”

“我妈妈觉得还太多了呢。”

“你应该抬高你的身价，莱诺！”

“到时候，我帮你看孩子时，我会抬高自己的身价。”

“我会给你一箱子金币，因为我知道跟你在一起值多少钱。”

我看着她，想搞清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她没在开玩笑。但提到安东尼奥时，她马上开了一个玩笑：

“他知道不知道你的价值？”

“我们在一起才二十天。”

“你爱他吗？”

“不爱。”

“那为什么？”

我用挑衅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你爱斯特凡诺吗？”

她很严肃地说：

“非常爱。”

“要比爱你的父母，爱里诺更多吗？”

“我爱他超过所有人，但我更爱你。”

“你在开玩笑吗？”

这时候，我想：即使她是在开玩笑，但我们这样在太阳底下交谈，坐在热乎乎的水泥台子上，脚放在海水里，真是一件美好的事。即使她不问我在读什么书，即使她没打听我高中的考试怎么样，也许我们之间并没有完全结束。尽管她结婚了，但我们之间的友谊还会继续下去。我对她说：

“我会每天来这里，你为什么不来啊？”

她对我的提议充满了热情，就和斯特凡诺说了，斯特凡诺也同意了。对所有人来说，那都是很愉快的一天，我们奇迹般地感觉到自在、融洽。最后，太阳渐渐西沉，我要把几个女孩送回家。斯特凡诺去前台付账时，发现安东尼奥已经付过了，他觉得很懊恼，非常热烈地对安东尼奥表示感谢。斯特凡诺和莉拉开敞篷车刚离开，在路上我就开始数落安东尼奥，他妈妈梅丽娜和妹妹艾达在打扫楼梯，他在汽车修理店也挣不了几个钱。

“你为什么会付钱？”我非常生气地用方言喊道。

“因为我和你更漂亮，更阔绰！”他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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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不觉对安东尼奥产生了感情。我们之间的性游戏越来越大胆，越来越享受。我想着下次莉拉来“海滨公园”时，我要问她，当她和斯特凡诺单独开车远去时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会不会做我和安东尼奥做的事情？或者要更加大胆，做索拉拉兄弟提到的那些事情？这种事情我不能和别人说，只能和她交流，但我没机会问她那些问题，因为她没有再来“海滨公园”。

八月十五日圣母升天节之后，我的工作结束了，享受大海和阳光的欢乐也结束了。文具店老板娘对我非常满意，我把她的三个女儿都照顾得很好。尽管我再三交代，让她们不要把安东尼奥的事情说出去，但她们还是告诉母亲，有时候会有一个小伙子和她们一起跳水。文具店老板娘非但没奚落我，还拥抱了我，对我说：“真不错，你也应该放开一点，对于你这个年纪，你也太保守了，太懂事了。”最后，她有点鄙夷地说：“你想想莉娜·赛鲁罗每天都在干什么。”

晚上，在池塘边上，我对安东尼奥说：

“事情一直都是这样，从我们很小的时候起，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一个坏女孩，我是个好女孩。”

他吻了我，有点讽刺地说：

“你为什么这么说，难道这不是真的吗？”

他的回答让我心软了，我没有办法张口说我们不得不分手的事情。这个决定，对于我来说非常紧迫，我们有感情，但不是爱情，我爱尼诺，我知道自己会一直爱着尼诺。我已经准备好了要对安东尼奥说的一番话，我要心平气和地对他说：“跟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非常美好，他帮助我度过了一段我非常低落的时光，但现在开学了，今年我增添了很多新课程，是非常艰难的一年，我要非常努力地学习，我觉得非常遗憾，但我们必须分开。”每天下午我去池塘的时候，都感觉这番话都要脱口而出，但他对我那么深情款款，那么充满激情，我缺乏勇气，所以一直迟迟没说出口。八月十五我没有开口，过了八月十五，快到月底了。我心想：对一个人只是有一些感情，不是爱情，在这种情况下，不能接吻、抚摸人家，或者任其抚摸。莉拉很爱斯特凡诺，我并不爱安东尼奥。

过了一段时间，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和他交谈。他很担忧，因为天热时，梅丽娜的病情一般会恶化，在八月下旬，这种恶化会很明显。她又想起萨拉托雷——她称之为多纳托——她说她看到多纳托了，说他回来接她了，几个孩子都没办法让她平静下来。这件事让我也很忧愁，假如萨拉托雷真的出现在城区的街道上，那他也是来找我的，而不是找梅丽娜。夜里，我有时候会忽然惊醒，感觉他好像从窗子爬了进来，待在我的房间里。最后，我平静下来，心想他可能正在巴拉诺、在玛隆蒂海滩度假呢，而不是在这里，这里天气那么热，到处都是苍蝇和灰尘。

但有天早上，我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叫我，我转过身去。当时我一下子没认出他来，后来我定睛一看，看到了他黑色的胡子，被太阳晒得黝黑、线条俊朗的脸庞，还有薄薄的嘴唇。我后退了一步，他跟了上来。他说那个夏天在巴拉诺、在内拉的家里没有找到我，他很难过。他说他一直想着我，没有我他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他说为了我们的爱情，他会写很多诗歌，他会给我读那些诗歌。他说他想见我，想无所顾忌地和我交谈，假如我拒绝他的话，他会自杀。我停了下来，一字一句地对他说：请不要再骚扰我，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不想再看到他。他很抓狂，低声说他会一直等我，每天正午他都会在大路隧道入口那里等我。我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说：“我永远都不会去那里。”他过来想吻我，我向后跳了一步，满脸憎恶。他很无奈地微笑了一下，低声说：“你很出色，很敏感，我会带给你一些我最喜欢的诗。”然后转身走了。

我非常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决定求助于安东尼奥。当天晚上，在池塘边我对他说，她母亲说得没错，多纳托·萨拉托雷是在这个城区转悠，他在路上拦住了我，让我告诉梅丽娜，他会一直等着她，每天中午他都会在隧道入口那里等她。安东尼奥的脸色变得阴沉，他低声说：“我该怎么办呢？”我对他说，我会陪着他去赴约，我们一起跟萨拉托雷把话说清楚，讲一讲他母亲目前的健康状况。

整个晚上，我都担心得睡不着觉。第二天我们去了隧道。安东尼奥一声不吭，他不紧不慢地走着，我感觉到他心情沉重，他的脚步越来越慢。一方面，他非常愤怒；另一方面，他觉得非常不自在。我很生气地想：他可以为了他妹妹、为了莉拉挑战索拉拉兄弟，但现在他却变得羞怯，多纳托·萨拉托雷在他的眼里是个非常重要、充满威望的人物。我感觉到了他的羞怯，这让我更加充满决心，我真想摇撼着他，大声对他说：你没有写过书，但你要比那个男人好得多！但我只是挽着他的胳膊。

萨拉托雷远远看到我们，想马上消失在黑暗的隧道之中。我叫住了他：

“萨拉托雷先生。”

他很不情愿地转过身来。

我用尊称对他说话，在我们当时的环境中，这不是非常普遍：

“我不知道，您记不记得安东尼奥，他是梅丽娜太太的大儿子。”

萨拉托雷用一种佯装的声音，充满感情地说：

“我当然记得了。你好，安东尼奥。”

“他是我的男朋友。”

“啊！很好。”

“我们已经谈论了很久，现在让他跟您说。”

安东尼奥明白，轮到他说话了，他的脸色非常苍白，神情很紧张。他用标准意大利语很艰难地说：

“很高兴见到您，萨拉托雷先生。我无法忘记在我父亲死后，您为我家人所做的一切。我尤其感谢您，把我安排到格莱西奥先生的修车铺里，让我学会了一门手艺。”

“告诉他你母亲的事。”我很不耐烦地提醒他。

他也很心烦，示意让我闭嘴。他接着说：“但您现在不住在这个小区，您不明白现在的情况。我母亲单是听到您的名字，就会发狂。假如她再看到您，即使是只有一次，就会进疯人院的。”

萨拉托雷有些不知所措：

“安东尼奥，我的孩子，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的母亲。你也提到了，我多么关心你们。实际上，我只是想帮助她，还有你们全家。”

“那么，假如您要继续帮助她的话，就不要再找她了，不要给她寄书，不要让她在这个城区看到你。”

“这一点，你不能要求我。你不能阻止我见到我眷恋的地方。”萨拉托雷用一种灼热的声音说，还带有一丝假惺惺的感动。

那种语气让我很愤怒，我熟悉那种语气——在巴拉诺的时候，在玛隆蒂海滩的沙滩上，他经常运用那种语气，那是一种柔和、黏糊糊的语气。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有深度的男人，已经写了一本诗歌，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他觉得自己该用那种语气。我正要插嘴，但让我惊异的是，安东尼奥抢先说了。他耸着肩膀，缩着脑袋，伸出一只手，用他有力的手指推了一下多纳托·萨拉托雷的胸口，用方言说：

“我不会阻止您。但我向您保证，假如您让我母亲失去她仅存的理性，我会让您永远也不想再看到这个狗屎地方！”

萨拉托雷变得非常苍白。

“好的，”他很匆忙地说，“我明白了，谢谢。”

他转身朝火车站方向快步走去。

我挽住了安东尼奥的胳膊，为他做出的努力感到骄傲，但我发现他在颤抖。我想——也许是我第一次想到，从小到大，先是他父亲的死，接着是工作，母亲的崩溃之后落到他肩膀上的责任。我满怀爱意地把他拉走了，我给自己定了另一个期限——在莉拉结婚之后，我要和他分手，我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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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婚礼让整个小区的人都记忆犹新。婚礼的筹备和“赛鲁罗”鞋漫长、细致、充满争执的诞生交织在一起，好像因为不同的缘故，这两件事情一直都很难完成。除此之外，这场婚礼对于鞋铺影响很大，费尔南多和里诺为赶制那些新鞋一直在埋头苦干，到那时为止，他们还没有任何经济收益。另外，他们还要忙于其他无数零碎的工作，那些可以马上收益的工作，因为他们急需钱用。他们要筹到一笔数目可观的钱，给莉拉准备嫁妆，此外还需要承担婚宴的费用。他们想尽一切办法，不想在这时候表现得过于寒酸，结果是好几个月里赛鲁罗家的气氛都很紧张。农齐亚日日夜夜都在绣床单，费尔南多一直在抱怨，唉声叹气，充满懊悔，说自己之前的时光是多么幸福，在他的小铺子里，他就是国王，嘴上叼着别针，不慌不忙地上胶、缝线，用榔头敲打。

唯一幸福的是那对新人。他们之间只有两次小小的摩擦，第一次是关于他们未来的房子。斯特凡诺想在新小区买一套房子，莉拉更喜欢老楼里的房子。他们商量了一下，老城区的房子很大，但采光不好，视野也不好，这个城区的大部分房子都那样。新小区的房子小一点，但房子里有一个很大的浴缸，就像“棕榄”牌卫浴广告上面的一样，而且还有净身池，窗子对着维苏威火山。其实远远看去，在云雾缭绕的天空下，维苏威火山也只是一个黯淡的影子，距离房子两百米不到的地方，亮锃锃的铁轨上，火车来来往往。斯特凡诺着迷于新小区，房子里有光洁的地板，还有洁白的墙壁，莉拉很快做出了让步。不说其他了，她不到十七岁就会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水龙头会流出热水，房子不是租的，而是买的。第二次摩擦，缘起是关于蜜月旅行，斯特凡诺建议去威尼斯旅行，莉拉提出了一个她喜欢的路线，这对她后来的人生产生了重要影响，她从来不愿远离那不勒斯。她提出去伊斯基亚岛、卡普里岛逛逛，说阿玛菲海岸也可以，那都是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她的未婚夫马上就答应了。

其他都是些很小的问题，都是因为两人的家庭出身不同造成的。比如说，斯特凡诺去赛鲁罗家的作坊之后，结果总是这样：当他再见到莉拉时，会数落费尔南多和里诺几句，有时候话有些重，她会觉得难受、会袒护他们。他会无奈地摇摇头，他开始觉得在鞋子上投的钱过于多，那时还看不到回报。夏天快过去时，他和赛鲁罗父子的矛盾激化了，他给赛鲁罗父子还有几个学徒设了一个最后期限，说在十一月之前他要看到最初的结果，至少要看到冬天的鞋款，男款和女款都要在圣诞节前摆在橱窗里。最后，他自己也很烦躁，在莉拉面前忍不住会说里诺只会要钱，却没想着干活。莉拉捍卫哥哥，结果斯特凡诺反驳了她，最后莉拉发火了，斯特凡诺又马上做出让步。他把最初做的那双鞋子拿出来，那双他买来后从未穿过的鞋子，那是他们的爱情故事中一个非常珍贵的信物。他抚摸着那双鞋子，用鼻子嗅着，非常感动地说，通过这双鞋子他能感觉到，能看到莉拉那双小姑娘的手和她哥哥一起劳作的情景。那时候，他们站在老房子的天台上，就是他们和索拉拉兄弟比赛放烟花的地方。他拉过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吻着，他说他再也不会允许这双手再干粗活。

把斯特凡诺示爱的一幕讲给我听时，莉拉很愉快，这些是她带我到他们新家参观时对我说的。那套房子真的很棒：瓷砖地板熠熠生辉，浴缸可以洗泡泡浴，餐厅和卧室都放着木雕家具，甚至还有冰箱和电话。我很激动地记下了她的电话号码。我们都出生和生长在很小的房子里，没有自己的房间，甚至没有学习的地方。我到现在还生活在自己出生的小房子里，而她却不是这样。我们来到了阳台上，阳台对着铁路和维苏威火山。我小心翼翼地问她：

“你会和斯特凡诺单独来这里吗？”

“有时候会。”

“会发生什么事儿？”

她看着我，就好像不明白我的话。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有些尴尬。

“你们接吻吗？”

“有时候会。”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们还没结婚呢。”

我觉得有些混乱：他们享受了那么多自由，但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怎么可能？整个小区有很多关于她流言蜚语，还有索拉拉兄弟披露的猥亵事，但他们只是接过吻？

“他不要求你吗？”

“为什么呢，安东尼奥要求你了？”

“是的。”

“他不要求我。我们说好了，首先得结婚。”

我的提问让她觉得很意外，像她的回答让我觉得意外一样。因此她什么都没给斯特凡诺，尽管他们单独开车出去，尽管他们马上就要结婚、已经有一套装修好了的房子了，他们床上的床垫还没有拆封。而我呢，结婚的事提都没提过，而我的体验早已经不只是接吻了。她问我——纯粹是出于好奇——我有没有给安东尼奥他要的东西，我不好意思告诉她事实，就说没有。对于这个回答，她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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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池塘边的约会变得不再那么频繁，因为快开学了。我要上课，做作业，我确信莉拉会把我排除在婚礼准备工作之外，她已经习惯开学后我会消失一段时间。但这次却不同，莉拉和皮诺奇娅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张了，不仅仅是衣服、帽子、丝巾或者首饰的问题了。有一次，皮诺奇娅当着莉拉的面，非常明确地对她哥哥说，他未来的妻子要在肉食店里工作，如果不能马上开始，那就在蜜月旅行之后开始，她应该和全家人一样干活，就像阿方索那样，每次学校一放假阿方索都会在店里帮忙。假如他未婚妻不工作，那她也不工作了。皮诺奇娅的母亲这次公然支持自己的女儿。

莉拉眼睛都没眨一下，说她马上开始工作都行，卡拉奇家人要她干什么，她第二天就可以开始干。这个回答就像莉拉之前的说话方式，尽管她努力采用温和平静的语气，但还是透露出一种不容侵犯和对挑衅者的鄙夷，这更加激怒了皮诺奇娅。很明显，在那对母女俩眼里，鞋匠的女儿是个妖精，来她们家里做主子，赚钱的事她不会动一根手指，但花钱却如流水，她让家里的男人鬼迷心窍，让他对自己血脉相连的家人——他的亲妹妹，甚至母亲做出不公正的事情。

斯特凡诺还是之前的态度，没有马上做出回答，他等着妹妹发泄完了，最后就好像莉拉的问题，还有她在这个小小的家庭企业中的角色问题从来没有出现过。他平静地说，与其让皮诺奇娅在肉食店工作，还不如帮他未婚妻筹备婚礼。

“这里不再需要我了吗？”妹妹马上问。

“不需要了。从明天开始，我让梅丽娜的女儿艾达来接替你的工作。”

“是她建议的吧？”皮诺奇娅指着莉拉大声问。

“那不关你的事。”

“你听到了吗？妈，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他觉得自己是这里的主人，唯一的主人！”

接下来是一阵让人无法忍受的沉默，最后玛丽亚从收银台后的凳子上站起来，对儿子说：“你也找人顶替我的位子吧，我累了，不想再辛苦工作了。”

这时候，斯特凡诺做出了让步，他慢慢说：

“我们静一静，我不是主人。事实上，这家肉食店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而是牵扯到我们所有人，我们需要做个决定。皮诺奇娅，你需要工作吗？不需要。妈妈，您需要每天都坐在收银台后面吗？不需要。那我们就让那些需要工作的人来干。在柜台那里，我让艾达来做，收银台那里，我要想想。要不然，谁来准备婚礼的事情呢？”

我不是很清楚，也不是很确信，把皮诺奇娅和她母亲从肉食店的日常工作中排挤出去，还有招聘艾达的背后，莉拉有没有插手（艾达对此非常确信，安东尼奥也很确信，他提到莉拉时就好像她是一个好心的仙女）。我可以肯定的是，莉拉的小姑子和婆婆现在有大量时间可以投身于她的婚礼，这并不是一件让她愉快的事情。这两个女人让她的生活更加复杂，每件细小的事情都会造成矛盾：邀请的宾客、教堂装修、摄影师、乐队、接待餐厅、菜单、蛋糕、喜糖、戒指，甚至是蜜月旅行——皮诺奇娅和玛丽亚认为去索伦托、波西塔诺、伊斯基亚和卡普里岛太近了。

就这样，我忽然就被扯进了这种复杂的关系中，表面上是给莉拉提一些建议，实际上是帮助她进行一场艰难的斗争。

我刚开学，有很多很难的新课程要学。我采用通常那种埋头苦学的方式，这让我精疲力竭，我一直都很顽强地坚持着。然而我一从学校回去，我的朋友就会提出一些让我很为难的要求：

“拜托了，莱诺，明天你来给我当参谋好吗？”

我都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上化学课时，我被老师提问了，我回答得不怎么样，心里正难受着。

“当什么参谋？”

“选婚纱。求求你了，别拒绝我，因为你不来的话，我可能会杀了我的小姑子还有婆婆。”

我最后去了。我站在莉拉那边，这让皮诺奇娅和玛丽亚很不自在。婚纱店在雷蒂费洛区，我记得我还往包里塞了几本书，希望有机会看一眼，但根本就没可能。从下午四点到晚上七点，我们看了很多图样，抚摸那些布料，莉拉试穿了展示在橱窗里模特身上的婚纱，那些衣服加增了她的美貌。她穿透明硬纱很美，穿着软缎子，或者绢网婚纱也很美；身子是蕾丝的，袖子是皱泡的样式，她穿着很合身；无论是宽裙摆，还是窄裙摆在她身上都很好看；无论是长拖裾还是短拖裾她穿都很合身；波纹面纱，还有那种简洁的面纱，戴在她头上同样漂亮；头上的花冠，那种带珍珠的、橙子花的，或者是镶彩色玻璃的，她戴着同样好看。另外，她还很听话，她仔细地看着那些图样，试穿模特身上那些看起来很好看的婚纱。但有时候，她实在受不了两个未来的家人过分挑剔的态度。有一次，莉拉开始反抗，她盯着我的眼睛，用嘲讽的语气说：“我们试一试绿色缎子，或者红色硬纱，要么试试这件漂亮的黑色绢网，或者黄色的？”这让她的小姑子和婆婆很惊恐。我笑了一下，想告诉她们新娘是在开玩笑。最后她们又开始面带怨恨，仔细地研究起婚纱的面料和样式来。裁缝在一边一直兴高采烈地说：“拜托了，无论你们选什么，都要给我带来一张你们结婚的照片，我要展示在橱窗里，这样我就可以说：这个姑娘的婚纱是我做的。”

问题是要选出一件婚纱。莉拉每次倾向于一个式样、一种布料，皮诺奇娅和玛丽亚会联合起来，提出另一个样式、另一种布料更好。我一直默不作声，一方面是因为她们的讨论让我晕头转向；另一方面，那些新布料的味道也熏得我头晕。最后，莉拉皱着眉头问我：

“你怎么看？莱诺。”

大家都不说话了。我马上惊异地感觉到，那两个女人在等着这个时刻，那是她们害怕的时刻。我把我从学校学到的修辞技艺运用到了这里，办法就是：每一次当你不知道怎么回答问题时，你要在前言部分长篇大论，要用一种非常确信的声音分析问题，就好像自己知道结论一样。我开始说——用普通话——我非常喜欢皮诺奇娅和她母亲选中的款式，我没有直接赞美那些款式有多美，只是分析那些款式多么适合莉拉的身材。在我陈述这些时，就好像在课堂上对着老师说话，我感觉母女二人开始对我充满好感和认可。我随便选了一个款式，真的是很随便地拿了一件，但避免拿到莉拉看中的款式。然后，我很简单地向她们展示，我手上拿的这个款式，既有母女俩选中的那些款式的优点，也有我的朋友莉拉看中的款式的优点。这时候，裁缝和那对母女俩都赞同我的看法，莉拉只是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恢复到之前的神情，说她也同意我的看法。

从婚纱店里出来，皮诺奇娅和玛丽亚心情都很好，她们言谈中几乎对莉拉充满感情。她们评论买到的婚纱，不断提到我说的话，比如说：就像莱农奇娅说的，或者说：莱农奇娅也是这么说的。莉拉磨蹭了一下，走在了她们后面，在雷蒂费洛区夜晚出来的人群里，她问我：

“你是在学校学的吧？”

“什么？”

“用语言捉弄人。”

我觉得很伤心，就低声说：

“你不喜欢我们选中的款式吗？”

“我非常喜欢。”

“然后呢？”

“你要帮我个忙，每次我叫你的时候，你要和我们一起出去。”

我很生气，就说：

“你想利用我捉弄别人吗？”

她明白我生气了，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说：

“我不该说刚才那句话。我只是想说，你很擅长招人喜爱，这就是我们俩从小的差别。人们都很害怕我，却不害怕你。”

“可能是因为你很坏。”我更加生气地说。

“有可能。”她回答说，我感到自己伤害了她，就像她伤害了我一样。我马上后悔了，说了一句挽救的话：

“为了你，安东尼奥都肯舍命，他说感谢你帮他妹妹谋到职位。”

“是斯特凡诺给艾达安排的工作，”她回答说，“我是个坏人。”

-53-

从那时起，我总是被叫去加入类似这样的棘手选择。我发现，叫我去的不是莉拉，而是皮诺奇娅和她母亲。实际上，是我选的喜糖，是我选的贺拉斯路上的餐厅和摄影师，我还说服她们在照相环节之外，还增加一段录像。无论在哪种情况下，我都意识到，对于其中任何一件事，我都充满激情，就好像我做的这些事都是为我以后结婚积累经验。在结婚这件事上，莉拉用的心思很少，这让我非常惊异，但事情的确如此。她最专注的事情是：一次性确立她未来的生活，她想作为一个妻子和母亲生活在自己家里，让小姑子和婆婆插不上嘴。但那不是通常的那种婆婆、媳妇和小姑的矛盾。我有一种感觉，她通过利用我、通过对斯特凡诺的操纵，试图在她所处的牢笼内寻找一条出路，但那时候还没有找到。

很自然，我用整个下午的时间来解决她们的问题。我学习的时间变得很少，有两次甚至没去学校，结果是我第一个学期的成绩不怎么样。我的拉丁语和希腊语老师是备受崇敬的加利亚尼老师，她对我珍爱有加。我的哲学、化学和数学成绩都勉强及格。有天早上，我还卷入了一场麻烦：我们的宗教老师一直猛烈地攻击共产党，批评无神主义，我感觉有必要做出回应。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出于对帕斯卡莱的情感，因为他一直申明自己是共产党，或者是我感觉到神父说的那些关于共产党的罪恶都和我相关，他的箭头还对准了加利亚尼老师——一个典型的共产党。

这时候我举起了手，我说自己上过一期函授神学课，很明显人类还处于一种盲目和随遇而安的状态中，他们把自己托付给上帝、耶稣，或者圣灵——最后这个存在根本是多余的，只是为了构成三位一体，圣灵反倒要比圣父、圣子更高一等——就相当于整个城市被地狱之火燃烧时，我们还在收集和崇拜画像。阿方索马上意识到我说得太多了，他很羞怯地拉了一下我的罩衫，我没管他，要把话说完，一直说到最后的总结。就这样，我第一次被老师赶出了教室，在课堂表现的记录本上，我被记了一笔。

我来到走廊上，刚开始我觉得很迷惘：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要表现得那么冒失？从哪里来的绝对信念，让我确信我说的都是对的，值得一说？最后，我想起来这番话我和莉拉说过，我意识到自己闯了这样的祸，是因为我觉得她的观点很权威，能给予我足够的力量来挑战宗教老师。莉拉不再看书、不再学习，她正要成为肉食店老板的妻子，可能很快就会替代斯特凡诺的母亲，坐在收银台后面。而我呢？我从她身上获取了能量，想出了这样一个意象：把宗教描述成一系列人物图像的收藏，而整个城市都被地狱之火焚烧？因此，学校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已经远离了她的影响，这不是真的！我在教室门口，想着这些，默默地流着眼泪。

事情忽然发生了变化，尼诺·萨拉托雷出现在走廊尽头。在城区遇到他父亲之后，我更加表现得好像他不存在一样，但在这紧急关头遇到他，我又振奋起来，急忙擦干眼泪。他应该发现了我的异样，就朝着我走来。他更高了，喉结很突兀，脸上棱角分明，已经开始长出细细的胡须，他的目光更加坚定。这次我没办法躲开他了，我不能进教室，也不能走向厕所，这两种做法都会使我的处境更加复杂——如果宗教老师探出头来检查的话。我只能待在那里，他在我面前停下，问我为什么会在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告诉了他原委，他眉头皱了起来，对我说：“我很快回来。”几分钟后，他就和加利亚尼老师一起出现了。

加利亚尼老师表扬了我。“但现在，”她这么说时，就好像在对我和尼诺上课，“在进攻之后，我们需要进行补救。”她敲了敲我上课的教室门，进去之后关上门，五分钟之后，她满脸笑容地出现了。我可以进教室了，条件是我要向老师道歉，因为我当时说话的语气太专横了。向老师道歉时，我心里有些悲喜交加：一方面很忐忑，因为宗教老师可能会再惩罚我；另一方面我觉得很骄傲，因为尼诺和加利亚尼老师在支持我。

我很小心，没有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父母，但我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安东尼奥，他很骄傲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帕斯卡莱。有天早上，帕斯卡莱遇到了莉拉——他依然深爱着她，当时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激情，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就像救命的稻草一样抓住我的事情对莉拉讲了。就这样，一眨眼的工夫，我成了朋友中间的英雄，不仅仅是我周围少数几个朋友，还包括一群斗志昂扬的老师和学生，他们联合起来，反对宗教老师的说教。这时候我意识到，对神父道歉还不够，我要从他身上，以及其他和他看法一样的老师那里获得信任。我把自己说的话和我这个人毫不费力地分开了：我对那些对我充满敌意的老师表现出合作、尊敬、勤恳和乐于效劳的态度，他们很快就原谅了我那些奇怪的观点，认为我是一位可造之才。这样，我发现我能和加利亚尼老师一样坦然：我能坚定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同时通过无可非议的做法获取所有人的尊敬。在短短几天里，我觉得我和尼诺·萨拉托雷——他当时已经上高中五年级 了，那年要参加毕业考试——一起成为了这所破烂高中的两个最有前途的学生。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几个星期之后，尼诺见到我，他开门见山，用他特有的阴郁语气让我尽快写半页材料，简述一下我和神父之间的冲突。

“干什么用呢？”

他对我说，他正在编辑一本叫《那不勒斯：穷人的旅馆》的小杂志。他在编辑部里谈到了这件事，几个编辑对他说，如果能写一段简述，那他们可以试着编入下期的杂志。他给我看了一眼那本杂志，那是一本大约五十多页的小册子，封面是暗灰色的，目录里有他的名字，还有他的一篇文章，标题是《悲惨的数据》。这时候，我想到了他父亲在玛隆蒂海滩上带着那种心满意足、得意洋洋的神情，朗读那篇刊登在报纸上的文章时的情景。

“你也写诗吗？”我问他。

他满脸鄙夷地否认了。我马上答应了他：

“好吧，我试试。”

我非常激动地回到家里，感觉脑海里全是要写的句子，在路上，我很详细地对阿方索说了我的想法。他为我感到不安，再三叮嘱我什么也别写。

“他们会写上你的名字吗？”

“是的。”

“莱诺，神父会生气的，会让你考试不及格的，他会让化学老师和数学老师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他的焦虑传染到我身上，我失去了信心。但我们一分开，我一想到我的小文章很快就会出现在一份杂志上，印着我的名字，我可以向莉拉、我父母，还有奥利维耶罗老师和费拉罗老师展示，我还是决定把文章写出来，写完后我会进行弥补。对于我来说，能获得那些我欣赏的人（加利亚尼老师、尼诺）的掌声，这真让人振奋。我要和他们联合起来，反对那些落伍的人（神父、化学老师和数学老师），但在对手的眼里，我也要好好表现，来获取他们的欣赏和尊重。我要在文章发表之后，再一次进行弥补。

整个下午，我都在写那篇文章。我找到了一些非常简洁、充满内涵的句子，尽量表明自己的立场，说得有理有据、充满尊严，还用了很多很生僻的词汇。我写道：“假如上帝无所不在，那他为什么还需要通过圣灵来传播呢？”但半页纸很快就写满了，我只写完引言部分，其他内容怎么办呢？我又重新写，放慢节奏，从最基本的东西写起，埋头尝试了几遍，最后的结果基本令人满意。我就去预习第二天的课程了。

但不到半个小时，我又产生了一些怀疑，我感觉自己需要别人的肯定，谁能帮我看看我写的文章，并提出自己的看法呢？我母亲？我的几个弟弟？安东尼奥？他们当然不行，唯一的人选是莉拉。但是，我去找她就意味着承认她的权威，实际上，我现在才是那个有学问的人。

开始，我很不情愿去找她。我害怕她看到我写的那半页纸，短短几句就把我打发了。我更害怕的是，她只言片语就会改变我的想法，使我的思想走极端，打破我写的那半页纸里的平衡。最后，我还是跑去找她，希望能找到她。她在她父母的家里，我跟她说了尼诺的事情，把笔记本递给了她。

她很不情愿地看着那页纸，就好像上面的文字会伤她的眼睛。像阿方索一样，她问我：

“他们会写上你的名字吗？”

我点了点头。

“写上埃莱娜·格雷科？”

“是的。”

她把笔记本递给我。

“我没办法对你说是好，还是不好。”

“求求你了。”

“别这样，我没这能力。”

我不得不再三坚持。我对她说——尽管我心里清楚这不是实话——我说，假如她不喜欢，假如她拒绝读这篇文章，我不会把它交给尼诺去付印的。

最后，她读了那篇文章，她读的时候全神贯注，就好像背了一个很沉重的包袱。我感觉她在做一个痛苦的努力，想把内心深处以前的那个莉拉解放出来——把那个读书、写东西、绘画、做设计、反应敏捷的莉拉解放出来。她看完整篇文章，好像放松下来了。

“我可以删节吗？”

“当然可以。”

她删去了很多词汇，还有整个一句话。

“我可以移动句子的位置吗？”

“可以。”

她把一个句子圈了起来，用一道曲线，移到了那页纸的最上方。

“我能把这篇文章重新抄在一张纸上吗？”

“我自己抄吧。”

“还是我来吧。”

她写了一会儿，最后把笔记本还给我说：

“你非常厉害，难怪他们都给你十分。”

我感觉到她的语气里没有讽刺，那是一句真诚的恭维。最后她的语气变得生硬，说：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写的任何东西。”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会让我头疼。”她用手指敲了敲脑袋，笑了起来。

1. [7] 意大利文科高中五年。

-54-

我高高兴兴回到家里，为了不打搅家里其他人，我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一直学习到凌晨三点才去睡觉。早上六点半，我硬撑着起来抄写那篇文章，我先看了一遍莉拉漂亮的圆体字，那是她在小学时就已经定型的，她的字体和我非常不一样，我的字体已经更简洁、更小了。那页纸上的句子真的都是我写的，但更加清晰——删掉的部分、句子位置的改变，还有补充的地方，让我的表达更加有效。她的笔迹给我一种感觉：就好像我从自己身上逃开了，现在奔跑在自己前面一百米的地方，充满了能量，非常和谐，是落在后面的那个我所不具有的力量和协调。

我决定保留莉拉的笔迹，不再自己抄写。我把那篇文章带给了尼诺，就是想在我的语言中保留她的笔迹，一种可见的痕迹。他在看那篇文章时，眼睛眨了好几次。最后，他带着一丝忧伤说：

“加利亚尼老师说得对。”

“她说什么？”

“你写东西比我写得好。”

我很尴尬，说那不是真的，他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连招呼都没有打。他甚至没有告诉我，杂志什么时候出来，怎样才能获得那份杂志，我也没有勇气问他。他的态度让我很厌恶，加上他离开时，我从他远去的身影中看到他父亲走路的样子。

我们这次见面就这样收场了，我们又一次都错了。尼诺有好几天对我都很排斥，就好像我的文章比他写的好是一种错、一种罪过。我觉得很生气，但有一天，他忽然出现在我面前：有血有肉，真的是他。他问我能不能和他一起走走，我冷冰冰地说，我有事，我男朋友会来接我。

有一段时间，他以为我的男朋友是阿方索，但这种可能被排除了，因为有一天放学时，他妹妹玛丽莎出现了，她好像来告诉尼诺一件什么事。自从在伊斯基亚岛会面之后，我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她马上跑了过来，对我表现得非常亲切。她说很遗憾夏天我没再去巴拉诺。那时候我和阿方索走在一起，我就给她介绍了一下。她哥哥已经走了，她坚持要和我们走一段路，她先是对我们讲了她遭受的爱的痛苦。最后，她发现我和阿方索并不是男女朋友，就不再和我说话，而是用她惯有的方式，开始和阿方索亲密地交谈了起来。我确信她回家之后就告诉她哥哥，我和阿方索之间没有什么，因为在第二天，尼诺又开始围着我转，但我看到他就觉得很心烦。尽管他很讨厌自己的父亲，但他还是像他父亲一样昏庸吗？他以为其他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见他、爱着他吗？他那么自负，以至于无法容忍别人比他强？

我让安东尼奥来学校接我，他马上就按照我的要求来了，一方面他很迷惑，另一方面又很感激我能让他来。最让他惊讶的是：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拉住了他的手，和他十指交缠。我一直拒绝那样和他走在一起，无论是在城区里面还是在外面，因为这让我感觉到我还是个孩子，在和我父亲一起散步。那次，我就是这么做的，我知道尼诺看到了我们。我想让他知道我是谁：我的文章比他写得好，我会在他发表文章的地方发表自己的文章，我在学校学习很好，比他还好，我还有一个男人，这就是我的男人，因此我不会像一只忠诚的小狗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

-55-

我让安东尼奥陪我去参加莉拉的婚礼，我让他一直陪着我，要他和我说话，和我跳舞。我非常害怕那一天的到来，感到一种彻底的撕裂，我希望有人一直支撑着我。

这样的要求应该让他觉得很为难。莉拉给所有人都发了邀请，整个小区所有的妈妈和奶奶都在缝制新衣服，购置帽子和小包，四处物色结婚礼物。我知道他们都在买杯子、盘子和刀叉。他们那么费劲，并不是为了莉拉，而是因为斯特凡诺，他是一个好心的小伙子，允许人们在月底结账。还有，对所有人来说，婚礼都是一个不能丢脸的地方，尤其是对于那些没有男朋友的姑娘，这是一个机会，她们可以在婚礼上物色一个男朋友，安置自己，在几年之内把自己嫁出去。

因为上面说的这些缘故，我想让安东尼奥一直陪着我。我没有任何意图对外正式宣布我们的关系——我们都很小心，一直都对外保密，但我想表现得迷人一些，这样可以抑制我的焦虑。我想在那种情况下表现得规矩、安静，戴着我的眼镜，穿着我母亲给我缝制的简单衣服和旧鞋子。我应该这么想：我拥有一个十六岁女孩子该拥有的一切，我不需要任何东西、任何人。

但安东尼奥的理解并不是这样，他爱我，他认为我是他遇到的最大幸福。他经常大声问我，表面上看起来是想逗乐，实际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和紧张，他问我为什么会选择他，他说自己很笨，连话都说不清楚。实际上，他迫不及待地想去我家里，向我父母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我的这个要求让他认为：我决定和他走出这种地下关系。他借钱做了一套衣服，更不用说买礼物也需要钱，还要给艾达和几个弟弟妹妹买衣服，梅丽娜也要穿得体面。

我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这些，我还是一直埋头学习，有时候会在莉拉、她小姑子和婆婆之间出现麻烦时去救急。我想着自己的小文章发表在杂志上的情景，内心充满着期待，夹杂着甜美和不安。在内心深处，我觉得自己的名字——埃莱娜·格雷科印到杂志上时，自己才算真正活过，我对别的事都漫不经心，一直期待着文章出版的那一天。我并没让安东尼奥注意到这一点，他现在想着他参加婚礼的衣服，他想要添一双“赛鲁罗”牌鞋子。他时不时会问我：“你知不知道，鞋子做得怎么样了？”我回答他说：“你问问里诺吧，莉娜什么都不知道。”

事情的确如此。赛鲁罗父子在十一月让斯特凡诺去店里看鞋子，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先让莉拉看看，尽管莉拉当时还住在家里。斯特凡诺特意带着未婚妻和妹妹皮诺奇娅去看了，他们三个人穿的就像刚从电视屏幕里出来一样。莉拉对我说，她试了那些鞋子，看到她前些年设计的鞋子做成了实物，觉得异常激动，就好像真有一位仙女实现了她的梦想，那些鞋子就是她之前想象的样子。皮诺奇娅也目瞪口呆，她试了试一双喜欢的款式，对里诺说了很多恭维的话，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位真正的能工巧匠，能做出那么轻盈结实、线条漂亮的鞋子。唯一一个表现出不悦的人是斯特凡诺。

他打断了莉拉对哥哥、父亲以及几个学徒的热情恭维，他让皮诺奇娅闭嘴——皮诺奇娅正在用甜蜜的声音恭维里诺，她抬起了一只脚的脚踝，向他展示那只鞋子是多么合脚。斯特凡诺开始逐一按照款式批评那些鞋子和图纸的出入。他尤其针对那双男鞋，说当时里诺和莉拉瞒着费尔南多偷偷做出来的那双鞋和父子俩后来做出来的不一样。“这道边是怎么回事儿？这些针脚呢？这个金色扣子又是怎么回事儿？”他很不客气地问。尽管费尔南多有理有据地说明了那些修改的原因，说这是为了掩盖设计中出现的问题，但斯特凡诺还是毫不让步，说他投了那么多钱，并不是为了随便得到一双鞋子，他要和莉拉设计的鞋一模一样的款式。

气氛非常僵。莉拉的态度很柔和，她马上站在了父亲的一边。她对未婚夫说，不要管之前的图纸了，她的设计只是小姑娘的奇思异想，而且那些改变不是很明显，但非常有必要。里诺却站在斯特凡诺那边，所以他们一直在争论，直到最后费尔南多筋疲力尽。他坐在一个角落里，看着墙上的图纸说：

“如果你在圣诞节前要这些鞋子，那就只能这样了。如果你要和我女儿设计的一模一样的鞋子，你找别人去做吧。”

这时候，斯特凡诺做出了让步，里诺也退了一步。圣诞节的时候，那些鞋子出现在了铺子的橱窗里，橱窗上用棉絮做成彗星装饰。我经过那里，看到那些鞋子非常优雅精美，做工很好，看到这些鞋子，就让人有一种富裕奢华的感觉。那些鞋子和铺子简陋的橱窗、外面荒凉的景色，以及铺子内部很不相称。修鞋铺里，到处都是皮革碎片、工作台、锥子、鞋模，那些装鞋子的盒子一直堆积到天花板，等着顾客来买。尽管费尔南多对那些鞋子做了修改，但那只是我们天真的梦想，并没有考虑到这个城区的现实。

实际上，一直到圣诞节，那些鞋一双都没有卖出去。只有安东尼奥出现在店里，让里诺给他了一双四十四码的鞋，他试了试。后来，他跟我说了那双鞋子穿在脚上的感觉：非常合脚，他想象着和我一起出现在婚礼上，身上穿着新做的衣服，脚上穿着那双鞋子，但最后他没有买。

当他问那双鞋子多少钱时，里诺说了价格。他目瞪口呆地回答说：“你疯了？”里诺对他说：“你可以月供。”他笑着回答说：“那我还不如去买辆兰美达踏板摩托呢。”

-56-

那时候，莉拉非常专注于婚礼的筹备，她没有觉察到哥哥的变化。之前里诺很愉快，尽管干活非常辛苦，但他也爱开玩笑，现在的他变得很阴郁，睡不好觉，动不动就发火。有时候里诺发火，莉拉为了袒护哥哥，就对皮诺奇娅说：“他心情多变，一不称心就耍小性子，没有耐心，真像个孩子！”莉拉和费尔南多全然不觉得，圣诞节没有卖出去一双鞋是一种失败。最终来说，做这些鞋并没按照一个非常具体可行的计划，一切都产生于斯特凡诺的一时兴起，想看到莉拉的幻想变成具体的实物。他们的产品有单鞋，也有棉鞋，一年四季的鞋子都有，这是件好事。在赛鲁罗的铺子里，白色的盒子堆积起来了，里面有各种款式的鞋子，只要等着冬天、春天、秋天，这些鞋子会卖出去的。

但里诺越来越不安了。圣诞节之后，里诺自己采取了行动，他跑到了大路尽头的一家积满灰尘的鞋店。尽管他知道，那家鞋店的老板和索拉拉兄弟手足相连，里诺对老板说他想在橱窗里展示几双“赛鲁罗”鞋，不用押钱，就是看看有没有人要。那个老板很客气地拒绝了他，他说那些鞋不适合他的客户群。他马上恼了，两人对骂起来，搞得整个城区的人都知道了。费尔南多对儿子发火，里诺回嘴了。莉拉又感觉到，哥哥让人心烦意乱，表现出让她害怕的破坏性力量。他们四人一起出去时，她注意到，哥哥故意让她和皮诺奇娅走在前面，他和斯特凡诺走在后面进行交谈。一般情况下，肉食店老板都会耐心地听他说。有一次，莉拉听见她未婚夫说：

“对不起，里诺。你觉得，我在作坊里投了那么多钱，那个铺子简直就像个无底洞，只是出于对你妹妹的爱？鞋子我们已经做好了，而且很漂亮，我们现在要把它们卖出去，问题是要找到合适的市场。”

那句“只是出于对你妹妹的爱”让她很不悦，但她没有理会，因为那句话对里诺起了很好的效果，他平静下来了，开始扮演起了销售专家的角色，尤其是在皮诺奇娅面前。他说需要把眼光放得高远一些，为什么很多很好的创举最后都失败了呢？为什么格莱西奥的汽车修理店放弃生产轻型摩托了呢？为什么缝纫用品店老板娘的新裁缝店只坚持了六个月呢？因为这些企业都没什么创意。“赛鲁罗”鞋很快就会走出这个破城区，会在富人的城区获得成功。

结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莉拉去婚纱店里试衣服，最后装点一下未来的家。她和皮诺奇娅、玛丽亚做斗争，她们母女除了干涉所有事情，也不能容忍农齐亚插手婚礼的准备。临近三月十二日，她们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紧张，但并不是这些矛盾使双方关系产生了裂缝。当时接连发生了两件事情深深地伤害了莉拉。

二月的一个寒冷的下午，莉拉忽然问我能不能陪伴她去奥利维耶罗老师家里。她从来都没有对奥利维耶罗老师表现出一丁点兴趣和情感，也没有任何感激之情，现在她感觉有必要亲自把结婚请帖送过去。过去，我从来都没对她说过老师在提到她时的鄙夷语气。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也没办法对她提这个，加上那段时间，奥利维耶罗老师好像没那么刻薄了，她变得有些忧伤，没准她会欣然接受莉拉的邀请呢。

莉拉那天穿得非常考究，我们一起走到老师居住的楼下，距离教堂没几步远的地方。我们上楼时，我觉察到她非常不安。我已经习惯于走那段路、那些楼梯，但是她不习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摁了门铃，随后听到奥利维耶罗老师有些拖沓的脚步声。

“谁啊？”

“格雷科。”

她打开了门，肩膀上有一条紫色的披肩，她半张脸都包在围巾里。莉拉马上微笑着说：

“老师，您记不记得我？”

奥利维耶罗老师盯着她看，就好像在小学时莉拉惹她心烦时的眼神。最后，奥利维耶罗老师对着我，嘴里好像含着什么东西似的，她很艰难地说：

“这谁啊？我不认识她。”

莉拉有些慌乱，她马上用意大利语说：

“我是赛鲁罗，我是来给您送请帖的，我要结婚了。如果您能来参加我的婚礼，我会非常荣幸。”

老师对着我说：

“赛鲁罗我是认识的，但这个人我不知道她是谁。”

她当着我们的面把门关上了。

我们在楼梯平台那里待了一会儿，我拉着她的手，试图安慰她。她把手缩了回去，把那张请帖从门下面塞了进去，我们走下楼去。

一路上，她都在说市政府还有教堂的手续有多麻烦，说我父亲对她的帮助很大。

另一件让莉拉伤心的事，也许是伤她更深的事，是关于斯特凡诺和鞋子的事情。他们从开始就决定，证婚人由玛丽亚的一个亲戚来担任，这位亲戚在战后就迁到佛罗伦萨去生活了，现在经营着自己的小生意，主要是买卖一些来自不同地方的古董，尤其是金属制品。他和一个佛罗伦萨女人结了婚，说话口音都变了，因为他说话的腔调，他在家里享有一定的威望，他也是斯特凡诺的坚信礼教父。事情本来都已经定好了，但是斯特凡诺却忽然间改变了主意。

莉拉跟我说起这件事情时，开始的时候，就好像这和最近一段时间的其他烦人事一样，对于她来说，谁当证婚人都可以，她都不在意，最主要的是要做决定。但有几天，斯特凡诺一直闪烁其词，前言不搭后语，她一直不知道是谁替换了佛罗伦萨的那对夫妇。最后，距离婚礼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她发现了真相。斯特凡诺通知她，这件事情定好了，不容更改，他没有说明理由，只告诉她证婚人是西尔维奥·索拉拉——马尔切洛和米凯莱的父亲。

在这之前，莉拉从来都没有想到过，马尔切洛·索拉拉会作为他们的远亲来参加婚礼。有几天时间，她又变回了我熟悉的那个小姑娘。她对斯特凡诺恶语相向，出口很粗俗，她说她再也不想见到他。她把自己关在父母家里，不再管任何事情，甚至不再去最后一次试婚纱，不做任何和迫在眉睫的婚礼相干的事情。

全家人都轮番去劝她，先是她母亲——农齐亚很悲痛，说她要为家里着想。然后是费尔南多，他有些结巴地说，她再也不能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一样了：任何一个想要在城区立足的人，都要让西尔维奥·索拉拉当教父。最后是里诺，他非常粗暴地跟她说，说她嫁给一个商人，商人就是只认钱，索拉拉家就像一个银行，尤其是一个把“赛鲁罗”鞋和鞋店联系起来的渠道。“你想干什么？”他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对妹妹吼叫着，“你要把我、全家人，还有我们到目前为止的辛劳都毁掉吗？”之后，就连皮诺奇娅也来了，她用一种假惺惺的语气说，将来她结婚时，也会很乐意让佛罗伦萨的古董商人来做证婚人，但要好好想想，不能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让婚礼泡汤、抹杀一场爱情。

就这样过了一天一夜，农齐亚待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做家务，也不去睡觉。最后她从家里偷偷溜了出来找我，让我劝劝她女儿，说句好话。我觉得很有面子，我想了很长时间，考虑该支持谁。这涉及的是一场婚礼，一件非常实际的事情，非常复杂，牵扯了很多情感和利益。我很害怕，那时候虽然我可以当众批判“圣灵”，挑战宗教老师的权威，但假如我处于莉拉的位子，我绝对没有勇气让一切都泡汤。但她就可以，她有勇气那么做，尽管婚礼眼看就要举行了。怎么办呢？我感觉只要一点点力气，就可以把她推向那条路。结果会让我很满意：让莉拉再次变回那个脸色苍白的姑娘，扎着马尾辫，像猛禽一样眯着的眼睛，身上穿着几件不值钱的衣裳，让她再也没有那种气势像杰奎琳·肯尼迪一样出现在城区。

但无论是于我还是于她，我都觉得这是一种不得体的做法。我相信，为了她好，我不想让她再回到赛鲁罗家黯淡的房子里。因此我打定主意，我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地说服她：“莉拉，西尔维奥·索拉拉不是马尔切洛，也不是米凯莱。你现在这样闹不好，你比我更清楚。你也知道，不是西尔维奥·索拉拉把艾达拉到车里的，也不是他在新年夜里朝我们开枪的，不是他一直赖在你家里，也不是他说了你的坏话。西尔维奥做证婚人，他会帮助里诺和斯特凡诺销售那些鞋，事情很简单，他不会对你未来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我把我们了解的事情统统说了一遍，我按照先后顺序先说了上一代的事情，然后是我们这一代的事，说明我们是多么不同，尤其说她和斯特凡诺是多么不同。最后这段话吸引了她，让她的态度有些松动，我说得更带劲了。她静静地听我说话，很明显，她想让我帮助她恢复平静，她慢慢平静下来了。我从她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来，斯特凡诺的做法向她展示出了他的另一面、让她无法认清的一面，她觉得这比里诺的疯狂还要可怕。最后，她对我说：

“可能，他不是真的爱我。”

“什么他不爱你？你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那是没有危及到他真正的利益。”她用一种非常鄙夷的语气谈到了斯特凡诺·卡拉奇，那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最后，她终于又出门了。她不去肉食店，也不去新房子那里，总之，她不是事先妥协的那个人。她等着斯特凡诺对她说：“谢谢你的谅解，我很爱你。你知道，有些事情我们不得不那么做。”只有在这时候，她才让斯特凡诺搂着她的肩膀，亲吻了她的脖子，但她忽然转过身去，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

“我的婚礼，绝对不能让马尔切洛·索拉拉出现。”

“我应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你要向我发誓。”

他叹了一口气，笑着对她说：

“好吧，莉娜，我向你发誓。”

-57-

三月十二日到了，春天已经来了，天气很暖和。莉拉希望我早点去她家，帮她洗澡、梳头、穿衣打扮。她把母亲打发走了，我们俩单独在一起。她坐在床边上，身上只穿着内裤和文胸。她身边放着的婚纱看起来像具女尸。在她前面，六角形木块拼接的地板上有一只铜盆，里面装满了雾气腾腾的热水。她忽然问我：

“你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事儿？”

“结婚。”

“你还在想着证婚人的事？”

“没有，我想的是我们的小学老师。她为什么不让我进她家门？”

“因为她是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太。”

她沉默了一会儿，盯着水盆里亮闪闪的水，然后说：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继续学习。”

“还有两年，拿到高中毕业证我就学完了。”

“不，永远都学不完，我给你钱，你要一直学下去。”

我很不安地笑了一下，说：

“谢谢。到了一定程度，就没学可上了。”

“但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天才朋友，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要厉害，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

她站起身，脱掉内裤和文胸说：

“帮帮我，否则要晚了。”

我从来都没看到过她全裸的样子，这让我有些难为情。现在看来，当时我的尴尬是因为自己被她完美的身体所吸引，我见证了她十六岁时的美丽，因为在几小时之后，斯特凡诺就会抚摸她、进入她、改变她，可能会让她怀孕。当时，我只感觉自己思绪纷飞，虽然不是很情愿，但我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在当时特定的环境下，我不能把目光投向别处，无法把手拿开，因为我担心她会觉察到我的不安。如果我打退堂鼓，那她会发现我的心绪不宁，因而打破她那平静、单纯的状态。我不能让她看出我内心的波涛汹涌，所以不得不留下来帮她洗澡。我的目光落在了她男孩子般的肩膀上，落在她坚实的乳房、窄窄的胯部、坚挺的臀部、漆黑的隐私部位、修长的双腿、线条优美的膝盖和脚踝，以及优雅的双脚上。我假装若无其事，因为一切都势在必行，在那间破旧阴暗的小房间里，四周是破烂家具，地上是溅了水渍、坑坑洼洼的旧地板，我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我非常缓慢、仔细地给她洗澡。我先让她坐在水盆里，很轻柔地给她擦洗，然后让她站起来，我的耳朵里现在还回响着水滴落下的声音，我还记得当时的感觉：铜盆的手感和莉拉的皮肤给我的感觉一样，都那么光滑、坚实、平静。

我满脑子混乱的想法：拥抱她，和她一起哭泣，吻着她，拽着她的头发，一起大笑，假装很有性经验，高调地教育她，在最亲密的时候推开她。但最后，唯一一个挥之不去的想法是：在大清早，我从头到脚把她清洗干净，晚上斯特凡诺会把她彻底玷污。我想象着，她像这个时候一样，光着身子被她丈夫紧紧抱着，在他们新家的床上，火车从他们家窗户下面开过，发出铿锵的声音，他很粗暴地进入她，非常干脆，就像酒瓶的木塞子进入瓶颈一样。我忽然觉得，唯一可以对抗我感受到的，或者我可能会感受到的痛苦的办法，就是找一个非常僻静的地方，让安东尼奥在同一时刻对我做同样的事情。

我帮她擦干身体，帮她穿好内衣和婚纱。带着一种混杂着自豪和难过的心情，我想着：这婚纱是我为她选的。婚纱在她的身上变得鲜活，白色的布料包裹着她的热度，映衬着她的红唇，还有那双黑色的、炯炯有神的眼睛。最后，她穿上自己设计的鞋子，那是里诺要求她穿的，她不穿的话，她哥哥会觉得那是一种背叛。她选了一双鞋跟不是很高的鞋，这样就可以避免比斯特凡诺高出太多。她拉起了裙裾，看了一眼镜子。

“这双鞋太丑了。”她说。

“才不丑呢。”

她笑得有些僵硬。

“是很丑，你看！你脑子里的梦想，现在被踩在了脚下。”

她忽然转过脸来，满脸惊恐地问：

“莱诺，我身上会发生什么？”

-58-

费尔南多和农齐亚已经在厨房里等了我们很长时间了。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收拾得那么用心。那时候，莉拉的父母、我的父母，以及所有人的父母，在我看来都很老。我觉得他们和祖父祖母、外公外婆都没有太大差别。在我眼里，他们都背负着一种冷冰冰的生活，他们的生活和我、莉拉、斯特凡诺、安东尼奥还有帕斯卡莱的生活没有共同之处。我们这些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激情里，充满思想，热情洋溢。在我写下这些文字时，我才想到：费尔南多那时候应该不到四十五岁，农齐亚应该比他年轻一些。那天早上，他们一起在厨房等着，他穿着白衬衣、黑西装，长得像美国演员兰道夫·斯科特，农齐亚穿着一身天蓝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天蓝色的帽子，一张蓝色的面纱，他们都看起来很体面。我的父母也一样，我清楚记得他们那时的年龄：我父亲三十九岁，我母亲三十五岁。在教堂里，我长时间地看着他们，感觉很苦恼，因为在那天，我在学校的优异成绩根本就不能安慰他们；相反，他们——尤其是我母亲——觉得我上学是白费时间，是没用的。莉拉穿着那件光洁耀眼的婚纱，在一道轻纱后面，她光彩照人，她挽着鞋匠的胳膊向圣家教堂走去，在那里和斯特凡诺会合。斯特凡诺那天也英气逼人，他站在摆满鲜花的祭台上——花匠提供的鲜花可真充分。我的母亲——尽管她的斜眼好像在看别的地方，其实是看着我——让我觉得压力很大，让我觉得自己戴着眼镜，不受人关注，而我的坏朋友却找到了一个有钱的丈夫，拥有家族企业还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房子里有大浴缸、电冰箱，还有电视和电话。

婚礼仪式非常漫长，主持的神父很啰嗦，没完没了。在教堂里，新郎的亲戚朋友都聚在一起，站在一边，新娘的亲戚朋友站在另一边。摄影师不停地在照相，闪光灯、反光板很耀眼，一个年轻的助理在旁边摄像，录下那些重要的环节。

安东尼奥一直坐在我旁边，他穿着在裁缝那里定做的衣服。他让妹妹艾达照顾母亲，艾达非常不耐烦，因为作为新郎的肉食店售货员，她本可以待在另一个位置，但她不得不待在梅丽娜身边看护着她，和几个弟弟妹妹待在一起。安东尼奥有一两次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但我没有回答他。他的任务就是待在我身边，但不要表现得那么亲密，免得别人说闲话。我的目光掠过拥挤的教堂，我看到人们都有些不耐烦了，都像我一样在四处张望。空气中弥漫着鲜花的香气，还有新衣服的味道。吉耀拉非常美，卡梅拉·佩卢索也非常漂亮。那些小伙子也不逊色。恩佐，尤其是帕斯卡莱，穿得很阔气，好像要显示在祭台上，他们要比斯特凡诺还要体面、更配得上莉拉。

泥瓦匠帕斯卡莱和卖水果蔬菜的恩佐站在教堂最后面，就像两个哨兵一样，在确保婚礼的顺利举办。里诺呢，作为新娘的哥哥，他打破了规矩，没有和新娘的亲戚待在一起，而是待在皮诺奇娅身边，和新郎的亲戚朋友在一起。他身上也穿着一套全新的衣服，脚上穿着“赛鲁罗”鞋子，亮锃锃的，很气派，头发也油光可鉴。很明显，所有接到邀请的人都来参加婚礼了，都穿得很体面。就我所知，花费不是小数目，这也是当时大家有目共睹的。首先是坐在我旁边的安东尼奥——他的衣服应该是借钱做的。我看到了西尔维奥·索拉拉，他体格强壮，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新郎旁边，手腕上金光闪闪。我看到了他的妻子曼努埃拉，她穿金戴银，一身粉色的衣服，站在新娘身边。大家用来装扮的钱，都是从索拉拉夫妇那里借的，堂·阿奇勒死了之后，整个城区的人要借钱，他们都要找这个男人——他的脸是青紫色的，蓝色眼睛，鬓角很秃；还有那个消瘦的女人，她鼻子很长，嘴唇很薄（说得更具体一点，是曼努埃拉在进行具体的操作，她有一个红皮的登记本，上面写着借钱的数目、到期的时间，那是大家都熟知、害怕的账本）。莉拉的婚礼，不仅仅对于花店老板、摄影师是一桩好事，对于这对夫妇来说，尤其是一件好事，除了放债之外，他们还供应了蛋糕和喜糖。

我发现，莉拉从来都不用正眼瞧他们。她也不看斯特凡诺，只是盯着神父。我想，从背后来看，他们不是很登对。莉拉个子很高，斯特凡诺没莉拉高；莉拉光芒四射，引人注目，但他好像一个黯淡的小人儿；莉拉非常专注，就好像要努力搞清楚那个仪式的深层含义，而斯特凡诺时不时转身看着他母亲，或者对西尔维奥·索拉拉微笑一下，轻轻挠一下脑袋。我忽然非常担心，斯特凡诺本质上是不是和他表现出来的不一样？但出于两个原因我没有细想：首先，新娘新郎两个人都非常坚决干脆地说了“我愿意”。他们都表现得很激动，他们交换了戒指，接吻。莉拉真的结婚了，我必须接受这个事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不再关注新郎新娘，我忽然发现自己看到了所有人，唯独没看到阿方索，我用目光在新郎和新娘的亲戚队伍里搜寻他，最后我看到他在教堂最后面、在一根柱子后面。我给他做了个手势，他看到我，就向我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盛装的玛丽莎·萨拉托雷，很快尼诺也出现了，他又瘦又高，手放在口袋里，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着上学时穿的衣服。

-59-

一群人簇拥在新娘新郎身边，他们从教堂里出去，乐队吹奏着音乐，摄影师的闪光灯伴随着他们。莉拉和斯特凡诺停在了教堂前面的空地上，亲戚朋友围过来吻他们，拥抱他们。周围还有乱糟糟的汽车、焦急等待着的亲友，还有其他人——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更重要，更受尊敬，他们穿戴更阔气，那些太太戴着样式奇特的帽子。那些重要客人很快坐上汽车，被拉到了贺拉斯街上的餐馆。

阿方索的穿戴可真周正啊！我从来都没见过他穿深色西装、白衬衣，打着领带的样子，这和平时他在学校的朴素着装，还有在肉食店里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完全不同。他那时候十六岁了，我觉得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好像忽然间，他的身体发育得和他哥哥斯特凡诺完全不一样了。他更高更瘦，我觉得他长得像那时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个西班牙芭蕾舞演员：眼睛很大，嘴唇很厚实，还没有一丝胡子。很明显，玛丽莎一下击中了他的软肋，他们的关系更进了一步，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们应该已经见过面了。尽管阿方索非常关注我，但他还是被玛丽莎波浪一样的长发、被她的能言善语征服了吗？他那么害羞，她的善谈能填满他们对话的空白吗？他们俩在一起了吗？这一点我表示怀疑，如果在一起了，那阿方索会告诉我的。但很明显，他们的关系发展到了一定程度，以至于阿方索邀请她来参加哥哥的婚礼。而她呢，为了获得父母的准许，把尼诺也强行拉来了。

现在他们都在那里，在教堂门口的空地上。尼诺·萨拉托雷身上穿着皱巴巴的衣服，个子太高，太瘦，头发太长太乱，他手放在裤子口袋里，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他也像其他人一样看着新娘新郎，但没表现出任何兴趣，那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看什么。他的出现出乎我的意料，让我非常慌乱。我们在教堂里相互打了个招呼，很小声。“嗨！”“嗨！”尼诺打完招呼后，就和他妹妹还有阿方索待在一起。安东尼奥紧紧拉着我的一条胳膊，但我很快摆脱了他。最后我和艾达、梅丽娜、帕斯卡莱、卡梅拉，还有恩佐待在一起。在乱糟糟的人群中，新娘新郎坐上了一辆白色的宽敞汽车，他们和摄影师还有他的助理一起离开去纪念公园照相。我忽然担心安东尼奥的母亲认出尼诺，她可能会从他脸上的轮廓看到多纳托的影子，但这种担心是多余的。莉拉的母亲农齐亚把疯疯癫癫的梅丽娜拉到自己身边，她和艾达，还有几个小孩子上了一辆汽车一起走了。

实际上，没人认出尼诺来，就连吉耀拉都没认出他来，卡梅拉、恩佐也没认出来。他们也没发现玛丽莎，尽管她还保留了一些孩童时期的特征，没有人注意到萨拉托雷兄妹。这时候，安东尼奥把我推到帕斯卡莱的老汽车上，我们和卡梅拉还有恩佐坐在一起。我一个劲儿地问：“我父母在哪儿呢？希望有人能照顾他们。”恩佐回答说，他看到他们已经上了一辆车，总之我找不到别的借口留下，我们出发了。尼诺还是满脸茫然地站在教堂门口，阿方索和玛丽莎说话，我只来得及瞥他们一眼，车就开走了。

我变得很焦虑，安东尼奥对我的情绪变化很敏感，他在我耳边轻声问：

“你怎么了？”

“没事。”

“什么事让你不舒服了？”

“没事。”

卡梅拉笑着说：“她看到莉娜结婚了，也想结婚了，不耐烦了。”

“难道你不想结婚吗？”恩佐问。

“我啊，如果可以，我明天结婚都行。”

“和谁啊？”

“我知道和谁！”

“闭嘴！”帕斯卡莱说，“没人会娶你。”

我们向海边驶去，帕斯卡莱车开得很猛，安东尼奥把他的车子改装了，他开起来像开跑车一样。汽车轰鸣着一路飞奔，全然不顾路上坑坑洼洼，非常颠簸。他很快就赶上了他前面的车子，又迅速超过它们，好像要撞上一样，在撞上之前马上刹车，迅速打方向盘超过那些车子。我们几个女孩子发出惊恐的叫喊，非常生气地让他小心点，他笑了起来，更加嚣张了。安东尼奥和恩佐连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他们会说几句恶毒的话，骂那些开得很慢的人，他们把车窗摇了下来，当帕斯卡莱超车时，他们会喊几句脏话。

在开向贺拉斯街的那段路上，我开始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和其他人格格不入，这让我很不开心。我和那些孩子一起长大，我觉得他们的做法非常正常，他们充满暴力的语言也属于我的世界，但我的日常生活却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已经有六年了，我所经历的生活是他们所不了解的，我在这条道路上一帆风顺，所向无敌。和他们在一起，我平时学的东西一点也用不上，我必须克制自己、降低我自己来适应他们。学校的那些事情，我不得不放在括号里，有时候拿出来震慑他们一下。在那辆车里，我想我到底在干什么？车里是我的朋友，当然还有我的男朋友，我们正要去参加莉拉的婚宴，但正是那场婚宴，使莉拉——唯一一个我感觉和我有共同语言的人，虽然我们的生活全然不同——不再属于我们。没有她，我和这些年轻人之间的联系，我和这辆奔驰的汽车之间的联系都消失了。我为什么没和阿方索在一起？我知道，我和他的情况一样，我们都会逃离这里。特别是，我为什么没有停下来，让尼诺留下来参加婚宴，问他那本刊登了我的文章的杂志什么时候出来，和他交谈，创造一个空间，让自己远离帕斯卡莱的开车方式，远离他的粗俗，远离卡梅拉和恩佐的粗鲁的言谈，以及安东尼奥的庸俗和暴戾。

-60-

我们是最先一批到达餐厅的年轻人，这让我的心情更加恶劣。西尔维奥和曼努埃拉·索拉拉已经和佛罗伦萨来的古董商夫妇坐在一起，斯特凡诺的母亲也到了。莉拉的父母和其他亲戚一起坐在一张长桌前，我的父母、梅丽娜、艾达和他们在一起。艾达一看见安东尼奥，就愤怒地对着他招手。乐队也在做准备，几个乐手在试乐器，歌手在试麦克风。我们有些尴尬地转悠，不知道应该坐在哪里，我们中间没人有勇气问服务员，安东尼奥紧紧挨着我，想逗我乐。

我母亲叫我，我假装没有听到。她又叫了我几声，我还是没有回答。这时候，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我。她想让我坐在她旁边，我拒绝了。她恶狠狠地说：

“为什么梅丽娜的儿子一直围着你转？”

“妈，没人围着我转。”

“你以为我是傻子啊？”

“不是。”

“你过来坐在我身边。”

“不！”

“我告诉你，赶紧过来。我们供你读书，不是让你被一个工人给毁了，而且他妈妈还是疯子。”

她怒不可遏，我顺从了她的意愿。其他年轻人也慢慢到了，都是斯特凡诺的朋友。在那群人中，我看到了吉耀拉，她示意我过去，但我母亲扯着我。帕斯卡莱、卡梅拉、恩佐、安东尼奥最后和吉耀拉坐在一起了。艾达终于摆脱了她母亲，把她托付给了农齐亚。艾达过来在我耳边说：“过来吧。”我想站起来，但母亲非常愤怒地拉住了我的一条胳膊。艾达满脸遗憾，跑去坐到了她哥哥安东尼奥的身旁。安东尼奥时不时看着我，我给他做手势，眼睛看着天花板，意思是我走不开。

乐队开始演奏，那个歌手大约四十多岁，几乎秃顶了，但脸上的线条很精致，他哼了几句歌词试音。其他客人也到了，整个大厅挤满了人，大家都看起来很饿，但要等新娘新郎来。我试着站起身，我母亲恶狠狠地对我说：

“你要待在我身边。”

待在她身边，我看着她的愤怒，她蛮横的做法，我想她真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前后矛盾。她本来不想让我上学，但我已经上学了，她就认为我是和我一起长大的那帮孩子中最出色的，她就认定，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不能和他们坐在一起。她强迫我和她待在一起，我不知道在她的眼里，安东尼奥代表着什么样的危险？像充满暴风雨的大海，或者说漩涡和激流？但我和她在一起，就意味着停留在她的那个世界，变得和她一样。假如我最后变得和她一样，我不找一个像安东尼奥这样的男人，那我还能找谁呢？

这时候，新娘新郎进来了，大家都热烈地鼓起掌来，乐队马上开始演奏婚礼进行曲。我待在我母亲身边，和她贴得很近，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整个小区的人都来庆祝莉拉的婚礼，她看起来很幸福，很优雅地微笑着，显得非常文雅。她和丈夫手拉着手，简直太美了。我从小都紧盯着她——她走路的方式、她的身体，就是为了躲过我母亲对我的影响。我错了，莉拉还是留在了那里，她受制于那个世界的生活方式，并认为自己已经获得了最好的安置，那个年轻男人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最好的选择。那场婚礼，对于里诺和她父亲的制鞋生意也是最好的道路。她的生活和我的求学之路，已经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了。忽然间，我觉得非常孤单。

大家嚷嚷着，让两个新人先跳了一场舞，他们在闪光灯下在大厅里旋转，动作非常标准。我要采取行动从我母亲的世界里逃离出来，虽然即便莉拉也没能从那个世界中逃离出去，但我必须做到，不能再这样逆来顺受。我应该把莉拉从我的生活中抹去，就像奥利维耶罗老师来我们家里要求我做的那样，她是为了我好。我母亲拉着我的一条胳膊，我应该无视她，我要想到自己在意大利语、拉丁语和希腊语方面是最好的，我要记住，我的一篇文章会发表在一份杂志上，有一个非常英俊、优秀的高三男生也给那份杂志写稿。

尼诺·萨拉托雷这时候走进了餐厅，在看到阿方索和玛丽莎之前，我先看到了他。一看到他我就马上站了起来。我母亲拉住了我的裙子，但我一下子就甩开了她。安东尼奥一直在盯着我看，他的脸上放晴了，向我投来了邀请的目光。这时候，莉拉和斯特凡诺正走向放在餐厅中间的位子，那张桌子前坐着索拉拉夫妇，还有佛罗伦萨来的古董商夫妇。我离开他们，走向了门口，朝着阿方索、玛丽莎和尼诺的方向走去。

-61-

我们找到了坐的地方，我和阿方索、玛丽莎寒暄，希望尼诺能主动找我聊天。这时候，安东尼奥从我身后走了过来，他弯下腰，在我耳边说：

“我给你占了个位子。”

我低声说：

“你走吧，我母亲已经发现了。”

他很忐忑地看看周围，有些羞怯，又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餐厅里响起一阵不满的嘀咕声，那些心怀怨气的客人马上提出抗议，他们说各个桌子上的酒不一样，而且有的桌子已经上了第一道菜，有的桌子开胃菜还没上。已经有人开始大声嚷嚷，说新郎亲戚坐的桌子和服务要比新娘那边要好。我感觉到了那种紧张、激愤的气氛。我打起精神，把尼诺扯进了我们的对话中，让他给我讲讲他那篇关于那不勒斯贫穷落后的文章。我的目的是等他说完之后，我自然而然地提到下期杂志和我那篇短短的文章。他马上就说起了这个城市的状况，讲得非常有意思，有很多信息。他肯定的语气很吸引我，在伊斯基亚时，他还是一个内心不安的少年，但现在我觉得他变得过于成熟：作为一个十八岁的男孩，他没有像帕斯卡莱那样用一种非常悲痛的语气谈论这里普遍悲惨贫穷的生活。尼诺的语气很冷静，谈的一些具体的事实和数据，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些的。”

“读到的。”

“读什么？”

“谈论这些问题的报纸、杂志还有书籍。”

我从来都没有翻阅过任何一份报纸或者杂志，我只读小说。莉拉也一样，在她读书的那段时间，除了流动图书馆那些破旧的小说之外，她其他什么书都没有看。我已经太落后了，尼诺可以帮助我，弥补我所不知道的领域。

我的问题越来越多，他在回答。但在回答我的问题时，他不像莉拉那么犀利，他没有莉拉的那种本领，可以把任何事情都讲得很吸引人。在谈论问题时，他采用的语气是学者式的，充满了具体的实例。我的每个问题都会推动他滔滔不绝，他一直说个不停，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讽刺，只是很尖锐生硬。阿方索和玛丽莎很快就觉得被孤立了。玛丽莎说：“天啊，我哥真是乏味！”她和阿方索聊了起来。我和尼诺也单独聊了起来，我们感觉不到发生在周围的事情：我们不知道放在盘子里的是什么，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喝什么。我在努力寻找想要问他的问题，很专注地倾听他滔滔不绝。我很快就感到，他谈论的事情都是围绕一条主线进行的，他的每句话都围绕着一个核心：要拒绝那些晦涩的句子，需要明确地指出问题，提出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然后介入。

我一直在点头，说我同意他说的话。在他谈到文学时，我有一丝忐忑。他说：“那些都是放烟雾弹的人。”他皱着眉头，重复了两三次，说文学家——那些放烟雾弹的人是他的敌人，“他们写小说，我很乐意读，但如果要真正改变现实，那是另外一回事儿。”实际上，按照我的理解，他用“文学”这个词来反对那些腐蚀人们头脑的人，他说文学都是无用的闲谈。对于我提出的微弱反对，他这样回答：“有太多糟糕的骑士小说了，莱诺！他们塑造了一个堂吉诃德，我们很尊敬堂吉诃德，但在那不勒斯，我们不需要他，我们不需要和风车作战，那只是白费力气，我们需要了解风车的运作方式，并且能让风车发挥作用的人。”

很快，我希望自己每天能和这种水平的男生进行讨论：在他身上，我犯了多少错误啊！我那么渴望他，爱他，但却一直回避他，这是多么愚蠢的做法啊！那是他父亲的错，但也是我的错。我那么全身心地排斥我母亲，但却让他父亲丑陋的影子投射在儿子身上？我后悔了，我庆幸自己能及时醒悟过来，也后悔自己沉浸在那个小说的世界里。这时候，餐厅里充满了嘈杂的音乐和人声，我不得不抬高嗓门和他说话，他也大声地对我说话。有几次，我向莉拉坐的那桌看去：她在笑，在吃东西，聊天，她根本都不知道我坐在哪里、在和谁说话。

有很少几次，我向安东尼奥坐的那桌望去，我很担心他会叫我过去，但我看到他看我的目光有些气愤，我感觉很好。我想：没办法，只能这样，我已经决定明天和他分手。我不能继续和他在一起，我们的差别太大了。

当然，他很欣赏我，他对我全身心地投入，就像小狗一样忠诚。尼诺对我说话的样子，让我觉得他很迷人，没有任何从属的感觉。他向我展示了他的未来，以及他的思想根基。我听他说话，感觉我的头脑被点亮了，就像曾经的莉拉对我的启发一样，他对我说的话能帮助我成长。他会把我从我母亲的世界里拉出来，他自己也在全力摆脱他父亲的影响。

我感觉到有人在碰我的肩膀，又是安东尼奥。他阴着脸说：“我们跳舞吧。”

我小声说：“我母亲不答应。”

他语气有些焦虑，大声反驳说：

“大家都在跳舞，有什么问题吗？”

我对尼诺露出了一个尴尬的微笑，他很清楚地知道，安东尼奥是我的男朋友。他很严肃地看了我一眼，开始和阿方索聊天。我去跳舞了。

“你不要强迫我。”

“我没有强迫你！”

餐厅里人声鼎沸，充满着欢乐的气氛，所有人都在跳舞，年轻人、小孩子和中老年人，但我能感觉到这欢庆的表层下真实的东西。新娘的亲戚都满脸不快，他们都在吵吵嚷嚷，尤其是女人们。为了买礼物，筹备身上的衣服，她们花了很多钱。她们借钱充门面，现在却被像叫花子一样对待：劣质葡萄酒，上菜慢得让人无法容忍。为什么莉拉没有介入呢？为什么她没有在斯特凡诺面前抗议呢？我了解她们——出于对莉拉的爱，她们会克制自己的愤怒。但婚宴结束之后，莉拉会去换衣服，当她穿着旅行的衣裳回来、分发喜糖包，当她穿得漂漂亮亮和她的丈夫离开之后，就会爆发出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会催生持续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的仇恨，那些报复和辱骂会把她们的丈夫和儿子也卷进来，他们会向母亲、姐妹还有祖母展示自己是真正的男人。我了解这里的所有人、所有的男男女女，我看到那些小伙子用仇恨的目光看着那个歌手和乐队的乐手，因为他们用一种暧昧的目光看了自己的女朋友。我看到恩佐和卡梅拉跳舞时的说话方式，看到帕斯卡莱和艾达坐在桌子前：很明显，在这场婚礼结束之后，他们会在一起，很快就会订婚，极有可能经过一年半载，他们也会结婚。我看到里诺和皮诺奇娅：他们可能会更快一些，假如“赛鲁罗”制鞋坊能真正启动起来，最多过一年，会举行另一场婚礼，和莉拉的婚礼一样排场。他们一起跳舞，四目对视，紧紧地拥抱着。爱情和利益，肉食店和制鞋厂，老楼房和新楼房。我就像他们一样吗？我还像他们一样吗？

“那人是谁？”安东尼奥问我。

“还能是谁？你没认出他来吗？”

“没有。”

“他是萨拉托雷的大儿子尼诺，还有玛丽莎，你记得吗？”

他一点儿也不在乎玛丽莎是谁，他只在乎尼诺。他很暴躁地说：

“你先带着我去见萨拉托雷，让他不要再来这里，然后你又和他儿子一聊好几个小时？我做了新衣服，就是为了看到你和他一起聊得那么开心吗？他连头发都没剪，连领带都没有打！”

他把我撇在了大厅中央，快步走向了天台的玻璃门。我犹豫了几秒钟，不知道是该去追安东尼奥，还是回到尼诺身边。我母亲一直注视着我，尽管她的斜眼好像在看别的地方；我父亲也注视着我，目光有些凶狠。我想：假如我回到尼诺身边，假如我没在天台上和安东尼奥会合，那就是他甩了我，最好是这样。我经过大厅时乐队还在演奏，人们还在继续跳着双人舞，我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尼诺好像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他那时正在谈论加利亚尼老师，还是那种滔滔不绝的方式，他正在和阿方索争论，捍卫加利亚尼老师，因为我知道，阿方索很讨厌加利亚尼。尼诺说，他也经常和这位女老师发生冲突——她太严厉了，但作为老师，她非常棒，她一直激励着自己，教会了他学习的能力。我也想插话，我非常迫切地想让尼诺再次接纳我，我不希望他和我同桌讨论起来，就像刚才和我讨论时一样。我想和尼诺说话，为了避免自己跑去和安东尼奥讲和，满脸泪水地对他说：“是的，你说得有道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我利用你，然后甩开你，这不是我的错，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原谅我吧！”我需要尼诺，需要他把我拉入他了解的事情之中、进入他的世界，认为我是他的同类，因此我几乎是抢下了他的话头。他正在努力地捡起我们之前的话题，我列出了那学期初老师借给我的书，还有给我的建议。他点了点头，有些不悦，他提到老师在前不久也借给了他一本书，是我提到的书单里的一本，他就开始谈起了那本书。但我需要更多的认可，让我能脱离安东尼奥。我忽然问他：

“那本杂志什么时候出来？”

他用一种游移的目光看着我，带着一丝不安说：

“已经出来了，大概两星期之前。”

我欢呼了一下，问他：

“我在哪儿可以找到？”

“在桂达书店里有卖，我可以帮你搞到。”

“谢谢。”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你的那篇文章他们没加进去，因为没地方了。”

阿方索脸上马上露出了微笑，他舒了一口气说：

“这样最好。”

-62-

我们当时十六岁。我坐在尼诺、阿方索和玛丽莎的对面，努力地微笑着。我用一种佯装的随意说：“好吧，还会有其他机会。”莉拉在餐厅的另一头——她是新娘，整个宴会的女王，斯特凡诺在她耳边说话，她在微笑。

这场漫长、让人疲惫的婚宴快要接近尾声了。乐队在演奏，歌手在唱歌。安东尼奥背对着我，压抑着内心的痛苦看着大海，他的痛苦因我而起。恩佐可能正在对卡梅拉说爱她。里诺一定已经对皮诺奇娅表白过了，他们正四目相对，说着情话。帕斯卡莱有些担忧地在我们周围转悠，但在婚礼结束之前，艾达极有可能会逼他说出她想听到的话。大家已经开始祝酒，中间夹杂着淫秽的暗示，那个佛罗伦萨来的商人非常精于此道。地板已经被饭菜的汤汁弄脏——那是从一个小孩手中的盘子里洒出来的，从斯特凡诺的爷爷杯子里洒出来的红酒，也在地上流淌。

我咽下了眼泪。我想：也许，他们会在下一期杂志上发表我写的文章，也许尼诺没有坚持让他们把文章插进去，也许我应该亲自去编辑部。但我什么都没有说，我继续保持笑容，甚至打趣说：

“我已经和神父吵了一次，再吵一次就没意义了。”

“的确如此。”阿方索说。

但没有什么东西能缓解我的失望，我努力挣扎，想摆脱自己的低落和痛苦，但是我做不到。我认为，如果我能发表那篇文章，我的名字变成铅字，那代表着我最终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我的刻苦一定能提升我自己，那代表着奥利维耶罗老师说得对，她要把我推向前方，让我放弃莉拉。“你知道什么是庶民吗？”“知道，老师。”在那一刻，我更清楚什么是庶民，要比几年前奥利维耶罗老师问我时更加清楚。我们就是庶民，庶民就是争抢食物和酒，就是为了上菜的先后次序、服务好坏而争吵，就是那面肮脏的地板——服务员正在上面走来走去，就是那些越来越粗俗的祝酒词。庶民就是我的母亲，她喝了酒，现在整个背都靠着我父亲的肩膀上。我父亲一本正经，我母亲张着大嘴在笑，因为佛罗伦萨的古董商人讲了一个淫秽的段子。所有人都在笑，包括莉拉，她看起来像要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到底。

眼前上演的节目可能让尼诺觉得很恶心，他起身说他要走了。他和玛丽莎定好了一起回家的时间，阿方索答应把她按时送到说好的地方。玛丽莎很高兴拥有一个尽职的骑士。我有些忐忑地问尼诺：

“你不和新娘打个招呼吗？”

他做了一个手势，嘟囔了一句关于自己着装的话，然后就向门口走去，他没有和我、阿方索握手，也没有说任何告别的话。他走路的方式还是像平时一样，身子有些晃荡。他能自由出入这个城区，并且不受环境的影响，他可以做到，有能力做到，也许在很多年前他已经学会了，就是差点要了他命的那次迁徙——那个暴风雨般的时刻。

我怀疑自己做不到，去上学也没有用。我可以在考试中得满分，但那只是在学校。那些编杂志的人能从我的简述、从我和莉拉写的简述中，嗅到我的怯懦，因此他们没把那篇文章印出来。尼诺却能做到：他的面孔和手势，还有他走路的方式已经展示出来了，他会越来越强。他消失的时候，我觉得，唯一能把我从这个餐厅拉出去的人消失了。

我感觉餐厅门被一阵风刮得闭上了。实际上没有风，也没有门扇撞击的声音。那时候发生了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在众人吃蛋糕发喜糖的时刻，索拉拉兄弟出现了，他们都很英俊，衣冠楚楚。他们走在餐厅里，和很多人打招呼，就像他们是这里的主人。吉耀拉一下子扑到了米凯莱的怀里，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莉拉的脸颊和眼睛周围忽然红了，她用力拉了一把丈夫的手臂，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西尔维奥很无力地给两个儿子打了个招呼，曼努埃拉满脸自豪地看着他们。歌手唱起了歌曲《娜札蕾拉》，模仿奥雷利奥·菲耶罗的腔调，效果还可以。里诺露出一个很友好的微笑，让马尔切洛坐在了他旁边，马尔切洛坐下来，松了松领带，跷起了二郎腿。

出人预料的事情就在此时发生了。我看到莉拉脸色大变，她变得非常苍白，和她小时候一样，脸色要比她身上的婚纱还白，眼睛忽然之间眯成了一条缝，她眼前放着一瓶红酒，我担心她目光里传递的力量能让那个瓶子碎成一千块，她看的是远处，看的是马尔切洛·索拉拉的鞋子。

那是一双“赛鲁罗”牌男鞋，但不是配着金色带扣、批量销售的款式。马尔切洛脚上穿的鞋子，是她丈夫斯特凡诺之前买的那双——那是她和里诺一起做的，他们改了又改，用了好几个月时间，把手都磨坏了，才做出来的鞋子。

人物表

♦赛鲁罗一家（鞋匠的家人）

费尔南多·赛鲁罗：鞋匠，莉拉的父亲。莉拉小学毕业之后，没有继续供她读书。

农齐亚·赛鲁罗：莉拉的母亲，她支持女儿，但是没有足够的权威对抗自己的丈夫。

拉法埃拉·赛鲁罗：所有人都叫她莉娜，只有埃莱娜叫她莉拉。她出生于1944年8月，小学时，她就是个非常聪明、有天分的女生，十岁时写了一篇名为《蓝色仙女》的故事。小学毕业后，她开始学做鞋子。六十六岁时，她从那不勒斯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里诺·赛鲁罗：莉拉的大哥，也是鞋匠。因为莉拉设计的鞋子，也因为斯特凡诺·卡拉奇的投资，他和父亲费尔南多创办了“赛鲁罗”皮鞋品牌，他和斯特凡诺的妹妹——皮诺奇娅·卡拉奇订婚。莉拉的第一个孩子名字和他一样，也叫里诺。其他孩子。

♦格雷科一家（看门人的家人）

埃莱娜·格雷科：也叫莱农奇娅，或者莱农。她出生于1944年8月，是我们正在阅读的这本小说的作者。当埃莱娜得知她小时候的朋友——被她称为“莉拉”的丽娜·赛鲁罗消失之后，她开始写发生在她们身上的故事。在小学毕业之后，埃莱娜继续学习，学业一帆风顺。她从小就爱着尼诺·萨拉托雷，但一直没有表白。

佩佩、詹尼和埃莉莎：埃莱娜的弟弟、妹妹。

埃莱娜的父亲：市政府门房。

埃莱娜的母亲：家庭主妇，她走路一瘸一拐的，这让埃莱娜无法忍受。

卡拉奇一家（堂·阿奇勒的家人）

堂·阿奇勒·卡拉奇：童话中吃人的怪兽，黑帮成员，放高利贷的，后来被人杀死。

玛丽亚·卡拉奇：堂·阿奇勒的妻子，是斯特凡诺、皮诺奇娅和阿方索的母亲，在家里开的肉食店里工作。

斯特凡诺·卡拉奇：已故的堂·阿奇勒的儿子，莉拉的丈夫，管理着他父亲积累的财产，和他的妹妹皮诺奇娅、弟弟阿方索、母亲玛丽亚一起经营一家生意兴隆的肉食店。

皮诺奇娅：堂·阿奇勒的女儿，在肉食店里工作，她和莉拉的哥哥里诺订婚了。

阿方索：堂·阿奇勒的儿子，埃莱娜的同桌，和玛丽莎·萨拉托雷订婚了。

佩卢索一家（木匠的家人）

阿尔佛雷多·佩卢索：木匠，共产党员，被控是杀死堂·阿奇勒的凶手，后来被关在监狱里。

朱塞平娜·佩卢索：阿尔佛雷多的妻子，烟草厂女工，她在自己的孩子，还有关在监狱里的丈夫身上投入了全部精力。

帕斯卡莱·佩卢索：阿尔佛雷多和朱塞平娜的长子，泥瓦匠，共产党积极分子。是他第一个发现了莉拉的美貌，并且向她示爱。他痛恨索拉拉兄弟，后来和艾达·卡普乔订婚。

卡梅拉·佩卢索：也叫卡门，帕斯卡莱的妹妹，杂货店售货员，后来被莉拉雇用，在斯特凡诺的新肉食店里做售货员，她和恩佐·斯坎诺订婚了。其他孩子。

卡普乔一家（疯寡妇的家人）

梅丽娜：寡妇，莉拉母亲农齐亚的一个亲戚，她在老城区里清洗楼梯，曾是多纳托·萨拉托雷——尼诺父亲的情人，因为这段感情，梅丽娜几乎丧失了理智，萨拉托雷全家人也不得不离开城区。

梅丽娜的丈夫：菜市场卸货工，死因不明。

艾达·卡普乔：梅丽娜的女儿，从小就帮助母亲清洗楼梯。在莉拉的帮助下，她成为老城区肉食店的售货员，是帕斯卡莱·佩卢索的女朋友。

安东尼奥·卡普乔：艾达的哥哥，技工，是埃莱娜的男朋友，他非常嫉妒尼诺·萨拉托雷。

其他孩子。

♦萨拉托雷一家（铁路职工兼诗人的家人）

多纳托·萨拉托雷：检票员、诗人兼记者，情场老手，行为不检点，他是梅丽娜·卡普乔的情人。埃莱娜去伊斯基亚岛度假时，她和多纳托全家人住在同一所房子里，为了避免多纳托的骚扰，不得不很快离开那个岛屿。莉迪亚·萨拉托雷：多纳托的妻子。

尼诺·萨拉托雷：多纳托和莉迪亚五个孩子中的老大，他非常痛恨自己的父亲，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学生。

玛丽莎·萨拉托雷：尼诺的妹妹，在一所学校里学习文秘专业，但学无所成，是阿方索·卡拉奇的女朋友。

皮诺、克莱利亚以及西罗：多纳托和莉迪亚的孩子。

斯坎诺一家（卖水果的一家人）

尼科拉·斯坎诺：卖水果的男人。

阿孙塔·斯坎诺：尼科拉的妻子。

恩佐·斯坎诺：尼科拉和阿孙塔的儿子，也是卖水果的，莉拉从小就对他有好感。他们的缘分开始于小学时的一次竞赛，恩佐在数学方面表现出惊人的天分。他后来成为卡门·佩卢索的男朋友。

其他孩子。

♦索拉拉一家（他们家有一家酒吧兼点心房）

西尔维奥·索拉拉：索拉拉酒吧和点心房的主人，法西斯分子，独裁主义者，“克莫拉”黑社会组织成员，在城区从事各种非法交易，他试图阻挠“赛鲁罗”鞋作坊的建立。

曼努埃拉·索拉拉：西尔维奥的妻子，放高利贷的，整个城区的人都害怕她手里的一个红本子。

马尔切洛和米凯莱：西尔维奥和曼努埃拉的儿子，非常嚣张霸道，但是城区里的姑娘都很喜欢他们，当然，除了莉拉。马尔切洛爱上了莉拉，遭到拒绝。弟弟米凯莱和他年龄相差不大，但更加冷酷、聪明和暴力，他和点心师傅的女儿吉耀拉订婚了。

斯帕纽洛一家（糕点师傅的家人）

斯帕纽洛先生：索拉拉酒吧和点心房的糕点师傅。

罗莎·斯帕纽洛：糕点师傅的妻子。

吉耀拉·斯帕纽洛：糕点师傅的女儿，是米凯莱·索拉拉的女朋友。

其他孩子。

♦艾罗塔一家

艾罗塔：古希腊文学教授。

阿黛尔：艾罗塔教授的妻子。

马丽娅罗莎·艾罗塔：艾罗塔教授的大女儿，在米兰的大学教艺术史。

彼得罗·艾罗塔：大学生。

几位老师

费拉罗：小学老师，他兼任图书馆管理员，在莉拉和埃莱娜很小的时候，就一直表扬她们热爱读书。

奥利维耶罗：小学女老师，她是第一个发现莉拉和埃莱娜潜力的人。莉拉十岁时，写了一篇名为《蓝色仙女》的故事。埃莱娜非常喜欢这个故事，把它拿给奥利维耶罗老师看，但是老师当时很生气，因为莉拉的父母决定不供她上中学，所以老师对这个故事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不仅如此，她还不再关心莉拉，只侧重于支持埃莱娜的学业。

杰拉切：中学老师。

加利亚尼：中学老师。一个文化素养非常高的老师，共产党员，她很快被埃莱娜的聪明所打动，她借书给埃莱娜，在学校里保护她，使她免受宗教老师的批评。

♦其他人物

吉诺：药剂师的儿子，埃莱娜的第一个男朋友。

内拉·因卡尔多：奥利维耶罗老师的表姐，住在伊斯基亚岛的巴拉诺。有一年夏天，埃莱娜在伊斯基亚岛海边度假，就住在她那里。

阿尔曼多：医学专业的大学生，加利亚尼老师的儿子。

娜迪雅：女学生，加利亚尼老师的女儿。

布鲁诺·索卡沃：尼诺·萨拉托雷的朋友，是圣约翰·特杜奇奥地区一个富商的儿子。

弗朗科·马里：大学生。

青年

-1-

一九六六年春天，莉拉交给我一个金属盒子，里面有八本笔记本。她当时非常紧张，说她不能再把盒子留在家里了，她害怕丈夫有一天会偷看她写的东西。我二话没说就拿走了盒子，只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盒子上捆了太多绳子。那段时期我们的关系很糟糕，但似乎只有我这样认为。我们见面次数极少，见面时她没有一丁点的尴尬，还是对我充满感情，从不说一句带刺的话。

她要求我发誓：在任何时候都绝不打开盒子。我发了誓，但一上火车我就解开了绳子，把笔记本拿出来看。笔记里详细描述了发生在她生活中的事情，从小学的最后几年开始，一直到她把盒子交给我为止，但那并不是日记。我觉得这些笔记特别像是一个热衷于写作的人自我训练留下的痕迹。笔记里有大量丰富、细致的描写：一根树枝、一洼池塘、一块石头、一片有着白色叶脉的叶子、家里的锅、咖啡壶的每个部分、炭火盆、煤块、煤渣、庭院的详细布局、大路、池塘边上生锈的铁架、小花园和教堂，还有铁路边上被砍伐的树木、新楼房、父母的房子、她父亲和哥哥用于修鞋的工具、他们工作时的动作，尤其是对色彩的描写，在一天的不同时刻，每种东西的颜色。但笔记里不仅有描述性的文字，也出现了一些方言和书面词汇，有时候是被圈出来的，但没有解释；还有拉丁语和希腊语的翻译练习；此外还有大段的用英语描写的城区里的作坊、货物，以及恩佐·斯卡诺每天都驾着驴拉车走街串巷，装满蔬菜和水果的小推车，也有许多她对自己读过的书的评价、在教堂影院看过的电影的影评、她和帕斯卡莱的对话、她和我聊天时坚持的想法，虽然文字的内容并不是很连贯，但任何事在莉拉笔下都变得栩栩如生，她十一二岁时所写下的文字，丝毫不让人觉得幼稚。

大体上讲，她的句子很缜密，非常注意标点符号的使用，书写也很优美，就像奥利维耶罗老师曾教给我们的那样。但有时候，莉拉就像血液里充满了某种毒品，让人感觉失去了分寸——一切都变得很仓促，语句的节奏变得非常紧张，标点符号也消失了，但她很快就能恢复轻松明快的笔法。有时候她的文字会突然中断，在一些页面里，她画满了扭曲的树木、云雾笼罩的起伏的山脉，还有狰狞的面孔。无论是清晰有序的语言，还是混乱的文字，我都被她深深地吸引。我越读就越觉得自己被骗了，几年前我在伊斯基亚时，她寄给我的那封信肯定是经过长期写作训练的结果：所以才写得非常好！我把那些笔记本都重新放回盒子里，告诉自己：不要再窥探了！

但很快我又无法抵抗那些笔记本的诱惑力，那就像莉拉从小就散发出的魅力一样吸引着我。她谈到了城区里的人、她的家人、索拉拉兄弟、斯特凡诺，她描写每件事、每个人时，用的都是一种精确、无情的笔触，比如说她非常直率地描述了她对我——对我所说的、对我所想的、对我所爱的，还有对我的外貌——的看法。那些对于她来说决定性的时刻，她都一一记录下来，丝毫不顾虑其他人和事。我看到她十岁那年写《蓝色仙女》时感受到的最纯粹的快乐；她遭受的痛苦和她体味的快乐一样强烈，对她写的故事，奥利维耶罗老师不但不屑于发表看法，而且完全无视它；我看到她的痛楚和愤怒，我上了初中，不再关心她，疏远了她；我看到她对做鞋的热情，是强烈的报复心推动她设计了那些新鞋，当她和哥哥里诺一起完成了第一双鞋时，我看到她的喜悦之情，当她的父亲费尔南多说他们做的鞋子不好时，她感受到的痛苦。在这些本子里，她记下了所有事情，特别是对索拉拉兄弟的厌恶之情。她坚决地回绝了马尔切洛的求爱，马尔切洛是索拉拉兄弟中的老大。她也记下了自己的决心，还有她与温和的斯特凡诺·卡拉奇订婚的那一刻。斯特凡诺是一个肉食店老板，为了追求莉拉，他买了她做的第一双鞋子，并发誓说会一辈子好好保存。她记下了她十五岁时那段美好的时光，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贵妇，在未婚夫的呵护下生活，富裕而高贵。出于对她的爱，斯特凡诺投资了莉拉父亲和哥哥修鞋的铺子，把铺子扩建成了“赛鲁罗”鞋作坊。莉拉当时多么满足啊！她关于鞋子的梦想基本已经实现了。她十六岁结了婚，在新城区有一套房子，那场婚礼十分奢华排场，她非常幸福。然而这时候，马尔切洛·索拉拉和他的弟弟米凯莱一起出现在了婚礼上，马尔切洛脚上穿着的正是她丈夫斯特凡诺说要一生珍爱的那双鞋。她到底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木已成舟，能撕破脸皮，把他可憎的真面目揭示出来吗？问题和真相都是赤裸裸的，她可悲的处境一目了然。有很多天，甚至是很多个星期，我都沉迷在她的文字里，我钻研这些笔记，甚至背下了我喜欢的段落，那些能激发我、让我沉醉或者让我感到羞愧的段落。在这些看似真实自然的文字背后，一定也有虚假之处，只是我没有察觉到。

在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我无法控制自己，我拿起盒子出了门。那时候我已经离开了那不勒斯，成了一个受人尊敬的大学生，我再也受不了莉拉对我的影响了。我在索尔费利诺桥上停了下来，凝视着从寒冷的薄雾里渗透出的光芒。我将盒子放在栏杆上，用手慢慢地把铁盒向前推，直到盒子落入河里。我感觉那就像是莉拉本人带着她的思想、语言，还有那种与任何人都会针锋相对的恶毒态度一起落入河里；她影响我的方式，她拥有的每个人、每样东西和知识都落入了河里；那些和她相关的任何事情——书和鞋子，温柔和暴力，婚礼和新婚之夜，以拉法埃拉·卡拉奇夫人这个新身份回到城区——所有这些似乎都被我推入了河里。

-2-

斯特凡诺看起来如此善良，如此深爱莉拉，我不能相信他把莉拉小时候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那双鞋，那双沾满莉拉的手印，也包含着她所有心血的鞋子送给了马尔切洛·索拉拉。

当时在婚礼现场，我忘记了阿方索和玛丽莎的存在，他们眼眸闪烁，神采飞扬，坐在桌边交谈着；我也没注意我母亲那带着醉意的笑声；音乐、歌声、起舞的人，一切都黯然失色；安东尼出现在阳台上，他醋意大发，站在玻璃窗边望着紫色的城市和大海；尼诺如同大天使，一言不发默默离开了大堂的画面也都渐渐模糊了。我只看到莉拉很激动，在和斯特凡诺耳语。她穿着婚纱，脸色非常苍白，斯特凡诺脸上没有笑容，他满脸困窘，他的额头和眼睛上方那块有些发白，就像通红的脸上戴着一张面具。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的朋友用两只手把她丈夫的手臂拉了过来，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我很了解她，我觉得如果可以的话，她会把他的手臂撕下来，她会将撕下的手臂高举过头顶，穿过大厅，手臂会不断滴血，她会把这滴血的手臂当成一根棍棒，或是驴腮骨，狠狠劈在马尔切洛的脸上，瞄准他打下去。是啊！她本应该这样做，一想到这个情景我就心跳加速，喉咙发干。她本该将两个男人的眼珠都挖出来，撕咬他们，将他们脸上的肉从骨头上撕下来。是的，是的，我想看到这样的情景，我希望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让他们的爱情收场，让这场令人无法忍受的婚礼中断。在阿马尔菲海滩那张蜜月的床上，不会再有拥抱，让城区里的每件事、每个人突然间都粉碎。让一切都毁灭吧！我会和莉拉逃走，去远方生活，就我们俩，我们带着那种破坏性的快乐，在那些陌生的城市堕落下去。我认为那天这样结束才是最合适的。假如没有什么能够拯救我们——金钱不行，男人不行，学业也不行，那还不如马上毁掉所有一切。她的怒火在我的胸中燃烧，一种属于我的力量，或者说不属于我的力量，自我迷失的快感将我淹没了。我希望这种力量能得到蔓延，但我又意识到我对这种力量的恐惧。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我只能无声无息地体味不幸，因为我没有能力让怒火爆发，我害怕暴力，我对那些暴力反应感到害怕。我更愿意一动不动，让憎恨不断滋生。但莉拉却不是这样，她离开座位时，动作非常果断。她站了起来，桌子在晃动，脏盘子里的餐具也在晃动，一个玻璃杯被碰倒了。斯特凡诺动作有些机械，他急忙伸手扶住酒杯，防止酒洒向索拉拉太太的衣服。莉拉快步从侧门出去了，每次婚纱被什么东西挂住，她都会奋力扯开。

我想过追上她，抓住她的手，低声告诉她：离开，我们离开这里！但我没有动。斯特凡诺犹豫了一下，从那些跳舞的人中间穿过，去追莉拉了。

我看着周围，人们也意识到新娘在抗议着什么。马尔切洛依然若无其事，亲切地和里诺聊天，就好像他穿着那双鞋很正常。那个古董商的祝酒词继续进行着，而且越来越不堪入耳。那些等级最低的宾客，只能继续强颜欢笑。除了我，没有任何人意识到刚刚才举行的婚礼已经结束了。这场婚姻本应该持续到这对夫妇去世，直到他们子孙满堂，一起经历快乐和痛苦，银婚和金婚，但对莉拉来说，不论丈夫怎么乞求她的原谅都无济于事了，这场婚姻，这时候，结束了！

-3-

当时发生的事情让我很失望，我坐在阿方索和玛丽莎旁边，但我并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我等待着莉拉的反抗，但什么也没发生，像往常一样，我猜不出莉拉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我没有听到她的叫喊，没有听到她说威胁的话。半小时后，斯特凡诺再次出现了，他看起来很平静，换了衣服，眼睛和额头周围的那层灰白也消失了，他在亲戚朋友中间周旋，等待着新娘的到来。莉拉再次回到大厅时，身上穿的不再是婚纱，而是一身浅蓝色的旅行套装，头上戴了一顶蓝帽子。她用银勺子从一个水晶罐子里舀出糖果，发给孩子们，然后走到每张桌子前发喜糖。她先给她的父母发了喜糖，接着是斯特凡诺的父母，她无视索拉拉一家，甚至无视了她哥哥里诺。哥哥面带苦笑，问道：“我得罪你了吗？”她没有回答，把喜糖包发给坐在她哥哥身边的皮诺奇娅。莉拉目光茫然，两腮泛红。轮到我了，她心不在焉地递给我一个陶瓷做的篮子，里面装满了包裹着白色薄纱的喜糖，我拿喜糖时，她并没给我一个会心的微笑。

因为莉拉的无礼，索拉拉兄弟很难堪，斯特凡诺逐一拥抱了他们表示补偿，他表情平静，低声嘀咕了一句：

“她累了，请对她耐心一点。”

他亲吻了里诺的脸颊，大舅子满脸不高兴地说：

“她不是累了，斯特！我很抱歉，她生来就是这个脾气。”

斯特凡诺认真地回答说：

“所有问题都会解决的。”

这时候，莉拉已经走到门口了，我看到斯特凡诺跑过去追上他的妻子，乐队演奏着乱哄哄的音乐，许多人挤在一起，相互告别。

他们的关系没有破裂，因此莉拉和我不会从这里逃走，我们不会浪迹天涯。我想象着，新娘和新郎坐上敞篷车，漂亮而优雅，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到达阿马尔菲海岸，在一个豪华的宾馆里，之前所有残忍的冒犯，都会变成一个容易消去的不悦。莉拉彻底脱离了我，没有任何懊悔。我突然感觉到：她和我之间的距离比我想象的还要遥远，不仅仅是因为她结婚了，也不仅仅是因为每天晚上她都会恪守婚姻规则，和一个男人睡觉。当时我觉得，有一件之前不明白的事情忽然变得很清楚：莉拉小时候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鞋子，被她丈夫拿去和马尔切洛做了一个交易。莉拉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她不得不承认：对于她来说，她丈夫比任何人、任何东西都要重要。莉拉已经做出了让步，她已经原谅了那种冒犯，这意味着她和斯特凡诺之前的关系非常坚固。她爱他，就像照片小说里的姑娘一样爱着他，她会为了斯特凡诺牺牲自己的一生，而他根本不会在意这种牺牲，他将占有她丰富的情感、智慧和想象力，但却不知道如何回应，他会白白浪费她。我觉得自己不可能像她那样爱上任何人，甚至是尼诺，我只知道看书打发时间。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有缺口的碗——那是我妹妹埃莉莎用来喂猫的碗，后来那只猫再也没有出现，那只空碗落满灰尘，被遗忘在楼梯间。我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焦虑，我觉得自己有些夸张了，我走得太远了。我告诉自己，我要向后退，我应该像卡梅拉、艾达、吉耀拉或者莉拉那样，抹去傲慢，惩罚自己的自负，不再羞辱那个爱我的人。阿方索和玛丽莎离开了，他们和尼诺在说好的地方汇合，我避过我母亲的目光，绕了一个大圈子来到露台上和我的男朋友碰面。

太阳已经落山了，我穿得很薄，觉得很冷。安东尼奥看到我，点了根烟，假装在看海。

“我们走吧。”我说。

“你和萨拉托雷纳的儿子一起走吧！”

“我想和你一起走。”

“你别撒谎了。”

“为什么？”

“因为那家伙要你的话，你就会把我丢在这里，连一声再见都不会对我说。”

他这样毫不留情、没有一点遮掩地对我说话，让我真的很生气。我气呼呼地对他说：

“我母亲随时都可能过来，为了你，我有可能会挨她的耳光。如果你不明白我来这里冒的风险，这意味着你只想着你自己，根本就不在乎我。”

他听到我说的句子很长，没用方言，而且还用了虚拟式，这让他失去了耐心。他扔掉香烟，抓住了我的手腕，根本就没有控制所用的力度，他对我吼道——是嗓子眼里发出的那种吼声，他在那里，只是为了我，因为是我告诉他，让他一直待在我身边，在教堂里，在吃饭的地方。是的，是我。“你让我发誓，”他喘了一口气说，“你说，你要发誓，你永远不会留下我一个人。我做了衣服，欠了索拉拉太太很多钱，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你高兴，照你说的去做，甚至没和我母亲、弟弟妹妹在一起待上一分钟，但我得到的回报是什么？我得到的报偿就是：你像对待白痴一样对待我！你一直在和那个诗人的儿子说话，你当着所有朋友的面，让我没面子，让我丢脸，因为对于你来说，我什么都不是。你受过教育，而我没有，我听不懂你说的话，这是真的，我真的不懂！但是，真该死！莱农！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觉得你可以玩弄我，你觉得我不会说‘不’！你错了，你知道所有的事，但你不知道，如果我们现在从这扇门出去，如果现在我说‘可以’，说我们一起走，但如果我发现你在学校里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再和尼诺那个混蛋见面，我会杀了你！莱农，我会杀了你！因此你要好好想想，在这里马上离开我——”他有些绝望地说，“这对你是最好的选择。”他红着眼睛，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我，大张着嘴巴，说了许多话，他没有叫喊，却像是在叫喊一样，他的鼻翼也大张着，鼻孔显得黑洞洞的，他脸上的表情非常痛苦，我感觉到他的内心一定更痛。他说的那些话都是通过喉咙，发自肺腑的话，那些话像是在空气中爆破了，如一块铁片割伤了他的喉咙和肺。

混乱中，我感觉我需要他的侵犯，我需要他钳住我的手，需要那种害怕被他打的感觉。那些滔滔不绝、痛苦的话甚至带给我安慰，我知道，他至少是在乎我的。

“你弄疼我了！”我说。

他慢慢松开了手，但还是张着嘴，瞪着我。我决定在意他，顺从他，依靠他，我的手腕已经发紫。

“你的决定是什么？”他问我。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噘着嘴回答说。

他闭上了嘴巴，眼里充满了泪水，然后他望向大海，极力想咽下眼泪。

后来，我们俩单独走在路上，我们没有等帕斯卡莱、恩佐和其他女孩，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最重要的是，不要让我母亲发现，因此我们是步行离开的。天已经黑了，起初，我们彼此并没有身体接触，后来他犹豫了一下，把一条胳膊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他想让我明白，他希望得到我的宽恕，就好像犯错误的人是他。因为他爱我，他决定把自己几个小时前亲眼看到的那些情景——我和尼诺勾搭的事情，当成一种幻觉。

“我把你的手弄青了？”他拉住我的手腕问。

我没有回答，他用他的大手握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做了一个推开他的动作，这让他放慢了节奏。他等着，我也等着。当他又一次做出妥协的表示，我伸出一只手臂，搂住了他的腰。

-4-

在树后面，在大楼的门房下面，在黑暗的街道上，我们不停地接吻。后来我们坐上了公共汽车，中间换了一趟车，到了火车站，我们沿着铁路旁那条人迹罕至的路步行，向池塘走去，一路上我们还在不停地接吻。

尽管我的裙子很轻薄，夜晚的冷风吹得我直打寒颤，但我觉得自己在发热。在暗处，安东尼奥有时会贴着我，激烈的拥抱会弄疼我。他的嘴唇滚烫，那种温度点燃了我的幻想。我想，也许莉拉和斯特凡诺已经在酒店了，他们也许正在准备吃饭，也许他们正在为夜晚做准备。啊，被一个男人拥抱着入睡，就不会感到冷了。我感觉到安东尼奥的舌头在我的嘴里游走，手隔着衣服摸索着我的胸，我隔着他的裤子口袋，抚摸着他的下面。

黑色的天空中散落着一些黯淡的星星，池塘腐败的泥土气息和苔藓的味道，被春天甜丝丝的气味掩盖着，草湿漉漉的，水忽然荡漾起来了，好像有一颗橡子、一块石头，或者是一只青蛙落了进去。我们沿着一条熟悉的路慢慢地走，这条道路通往一排干巴巴的树，树干很细，树枝被剪得乱七八糟，几米远的地方有一家破败的罐头厂，有一座屋顶已经塌了的房子，只剩屋脊和一些铁皮板。就像有一根绒线在我身体里拉扯着我，我的欲望在涌动，我迫切地期待着欲望能得到满足，以粉碎那天所有的一切。我的腹部下方有一种快感刺激着我，比其他时候更强烈。对着我的嘴，对着我的脖子，安东尼奥用方言对我说着情话，语气热烈而迫切。我一句话也不说，在和他私会时，我总是不说话，我只是在喘息。

“告诉我，你爱我。”他恳求说。

“是的。”

“告诉我。”

“是的。”

我没说其他的，我抱着他，我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抱着他。我渴望他亲吻和爱抚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我需要被撕咬，被碾碎，我渴望喘不上气来。他把我推开了一点，依然在吻着我，一只手伸进了我的文胸里，但是我觉得还不够。那天晚上，对我来说这些还远远不够。在那之前，我们所有的接触，都是他非常谨慎地提出来的，而我也谨慎地接受了，但那一次我觉得不够，不舒服的感觉迅速占据了我的身体。然而我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我想要更多，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每次我们幽会，都会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一场又一场。他抚摸我的乳房，撩起我的裙子，抚摸我的双腿之间，这时候，他就示意我抚摸他那里柔软敏感的皮肤。但那一次我迟疑着，没有抚摸他的下身，我知道我只要那么做了，他就会忽略我，不再关注我的感受，停止抚摸我，放开我的胸部、腰肢和下身，只会专注于我的手，而且他很快会握住我的手，让我按照正确的节奏移动，然后他会拿出手帕，为那一刻做准备。他嘴里会发出轻轻的呻吟，下体会流出危险的液体，他会有些晕头转向。可能是因为害羞，然后我们就回家了。我迫切需要改变这个一贯的结尾：我不在乎未婚先孕！苍天有眼，但我不在乎在神灵的眼皮底下犯下罪行，圣灵还有其他神，我都不管了。安东尼奥感觉到我的渴望，他有些不知所措，吻我的时候，他越来越激动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把我的手向下推，但我一再把手抽出来，用我的耻骨对着他抚摸我的手指，我一次次紧紧贴着他，发出长长的喘息。这时候他把一只手抽出来，想解开裤子。

“等一会儿。”我说。

我把他带到了那个破败废弃的罐头厂里，那里要黑暗一些，更僻静一些，但是里面到处是老鼠，我听见老鼠窸窸窣窣跑来跑去的声音。我的心开始狂跳，我害怕那个地方，我害怕我自己，我害怕我的狂热。就是在几个小时前，我发现了自己和这个城区的疏离感，现在我想抹去那种感觉、那种方式、那种声音。我想回到我的城区里，深陷进去，就像一直以来的样子。我想放弃学业，扔掉我写满作业的笔记本。做作业？为什么要做作业？在莉拉的影子和影响之外，我做的所有事情一点儿都不重要。她穿着婚纱，在敞篷车里，戴着蓝色的帽子，穿着浅蓝色的套装，和她相比我算得了什么？在生锈的废铁中间，在老鼠的沙沙声里，我和安东尼奥偷偷幽会，把裙子提到腰上面，怀着迫切、痛苦而内疚的情感；而莉拉和斯特凡诺躺在亚麻床单上，赤裸相对，慵懒地待在一个面朝大海的房间里，斯特凡诺会侵犯她，进入她身体的深处，在她的身体里留下种子，他们是合法的，没有任何恐惧。而我，算什么呢？安东尼奥在调整他的裤子，我在他的双腿之间，男性巨大的肉身摩擦着我的下身，他一边移动，一边喘息。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他只是蹭着我，这还不够，我想要被刺穿，我想要在莉拉回来的时候告诉她：我不是处女了，你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我不会落后于你。因此我搂着安东尼奥的脖子，吻着他，我踮着脚尖，用我的身体在迎合他的身体，但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尝试。他也意识到这一点，就用手扶了一下我，我感觉到他的身体进去了一点点，带着好奇和害怕。我感觉到他在努力地克制自己，阻止自己全力推进，那是他整个下午所积累起来的力量，那个时候，那种劲头还没有消散。他就要放弃了，我意识到这一点，就紧紧地贴过去，想让他继续。但安东尼奥长出一口气，他把我推开，用方言说：

“不，莱农，我们成为夫妻才能做这事儿，这样不行。”

带着一种压抑的喘息，他抓住我的右手放到他那里，我用手抚慰了他。

最后我们从池塘那里出来，他有些尴尬地对我说，他尊重我，他不希望在那个肮脏的地方，用那种不体面、随随便便的方式，做一件让我后悔的事情。他说这些的时候，就好像是他想越雷池一步，也许他真的以为事情就是这样的。一路上，我什么话都没有说。直到我说了再见，我才松了一口气。我敲了家门，是我母亲开的门，她并没有叫喊，也没有一句责备的话，尽管我弟弟拉着她，她劈头盖脸的耳光还是扇在了我脸上。我的眼镜一下就飞到了地上，我马上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大喊起来，一丝方言的痕迹都没有，我用纯粹的意大利语喊道：

“你看你做了什么？你打碎了我的眼镜，因为你的缘故，我不能再学习了，我再也不去学校了。”

我母亲一下子僵住了，她正在打我的手，也像一把斧头一样停在空中，我的小妹妹埃莉莎捡起了眼镜，轻轻说：

“拿着吧，莱农，你的眼镜没摔坏。”

-5-

我觉得精疲力竭，无论我怎么休息，总是缓不过来。我第一次逃学了，没去学校。我记得我有十五天都没去上学，就连和安东尼奥我也没说，我没告诉他我的书读不下去了，我想退学。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出门，整个早上都在城市里转悠，这段时间，我对那不勒斯更加熟悉了。我在黎明港口的旧书摊上翻阅旧书，我不由自主地记住那些书名和作者的名字，我接着往前走，走到托雷多，走到海边，我顺着萨尔瓦多·罗莎路，走上沃美罗，走到圣马蒂诺，然后经过佩特拉里奥回来。我在多哥内拉路摸索，一直走到公墓，我一个人静静地走在林荫小路上，读着石碑上死者的名字。有时候我会遇到一些游手好闲的年轻人、行动迟缓的老人，甚至看似文质彬彬的中年绅士，他们用猥亵的语言调戏我，感觉危险在逼近，我低着头，加快脚步，急忙逃开。但我并没有就此打住，而且变本加厉。那些在外面晃荡的早上，让我越来越不顾忌学校的规章制度，那些从六岁起就开始禁锢我的规章制度。我按时回家，没有人怀疑我——怀疑我没有去上学。下午我读小说，稍晚些时候，我就去池塘那里和安东尼奥私会，因为我总是有空和他见面，安东尼奥现在很高兴。他本来想问我有没有见萨拉托雷的儿子。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个问题，但他不敢问我，怕引起争吵，他怕我会生气，也怕会失去那短短几分钟的愉悦。他拥抱着我，我的身体顺从他，他的怀疑就消除了。在那些时刻，他也排除了我见那个男生给他戴绿帽子的可能。

他错了！实际上，尽管我觉得有负罪感，但我一直在想着尼诺，我渴望遇见他，和他说话。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我又有些害怕，我怕他的优越感会让我感到屈辱，我怕他聊着聊着，就会说到那篇记载我和宗教老师冲突的文章没发表的原因，我怕他会告诉我编辑那些无情的批评，这都是我所不能接受的。无论是在城市漫步，还是晚上毫无睡意地躺在床上，我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欠缺，我宁愿相信那篇文章被扔到了废纸篓里是因为杂志没有版面了，安插不进去了。我希望慢慢淡忘这件事，让它渐渐褪色，但那并不容易。我没有尼诺的才华，因此我不配出现在他身边，对他讲我的思想，让他聆听我。我有什么思想？我根本没有任何思想。我最好知趣一点，不要再读书了，不要再热衷于分数和表扬了，知难而退吧。我希望自己能渐渐淡忘掉那一切——那些整日盘踞在我脑海的想法、那些死的或者活的语言、那些就连我和几个弟弟说话时，也会冒出来的意大利语。我想，我之所以会这样，那也是莉拉的错，我应该忘掉她。莉拉一直知道她想要什么，而且总是能得到她想要的；而我什么都不想要，我自己本身也没有价值，我只希望自己早上醒来时，没有任何期望。当我清空我的脑子时，我会做进一步打算：安东尼奥对我的感情、我对他的感情，这就够了。

有一天我回家时，遇到了斯特凡诺的妹妹皮诺奇娅，我从她那里得知莉拉刚度完蜜月回来了，并且准备了一顿大餐来庆祝哥哥和嫂子订婚。

“你和里诺订婚了？”我假装自己很惊讶。

“是啊。”她满心欢喜地告诉我，还向我展示了她的订婚戒指。

我记得皮诺奇娅说这些的时候，我的内心极度不舒服——莉拉在她的新家里搞了一场聚会，却没邀请我。但我想，这样也好，我很高兴，我再也不必和她进行比较了，我再也不想看到她了。皮诺奇娅讲完了订婚仪式的每个环节，我才慎重地问了一下我的朋友莉拉的情况。皮诺奇娅干笑了一声，用方言回答我说：“她正在学呢。”我没问学什么。那天我一回到家里就开始睡觉，睡了整整一下午。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早上七点钟走出家门，我去学校，确切地说是假装去学校。我刚穿过大路就看到莉拉从敞篷车里出来，她头也没回就钻进了我家的院子，并没有转身和坐在方向盘前的斯特凡诺打招呼。她穿着考究，虽然没有太阳，她还是戴了一副深色的大墨镜。那条蓝色纱巾更是让我觉得不同寻常，她把纱巾打了一个结，盖住了嘴巴。我有些愤愤地想道，那应该是她的新风格吧，不再像杰奎琳·肯尼迪，更像我们从小都想成为的那种神秘的女士。我径直向前走去，没有理她。

走了几步之后，我又返回去了，并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有些不由自主。我的心跳得很快，脑子很乱，也许我想听她当面告诉我，我们的友情已经结束了，也许我想大声告诉她，我不想上学了，我也想结婚，住在安东尼奥家里，和他妈妈以及弟弟妹妹生活在一起，和疯寡妇梅丽娜一起打扫楼梯。我快步穿过院子，看到她进了她婆婆住的那栋楼里。我走上楼梯，就是我们小时候去找堂·阿奇勒让他把洋娃娃还给我们那次一起走的那些楼梯。我叫了她一声，她回头了。

“你回来了？”我说。

“是啊。”

“那你为什么没来找我？”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

“其他人都可以见到你，就我不能吗？”

“我不在乎其他人，但你不一样。”

我犹疑地看着她，她有什么不能让我看到的呢？我向上走了几级台阶，走到她跟前，我小心地揭开了她的纱巾，还有墨镜。

-6-

我现在又想象着我揭开她的面纱和墨镜时的情景：我开始讲述她的蜜月旅行，但这次我讲述她的蜜月，不是她在楼梯口告诉我的那些，而是后来我在她的笔记本里读到的。我对她是不公平的，之前为了贬低她，我认为她轻易让步了，就像尼诺把我一个人留在宴席大厅时我所感受到的挫败感，我要使她变得低微，以减轻我自己的挫败感。事实是，那场宴席结束的时候，她坐在敞篷车里，身上穿着一套蓝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蓝帽子，她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发红，斯特凡诺启动车子之后，她用我们这个城区最肮脏、最让人难以忍受的话语辱骂他。

像往常一样，他忍受着她的谩骂，勉强笑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莉拉最后也闭嘴了。但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莉拉又开始攻击他，这次是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她说她再也不想待在那辆车上了，一分钟也受不了了，她讨厌呼吸他呼出的气息，她想马上就下车。斯特凡诺在她脸上看到了厌恶，然而他继续开车，什么也没有说。莉拉提高嗓门，让他停下来。这时候斯特凡诺停了车，当莉拉真去打开车门时，斯特凡诺紧紧拉住了她的一条胳膊。

“现在，你给我听着。”他慢慢地说，“发生这些事，有着非常严肃的理由。”

他平静地向莉拉解释了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为了避免鞋厂在正式开张之前就倒闭，就需要西尔维奥·索拉拉和他的两个儿子入股，只有他们才能保证生产的鞋子进入这个城市最好的鞋店，甚至让他们能在马尔蒂里广场上开一家鞋店，在秋天之前，就会有一家专门经营“赛鲁罗”鞋子的鞋店开张。

“你的需求关我屁事！”莉拉打断他，想挣脱他的手。

“我的需求就是你的需求，你是我的妻子啊！”

“我？对你来说我什么都不是，你对于我来说也一样，放开我！”

斯特凡诺放开了她。

“那你父亲跟哥哥也都什么都不是吗？”

“提到他们时，你最好先漱一下口，你根本不配谈论他们。”

斯特凡诺却对他们指名道姓，他说跟西尔维奥·索拉拉协商的事情是费尔南多亲自提出来的，他说最大的障碍是马尔切洛，马尔切洛很生莉拉的气，他对赛鲁罗全家人都很不满，尤其是对帕斯卡莱、安东尼奥和恩佐，因为他们把他的汽车砸了，还打了他一顿。他说是里诺让马尔切洛平息下来的，总之他们费了好多心思。马尔切洛说他想要莉拉做的那双鞋子，里诺答应了他，就把鞋子给了他。

那真是一个非常糟糕的时刻，莉拉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但她仍然喊道：

“那你就把鞋子给他了？”

斯特凡诺一时有些尴尬。

“我能做什么呢？跟你哥哥吵一架？毁掉你的家庭？让马尔切洛开始报复你的朋友？让我失去我投的所有钱？”

对莉拉来说，他的每句话、他的语气都是一种虚伪的掩饰。莉拉没有让他说完，她用拳头捶着斯特凡诺的肩膀，叫喊着：

“所以你就说可以？你就去把那双鞋子拿给他了？”

斯特凡诺任凭她捶打叫喊，直到莉拉试图打开车门，要逃出去的时候，才冷冰冰地说：“你冷静点。”莉拉忽然转过身，叫喊着说他把错误都推卸到了她父亲和哥哥身上，她怎么冷静得下来，他们三个人像对待一块擦地板的抹布那样对待她，她冷静得下来吗？“我不想冷静下来！”莉拉尖叫着，“混蛋！马上送我回去！你刚刚对我说的那些事情，你要回去当着另外那两个狗屎男人再说一遍。”当她用方言说“狗屎男人”的时候，她意识到这越过了丈夫的底线，他没法再保持心平气和，斯特凡诺的耳光顷刻间狠狠地掴向了莉拉，那么响亮，就像一个真相的昭示。莉拉的脸火辣辣地疼，她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斯特凡诺，他重新启动汽车，第一次失去了平静的语气——这是他自追求莉拉以来第一次失控，他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

“看到了吧，是你逼我这样做的，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太过分了？”

“我们都错了。”她咕哝着说。

斯特凡诺果断地否定了她，就像他从来都很肯定一样，他说了一大串话，有点威胁，也有些说教，还用了一种带着痛苦和悲怆的语气。他的话大体是这样的：

“我们一点儿都没错，莉娜，我们只需要澄清一些事实。你再也不是赛鲁罗家的人了，你现在是卡拉奇太太，你应该照着我跟你说的去做。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世俗的人，你不知道什么是商业，你觉得钱是我从地上捡的，但其实不然，钱每天都要去挣，要把钱放到那些能生钱的地方去。你设计了鞋子，你父亲和哥哥特别能吃苦，但你们三个一起还是没办法赚到钱。索拉拉家却能做到——好了，你现在听我讲，我才不在乎你喜不喜欢那个人呢。我也很讨厌马尔切洛，当他用眼睛瞄你的时候，当我想到他说的关于你的那些话，我真想拿一把刀捅到他肚子里，但当我想到要赚钱的时候，他又成为了我最好的朋友。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如果不去赚钱的话，那么这辆车就不再是我们的了，我也不能给你买这件衣服了，我们甚至会失去我们的房子以及家里的一切东西，你就不再是一位阔太太了，我们的孩子也会像叫花子一样长大。所以，如果以后你再像今晚那样对我说话，那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就会被我打得不能出去见人。你听明白了吗？回答我。”

莉拉的眼睛眯着，她的脸颊已经变紫了，而其他地方非常苍白。她没有回答他。

-7-

当晚，他们来到阿马尔菲，他们俩以前都没住过旅馆，所以表现得很不自在。前台接待员带着一丝讥讽的语调让斯特凡诺尤为羞怯，他不由自主地表现得有些低三下四。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马上用生硬的方式去掩盖尴尬。前台接待员让他出示证件，他的耳朵变得通红。与此同时，一个行李员出现了，留着短胡须，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但斯特凡诺推开了他，好像他是个贼一样，但是他又想了想，在没有享用服务的情况下，给了他一笔丰厚的小费。他扛着行李走在莉拉前面上楼梯。莉拉跟我说，每级台阶都让她感觉到，在路上她已经失去了早上和她结婚的那个男人，现在和她在一起的是一个陌生人。斯特凡诺真的是眼前这个长着粗短的腿、长长的胳膊，手指白皙的人吗？这个和她结合的人到底是谁呢？在旅途中那些难以抑制的愤怒现在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焦虑。

一进到房间里，他努力让自己变得温和，但他也很疲惫，给了莉拉一耳光之后，他心里很不安。他用一种虚伪的语气称赞房间的宽敞，打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唤她来感受空气的芬芳，欣赏波光粼粼的大海。但她心里一直想着摆脱困境的办法，于是只心不在焉地摇摇头，她很冷。斯特凡诺马上关上窗子，提议出去散散步，还要在外面吃饭，最好多穿一点。他说：“要不你给我带件西服背心吧。”那语气就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多年，她会熟练地从行李箱里给他找一件背心，就如同给自己找件毛衣一样。莉拉显得很听话，但实际上她并没有打开行李，既没有拿毛衣，也没有拿出西服背心。她马上到了走廊上，她一分钟也不想再待在房间里。他跟在后面，嘟囔着说：“我这样无所谓，但我是担心你，怕你会感冒。”

他们在阿马尔菲闲逛，一直走到大教堂，他们走上台阶，走到喷泉前。斯特凡诺试着去讨她开心，但逗乐向来都不是他的强项，他更擅于悲怆的话语，或是一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成熟男人会说的那种简洁如警句的话。莉拉几乎没有回应，最后丈夫给她指指这个，指指那个，惊呼着：“快看啊！”然而对她来说，在过去她可能会关注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块石头，可现在不管是街边靓丽的风景、花园的芬芳，还是阿马尔菲的历史和艺术，她都不感兴趣，尤其是斯特凡诺的声音让她很厌烦，他不停地说：“很美，不是吗？”

莉拉很快开始打颤，不是因为天特别冷，而是因为她非常紧张、焦虑。他察觉到了这一点，建议她回旅馆，他还大着胆子说了一句：我们抱在一起就暖和了。但她还想一直走下去，直到疲惫不堪。尽管一点也不饿，她还是径直走进了一家餐厅，并没有征求斯特凡诺的意见，斯特凡诺耐心地跟着她。

他们点了很多菜，但基本没怎么吃，只是喝了很多酒。有那么一刻，他忍不住问她是否还在生气。听到这个问题，莉拉摇摇头，她确实没生气。让她感到吃惊的是，对索拉拉兄弟、她的父亲和哥哥以及斯特凡诺，她内心没有一丝憎恨，所有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她脑子里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突然间，鞋子的事情对她来说变得不值一提，她甚至不明白，在看到马尔切洛脚上穿着那双鞋子时，她为什么会那么生气。现在让她觉得恐惧的是无名指上那枚沉甸甸、亮闪闪的婚戒。她又重新回顾了那一天发生的事情，觉得一切都难以置信：教堂、宗教婚礼仪式和宴会。她喝了酒之后晕乎乎地思考着，我做了些什么啊？这枚金戒指是什么东西？这枚我戴在手上的发亮的圆环到底是什么？斯特凡诺也有一只，在他那多毛的手指上，在黑色的汗毛间闪闪发亮。她记得他穿泳衣的样子，就好像在海边看到的一样：宽阔的胸膛，硕大的头颅就像倒过来的碗。她回想过去，他没有任何一个细节能对她产生吸引力。他只是一个生物，她感觉无法与其共享任何东西，而他却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嚅动着厚嘴唇，用手挠着硕大的耳垂，他常用叉子叉她盘中的食物，想尝一下。他和之前那个吸引她的卖香肠的小伙子，那个充满抱负、非常自信且有教养的小伙子，那个早上在教堂和她结婚的新郎没有一点儿关系。斯特凡诺张大嘴巴露出白生生的牙齿，嘴巴里吐出红红的舌头，他身体里和围绕着他的一切都在破裂。莉拉坐在桌前，周围来来往往的服务员，还有导致她来到阿马尔菲的一切，缺少任何关联和逻辑性，但又是无法忍受的事实。因此当眼前那个陌生的生物——斯特凡诺眼前一亮，以为暴风雨已经过去了，以为她已经理解了他那么做的原因，并且接受了他的解释，他终于可以对她讲述那些伟大计划了。莉拉想到从桌子上偷偷拿一把餐刀，想着回到房间的时候，如果斯特凡诺敢碰她的话，她就会用这把刀刺向他的喉咙。

最终，莉拉没有那么做，因为在那个餐厅，在那张桌子前，她喝得晕乎乎的。整个婚礼，从婚纱到婚戒，让她觉得没有任何意义，她觉得斯特凡诺的性要求没有任何意义，那对于他来说也是荒谬的。如果真要那么做的话，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把餐刀带走（把膝盖上的餐巾拿下来，包住餐刀，把餐刀和餐巾都放在怀里，把手提包拿过来，让餐刀顺势滑入包里，最后将餐巾放回桌子），但是她最后放弃了。那个把妻子的新身份、餐厅和阿马尔菲固定在一起的“铆钉”是那么松弛。在晚饭最后，她甚至听不到斯特凡诺的声音，她耳朵里充斥着喧闹声，陌生的人群还有他们的心思，都让她恍惚。

在路上，斯特凡诺开始谈论索拉拉一家的好处。斯特凡诺对她说，他们认识市政府的重要人物，他们和各个党派、保皇派还有新法西斯党都有关联。他谈论这些，喜欢装作自己很在行的样子，好像他真的知道索拉拉家在干什么，他强调说：“政治是很丑陋的，但对于赚钱很重要。”莉拉想起之前她和帕斯卡莱做的分析，还有订婚之后他们谈论的事情、他们的计划——要摆脱父母那一代的滥用权力、虚伪和残暴。她嘴上说是的，但其实心不在焉，她心里正想着其他事情——我在和谁谈论了这些事情呢？我不认识眼前这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

斯特凡诺拉着莉拉的手，在她耳边说着爱她，她没有后退。也许莉拉打算让他相信，一切都很正常，他们的确是正在度蜜月的新婚夫妻，她想等待时机，告诉他自己内心有多厌恶他、反感他，让他伤得更深。她会说，不管是和旅馆的行李员还是和你上床，都没什么两样。你们的手指都因为抽烟而发黄，都让我恶心。对我而言，最有可能的理由也许是：她太害怕了，试图把每一种反应都向后推。

他们刚一进房间，斯特凡诺就试图去吻她，但她躲开了，她神情严肃地打开行李箱，拿出睡衣，然后把睡衣递给她丈夫，对于她的贴心，丈夫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再一次想抓住她，但她迅速将自己锁在了浴室里。

莉拉一个人待在洗手间里，为了醒酒，也为了摆脱那种挥之不去的支离破碎感。她花了很长时间洗脸，但是她无法摆脱那种感觉，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行动缺乏连贯性。她心想，我该怎么办？难道整个晚上都把自己关在这儿？然后怎么办？

她后悔没拿餐刀，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拿了，最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拿。她坐在浴缸边上，把旅馆的浴缸和新家的浴缸进行对比，她认为她家里的更美，家里的浴巾也要比这里的好。是她的，还是他的？浴巾、浴缸，所有的这一切都属于谁？一想到这些崭新美好的东西都属于外面正等她的那个人，只有跟他姓，她才能拥有这些，她就觉得很厌烦。那些好东西都是卡拉奇家的，包括她自己也是卡拉奇家的。斯特凡诺敲了敲门。

“你在做什么？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斯特凡诺又等了一会儿，又敲了门，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他紧张地拉了拉门把手，用一种故作开玩笑的语调说：

“我要破门而入了哦！”

莉拉毫不怀疑他会这么做，这个在外面等她的陌生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想，我也是，我也什么都干得出来。她脱衣，洗漱，穿上睡衣，她带着鄙夷想到了几个月前她选这件睡衣时的用心。斯特凡诺现在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名字，他和几个小时之前那些情感和习惯已经联系不到一起，他现在穿着睡衣坐在床边，一看见她就马上站了起来：

“你洗得真久啊。”

“是得花些时间。”

“你真美啊！”

“我累了，想睡了。”

“等会儿我们一起睡。”

“现在你睡你那边，我睡我这边。”

“好吧，来吧。”

“我不是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

斯特凡诺微笑了一下，试图牵她的手。她躲开了，他沉下脸来。

“你怎么了？”

莉拉犹豫着。她想找到一种恰当的表达，慢吞吞地说：

“我不想要你。”

斯特凡诺有些疑惑地摇摇头，好像她说的是外语。他低声说，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朝思暮想。“求你了。”他央求道，几乎一脸悲伤的样子。他指着自己绛红色的睡裤，歪着嘴笑了一下说：“你看！单是看到你这里就会发生什么事情。”她不情愿地看着他，做了一个厌烦的表情，马上移开了目光。

那一刻，斯特凡诺明白：她又想把自己关在浴室里，他就像动物一样机敏地冲了过去，握住了她的腰，他把她抱起来摔在床上。正在发生什么？很明显，他不想知道。他以为在餐厅他们已经重归于好了，他不理解为什么莉拉现在会这样，太小姑娘气了。他笑着压在她身上，试图让她安静。

“那是件美好的事。”他说，“你不必害怕，我爱你，超过爱我母亲和妹妹。”

但是没用，她站了起来，避开了他。这个女孩的心思真难揣摩啊！她说“是”表示“不是”，说“不”但又表示“是”。斯特凡诺低声说：“别再耍小性子了。”他又一次抓住她，骑在她身上，把她的手摁在了床单上。

“你说我们要等，我们就一直等到这一天。”他说，“就在你的身边，但我不能碰你，这件事有多难受！我也忍了。但现在我们是夫妻了，你乖乖的，不要担心。”

他俯身去亲她，她躲开了，脸左右摆动，不断地挣扎，身子扭曲着，坚决地重复说：

“放开我！我不想要你！我不要你！我不要你！”

那一刻，斯特凡诺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嗓门，他吼道：

“莉娜，我他妈受不了了！”

他重复了两三遍，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是为了模仿一个古老的咒语——他出生前就有的一个准则。这个准则就是：你得成为一个男人，斯特！要么现在就让她屈服，要么她永远都不会屈服；要让你的妻子明白她是女人，而你是男人，因此她应该顺从你。莉拉只听见他说，我他妈受不了了！我他妈受不了了！我他妈受不了了！看看他，他压在她纤细的腰上，身体宽大而笨重，他的生殖器将睡衣顶起来，像撑起的帐篷。

她记得几年前，他用手夹住她的舌头，想用针戳它，因为她在学校比赛中赢了他的弟弟阿方索，她让他弟弟丢脸了。她突然意识到：他一直都是堂·阿奇勒的长子！那个想法让她觉得丈夫年轻的面庞上突然浮现了一些特征，出于慎重，这些特征被默默地隐藏起来了，但它们一直潜藏在斯特凡诺的血液里，等待着在合适的时机显现出来。是的，为了在城区赢得人心，为了讨她欢心，斯特凡诺一直在努力扮演另一个人。因为他的客气，他脸上的轮廓也变得柔和，他的目光也变得温顺，他的声音里也流露出讨好的语气，他的手指、手以及整个身体，都在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但现在他的面部轮廓正在变形。莉拉的内心充满了恐惧，那是我们小时候经受过的那种恐惧，比我们下到地窖里找布娃娃的那次更令人害怕。堂·阿奇勒正从这个城区的泥潭里复活，附到了他儿子身上。堂·阿奇勒正在从斯特凡诺的皮肤里冒出来，正在改变他的目光，正从他的身体里爆发出来。实际上他已经来了！

斯特凡诺扯下莉拉的睡衣，她的胸部暴露出来，他猛地抓紧她的胸脯，低下头去轻咬她的乳头。而她就像往常一样，克制住自己的恐惧，尝试推开他，去撕扯他的头发，挣扎着用嘴把他咬出血。他躲开了，紧拽着她的手臂，用腿把她的手压住，轻蔑地对她说：“你干什么？老实点，你就是一根小树枝，我随便一下就可以把你弄断。”但莉拉并没有安静下来，她继续撕咬着，弓起腰摆脱他的重压。但没有用，他现在空出手来，俯下身子用手指轻轻地扇着她耳光，反复逼近她说：“你看看，它有多大，嗯，你说是的，是的。”他从睡裤里掏出粗大的生殖器，对着她，她感觉那东西就像一个无手无脚的洋娃娃，因为哭不出来，满脸扭曲，想从另外一个更大的娃娃手里挣脱出来。他用沙哑的声音说：“现在我让你感受一下，莉娜，看看这多美啊！它独一无二，别人没有的。”她还是非常激动不安，又挨了两记耳光，他先用手掌，然后手背，他所用的力度让她明白，假如她再抵抗，他会毫不犹豫把她杀死——或者说，附在他身上的堂·阿奇勒会这么做。堂·阿奇勒让整个城区的人都很害怕，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他的力气可以把你举起来，扔向一堵墙或者一棵树。她打消了反抗的念头，陷入了一种无声无息的恐惧。最后，他从莉拉的身上下去，给她拉上睡衣，在她耳边说：“你不知道我多爱你，你会发现的，到明天你自己也会恳求我比现在更爱你，你会跪着恳求我。我会告诉你，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答应，你会乖乖听我的话。”

几次生硬的尝试后，他用一种残酷的激情撕裂了她的身体，莉拉始终心不在焉。夜晚、卧室、房间、床、他的吻、他的手放在她身上，每一份感受都融为一种情感：她痛恨斯特凡诺·卡拉奇，恨他的蛮横，恨压在她身上的躯体，也痛恨他的名字和姓氏。

-8-

四天后，他们回到了城区。当天晚上，斯特凡诺把岳父岳母和大舅子请到家里，用一种比平时更谦和的语气，让费尔南多告诉莉拉他们和西尔维奥·索拉拉之间的事情。费尔南多用一种不悦的口吻，用断断续续的句子，向女儿复述了斯特凡诺说过的事。斯特凡诺很快让里诺说明把鞋子给马尔切洛的原因，说他们很矛盾，但只能答应马尔切洛，把他想得到的那双鞋子给他。里诺做出一副很世故的样子，义正辞言地说：“在很多情况下，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他还提起了帕斯卡莱、安东尼奥和恩佐惹上的麻烦——他们打了索拉拉兄弟，还砸了他们的车。

“你知道谁的风险更大吗？”他慢慢提高嗓门，对着妹妹说，“就是他们——你的朋友们，你的那些圣殿骑士，马尔切洛认出他们来了，他确信是你让他们干的。我和斯特凡诺该怎么办呢？难道你想让他们遭到报复？他们打了人，是要付出双倍的代价的，你想毁了他们吗？又能怎样呢？就是为了一双你丈夫穿不了，一下雨就进水的43码的鞋子吗？马尔切洛很在意那双鞋子，我们为了让他不再追究，就把鞋子送给他了。”

同样的话，人们可以这样说，也可以那样说。莉拉从小到大都非常擅长说话，但出人意料的是，那次她没有开口。里诺松了一口气，他用一种略带责怪的语气，说从小她就一直缠着他，说要发财。现在他笑着说：“让我们发财吧，生活已经太复杂了，不要让它变得更复杂。”

这时候门铃响了——对于莉拉来说是一个惊喜，但对其他人显然不是，皮诺奇娅、阿方索和他们的母亲玛丽亚来了，还端着一盘索拉拉家的糕点师傅斯帕纽洛亲手做的点心。

起初，他们似乎是为了庆祝新婚夫妻蜜月归来。于是斯特凡诺让大家传看婚礼的照片，那是他刚从摄影师那取来的（至于录像，他说还要一段时间才拿得到）。但很快大家就明白了，在他们眼里斯特凡诺和莉拉的婚礼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糕点是为另一对新人——里诺和皮诺奇娅准备的，所有紧张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了。几分钟前，里诺还在用粗鲁的语气说话，现在一下子变得柔和了，他说着一些夸张的甜言蜜语，说要在妹妹漂亮的房子里举办他们的订婚仪式，他用戏剧性的动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首饰盒，打开盒子，一枚钻戒出现了。

莉拉注意到，那枚钻戒和她戴在婚戒旁边的那枚没什么不同，她思忖着哥哥是从哪儿搞到的钱。拥抱接吻之后，他们都在畅谈未来，索拉拉兄弟准备秋天在马尔蒂里广场上开一家“赛鲁罗”鞋店，他们在猜测谁会去经营。里诺说可能皮诺奇娅会去管理，可能一个人，也可能和吉耀拉——现在她和米凯莱已经正式订婚了，她一定会提出这要求的。这次家庭聚会变得非常愉快，而且充满希望。

莉拉几乎一直站着，坐着身上会很疼。没有任何人提到了她发肿发黑的右眼、破裂的下嘴唇以及淤青的胳膊，包括莉拉一直沉默不语的母亲。

-9-

莉拉走在通往她婆婆家的楼梯上，我摘下了她的眼镜，揭开了她的丝巾，她就是那副样子——眼睛周围的皮肤有些泛黄，下嘴唇上有一块紫色的淤痕，还带着血丝。

她对亲戚和朋友说，在一个明媚的早晨，她和丈夫乘着小船去发黄的峭壁下的沙滩，撞在了阿马尔菲海滩的礁石上才弄成这样的。在她哥哥和皮诺奇娅的订婚宴会上，在说这谎言的时候，她用了一种嘲讽的语气，所有人都面带嘲讽地相信了她，尤其是女人，她们总是很清楚：当男人爱她们的时候该说什么，当男人想打她们的时候又该说些什么。再说，整个城区的所有人，特别是女人，都觉得她早就该被修理修理了。所以她脸上的伤并没有激起人们对斯特凡诺的谴责，周围的人反而对他又增添了一份仰慕和敬意，觉得他知道怎样做个男人。

看到莉拉这狼狈不堪的样子，我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我抱住了她。她告诉我，她没有来找我是因为不想让我看到她这副样子，我的眼中充满了泪水。她的蜜月旅行就像照片小说中讲述的一样：干巴巴的，近乎冰冷。这让我很生气，也让我很痛苦，但我得接受这个现实，我甚至感觉到一丝快意。让我高兴的是，我发现莉拉现在也需要帮助，或者说是保护。她在整个城区的人面前都没有表现出脆弱的一面，只是在我面前才这样，这出乎我的意料，使我非常感动，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了。我很想马上告诉她，我决定不上学了，因为学习也没什么用，我没有天分。我想这个消息可能会给她带来慰藉。

但这时她婆婆从顶楼的护栏上伸出头来叫她上去。莉拉匆匆忙忙结束了谈话，她说斯特凡诺欺骗了她，其实他和他父亲是一样的人。

“你还记得那次堂·阿奇勒没给我们布娃娃，给了我们一些钱吗？”她问我。

“记得。”

“我们不该拿那些钱。”

“我们拿去买了一本《小妇人》。”

“我们错了。从那时开始，我一直在犯错。”

她不激动，但是很悲伤，她戴上眼镜，重新围好丝巾。我觉得高兴，因为她说“我们”（“我们”不该拿那些钱，“我们”错了），但让我不舒服的是她忽然改了人称，从“我们”变成了“我一直在犯错”，是“我们”——我本想纠正她——应该说“我们一直在犯错”，但我没有那么说。我感觉她正尝试着搞清楚自己的新处境，为了摆脱这种处境，她要找到一个依托。走上楼梯台阶之前，她问我：

“你想到我家来学习吗？”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明天，什么时候都可以。”

“斯特凡诺会很烦的。”

“如果他是主人，那我就是主人的妻子。”

“我不知道这样行不行，莉拉。”

“我给你一个房间，你可以自己在里面学习，把门关上。”

“这有什么用？”

她耸耸肩。

“知道你在就好。”

我没说我去，也没说我不去。我离开了，像往常那样在城里闲逛。莉拉坚信我永远也不会放弃学业，对她来说，我就是那个戴着眼镜、脸上长着粉刺的朋友，永远埋头读书，在学校里成绩非常优秀，她根本不会想到我会发生改变。我再也不想扮演那个角色了，那篇并没有发表成功的文章，让我觉得受到了羞辱，我意识到自己根本不适合这个角色。尼诺和我、莉拉一样，尽管他也生长在这个贫穷、悲惨的城区，但他会通过自己的学业摆脱这里，而我不行。所以，我决定不再心存幻想，不再徒劳了，应该接受命运的安排，就像卡梅拉、艾达、吉耀拉和莉拉那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莉拉不是也顺从了吗？那天下午以及接下来的那几天，我没到她家去，而是继续逃学，我内心很挣扎。

一天上午，我在离学校不远的植物园后面晃悠，想着最近和安东尼奥的谈话：他母亲是寡妇，他是家里的唯一支柱，他想逃避兵役，想让汽修厂给他加工资，还想存点钱，承包大路上的一个加油站；他希望我们结婚之后，我也可以在加油站给他帮忙，选择一种简单的生活，我母亲一定会很赞同。我脑中却始终无法挥去学习的巨大诱惑，但又不想事事都顺着莉拉的意思。这时候学校已经放学了，我不由自主往学校走去，在学校附近徘徊。我害怕被学校老师撞见，但又希望被他们看见。我希望他们看到我不再是个模范生，我耽搁的时间永远也无法弥补了；同时又希望能在上课时间碰到他们，期待他们要求我重新开始学习。

一些学生已经从学校出来了，我听到有人在叫我，是阿方索，他正在等玛丽莎，不过她迟到了。

“你们在一起了？”我调侃他说。

“没有，是她一直在坚持。”

“撒谎。”

“你才撒谎，你跟我说你生病了，可我看你好得不得了。加利亚尼老师总是问起你，我跟她说你在发高烧。”

“我就是发烧了。”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阿方索用胳膊夹着书，书用橡皮筋捆得紧紧的，上了一天的课，他的脸色有些憔悴。我注意到阿方索看起来很柔和，难道他也小心翼翼地把父亲堂·阿奇勒藏在心里了？难道父母永远都不会死，每个孩子都会无法避免地把他们隐藏于心吗？所以我母亲的影子一定会突然在我身上出现？她跛着的腿也会出现在我身上？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运？

我问他：

“你看到你哥对莉拉做了什么吗？”

阿方索显得有点窘迫。

“看到了。”

“你什么都没说吗？”

“那得看莉拉对他做了什么。”

“你也会这样对玛丽莎吗？”

他腼腆地笑笑。

“不会。”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你，我们一起聊天，一起上学。”

一时间我没明白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看到玛丽莎出现在街道尽头，她奔跑着，因为她已经迟到了。

“你女朋友来了。”我说。

他没转身，耸了耸肩，小声说：

“回学校来吧，拜托。”

“我不太舒服。”我又说了一遍，就走了。

我一点也不想跟尼诺的妹妹打招呼，我回想起的每一件事都让我难受。走在路上，阿方索的话又反复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他的话暧昧不清，却让我觉得好受一些了。他说他不会殴打他将来的妻子以显示自己的权威——因为他认识了我，因为我们之间的交谈，因为我们是同桌。他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虽然用了一种暧昧不清的方式，但是很真诚，他把这一切都归因于我，因为我能够影响他，能改变他作为男人的行为方式。我很感激他对我说的话，就算有些混乱，还是让我感到安慰。我开始反思一个问题，一个已经很脆弱的信念，只需要再轻轻一击，就能使它完全崩溃。第二天我模仿了我母亲的签名，又回到了学校。那天晚上，在池塘边，我紧紧抱着安东尼奥，想要驱散寒冷，我答应他：等我念完那一学年，我们就结婚。

-10-

我每天都很累，因为要把以前缺的课都补回来，特别是理科，为了集中精力看书，我想要减少和安东尼奥见面的时间，但这真的很难。每当我因为学习提出取消约会时，他的脸色都很阴沉，惶恐地问：

“发生了什么事？”

“我有好多作业要写。”

“为什么作业突然就多起来了？”

“一直都很多啊。”

“之前都没有那么多。”

“那只是碰巧而已。”

“你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吗，莱农？”

“当然没有！”

“你还爱我吗？”

我让他尽管放心。但时间过得飞快，每次我回到家里都非常生自己的气，因为我还有很多功课要补。

安东尼奥纠结的事情永远只有一个：萨拉托雷的儿子。他怕我跟他说话，也怕我见到他。我很无奈，为了不让他痛苦，就算偶然在上学和放学时，或在走廊上遇到尼诺，我也都瞒着安东尼奥。其实我和尼诺之间从没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彼此最多点个头，打个招呼，然后就快步走开。如果安东尼奥是一个理性的人，我会告诉他我跟尼诺见面的情况，然而他并不是，其实我也不是。尽管尼诺一直都没有搭理我，但只要看他一眼，接下来的几节课我都神思恍惚。我们之间就隔着几间教室，他真实、活跃，比我们有些老师更有文化，他勇敢又桀骜不驯，他从我脑海里抹去了老师讲的话、教材上的字、结婚计划，还有大路边上的加油站。

在家里我没法学习，关于安东尼奥、尼诺以及未来的混乱思绪时刻困扰着我，加上我母亲神经衰弱，事事都跟我大吵大闹，弟弟们一个个都把作业扔给我。这样没完没了的干扰也不是现在才开始，我一直都是在混乱中学习的，我曾经的决心和自制力让我在这样的条件下也能学得很好，但那种精神已经慢慢被消磨殆尽了。现在我做不到了，或者说，我不想做到了。通常，整个下午我都在帮母亲做家务，帮弟弟们写作业，我自己几乎没有时间学习。以前我还会牺牲睡觉时间来念书，但我已经筋疲力尽，只有睡眠能带给我片刻安宁了，于是我常常丢下没有写完的作业，就上床睡觉了。

就这样，在课堂上我开始心不在焉，我毫无准备地去上课。我担心老师会提问我，我的担心很快就变成了现实。有一次在同一天，我化学得了两分，艺术史得了四分，哲学得了三分，我脆弱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就在我拿到最后一科糟糕的分数时，我终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哭了起来。那真是一段可怕的时光，我堕落了，迷失了自我，这让我既恐怖又享受，既害怕又自豪。

在学校门口，阿方索告诉我，他嫂子让我去她家找她。去吧去吧，他有些担心，一直鼓动我去，他说我在那儿一定比在家里学得好。那天下午我就朝着那片新小区走去，我去莉拉家，并不是要解决我在学校遇到的困扰，我肯定我们会一直聊天，让她知道从前作为模范生的我，也会学习越来越糟糕。我告诉自己：即便是跟莉拉聊天，堕落下去，也好过在家听我母亲嚷嚷，应付我弟弟们蛮不讲理的要求，或在对尼诺的狂热思念和对安东尼奥的埋怨中挣扎；至少我能学会一些婚姻生活中会遇到的事情——那时候我已经把这视为理所当然的了，我觉得我迟早都会结婚。

看到我去，莉拉非常开心，她的眼睛已经消肿了，嘴唇也在慢慢愈合。她穿得很漂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口红，她在自己家里走来走去，却像个外人，好像在别人家做客一样。进门的玄关那里还堆着结婚礼物，房子里有一股石灰和油漆味，还混合着饭厅崭新的家具散发出的隐约的酒精味，餐厅里有桌子，还有镶着镜子的餐具架，镜子周围嵌着黑色木头雕成的叶子，玻璃橱柜里放满了银器、盘子、杯子和五颜六色的玻璃酒瓶。

莉拉给我煮了一杯咖啡，我和她坐在宽敞的厨房里，感觉很开心，像两位阔太太，就像我们小时候在地下室通风口那里玩的那些游戏。我感到无比放松，觉得自己之前不来真是一个错误——我有一个年龄和我一样大的朋友，她有自己的房子，干净整洁，里面还有许多奢华的摆设，这个朋友整天没什么事可做，她很高兴能有我的陪伴，即使我们都变了，而且会继续改变下去，但我们之间的友情永远都不会减退。为什么我不坦然接受呢？自她婚礼那天以来，我第一次感到和她在一起很自在。

“你和斯特凡诺怎么样了？”我问。

“挺好的。”

“你们都说清楚了？”

她开心地笑起来。

“嗯，都说清楚了。”

“所以呢？”

“还是觉得很恶心。”

“和在阿马尔菲一样吗？”

“对。”

“他又打你吗？”

她碰了碰脸。

“没有，这都是以前的伤。”

“那他现在呢？”

“羞辱我。”

“那你怎么办？”

“他想要怎样，我就怎样。”

我想了一会儿，才隐晦地问她：

“至少你们在一起睡觉的时候，还是挺好的吧？”

她严肃起来，表情有点不自然。她开始谈论起丈夫，她很排斥他，但却又只能接受这个人，那不是一种敌意，并不需要报复，甚至也没有厌恶，那只是一种平静的蔑视，对她丈夫整个人的鄙视，仿佛他是地上的脏水。

我似懂非懂地听着。莉拉曾经把刀架在马尔切洛的脖子上，威胁他，只是因为他抓着我的手腕，弄断了我的手镯。从那时开始，我就相信，只要马尔切洛敢碰她一下，她一定会杀了他。但现在她对斯特凡诺却没有任何明显的敌意。当然，理由很简单：我们从小就看着父亲打母亲。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都认为其他人绝对不能碰我们，但是父母、未婚夫和丈夫，只要他们想，随时都可以给我们一巴掌，这是出于爱，或是为了教育我们，不断地教育我们。斯特凡诺并不是可恨的马尔切洛，而是她说过她很爱的人，她嫁给了斯特凡诺，并决定和他永远生活在一起，这就是她为自己的选择承担的后果。然而有些事情还是说不通，在我的眼里，莉拉就是莉拉，不是这个城区里任何一个普通女人。我们的母亲被丈夫扇了巴掌后，都不可能表示出冷静轻蔑的样子，她们总是很绝望，不断哭喊，对她们的男人拉着脸，在背后骂他们，然后多多少少，她们还是像以前那样尊重他们（比如说我母亲，总是没有底线地欣赏我那倒卖东西的父亲）。可莉拉是一副顺从的样子，却毫无敬意。我对她说：

“即使我不爱安东尼奥，我和他在一起还是很自在。”

我希望按照我们之前的习惯，她可以抓住这句话里隐藏的所有意思：即使我爱尼诺——我虽然没有明说——可是只要想到安东尼奥，想到我们的亲吻拥抱、在池塘边的亲密，我也会很兴奋激动。对于我来说，爱情并不一定要带来快乐，也并不需要尊重。或许“恶心”“羞辱”都会从“以后”开始，当一个男人凭自己心情随意驱使你、强迫你，只是因为你已经成了他的人，还会有爱情吗？还会有尊重吗？当女人躺在一张床上，被男人压在身下的时候，又会发生什么？这一切她都已经经历过了，我希望她能跟我说一说。而她只是用有些讽刺的语气对我说：“你能觉得自在？真不错。”然后，她把我带到一个面朝铁轨的小房间，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张折叠小床，墙上什么装饰也没有。

“你喜欢这儿吗？”

“喜欢。”

“那你就在这儿学习吧。”

说完，她转身关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的墙壁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味道，比其他房间味道都重。我望向窗外，其实我更想和她继续聊会儿。我很快就明白了，阿方索一定跟她说了我旷课的事，可能还有我那几科糟糕的分数，她希望我能回到以前，一如既往地聪明优秀，她甚至是强迫我回到之前。我听到她在家里走来走去，打了一个电话。让我震惊的是，她没有说“喂，我是莉娜”，或像我知道的“我是莉娜·赛鲁罗”，她竟然说，“喂，我是卡拉奇太太”。我坐在书桌前，打开历史书，强迫自己学习。

-11-

那学期的最后一个阶段，我可以说非常倒霉。高中的校舍很破败，教室漏雨，距离我们学校几米远的一段路，在一次强烈的暴风雨之后塌陷了，随之而来的是一段轮流上学的时期，家庭作业变得比上课更加重要，老师们给我们布置了很多作业，让我们难以承受。虽然我母亲很不情愿，但我还是养成了放学后直接去莉拉家的习惯。

我通常下午两点到那里，把课本放下。她会给我准备一个三明治，里面夹着火腿、奶酪和香肠，总之都是我想吃的东西。那是在我父母的家里从未见过的丰富食物：新鲜面包的味道多么美妙，还有夹在面包里的美味，尤其是生火腿，中间是鲜红色的瘦肉，边缘是白色的肥肉。我总是配着莉拉给我煮的咖啡，狼吞虎咽地把三明治吃完。我们热烈地聊一会儿天之后，她就把我关在小房间里让我学习。她很少进房间打扰我，进来也只是为了给我带些好吃的，和我一起吃点儿喝点儿。斯特凡诺通常晚上八点左右从肉食店回来，我不想遇到他，所以总是七点整准时离开。

我对那套房子熟悉起来，它的光线以及来自铁路的声音，房子里每寸空间、每样东西都是崭新而干净的，尤其是卫生间，里面有洗脸池、浴盆和净身池。有一天下午，我特别不想学习，就问莉拉我是否可以洗个澡。到那时候为止，我都还是在水龙头下或是在铜盆里洗澡。她说我在她家做什么都可以，就跑去给我拿毛巾。我开始放水，水龙头里放出来的水是热水。我脱了衣服泡在水里，只露出脑袋。

多么温暖啊！那种享受出乎我的预料。过了一会儿，浴缸每个角落里都全是泡泡，这些泡沫围绕着我，好像快要溢出来了。啊，莉拉拥有多少神奇的东西啊！这浴缸不仅仅可以清洁身体，还是一种放松的方式，像游戏。我发现了口红、化妆品、吹风机，还有一面大镜子，照出来的影像不会变形的大镜子。我发现我的皮肤变得前所未有的光滑，头发蓬松发亮，更加金黄。我们从小就想拥有的财富可能就是这些，财富不是一只装着金币和钻石的保险箱，而是一个浴缸，每天可以在里面泡澡；吃着面包、香肠和火腿；卫生间很宽敞；有电话；有装满美味食物的冰箱；橱柜上放着女主人穿着婚纱的照片，照片镶着银色相框里；拥有这个家里所有一切——厨房、卧室、餐厅、两个阳台，还有一个小房间（就是我学习的地方）。即使莉拉从没跟我说过，我也知道将来这个房间里会睡着一个小宝宝。

晚上我跑到池塘边上去，迫不及待地想让安东尼奥抚摸我，嗅到我身体的气息，想让他也觉得惊异，享受这清洁的身体，芬芳凸显了我的美丽，这是我想给他的一个礼物。但他却忧心忡忡，他说：“我永远也给不了你这些。”我回答他说：“谁说我想要这些了。”他反驳我说：“莉拉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非常生气，和他吵了起来。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做的事情是他和莉拉没有做过，将来也不会做的事情，我埋头苦学，眼睛都用坏了。我叫喊着说他不理解我，总是贬低我，让我生气，然后就跑开了。

但事实上安东尼奥太了解我了。我对莉拉家一天比一天着迷，那里变成了一个神奇的地方，有所有我想要的东西，和那栋我们生长的房子全然不同。那些死气沉沉、黯淡的老楼房墙皮脱落，门上全是划痕，日常用的东西破损陈旧而且恒久不变。莉拉一直都小心翼翼，不想打扰我，都是我在叫她：我有点渴了，我有点饿了，我们把电视打开吧，我们可以看看这个，我们可以看看那个。我对学习感到很厌烦，也很吃力。有时我高声复述书里的内容，我让她听着，她坐在小折叠床上，我坐在书桌旁。我给她指出要复述的那一页，我复述，让她一行行核对。

在这时候，我更加感觉到她和书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她变得羞怯了，她不再命令我，把她的节奏强加给我。之前她总是能够驾驭所读的内容，三言两语就能总结出核心所在，然后信心十足地对我说：“这就是最核心的内容，你从这儿开始。”而现在，当她看着课本，听我的复述时，如果她感觉我错了，会用各种委婉的方法来纠正我：“可能是我没理解对，你再检查检查或许好一些。”她似乎没有意识到，她不需要费太大力气就可以理解书本，这种能力还像以前一样，总之我注意到了这一点。举个例子，对我来说化学非常乏味，她敏锐的目光扫了几眼，几句简单的分析就能让我从昏沉中振奋起来。我看到她只翻阅了哲学课本中的半页内容，就能把古希腊哲学家阿那克萨哥拉 、俄国化学家门捷列夫的周期表，以及人的智力赋予混乱事物的秩序非常神奇地联系到一起。但更多时候，她意识到自己没有理论根据，觉得她的分析很天真，只是一些建议。一旦意识到自己太过于投入，她就会马上抽身而出，就像前面是个圈套，低声抱怨说：“你能明白这些，真是幸运，我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有一次她很厌烦地合上书，烦躁地说：

“够了！”

“为什么？”

“因为我烦了，总是同样的事情：在小东西里面还会冒出来一些更小的东西，在大的东西外面，还有更大的东西束缚着它。我还是去做饭吧。”

尽管我学习的内容和东西的大小没什么关系，很明显，这些内容让她很烦躁，或许还让她恐惧，可能她的学习能力让自己都感到害怕，她退缩了。

退缩到哪里去了？

准备晚餐、打扫房子、看电视……为了不打扰我，她总是轻手轻脚的。铁轨上来往的火车、维苏埃火山模糊的轮廓、还没有树木和商店的新城区、车辆稀少的街道、挎着购物袋的女人和紧紧拉着她们裙子的小孩，都让我着迷。莉拉很少出去，除非是斯特凡诺要求她，或是请求她陪他一会儿，她也只是走到商店那里——距离她家还不到五百米的地方。有一次我陪她去了那里要新开的一家肉食店，她用木匠用的尺子丈量尺寸，要设计货架和店内的装修。

除了这些，她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我开始意识到，她结婚之后比单身时更加孤独。有时候，我会和卡梅拉、艾达，甚至和吉耀拉一起出去；在学校里，我有同班的女同学，还会和其他班的女生成为朋友，有时候我们一起上街吃冰激凌。而她，除了她的小姑子皮诺奇娅，她不再和任何人来往。之前那些朋友，在她订婚期间还会停下来和她交谈几句，在她结婚之后，即便在路上碰到了，最多也就是点头打个招呼。她那个阶段可真漂亮，穿得就像畅销杂志上的模特一样，她买了许多这类杂志。但妻子这个身份好像让她被关在了玻璃容器中，就像是一条帆船在一个没人靠近的海域中航行，甚至可以说在没有海的地方扬帆。帕斯卡莱、恩佐和安东尼奥也没有鼓起勇气来到新小区，这些白色的街道上一棵树都没有，没人到她家里闲聊上几句，或是邀请她一起去散步——这真让人无法想象。还有那部电话——挂在厨房墙上的黑色设备，像是一件毫无用处的装饰品，我在她家里学习的时间里，电话铃很少响起，即便响了，通常也是斯特凡诺打来的，为了接收客户的订单，他在肉食店也装了部电话。这对新婚夫妇的对话很短，她常常只心不在焉地回复是或者不是。

电话的主要用处是买东西。这段时间，为了等脸上的伤痕消失，她很少出门，但一直在疯狂购物。比如说，我兴高采烈地洗完澡，正激动地发现我的头发变得非常漂亮，我听见她在订购一个新的吹风机，收货的时候，她说想送给我。她说的话——喂，我是卡拉奇太太，就像一个有魔法的句子，她讨价还价，拒绝或者购买，但她并不付钱。所有的店主都是这个城区的人，都很了解斯特凡诺，她只需要签一个名：莉娜·卡拉奇，名字和姓氏，就像奥利维耶罗老师教过的那样。她签名的时候就像在习字，脸上带着专注的微笑，甚至连货都不验，好像她在纸上写的字要比正交付的物品还要重要。

她买了一个大相册，绿色的封面，上面装饰着花朵，里面放着他们婚礼上的照片。她还特意给我洗了一些：我的、我父母的、我弟弟妹妹的，甚至连安东尼奥的照片都洗了，我也不记得有多少张。莉拉给摄影师打电话，下订单。有一次我在一张照片上面隐约看见了尼诺，那张照片上有阿方索和玛丽莎，尼诺出现在右边，可惜照片没有照全，只照到了刘海、鼻子和嘴巴。

“我能要这张照片吗？”我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但不是很确信。

“照片上看不到你呀。”

“我在这里，只有后背。”

“好吧，你想要的话，我就给你洗一张。”

我忽然改变了主意。

“不，算了吧。”

“不要客气。”

“我不要了。”

她买的那些东西中，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台放映机。他们婚礼上的录像最后终于做好了，有一天晚上，摄影师来家里给这对新人和亲戚们放映。莉拉打听了那设备的价格，她让人送到家里，然后请我去看那段录像。莉拉把放映机放在餐厅桌子上，取下墙上一幅海上暴风雨的画，很熟练地把胶片放进去，她放下百叶窗，白色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了画面。真是一件神奇的东西：影像是彩色的，只有短短几分钟，我惊得张大了嘴巴。我又重新看到了她结婚的场景：她挽着父亲费尔南多的手臂走进教堂，她和斯特凡诺一起来到教堂前面的空地上，他们欢快地在公园里散步，最后接了一个长长的吻。后来他们走进饭店大厅，接下来是跳舞，亲戚们或吃东西或跳舞，切蛋糕，分发喜糖，对着镜头打招呼。两个人穿着旅行的服装，斯特凡诺很开心，她却闷闷不乐。

看第一遍的时候，让我最震撼的是我自己。我被拍到了两次，第一次是在教堂前面的空地上，挨着安东尼奥，我看起来又笨拙又紧张，脸被眼镜遮挡住了；第二次是我和尼诺坐在桌边，我几乎认不出来自己了：我笑着，优雅地挥舞着手和胳膊，打理头发，摆弄我母亲的手镯，我看起来又精致又美丽。事实上，莉拉也感叹说：

“看呐，你多上镜。”

“什么啊！”我在撒谎。

“你高兴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看第二遍的时候（我让她回放，她也很乐意再放一遍），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索拉拉兄弟进入画面时的情景。摄影师捕捉到了这个令我印象深刻的时刻：尼诺离开大厅，马尔切洛和米凯莱闯了进来，兄弟俩穿着礼服，一个挨着一个，个子都很高，还有他们在健身房举铁练出来的肌肉；这个时候尼诺低着头溜走了，出去的时候撞了一下马尔切洛的胳膊，马尔切洛忽然转过身，一副横行霸道者的表情，但是尼诺毫不在意，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在我眼里，那种反差非常大，并不是尼诺寒酸的衣着和索拉拉兄弟阔气的衣服，还有他们脖子、手腕和手指上的金饰产生的反差。尼诺很瘦弱，所以显得他尤其高，至少比那兄弟俩高五厘米——他们已经够高了，尼诺的弱不禁风和索拉拉兄弟自信、强壮、充满男子气概的表现，给人感觉反差很大。但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这些，确切地说，最让我震撼的是尼诺对他们的视而不见。索拉拉兄弟的傲慢和不可一世是很正常的，但尼诺心不在焉的高傲，撞到马尔切洛却毫不在意，这一点不正常，甚至有点儿过分了。帕斯卡莱、恩佐和安东尼奥也讨厌那兄弟俩，但无论如何都会在意他们。尼诺呢，非但没有道歉，他连看都没看马尔切洛一眼。

这一幕在我看来就是证据，证实了当时在场的我凭直觉感受到的东西。通过那一系列的动作，萨拉托雷的儿子——他像我们一样在老城区的小楼房里长大，他在数学竞赛中赢了阿方索的时候，他看起来有点害怕，他完全无视我们这个城区的最重要的人物——索拉拉兄弟。很明显，他对这种等级已经失去兴趣，也可能他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我充满敬意地看着他，他就像一个苦修的王子，他用目光轻易就能把马尔切洛和米凯莱震慑住，虽然他根本就没正眼看他们。那时候我希望，在录像里他能做他在现实中没做过的事情：带我离开。

只有在这时候，莉拉才注意到了尼诺，她好奇地问：

“这就是和你、阿方索坐在一张桌子上的那个人吗？”

“是的，你认不出他了吗？他是萨拉托雷的大儿子。”

“就是你在伊斯基亚时，亲了你的那个人吗？”

“那真是件傻事。”

“还好你意识到了。”

“为什么这么说？”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为了改变她的这一印象，我说：

“今年他就要高中毕业了，他是学校里成绩最好的学生。”

“你因为这个喜欢他？”

“才不是！”

“别理他啦，莱农，安东尼奥比他好多了。”

“你这么认为？”

“我说，这个人干巴巴的，又不好看，还那么傲慢。”

我听到这三个形容词，我感觉那是一种冒犯，差不多要脱口而出：才不是这样，他很帅！眼睛里充满了火花，你没有看到这一点，我觉得很遗憾。像他这样的男生，即使是在电影里，在电视剧里，甚至是小说里也找不到，我很高兴我在小时候就爱上了他。即使他难以接近，即使我以后会和安东尼奥结婚，在加油站度过此生，我也会爱他胜过爱自己，我会永远爱他。

我只是闷闷不乐地说：

“在我们上小学的时候，我曾经很喜欢他，现在我不喜欢他了。”

1. [1] 阿那克萨哥拉（Anaxagoras，前500—前428），古希腊哲学家，原子唯物论的思想先驱。

-12-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发生了很多小事，给我带来了很多痛苦，至今我还没办法厘清。我尽量用一种从容的态度，并且给自己设定了铁一样的纪律，但我还是经常崩溃。痛苦和不幸的感觉像浪潮一样侵袭我，所有事情都像是在跟我作对。在学校里，尽管我又重新投入学习，但我再也没法取得之前的成绩。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一刻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通往学校的路，去往莉拉家的路，去池塘的路，统统都成了褪色了的背景。我很焦虑，对未来丧失了信心，但我不知道症结所在，我把遇到的大部分困难归结到了安东尼奥身上。

那段时期安东尼奥也非常不安，他不断地想和我见面，有时候我发现他抛下工作，在学校大门前的人行道上等我，表情有些窘迫。他很担心他发疯的母亲梅丽娜，也害怕自己不能躲避兵役。那段时间他给区里递交了很多文件，证明他父亲去世以及母亲目前的健康状况，他是家里唯一的支柱，但部队好像有太多文件要处理，没给他任何回复。但他知道恩佐秋天就要离开去当兵了，他担心接下来就轮到他了。“我不能离开我妈妈、艾达还有几个弟弟，他们既没有钱，也没有人保护他们。”他非常绝望。

有一次他来到学校下面，气喘吁吁地对我说：宪兵已经来收集他的信息了。

“你去问问莉拉。”我焦急地说，“斯特凡诺不用去服兵役，是不是因为他是寡妇的孩子，或是其他什么原因，你问问她吧。”

我安抚他，尽量让他转移注意力。一天晚上，我特意为他组织了一场聚会，我叫上了帕斯卡莱、恩佐还有他们各自的女朋友——艾达和卡梅拉。我希望通过和朋友交流，能让他平静下来，但事情并没有按照我想象的来。恩佐像往常一样，对去当兵这件事没有流露出多少激情，唯一让他感觉到操心的事情是在他参军的那段时间，他那身体并不怎么好的父亲不得不架着车子沿街叫卖。至于帕斯卡莱，他有些阴郁，因为他小时候得过肺结核，区里把他排除在外，没让他服兵役，但他说他为此感到惋惜，他觉得男人应该去当兵，不仅仅是为了服务祖国，他嘀咕了一句：“像我们这些人应该学会使用武器，因为那个日子很快就要到来了，那些该偿还的人该付出代价。”这时候话题转到了政治上，其实只有帕斯卡莱一个人在说话，他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在谈论政治。他说在天主教民主党 的帮助下，法西斯要夺回政权，机动队警察和军队都站在他们那边；他说应该有所准备，这些话尤其是针对恩佐，恩佐一直在点头，他通常都是很沉默的，但那次他面带微笑，说了一句：“你不要担心，等我回来会告诉你怎么射击。”

对于他们的谈话，艾达和卡梅拉都表现得很兴奋，她们的男朋友是非常危险的人物，这似乎让她们非常满意。我也想参与他们的讨论，但我对于法西斯党、天主教民主党和机动警察队之间的同盟一无所知，我的脑子里一点概念也没有。每次我看向安东尼奥，都希望他能对这些问题产生一些热情，但他并没什么反应，只是尝试把话题拉回他所忧虑的那些事上。有好几次他都问：在部队会怎样呢？帕斯卡莱虽然从来都没当过兵，但他回答说：部队真是狗屎一样的地方，有人不服从的话，会被打到服从为止。恩佐像往常一样保持沉默，就像这些事情跟他无关一样。安东尼奥吃不下东西，他把盘里的半块披萨搅得乱七八糟，有几次，他说出了类似这样的话：那些人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他们要敢对我动手的话，我会让他们知道我是谁。

我们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他突然沮丧地对我说：“我知道如果我走了，你不会等我的，你会和别人在一起。”

这一刻我才明白问题不在于梅丽娜身上，也不在艾达身上，也不是因为几个弟弟会失去靠山，更不是因为军营里军官的欺凌，我，才是问题所在。他一分钟也不想离开我，我觉得无论我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他都不会相信我，所以我只能假装生气。我拿恩佐的例子来跟他说，他应该相信自己的女朋友。我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恩佐该出发就出发，才不会磨磨蹭蹭，哼哼唧唧，即使他刚和卡梅拉订婚，你却无缘无故地抱怨。是的，你就是无缘无故地抱怨，安东！更何况你不用参军，如果斯特凡诺·卡拉奇没有去参军，因为他是寡妇的儿子，你肯定也不用去。”

我的语气有些强硬，混合着温情，软硬兼施，这让他平静下来了。但在跟我告别之前，他又尴尬地对我说：

“你去莉拉那里打听一下吧。”

“她也是你的朋友。”

“是的，可还是你去问比较好。”

第二天我和莉拉说起了这件事，但她对丈夫服兵役的事一无所知，她很不情愿地跟我保证说，她会帮我问问。

但她并没有像我希望的那样，马上打听这件事。她和斯特凡诺，以及斯特凡诺家人的关系还是有些紧张——玛丽亚曾经跟儿子说，儿媳花钱太多了；皮诺奇娅在新开的肉食店的问题上，一直在制造事端，她说她不会管新店铺的事情，也该轮着她嫂子干活了。斯特凡诺让他母亲和妹妹不要嚷嚷，最后他斥责了妻子乱买东西，并且想弄明白她愿不愿意去新店铺当收银员。

在这段时间里，莉拉变得让人难以捉摸，至少在我看来也是这样。她说她会少花一点钱，愿意听从丈夫的安排去新店铺上班。但事实上她花的钱比从前更多了；以前也许是出于好奇和义务，她会去新店铺看一眼，但现在她再也不去店里了。她脸上的青肿已经消了，她似乎非常狂热地喜欢在外面闲逛，尤其是在早上，在我上学的时候。

她和皮诺奇娅一起去逛，比赛谁打扮得更好，比赛谁更能花钱买没用的东西。通常都是皮诺奇娅能赢，因为她总是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让里诺给她钱，里诺觉得自己有必要表现得比妹夫更慷慨一些。

“我每天都累死累活，”里诺对他的未婚妻说，“你也替我开心开心。”

他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自豪，在几个学徒和他父亲的眼皮底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揉成一团的纸币和硬币递给皮诺奇娅，很快又做了一个开玩笑的动作，假装要给妹妹钱。

莉拉觉得这种行为非常让人生厌，就像是风把门吹得噼啪作响，把架子上的东西弄到地上一样。但她看到这也是鞋厂终于进入正轨的标志，她很满意，因为“赛鲁罗”鞋已经陈列在许多商店中，春天的款式卖得很好，有越来越多的订单涌来，这使得斯特凡诺不得不把鞋店下面的地下室改造了一下，既做仓库，又当作坊，费尔南多和里诺匆忙寻找了另一个帮工，有时候他们晚上也要加班。

当然也存在一些问题。索拉拉兄弟在马尔蒂里广场上开的那家鞋店，应该是由斯特凡诺出钱装修，但是斯特凡诺觉得，他们从来没有签订书面合同，他很不放心，所以总是和马尔切洛、米凯莱产生争执。现在总算有了一个书面的东西，白纸黑字写下了卡拉奇在装修上投入的数额（有点夸大）。总之，里诺对这个结果是很满意的：他妹夫出钱，他做出主人的样子，就像钱是他出的一样。

“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我们明年就结婚吧。”里诺向未婚妻承诺说。然后，在一个早上，皮诺奇娅就去找了那个给莉拉做婚纱的女裁缝，说想先看看婚纱。

女裁缝非常亲切地接待了莉拉和皮诺奇娅，她非常喜欢莉拉，就让她们详细地讲述了婚礼的情况，并坚持要了一张莉拉的婚纱照。莉拉特意冲洗了一张，在她和皮诺奇娅一起出去逛街的一个早上，把照片带给了女裁缝。

就是那一次，她们俩沿着雷蒂费洛散步时，莉拉问她的小姑子，斯特凡诺是怎样不用去服兵役的，是不是有宪兵来证实他是寡妇的儿子这一情况，免除兵役的通知是通过邮局寄给他的还是区里的人亲自通知他的。

皮诺奇娅满脸讽刺地看着她。

“寡妇的儿子？”

“是啊，安东尼奥说如果是这种情况，就不用服兵役。”

“就我所知，唯一不用服兵役的方法就是掏钱。”

“付钱给谁？”

“区里的人。”

“斯特凡诺也付了钱吗？”

“是的，但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他付了多少？”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全都是索拉拉兄弟办的。”

莉拉的语气变得冰冷。

“也就是说？”

“你知道的，不是吗？马尔切洛和米凯莱都没有去当兵。他们是因为身体条件不好，说是心肺功能不够，免除了兵役。”

“那兄弟俩？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有熟人。”

“那斯特凡诺呢？”

“他也去找了马尔切洛和米凯莱的熟人，出钱让他帮忙。”

在同一天下午，莉拉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消息对于安东尼奥来说都是噩耗。让莉拉感到震惊的是——是的，她是非常震惊——她发现丈夫和索拉拉兄弟的关系并不是开始于做生意的需要，而是更早的时候——是他们订婚之前的事情了。“他从开始就欺骗了我。”她几乎是用一种心满意足的语气说，好像兵役的事情能彻底证明斯特凡诺的本性，现在她觉得自己解脱了。我等了一下，才找到机会问她：

“你觉得，如果区里没给安东尼奥免去兵役的话，索拉拉兄弟会帮他这个忙吗？”

她用一种恶狠狠的目光看着我，就像我说了一件让她厌恶的事儿，她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

“安东尼奥永远也不会向索拉拉兄弟求助。”

1. [2] 意大利天主教民主党（Democrazia Cristina），又译作基督教民主党，前意大利执政党，1919年6月14日成立，前身是意大利人民党（1926年被墨索里尼取缔），1943年天主教若干团体重建该党，“二战”后是国会第一大党和主要执政党。1992年，该党因贪污等政治丑闻解体。

-13-

莉拉对我说的这些事情，我一个字都没有对安东尼奥透露，我避免和他见面，我对他说我有很多作业要写，有很多功课要准备，因为老师要提问。

这并不是借口，学校确实是个地狱。教育局给校长施压，校长压榨老师，老师压榨学生，学生们互相折磨。老师留很多很多作业，我们之中大部分人都承受不了，但很多人都对隔天上课很满意。少数人则相反，他们因为教学楼失修漏雨而恼怒，因为学校不能正常上课而愤愤不平，希望马上能恢复秩序。这一小部分人里，为首的便是尼诺·萨拉托雷，正是他让我的生活变得更加复杂。

我看见他和加利亚尼老师在走廊上说话，我从他们身旁经过，希望老师可以叫住我，可惜她从来都没有叫我。我还希望尼诺转过身来对我说句话，但这种情况也没有发生。我感到很狼狈。我现在的成绩没有以前好了，我想我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失去了之前赢得的关注。另一方面，我非常苦闷，但我能指望什么呢？如果加利亚尼老师和尼诺问我，关于那些不能上课的教室，还有那么多作业的事，我能说些什么呢？我意识到，其实我根本没什么思想，也没有自己的观点。有一天早上，尼诺忽然出现在我面前，他把一张用打字机打出来的纸摊在我面前，直截了当地问：

“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只是问了一句：

“现在吗？”

“不着急，放学时给我吧。”

我克制住内心的冲动，跑进卫生间里，非常激动地看完了那篇文章。这张纸上全是数字，谈论着一些我完全不懂的东西：城市规划、学校建设、意大利宪法的基本条文。唯一一件我明白的事情就是我所知道的：尼诺要求学生马上恢复正常上课。

我一进入到教室里，就把这张纸传给阿方索看。

“别搞那些了，”他看都没看就建议我说，“咱们这学年快结束了，只剩最后几次课堂考试，那会给你惹麻烦的。”

可我就像疯了一样，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头发哽。在学校里，没有任何一个学生像尼诺那样敢于冒险，他不害怕老师，也不害怕校长，他不仅仅每门科目的成绩是最好的，还知道老师在课上从没讲过的东西——是其他学生，即便是优秀的学生也不知道的那些事情。他有个性，长得又帅。我觉得每分每秒都是煎熬，我想快点儿把这张纸还给他，夸赞他，告诉他我认同他所有观点，我愿意支持他。

在楼梯上，在拥挤的学生中，在路上，我都没有找到他。他随着最后一拨人走了出来，比平时更加闷闷不乐。我兴高采烈地向他走去，挥舞着手里的纸，我有些迷乱，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跟他说了很多，都是很夸张的话。他皱着眉头站在那里听我说，然后他拿过我手里的纸，揉成一团丢开了。

“加利亚尼老师说这篇文章不行。”他嘟囔着说。

我有点不明白：

“是哪儿不好了？”

他做了一个不高兴的表情，又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别管它了，那不值一提。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他说得有些勉强，他突然弯下腰，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在伊斯基亚的那个吻之后，我们没有任何其他接触，甚至连手都没有握过，这种告别方式对于他来说很不正常，更让我目瞪口呆。他没有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走，也没有跟我说再见，一切就这样结束了。我呆若木鸡，没有力气，也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

这时候接连发生了两件不愉快的事。第一件事是突然从胡同里走出来一个女孩，明显比我小，顶多十五岁，她清纯美丽，给我的印象很深：她体态匀称，长长的黑发垂在背后，一举一动都优雅得体，她身上穿的每件春装都是精心搭配的。她跑到尼诺跟前，尼诺把一只胳膊放在她的肩膀上，她仰起脸来把嘴唇给他，他们接吻了，那个吻跟之前尼诺给我的吻全然不同。第二件事，是这时候我还发现安东尼奥就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我，他本应该在上班，但他却跑来接我。不知道他已经在那儿站了多久。

-14-

我想让安东尼奥相信，他亲眼所见的事并非他多日来一直想象的，我说那个举动单纯只是朋友间友好的表示，并不掺杂任何其他东西，但要说服他显然有些困难。我对他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你自己也看见了。”他应该从我的话里听出了我的痛苦，他的下唇和双手顿时颤抖了起来，开始威胁我。我低声告诉他，他让我很厌烦，我想离开他。他做出了让步，我们又一次重归于好了。但从这时候开始，他更加不信任我了，同时他更害怕，如果他参军了，我就会和尼诺在一起。他时常放下手头要做的工作，说是为了过来看我一下，其实是为了抓住我不忠的事实以证实自己的猜测。至于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一天下午，他妹妹艾达看见我经过肉食店——她在那家店铺里的工作让她很满意，老板斯特凡诺也对她非常满意——她跑到了我跟前，身上穿着一件及膝的白大褂，但她看起来还是很漂亮，她涂了口红，画了眼影，头上别了发卡，白大褂下边的衣服穿得也很华丽，打扮得像是要参加宴会一样。她说她想和我谈一谈，我们约好晚饭前在院子里见面。晚饭前，她气喘吁吁地从肉食店赶过来，是帕斯卡莱去接的她，陪她一起过来的。

我们谈了一会儿，她和帕斯卡莱轮番上阵，你一句我一句，让我很尴尬。我明白他们很担心，安东尼奥总是无缘无故发脾气，对母亲梅丽娜也缺少耐心，还老是不去上班，也不通知老板，修理厂的老板加莱斯也觉得很奇怪，因为他在安东尼奥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这种表现是他从来没有过的。

“他害怕去参军。”我说。

“他是很害怕，一旦征兵通知下来他就得去，”帕斯卡莱说，“要不然，他就成了逃兵。”

“你和他在一起，他就没什么事儿。”艾达说。

“可我时间也不多。”我说。

“人比学业更重要。”帕斯卡莱说。

“你少跟莉拉在一起，就有时间了。”艾达说。

“我尽力而为。”我有些生气。

“他的神经有些脆弱。”帕斯卡莱说。

艾达突然总结说：

“我从小就要照顾一个疯子，要应付两个疯子我可受不了，莱农！”

我又恼怒又害怕，同时也感到很内疚。于是，尽管我并不情愿，尽管我还要学习，我还是经常和安东尼奥见面。但这远远不够！有天晚上在池塘边，安东尼奥哭着给我看一张通知，他要在秋天和恩佐一起去服兵役。忽然间，他做了一件让我非常震惊的事情：他猛地趴在地上，疯了似的往嘴里塞土。我抱住他，低声告诉他我爱他，然后用手指抠出他嘴里的土。

我卷入了这场灾难中，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又想，怎么也睡不着了。我突然发现我退学的愿望变得不再那么强烈，我不再想听天由命，嫁给安东尼奥，生活在他母亲家里，和他的几个弟弟妹妹生活在一起，在加油站给汽车加油。我决定采取行动，先帮助他恢复正常，然后摆脱这段关系。

第二天我去莉拉家，我心事重重，但她看上去很是开心，不过这段时间里我们俩都有些喜怒无常。我和她说了安东尼奥还有那则通知的事，然后跟她讲了我的决定：我要瞒着安东尼奥——因为他一定会不同意，我要去找马尔切洛或者米凯莱，问问他们能不能让他躲避这场灾难。

我夸大了自己的决心，事实上我很矛盾，一方面我觉得自己有义务这么做，因为我是安东尼奥痛苦的根源，另一方面，我同莉拉商量主要是因为我预料到她会阻止我。但在那个阶段，我的状态非常糟糕，我没有考虑到她的情感。

她的反应有些让人费解，一开始，她说我撒谎，说我是爱着安东尼奥的，否则绝不会忍辱负重去求索拉拉兄弟帮助他，因为我明明知道过去发生的一切，即便是举手之劳，索拉拉也不会帮助安东尼奥的。紧接着，她变得有些神经质，开始围绕这个话题开玩笑，但随后又变得十分严肃，后来又笑了起来。最后她说：

“行啊！那你去吧，我们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又说，“总之，莱农，我哥哥和米凯莱·索拉拉有什么差别吗？或者说，斯特凡诺和马尔切洛有什么不同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我应该嫁给马尔切洛。”

“我不明白。”

“至少马尔切洛谁都不靠，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是认真的吗？”

很快她笑着否定了自己的话。她在重新考虑马尔切洛？我想这是不可能的。她刚才一定是在开玩笑，只是因为她心情不好，和丈夫闹矛盾时的胡思乱想，并不是真的。

我的猜想马上得到了证实。她严肃了起来，眼睛眯成一道缝儿，对我说：

“我陪你去。”

“去哪儿？”

“去找索拉拉兄弟。”

“做什么？”

“看看他们能不能帮安东尼奥。”

“还是别去了。”

“为什么？”

“这样的话，斯特凡诺会发火的。”

“谁他妈在乎！假如他和索拉拉兄弟来往，我作为他的妻子，当然也可以去找他们！”

-15-

我没能阻止她，她硬把我拉到了索拉拉酒吧。星期天，通常斯特凡诺睡到中午才起床，我和莉拉一起出去散步。她出现在灰白色的新路上时，我目瞪口呆——她的打扮非常惹眼，既不像曾经那个不修边幅的莉拉，也不像时尚杂志里的杰奎琳·肯尼迪，倒有点像当时那些备受推崇的电影里的人物，像是《太阳浴血记》里的詹妮弗·琼斯，又像《太阳照样升起》里的艾娃·加德纳。

走在她旁边，我感到有些尴尬，甚至有一种危险的感觉。在我看来，她现在的这身打扮除了让人家说闲话，还可能被别人嘲笑，这两种东西同样会映射到我身上，我就像是一只忠心耿耿的小狗，黯淡无光，陪伴着她。她所有的一切，从发型、耳环、紧身衬衣、束身短裙到她走路的方式，都和这个城区灰暗的街道极度不协调。男人们注视着她，他们都很震惊，像受到冒犯一样；而女人们，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女人，不仅露出不解的神情，有些人甚至停下来，站在人行道上面带微笑看着她，那是一种介乎于不适和愉快之间的表情，就像她们看到梅丽娜犯病时的表情。

我们走进索拉拉酒吧，那里挤满了人，大家都在买星期天吃的甜点。人们看到她，也只是带着敬意扫了一眼而已，有几个人很礼貌地和她打了招呼，唯一真正用羡慕的目光看着莉拉的是吧台后面的吉耀拉。米凯莱在收银台前和她打招呼，他说了一声“早上好”，声音非常夸张，就像一声欢呼。接着他们全用方言进行交谈，就像当时的紧张气氛让他没办法分神去想意大利语标准的发音、词汇和句法。

“您要些什么？”

“一打点心。”

米凯莱冲着吉耀拉喊，这次他的语气很轻，带着一丝讽刺：

“给卡拉奇太太包十二块点心。”

听到这个名字，后面作坊的帘子被掀了起来，马尔切洛探出头来。当看到莉拉站在甜食店里，他脸色变得苍白，头缩了回去，但是几秒后他又露出头来跟我们打招呼。他对我的朋友小声嘀咕说：

“听到有人叫你卡拉奇太太，我觉得很奇怪。”

“我也是。”莉拉笑着说，完全没有敌意的样子，这不仅使我感到惊讶，更让那两兄弟感到惊奇。

米凯莱头歪向一边，就像在看一幅画似的，又欣赏了一遍莉拉。

“我们看到你了。”他说，然后冲着吉耀拉喊，“真的，我们昨天下午是看到她了吧？”

吉耀拉点了点头，但并没有表现极大的热情。马尔切洛也说看到了——是的，是看到了——但不是米凯莱的那种带着嘲讽的语气，有点像魔术师表演节目时的催眠状态。

“昨天下午？”莉拉问。

“昨天下午，”米凯莱确信地说，“在雷蒂费洛。”

马尔切洛有点儿烦他弟弟的语气，马上说：

“你的照片陈列在裁缝店的橱窗里，是一张你穿婚纱的照片。”

他又说了些关于那张照片的话，马尔切洛的语气很真诚，而米凯莱则满是嘲讽。他俩通过不同的方式都表示：莉拉结婚那天穿婚纱的样子很漂亮，那张照片捕获了她最漂亮的时刻。莉拉说没那回事儿，但她说得很风情，她说裁缝店老板娘没有告诉她会把那张照片摆在橱窗里，否则她绝对不会给她。

“我也想把我的照片放在橱窗里。”吉耀拉在柜台后面，模仿着任性小女孩的声音说。

“假如有人娶你的话。”米凯莱说。

“你娶我啊！”她闷闷不乐地回答，后来她一直是这种表情，直到莉拉认真地说：

“莱农也想结婚呢。”

索拉拉兄弟的注意力很不情愿地转移到我身上，在这之前我一直感觉自己是隐形的，我还没有说一个字。

“才不是！”我羞得满脸通红。

“怎么不是，即使你是个四眼，我也愿意娶你。”米凯莱说，吉耀拉又白了他一眼。

“太迟了，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莉拉说。慢慢地，她把话题引到了安东尼奥身上，提到了他的家庭状况，通过一种打动人心、栩栩如生的方式，说明他如果去参军，他家里的境况会进一步恶化。打动我的不仅仅是她的表达能力，这一点我之前就知道，尤其让我觉得震撼的是她所采用的新语气——恰到好处，介于厚颜无耻和一本正经之间。她就在那里谈论这些事情，嘴唇上是火一样鲜艳的口红。她让马尔切洛相信，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不再计较，她让米凯莱认为她很享受他的油滑和傲慢。让我更加惊异的是，在这两兄弟的面前，她表现出她很了解男人，在对付男人这个方面她已经出神入化了。她在做这件事时，并不像我们小时候玩过的游戏，模仿那些迷失的贵妇，而是表现出一种真正的在行，并不让她脸红。忽然间她变得很难缠，发出拒绝的信号，就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们想要我，但我不想要你们。她让两兄弟变得不知所措，马尔切洛变得窘迫，米凯莱也有些不确信，他的眼神在闪烁，就好像在说：你要小心，不管你是不是卡拉奇太太，小心我扇你，婊子！这时候她又调整了一下语气，又对他们表示出亲近，显得很开心，也让他们开心。结果是什么呢？米凯莱变得谨慎，马尔切洛说：

“安东尼奥不值得我们为他做什么，但莱农是个好姑娘，我可以问问我朋友，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我感到很高兴，对他表示感谢。

莉拉挑选了甜点，她对吉耀拉还有她做糕点的父亲很客气，点心师傅从糕点房探出头来，对她说：“向斯特凡诺问好。”莉拉要付钱，马尔切洛断然拒绝了，他弟弟也拒绝了，虽然态度不是很坚定，最后她还是顺从了他们的意思。我们正要离开时，米凯莱用缓慢的语调，就好像他要什么东西时一样不容置否，严肃地说：

“你在那张照片里非常漂亮。”

“谢谢。”

“鞋子看得非常清楚。”

“我不记得了。”

“但我记得，我想请求你一件事情。”

“你想要一张照片摆在这个酒吧里？”

米凯莱冷笑着摇了摇头。

“不，但你知道，我们正在布置马尔蒂里广场那家店。”

“你们正在做什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好吧，你应该打听打听这件事，因为这事很重要，而且我们知道你不蠢。我认为，你的那张照片既然能为裁缝店的婚纱做广告，我们就能更充分地用它，为‘赛鲁罗’鞋子做宣传。”

莉拉忽然大笑起来，说：

“你想把照片放在马尔蒂里广场的橱窗里？”

“不，我想把它放大，放在鞋店里。”

她想了一会儿，做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

“你们不该问我，应该去问斯特凡诺，只有他才能做决定。”我看到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很迷惑。我明白，他们已经商量了这件事情，而且他们认为莉拉肯定不会接受，他们简直无法相信，莉拉居然没有暴怒，没有直接拒绝他们的要求，而是把决定权交给了丈夫。那时候他们简直不知道她是谁了，就连我也在那一刻都不知道她是谁了。

马尔切洛陪我们到门口，脸色苍白，用庄严的语气说：

“经过那么长时间，这是我们第一次说话，莉拉，我非常激动。我们虽然没在一起，没关系，就这样吧。但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尤其是我不想承担一些不属于我的过错。你丈夫说我要那双鞋子是要羞辱你。当着莱农的面，我向你发誓：鞋子是他和你哥哥给我的，是为了表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恩怨了，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莉拉站着听着，没有打断他的话，脸上露出友好的表情。当他说完了，她再次变得和往常一样，用轻蔑的语气说：

“你们就像小孩一样，相互推卸责任。”

“你不相信我？”

“不，马尔切洛，我相信你，但你说的话，还有他们说的话，我他妈根本就不在乎了！”

-16-

我把莉拉拖到我们的老院子里，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安东尼奥我为他做的事情。我非常激动地对莉拉说：等他平静下来一点，我就会和他分手。但她没有发表意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我在楼下叫了一声，安东尼奥很快就出来了，但他看起来很严肃。他跟莉拉打了一个招呼，并没有注意她的穿着打扮，他尽可能不看她，也许是怕她察觉到他作为男人的不安吧。我告诉他我不能待很久，我只是要告诉他一个好消息。他站着听我说，但我在说话的时候，注意到他在退缩，就好像正面对着一个刀尖。

“索拉拉兄弟答应会帮助你。”我非常激动地强调，并且想让莉拉也确认这件事，“马尔切洛是这样说的，对吧？”

莉拉只是点了点头。安东尼奥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眼睛低垂着。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有些哽咽：

“我从来没有让你去找索拉拉兄弟。”

莉拉马上撒谎说：

“这是我的主意。”

安东尼奥没有看她，回答说：“谢谢，没那个必要。”

他跟莉拉打了个招呼——跟她打招呼，而不是跟我——然后转身离开了，消失在门里。

我感觉胃里一阵抽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安东尼奥会那样对我？在路上我向莉拉抱怨说安东尼奥比他母亲梅丽娜情况还要糟糕，精神很不稳定，我实在受不了了。她一直在听我说话，我陪她一直走到他们家楼下，她让我陪她上去。

“斯特凡诺在呢。”我不想上去，但不是这个原因，我非常担心安东尼奥的反应，我希望一个人待着，想一想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就待五分钟，之后你就可以走了。”

我上楼了。斯特凡诺穿着睡衣，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的。他很客气地和我打招呼，看了他妻子一眼，还有她手上的点心盒子。

“你去索拉拉酒吧了？”

“是。”

“穿成这样？”

“不好看吗？”

斯特凡诺摇了摇头，满脸不悦，他打开纸包。

“你要一块点心吗？莱农。”

“不了，谢谢，我该回家吃饭了。”

他咬了一口奶酪卷，转向他妻子说：

“你们在酒吧看见谁了？”

“你的朋友们。”莉拉说，“他们说了很多恭维我的话，是吧？莱农。”

莉拉告诉了斯特凡诺他们在索拉拉酒吧说的每句话，除了安东尼奥的事情——我们去酒吧的真正原因，也就是我认为她陪我去的原因。最后，她用一种假装的洋洋得意的语气总结说：

“米凯莱想把照片放大，放在马尔蒂里广场的商店里。”

“你答应他了吗？”

“我让他跟你谈。”

斯特凡诺一口吃完一个奶酪卷，舔了舔手指。就像在谈论一件非常困扰他的事情，他说：

“你是逼我这么做的吧？因为你的缘故，明天我要花时间去雷蒂费洛区的裁缝店走一趟。”他叹了一口气，转向我说，“莱农，你是个稳重的姑娘，你试着和你的朋友解释解释，我要在这个区做生意，让她别丢我的脸！祝你周末愉快，代我向你爸爸妈妈问好。”

他走进浴室。

莉拉耸了耸肩膀，做了个鬼脸，陪我到了门口。

“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留下来。”

“你别担心，那个混蛋！”

她模仿男人低沉的声音重复说着这些话：“你试着和你的朋友解释解释，我要在这个区做生意，让她别丢我的脸！”像是讲一个笑料，她眼睛里透出快乐。

“假如他要打你呢？”

“假如他要打我？过一段时间，我会比以前更好。”

在楼梯平台上，她仍然这样说，又重复一遍那个男人说的话：“莱农，你试着和你的朋友解释解释，我要在这个区做生意，让她别丢我的脸！”这时候我觉得自己有必要模仿一下安东尼奥，就嘀咕了一句：“谢谢，没那个必要。”突然间我们就好像置身于事外，看着我们自己和男人的关系陷入麻烦，我们停在门口扮演女性的角色，最后我们都笑了。我告诉她：无论我们做什么事情都是错的，男人真是难以捉摸，啊！真是麻烦，我紧紧地拥抱了她，然后走了。但我还没有走到楼梯尽头，就听到斯特凡诺在大声叫喊，骂着很难听的话，他的声音很像一个怪兽，和他父亲的声音一模一样。

-17-

在回家的路上，我开始担心她，也为我自己担心。要是斯特凡诺杀了她呢？如果安东尼奥杀了我呢？我内心充满了焦虑，快步走过尘土飞扬的酷热的街面，那是星期日午饭时间，街上的人越来越稀少了。做女人真的很难，真的很难不触犯男人的那些细致的规则。莉拉或许是出于心机，或许只是出于恶意，她在众人面前羞辱了她的丈夫。她——卡拉奇太太，在大庭广众下和她之前的追求者马尔切洛·索拉拉调情。而我呢，我并不是故意的，我确信自己是在做一件好事儿，我为了安东尼奥去恳求那些在几年前凌辱过他妹妹、痛打过他的人，他也狠狠地报复了的人。我走进院子，听到有人叫我，我吓了一跳，原来是安东尼奥站在窗户边等我回来。

他走过来，我有些害怕，我在想可能他拿着刀，然而在他和我说话的整个过程中，他的两只手一直都插在口袋里，好像在控制自己，他神色平静，目光飘忽。他告诉我，我在他最痛恨的人面前羞辱了他。他说我的做法，就好像是他派遣自己的女人去祈求帮助。他还说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卑躬屈膝，他宁可服一百次兵役，甚至是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吻马尔切洛的手。他说如果帕斯卡莱和恩佐知道这件事情，他们会在他脸上吐唾沫。他还说他要和我分手，因为他最终证实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我根本不在意他，还有他的感情。他说我可以和萨拉托雷的儿子在一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再也不想看见我了。

我没有回答。他忽然间把手抽出口袋，将我拉进门，用力亲吻我的嘴唇，舌头绝望地与我纠缠，最后他放开了我，转身离开了。

我思绪混乱地走上楼梯。我想，我比莉拉幸运很多，因为安东尼奥不像斯特凡诺，他从不会伤害我，他只会伤害他自己。

-18-

第二天我没有见到莉拉，却意外地见到了她的丈夫。

早上我意志消沉地到了学校，天气很热，我没有学习，前一天晚上也基本没睡着，在学校里简直度日如年。我在学校下面找尼诺，想和他一起走上楼梯，交流几句，但我没看见他。或许他和女朋友在城里闲逛，或许他在某个早晨开放的电影院里，在黑暗中亲吻她，又或许他们在卡波迪蒙蒂的树林里做男女间的那些事——这几个月以来我和安东尼奥做过的事。

第一节课是化学课，我被老师提问了，我回答得乱七八糟，谁知道老师给我了多少分！但我来不及弥补了，我有可能要在九月参加补考。我在走廊里遇到了加利亚尼老师，她心平气和地对我说了一段话，中心意思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格雷科？你为什么不好好学习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老师，我在学习，我在很努力地学习，我向您发誓。她听我说了一会儿，突然丢下我走进了教工办公室。

我在厕所里哭了很久，为自己的时运不济痛哭，我已经一无所有，不再拥有优异的成绩。我一直想离开安东尼奥，最后却是他离开了我，而我已经开始想念他了。莉拉自从变成卡拉奇太太之后，越来越像另一个人。我头很疼，就走路回家了，在路上我一直想着她，觉得她利用了我——是的，利用了我——去勾引索拉拉兄弟，报复她丈夫，然后她向我展示那个受伤男人的悲惨状况。一路上我都在问自己：她是不是真的变成那副样子了？这样的话，她就和吉耀拉就没什么差别了。

我回到家里，迎接我的是一个惊喜，我母亲没有骂我。因为我平时回家晚了，她总会骂我，怀疑我去见了安东尼奥，或者忽略了繁杂家务中的某一项。我母亲没有像平常那样骂我，她板着脸，平静地告诉我：

“斯特凡诺问我，今天下午你能不能陪他去一趟雷蒂费洛的裁缝店。”

当时我没听明白，疲累和沮丧弄得我头昏脑涨。斯特凡诺？斯特凡诺·卡拉奇？他想让我陪他去雷蒂费洛？

“为什么他不和他妻子一起去？”我父亲在另一个房间里开玩笑问。我父亲名义上生着病，但实际上在忙于贩卖东西，都是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他们俩在一起怎么打发时间？打牌吗？”

我母亲做了一个厌烦的手势，她说莉拉可能有事儿，说我们要对卡拉奇一家热情一些，还说有的人永远都不知足。事实上我父亲十分高兴：和肉食店老板搞好关系，意味着可以赊欠食物，可以延期付款。他之前只是在说笑，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含沙射影，暗示斯特凡诺在性事上的懈怠。有时在吃饭的时候，他会问：“卡拉奇做什么呢，他只喜欢看电视吗？”然后他自己笑起来了，很容易推测，他的意思是，为什么他们俩还没有孩子？斯特凡诺到底行不行？在这个方面我母亲心有灵犀，就严肃地说：“还早呢，让他们慢慢来吧，还能指望什么呢。”事实上，在谈论这件事情，也就是卡拉奇到底行不行的问题上，她比我父亲更加享受，她觉得尽管他们家有钱，又能怎么样呢。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他们在等我吃饭。我父亲坐了下来，笑容狡黠，继续跟我母亲开玩笑：

“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抱歉，今晚上我累了，我们打牌吧？’”

“是啊，因为你不是个正经人。”

“你希望我变成一个正经人吗？”

“正经一点就好，别太夸张了。”

“那么今晚上我就做一个正经人，像斯特凡诺一样。”

“我跟你说了，别太夸张。”

我特别讨厌他们这样一唱一和，他们这么说着，好像确信我和弟弟妹妹们都听不懂，或者他们肯定我们能理解其中的深意，但他们觉得这是一种正确的方式，可以教会我们如何做男人和女人。

我被自己的那些问题弄得很崩溃，我想大喊大叫，想把盘子扔出窗外，想逃之夭夭，再也不用见到我的家人，不用看见天花板潮湿的角落、剥落掉漆的墙壁、食物的味道和所有的一切。失去安东尼奥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我早已追悔莫及，我希望他能原谅我。如果我要在九月补考，我告诉自己我不会去参加补考，如果考不及格，我就和他结婚。然后，莉拉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她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了呀，和索拉拉兄弟说话，她用的是什么语气，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屈辱和痛苦的生活让她变得多糟糕啊！我整个下午都在胡思乱想，脑袋里都是这些支离破碎的想法。斯特凡诺的请求让我很焦虑，我怎么才能通知我的朋友呢，她丈夫想让我做什么呢。在新房子浴缸里泡过的澡、化学课、哲学家恩培多克勒，上学还有退学，最后我心如死灰，无法逃脱。是的，我和莉拉永远都成不了那个在学校外面等尼诺的女孩，我们俩都缺少某种难以描述但至关重要的东西，即使远远看到她，也能从她身上看出来的一种东西，那种气质，要么有，要么没有，靠学习拉丁文、希腊语或者哲学是不能获得的，甚至卖香肠和鞋子赚钱也没用。

斯特凡诺在院子里叫我，我跑下去看到他满脸沮丧。他请求我陪他一起去裁缝店，把展示在橱窗里的那张照片要回来，那是没有经过许可就摆在那里的。“拜托你陪我去吧！”他用一种甜蜜的口吻说。然后他一言不发，让我坐上了他的敞篷车，我们在热风里疾驰而去。

刚一出城区，他就开始和我讲话，喋喋不休，一直说到裁缝店跟前。他讲方言时，语气温和，不讲脏话，也不带嘲讽。他要我帮他一个忙，但他没有立刻告诉我是什么忙。他只是吞吞吐吐地说，如果我帮了他，那就是帮了我的朋友。于是他和我说起莉拉，她是多么聪明，又是多么漂亮，但她天性叛逆。他还说，事情要么按着她的意思来，要么她就会折磨你。莱农，你不知道我正在遭受多大的痛苦。也许你知道，但你也只知道她告诉你的那些事，现在你也听听我说的。莉拉认定我只想着钱——或许事情的确如此，但我所做的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她哥哥、她父亲和她全家人。我做错了吗？你上了很多年学，你告诉我，我是否错了。她到底想要我做什么，要让她和之前一样，过一种贫穷的生活？只有索拉拉兄弟才能赚钱吗？我们要把城区交到他们手上？如果你说我错了，我不会和你争辩，我会马上承认错误。但是我不得不和她争辩。她不想要我，她已经告诉我了，并且反复地告诉我，她不想要我。要让她知道我是她丈夫，这真是一场战争，自从结婚之后，我的生活就变得难以忍受。早晨看见她，晚上看到她，睡在她旁边，却不能让她感觉到我多么爱她，让她感受到我的力量，这真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

我看着他扶着方向盘的那双大手，他的脸。他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眼里充满了泪水，他承认新婚之夜他打了她，他是被迫这么做的，她日日夜夜都逼着他出手，让他变得残暴，逼他成为自己永远不想成为的人。说到这里，他流露出一种近乎害怕的语气：我是被逼的，我又打了她，她不应该穿成那样去索拉拉酒吧，但她内心有一股力量，使她不会屈服于我。那是一种非常邪恶的力量，让你根本就没有办法心平气和地面对她，那是一剂毒药。她没怀孕，你看见了吧？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亲戚朋友，还有顾客们都一脸笑意地问我：有没有好消息啊？我不得不说：什么好消息？我装出不明白的样子。我如果明白的话，就要回答这个问题。我能回答些什么呢？有些事儿你知道，但又不能说。就是那股子劲儿，杀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莱农，她故意这样做，为了使人相信我不知道怎么当一个男人，为了让我在所有人面前出丑。你觉得呢？我太夸张了吗？你不知道现在你能听我说这些，对我是多么大的帮助。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惊呆了，我从来没听过一个男人这样讲话。他一直在讲方言，即使在讲述自己的暴力行径时，话语中饱含感情，毫无防备，就像有些歌曲中表达的情感。我仍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表现出那副样子。之后他向我解释了他想要我做什么。为了莉拉好，他希望我和他联合起来，说服她。他说莉拉需要帮助，要让她明白，她要做一个妻子，而不是一个敌人，这非常必要。他求我说服她，让她去新开的肉食店里帮忙收银。但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并没有必要跟我坦白这些生活中的隐私。或许他想莉拉已经非常仔细地跟我讲了发生的事情，所以他必须告诉我事情的另一个版本。或许他并没想要跟妻子最好的朋友推心置腹，那只是他一时冲动而已。又或许，他推测如果他感动了我，我就会跟莉拉提起这件事情，然后打动她。可以肯定的事情是，我听得越来越投入了。渐渐地，我开始喜欢那种畅所欲言、非常私密的倾诉。但首先我必须承认，他觉得我很重要，这让我很高兴。当他用自己的话说出他怀疑的事情——那也是我一直怀疑的事情，就是莉拉怀有一种神秘力量，让她能够做出任何事情，能防止自己受孕。我觉得他认为我拥有一种善的力量，能让莉拉“改邪归正”。我觉得他在讨好我。

我们到了裁缝店，下了车。他对我的肯定给我带来了安慰。我甚至自信地用意大利语告诉他，我会尽可能地帮助他，让他们幸福。

但是我们刚到了裁缝店的橱窗前，我就变得很焦虑。我们俩都停下来看着莉拉的照片，相片装在相框里面，放在各种颜色的布料中间。她跷腿坐着，婚纱向上拉了一点，露出了鞋子和脚踝。她的头靠在一只手的手掌上，目光凝重而热烈，大胆地看向镜头，头上还戴着橘子花的花冠。摄影师非常幸运，他捕捉到了莉拉内心的那股劲儿——也就是斯特凡诺谈论的那种力量，我仿佛明白了，对于这一点莉拉自己也没办法。我带着欣赏和歉意，转身想告诉斯特凡诺这就是我们一直谈论的东西，但他推开门，让我先进去。

他语气变了，和之前同我讲话的语气完全不一样，他跟女裁缝说话时语气很生硬。他说他是莉拉的丈夫——他用的就是这个称呼。他还说他也是做生意的，但他从没想过会用这种方式打广告。他最后说：您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如果我要拿走您的照片，放在奶酪和香肠之间，您丈夫会怎么说呢？他要求裁缝把照片还给他。

女裁缝有些不知所措，她试图为自己辩护，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她一脸遗憾，说她完全是一片好心，又说了她觉得遗憾的理由。她讲了三四件事，随着时间推移，这些事在我们的城区成为一个小小的传奇。照片放在橱窗里的那段日子里，很多人来打听那个穿婚纱的年轻女人：埃及王子雷纳托·卡罗所内，大导演维多利奥·迪西卡，还有《罗马报》的记者——他想要和莉拉谈谈，给她拍摄泳装照，就像那些选美小姐一样。女裁缝说她拒绝向所有人透露莉拉的地址，虽然雷纳托·卡罗所内和维多利奥·迪西卡身份显赫，拒绝他们很不礼貌。

我注意到，女裁缝越说，斯特凡诺就越心软，他变得和蔼可亲，希望她能更详细地讲述那些事儿。当我们带着照片离开时，他心情大变，回家路上他的自言自语一扫来时的痛苦。他心情愉悦，开始以一种骄傲的语气谈论莉拉，好像他拥有了一件稀世珍宝，觉得自己非常荣耀，他又一次跟我说了让我帮助他的事。到了我家楼下，在我下车之前，他一次又一次地让我保证，我会努力让莉拉明白哪条路是对的，哪条路是错的。在他的言谈中，莉拉不再是一个难以掌控的人，而是他所拥有的、一种装在封闭容器里的珍贵气体。接下来的几天，斯特凡诺向所有人，包括在肉食店里，也会谈论雷纳托·卡罗所内和维多利奥·迪西卡。后来这件事情传到了莉拉的母亲农齐亚的耳朵里，在她的有生之年，她都会向人反复说，如果那个雷蒂费洛的女裁缝没有知而不言，或者命运没让她女儿十六岁就嫁给斯特凡诺·卡拉奇，她女儿曾经有机会成为歌手和演员，有可能出演《意大利式婚礼》，上电视，甚至成为埃及王妃。

-19-

化学老师对我很慷慨，或许是加利亚尼老师跟她说了什么，才使她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她让我的化学考试及格了。文科的几门课程我都得了七分；理科的课程我都得了六分；宗教哲学课及格；品德第一次得了八分，这说明了神父以及几个老师并没有真正原谅我。我觉得很难过，我和宗教哲学老师之前关于圣灵这一角色的争论是我傲慢自负的证据，这令我很不高兴。我开始后悔没听阿方索的话——当时他曾试图阻止我的，自然而然我没有获得奖学金，我母亲非常生气，叫喊着说这都是因为我跟安东尼奥厮混浪费了太多时间。我说我再也不想读书了，这话激怒了她。她举起手想要给我一耳光，又担心我的眼镜，于是跑去找了洗衣服的棒槌来打我。总的来说，那是一段非常糟糕的日子，而且越来越糟糕！唯一让我感觉好一点的事情是：那天早上我去学校看成绩，校工走过来交给我一个包裹，说是加利亚尼老师留给我的，包裹里全是书，但不是小说，而是一些思想性的书籍，这是一种信任的表示，但不足以使我振奋精神。

我太忧虑了，觉得自己一直在犯错误，无论我做什么事情，都担心自己做错了。我试图去前男友家里和他工作的地方找到他，但他总是避开我；我去肉食店里想寻求艾达的帮助。她冷冰冰地告诉我，她哥哥不想再看到我，从那天起，我们在街上遇见，她就把脸转向一边，假装没看到我。我不用去上学了，早上起床对我来说成了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脑袋里就像要炸开一样。开始的时候，我试图读几页加利亚尼老师借给我的书，但看不进去，只能看懂一点点。我很快重新开始在流动图书馆借一些小说来读，我一本接一本地看了起来。但是时间长了，我发现自己从这些书中并没有获得多少乐趣。书里描绘的惊心动魄的生活，深刻的对话，那种虚幻的生活要比我的现实生活更加诱人。为了摆脱沉闷的现实，有时候我会走到学校里去，希望能遇到尼诺，因为他正在准备高考。在希腊语笔试的那天，我耐心地等了他好几个小时，当胳膊下夹着书包的考生开始零零星星走出来的时候，那个看起来清纯秀丽的女生出现了——就是我之前见到过的那个抬起头和尼诺接吻的女生。她站在距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就在那一刹那，我脑中闪过我俩站在一起的画面——就像一个产品目录里的两张图片——萨拉多雷的儿子从校门里走出来，这就是我们呈现在他眼前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很丑陋，很不体面，就默默离开了。

我跑到莉拉家，试图获得一些安慰，但我知道，在她面前我也错了。我做了一件蠢事：我没有告诉她，我和斯特凡诺尼一起去拿回了她的照片的事儿。为什么我没说呢？我满足于扮演一个和事佬的角色吗？她丈夫建议我协调他们之间的关系，我对她隐瞒和斯特凡诺去雷蒂费洛的事，就能更好地扮演这个角色吗？我害怕辜负斯特凡诺尼对我的信任，然而我却没有意识到我已经背叛了莉拉？不，我不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并不是我真正的想法，更确切地说，我的犹豫不决先是变成了一种假装的心不在焉，随后我确信：因为我没有马上告诉她事情的经过，这使得情况更加复杂，弥补已经来不及了，得罪一个人就是这么简单！我试图寻找借口，一些对她来说有说服力的借口，但这些借口甚至都不能说服我自己！我感到我的行为后果严重，我沉默了。

另一方面，她表现得就像从来不知道我和斯特凡诺尼的这次会面，她总是很热情地款待我，让我在她的浴缸里洗澡，让我用她的化妆品，但她很少评论我讲给她的小说，她更喜欢和我谈论一些她在杂志上读到的演员或者歌星的花边新闻。她不再告诉我她的想法，或者她的秘密计划。如果我看到她身上有淤青，我谈到这些淤青，想让她谈论斯特凡诺尼这些糟糕表现的原因，如果我说他现在变坏了，可能是因为他希望莉拉帮助他，来协助他面对所有的困难，她就会满脸讽刺地看着我，耸耸肩，然后绕开这个话题。没多久我就明白了，尽管她不想和我绝交，但她也已经决定不再信任我。她可能真的知道那件事，不再把我当作她可以信赖的朋友了？我减少了去她家的次数，期待她觉察到我的缺席，询问我原因，然后我们就能把事情说清楚。但她似乎并没有觉察到有什么异常。我后来忍不住又经常去她家了，对这件事情，她既没有表现得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七月的那天，天气很热，我特别沮丧地来到了她家。我并没有告诉她任何关于尼诺，还有尼诺的女朋友的事情，因为我也不由自主——大家心知肚明——不再对她讲我内心的秘密。她像往常一样热情，为我准备了杏仁糖浆。我坐在她家餐厅的沙发上，喝着冰凉的杏仁糖浆，火车的轰隆声、汗水，所有一切都让我烦躁。

我一声不吭看着她在家里忙来忙去。她让我感到愤怒，因为她能在这迷宫一样让人压抑的处境里自由行动，能坚持自己的立场进行抗争，而且还能深藏不露，这种能力让我感到愤怒。我想起她丈夫对我说过，莉拉拥有的能量就像危险器械里的弹簧。我看着她的腹部，想象在那里每天每夜都进行着一场战斗，斯特凡诺想强行注入一个生命，而她则努力地破坏着这个生命。我在想她还能坚持多长时间，但我不敢太直白地问这个问题，我知道她会觉得我不该问。

不久皮诺奇娅来了，表面上这是一次小姑子的拜访，事实却不是，十分钟之后里诺就出现了。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他和皮诺奇娅接吻，行为有些过火。我和莉拉交换了一个嘲讽的眼神。皮诺奇娅说她想要从窗口那里看风景，里诺跟着她进入了一个房间，他们关上门在里面待了半个多小时。

莉拉对我说这种事经常发生，语气充满了不满和讽刺。我十分嫉妒这对恋人的从容自在：他们不害怕，没有任何顾虑。当他们再次出现时，似乎比刚来时更高兴了。里诺去厨房拿了一些吃的东西，又和他妹妹说着鞋店的事情，他说鞋子的生意越来越好。他试图从妹妹嘴里得到一些好的建议，好让他在索拉拉兄弟跟前有面子。

“你知道吗？马尔切洛和米凯莱想把你的照片挂在马尔蒂里广场的鞋店里。”他突然用讨好的声音对莉拉说。

“我觉得这不合适。”皮诺奇娅插了一句话。

“为什么？”里诺问道。

“那还用说？如果可以，莉娜不会把那张照片挂在新开的肉食店里吗？这家店由她经营，不是吗？如果是我来搞马尔蒂里广场那家店，在商店里放什么，是不是应该由我来决定？”

她说这些话，就好像把保障莉拉的权利放在首位，绝不会让她的权益遭到哥哥的侵害。事实上我们都知道，她只不过是在维护她自己的将来罢了。她不想再依赖斯特凡诺，她想离开肉食店，她想在市中心的那家店里当主管。为这家鞋店的经营管理权，里诺和米凯莱明争暗斗了好一阵子，这场争斗源于他们各自女朋友所施加的压力，她们在背后煽风点火：里诺希望皮诺奇娅负责那个商店，米凯莱坚持让吉耀拉负责。但是皮诺奇娅比吉耀拉更强势，她觉得自己一定能占上风，她知道她可以把男朋友以及哥哥的威信结合在一起。因此无论在哪个场合，她都表现出自己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她已经把这个城区抛在身后，现在她要搞清楚的是哪些东西适合市中心那些顾客的品味，哪些不适合。

我发现里诺很担忧他妹妹的反应，但莉拉对此表现得漠不关心，于是他看了看表，表示他非常忙，他用一种非常有远见的语气强调说：“我认为，那张照片有巨大的商业价值。”随后，他吻了一下皮诺奇娅，皮诺奇娅躲开了，表示她不同意他的说法，他马上溜走了。

我们几个姑娘还在那里。皮诺奇娅希望通过我的权威来结束这个话题，她噘着嘴，问我：

“莱农，你怎么看？你觉得莉娜的照片应该挂在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店铺里吗？”

我用意大利语说：“斯特凡诺会做出决定，他特意跑到女裁缝的铺子里，让她把照片从橱窗里撤了下来，所以我排除他答应这件事情的可能。”

皮诺奇娅非常开心，几乎尖叫着说：“天哪！你太棒了！莱农！”

我希望莉拉能表达一下她的看法，却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最后她只是对我说：

“你错了，你愿意和我打赌吗？斯特凡诺会答应的。”

“他不会。”

“他会。”

“你想赌什么？”

“如果你输了，你的升学考试成绩，平均不能低于八分。”

我尴尬地看着她，我们没有谈论我费了很大劲儿才及格的事情，我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而她却已经知道一切，她这时候在谴责我。她说的是这个意思：你没有能力，你只能得低分，如果是她去考试的话，成绩一定不会那么糟糕。她极力想把我的角色固定下来，我就应该每天埋头看书学习；而她有钱，有好看的衣服，有房子，有电视，有汽车，她拥有一切，也能给予他人一切。

“如果你输了呢？”我问，语气里带着怨恨。

忽然间，她的目光变得像两个枪口一样深幽。

“那我就去一所私立学校报名，重新开始学习。我发誓我会拿到毕业证，我的成绩会和你一样，甚至超过你！”

和你一样，甚至超过你。她脑袋里想的是这个吗？我感觉我在这段时期遭受的一切痛苦——安东尼奥、尼诺以及我生活中的一切不如意都像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而烟消云散。

“你是认真的吗？”

“你见过有人在打赌的时候开玩笑吗？”

皮诺奇娅插了一句，语气有些霸道。

“莉拉，你不要和平常一样，干些疯狂的事。你有一家刚开业的肉食店，没有你，斯特凡诺一个人支撑不下来。”她又立刻克制住了自己，语气又多了一丝伪装的甜蜜，“我只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当上姑姑。”

她用那种虚情假意的语气，但我却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丝怨恨。皮诺奇娅想说：你已经结婚了，我哥哥为你付出了一切，现在你要做你应该做的事情。你已经成为卡拉奇太太了，现在封闭自己有什么意义呢？你现在对自己的肚子严防死守，不想怀孕，这是什么意思？莉拉，有没有可能，你会一直搞破坏？你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这一切？你的能量什么时候能减弱一些，分散一些，就像一个打瞌睡的哨兵那样倒下？你什么时候才能打开你自己，在新小区里坐在收银台那里工作，肚子越来越大，让皮诺奇娅成为姑姑，而我，你什么时候放我一马，让我过上我的生活？

“谁知道呢？”莉拉回答说，她的目光变得散乱又深邃。

“难道我要先成为妈妈吗？”皮诺奇娅笑着说。

“如果你一直这样黏着里诺，有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她们开始了一场小小的争论，而我已经听不进去她们在说什么了。

-20-

为了安抚我母亲，我不得不去找一份暑期的工作，自然而然的，我去找了文具店老板娘。她接待我，就像是欢迎学校的老师或者大学毕业生。她把几个正在店铺后面玩儿的孩子叫出来，几个小姑娘拥抱了我，亲吻我，想要我和她们玩一会儿。我说我要找一份工作，老板娘就说，为了让几个小姑娘和我这样一个聪明善良的姑娘一起玩耍，她要让我带她们去“海滨公园”，而且不用等到八月。

“那是什么时候？”我问。

“下一周。”

“太棒了！”

“我要给你加点工资，比去年高一点。”

我终于听到了一个好消息。我高兴地回到家，我母亲说我像往常一样运气好：我可以下海游泳，可以晒太阳，这哪是工作啊！但这些话并没有改变我的心情。

我的心情好了，第二天我去拜访奥利维耶罗老师。我有些不情愿，因为我要告诉她，我那学期成绩不是很理想，但我必须去拜访她，我还得小心地提醒她帮我弄到高二的课本。我想，莉拉的消息会让她很开心——她已经有了一个好归宿，也有了很多空闲时间，她会继续学习。我或许能从老师的眼睛里读到她对这则消息的反应，我希望这会缓和我的不安，莉拉给我带来的不安。

我敲了很多次门，但没有人来开门。我问了她的邻居，又在小区里问了一遍。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我又回去敲门，但依旧没有人开门。没人看到她出去，在街上，在城区，在商店里，我都没有看到她。她是一个人生活，岁数有些大了，身体也不好，我又回去问她的邻居，一位住在对门的太太叫儿子来帮忙，那个年轻人从阳台进入了老师的房子里，他家有一个阳台和老师的一面窗户是通着的。他在厨房地板上发现了她，她穿着睡衣晕倒在地上。他们叫了医生，医生说她必须即刻住院。他们把老师抱下楼，我看到了她乱糟糟的衣服，浮肿的脸，而以前她总是打扮得整整齐齐去学校，她的眼神有些惊恐，我低头跟她打了一个招呼。医护人员把她送上车，救护车尖叫着开走了。

那年夏天十分炎热，许多身体虚弱的人都经受不住。下午，我听到梅丽娜的孩子在喊他们的母亲，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他们的呼喊声一直持续着，我决定出去看看。我遇见了艾达，她双眼含泪，紧张兮兮地说梅丽娜失踪了。安东尼奥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了，他脸色苍白，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跑开了。很快半个城区的人都在寻找梅丽娜，斯特凡诺发动他的敞篷车时，还穿着肉食店的工作服，艾达坐在他身边，他慢慢地向前开，一边开一边找。我跟在安东尼奥的身后跑来跑去，什么也没有说。最后我们跑到了池塘那里，一起进入草丛找他母亲。他脸颊凹陷，黑着眼圈。我拉住他的一只手，想安慰他，但他推开了我，还说了一句难听的话：“放开我！你真不是个女人！”我觉得心里有点堵，就在这时我们看到了梅丽娜，她坐在水里消暑，她的脸和脖子从发绿的水里露了出来，头发湿淋淋的，眼睛很红，嘴唇上沾满了小树叶和淤泥。她沉默着，而十年以来，她每次发疯时都会叫喊或者歌唱。

我们把她带回了家，安东尼奥扶着她，我在另一边走着。大家松了一口气，都在叫她的名字，她虚弱地挥着手，和周围的人打招呼。我在栅栏门那里看到了莉拉，她没有一起去找梅丽娜。她现在居住在新城区，有些孤立，消息传到她那儿的时候已经晚了。我知道她和梅丽娜的关系很好，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当时所有人都很欢快，艾达跑过去大喊着妈妈，斯特凡诺跟在她的身后，把车子停在大路的边上，车门敞开着，也是一副释怀的表情，只有莉拉站在一边，脸上的表情难以言喻。梅丽娜浑身脏兮兮的，笑容显得有些苍白，湿淋淋的衣服上沾满了淤泥，衣服下的身体也非常枯瘦，她和熟人打招呼时动作很无力，莉拉似乎被那个寡妇出现时的悲惨情景打动了。不仅仅是打动，她是被伤害到了，被吓到了，就好像她自己也在遭受同样的不堪。这时候我把梅丽娜交到她女儿手上，就去追赶莉拉，我想告诉她奥利维耶罗老师的事情，我还想把安东尼奥对我说的难听话告诉她，但我没有找到她，她已经离开了。

-21-

再看见莉拉的时候，我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她也想让我感觉到挫败。有一天早上我们在她家里，表面上看起来气氛很轻松，像是在玩儿，但实际上她对我满怀恶意，强迫我试穿她的衣服，尽管我说那些衣服我根本穿不上。这场游戏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她比我高挑，比我苗条，她的任何一件衣服，穿在我身上都会让我显得很可笑，但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她说只要改一下这里，调整一下那里就可以了，然而她看我越来越不顺眼，就好像我的外表把她给得罪了。

后来她终于说：“够了！”她的目光和脸色看起来好像见了鬼。她摇了摇头，努力做出一副轻浮的样子对我说前一两天晚上，她和帕斯卡莱还有艾达一起去吃冰激凌了。

我当时穿着内衣，正在帮她把衣服放回衣架。

“和帕斯卡莱，还有艾达？”

“是的。”

“斯特凡诺也去了吗？”

“我一个人去的。”

“是他们邀请你去的吗？”

“不是，是我要求他们去的。”

她一副想要让我吃惊的样子，接着告诉我，她和她当姑娘时的朋友来往，她不仅仅只出去了一次，第二天她还和恩佐、卡门一起吃了比萨。

“也是一个人去的吗？”

“是的。”

“斯特凡诺是怎么说的？”

她做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

“结婚并不意味着要过老太太的生活。假如他愿意和我一起出去，也可以的，但他晚上总是很累，我就一个人出去。”

“感觉怎么样？”

“我很开心。”

我希望她能看出我的不悦。那时候我们经常见面，她本应该对我说：今天晚上，我和艾达、帕斯卡莱、恩佐、卡门一起出去，你要不要一起去？但她什么都没有对我说，她一个人组织了那些聚会，偷偷摸摸的，就好像我们一直以来的那些朋友都只是她一个人的朋友。现在她心满意足，非常详细地跟我讲述了他们之间的谈话：艾达非常担忧，梅丽娜现在一点东西也吃不下去，吃一点也会吐；帕斯卡莱也非常担心他的母亲朱塞平娜，因为她现在总是睡不着觉，双腿很沉重，她去监狱里探望丈夫时会心悸，回来总是哭得一塌糊涂，谁也安慰不了。我听她说话，我注意到她比往常还要投入，她选择一些充满感情色彩的词汇，描述梅丽娜和朱塞平娜的遭遇，就好像她们和她的身体息息相通，她完全能感受到她们的痛苦。当她讲述的时候，她会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胸脯、肚子和腰部，就好像这些部位已经不属于她了，而是属于那两个女人，就好像她了解那两个女人的一切，包括所有的细节，她想让我意识到，没人对我倾诉什么，但是对她却什么话都肯说。更糟糕的事情是，她想让我觉得自己如坠云雾，和这个世界完全隔绝了，根本察觉不到周围的人所遭的罪。她谈论朱塞平娜，就好像一直都在关注她一样，尽管莉拉订婚了，结婚了，她谈论梅丽娜，就好像艾达和安东尼奥的母亲一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子里，她对梅丽娜的疯狂知根知底。她开始给我列举这个城区的很多人，那些我不是很熟悉的人，好像她一直远远关注着他们，非常了解他们。最后她向我宣布：

“我和安东尼奥一起吃了个冰激凌。”

那个名字让我的胃一阵阵刺痛。

“他怎么样了？”

“很好。”

“他有没有跟你谈起我？”

“没有，一点儿也没有。”

“他什么时候走。”

“九月的时候。”

“马尔切洛根本就没帮他。”

“那肯定了。”

肯定？假如那么肯定，假如索拉拉兄弟根本不会帮他，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他们那里去？你现在已经结婚了，为什么还要一个人和那些朋友见面？为什么你和安东尼奥一起吃冰激凌，却没有告诉我？尽管你知道他是我的前任，他不想再看到我，但是我还是想看到他，你是不是想报复我？就因为我和你的丈夫坐车出去，我对你只字未提我和他之间的谈话？我非常不安地穿上衣服，低声说我有事儿，我要走了。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她非常严肃地告诉我，里诺、马尔切洛和米凯莱让斯特凡诺去马尔蒂里广场看那家店铺的布置，他们三个人就在水泥袋子、油漆桶还有刷子中间，给斯特凡诺展示了一面对着入口的墙壁，他们告诉斯特凡诺，他们想在那面墙上放上一张放大的、她穿婚纱的照片。斯特凡诺在那里听他们说，然后回答说，那当然是一个很好的宣传，但他觉得那样做不合适。他们三个还是坚持要用那张照片，斯特凡诺拒绝了马尔切洛，也对米凯莱和里诺说了“不”。总之是我赢了我们之间打的那个赌：她丈夫没对索拉拉兄弟做出让步。

我勉强地做出一副兴奋的样子，说：

“你看到了吧？你总是说斯特凡诺的坏话，他真可怜啊！实际上我说对了，现在你得开始学习了。”

“我们等等看。”

“我们等什么啊？我们打赌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现在你输了。”

“我们再等等。”莉拉重复了一遍。

我的心情更加糟糕，我认为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非常不悦，因为她对自己丈夫判断失误。或者我不知道，可能是我夸张了，斯特凡诺拒绝了，她可能很欣赏这种做法，但是关于她的照片，她希望几个男人之间的冲突更加激烈一点，现在她有点失望，是因为索拉拉兄弟没有坚持下去。我看到她的一只手有些神经质地掠过腰部，顺着一条腿滑过，就好像告别时的流连，她的眼睛里，刹那间闪现出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夹杂着痛苦、担忧和厌烦，就是那天晚上梅丽娜失踪时，我在她的眼里看到的。

我想：她可能心里暗地里还是希望她的照片经放大后被放在市中心的店里，现在米凯莱没能把这件事情强加给斯特凡诺，她是不是觉得有些遗憾？为什么不呢？她事事都想争上风，我心想，她就是这么一个人：最漂亮，最优雅，最有钱，尤其是最聪明。

一想到莉拉真的会重新开始学习，我就觉得有一些沮丧。当然她会弥补之前几年错过的功课，她会坐在我的旁边，胳膊肘挨着我的胳膊肘，我们会一起参加高中毕业考试。我忽然觉得那种情景让我受不了，但更让我受不了的是我心里的反应。我觉得很羞愧，我马上对她说，如果我们能重新一起学习，那再好不过了，我问她打算怎么开始学，她耸了耸肩膀。我就说：

“现在我真得走啦。”

这次她没有挽留我。

-22-

像往常一样，在楼道里，我就开始分析她那么做的原因，或者说是我自己的感觉：她现在住在新城区，关在她那套非常现代的房子里，完全被孤立了，而且经常被斯特凡诺殴打，她专注于和自己的身体开展一场神秘的、不为人所知的战争，使自己避免怀孕，她现在嫉妒我在学校里取得的成绩，所以她要和我打那场疯狂的赌，逼迫自己重新开始学习。再加上她看到我要比她自由，我和安东尼奥分手以后，我在学习上遇到的困难和她面临的困境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我想来想去，不知不觉地，我感觉自己很不情愿地站在了她的角度，我又佩服起她来了。是的，假如她重新开始学习，那简直太好了。回到小学时代，她永远是第一名，我永远是第二名，她会重新赋予学习意义，因为她知道赋予学习什么样的意义。一直跟在她的后面，我就会觉得安全而且强大。是的，是的，是的，我们要重新开始。

回家的路上，我忽然间想起了她的表情，那种混杂着痛苦、恐惧和厌烦的表情。为什么？我又想起了小学女老师晕倒在地时那凌乱的身体，还有梅丽娜失控的身体。我开始漫无目的地观察大路两边的女人，忽然间，我觉得我一直以来都生活在一个很自我的世界里，我的目光非常局限：我只能聚焦于那些女孩身上——艾达、吉耀拉、卡门、玛丽莎、皮诺奇娅、莉拉还有我自己，以及学校里的女同学，我从来没有关注过梅丽娜、朱塞平娜、农齐亚·赛鲁罗以及玛丽亚·卡拉奇。唯一一个我带着忧虑研究过的是我母亲一瘸一拐的身体，只有她才能对我产生威胁，我担心自己忽然变成她那个样子。这时候，我非常清楚地看到了这个老城区母亲们的形象。她们都很焦躁，同时又听天从命，她们薄薄的嘴唇紧闭着，背弯曲着，或者用很难听的话责骂那些折腾她们的孩子。她们的身体都非常消瘦，双眼凹陷，颧骨凸出，或者是屁股非常肥大，脚踝水肿，胸部下垂，拿着沉重的购物袋，最小的孩子都扯着她们的裙子，想让她们抱。哦！我的天呐！她们也就比我大十岁，最多大二十岁，但看起来她们已经失去了女性特征，那是我们这些姑娘家最在意的东西，我们会通过服饰、化妆凸显我们的女性特征。因为生活的艰辛，因为年老的到来，或者因为疾病，她们的身体被消耗了，她们的身体越来越像她们的丈夫、父亲或者哥哥。这种变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因为要做家务吗？是从怀孕开始的吗？还是从挨打开始的？莉拉也会变得和农齐亚一样吗？她那精致的面孔也会冒出来费尔南多的特征，她那优雅的步伐也会变成里诺的样子吗？迈着八字步，双手甩得很开？我的身体也一样，有一天也会被毁掉，不仅仅会浮现出我母亲样子，而且会浮现出我父亲的样子？我在学校里学到的一切都会慢慢消失，城区会占上风，那些思想、行为方式，所有一切都会混合在一起，像个黑乎乎的泥潭，古希腊哲学家阿那克西曼德会和我父亲混在一起，圣吉米亚诺的诗人福尔格雷会和堂·阿奇勒混为一体，化学的原子价会和池塘混合，希腊语的不定过去时、古希腊《神谱》会和索拉拉兄弟的傲慢粗鲁混为一体，就像这几千年来城市中发生的一切，越来越混乱，越来越堕落？

忽然间，我不由自主地说服了我自己，我把莉拉的感情和我的感情混合在一起。因为所有这一切，她才会有那些表示，那种不痛快？她抚摸着自己的腿、腰部，就像是在进行一场告别？在谈论那些话题时，她触摸了一下自己，就好像已经感觉到她的身体被梅丽娜、朱塞平娜的身体包围，她可能感觉到害怕和恶心？她去找了我们共同的朋友，因为她要采取行动？

我记得她的目光，小时候，她看到奥利维耶罗老师从讲台上摔了下来，就像一个破碎的木偶那样栽倒在地上；我记得她看梅丽娜的目光，那时候梅丽娜在大路另一边，正在吃自己刚买来的肥皂；我记得莉拉给我们几个女孩子讲述那场谋杀，顺着铜锅流下来的血，她认为杀死堂·阿奇勒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女人，就好像她看到了、听到了，在她给我们讲述时，那个女性的身体因为仇恨而被消解，因为报仇雪恨，或者说因为正义，那个女性的身体失去了女性气质。

-23-

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开始，我每天——包括星期天，都要带文具店老板娘的几个女儿去海滨花园，除了几个小姑娘要用的各种各样零碎的东西，我还在我的帆布包里装上了加利亚尼老师借给我的书。那些书都是讨论这个世界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事情。书里的文字特别像平时学校的教科书，但更加难懂，也更加有意思。我还不习惯这种类型的阅读，我很快就厌烦了，几个小姑娘都需要特别的关注，非常费心，再加上海水很浑浊，太阳很炎热，热气笼罩着海湾和城市，混乱的想象、思绪和欲望总是会搅乱那一行行的文字，要重新回到字句里很需要毅力。我期待着会发生一些事情，能让我完全投入进去，从而摆脱面临的这一切：天上、地上和海里的那些鄙俗的生活。我快要过十七岁生日了，我一只眼睛注视着文具店老板娘的女儿，一只眼睛看着《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

有一个星期天，我感觉到有一双手捂住了我的眼睛，一个女性的声音在问我：

“猜猜我是谁？”

我听出来那是玛丽莎的声音，我希望尼诺和她在一起。我真希望他能看到我晒了太阳，泡了海水浴之后变漂亮的样子，希望他看到我在阅读一本很难的书。

我非常高兴地叫喊起来：“玛丽莎！”我忽然转过身去，但尼诺没在那里，我却看到了阿方索，他肩膀上搭着一条天蓝色的毛巾，手上拿着香烟、打火机和钱包，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泳裤，上面有白色条纹，他整个人非常白皙，好像一辈子没有晒过太阳一样。

看到他们在一起，我非常惊讶。阿方索有两门功课不及格，要在十月份参加补考，他一直在肉食店里帮忙，我认为星期天他应该在学习，而不是来海边。至于玛丽莎呢，我觉得她一定和家人在巴拉诺。她告诉我，她父母一年前和房东内拉吵架了，他们和几个《罗马报》的朋友，一起租了卡塞塔的一栋小别墅。她回那不勒斯几天，她要带上学校的课本去复习——她有三门功课需要补考，另外她要见一个人，她非常妩媚地对着阿方索笑了笑，那个人就是他。

我当时忍不住，马上就问她尼诺高中毕业考试考得怎么样。她做了一个很不屑的表情说：

“两门九分，其他都是八分。他知道成绩以后，就一个人去英国了，兜里一分钱也没有。他说他会在那里找到一份工作，等学好了英语再回来。”

“然后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他会上大学，注册经贸系。”

我有无数问题要问。我想打听一下，在学校外面等他的那个姑娘是谁，我想问他真的是一个人走的，还是和那个女孩一起走的。这时候，阿方索有些尴尬地说：

“莉娜待会儿也会来。”然后他补充说，“刚才是安东尼奥送我们过来的。”

“安东尼奥？”

阿方索应该觉察到了我语气的变化，我脸上泛起的红晕，还有我眼睛里的嫉妒。他微笑了一下，简短地说：

“斯特凡诺忙着新肉食店的事，他要做一个柜台，所以不能来，但是莉娜非常想见你，她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因此就让安东尼奥送我们过来。”

“是的，她要告诉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玛丽莎强调说，她非常高兴地拍着手说，想让我明白她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

什么事情呢？看着玛丽莎的表现，好像是件好事儿。也许莉拉已经劝过了安东尼奥，他现在要和我重归于好；也许索拉拉兄弟终于采取了行动，联系了区里的熟人，安东尼奥不用去参军了。我马上想到了这些可能。但当安东尼奥和莉拉出现时，我马上排除了这些可能。安东尼奥出现在那里，很明显是莉拉要求他来的，只是为了填补她空白的周末，只是因为他感觉做她的朋友是一件幸运而且必要的事情。但他还是满脸都写着不幸，目光很警惕，很冷淡地和我打了招呼。我问他母亲怎么样，他回答得很敷衍。他非常不安地四下张望，然后很快和几个小姑娘跳入水中，她们都很高兴安东尼奥的到来。至于莉拉呢，她脸色苍白，没有涂口红，目光带着敌意，我并不觉得她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她坐在水泥台子上面，拿了一本我正看的书翻阅起来，一句话也没有说。

面对这样的沉默，玛丽莎觉得很尴尬，想表达她对这个世界上每样东西的热情，但话说得很凌乱，最后她也去游泳了。阿方索选了一个尽量远离我们的地方，在太阳底下待着，非常专注地看着游泳的人，就好像看那些光溜溜的人从水里上来下去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这本书是谁给你的？”莉拉问我。

“我的拉丁语兼希腊语老师。”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

“我觉得你不会感兴趣。”

“你知道我对什么感兴趣，对什么不感兴趣？”

我马上换了一种语气，变得柔和起来，我想炫耀一下。我说：

“看完之后我会借给你，这些书是老师让那些学习好的学生读的，尼诺也读这些书。”

“尼诺是谁啊？”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吗？她假装不记得他的名字，来贬低他吗？

“就是婚礼录像里的那个人，玛丽莎的哥哥，萨拉托雷的大儿子。”

“你喜欢的那个丑男？”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喜欢他了，但他在做一些很了不起的事情。”

“什么事儿？”

“比如说，他现在在英国：打工、旅行，学习英语。”

我在重复玛丽莎的话时，语气很激动。

我对莉拉说：

“你想想，假如我们俩也能做这些事情：旅行，在饭店当服务员养活自己，学习英语，把英语讲得比英国人还好，该有多棒。为什么他能那么做，我们就不行？”

“他已经念完书了？”

“是的，他已经拿到高中毕业证，之后他要去上大学，学一些很高深的东西。”

“他学习很好吗？”

“和你一样好。”

“我现在又不学习。”

“是的，但你和我打赌打输了，现在你要重新开始学习。”

“得了吧，莱农。”

“斯特凡诺不愿意？”

“现在开了新肉食店，我要帮着打理。”

“你可以在肉食店里学习。”

“不行的。”

“你已经答应我了，你说我们会一起毕业。”

“不行。”

“为什么？”

莉拉用手指来回抚摸了一下书的封面，想把它捋平。

“我怀孕了。”她说，没等我做出反应，她嘟囔了一句：“真热啊。”

她放下了书，来到了水泥平台边上，毫不犹豫地跳到了水里，她忽然叫喊着安东尼奥的名字，这时候，安东尼奥正和玛丽莎还有几个女孩在互相喷水。

“救我！安东……”

她张开双臂，非常笨拙地划了一下水面，开始挣扎，她并不会游泳。

-24-

接下来的那几天里，莉拉表现得非常活跃积极，简直可以称得上狂热。她开始在新开的肉食店里忙碌，就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她早上起得很早，比斯特凡诺还要早。她一边呕吐，一边准备咖啡，弄好了又接着吐。他变得非常体贴，想开车把她送到店里，但莉拉会拒绝，她说她想走走，趁着天气还没有热起来，呼吸早上的新鲜空气。她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在那些刚刚修建好的房子中间，一直走到正在装修的店铺。她打开金属帘门，把地板上的油漆擦干净，等着工人和供货商过来，送来秤、切片机以及其他设备，她让人把那些东西放在该放的地方，还自己亲手移动那些设备，使布局更加合理。那些看起来很凶恶的粗壮男人，还有很难支使的男孩子，在她跟前都表现得服服帖帖的。因为她还没说完一个指示，就已经亲手做起了那些辛苦的工作，那些人都会很不安地对她大声说：卡拉奇太太！我来！他们都会手忙脚乱地过来帮她。

尽管天气炎热，莉拉没什么精神，但她不仅忙于打理新肉食店，有时候会陪着她小姑子去市中心，在马尔蒂里广场上正在装修的店铺里查看，那里的事务都是米凯莱一直在管着，里诺经常也会去看看，他觉得理直气壮，因为一方面他是“赛鲁罗”鞋子的生产者，另一方面他是斯特凡诺的大舅子，而斯特凡诺是索拉拉的股东。在鞋店里，莉拉也是一刻不闲。她视察那里的进展，她登上泥瓦匠的梯子，从高处审视整个店铺的格局，然后下来移动店里的摆设。开始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很快就任凭她折腾了。米凯莱是最有敌意、最爱热嘲冷讽的，他也很快就发现莉拉的建议是对的。

“太太。”他还是用那种话中带刺的语气说，“你来帮我把酒吧也收拾一下吧，我会付钱给你的。”

插手索拉拉酒吧的事情，这是她想都没有想过的，但当她在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店铺里面折腾够了，她开始涉足卡拉奇家的老地盘，也就是最早的那家肉食店，她开始经常去那里。她坚决要求斯特凡诺让阿方索待在家里，因为他要学习，开学要参加补考，她促使皮诺奇娅和她母亲一起，经常去马尔蒂里广场的店铺，插手那里的事情。今天做一点，明天做一点，她把老店铺的里里外外都重新布置了一下，搞得有声有色，空间利用得非常充分。没多久，玛丽亚和皮诺奇娅在店里的位置就被架空了，艾达变得非常重要，她让斯特凡诺给艾达加工资。

快到黄昏的时候，我从海滨花园回来，把几个小姑娘交给文具店老板娘。每次经过莉拉的肉食店，我都会去看看她怎么样，看看她的肚子是不是大起来了。她非常焦虑，脸色不是很好。我问起关于怀孕的事情，她要么不怎么回答，要么把我拉到店铺外面，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说：“我不想谈论这个问题，这是一种疾病，我身体里很空，很沉重。”然后她就会开始说新肉食店和旧肉食店的事，还有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店铺，还是用那种非常蛊惑人心的方式。她想让我相信这些地方非常神奇，会发生一些了不起的事情，我那么可怜，比不上她。

但我已经知道她的伎俩了，我听她说，但我不相信她说的话，即使如此，最后我还是被她既当伙计又当主人的劲头给迷惑了。莉拉在和我说话的同时，还能和顾客还有艾达说话，她的手一刻不停——打开包装袋，切割，称重，然后收钱，找钱。她完全投入到交谈和动作里面，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好像真的忙于一场激烈的、不分领域的斗争，就是为了忘记那个负担，那个她非常不协调地称之为“内部的空洞”的负担。

最让我感觉到震撼的是她对待金钱的潇洒态度。她走到收银台，想拿多少钱就拿多少。金钱对她来说就是那个抽屉，是她童年时期幻想过的保险箱，她可以打开，对别人慷慨解囊。假如收银台里的钱不够（这种情况很少），那她只消看斯特凡诺一眼，他就会像是回到了恋爱时期的慷慨，他会把白大褂拉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问：“你要多少？”莉拉用手指给他示意，丈夫会伸出右胳膊，把钱递给她，她会伸出她修长的手接住。

艾达在柜台后面看莉拉的目光，就像看杂志上的影视明星。我想，在那段时间，安东尼奥的妹妹肯定觉得自己好像身处童话之中，每当莉拉拉开抽屉给她钱时，她的眼睛会冒出火花。她丈夫一转身，她就非常自在地把钱给别人。她给艾达钱，因为安东尼奥要去参军。她给帕斯卡莱钱，是因为他要去拔掉三颗牙，而且非常急迫。在九月开始的时候，她还把我拉到了一边，问我要不要买书的钱。

“什么书？”

“学校里的教科书，当然课外书也一样。”

我告诉她奥利维耶罗老师还没有从医院里回来，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像往常一样给我搞来学校的课本。听到这话以后，她就往我口袋里面塞钱。我挣脱了，拒绝了她的钱，我不想像一个穷亲戚那样，向她要钱。

我对她说要等学校开学。而且，文具店的老板娘延长了我的雇佣期，一直要到九月中旬，我可以带几个姑娘去海滨花园，这样我赚的钱就能比预期的多一点，我自己就能买书。她觉得很遗憾，坚持说如果老师没有办法搞到课本，我可以找她。

不仅仅是我，我们这帮朋友，面对她的那种慷慨大方，都有些不适应。比如说帕斯卡莱，他不想接受看牙医的钱，觉得自己受到了辱没，但最后他还是拿了那些钱，因为他的脸都变形了，一只眼睛也已经红了，冰敷一点儿用也没有。安东尼奥要接受艾达在工资之外的钱，也觉得很不自在，他不得不说服自己，认为那是对艾达的补偿，因为之前斯特凡诺给艾达的工资实在太低了。我们都没怎么见过钱，对于十里拉都非常看重，即使是在路上捡到一枚硬币，我们都会欣喜万分。因此莉拉那么大手大脚地把钱给出去，就好像那些根本不是钱，而是一些毫无价值的废铜烂铁，或者废纸，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她在做这些的时候一声不吭，根本不容推辞，和小时候她组织大家一起玩游戏，给每个人分配角色的时候一样。她给完钱，很快就会转变话题，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有一天晚上，帕斯卡莱又用那种隐晦的语气对我说：香肠可以卖，鞋子也可以卖，莉娜依然是我们的朋友，还是站在我们这一边，是我们的同盟，我们的同伴，她现在很有钱，但那是她应该得的。是的，那是她应该得的，那些钱不是因为她是卡拉奇太太、是肉食商人的孩子未来的母亲才得的，而是因为她设计了“赛鲁罗”鞋子，虽然现在大家好像都想不起来了，但是我们作为她的朋友，都会记得这一点。

他说的都是真的。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围绕着莉拉发生了多少事情。尽管我们那时候才十七岁，但时间围绕着我们，好像是点心房里机器中的黄色奶油，好像变得非常黏稠。莉拉心里始终带着怨恨，她自己也证实了这一点。在一个星期天，大约下午三点的时候，天气很晴朗，大海很平静，她出现在海滨花园，这实在令人感到意外。她一个人坐地铁，换了几次公车才到那里，她穿着游泳衣出现在我面前，脸色有些泛青，额头上长了很多痘痘。“狗屎一样的十七年！”她用方言说，但她看起来却很愉快，眼睛里充满了自嘲。

她和斯特凡诺吵架了。关于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店铺，在和索拉拉兄弟日常的交流中，问题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米凯莱当然想让吉耀拉去管理店铺，他恶狠狠地威胁了里诺，因为里诺想让皮诺奇娅去管，最后米凯莱和斯特凡诺进行了协商，他非常强硬，后来几乎要打起来了。最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呢？表面上看来没有人占上风，吉耀拉和皮诺奇娅会一起去管理那家店铺。但是条件是斯特凡诺要改变之前的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我问。

“看你能不能猜到。”

我猜不出来。

莉拉说，米凯莱还是用那种开玩笑的、不恭的语气，向斯特凡诺要莉拉穿着婚纱的照片，这一次她丈夫做出了让步。

“真的吗？”

“真的。我已经告诉你啦，等等看。他们会把我的照片展示在商店里。我们打的那个赌，是我赢了，你输了。你现在要好好学习，今年你每科的成绩要考到八分以上。”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了，变得非常严肃。她说她来这里，并不是因为照片的事情，她早就知道对于她丈夫那个混蛋来说，她就是一个可以用于交换的商品。她来这里是因为怀孕的事情。她和我谈论了很久，她非常焦虑，就好像很急迫地要把一个东西用捣槌碾碎，她非常冷静。

“这没有任何意义，”她说，她没有隐藏自己的不安，“男人把他们的玩意儿放到你的身体里，你就像一个肉箱子，里面住着一个小人儿。我身体里就有这么一个小人儿，这让我觉得很恶心。我不停地呕吐，我受不了我的肚子。我知道我应该往好的方面想，我知道我应该有点理性，但是我做不到，我找不到理由顺从，我也不觉得很美。”除了这个问题，她还补充说，“我觉得自己没办法和孩子相处。你是可以的，从你照顾文具店老板娘的女儿就能看出来。我不行，我生来就不是这块料。”

她说的这些话让我很难过，我能对她说些什么呢？

“你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行不行，是不是那块料，你得尝试一下。”我试着让她宽心，我指着在不远处玩耍的文具店老板娘的女儿，对她说：“你跟她们待一会儿吧，和她们聊聊。”

她笑了，有些恶毒地说我现在已经学会了我们的母亲常用的那种甜得发腻的语气。后来她非常不自然地和几个小姑娘交谈了几句，就退回来和我讲话。我让她放开一点，鼓励她，让她试着去照顾琳达——文具店老板娘最小的女儿。我对她说：

“你去吧，和她一起玩她最爱玩的游戏，从喷泉喝水，用嘴对着喷水口，或者你用拇指堵住喷口，让水向周围喷。”

她很不情愿地把琳达带走了，她牵着琳达的手。过了一会儿，她们还没有回来。我有些担心，我让跟我在一起的两个女孩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谢天谢地，一切正常，莉拉非常幸福地被琳达缠上了，她把琳达抱起来，放在那个喷口跟前，让她在那里喝水，让水喷向四周。她们都在哈哈大笑，好像在欢呼。

我觉得放心了，让其他两个女孩也和莉拉一起玩。我自己坐到了水吧里，找了一个可以看到她们四个的位子，好让自己也能读一会儿书。我看着她，心想她和孩子在一起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在之前她无法忍受的东西，现在会让她觉得开心，也许我应该告诉她，有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也会是一些美好的事情。这是一句听起来很棒的话，我认为她一定会很喜欢。她真的运气很好，已经拥有了所有重要的东西。

我试着看了几行卢梭的书。我抬起目光就看到她们出了状况，可能是琳达太靠前了，也可能是一个小姐姐推了莉拉一把，结果是琳达从莉拉的手上滑下来，下巴撞在了水盆的边缘上。我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莉拉一看见我，就用一种非常幼稚的语气——即使是她小时候我也没有听到过的语气，对我喊道：

“是她姐姐让她摔倒的，不是我。”

莉拉把琳达抱在怀里，她在流血，大哭大叫，而她的两个小姐姐看着别的地方，脸上除了紧张的神情，居然还带着些莫名的微笑，就好像这件事情和她们无关，就好像她们听不见，看不见。

我把琳达从她的怀里接了过来，带着怨气，用喷头的水冲洗琳达的脸。我看到她的下巴上出现了一道伤痕，是横向的。我想文具店老板娘的钱我是挣不到了，我母亲也会非常愤怒。这时候我跑到救生员那里，他先是安抚了琳达，让她平静下来，在他用酒精给她消毒的时候，她又叫喊起来了，下巴上敷了几层纱布之后，她终于平静下来了。总之，没有什么严重的，我会给三个小姑娘买冰激凌。我回到了水泥平台那里。

莉拉已经走了。

-25-

文具店老板娘看到琳达的伤口，并没有特别惊讶，但当我问她第二天是不是还在老时间去接几个孩子的时候，她说女儿们已经游了太多泳，不再需要我了。

我没有告诉莉拉我失去工作的事，当然，她也从来没问过我事情后来怎么样了，甚至没有向我打听琳达还有她的伤口的情况。当我再看到她的时候，她非常忙，因为新肉食店要开业，她给我的感觉就像运动员在做跳绳训练，越跳越疯狂。

她把我拉到印刷店里，她预定了数目可观的传单，来宣传新店铺开业。她想让我到神父那里去，确定一下他来给店铺和生意祈福的时间。她对我说，她会雇用卡门·佩卢索，给的钱要比她在裁缝用品店当售货员的工资高一些。她对我说她正在控制局面，掌控店铺的经营，在和她丈夫、皮诺奇娅、婆婆以及哥哥里诺进行一场持久的斗争，但她看起来并没有咄咄逼人。她说话声音很低，一直在说方言，同时还在忙着手头上的其他事情，这些事好像要比她说的话更重要。她列举她婆家和娘家对她做过的不公正的事儿，以及他们还在继续对她做的事：“他们让米凯莱平静下来了。”她说，“就像他们让马尔切洛不再生气一样，他们利用了我，牺牲了我，对于他们来说，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样东西。我们把莉娜送给他，我们把她挂在墙上，我们不管她怎么想，她什么都不是……”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珠在有些发紫的眼眶里转来转去，颧骨上的皮肤紧绷着，有时候笑一下，有些神经质，露出洁白耀眼的牙齿。但我不太相信她所说的，我觉得在她忙碌、活跃的外表背后，是一个筋疲力尽、寻找出路的人。

“你有什么打算？”我问她。

“没什么打算。我只知道，他们要想拿我的照片为所欲为，就要先把我杀了。”

“别这样，莉拉，最终来说那是一件好事儿，想想看：只有演员才能上广告。”

“我是演员吗？”

“不是。”

“假如我丈夫决定卖身求荣，讨好索拉拉兄弟，你觉得我也要把自己卖了？”

我想让她平静下来，我很害怕斯特凡诺失去耐心，会再打她。我对她说了我的担心，她笑了起来，说她怀孕之后，她丈夫就再也没有动过她一根指头。但就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非常怀疑照片的事情只是一个借口。实际上，她只是想激怒所有人，让斯特凡诺、索拉拉兄弟，还有里诺把她杀了，让他们不得不对她动手，这样可以消除她肚子里面的活物给她带来的痛苦和折磨。

我的推测在新肉食店开张的那天晚上得到了证实。她穿得非常邋遢，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待她丈夫像对待一个仆人一样。我请来的神父还没有给店铺祈福，莉拉就满脸鄙视地往他手里塞了点钱，把他打发走了。然后她就去切火腿，把火腿片夹在面包里，配上葡萄酒，免费发给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这种做法取得了巨大成功，肉食店刚刚开门，里面就挤满了人，她和卡门简直没办法应付，斯特凡诺穿得非常正式体面，他连白大褂都没有穿，但也不得不帮她应对，衣服上全沾上了油。

回到家里，他们都筋疲力尽，丈夫对她大发其火，而她一直在火上浇油。她对着他叫嚷着说，假如他要一个听话的老婆，那他就搞错了，她既不是他母亲，也不是他妹妹。她一直在挑衅，找麻烦。她说到了索拉拉兄弟和照片的事情，她骂斯特凡诺骂得很难听，但是斯特凡诺没有打她。第二天当她跟我讲述事情经过的时候，我对她说，尽管斯特凡诺有缺点，但是毫无疑问，他是爱莉拉的。她否认了这一点，她用拇指捻了捻食指说：“他只认得这个。”实际上，这家肉食店在整个新小区已经众所周知，从早上开始里面就全是人。“收银的抽屉已经满了，都是我的功劳。我给他带来财富，还有一个孩子，他还想要什么？”

“你还要什么？”我话里的怒气让我自己也吃惊，我马上对她微笑了一下，希望她没有察觉到。

我记得她满脸迷惘，用手指摸了一下前额，也许她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就是无法安静平和下来。

在另一家店铺，也就是马尔蒂里广场上的那家鞋店开张之前，她变得不可理喻，也许这个形容词有些夸张。可以说她内心的混乱，她的怒气全撒到了周围的人身上，包括我在内。另外她让斯特凡诺的生活像一个地狱，她和婆婆、小姑子吵架，有时候还会跑到鞋作坊里面，当着几个帮工和费尔南多的面和哥哥里诺争吵，费尔南多现在更加卖力地埋头干活，假装听不见他们的话；另一方面，她也意识到自己的不满越来越强烈，自己根本无法控制。有时候我在新小区的肉食店里遇到她，偶然几次她是闲着的，或者不用和那些供货商交谈，我看到她满脸迷惘，一只手放在额头上的头发中间，就好像要堵住一个伤口，脸上的表情好像喘不上气来了。

已经九月底了，可天气还是非常炎热。学校快要开学了，我觉得自己有些得过且过，我母亲也说我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干。尼诺也不知道在哪里，在英国，或者在一个被称为大学的神秘空间里。我已经失去安东尼奥了，和他复合的希望也没有了，他和恩佐·斯坎诺一起去当兵了，他和所有人告别了，除了我。有一天下午我在家里，听见有人在路上叫我，是莉拉，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发烧，她对我说她找到了解决办法。

“什么办法？”

“关于照片的事。假如他们要把照片展示出去，他们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你说怎么做？”

她没有跟我说怎么办，也许那个时候她的想法也不是很明确。但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从她脸上的表情能看出，她的脑子正在燃烧，已经从黑暗深处浮现出一些信号。她让我当晚陪她去马尔蒂里广场，说在那里我们会见到索拉拉兄弟、吉耀拉、皮诺奇娅还有她哥哥里诺。

她希望我帮助她，支持她，我明白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了想法，可以让她突破一直以来的压抑处境，一种充满暴力的发泄，可以彻底宣泄长期积攒的压力；或者是一种方式，可以让她耗光头脑、身体以及在内心涌动的能量。

“好吧。”我说，“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要做疯狂的事。”

“我答应你。”

商店关门之后，斯特凡诺和她开车过来接我。从他们简短的几句对话中，我明白她丈夫也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我的在场并不能给斯特凡诺保障，而是让他更加警惕。莉拉表现得很自在，她对丈夫说，假如真的不能不用那张照片，那如何展示那张照片，她想她至少可以提一些意见。

“是不是画框、墙壁和灯光的问题？”斯特凡诺问。

“我得看看。”

“说完就结了，不要再生事儿了，莉娜。”

“好的。”

那是一个非常晴朗舒适的夜晚，商店里灯火辉煌，在广场上显得非常耀眼，从远处就能看见莉拉穿着婚纱的巨大相片靠墙放着。斯特凡诺停好了汽车，我们走到了商店里，店里到处摆满了鞋盒子、油漆桶还有梯子，让人很难下脚。马尔切洛、里诺、吉耀拉、皮诺奇娅很明显都拉着脸：出于不同的原因，他们都不愿意再一次面对莉拉的任性。唯一一个客气地欢迎我们的是米凯莱，他还是用那种阴阳怪气的方式，笑着对我的朋友说：

“漂亮的太太，告诉我们，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者你只是想来破坏这个美好的夜晚？”

莉拉见照片靠墙放着，便让人把照片放到地板上。马尔切洛在面对莉拉时，总会表现出一丝羞怯，他很小心地问：

“放下干什么？”

“我会展示给你们看的。”

里诺这时插了一句：

“别犯傻，莉娜！你知道这玩意花多少钱印的吗？假如被你毁了，有你好果子吃！”

索拉拉兄弟俩把图片放在地板上，莉拉皱着眉头，在图片周围转圈子看，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她在找一样东西，她知道那样东西就在店里，也许是她让人买的。她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黑色的纸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把黑色的剪刀，另外，她还从货架上拿了一盒设计用的图钉。她带着非常专注的神情，回到了那幅照片跟前，排除了周围的一切干扰。在我们忐忑的目光之下——有的是带有敌意的目光，她带着通常的那种坚定，把一些黑纸剪成条状，然后放在照片上，并且用动作或者目光示意我给她帮忙。

我一直在配合她，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那真是激动人心的时刻啊！我多么喜欢在她身边，了解她的意图，比她更早知道她想干什么。我感觉到她看到了别人没有看到的东西，她正在做的就是努力使我们也能够看到。我变得高兴起来，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握紧剪刀，用图钉固定黑色纸条时的决断和自如。

最后她自己试图把画板抬起来，就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里一样，但她抬不动。这时候马尔切洛过来帮忙，我也帮了一把，把画板靠在墙上。我们所有人都退到门口那里看，有人在嘻嘻哈哈地笑，有人翻白眼，有人很惊异。莉拉穿着婚纱的身体，看起来好像被残忍地切断了：脑袋的大部分都消失了，肚子也没有了，只剩下一只眼睛，一只放在下巴上的手，还有两瓣耀眼的红唇、侧着的身子、跷着二郎腿的线条和鞋子。

吉耀拉难以抑制自己的愤怒，她忍不住说：

“我可不想在我的店铺里放一个这样的东西。”

“我同意！”皮诺奇娅也爆发了，“这里我们要卖鞋子，顾客看到这莫名其妙的玩意儿，会逃走的。里诺！跟你妹妹说说吧，拜托了。”

里诺假装无视她，而是对斯特凡诺说话，就好像正在发生的事全是妹夫的错：

“我已经告诉你了，和她不需要商量的，你只需要对她说是或者不是就够了，你看到现在发生的事情了吗？只会让我们浪费时间！”

斯特凡诺没有接茬，只是盯着靠在墙壁上的照片看，很明显，他想找一个台阶。他问我：

“莱农，你怎么看？”

我用标准的意大利语回答说：

“我觉得很棒！当然，在我们老城区肯定不行，不适合那里的环境。但在这里却是另外一回事儿，这照片会吸引人们的注意力，大家一定会喜欢。在孔菲顿则街上，上个星期在孔菲顿则，我看到罗萨诺·布来兹家里有一幅类似这样的画。”

吉耀拉听到我的话之后更加愤怒了。

“你想说什么？你是说罗萨诺·布来兹什么都懂，你们俩什么都懂，我和皮诺奇娅什么都不懂？”

这时候我感觉到自己处境危险，但我只看了一眼莉拉我就觉察到：我们刚到商店的时候，假如她还没有尝试，她会做出让步。但现在她已经尝试了，她制造了一幅“不成体统”的图片，这时候她绝不会做出一丝一毫的让步。我觉得刚才她在照片上进行的几分钟的操作，解开了所有束缚：在那时候她完全是忘乎所以的，需要一些时间她才能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是肉食店老板的妻子，这时候即使是任何一个不赞同的叹息都会让她受不了。在吉耀拉说话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嘀咕了：要么这样，要么就别用。她想吵架，毁灭，撕裂，她会毫不犹豫地拿着剪刀扑向吉耀拉。

我希望马尔切洛能站出来说句话，但马尔切洛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明白他对莉拉残存的情感，在那时候也化为乌有了，他再也无法带着以往那种压抑的激情追随她了。反而是他的弟弟米凯莱出来教训他的女朋友吉耀拉，他用一种非常霸道的语气说：“你少说话！”她刚要尝试反抗，他看也不看她一眼，而是盯着那张图片，恶狠狠地说：“闭嘴！吉耀！”然后他对莉拉说：

“太太，我喜欢你的设计。你把那些部位抹去了，我知道为什么，你想让人更清楚地看到大腿，看到女人的脚上穿着的那双鞋子多么美。真的很棒！你是个讨厌的女人，但你做的事情，总是很艺术。”

没人说话。

吉耀拉用指尖抹去忍不住流下来的眼泪。皮诺奇娅盯着里诺还有哥哥斯特凡诺，就好像在说：你们说话啊！你们要捍卫我，别让我被这个恶婆娘踩到脚底下。斯特凡诺只是很温和地嘀咕了一句：

“是呀，我也觉得不错。”

莉拉马上说：

“还没有弄好呢。”

“你还要做什么？”皮诺奇娅忍不住说。

“我还要上点儿色。”

“上色？”马尔切洛越来越迷茫了，他小声说，“过三天我们就要开张了。”

米凯莱笑了：“假如我们需要等，我们就等等，你赶紧动手做吧，太太，做你想做的吧。”那种主人的语气，那种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的方式让斯特凡诺很不舒服。

“她还有新肉食店要张罗。”他想让人明白，他妻子要工作。

“你自己将就下。”米凯莱回答说，“我们这里有更有意思的事情要做。”

-26-

九月最后的几天，我们一直在市中心的商店里，我们俩，还有三个工人。那是非常美好的游戏，是自由的创意时光，从小时候开始，也许我们从来都没有那样相处过。莉拉把我卷进了她的狂想之中。我们买来了胶水、油漆和刷子。我们把那些黑色的纸片非常小心地贴到图片上（她要求很高）。我们用红色或者蓝色的铅笔，画出照片未被覆盖的地方和被盖住的地方的分界。莉拉一直都很擅长图画和色彩，但当时她有更多发挥，尽管我没办法描述具体是什么东西，她时不时都会让我觉得很震撼。

有一阵子，我觉得她制造了这个机会，就是为了回到她开始设计鞋子的那个时期，她还是名叫莉娜·赛鲁罗的小姑娘。现在我在回想起那几天的快乐，觉得我们的快乐来源于她抹去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我们的生活环境，我们觉得高兴是因为我们升华了自己，把自己隔离起来，纯粹地为了完成一幅图画。我们忘记了安东尼奥、尼诺、斯特凡诺、索拉拉兄弟，以及我在学习上的问题、她怀孕的身体，还有我们之间紧张的关系。时间好像停止了，我们被隔离在了一个独立的空间里，那里只剩下胶水、剪刀、纸片和色彩，我们玩一种游戏，要让画面变得和谐。

但还有另一个游戏。很快，我想起了米凯莱用过的一个词：“抹去”。他说的可能是真的，那些黑色的纸条让照片里脚上的鞋子更加凸显，更加醒目：索拉拉家的弟弟并不是一个笨蛋，他长着眼睛呢。但是渐渐地，我越来越发现，我们粘贴上色的目的并不是那个。莉拉非常幸福，她正在把我拖向她的狂喜之中，尤其是她忽然发现——也许她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可以让她表达对自己的愤怒，也许这是她在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一种需要抹去自己的需要——米凯莱用的动词“抹去”非常准确。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如今我非常确信，当时情形就是那样的：她用黑色的纸片，用绿色和紫色的圈儿画在她身体的某些部位，她用血红色的线条来切断自己的身体，实际上是要通过图片实现自我的毁灭，就在索拉拉买来展示和销售她设计的鞋子的店铺里，她要把这种自我毁灭展示给所有人。

有可能是她特意让我产生那种感觉。当我们做这件事情时，她开始跟我谈起了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卡拉奇太太了。刚开始我不是很懂，几乎可以说一点儿也不懂她在说什么，我觉得她说的都是老生常谈。都知道，我们这些姑娘家，当我们爱上别人的时候，首先要尝试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名字和所爱的人的姓氏放在一起，看看听起来顺不顺耳。比如说我吧，我还保留着高中时的一个笔记本，我在上面整页整页地练习埃莱娜·萨拉托雷的签名，我记得非常清楚，我轻轻地叫自己这个名字，那些音节一个个掠过我的嘴唇。但是莉拉说的并不是那个。我很快意识到，她说的正相反，我的那种签名练习，她想都没有想过。她的新身份刚开始也没有让她有什么感觉：拉法埃拉·赛鲁罗嫁到了卡拉奇家，一点儿都不振奋人心，一切都无关紧要。刚开始，“卡拉奇”出现在她的姓名里，就像是一个逻辑分析题，就像在小学时，奥利维耶罗老师不停问我们的问题。这是什么？“卡拉奇家的”——是一个状态补语，还是一个地点补语？这意味着她不再生活在父母家里，而是生活在斯特凡诺家里？这意味着她居住的新房子，门上的铜牌上写着“卡拉奇”？这意味着，假如我给她写信的话，我要在信封上写上“拉法埃拉·卡拉奇收”，而不是“拉法埃拉·赛鲁罗收”？这意味着拉法埃拉·赛鲁罗这个名字会逐渐消失，逐渐被拉法埃拉·卡拉奇取代，她签名的时候也只会签拉法埃拉·卡拉奇，她的孩子们要很费力才能记住自己母亲的姓氏，孙辈们根本就会忽视奶奶的姓氏？

是的，这就是常规，所有事情都合情合理。但莉拉按照她通常的想法，并没有停留在这里，而是向前了一步。当我们用刷子和油漆画画时，她跟我说她在“卡拉奇家的”这个称谓里，看到了地点移动补语，就好像是赛鲁罗家的姑娘搬到了卡拉奇家里，她掉进这个名字，被吸收，然后融化。从西尔维奥·索拉拉忽然成为证婚人开始，从马尔切洛·索拉拉脚上穿着那双她亲手做的鞋子进入餐厅开始——斯特凡诺让莉拉相信，他非常爱惜那双鞋子，对他来说那是非常神圣的纪念品，从她的蜜月旅行以及遭受殴打开始，一直到现在的这种处境，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空洞，她觉得自己是斯特凡诺掌控的活物，她越来越难以忍受，有一种越来越沉重的东西压迫着她。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整个人被席卷了。拉法埃拉·赛鲁罗被销毁了，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形状，她已经融化在斯特凡诺的轮廓里，成为了他的附属品：卡拉奇太太。这时候，我才开始在那张画板上看到她所说的东西。“现在还是这样。”她低声嘀咕说。在我们粘贴纸条、涂色的时候，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我到底在帮她做什么呢？

最后，几个工人非常忐忑地把那张画挂在了墙上。我们都有些难过，但我们都没有说。游戏已经结束了。我们把商店从头到脚打扫了一遍。莉拉又重新摆放了沙发以及一些摆设的位置。最后我们俩都走到门口，欣赏我们工作的成果，她笑了起来，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她那么爽朗的笑声，那是一种自嘲的笑声。我全神贯注地看着画板的上部，看不到莉拉完整的头，只能看到头那里冒出一只非常逼真的眼睛，周围是夜晚蓝色和红色的灯光。

-27-

在鞋店开业的那天，莉拉是坐着敞篷车来的，她丈夫开着车，她坐在他的身边。当她从车里出来时，我看到她的目光有些迟疑，好像在担心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她投身于画板创作的激情已经消退，现在她是一副怀孕女人慵懒的样子。她的穿着非常讲究，好像从时装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她看到我之后，就马上离开了斯特凡诺，扯着我和她一起看千人街上的橱窗。

我们走了一会儿，她很紧张，一直问我她看起来是不是很好。

“你记不记得那个穿着绿色衣服的女孩，”她忽然说，“就是戴着圆筒帽子的那个？”

我当然记得，在这条路上我们遇到那个女孩时感觉到的不自在，还有我们城区的小伙们和这个城区的小伙们之间的冲突，索拉拉兄弟的介入，米凯莱手里抡着的铁棍，还有恐惧。我明白她想让我说一些让她放心的话。我就说：

“那只是钱的问题，莉拉，现在一切都变啦，你要比那个穿绿色衣服的女孩漂亮多了。”

但这不是真的，我在说谎。这里有一种恶意，一种不平等，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一种金钱之外、更深层次的东西。两个肉食店的收入，加上鞋子作坊，或者是市中心的鞋店也没办法掩藏我们的出身。哪怕莉拉从收银台抽屉里拿更多的钱，哪怕她拿了一百万、三千万甚至五千万里拉，她依然做不到。我终于意识到，有一样东西我比她更加了解，那不是我在这条街道上学到的，而是在我们学校门口学到的，就像我看到那个来接尼诺的女孩的时候，感觉她总是那么高高在上一样，当然，她并非有意，但那真是件让人无法忍受的事情。

我们回到了商店，整个下午的庆典有些像婚礼：食物、甜品，还有很多葡萄酒，人们身上都穿着他们参加莉拉的婚礼时穿的衣裳，费尔南多、农齐亚、里诺、索拉拉全家人、阿方索还有我、艾达和卡门几个姑娘。店铺门口乱七八糟地停了很多车子，商店里全是人，营造了一种热热闹闹、熙熙攘攘的气氛。吉耀拉和皮诺奇娅在较劲，两人都表现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两个人都毫不示弱，气氛非常紧张。在高处是莉拉那张放大的照片。有人会停下来，兴致勃勃地观看，有人投去怀疑的目光，有人甚至会笑起来。我的目光简直没办法从那张照片上移开，那张照片已经看不出来是她了，而是一张非常可怕、诱人的图像，是一个独眼女神，正把她穿着漂亮鞋子的脚伸向大厅的中间。

在人群中，最让我吃惊的是阿方索，他是那么活跃、快乐而且优雅。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在学校里，在城区里，甚至在肉食店里，他都不是这副样子，莉拉也打量了他半天，有些不安。我笑着对她说：

“他已经不是他了。”

“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不知道。”

阿方索是那天下午的一个真正让人振奋的存在。他的一些潜质在那种场合被激发出来了。在亮如白昼的商店里，他好像忽然发现这个城区还不错。他变得非常自如，我们看见他整理整理这里，收拾收拾那里，和那些出于好奇进入商店的人搭讪。那些人衣着优雅，进来看鞋子，顺手拿起一块甜点或者一杯苦艾酒。后来他来到我们身边，用一种非常潇洒大方的语气，赞美了我们对照片的处理。当时他非常自在，战胜了在嫂子面前的羞怯，他说：“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然后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我非常不安地看着他。危险？他在看那幅画像的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我没有发现的东西？阿方索并没有停留在表面，而是看到了深层的东西？他能通过自己的想象看这幅画？我想他的未来很有可能并不在学业上，而是在这片富人区，他会用上在学校里学的那点儿东西吗？啊，是的，他的心里其实藏着另一个人。他和我们城区的其他男孩子不一样，尤其是和他哥哥斯特凡诺不一样。现在，斯特凡诺正坐在一个角落里的小沙发上，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表情随和，面带微笑，随时准备和别人攀谈。

天黑了，外面忽然亮了起来。索拉拉兄弟和他们的爷爷、父母亲都跑出去看，他们家族的每个人都异常兴奋。他们来到街上，在商店的入口，橱窗上面有闪闪发亮的几个字：索拉拉。

莉拉做了一个不屑的表情，对我说：

“他们在这方面也做出了让步。”

她把我推到了里诺跟前，里诺看起来比所有人都要高兴，莉拉很不高兴地说：

“假如鞋子都是‘赛鲁罗牌’的，为什么商店是索拉拉的？”里诺拉住了她的胳膊，小声地说：

“莉娜，为什么你一直要这么让人扫兴？真烦人，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在这个广场上你给我惹的麻烦？我能怎么办呢，你还要惹麻烦吗？这次就这样了，你就接受现实吧。我们在那不勒斯的中心，我们是这里的主人。三年前，所有那些想打我们的人，你现在看到他们了吗？他们停下来，看着橱窗，进来拿点心吃。你还不满意吗？‘赛鲁罗’鞋子，索拉拉商店。你想在店铺上面写什么？卡拉奇吗？”

莉拉甩开了他的胳膊，心平气和地对他说：

“我现在很平静，相当平静，我要对你说的是：不要再向我要什么了。你现在做什么了？你从索拉拉太太那里借了钱，是不是？他们让斯特凡诺也借了钱吧？你们都是欠了人家钱的人，因此你们答应人家提出的所有要求？从现在起我们各管各的，里诺。”

说完她就走开了，径直走到了米凯莱·索拉拉身边，一副兴高采烈、风情万种的样子。我看到她和米凯莱走到了广场上，他们绕着广场上的石头狮子转圈，她丈夫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我看到在莉拉和米凯莱一边走一边聊天的整个过程中，斯特凡诺的目光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我看到吉耀拉变得怒不可遏，她在皮诺奇娅耳边频频低语，她们俩也一起盯着莉拉看。

这时候，商店里变得空荡荡的，有人熄灭了外面的灯箱。广场上忽然暗了下来，路灯逐渐亮了起来。莉拉笑着离开了米凯莱，但当她走进商店的时候，脸上一副死寂的表情，非常苍白，她走进了洗手间的小房间里，把门反锁了。

阿方索、马尔切洛、皮诺奇娅和吉耀拉几个人开始打扫商店，我过去帮他们。

莉拉从洗手间出来，斯特凡诺像是潜伏在外面一样，一下子过去捉住了她的胳膊，她非常不耐烦地甩开了，然后走到了我跟前。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嘀咕了一句：

“我有点儿出血。这是怎么回事儿，孩子掉了吗？”

-28-

莉拉肚子里的孩子活了十个星期多一点，后来来了一个接生婆，把孩子刮了。第二天，她就已经和卡门·佩卢索在新肉食店里忙碌了。她有时候很客气，有时候又很泼辣，开始了持续了很久的在店里忙前忙后的日子，周围全是奶酪、香肠、面包、咸鱼、水牛鲜奶酪、火腿和大油，还有装满豆子的袋子，她就沉浸在这些食品的气息之中。

她的表现首先获得了斯特凡诺的母亲玛丽亚的欣赏，就好像她在媳妇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她忽然变得非常疼爱莉拉，把自己的红金耳环送给了她，莉拉非常高兴地接受了，而且经常戴着。有一段时间，她的脸色不是很好，额头上长了痘痘，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颊的皮肤，看起来有些透明。但是很快她又精神焕发，在商店的经营上投入了很大精力。在圣诞节前夕，销售额大增，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就已经超过了老城区的肉食店。

玛丽亚对莉拉的欣赏与日俱增，她常常到儿媳妇的店里帮忙，而不是去儿子的店里，斯特凡诺总是拉着一张脸，一则是因为失去了孩子，另外生意也太忙了。皮诺奇娅现在在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店里工作，她严禁她母亲出现在店里，怕在客户面前丢脸。斯特凡诺和皮诺奇娅总是责怪莉拉，说她连孩子都怀不住，每当这时候，老卡拉奇太太都会出面替年轻的卡拉奇太太辩解。

“她不想要孩子。”斯特凡诺抱怨说。

“我也这么觉得。”皮诺奇娅总是马上支持哥哥的看法，“她还想当姑娘，她不知道怎么给人当老婆。”

玛丽亚非常严厉地骂了两个孩子：

“这种事情你们想都不要想了，更不要说了，上天赐给我们孩子，也会把孩子收回去，我再也不想听到你们说这些蠢话。”

“你闭嘴！”女儿非常愤怒地叫喊起来，“你把我喜欢的那副耳环给了那个讨厌的女人！”

他们的争执和莉拉的反应，很快就成为城区人们的谈资，有时候甚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但我并没有太关注这些事情，因为开学了。

但事情的进展让我诧异。从刚开学，我的学习就一路领先，就好像安东尼奥的离开、尼诺的消失，甚至是莉拉的生活进入正轨，开始经营肉食店，让我头脑里的一些死结打开了。我发现我能清楚准确地记起高一学过的东西，我能迅速流利地回答老师的提问。不仅如此，加利亚尼老师对我也非常关注，可能是因为她失去了尼诺——她最得意的门生，所以把注意力放在了我身上。她跟我说，我可以去参加雷西纳到那不勒斯的一次支持世界和平的徒步游行，一方面很有意义，一方面会对我的成长有好处。我决定参加，一来出于好奇，另外我担心如果拒绝的话加利亚尼老师会生气，还有一个原因是这场徒步会经过我们居住的城区边上的大路，这并不费什么力气。但我母亲想让我带上几个弟弟。我们因此吵架，嚷嚷，最后我出去晚了。我和几个弟弟到了一座桥那里，我向下看，参加游行的人把路占了，不让汽车通过。那都是一些普通人，根本不像在游行，倒像是拿着旗子和牌子在散步。我想去找加利亚尼老师，让她看见我在，我让几个弟弟在桥上等我。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主意，因为我刚一转身，还没找到老师，我的几个弟弟就和城区的其他男孩子聚在一起，对着游行队伍丢石子儿，还一边破口大骂。我赶紧跑回去找他们，跑得满身大汗，把他们带走了，我很担心加利亚尼老师那敏锐的目光看到他们，认出他们是我的弟弟。

就这样，好几个星期都过去了，学校要开始上新课，需要买新书。我觉得给我母亲看我需要的书单，让她去找我父亲谈，问他要钱，这没什么用，因为我知道他没钱。奥利维耶罗老师也没有消息，八九月间，我去医院看了她两次，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她睡着了，第二次我发现她出院了，但她没有回家。十一月初，我去她的邻居那里打听得知，因为她的身体状况不好，她去了住在波坦察的一个妹妹那里，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那不勒斯，会不会回到这个城区继续教书。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便试着去问阿方索，问他哥哥有没有给他买书，这样我可以用用他的书。他非常高兴，建议我和他一起学习，我们可以在莉拉家里学习，因为自从她开始在肉食店里忙，她家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都没人，我们就这么决定了。

但有一天早上，阿方索有些不情愿地对我说：“你今天去肉食店找莉拉吧，她想见你。”他应该知道原因，但是莉拉让他发誓保持沉默，因此我不可能从他嘴里得到答案。

那天下午，我去了肉食店。卡门有些忧喜参半，她给我看了一张明信片，那是她的男朋友恩佐·斯坎诺寄来的，我不知道是从皮埃蒙特的哪个小城市寄过来的。莉拉也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是安东尼奥寄的，刚开始的时候，我想她让我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展示那张明信片。但她没让我看那张明信片，也没有告诉我上面写着什么。她把我拉到了商店里面的房间，兴致勃勃地问我：

“你记不记得我们打的赌？”

我点了点头。

“你记不记得，你输了？”

我又点了点头。

“你记不记得，从今往后，你每门考试都不能低于八分？”

我又点了点头。

她给我指了指两个用包装纸包着的大包裹，那是学校的课本。

-29-

那些书很沉。我非常激动地回到家里，我发现那些书不是旧书，以前奥利维耶罗老师给我找的书都是二手书，通常都散发着难闻的味道，但莉拉给我的书是新书，散发着墨香，在这些书中间还有一些词典：“津加雷利”、“罗西”和“卡龙奇—乔尔乔斯” ，那都是老师从来没能搞到的。

通常无论我发生什么事情，我的母亲总是会说一些鄙夷的话，但这次她看到我打开那些书的包装，忽然哭了起来。她的这种反常表现让我很惊异，也有些惊恐，我马上跑到她跟前，用手抚摸着她的胳膊。也很难说清楚是什么打动了她：也许是因为肉食店老板娘的慷慨，也许是因为在贫穷面前，她的无能为力，我不知道。她很快平静下来了，嘀咕了几句我没听清楚的话，然后就去忙她的了。

在我和几个弟弟住的那个小房间里，我有一张拼起来的小桌子，上面有很多虫洞，通常我就在那张桌子前写作业。我把所有的书都放在桌子上，看着它们整齐地靠墙排列着，我顿时充满了能量。

时光飞驰而去，我把暑假时加利亚尼老师借给我的书还了回去，她又借给了我其他书，这些书更加难懂。我每个星期天都非常专注地读这些书，但我看不太懂，我一行一行地看，翻页，但那些很长的复句让我很烦，我摸不透那些文字的意思。高二的一整年，我都是一边学习，一边读这些很难懂的书，我觉得辛苦，但很满意，觉得一切付出都值得。

有一天，加利亚尼老师问我：

“格雷科，你在读什么报纸？”

这个问题让我非常尴尬，就像那次在莉拉地婚礼上我和尼诺谈话时的感觉。加利亚尼老师想当然地认为，我在家里也会读报，但在我生活的环境里，读报并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我怎么才能告诉她，我父亲从来不买报纸，我从来都没读过报纸？我觉得我开不了口，我拼命地回想，帕斯卡莱作为一个共产党，他在读什么报纸，但我什么也没想起来。这时候，我想起了多纳托·萨拉托雷在伊斯基亚岛的沙滩上读的报纸，我想起来他给《罗马报》写文章，于是我回答说：

“我读《罗马报》。”

老师脸上露出带着些讽刺的微笑，从那天开始，她把自己看过的报纸给我看。她会买两份报纸，有时候会买三份，在放学的时候，她会给我一份。我对她表示感谢，回家的路上，我感到格外沉重，这对我来说是又多了一份家庭作业。

刚开始的时候，我总是把报纸随手放在家里，打算做完作业再看，但到了晚上，我发现报纸消失了，我父亲已经把报纸据为己有，他在床上，或者在厕所里读那些报纸。于是我改变了“策略”，把报纸藏在课本中间，只有在晚上大家都睡着时才拿出来。有时候老师给我的是《团结报》，有时候是《晨报》或《晚邮报》，但是我觉得这三份报纸对我来说都很难懂，那就像看系列漫画书，从中间捡起来一本看，却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因此我一个专栏一个专栏地翻阅，不是出于个人兴趣，而是出于义务，就像学校里的功课一样，我希望我今天看不懂的地方，如果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看懂。

那段时间我和莉拉见面的次数很少。有时候放学之后，我马上跑回家做完作业，然后去新肉食店找她。我肚子很饿，她知道这一点，就马上给我做一个里面夹着很多肉食和奶酪的三明治。我狼吞虎咽地吃着三明治，我会用标准意大利语说一些我从书中或者从加利亚尼老师的报纸上看来的句子。我记得我说了在纳粹集中营里发生的那些残酷的事，还有现在人们本可以做的事情，我还提到了核战争对人类和平的威胁，总而言之就是：我们通过自己发明的工具来驯服自然，现在我们的工具变得比自然更加可怕；还说到了我们需要一种文明，来和人类的痛苦做斗争，我们要消除人类所遭的罪；我也提到了宗教会从人的意识里消失，我们会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没有阶级差别，人们对于社会和生活都会有一个比较科学、理性的认识。我跟她说了很多很多，一方面是因为我要向她展示，我的每门功课都有考八分的希望，另一方面，我好像不知道对她说什么才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希望她能反驳我，这样我们就可以像以前那样进行讨论。但她几乎什么都没说，有时候表现得有些尴尬，好像听不明白我说的话。或者她说几句，最后以这样的表达结束——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提到了这个问题——她开始谈到了堂·阿奇勒的钱是从哪儿来的，还有索拉拉家的钱，有时候是当着卡门的面说这些，卡门也很快表示认同。但一有顾客进来买东西，她马上就不说了，变得非常客气，非常殷勤，马上切东西称重，收钱。

有一次她看着打开的抽屉，盯着里面的钱看，心情看起来很坏。她说：

“这些钱都是我和卡门辛辛苦苦赚的，但这里面的所有钱都不是我的，莱农，这些钱是斯特凡诺的钱赚的。斯特凡诺的钱是他父亲攒的，没有堂·阿奇勒通过黑市、放高利贷赚来的钱——那些藏在床垫下面的钱，今天就没有这家店，也没有鞋作坊。不仅如此，斯特凡诺、里诺还有我父亲，假如没有索拉拉家的关系和他们借的钱，他们会一双鞋子也卖不出去的。索拉拉家也是放高利贷的。我现在的处境显而易见，是吧？”

她说得很清楚，但是我不明白她说这些话有什么用。

“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对她说，我提起了当时她和斯特凡诺订婚时，我们得出的结论，“你说的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和那些人不一样。”

这些话原本是她说的，但她现在不是很肯定。她对我说，这句话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她是用方言说的：

“我不喜欢我曾经做过的事情，我也不喜欢我正在做的事儿。”

我想她可能又开始和帕斯卡莱来往，因为他一直都是这种观点。我想他们之间的友谊越来越坚实，因为帕斯卡莱现在和艾达订婚了，艾达是老肉食店的售货员，帕斯卡莱是卡门的哥哥，而卡门现在和她在经营新的肉食店。离开肉食店的时候我很不开心，我非常吃力地抑制着自己小时候就有的一种情结，那种感觉很痛苦——当时莉拉和卡门成了朋友，她们开始排挤我。我学习到很晚才平静下来。

有一天夜里我在读《晨报》，因为太累了，我的眼睛都要闭上了，忽然间我像遭到电击一样醒了过来，因为我看到了一篇没有署名的短评，谈论的正是马尔蒂里广场上的鞋店，文章赞美了我和莉拉一起制作的画板，这简直让我无法相信。

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有几行字我现在还记着：在马尔蒂里广场上的一家鞋店里，有一幅照片和色彩混合的创意之作，遗憾的是，经营鞋店的两位姑娘不愿向我透露创作这幅作品的艺术家的名字。但无论如何，他都堪称具有先锋意识的艺术家，他通过一种天神般无邪而独特的力量，通过图像揭示了一种极度内在、强烈的悲伤，非常有表现力。除此之外，还用很多溢美之词，颂扬了整个鞋店，说这是那不勒斯的企业近些年活力四射的重要表现。

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放学之后我马上跑去找莉拉。商店是空的，卡门回家去照顾她妈妈了，朱塞平娜生病了，莉拉正在和一个乡下的供货商通电话，说他没把水牛奶酪或者鲜奶酪送过来，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我听见她在大喊大叫，还说了很多脏话，这让我非常震惊。我在想，电话的另一头可能是一个年老的男人，他可能会生气，可能会让他儿子来报复。我想，为什么她要那么夸张。她打完电话之后，充满鄙夷地叹了一口气，对我解释说：

“假如我不这样说的话，他们不会听我的。”

我给她看报纸，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说：“我已经看过了。”她跟我解释说那是米凯莱·索拉拉的主意，他和往常一样，做事从不和任何人商量。“你看。”她说着走到收银台，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些剪报递给我。那些文章也是在谈论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商店。有一篇刊登在《罗马报》上的短文，作者不遗余力地颂扬了索拉拉兄弟，但是对于画板却只字不提。另外有一篇文章，发表在《那不勒斯晚报》上，整整三栏，把那家商店吹嘘得像皇宫一样，文章用一种非常浮夸的书面语描写了商店的环境，赞美了里面的装修，奢华的灯饰，尤其是里面的鞋子，还赞美了两位优雅、温柔又客气的少女，也就是说吉耀拉·斯帕纽洛小姐和朱塞平娜·卡拉奇小姐，两个正值花样年华的美少女在经营着这家在我们的城市蒸蒸日上的商店。到文章的最后才提到了那幅画，但说得不多，还把那幅画描述成：一幅粗俗之作，是这一优雅奢华环境的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你看到下面的署名了吗？”莉拉用一种玩笑的语气问我。

《罗马报》上的文章署名是缩写的D.S，《那不勒斯晚报》文章后面的署名是多纳托·萨拉托雷——尼诺的父亲。

“是的。”

“你有什么看法？”

“我能说什么呢？”

“你应该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她笑了起来，但一点儿也不开心。她向我解释说，现在“赛鲁罗”鞋子和索拉拉的鞋店越来越红火，米凯莱决定要扩大影响，他四处送礼，因为这个缘故，这个城市的报纸都在说索拉拉鞋店的好话。广告，这些都是付钱的广告，读了也没意思。她对我说，这些文章里没有一句真话。

这让我很难过，我觉得她不应该贬低这些报纸，我那么辛苦地在读这些报纸，甚至牺牲了睡眠。我也不喜欢她强调尼诺和这两篇文章作者的关系，把尼诺和他父亲——一个写出浮华、虚假文章的人联系起来，有这个必要吗？

1. [3] 津加雷利（Zingarelli）是现代意大利语词典，由津加雷利出版社出版，于1917年首次出版。“罗西”（Rocci）是希腊语词典。“卡龙奇—乔尔乔斯”（Calonghi-Georges）是拉丁文—意大利文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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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因为报纸上那些赞美的话，没过多久，索拉拉的鞋店和“赛鲁罗”鞋子就声名鹊起。因为报纸上提到了吉耀拉和皮诺奇娅的名字，她们俩也都极尽炫耀之能事，但商店的成功并没能缓和她们之间的关系，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商店成功的关键，认为对方是妨碍鞋店进一步发展的绊脚石。只有在一点上她们的目标很一致：莉拉的照片是一个耻辱。对那些出于好奇进来看照片的人，她们都很不客气。她们把在《罗马报》和《晨报》上的文章剪下来，装上画框挂了起来。

从圣诞节到狂欢节，索拉拉和卡拉奇赚了很多钱。尤其是斯特凡诺，他松了一口气。新肉食店和老肉食店的收益都不错，“赛鲁罗”手工鞋作坊也在全力生产，加上马尔蒂里广场上面的店，证实了他一直以来的预料：莉拉早年设计的鞋子，不仅仅在雷蒂费洛区、弗利亚街和加里波第大道上卖得很好，而且获得了阔佬们的认可，那些非常潇洒地掏出钱包，随便花钱的人很中意那些款式，市场相当可观，因此需要稳固和扩大。

作为成功的证明，从第二年春天开始，在郊外一些鞋店的橱窗里已经出现了一些模仿“赛鲁罗”鞋子的款式。那些鞋子基本上和莉拉设计的鞋子一模一样，只是稍微修改了一下鞋面上的装饰。米凯莱·索拉拉马上通过抗议和胁迫的方式，阻止了那些仿制品的销售，事情得到了平息，但并没有就此打住。他们很快发现自己需要设计一些新款式的鞋子。于是，一天晚上，米凯莱把他哥哥马尔切洛、卡拉奇夫妇、里诺，当然还有吉耀拉和皮诺奇娅召集到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商店里开会。出人预料的是，斯特凡诺一个人来了，莉拉没有来，说是因为累了非常抱歉。

对于莉拉的缺席，索拉拉兄弟非常不悦。米凯莱说，莉拉没来，那他妈谈什么谈。这些话让吉耀拉很烦。但里诺马上就介入了，他宣布说（但很显然他是在说谎），他和他父亲已经考虑了很长时间了，打算在九月，在阿雷佐的展览会上推出一些新款式。米凯莱不相信他的话，变得更加烦躁了，他说现在需要推出一些真正有创意的产品，而不是那些普通款式。最后他对斯特凡诺说：

“你太太必不可少，你得要求她来。”

斯特凡诺用一种出人预料的强硬口气说：

“我太太在肉食店里忙活了一整天，晚上她要在家歇着，她要照顾我。”

“好吧。”米凯莱做了一个难看的表情，有几秒钟这个表情破坏他那张帅小伙的脸，他说，“那你看看她能不能抽点时间，也照顾照顾我们。”

那天晚上大家走的时候都不是很高兴，尤其是皮诺奇娅和吉耀拉。她俩出于不同的原因都非常生气，米凯莱那么看重莉拉，这让她们受不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那种不悦慢慢变成了一种恶劣的心情，她们甚至会为一点点小事争吵起来。

到最后事情愈演愈烈，我记得可能是在三月，发生了一场事故，但我不知道其中的细节。有一天下午，在日常的冲突中，吉耀拉打了皮诺奇娅一个耳光。皮诺奇娅在里诺面前抱怨了这件事情，里诺觉得自己那段时间春风得意，趾高气扬，就做出一副老板的样子到了商店里，不留情面地教训了吉耀拉。吉耀拉的反应非常激烈，里诺就更加夸张，威胁说要解雇她。

“从明天开始，”他对吉耀拉说，“你就回去继续给酥皮点心里塞奶油吧。”

过了一会儿，米凯莱出现了，他笑着把里诺从店里拉了出去，拉到了广场上，让他看了一眼商店的牌子。

“我的朋友，”他说，“这家店名叫索拉拉，你没有权利来店里对我的女朋友说：我要解雇你。”

里诺提醒他说，店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是他妹夫的，鞋子是他亲手做的，因此他一样有决定权。在这时候，吉耀拉和皮诺奇娅觉得有各自的男朋友为她们撑腰，就开始互相大骂起来了。两个年轻男人马上回到店里，想让她们安静下来，但根本不行。米凯莱渐渐失去了耐心，开始叫喊着说要把她们俩全给开除了。不仅如此，他还说要让莉拉来管理这家鞋店。

莉拉？

管理这家商店？

两个姑娘顿时不说话了，这个想法让里诺也呆住了。然后他们开始讨论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吉耀拉、皮诺奇娅和里诺三个人联合起来对付米凯莱——关她什么事儿？莉娜对你有什么用？我们这里赚了很多钱，你应该没什么可抱怨的，鞋子都是我做的，她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她能设计什么呢？气氛越来越紧张。假如不是发生了我之前提到的那场事故，他们可能会一直争吵下去。忽然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那个画板——就是上面有黑色纸条、色块还有照片的那个背板，忽然发出一声闷响，就像一个病人吃力的喘息，忽然就燃烧起来了，火焰很高。在火烧起来的时候，皮诺奇娅是背对着照片的。火焰从她身后烧起来了，就像中邪了一样，哔哔啵啵烧掉了她的发梢，要不是里诺眼疾手快，帮她灭了火，她那一脑袋头发恐怕都要被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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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诺和米凯莱都认为这场火灾是吉耀拉引起的，因为她有时候会偷偷吸烟，她有一个小打火机。按照里诺的话，吉耀拉是故意这么做的：其他人都忙着吵架，她把画板点着了，画板上全是纸、胶和颜料，一下子就烧着了。米凯莱要慎重些：大家都知道吉耀拉不停地玩她的小打火机，可能在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无意间把画板点着了。但无论是哪种说法，吉耀拉都受不了，她用一种挑衅的语气说，那是莉拉自己的错，那张支离破碎的照片是自己烧起来的，就像魔鬼为了引诱圣人走上邪道，化身成为女人的模样去引诱他们，而那些圣人呼唤上帝的时候，魔鬼会化身成火焰一样。为了证实她的说法，她还说，皮诺奇娅也说她嫂子有本事不让自己怀孕，假如她失手了的话，她也有本事拒绝上帝的馈赠——让孩子流产。

米凯莱·索拉拉开始频繁地出入新城区的肉食店，这些闲话愈演愈烈。他通常会在肉食店里待很长时间，总是和莉拉还有卡门开玩笑。卡门觉得米凯莱是来找她的，她很担心有人会告诉恩佐，他现在正在皮埃蒙特当兵呢，但同时她又觉得很得意，变得越发风骚起来。莉拉却一直在开米凯莱的玩笑，她也听说了米凯莱的女朋友传出来的流言，她说：

“你最好别在这儿待着了，我们都是巫婆，很危险的。”

但那段时间，我去找莉拉的时候，我从来都没见她开心过。每次她都用虚伪的语调，用讽刺的口吻谈论所有事情。她的手臂上有一道青痕？那是斯特凡诺的抚摸太激烈了。她的眼睛哭得红肿？那是因为她高兴得哭了，而不是伤心地哭。小心米凯莱？他喜欢伤害别人？她说，才不是！假如他碰我一下都会烧起来，我本来就是会伤害别人。

在最后一点上，大家都比较认同。吉耀拉已经深信不疑：莉拉是一个有魔法的婊子，已经把她的男朋友迷住了，这就是为什么他要让莉拉去经营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商店。有好几天，她去上班时，都感到又嫉妒又绝望。她决心和皮诺奇娅谈谈，最后她们联合起来了，开始反击。皮诺奇娅针对她哥哥，她对斯特凡诺又叫又喊，说他戴了绿帽子还那么高兴，她还攻击里诺——她的男朋友，说他根本就不是老板，而是米凯莱的狗腿子。终于有一天晚上，斯特凡诺和里诺在酒吧下面等米凯莱，他们看似潦草地聊了几句，主题思想就是：别再去烦扰莉拉了，你这是浪费她的时间，她得工作。米凯莱马上懂得了话里的意思，他冷冰冰地说：

“你们他妈想说什么？”

“假如你不懂的话，那是你不愿意懂。”

“不，我的朋友，是你们自己没有搞清楚我们生意需求。假如你们不愿意懂，那我不得不另想办法。”

“也就是说？”斯特凡诺问。

“你太太在肉食店里浪费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在马尔蒂里广场一个月能做的事情，你妹妹和吉耀拉加起来一百年都做不到。”

“说得清楚一点。”

“莉娜应该做决断，斯特！她应该担起重任，应该去设计产品，应该马上着手设计新款鞋子。”

他们就这样讨论着，最后终于理清了千丝万缕的关系，达成了一致。斯特凡诺坚决排除了妻子在马尔蒂里广场上工作的可能，新肉食店现在生意很好，把莉拉从那里调开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但他同意要让莉拉尽快设计出一些新款鞋子，至少先设计出冬季的款式。米凯莱说，不让莉拉经营市中心的鞋店简直愚蠢，他说在夏天结束的时候，她务必开始设计新款鞋子，语气里带着威胁，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款式一定要非常别致，”米凯莱强调说，“你要向她强调这一点。”

“她会像往常一样，做她自己喜欢的东西。”

“假如她能听我的话，我倒是可以给她提一些建议。”米凯莱说。

“不需要的。”

谈话结束后没多久，有一天我从学校出来，天气已经很热了，我觉得很累，就去找莉拉，这些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肉食店里只有她一个人，我当时松了一口气。她说她什么也不会设计的，连一双凉鞋，或者说拖鞋都不会设计。

“他们会生气的。”

“我有什么办法呢？”

“那都是钱啊，莉拉。”

“他们的钱已经够多了。”

她还是像往常一样固执，她就是这样，一有人要求她专心做某事，她马上就会失去兴趣。但我很快明白，那不是性格问题，甚至不是因为她对丈夫、里诺以及索拉拉兄弟的嫌弃，或者说是因为她和帕斯卡莱、卡门谈论的政治问题，而是更深层次的问题。她神情严肃，缓缓地说：

“我现在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你试过了吗？”

“试过了，我现在已经不是十二岁时候的我了。”

我明白了，在她的脑子里，鞋子只冒出来过一次，后面再也没有了，那个游戏已经结束了，她没有办法重新开始。她甚至觉得皮革的味道很恶心，她以前会做的事情，现在已经忘记了。而且一切都变了，费尔南多以前的那个小作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里面放了三个工作台、三台机器。她父亲好像变小了一样，他甚至已经不和大儿子吵架了，只是埋头干活。好像她的情感也慢慢淡漠了，以前她母亲经过肉食店时，莉拉还是会在她的篮子里装满东西，给几个弟弟一些礼物，就好像他们还在受穷挨饿，现在，她已经感受不到和里诺之间的联系。他们的感情遭到了破坏，断了联系，她不再觉得他需要她的帮助和保护。那些激发她想象力的动机没有了，那块产生鞋子的土壤变得干枯了。她忽然说，即使再也不上学了，她也能做好多事情，那就好像是为了向我炫耀一样。最后她有些神经质地笑了，瞥了我一眼，想看我的反应。

我没有回答她，我非常激动，我说不出话来。莉拉就是这样吗？她不会像我一样埋头学习吗？她脑子里产生的思想、鞋样、写下来和说出来的话、非常复杂的计划、疯狂的创意，就是为了向我炫耀自己？她失去了这个动机，所以她现在很迷茫？包括她对自己那张婚纱照的艺术处理，她现在也没有办法重复了？她身上的所有一切都是机缘巧合，是混乱的产物？

我感觉到我紧绷的内心松弛下来了，她亮晶晶的眼睛和脆弱的微笑让我心软。但这种状态持续的时间很短，她用手指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前额，那是她经常做的一个动作，有些懊悔地说：“我一直都要证明自己是最棒的。”她有些阴郁，接着说：“我们这个地方刚开张的时候，斯特凡诺教我怎么在秤上耍手腕，我对他说，你是个骗子！小偷！这就是你赚钱的方法，但结果是我没能抵抗住诱惑，我不仅马上学会了他的手段，而且还找到了一种更好的办法，甚至还展示给他看，我脑子里总是会出现各种新的想法：我欺骗了你们所有人，我在秤上耍手段，还在其他很多事情上耍心机，我欺骗了整个城区，不要相信我，莱农！你不要相信我对你说的和我所做的。”

我觉得很不自在，仅仅短短的几秒钟，我已经不知道她到底要什么。为什么现在她要跟我说这些？我不明白。她是故意这么说的？还是那些话不由自主从她的嘴里冒出来了？是为了增进我们的友谊——这是她的真实意图——才冲动地说了那些话？她很快就否认了这份感情，她觉得有必要这样做：“你看，我在斯特凡诺面前和在你面前一样，我对谁都这样，我好事也做，坏事也干。”她把修长的手指交叉起来，握紧了问我：“你听说了吧？吉耀拉说我的那张照片是自己烧起来的。”

“那是她说的傻话，吉耀拉生你的气呢。”

她笑了一下，听起来有些神经质，她忽然情绪大变。

“我这里疼，在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很胀。你看到那些刀子了吗？那些刀子都太锋利了，我刚磨过的。切香肠的时候我总是想：一个人身体里有多少血呢。假如你在一个容器里放太多东西，容器就会裂开，或者会产生火花，然后烧掉。我很高兴那张婚纱照被烧掉了。这段婚姻、商店、鞋子、索拉拉兄弟，所有一切都烧掉才好。”

我明白了，无论她怎么挣扎，怎么反抗，怎么做，她都无法从那种处境里挣脱出来。从她结婚那天起，她就陷入一种不幸之中，而且越来越沉重，让她窒息，这让我为她感到痛苦。我让她安静下来，她点了点头。

“你应该尽量安静下来。”

“你要帮助我。”

“怎么帮你？”

“你要在我身边。”

“我在你身边啊。”

“这不是真的。我告诉你我所有的秘密，包括那些最糟糕的事情，你却什么都不对我讲。”

“你错了。你是唯一一个我开诚布公的人。”

她非常用力地摇了摇头，然后说：

“即使你比我好，比我懂得多，也别离开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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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直在对她威逼利诱，她假装做出了让步。她对斯特凡诺说，她会设计一些新鞋子，她见到米凯莱的时候，马上把这个决定告诉了他。然后，她找来了里诺，正像他一直以来希望的那样，对他说：

“你设计一些新鞋子吧，我不行。你和爸爸一起设计吧，你们有手艺，知道该怎么做。但是在你们把这些鞋子做好卖掉之前，不要告诉别人，鞋子不是我设计的，就连斯特凡诺也别说。”“假如鞋子卖不出去呢？”

“那就是我的问题。”

“假如卖得好呢？”

“我就会告诉大家真相，你就会得到你应得的认可。”

里诺非常喜欢这个谎言。他和费尔南多开始一起动手制作新鞋子，但他时不时地会偷偷去找莉拉，向她展示工作的进展。她总是用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那些鞋子，因为她受不了哥哥焦急的样子，也想让他赶紧走。但很快，那些新鞋子让她自己也很惊异——完全和现在市面上的鞋子是一个风格，但是进行了创新。“也许，”有一天她用一种非常愉快的语气说，“之前的那些鞋子根本就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我哥哥的作品。”她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又重新对哥哥产生了感情，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意识到自己之前太夸大其词了：那种关系根本就没办法解开，永远也不可能解开，无论她哥哥做什么，即使是从他的身体里冒出来一只老鼠，一匹发疯的马，或者其他什么动物，这种关系都不会发生改变。谎言——她推测说——是谎言让里诺不再觉得自己没有创意，没能力，这使他回到了少年时期，现在他发现自己真的掌握了一门手艺，发现自己非常能干。妹妹的称赞让他都变得越来越高兴。每次咨询过妹妹的意见之后，他都会在她耳边恳求她把她家里的钥匙给他，他和皮诺奇娅总是偷偷摸摸地在那里待上一小时。

我向她表示：我会一直做她的朋友。星期天我经常邀请她和我一起出去。有一次，我们甚至和我的两个女同学去看“海外展览”，但当我的两个同学发现莉拉已经结婚一年多了时，马上就变得羞怯起来，表现得好像不得不和我母亲一起出来，都有些恭恭敬敬的，显得很拘谨。

其中一个女同学问莉拉：

“你有孩子吗？”

莉拉摇了摇头。

“怀不上吗？”

莉拉又摇了摇头。

到这时候，那天晚上的活动基本也以失败告终。

在五月中旬，我把她拉到了一个文化圈子里，是加利亚尼老师给我推荐的，我觉得有必要去听一下，那是一个名叫朱塞佩·蒙塔雷蒂的科学家的讲座。那是我第一次参加类似的活动，蒙塔雷蒂的讲座和讲课差不多，但对象不是学生，而是一些成年人，他们都是专门跑来听他讲座的。我们在一间光秃秃的房子里，坐在最后面听他讲，但我很快就觉得很厌烦。加利亚尼老师让我来听，但她却没有露面。我轻声对莉拉说：

“我们走吧。”但是她不想走，她小声对我说她没有勇气站起来，怕干扰了这场讲座。这种担心简直不太像她，这是一种她不想承认的兴趣，或者说有不自在的感觉。我们一直待到了最后。蒙塔雷蒂谈到了达尔文，我们俩都不知道达尔文是谁。听完讲座出去的时候，我对她说：

“他说了一件我知道的事：你是个猴子。”

但她不想开玩笑。

“我永远都不想忘记。”她说。

“不想忘记你是个猴子？”

“我们都是动物。”

“我和你？”

“我们所有人。”

“但是他说我们和猴子差别很大。”

“是吗？差别在哪里？是不是我母亲给我的耳朵上扎了孔，我从生下来就戴着耳环，而猴子妈妈不给小猴子扎耳朵眼儿，因此它们都不戴耳环？”

这时候，我们笑了起来，列举了人类和猴子之间的差别，一个接着一个，越来越荒谬，我们聊得非常开心。当我们回到城区的时候，遇到了帕斯卡莱和艾达，他们正沿着大路散步，我们从他们嘴里得知，斯特凡诺在到处找莉拉，他非常担心。我们的好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我说我要陪她回家，但是她拒绝了。后来她接受了帕斯卡莱和艾达的提议，他们开车送她回去。

第二天，我才知道斯特凡诺找她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们玩得太晚了，也并不是因为他妻子的空闲时间更多时候是和我在一起，原因是，他才知道里诺和皮诺奇娅经常在他家里见面，那两个人在他的床上抱在一起，而钥匙是莉拉给他们的！而且，皮诺奇娅怀孕了。但最让他生气的是，当他得知妹妹和里诺做的丑事，扇了妹妹一个耳光之后。皮诺奇娅对他叫喊着说：“你嫉妒我，因为我是个真正的女人，莉娜不是！里诺知道怎么搞定女的，而你不行。”看到斯特凡诺这么激动，莉拉想起了她和斯特凡诺订婚的时候，他的端庄得体，忽然大笑起来。斯特凡诺为了防止自己在暴怒的时候把她杀了，就自己开车出去兜风了。莉拉觉得他是出去找妓女了。

-33-

皮诺奇娅和里诺的婚礼准备得非常仓促。我没有太关注这件事，我有很多作业要做，还有很多课堂提问要准备。另外还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我处于非常激动不安的状态。加利亚尼老师总是能非常从容地打破老师的行为准则，她邀请我——只有我，整个高中只有我一个人——去她家，参加她给几个孩子举办的一场聚会。

她把自己的书和报纸借给我，让我去参加那次世界和平游行，还有非常高深的讲座，这已经不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现在她的尺度更大了，她把我叫到了一边，对我发出了邀请。“你想来就来吧。”她是这么说的，“自己来也行，和男朋友或者别的朋友来都可以，最重要的是你要来。”就这样，这学期的最后几天，她对我说了这样的话，根本就没有考虑到我有多少东西要学习，也没有考虑到这些话在我内心掀起的风暴。

我当即答应了她，但我马上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勇气去她家。在任何一个老师家的聚会，对我来说都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更何况是在加利亚尼老师家里，对于我来说那就像要去王宫里拜见王后，要和王子们跳舞。这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但同时也非常有冲击力，就像被人猛地推了一下，被人拽着胳膊，被迫做一件事情，尽管这件事情对你非常有吸引力，但你知道那并不适合你。你知道，如果情况允许你可以避免去的话，你会婉言拒绝的。加利亚尼老师根本就没有想到，我没有合适的衣服可以穿。上学的时候，我总是穿一件非常劣质的黑衬衣，老师还能期待衬衣下面有什么呢，像她身上穿的那种内衣和内裤吗？衬衣里面很不得体，衣服下面是贫穷和失礼。我只有一双非常破旧的鞋子，唯一一件好衣服还是我参加莉拉婚礼时穿的那件，但是那时候天气已经很热，那件衣服三月里穿还可以，五月底穿着会很奇怪。无论如何，问题不仅仅在于穿什么衣服，我觉得自己置身那些我不认识的年轻人中间，会感觉到孤立和尴尬，因为我不知道他们的品位，不熟悉他们谈话和开玩笑的方式。我想问问阿方索愿不愿意陪我去，因为他一直对我都很客气。但阿方索是我的同班同学，而加利亚尼老师只邀请了我。我该怎么办呢？有好几天的时间我都很焦虑，我想和老师谈谈，随便找一个借口推掉。最后我想到了问问莉拉的看法。

对她来说，那也是一个非常糟糕的时刻，她一边脸颊下面有一片被打了留下的黄色印痕，她听到这个消息，反应很冷淡。

“你去干吗啊？”

“老师邀请我了。”

“这个老师住在哪儿？”

“维托里奥·埃曼努埃莱大街。”

“从她家里可以看到海吗？”

“我不知道。”

“她丈夫是干吗的？”

“科图尼奥医院的医生。”

“她的孩子都上学吗？”

“我不知道。”

“你要不要我借给你一件衣服？”

“你知道，你的衣服我都穿不上。”

“你就是胸比我大一些。”

“我哪里都比你大，莉拉。”

“那我不知道对你说什么了。”

“那我就不去了？”

“最好别去。”

“好吧，我不去了。”

对于我的决定，她看起来很高兴。我和她告别，从肉食店里出去，走上了一条两边是夹竹桃的路，这时候我听见她叫我，我就又往回走。

“我陪你去。”她说。

“去哪儿？”

“参加聚会。”

“斯特凡诺不会让你去的。”

“这个我们再说，你先说你愿不愿意带我去。”

“我当然愿意了。”

她变得非常高兴，我都不敢让她改变主意。在回家的路上，我已经感觉到我的处境进一步恶化了。我去参加那个聚会面临的障碍没有消除，莉拉的自告奋勇让事情更加复杂。原因凌乱又模糊，我不想列举出来，即使我说出来，也会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我很担心斯特凡诺不让她去，但我又害怕斯特凡诺让她去。我害怕她去的时候穿得很扎眼，就像去找索拉拉兄弟那次一样。我还担心无论她穿上什么衣服，她的美貌都会像星星一样光芒四射，每个人都会被她迷住。我担心她会说方言，会说一些不得体的话，暴露出她只有小学毕业的文化水平。我很担心假如她开始说话，所有人都会为她的聪明感到震惊，加利亚尼老师会被她迷住。我担心老师会觉得她既傲慢又幼稚，她会对我说：你的这个朋友，你以后不要和她见面了。我担心老师会发现我不过是莉拉一个黯淡的影子，她不会再关心我，而会专注于她，会想再和她见面，会让她回到学校里继续学习。

有几天，我避免去肉食店，我希望莉拉已经忘记了聚会的事情，等聚会的日子到了，我就偷偷自己去，事后对她说：我后来没有你的消息。但她很快来找我了——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找过我了，她说她已经说服了斯特凡诺，他不但会把我们送到那里，而且还会去接我们，她想知道我们需要几点到老师的家里。

“你穿什么衣服去？”我非常不安地问。

“你穿什么衣服，我就穿什么。”

“我会穿一件衬衣，一条裙子。”

“那我也那么穿。”

“斯特凡诺肯定会接送我们？”

“肯定。”

“你怎么说服他的？”

她做了一个愉快的表情，她说她已经掌握了如何支配他。

“假如我要一样东西。”她说得很小声，就好像她自己也不愿意听见，“只要表现得像个婊子就行。”

她就是这么说的，用的是方言，她还说了别的自嘲的话，让我明白她丈夫有多恶心，她让自己有多恶心，我觉得更加不安。我想我应该告诉她，我不想去参加那个聚会了，我应该告诉她，我改变主意了。我当然知道，莉拉表面上非常正经，她从早工作到晚，但她还有另外非常不羁的、让人无法预料的一面，尤其是我现在要承担把她介绍到加利亚尼家里的责任，那个不羁的莉拉让我害怕，我觉得她的不驯服会让她的表现更加糟糕。假如当着老师的面，有什么东西刺激到她了，那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假如她用刚才和我说话的语气说话，那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我非常小心地说：

“莉拉，拜托啦，到时候可别这样说话。”

她有些忐忑地看着我。

“怎样说话？”

“就像现在。”

她沉默了一下，问我：

“你怕我给你丢脸？”

-34-

“你怎么会让我丢脸呢。”我非常肯定地对她说，我掩饰了我的担忧，因为我还是会担心她会做出什么让人丢脸的事情。

斯特凡诺开着敞篷车，把我们一直送到了老师住的楼下。我坐在后面，他们俩坐在前面，我看到他们俩手上很坚实的纯金婚戒，第一次觉得很震动。莉拉就像她所说的那样，穿了一件衬衣和一条裙子，一点儿也不夸张，她没有化妆，只是涂了一点儿口红。斯特凡诺穿着节日的正装，身上戴了很多金饰，散发着强烈的须后水的味道，就好像等着我们在最后一刻对他说：你也来吧！但我们什么都没有说。我只是很热情地对他表示感谢，莉拉从车上下来，没有跟他告别。斯特凡诺开着车子离开了，车轮发出痛苦的嘶叫。

我们本来想乘坐电梯上去，但没有成功，我们以前从来都没有坐过电梯，莉拉住的那栋新房子里也没有，我们担心会遇到麻烦，就选择了沿着楼梯走上去。加利亚尼老师跟我说她的房子在五楼，门上写着“弗里杰里奥医生、教授”。我走在前面，莉拉跟在后面，我们都不说话，边走边仔细看每层的门牌，整栋楼里都非常干净，门把手和铜质的门牌都熠熠生辉。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们先听到了音量很高的音乐，还有人说话的声音，然后看到了我们要找的门牌号。我们整理了一下裙子，因为衬裙总是贴在腿上，我把衬裙向下拽了拽，莉拉用指尖整理了一下头发。很明显，我们俩都担心自己一不小心会露怯，表现出我们不想展示的一面。我按了一下门铃，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开门。我看着莉拉，又按了一下门铃，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房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一个黑头发、个子不高的小伙子出现在门口，他的脸长得很漂亮，目光炯炯有神，我一眼看过去，觉得他有二十岁的样子。我很激动地说，我是加利亚尼老师的学生，没等我说完，他就笑着说：

“你是埃莱娜？”

“是的。”

“在我们家所有人都知道你，因为母亲经常给我们读你的作文，刺激我们。”

这个小伙子叫阿尔曼多，他的那句话起到了振奋人心的作用，我忽然感觉自己很强大。到现在，我还记得他非常友好地站在门口的样子。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就是进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一个让人非常不自在的环境，却发现自己在那里已经众所周知、久负盛名，不用做什么努力，就可以让大家接受自己，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名字、你的事情。其他人，就是那些陌生人，他们要努力了解你，才能进入你的世界，而你不用费力就进入了他们的世界。我已经习惯于逆境，那种忽然出现的顺境让我变得精神抖擞，我马上感到很从容。我不再焦虑，不再担心莉拉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这种出乎我预料的关注，让我甚至忘记了向阿尔曼多介绍我的朋友，他好像也没有注意到莉拉的存在，我就像一个人来的那样。他把我请进屋里，还不停地说着他母亲怎么谈论我，怎么赞扬我。我跟着他进了房子，一边推脱他的溢美之词，莉拉在我的身后关上了房门。

那所房子很大，所有房间的门都开着，灯火通明，天花板非常高，上面有花卉图案的壁画。最让我感到震撼的是，房子里到处都是书，整面墙一直到天花板都是书架，他们家里的书要比我们城区图书馆里的书还要多。还有音乐，在一个大厅里有五光十色的彩灯，有一些男孩女孩在跳舞，另一些年轻人一边抽烟一边聊天。所有人都好像出身书香门第，就像阿尔曼多——母亲是高中老师，父亲是外科医生。他父亲那天晚上不在。阿尔曼多把我们带到一个小阳台上，外面很暖和，视野很宽广，空气中弥漫着紫藤花和玫瑰的香气，还有苦艾酒和杏仁糕点的味道。我们看到整个城市灯火辉煌，大海那边是黑漆漆一片。老师非常高兴地叫着我的名字，是她提醒我莉拉站在我的身后。

“这是你的朋友？”

我语无伦次地嘀咕了几句，我意识到自己不知道怎么介绍别人：“是的，老师。她叫莉拉，我们一起上的小学。”我说。加利亚尼老师非常客气地赞扬了我们之间长期的友谊，她说这种友谊非常重要，是我们可以信任和依赖的感情。她说这些时，眼睛盯着莉拉看，莉拉这时候只能说出一些单音节词，她意识到老师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婚戒上，莉拉马上用另一只手挡住了。

“你结婚了？”

“是的。”

“你和埃莱娜一样大吧？”

“我比她大两个星期。”

加利亚尼老师向四周看了看，对儿子说：

“你跟他们介绍娜迪雅了吗？”

“还没有。”

“你还等什么啊？”

“慢慢来，妈妈，她们刚刚才到。”

老师对我说：

“娜迪雅很想认识你。我这个儿子是个混混，你别相信他，但是娜迪雅很爱学习，你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你会喜欢她的。”

我们让老师一个人在阳台吸烟。我知道，娜迪雅是阿尔曼多最小的妹妹——“十六年的麻烦，她毁掉了我的童年”，阿尔曼多是这样描述她的，假装出一种嫌弃的神情。我开玩笑说我的几个弟弟也一样，都很麻烦。我笑着看看莉拉，希望得到她的回应，但她很严肃，什么话也没有说。我们又回到了跳舞的房间，那里灯光很暗，正放着一首保罗·安卡的歌，也可能是吉米·丰塔纳的《美丽天空》，我记不清楚了。那些跳舞的人都搂抱在一起，人影在黯淡的灯光下晃动。音乐结束了，有人很不情愿地去拧亮了灯，在房间变亮之前，我认出了尼诺·萨拉托雷，他正在点燃一根香烟，火焰照亮了他的脸，我感觉我心头一震。我已经有一年没有见到他了，我觉得他变老了，更高挑，头发更凌乱，但也更帅了。这时候房间里的电灯亮了，我也认出了刚才和他跳舞的女孩，就是之前我在学校外面见到过的那个优雅清纯的少女，她的存在让我不得不承认我的黯淡。

“这就是她啦。”阿尔曼多说。

娜迪雅——加利亚尼老师的女儿就是她。

-35-

虽然很奇怪，但这个事实并没有破坏那场聚会带给我的愉悦，我很高兴自己出现在那栋房子里，出现在那些有钱人中间。我爱尼诺，这一点毫无疑问，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当然，面对当时的情景，我本应该很痛苦，因为这又一次证明了我永远不会得到他，但我并没有很难过：他有女朋友了，他的女朋友无论在哪个方面都比我好，这我知道。但是他的女朋友是加利亚尼老师的女儿，她出生在这个家里，在这些书中间长大，这有些出乎我的预料。我马上意识到，我面对的一切并没有让我心痛，这个现实倒是让我很安心，我觉得他们选择彼此名正言顺，自然而然。总之，我好像忽然看见了一对非常完美、非常相配的伴侣，只需要欣赏，不能妄加评判。

但不仅仅如此。阿尔曼多向他妹妹介绍我：娜迪雅，这是埃莱娜，妈妈的学生。那个女孩听了，马上激动得一下子过来拥抱了我，低声说：“埃莱娜，认识你我真是高兴啊！”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她就开始说起我的好话，而且不是她哥哥那种开玩笑的语气。在我看来她激动的口气和她妈妈在课上读我写的作文时的兴奋一模一样，她说，她太喜欢我写的东西，也喜欢我的写作风格。当时的情景让我觉得有意义，因为我最在乎的人都在场，尼诺和莉拉，他们俩都在，他们可以看到我在那个家里备受欣赏和喜爱。

我表现得非常随和友好，我之前从没发现自己的这一面，我马上从容地和他们聊了起来。我用一种文雅的意大利语和他们聊天，我一点儿也没觉察出来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那是我在学校里使用的语言。我问了尼诺他在英国旅行的情况，问了娜迪雅在读什么书，听什么音乐。我有时候和阿尔曼多跳舞，有时候和其他男孩跳，从来都没有停下来过，我觉得自己甚至能跳摇滚，在我跳摇滚时，我的眼镜从鼻子上滑下来，还好没有打碎。那是一个非常美妙的夜晚。后来我看到尼诺和莉拉聊了几句，邀请她跳舞，但她拒绝了，她从舞厅里走出去，我看不到她了。过了很长时间，我才想起我的朋友来。我先是跳了很长时间的舞，后来又和阿尔曼多、尼诺还有其他几个同龄人聊了天，最后和娜迪雅一起来到了阳台上，因为屋里面很热，而且，他们想让加利亚尼老师也加入我们的谈话，那时她正一个人在阳台上吸烟，呼吸新鲜空气。“来吧。”阿尔曼多拉着我的手说。我回答说：“我去叫我的朋友。”然后摆脱了他的手。我感觉整个人都很热，我满屋子找莉拉，最后我在一面全是书的墙壁前找到了她。

“来吧，我们去阳台。”我说。

“去阳台上干什么？”

“凉快一下，聊会儿天。”

“你自己去吧。”

“你待烦啦？”

“没有，我看书呢。”

“你看到了吧？这里书太多了。”

“是的。”

我感觉她很不高兴。也许是因为整个晚上她都被忽视了，也许是因为她的无名指上的婚戒的缘故，或者是因为在这个地方，没人赞美她的容貌，娜迪雅的美貌才是最受青睐的。或者是因为她尽管已经有了丈夫，已经怀孕过一次，而且经历了一次流产，尽管她设计了鞋子，她会赚钱，但在这所房子里，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不能像在我们的城区里那样引人注目。就这样，忽然间我想起了在莉拉结婚的那一天，我感受到的那种不安和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我和这些人在一起很自在，要比和我们城区里的年轻人在一起舒服。唯一让我感觉到不安的是莉拉现在很不合群，她像是被边缘化了。我把她从书架旁边拉开，拉到了阳台上。

其他人还在跳舞，我们围绕着加利亚尼老师形成了一个小圈子，有三四个男孩子，还有两个女孩。但是只有男生在说话，唯一一个带着讽刺的语气插话的女性是加利亚尼老师。我马上发现，几个年龄大一些的男孩子：尼诺、阿尔曼多和一个叫卡罗的男生都觉得和老师争辩很不合适，于是他们之间进行争论，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最后判定胜负的裁判。阿尔曼多和他母亲针锋相对，但实际上针对的是尼诺。卡罗支持老师的观点，但要说服其他两个人，他就要说出自己的想法，而且要和老师说的有所不同。尼诺非常客气地表示，他不赞同加利亚尼老师的观点，他的想法和阿尔曼多以及卡罗完全相反。

我非常入迷地听他们谈话，他们说的那些话就像一些花骨朵，要么在我的脑子里盛开，因为那都是我比较熟悉的话题，那样我就会很活跃，很投入地参加；要么就像我不熟悉的地形，我就会退后，隐藏自己的无知。第二种情况让我觉得很不安：我有时候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我听不懂。对于我来说，那都是没有意义的声音，他们向我展示出一个全新的世界，充满了人、事件还有思想，真是一个无穷无尽的世界。我在夜晚进行的阅读根本就不够，我还需要更加努力才能对尼诺、加利亚尼老师、卡罗和阿尔曼多说：是的，我明白，我知道。整个地球受到了威胁，核战争，殖民主义，新殖民主义，“黑脚”移民 ，养老保险基金，国家自由开放前沿，反共热潮，戴高乐主义，法西斯，法国，集团军，宏伟，荣耀，萨特是一个官本位主义者，但他还是看重巴黎的共产党，工人阶级，法国和意大利的糟糕情况，左派应该更加开放，萨拉盖特 、南尼 。范范尼 在伦敦、麦克米伦 ，我们这个城市的天主教民主党的大会，范范尼主义者，阿尔多·莫罗 ，左翼天主教民主党，那些被权力腐蚀的意大利共产党……

“如果这样发展下去，一个马克思—列宁主义党派就会变成一个社会民主党。你们看到了莱奥内在新学期开幕式上的表现了吗？”阿尔曼多摇了摇头，有些鄙夷地说：“通过计划是改变不了世界的，需要流血，需要暴力解决。”

尼诺非常平静地回答他说：规划是一个必不可少的工具。

他们谈论得非常热烈，加利亚尼老师很关注几个男生说的话。他们知道的东西可真多啊，就好像了解这个地球上的所有事情。后来尼诺带着欣赏的语气提到了美国，他像英国人那样说了几句英语。我注意到，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有力、低沉，甚至有些沙哑，不再像他在莉拉的婚礼上，或者在学校里时那么生硬。他提到了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就好像他去过了那里一样，他还提到了丹尼洛·多尔奇 、马丁·路德·金和伯特兰·罗素，他讲到了他很赞同的一个机构——“世界和平旅”，驳斥了阿尔曼多的观点，因为刚才谈到这个机构的时候，后者用了一种讽刺的语气。然后他们的语气变得激烈，音调也提高了。啊，他真的太帅了！他说，从技术上来讲，这个世界有能力从地球上清除殖民主义、饥饿和战争。我简直太激动了，尽管他们提到的成千上万的事情我都不了解——什么是戴高乐主义 、养老保险基金、社会民主党、左派的开放、丹尼洛·多尔奇、伯特兰·罗素、“黑脚”移民，范范尼主义者又是哪些人，黎巴嫩首都贝鲁特发生了什么事情，阿尔及利亚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感觉到一种迫切的需求，之前一直都有的一种需求，就是无论尼诺要做什么，我都要关心他，照顾他，保护他，支持他。那是整个晚上我唯一对娜迪雅感觉嫉妒的时刻，她站在尼诺身边，像个仙女一样光芒四射。然后我听到自己嘴里说出了一些话，就好像不是我自己说的，而是另一个懂得更多、更有自信的人决定通过我的嘴说出那些话。我在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的情况下就开始说话，在听他们讨论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回想着我在加利亚尼老师的报纸上面看到的话，我急于表达自己，想证明自己的欲望战胜了羞怯。我采用了我做希腊语和拉丁语翻译时使用的意大利语，我支持尼诺的观点。我说我不想生活在一个充满战乱的世界，我说我们不应该再重复之前那一代人犯下的错误，如果现在发生战争的话，那将是一场针对核武器兵工厂的战争。假如我们允许使用那些武器，那我们要比纳粹更加糟糕。啊，说到这些的时候，我非常激动，我感觉自己的眼里充满了泪水。最后我总结说，这个世界有太多暴君和受苦受难的人，迫切地需要改变，但需要通过和平手段来改变。

我不知道我说的话是不是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阿尔曼多看起来不是很高兴，还有一个金发的女孩，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盯着我，脸上带着一种讽刺的微笑。但是，当我说话的时候，尼诺就已经开始点头了。加利亚尼老师在我说完后，马上说了自己的想法，她有两次提到了我说过的话，她说：“就像刚才埃莱娜说的。”娜迪雅也支持我，她离开尼诺，过来在我耳边说：“你真的太棒了，太勇敢啦！”莉拉这时候在我旁边，她没有说话。但当老师正在说话的时候，她拽了一下我，用方言轻声说：

“我困死了，你问问电话在哪里，我要给斯特凡诺打个电话。”

1. [4] “黑脚”移民（pieds-noirs），指生活在法属阿尔及利亚的法国或欧洲公民。

2. [5] 萨拉盖特（Giuseppe Saragat，1898—1988），意大利民主社会党领导人，第五任意大利共和国总统，是改革派的社会主义者。

3. [6] 南尼（Pietro Nenni，1891—1980），意大利社会主义者，意大利社会党（PSI）总书记，曾在1951年获斯大林和平奖。

4. [7] 范范尼（Amintore Fanfani，1928—1999），意大利政治教父，曾五次出任意大利总理。

5. [8] 麦克米伦（Harold Macmillan，1894—1986），英国政治家，保守党成员，曾于1957年到1963年出任英国首相。

6. [9] 阿尔多·莫罗（Aldo Moro，1916—1978），意大利天主教民主党重要领袖，曾两次出任意大利总理，后被激进组织“红色旅”绑架并杀害。

7. [10] 丹尼洛·多尔奇（Danilo Dolci，1924—1997），意大利社会主义者，诗人，以反抗西西里岛的贫穷、社会排他主义和黑手党闻名，是意大利非暴力运动中的代表人物。

8. [11] 戴高乐主义（Gaullism）是“二战”后法国总统夏尔·戴高乐提出的法国外交原则，强调法兰西的独立防务、独立外交，促进法德和解，并创立欧盟。2011年尼古拉·萨科齐上任后对这一主张有所改动。

-36-

那天的聚会对她伤害多大，是我后来在她的笔记本里才看到的。她承认是她自己要求陪我去的，她说她以为这样就可以暂时脱离肉食店一个晚上，可以和我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见证和参与我的越来越宽广的世界，认识加利亚尼老师，和她交谈；她说她相信自己一定不会丢脸。她在笔记本中写道，她很确信男人都喜欢她，她一直都很招男人喜欢。但那天晚上，她感觉自己没有话说，没有魅力，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美丽。她记下了所有细节：当我们挨着站在一起的时候，所有人都和我讲话，都只和我讲话，他们把吃的喝的递给我，没有人照顾她。阿尔曼多给我展示了一幅他们家祖传的画，那是一幅十七世纪的古画，他给我介绍了足足有一刻钟，他根本就无视了莉拉的存在，就好像她什么都不懂一样。没人在意她，没有人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感到她的生活永远都会围绕着斯特凡诺和肉食店，围绕着她哥哥和皮诺奇娅的婚姻，她的生活只能是和帕斯卡莱以及卡门聊天，还有和索拉拉兄弟低俗的斗争。这都是她记在笔记本里的，可能是当天晚上记的，也可能是第二天早上在肉食店里记的。当时，在当场，她感觉到一种彻底的自我迷失。

但在汽车里，当我们回到城区时，她根本就没有提到这种感觉，她只是变得情绪很坏，很卑劣。当她丈夫情绪低沉地问我们玩得开不开心，她刚上车就开始说了，我没有说话，感觉有些晕，因为整个晚上我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很激动，也很快乐。她慢慢让我觉得很痛苦。她用方言说，她一辈子从来都没有那么腻味过。“当时我们去电影院就好了。”她对丈夫说她很后悔——这很不正常，好像是故意要伤害我，是想提醒我：你看，无论好坏，我还是有一个男人的，你看看你，什么都没有，还是处女，你知道一切知识，但是你不知道事实上是怎么样的——她抚摸了一下斯特凡诺放在换挡杆上的手。她说即使看一晚上电视，也比和那些烂人在一起度过一个晚上好。在那所房子里，没有任何一样东西、一幅画，是他们自己挣钱买的，家里的家具都是一百年前的。那栋房子至少是三百年前修建的，他们家有些书是倒是新的，但很多都是很老很老的书，书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不知道有多少年都没有人翻阅过了，是一些法律、历史、科学和政治方面的书籍。在那所房子里，他们读书学习，曾祖父、祖父还有父亲，祖祖辈辈，至少有一百年时间他们都从事律师、医生和教授的职业。因此他们都是那样说话的，因此他们都是那样穿衣服，那样吃东西，那样走路的。他们的生活是那样的，因为他们生来如此。但他们的脑子里没有任何一种思想是他们自己的，是他们自己动脑子想出来的。他们知道一切知识，但实际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她吻了一下丈夫的脖子，然后用指尖梳理他的头发，“斯特！假如你在场的话，你会听到他们叽叽咕咕，鹦鹉学舌，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们相互之间也不理解对方说的话。你知道什么是养老保险基金，你知道什么是左派的开放吗？莱农，下次你别带我去啦，你要是带帕斯卡莱去，你就能看到，他会三下五除二把他们都搞定。他们都是在厕所撒尿拉屎的猴子，而不是在野地里，因此他们才那么趾高气扬，他们说自己知道中国应该怎么办，阿尔巴尼亚、法国和加丹加省（扎伊尔沙巴区）应该怎么办。莱农，你也一样，我得说你要小心一点，你也快变得和他们一样了，一样鹦鹉学舌。”她对着丈夫笑了起来，“你应该听听，”她对丈夫说，然后用很娇气的声音说，“叽叽咕咕。你让斯特凡诺听听，你跟那些人是怎么说话的？你和萨拉托雷的儿子一模一样。‘世界和平旅’，我们有能力，有手段，饥饿，战争。你在学校里那么辛苦地学习，就是为了说这些话？谁能解决世界和平的问题？厉害。你记不记得萨拉托雷的儿子是怎么解决难题的吗？你记得的，是的，你完全听他的吗？你也想像个布娃娃，扮演那个角色，和那些人来往？我情愿生活在我们狗屎一样的现实里，我自己头破血流，你们去叽叽咕咕吧！去他的饥饿、战争、和平、工人阶级！”

她就是这么恶毒！车子经过维托里奥·埃曼努埃莱大街，在我们回家的路上，我都一言不发，默默地听着她那些刻毒的话，我原以为我人生中的一个重要时刻，在她嘴里瞬间就变成了一个虚伪可笑的笑话。我不想相信她说的，我觉得她是一个敌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她能让好人也变得神经质，能在人心里激起一种毁灭的怒火。我觉得吉耀拉和皮诺奇娅说的有道理，那张照片是自己着魔烧起来的。我恨她，就连斯特凡诺都觉察出来了，他把车子停到我们家大门口，让我从他那边下车，他用一种抱歉的语气说：“再见，莱农，晚安，莉娜是开玩笑呢。”我也小声回了句“再见”就走了。汽车已经启动了，我听见莉拉朝我叫喊，她在模仿我在加利亚尼老师家里使用的声音：“再见，哦，再见。”

-37-

我们的关系第一次破裂了。从那天晚上起我们开始了长时间的分离，我经历了一段漫长痛苦的时光。

我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在那一刻之前，曾经有过上千个让我们关系破裂的理由：她的不愉快、她的任性和肆意妄为，但她从来没有像那天晚上那样，公然侮辱我。我再也没有去肉食店找她，尽管她给我买了课本，尽管我们已经打赌了。我后来也没有去告诉她，我的升级考试两门是九分，其他都是八分。学校刚刚放假之后，我就开始工作了，在迈佐卡农内街上的一家书店里工作，我从我们的城区消失了，但我没有告诉她。那天晚上她对我的讥讽，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反而越来越清晰了，我对她的怨恨也越来越强烈，我无法原谅她。我永远都不会想到，就像之前在其他场合一样，她竟是通过侮辱我来化解她遭受的屈辱。

让我能洒脱离开她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我很快得知，在那场聚会中我给大家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一天，在中午吃饭休息的时候，我在迈佐卡农内街上逛荡，忽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是阿尔曼多，他正要去考试。我发现他在上大学，考试非常难，但是在去圣多梅尼克·马奇奥区之前，他还是停下来跟我聊了几句，他又聊起了政治话题，而且恭维了我很多次。晚上他甚至跑到书店里来找我，他考试得了二十八分，他很高兴。他问我要了电话号码，他问我星期天能不能一起出去散步。我对他说星期天我要在家里帮我母亲干活。他又说起了拉丁美洲，他打算大学毕业以后马上去那里，说服那里的穷人拿起武器，对付那些压迫者。他的话题扯得那么远，我不得不在我的老板发火之前，让他走了。总之我很高兴，因为很明显，他喜欢我。我对他很客气，但我不会和他约会。无论如何，莉拉的话还是给我的心里留下了阴影，我觉得我穿衣很糟糕，头发也梳得很难看，说话语调很虚伪，而且还很无知。学校放假后，没有加利亚尼老师的帮助，我阅读报纸的习惯也中断了，因为钱很有限，我觉得没必要自己掏钱买报纸。对我来说，那不勒斯、意大利还有整个世界重新又陷入了一片灰暗之中，我根本不知道这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对阿尔曼多说的话，我点头表示认可，但我基本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第二天，又是一场惊喜，我正在打扫书店地板时，尼诺和娜迪雅出现在我面前。阿尔曼多告诉了他们我工作的地方，他们特意过来跟我打招呼。他们建议星期天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我不得不用回答阿尔曼多的话来拒绝他们：我去不了，因为整个星期我都在外面工作，星期天我的父母亲希望我待在家里。

“你可以在城区里散步吗？”

“这个可以。”

“那我们星期天来找你。”

这时候，书店老板用一种很不耐烦的语气在叫我——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的皮肤看起来脏兮兮的，他目光猥亵，也很易怒，他们马上走了。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天早上，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听见院子里有人叫我，我听出是尼诺的声音。我探出头去，看到他是一个人来的。在短短的几分钟里，我就把自己收拾得可以出去见人了，我没有告诉我母亲我要去哪儿就跑了下去，我非常幸福，也非常不安。当我面对他的时候，我简直喘不过气来。“我只有十分钟时间。”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们没出去在大路上散步，而是围着小区里的楼走着。为什么娜迪雅没有来？为什么她不能来，但他还是照样提出了那个建议？我没有问他，但他还是说了。娜迪雅父亲家的亲戚来了，她不得不待在家里。尼诺坚持自己来了，一来是为了再看看这个城区，另外是给我带些阅读的东西，是《南方新闻》杂志的最新一期。他把那本杂志递给我，但不是很痛快，我对他表示感谢。他说了些这本杂志的坏话，我想他既然那么说，那为什么还要把杂志送给我。“有些教条，”他笑着补充说，“就像加利亚尼老师，像阿尔曼多。”然后他变得严肃起来，用一种老人似的语气对我说，他觉得自己欠老师的太多，如果不是她的话，他的整个高中阶段就是在浪费时间，但需要小心她，防备她，她最大的缺点——他强调说——就是不允许别人和她的想法不一致。你可以从她那里获取她给你的，但后面的路你要自己走。最后他的话题又回到了杂志上，他说加利亚尼也在这个杂志上写东西。他忽然转变了话题，提到了莉拉：“你如果有机会，可以让她读一下。”我没有告诉他，莉拉现在什么也不看，她现在是卡拉奇太太，和她小时候相比，她身上唯一保留下来的就是她的坏。我回避了莉拉的话题，问起了娜迪雅。他告诉我，她这个暑假会和家人一起出去旅行，开车一直到挪威，然后在阿纳卡布里度过剩下的时间，她爸爸在那里有一套房子。

“你会去找她吗？”

“我会去一两次，我得学习。”

“你母亲还好吗？”

“非常好。今年她会去巴拉诺，她和房东已经和好了。”

“你和你家人一起度假吗？”

“我？和我父亲？我才不会。我在伊斯基亚岛，但是我自己去。”

“你去哪儿？”

“我有一个朋友，他在弗里奥有一套房子。父母让他整个夏天都待在那里，我们会在那里一起学习。你呢？”

“我在迈佐卡农内的书店工作，一直要到九月。”

“包括八月十五，圣母升天日？”

“不，八月十五我不上班。”

他微笑了：

“那你来弗里奥吧，房子很大，也许娜迪雅也会来待两三天。”

我很激动地微笑了。弗里奥？伊斯基亚岛？在一套没有大人的房子里？他还记得玛隆蒂海滩吗？他还记得我们在那里接吻过吗？我说我要回去了。“我会再来的。”他许诺说，“我想知道你对这本杂志的看法。”他低声补充了一句，手插在口袋里：“我喜欢和你说话。”

实际上，他一直在说话。我忽然变得很骄傲，也很感动，因为他在我面前很自在，尽管我几乎什么都没有说。我轻声说：“我也喜欢和你说话。”我正要从大门里进去，发生了一件事，让我们俩都很不安。那是一声刺耳的尖叫声，打破了周日院子里的寂静，我看到梅丽娜从窗口探出头来，她张开双臂想要引起我们的注意。这时候尼诺也很不安，他转身去看，梅丽娜叫喊得更加厉害了，用一种夹杂着欢欣和焦虑的声音喊道：“多纳托。”

“这是谁？”尼诺问。

“梅丽娜。”我说，“你记得吗？”

他做出一个很不自在的表情。

“她在喊我吗？”

“我不知道。”

“她喊多纳托。”

“是的。”

他又一次转过身去看梅丽娜的窗口，那个寡妇还是在继续呼喊那个名字。

“你觉得我长得像我父亲吗？”

“不像。”

“你确信？”

“是的。”

他有些心神不安地说：

“我走了。”

“好吧。”

他快步走开了，耸着肩膀，这时候梅丽娜喊得更起劲、更激动了：“多纳托！多纳托！多纳托！”

我也很快逃开了，我回到家里，心还在怦怦地狂跳，思绪万千。尼诺和他父亲一点儿也不像：身材不像，面孔也不像，动作甚至声音和目光也不像。他不是一个寻常的孩子，他太漂亮了，他那凌乱的长头发真是迷人，他和其他男性一点儿也不像，整个那不勒斯没有任何人像他那样。尽管我才上高三，他已经上大学了，但他欣赏我，还特意在星期天来看我。而且他关心我，特意来提醒我要注意的事情，提醒我加利亚尼老师很好很善良，但也有她的缺点。他把那本杂志带给我，相信我能看懂，而且能和他进行讨论，他甚至邀请我在八月十五号去伊斯基亚岛，去弗里奥。虽然那不是一个真正的邀请，因为对我来说不可行，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因为我的父母不像娜迪雅的父母，他们不会让我去的，然而他还是邀请了我，因为他想传达的话外之音是：我很想见你，我很高兴像之前一样，在港口，在玛隆蒂海滩上和你聊天。好的，我一定去！我听到了我脑子里的欢呼，我也很喜欢和你聊天，我会去的。八月十五那天，我会离家出走，和你会合，管他呢。

我把那本杂志藏在了我的课本中间。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看了那本杂志的目录，轻叹了一句：有一篇尼诺的文章。这篇文章刊登在一份看起来非常严肃的杂志上，这本杂志不像之前学生办的那本杂志——那本杂志的封面是灰色的，很不起眼的一本小杂志，就是两年之前，他建议我在上面发表短文抨击神父的那本，而眼前的这本几乎像一本书，看起来非常正式，是那些大人写的，给大人看的杂志。我看到了尼诺的全名——安东尼奥·萨拉托雷。我认识他，他只比我大两岁。

我看了那篇文章，但不是很懂，我又看了一道，文章讲的是一个“大写的规划”，写得非常复杂。那是他聪明才智的体现，是他这个人的一部分，他并没有大肆宣扬，只是悄悄地送给了我。他把刊登着他的文章的杂志送给了我。

单独给我。

我的眼里涌出了眼泪，直到很晚，我才把杂志放开。我要和莉拉说这件事情吗？把这本杂志给她看？不，这是我自己的东西，我已经不想和她有任何关系！见面的时候只说“你好”，还有其他无关痛痒的话就行了。她讥讽我，但是其他人却懂得欣赏我，阿尔曼多、娜迪雅和尼诺，他们才是我的朋友，我应该信任他们。他们在我的身上看到了莉拉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因为她的眼光是我们这个城区的眼光，她只能像梅丽娜一样封闭于自己的疯狂之中，梅丽娜在尼诺的身上看到了多纳托，把尼诺看成了她之前的情人。

-38-

起初，我不想去参加皮诺奇娅和里诺的婚礼，但她亲自给我送了请帖，对我非常热情，在很多问题上还咨询了我的意见，我没法拒绝她，尽管她只邀请了我，并没有邀请我的父母和几个弟弟妹妹。她解释说不是她不愿意邀请所有人，而是因为她哥哥斯特凡诺不仅拒绝出钱给她买房子，还把原本准备邀请的人删去了一半，斯特凡诺说他把钱全部投到鞋店和肉食店里了，还要付钱买婚纱，雇人摄影，付婚宴的钱，只能这样了。她抱怨斯特凡诺太过分了，但里诺比她更尴尬。里诺想把婚礼搞得和莉拉的婚礼一样排场，也想像她一样能在铁路边上的新小区里买套房子。但单凭借他自己的力量是不行的，虽然他现在是一家鞋子作坊的老板，加之他花钱总是大手大脚，最近才买了一辆“菲亚特1100”，一分钱存款也没有。在经过多次抗争之后，他们最后决定先去堂·阿奇勒之前的老房子里生活，让玛丽亚把主卧腾出来。他们打算婚礼尽量节俭，攒钱买一套比斯特凡诺和莉拉的房子更漂亮的房子。“我哥哥是个混蛋，”皮诺奇娅最后带着怨气跟我说，“他老婆想花多少花多少，轮到妹妹，他就没钱了。”

我尽量不做任何评价，在玛丽莎和阿方索的陪伴下，我去参加了皮诺奇娅的婚礼，我觉得阿方索迫不及待地等着这样的机会，可以让他装扮成另一个人。现在，我之前的同桌阿方索已经变成了一个英俊的青年，举止得体，头发油黑，浓密的胡须已经长到了脸颊上，刮完胡子之后，皮肤有些发青，他的眼睛含情脉脉，身上穿的衣服不像其他男人那样邋邋遢遢地垂着，而是很显身材，让他看起来又纤瘦又矫健。

我希望在玛丽莎的要求下，尼诺能陪他妹妹来，我非常认真地研究了他写的那篇文章，还有整本《南方新闻》杂志，但只有阿方索充当玛丽莎的骑士，他去她家里接玛丽莎，然后又送她回去，尼诺一直都没露面。我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因为我不想和莉拉单独面对面。

在教堂里，我隐约看见莉拉在第一排，坐在斯特凡诺和玛丽亚中间，我很难对她视而不见，因为她太耀眼了。婚宴还是在贺拉斯街的那家餐厅举行，差不多一年之前，莉拉的婚宴也在那里举行。在餐馆我们俩遇到过一次，只是小心翼翼地说了几句。最后我坐在一张比较僻静偏远的桌上，和阿方索、玛丽莎还有一个十三岁左右的金发男孩在一桌。莉拉和斯特凡诺一起坐在新婚夫妇那桌，那桌还有一些比较重要的客人。这么短的时间里，事情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安东尼奥没来，恩佐没有来，他们俩还在当兵；肉食店的两个售货员——卡门和艾达被邀请了，但帕斯卡莱没被邀请，也可能是他自己选择不来，是因为他不想和有些人混在一起，也就是我们在比萨店里聊天时，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打算亲手干掉的那些人；帕斯卡莱的母亲朱塞平娜也没有来；梅丽娜和她的几个孩子也没有来。卡拉奇、赛鲁罗和索拉拉全家，在生意上和他们有往来的那些人都和新婚夫妇坐在中间的那张桌子上，佛罗伦萨来的亲戚，也就是那个贩卖古董的商人和他的妻子也在其中。我看到莉拉在和米凯莱聊天，笑得很夸张。她时不时会往我的方向看过来，但我很快把目光移开，我感到厌烦和难受。她笑的时候总是很大声，我想到了她母亲，她就好像在扮演一个已婚妇女的形象，说话和行为方式都很俗气。她把米凯莱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了，尽管米凯莱旁边坐的是他女朋友吉耀拉，吉耀拉脸色苍白，米凯莱完全不考虑她的感受，这让她怒气冲天。只有马尔切洛时不时和他未来的弟媳聊几句，好让她平静下来。莉拉！莉拉！她总是那么夸张，那么肆意妄为，她用这种方式让我们所有人感到痛苦。我发现农齐亚和费尔南多也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女儿。

除了两件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那天基本还算比较顺利。我们说说第一件，被邀请的人中间也有吉诺——药剂师的儿子，因为最近他和卡拉奇家的一个侄女订婚了，他未婚妻是一个很瘦的姑娘，栗色的头发总是粘在头皮上，眼圈发青。吉诺长大以后更加可憎了，我以前是他的女朋友，后来分手了，他一直没有原谅我。以前他就很卑鄙，到现在他还是老样子，他甚至还找到了机会向我展示他变得比以前更卑鄙。他这次考试又不及格，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见到我他连招呼都不打，但他对阿方索比较关注，现在他时而表现得很亲密，时而用一些带性暗示的脏话开他的玩笑。在那种情况下，可能是因为嫉妒（阿方索的考试都通过了，平均分是七分，而且他和玛丽莎在一起了，玛丽莎是个很漂亮的姑娘，眼睛很动人），他表现得让人难以忍受。

我们那一桌坐着刚才我提到的那个金发小男孩，他非常漂亮，但是很害羞。他是农齐亚一个亲戚的儿子，那个亲戚移民到了德国，娶了一个德国女人。我当时心情焦虑，没有太注意到那个男孩子，阿方索和玛丽莎一直在照顾他。尤其是阿方索，他和那个男孩聊了起来，在服务员忽视他时，阿方索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甚至还陪他到阳台上去看海。当他们俩从外面进来，相互开着玩笑回到座位前，吉诺离开了试图拉住他的女朋友，笑着坐到了我们这一桌。他指着阿方索，低声对那个男孩子说：

“你得小心那个人，他喜欢男孩子：现在他陪你到阳台上去，下次就该陪你到厕所去了。”

阿方索气得满脸通红，但没有回击，只是气得说不出话来，无奈地露出一个微笑。这时候，玛丽莎怒了：

“你怎么能那么说？”

“我这么说是因为我知道。”

“你确信？”

“是的。要我说给你听吗？”

“说吧。”

“我女朋友的哥哥有一次在卡拉奇家里过夜，不得不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

“然后呢？”

“就被他摸了。”

“被谁摸了。”

“就是他。”

“你女朋友在哪儿？”

“在那边。”

“你告诉那个贱人，说我能证实阿方索喜欢女人，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证明你。”

这时候，她转身面向她的男朋友，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当着所有人的面，玛丽莎热吻了阿方索，这个吻那么热烈，我觉得自己永远没有勇气这么做。

莉拉不停地向我这个方向看，好像在监视我一样。她是第一个看到那个吻的，她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米凯莱也笑着开始鼓掌，斯特凡诺对着他弟弟喝彩，那个古董商人马上也更大声地喝起彩来。总之，口哨声四起，但玛丽莎假装若无其事。她用力地握着阿方索的手，那么用力，我看到她手上的骨节都有些发白，吉诺在那里嚅嗫着，满脸迟钝地看着他们接吻。

“现在你赶紧滚，省得我扇你。”

药剂师的儿子一句话也没有说，站起来回到了他的位子上，他女朋友马上在他耳边嘀咕着什么，看起来很凶，玛丽莎用充满鄙视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

从那一刻开始，我对玛丽莎刮目相看，我欣赏她的勇气和她投入去爱的能力，还有她对阿方索的认真，她是另一个被我忽视了的人，我带着懊悔想到自己之前错了。我一直那么依赖莉拉，这让我什么都看不到，莉拉刚才的掌声是多么轻浮啊，她现在和米凯莱、斯特凡诺还有那个古董商一样让人觉得俗不可耐。

第二件事情的主角正是莉拉。婚宴基本要结束了，我站起来去洗手间，正好经过新婚夫妇那桌，我听到那个古董商的妻子笑得很起劲儿。我回过头去看，皮诺奇娅这时候站着，她在拼命挣脱，因为那个古董商的妻子正在把她的婚纱向上扯，露出她的结实强壮的双腿。她正在对斯特凡诺说：

“看看你妹妹的大腿，看看她的屁股和肚子。现在你们这些男人喜欢那些像马桶刷一样单薄的女人，但只有像我们的皮诺奇娅这样的姑娘，上帝专门创造她们出来，就是生孩子的。”

莉拉这时候正在把一杯酒送到嘴边，见状便不假思索把那杯酒泼到了那女人的脸上和衣服上。她还是老样子，我非常不安地想着，她觉得自己可以使性子，现在一定会乱成一团。我溜进厕所，把自己关在里面尽可能拖延时间。我不想看到莉拉发火，我不想听见她说话，我想置身事外，我担心自己会被拉入她的痛苦之中，我害怕感觉到那种义务，像长期以来那样站到她的一边。但当我出去的时候，一切都很平静。斯特凡诺正在和古董商夫妇聊天，那女人穿着被弄脏的衣服，仰首挺胸坐在那里。乐队在演奏，一对对舞伴在跳舞。只有莉拉不在。我透过阳台的玻璃窗看到她，她正在那里看海。

-39-

我想去阳台上找她，但我马上改变了主意。她这时候应该非常激动，她一定会对我恶语相向，这会使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我决定回到我的桌子前，这时候费尔南多——莉拉的父亲出现在我旁边，很难为情地问我愿不愿意和他跳一支舞。

我没有勇气拒绝，和他默默地跳了一曲华尔兹。他沉稳地带着我在舞厅飞舞，在那些衣着光鲜的人们中间，他的手汗津津地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他的妻子交给了他一个任务，要他告诉我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但他没有勇气说。只有在华尔兹结束的时候，他才不得不对我说了，让我惊异的是，他和我说话时用的称呼竟是“您”：“如果不是特别麻烦您的话，您和莉娜谈谈吧，她妈妈非常担心。”最后他又嗫嚅着说：“假如您需要一双鞋子，您可以来找我，不要客气。”然后他很快回到了自己那桌。

也就是说，假如我愿意花点时间在莉拉身上，他们会给我报偿，最后那句话让我很恼怒。我建议阿方索、玛丽莎和我一起离开，他们愉快地接受了我的请求，直到我离开餐厅，我都感觉到农齐亚的目光一直盯着我。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慢慢失去了信心。我本想在书店里工作就会有很多书可以看，会有时间看书，但我错了。书店的老板对我像对待仆人，他让我搬动大箱子，把箱子一个个垒起来，把箱子里的书拿出来，把新书放上书架，整理旧书，打扫灰尘，一分钟也不能歇息。为了看到我裙子底下，他还总是让我登高爬梯。另外，阿尔曼多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显得很热情，但他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尤其是尼诺，他没和娜迪雅一起出现，自己也再没来过。他对我就这三分钟的热度？我开始觉得非常孤独，烦躁。天气很热，干活很累，加上书店老板那些烦人的话，让我觉得很虚弱。时间过得很慢。我思忖着：在这个黯淡的洞穴里，我究竟能干什么？人行道上全是男生女生的身影，他们走向大学那些神秘的建筑，那些地方，我当然是永远也不可能进去的。尼诺在哪儿？他已经去伊斯基亚岛学习了吗？他给我留下了那本杂志，我仔仔细细地读了那本杂志上的文章，还有他的文章，就像准备好了应考一样，但他却再也没有回来向我提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太埋头于自己的事情？他是等着我去找他，才没来找我？我应该和阿方索谈谈，联系上玛丽莎，再向她打听她哥哥的情况？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尼诺已经有女朋友了，他的女朋友是娜迪雅，我再向他妹妹打听他在哪儿，在做什么，一定会让人觉得我很可笑。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我觉得自己的生活越来越没意思，这种感觉一直在滋长，在八月十五号之后爆发了，我觉得很抑郁。我每天很早就要起床，跑到迈佐卡农内大街，在那里忙碌一天，回到家里时已经精疲力竭。我脑子里塞满了我在学校里学到的成千上万的句子，但却没有机会展示出来。我和尼诺曾经的交谈让我忧郁，就连在海滨公园和文具店老板娘的几个女儿还有安东尼奥度过的夏天，也让我觉得忧郁。所有的故事都结束了，真是愚蠢。现在想想，唯一一个真正爱过我的人就是安东尼奥，再也不会有人像他那样爱我。晚上躺在床上，我总是忍不住回想他皮肤散发的味道，我们在池塘边上的幽会，我们在废弃的罐头厂房里的耳鬓厮磨。

就这样，我一天天消沉下去，直到有一天晚上，吃完晚饭后，卡门、艾达和帕斯卡莱来找我，帕斯卡莱的一只手缠着绷带，因为他工作时受伤了。我们一起买了冰激凌带到小花园里吃。卡门有些不留情面，直言不讳地问我为什么再也没去肉食店了。我回答说我在迈佐卡农内街工作，我现在没有时间。艾达冰冷地甩出一句，假如你真的在乎一个人，时间总是能找到的，但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不用解释了。我问：“我是什么样的人？”她回答说：“很无情，看看你对待我哥哥的方式就知道了。”我忽然很激动地提醒她，是她哥哥离开我的。她回答说：“你相信这一点就心安理得了，有人提出分手，有人让别人离开她。”卡门也附和着表示同意：“在友情上也一样。”她说，“表面上看起来，友情走到尽头是因为其中一个人的错，但假如你自己想想，其实错在另一个人身上。”这时候我更加激动，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听着，假如我和莉娜现在不怎么来往了，那也不是我的错。”这时候帕斯卡莱插了一句话，他说：“莱农，谁对谁错无关紧要，但重要的是我们要站在莉娜的一边。”他提到了自己拔牙的事情，莉拉当时是怎么帮助他的，他还提到了她偷偷塞给卡门的钱，她还给参军的安东尼奥钱，尽管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安东尼奥在军队的情况很糟糕。我还是很小心地问了一句，安东尼奥怎么了？他们七嘴八舌，用的语气很不一样，说他的精神已经崩溃了一次，现在很不好，但他是条硬汉，一定会撑过来的。莉娜呢？

“莉娜怎么了？”

“他们带她去看医生。”

“谁要把她带去看医生？”

“斯特凡诺、皮诺奇娅还有其他的亲戚。”

“为什么呢？”

“为了搞清楚她为什么只怀了一次孩子，后面就再也怀不上了。”

“她呢？”

“她装疯卖傻，不愿意去医院。”

我耸了耸肩膀。

“我又能干什么呢？”

卡门说：

“你带她去。”

-40-

最终，我还是去找了莉拉，和她谈。她笑了起来，说如果我发誓我不生她的气，她就去看医生。

“好吧。”

“你发誓。”

“我发誓。”

“你要以你几个弟弟的性命发誓，或者以埃莉莎的性命发誓。”我说她去不去看医生，对我来说无关紧要，她想去就去，不去也行，她变得很严肃。

“那你是不想发誓啦。”

“不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睛说：

“好吧，我错了。”

我做了一个很不耐烦的表情说：

“你去看医生，然后告诉我结果。”

“你不陪我去吗？”

“假如我不去书店上班，就会被开除的。”

“我可以雇你啊。”她用讥诮的语气对我说。

“你去看医生吧，莉拉。”

她是在玛丽亚、农齐亚和皮诺奇娅的陪伴下去看医生的，在医生检查的时候她们三个都在场。莉拉非常听话，顺从，她从来都没有接受过这种检查，整个过程她都紧闭着嘴唇，眼睛瞪得很大。当那个大夫——城区妇产科医生推荐的一个年老的医生，用一些非常高深的话说一切都正常，她母亲和婆婆都转忧为喜，只有皮诺奇娅变得很不高兴，就问：

“那为什么她怀不上孩子，即使怀上了也保不住？”

医生觉察到她的不悦，就皱起眉头说。

“这位太太还太年轻。”他说，“还需要增强体质。”

增强体质——我不知道医生是不是用的这种表述，当莉拉告诉我这个结果时，我觉得很震惊。这就意味着尽管莉拉时时刻刻表现得很强悍，但实际上却非常脆弱。这就意味着她怀不上孩子，或者怀上了也保不住，不是因为她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可以防止自己怀孕，恰恰相反，她是一个孱弱的女人。听到这些事情，我的愤恨慢慢地消散了。当时我们在院子里，她跟我讲了她在医生那里遭受的“酷刑”，她用粗俗的语言描述了医生以及三个陪伴她去的人的表现，我没表现出不耐烦，相反，我对她说的充满兴趣。因为我没看过医生，更没有看过妇产科医生。最后她非常尖刻地总结说：

“他把一个铁玩意儿伸进了我的身体，撕裂般的疼，我花了一大笔钱，就是为了得到这样一个结论？我需要增强体质？”

“需要怎么样增强体质？”

“我要去海边游泳。”

“我不明白。”

“沙滩、阳光和海水。莱农！好像说一个女人如果去海边，她的体质就能增强，就能生出孩子。”

我们愉快地告别了，我们后来又见面了，总的来说相处还算愉快。

第二天她又出现了，对我很热情，对她丈夫很不耐烦。斯特凡诺想在托雷安农奇亚塔海边租一套房子，让莉拉和农齐亚，还有皮诺奇娅整个七月和八月都待在那里，皮诺奇娅也想增强体质，虽然她并不需要。他们已经开始考虑如何安排商店的事情。一直到开学之前，阿方索会和吉耀拉一起打理马尔蒂里广场的店铺，玛丽亚会替代莉拉在新肉食店工作。莉拉沮丧地对我说：

“如果我和我母亲还有皮诺奇娅一起待两个月，我会自杀的。”

“但你可以游泳，可以晒太阳。”

“我不喜欢游泳，也不喜欢晒太阳。”

“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去增强体质，我明天去都愿意。”

她满脸好奇地看着我，慢慢说：

“那你就跟我去。”

“我得在迈佐卡农内大街上班。”

她变得兴致勃勃，她说她会雇佣我，绝不是开玩笑：“你辞职吧！”她开始给我施压，“书店老板给你多少，我就给你多少。”她后来一直坚持，说假如我答应去的话，那一切都会变得可以接受，甚至包括皮诺奇娅，她现在挺着大肚子，怀孕已经很明显了。我很有分寸地拒绝了她的邀请。在那两个月会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可以想象，在那个海边的房子里：她会和农齐亚吵架，会痛哭，在斯特凡诺星期六晚上到那里时，他们也会吵架，她会和里诺吵架，因为里诺会和他妹夫一起过来和皮诺奇娅团聚，尤其是她会和皮诺奇娅吵架，不断地吵架，无论是小冲突还是大声嚷嚷，都会骂出非常恶毒难听的话。

“我不能去！”最后我非常坚定地说，“我母亲不会让我去的。”

她生气地走了，我们之间的美好时光非常短暂。让我惊异的是，第二天早上尼诺出现在了书店里，他脸色苍白，整个人很消瘦。这些日子，他一门接一门地考试，考了四科。我对大学象牙塔里发生的事情想入非非，我以为那里都是些非常优秀的学生，还有充满智慧的老教授，他们在一起每天谈论柏拉图，谈论开普勒。我非常入迷地听他说话，只是说：“你真厉害啊。”一有说话的机会，我就用很多空泛的话赞美他发表在《南方新闻》上的文章。他表情严肃地听我说话，一直没有打断我，最后我不知道再说什么才能向他证明：我对那篇文章非常了解。他看起来很高兴，感叹说，即使是加利亚尼、阿尔曼多甚至是娜迪雅也没那么仔细地读那篇文章。他开始跟我说他正在构思的关于这个主题的文章，他希望能发表那些文章。我在书店门槛那里听他说话，假装没听到书店老板在叫我。书店老板的叫声越来越大，尼诺嘀咕说，那个混蛋想要什么？他带着那种非常无所谓的神情，又继续待了一会儿，他对我说过几天他会动身去伊斯基亚岛，他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我握了一下他的手——他的手很纤细，皮肤细嫩，他很快把我拉到他跟前，低下头吻了一下我的嘴唇，非常轻盈。那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用手指抚摸了一下我的嘴唇，然后向雷蒂费洛区走去。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一直没有掉过头去，他走路的样子，就像一个满不在乎的军队司令，他对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无所畏惧，仿佛整个世界都得向他致敬。

我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很早，我跑到了新肉食店，卡门还没有到，我看到莉拉正在拉开卷帘门准备开始营业。我没有告诉她尼诺的事情，我只是说——用一种明知不可能，但还是要提出来的语气说：

“假如你去伊斯基亚岛，而不是去托雷安农奇亚塔，我就辞职跟你去。”

-41-

我们在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上了伊斯基亚岛，斯特凡诺和莉拉，里诺和皮诺奇娅，农齐亚还有我。两个男人扛着行李，像两个古代的英雄出现在陌生的地方，他们非常警惕，让他们觉得不方便的是他们在这里没有汽车，让他们不高兴的是他们不得不早早起床，不得不放弃周末睡懒觉的习惯。他们的妻子都穿得像过节一样，但都在因为不同的原因生气：皮诺奇娅生气是因为里诺把所有行李都自己扛着，没有对她表示足够的关心；莉拉很生气是因为斯特凡诺假装知道事情该怎么办，路怎么走，但实际上他什么都不知道。至于农齐亚呢，她看起来好像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让其他人觉得碍眼，所以她说话做事非常小心，免得让几个年轻人讨厌。唯一真正高兴的人是我，我的肩上背着一个包，里面放着我的东西，伊斯基亚岛的味道、声音和颜色马上让我很激动，我一下船就感觉几年前的假期记忆全部向我涌来。

我们几个人挤上了两辆机动三轮车，大家都带着行李，大汗淋漓。那个房子是匆匆忙忙租到的，是肉食店的香肠供货商——一个伊斯基亚岛人帮忙找的，房子位于一条通往古奥托的大路边上，是一栋简陋的房子，是那个香肠供应商的表姐的房子。房东是一个非常消瘦的女人，已经六十多岁了，没有结过婚，她很简洁也很有效率地接待了我们。斯特凡诺和里诺拖着行李，走上一道非常窄的楼梯，他们开着玩笑，咒骂着自己的苦差事。房东把我们引入了一个非常晦暗的房间，里面满是圣像和小灯。当她打开窗子时，我们看到在大路的另一边是一片松林，在棕榈树和松林的后面是一片海滩。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皮诺奇娅和莉拉的卧室是面朝大海的，她们争执了一阵子，一个说你的房间大些，另一个说你的才大呢。分给农齐亚的房间顶上有一个小圆窗，基本什么也看不到。分给我的房间非常非常小，放一张床都困难，对着一个鸡圈，还有一片僻静的小竹林。

那里什么吃的东西都没有。在房东的指点下，我们来到了一个黑黢黢的饭馆，里面除了我们，一个顾客也没有。我们有些忐忑地坐了下来，但实际上，就连农齐亚也觉得那里的食物很好吃，她后来甚至想打包一些吃的，准备晚上吃，她可是向来除了自家厨房，对其他地方的食物都持怀疑态度的。吃完之后，斯特凡诺根本没有要付账的意思，磨蹭了一段时间之后，里诺去把钱给了。这时候，我们几个女孩子都建议去海滩，但两个男人都不愿意去，他们打着哈欠说很累。我们几个女孩都在坚持，尤其是莉拉，她说：“我们吃得太多了，走一走对我们有好处，沙滩就在下面，妈妈，你能走吗？”农齐亚和两个男性想法一致，于是我们大家都回家了。

斯特凡诺和里诺在房间里转了几圈之后，都很不耐烦，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他们想睡一会儿。他们笑着，咬了一会儿耳朵，然后又笑了，他们向各自的妻子示意，她们俩很不情愿地进了房间。农齐亚和我单独待了大约两个小时。我们看了一下厨房的情况，我们觉得厨房挺脏的，农齐亚非常勤快地刷洗起来，她很仔细地把所有东西洗了一遍：盘子、杯子、刀叉和锅，我也不得不在旁边帮助她。她让我记住需要马上向房东提的要求，说缺一些需要的东西，她说怕自己扭头就忘了，让我好好记着，她感叹地说：“这就是为什么你在学校学得那么好。”

那两对夫妻又一次出现了，先是斯特凡诺和莉拉，然后是里诺和皮诺奇娅。我又一次建议大家去海边，但大家都在喝咖啡，开玩笑，聊天，没人理会。农齐亚开始做饭，皮诺奇娅紧紧贴着里诺，一会儿让他听她肚子的胎音，一会儿小声说，你明早再走吧，时间就这样溜走了，大家还是没能去海边。最后两个男人非常着急，他们担心会错过最后一趟船，就抱怨说没有开车来，他们跑去找人把他们拉到海港，没打招呼就走了，皮诺奇娅的眼泪都冒出来了。

我们几个女孩子默默把东西从行李里拿出来，各自收拾着，这时候，农齐亚则在起劲儿地打扫着卫生间。我们确信两个男人没有错过最后一趟船，没有折返，我们才放下心来，开始开玩笑。整整一个星期，我们除了照顾好自己，不用承担别的什么责任。皮诺奇娅说她害怕，“房间里有一幅圣母画像，她满脸痛苦，心上有好几把匕首，在一盏小灯下面，这些匕首闪闪发光。”她不愿意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跑去和莉拉睡了。我把自己关在那个小房间里，享受着内心的秘密：尼诺在弗里奥，距离这里不是很远，可能明天我就会在沙滩上遇到他。我觉得自己很疯狂，很冒失，但我很喜欢那种状态。我的一部分自我对总是循规蹈矩的人感到厌烦。

天气很热，我打开了窗子。我听见母鸡咕咕地叫，还有芦苇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来我发现有蚊子，便赶紧关上了窗户，我用了至少一个小时时间，用一本加利亚尼老师借给我的书把那些蚊子拍死。那是一本关于戏剧的书，是一个名叫贝克特的作家写的。我不想尼诺在沙滩上看到我满脸是包，浑身都是蚊子叮的包，我也不愿意他看到我在看一本关于戏剧的书，那其实是我从来没有涉足过的领域。我把贝克特放在了一边，书上全是蚊子黑色的尸体和红的血，我开始读一本关于国家观念的书，那本书很难懂，我很快就睡着了。

-42-

早上，农齐亚感觉她有义务要照顾我们，就找商店买吃的去了，而我们去海滩了，是琪塔拉海滩，但那个漫长的假期，我们一直以为那个地方叫“切塔拉”。

莉拉和皮诺奇娅脱去日光浴衣，她们的泳衣可真漂亮啊，泳衣都是连体的。没有结婚的时候，作为男朋友，斯特凡诺是允许莉拉穿三点式的，但是结婚后，这两位丈夫不约而同地反对三点式。但是她们身上的连体泳衣，新布料的颜色非常鲜艳，胸口和腰部的裁剪紧贴着皮肤，非常优雅时尚。而我的天蓝色长袖旧裙子下面，穿的还是那件掉色的游泳衣，已经变得松松垮垮，那是几年前在巴拉诺，房东内拉给我缝制的，我有些不情愿地脱掉了裙子。

我们在太阳底下走了很长时间，一直走到一个冒热水的地方，然后我们往回走。我和皮诺奇娅下水游了好多次，莉拉没下水，虽然她是专门来游泳的。尼诺没有出现，我当然觉得很难过，但我确信他一定会像奇迹一样出现在我眼前。她们俩回家后，我一个人留在了沙滩上，我沿着海滨向弗里奥方向走去。晚上，我浑身被晒得发烫，感觉像发高烧一样，肩膀上已经起了水泡。接下来的几天我不得不待在家里，我勤快地打扫卫生，做饭，读书，让农齐亚很感动，她不停地表扬我。每天晚上我都借口说，为了躲太阳，白天我在家里待了一天，我让莉拉和皮诺奇娅陪我步行到弗里奥。那是很长的一段路。我们在镇子中心转悠，吃冰激凌。这里真是美啊！我们住的地方跟坟墓一样无聊，皮诺奇娅抱怨说。但对于我来说，弗里奥也是一个坟墓，我还是没有看到尼诺。

第一个星期快要结束时，我建议莉拉去参观巴拉诺和玛隆蒂海滩。莉拉充满热情地接受了，皮诺奇娅不愿意一个人和农齐亚在家里闷着，也要跟我们去。我们出发得很早，我们在衣服下面已经穿好了游泳衣。我还带了一个包，里面放着所有人的毛巾、三明治和一瓶水。我的建议，表面上是借这趟出行去向内拉打个招呼，也就是我上次在伊斯基亚岛期间接待我的奥利维耶罗老师的表姐，但我暗地里其实是希望遇到萨拉托雷一家人，从玛丽莎那里搞到尼诺在弗里奥的住址。我当然担心遇到尼诺的父亲多纳托，但我希望他凑巧在上班，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为了看到他的儿子，我已经做好准备面对他那些猥亵话。

当内拉打开门，我像幽灵一样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一下子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眼睛里面充满了泪水。

“这是高兴的泪水。”她解释说。

不仅如此，我让她想起了她的表妹，她对我说奥利维耶罗老师在波坦察过得很不好，所以身体一直也不能痊愈。她把我们带到了阳台上，拿了各种东西招待我们，尤其关照了皮诺奇娅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她安排皮诺奇娅坐下来，想摸一摸她的肚子。我带着莉拉参观了那里，就像朝拜一样给她展示了阳台的一个角落，我在那里晒了很长时间太阳，还有我在餐桌上坐的地方，晚上我在厨房睡觉的地方。一刹那间，我想起了多纳托弯下身子，把他的一只手伸到我的床单下摸我的情景。我感觉到很恶心，但这没有阻止我很自然地问内拉：

“萨拉托雷一家呢？”

“他们在海滩上。”

“今年怎么样？”

“说不上来。”

“他们要求太高了？”

“当他不怎么做火车乘务员，而是当记者的时候，就要求高些。”

“他在这儿吗？”

“在的，他请了病假。”

“玛丽莎在吗？”

“玛丽莎没在，除了她，其他人都在。”

“所有人？”

“你已经明白了。”

“不，我真是一点儿也没明白。”

她爽朗地笑了起来。

“今天尼诺也在，莱农！当他需要钱的时候，就会出现半天，然后去弗里奥的一个朋友家里。”

-43-

我们告别了内拉，带着我的东西向海滩方向走去。一路上，莉拉都在很轻快地开我的玩笑。“你太狡猾了，”她说，“你让我来伊斯基亚岛，是因为尼诺在这里，赶快承认吧。”我不承认，拒绝谈这个问题。这时候，皮诺奇娅和她嫂子联合起来，用一种更严肃的语气说我让她长途跋涉，辛辛苦苦一直走到巴拉诺，只是因为我个人的原因，我们根本没有考虑到她怀孕了。从这时候开始，我更加肯定地否认了这一点，我甚至威胁她们说，假如她们在萨拉托雷一家人面前说出类似这样的话，我会坐上当晚的船回那不勒斯。

在海滩上，我马上就看到了他们一家人。和几年前一样，他们还是在同一个地点，他们的太阳伞也还是一样，同样的泳衣、提包，就连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的姿势也一样：多纳托在黑色的沙子里躺着，肚子露在外面，用胳膊拐支撑着身体，他妻子莉迪亚坐在一张毛巾上，在看一份周刊。最让我失望的是，在太阳伞下面看不到尼诺。我马上在水里找他，我看见水里有一个黑点儿，在起伏的海面上，有时出现，有时消失，我希望那个黑点就是他。最后我高喊在海滩上玩耍的皮诺、克莱利亚和西罗的名字，宣布我的出现。

西罗长大了，他没有认出我来，只是有些迷惘地微笑着。皮诺和克莱利亚非常热情地朝我跑了过来，他们的父母都好奇地朝我看过来。莉迪亚马上站了起来，喊着我的名字，挥手和我打招呼。萨拉托雷向我跑了过来，张开双臂，脸上带着一个欢迎的微笑，我躲过了他的拥抱，只是对他说，您好，一切都好吧？他们对我都很客气，我介绍了莉拉和皮诺奇娅，我提到了她们的父母、丈夫分别是谁。多纳托马上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她们身上，彬彬有礼地称她们为卡拉奇太太、赛鲁罗太太，他提起了她们小时候的事情，又老生常谈、絮絮叨叨地说时间过得太快。我和莉迪亚聊了起来，我非常关心地问了几个孩子，尤其是玛丽莎的情况。看得出来，皮诺、克莱利亚和西罗现在很棒。他们围了过来，准备把我拉入他们的游戏。我问起玛丽莎的情况，莉迪亚说她留在了那不勒斯，在她叔叔家住着，她九月要补考四门功课，所以现在要补课。“她真是活该！”莉迪亚忽然说，“她整个学期没有好好学习，现在该吃吃苦了。”

我什么也没有说，但我心里已经排除了玛丽莎正在吃苦的可能：她可能整个夏天都会和阿方索在马尔蒂里广场的商店里度过，我为她感到高兴。我注意到莉迪亚变宽的脸上，眼睛里，瘪瘪的乳房，沉重的肚子上，都带着痛苦的痕迹。在我们聊天的整个过程中，她都用惊恐的目光不时看看她丈夫，多纳托现在在莉拉和皮诺奇娅面前表现得很幽默，很招人喜欢。莉迪亚不再关注我，她一直盯着多纳托看，因为他要陪着她们俩去游泳，他答应莉拉说要教会她游泳。“我教会了我的每个孩子游泳，”我听见他说，“我也会教会你的。”

我从来都没有打听尼诺的事情，莉迪亚自己也从来没有提到过他。那个在波光闪闪的蓝色大海里起伏的黑点没有继续游得更远，而是改变了方向，朝岸边游来，那个黑点越来越大，开始从白色水花中露出了他的面目。

“是的，就是他。”我非常紧张地想。

尼诺从水里出来之后，满脸好奇地看着他父亲用一只手让莉拉浮起来，用另一只手向她展示应该怎么游。当他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竟然是怒气。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问。

“我在这里度假。”我回答说，“我过来和内拉太太打个招呼。”他用一种很恼火的目光，朝着他父亲和两个姑娘的方向看了一眼，问：

“那不是莉娜吗？”

“是的，另一个是她的小姑子皮诺奇娅，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他用毛巾仔细地擦了擦头发，开始盯着水里的三个人看。我有些迫不及待地告诉他说，我们要在伊斯基亚岛待到八月末，我们住的地方距离弗里奥不是很远，莉拉的母亲也来了，莉拉和皮诺奇娅的丈夫会在星期天来岛上。在我说话的时候，他好像都没在听，但我还是全盘托出，当着莉迪亚的面，我说我周末都没事可做。

“我们保持联系，”他说，然后对他母亲说，“我得走了。”

“这么快就走？”

“我有事情。”

“埃莱娜在这儿呢。”

尼诺看了我一眼，就好像那时候才发现我在那里。他在挂在太阳伞下的衬衣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支铅笔和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然后撕下那张纸递给了我。

“我住在这个地方。”他说。

他就像电影演员一样潇洒、利落。我接过那个纸条，仿佛那是一件圣物。

“你吃点儿东西再走。”他母亲恳求他。

他没有回答。

“你至少跟你爸爸打个招呼。”

他把毛巾围在腰上，换了游泳裤，就离开了沙滩，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44-

我们一整天都在玛隆蒂海滩，我和几个孩子玩儿，和他们一起游泳，皮诺奇娅、莉拉完全和多纳托打成一片，他最后还扯着她们俩去散步，一直走到了温泉附近。皮诺奇娅累坏了，精疲力竭，根本回不了家，萨拉托雷告诉我们一种非常舒适的回家的方法。我们来到了一家宾馆，那家宾馆基本是建在水上的，就像踩高跷，我们没有花几里拉就租了一条船，船上有位老水手。

我们刚上船，莉拉就用讽刺的语气说：

“尼诺没有理你。”

“他要学习呢。”

“他连一个‘你好’都没时间说？”

“他就是那样。”

“那很糟糕。”皮诺奇娅插了一句话，“他父亲有多客气，儿子就有多粗鲁。”

她们俩都觉得，尼诺对我既没兴趣，也不友好。我想，让她们那么觉着也好，我很慎重地保守着我的秘密。最后她们一致认为，一个像我这样出色的女学生，尼诺连看都没看一眼，她们完全被忽视，也是可以接受的，她们会原谅他的。我想保护他，让他免受她们的刁难，我做到了这一点——她们好像很快忘掉了他，皮诺奇娅对萨拉托雷的绅士态度很赞赏，莉拉也满意地说：

“他教会我怎么浮在水上，教会了我怎么游泳，他很棒。”

太阳缓缓地落山，我想起了多纳托曾经对我的骚扰，感觉浑身都不自在，紫色的天空让人觉得心寒。我对莉拉说：

“就是他写文章说，马尔蒂里广场的商店里的画板很丑。”

皮诺奇娅这时候做了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莉拉说：

“他说的对。”

这话让我很气愤。

“是他把梅丽娜毁掉的。”

莉拉笑了一下，回答说：

“可能是吧，但他曾经还让她幸福过。”

那句话让我很受伤害。我知道梅丽娜遭受了什么样的痛苦，她的孩子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我也知道莉迪亚的痛苦，像萨拉托雷这样的男人，在他文质彬彬的外表背后，隐藏着一种谁也无法阻止的欲望。莉拉从小就见证了寡妇梅丽娜遭的罪，我不会忘记莉拉当时痛苦的表情。现在她的这种语气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是她给我的一个信号？她想告诉我：你是一个小姑娘，你根本不知道一个女人需要什么？我马上改变了想法，不再继续隐藏我的秘密。我想马上展示出我和她们一样是女人，我知道女人需要什么。

“尼诺给了我他的地址，”我对莉拉说，“假如你没什么意见，斯特凡诺和里诺来的时候，我就去找他。”

地址？去找他？这都是非常大胆的话。莉拉眯着眼睛，宽阔的额头上出现了一条线。皮诺奇娅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我，她碰了一下莉拉的膝盖，笑着说：

“你听见了吗？莱农明天有一个约会，她有地址。”

我满脸通红。

“好吧。假如你们和你们的丈夫在一起，我能干什么呢？”

有很长时间，我们都看着掌舵的水手，一言不发，只能听见船上马达的声音。

莉拉冷冰冰地说：

“你可以陪我妈妈，我带你到这里来，又不是让你来玩儿的。”

我强忍着没有发作。我们度过了一个星期的自由时光，那天，无论是她还是皮诺奇娅，无论在海滩上，在太阳下面，还有游泳的时候，多纳托说的好听话让她们欢笑不已，让她们忘记自己是谁了。多纳托让她们觉得自己是孩子，被交到一位父亲的手上，一位不同寻常、非常罕见的父亲，这个父亲不会惩罚你，而是会激励你表达自己的欲望，并且不需要有愧疚感。现在，这样的一天结束了！我宣布说，我将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一天，和一个大学生一起度过，无疑是提醒了她俩，她们一个星期不用做人妻的自由时光已经结束，她们的丈夫将要出现。这就是我做的事情吗？是的，我太过分了。我想，闭嘴吧！不要惹恼了她们。

-45-

她们的丈夫甚至提前到了。她们原以为他们会星期天早上到，但星期六晚上他们就出现了，他们都非常愉快，每人骑了一辆“兰美达”摩托，可能是在伊斯基亚岛的海港那里租的。农齐亚准备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晚餐。他们谈到了城区、商店还有新鞋子的生产。里诺吹嘘了他正在和他父亲完成的那些鞋子款式，但他找到了一些合适的时机，在莉拉眼前放了几张草稿，莉拉很不情愿地看着，给他提了一些建议。我们坐在桌子前吃饭，两个年轻男人吃光了所有东西，他们比赛谁吃得更多。还没到十点，他们就把各自的妻子拉到卧室里去了。

我帮助农齐亚收拾餐具，洗碗，然后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读了一会儿书。天气非常闷热，我很担心蚊子进来，就没有开窗户。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浑身全是汗，心里想着莉拉是怎样慢慢屈服的，她对丈夫没表现出一点情感，在他们结婚之前，有时候她的动作还能表现出一丝温情，但现在都没有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经常用一些很难听的话说斯特凡诺狼吞虎咽，喝酒的样子也很难看，但很明显，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平衡，虽然随时都会被打破，但还是达成了一种平衡。最后他说了几句有暗示性的话，然后向房间走去，莉拉跟着他进去了，没有拖延，没有说你先去，我待会儿来，她向一项无法逃避的惯例低头了。在她和丈夫之间没有里诺和皮诺奇娅表现出来的那种肉欲的欢乐，但也没有任何抵抗。一直到深夜，我都听到两对夫妻的动静，他们的笑声和呻吟，开门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冲洗的声音，门又重新关上的声音。最后我睡着了。

星期天早上，我和农齐亚一起吃早饭。我希望有人能露面，但一直等到十点，还是没有人出现，我就自己去了海滩。我在沙滩上一直待到中午，也没见有人出现。我回到家里，农齐亚告诉我，他们四个坐“兰美达”摩托去岛上转了，让我们不用等他们吃午饭。他们三点才回来，都神采奕奕、兴高采烈，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四个人对卡萨米乔拉、拉科阿梅诺和弗里奥几个地方都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尤其是两个女人，她们的眼里全是光彩，但马上又向我投来了充满恶意的目光。

“莱农！”皮诺奇娅几乎是喊着说，“你猜猜发生了什么事儿。”

“什么事儿？”

“我们在海边遇到了尼诺。”莉拉说。

我的心跳简直要停了。

“哦……”

“天呐！他游泳游得真好啊。”皮诺奇娅非常激动地说，夸张地抡着手臂。里诺说：

“他也没那么讨厌，他对怎么做鞋子感兴趣。”

斯特凡诺说：

“他有一个朋友叫索卡沃，是做猪肉和牛肉混合香肠的索卡沃，他父亲是个大老板，在圣约翰·特杜奇奥有一家工厂。”

里诺又说：

“那才是有钱人呐。”

斯特凡诺接着说：

“你别找那个穷学生了，莱农，他一分钱也没有。你还是把目标对准索卡沃，这对你有好处。”

他们又开了一阵子玩笑（你知道吗？莱农现在要变成我们之中最有钱的，她看起来是个乖乖女，但实际上……），然后他们四个又一次都钻进各自的房间去了。

我非常难过。他们遇到了尼诺，和他一起游泳，和他一起聊天了，他们没有叫我。我穿上我最好的衣服——还是我在莉拉婚礼上穿的那件，即使天气很热。我仔细地梳理了头发，晒了太阳之后，我的头发变成了金黄色。我告诉农齐亚，我要出去走走。

我步行到了弗里奥，在独自一个人行走的时候，因为炎热，也因为无法预知的结果，我感到很焦虑。我来到了尼诺朋友住的房子，我站在街上，非常紧张地叫了好几次，担心没有人回答。

“尼诺！尼诺！”

他露脸了。

“上来吧。”

“我在这儿等你。”

我在下面等他，我担心他会对我不客气。但他从小门里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不常见的热情。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真是摄人心魄啊，他那修长的身影、宽阔的肩膀、窄窄的胸脯、紧致的皮肤，瘦削的身体就好像只有肌肉、骨头和筋。当他出现在我面前，真让我感到惬意。他说他的朋友晚点会出来和我们会合，我们走到弗里奥镇子的中心，那里有周末集市，有很多商贩在摆摊。他问我，迈佐卡农内书店的工作后来怎么样了。我说莉拉让我来陪她度假，所以我辞职了，我没有提到她给我钱，陪她就像一项工作，就像我是她的一个职员。我问了他娜迪雅的事情，他只是说：“都还好。”“你们写信吗？”“是的。”“每天都写吗？”“每个星期。”这就是我们当时的谈话，到这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可说了。我想我们彼此什么都不了解，也许我应该问问他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怎么样了，但我用什么样的语气问呢？除此之外，我还亲眼看到他们的关系不怎么样？我们陷入了沉默，我觉得很尴尬。

但他马上就把话题转向了唯一能让我们的见面显得名正言顺的领域。他说他很高兴见到我，他和他的朋友只能聊足球和考试的事情。他开始赞扬我，他说加利亚尼老师非常有眼力，我是这个学校里唯一一个对考试之外的知识有好奇心的女生。他谈起了那些非常重要的问题，我们马上就开始用一种非常标准、优美、富有激情的意大利语谈了起来，我们知道这样可以更好地表达我们要说的。他首先谈到了暴力问题，他提到了科尔托纳城的一次和平游行，然后他把这次游行非常巧妙地和都灵广场上发生的斗殴结合了起来，他说他想更清楚地了解移民和工业发展之间的关系。我表示赞同，但关于这些问题我又知道什么呢？我根本就一无所知。尼诺察觉了这一点，他跟我详细地讲述了南部意大利青年的起义和警察对他们的无情镇压。“他们把这些年轻人称为那不勒斯人，称为摩洛哥人，称为法西斯、挑衅者或者无政府主义的工联主义者。但实际上，那些年轻人根本不属于任何组织，他们只代表自己，当他们愤怒的时候，就会破坏一切。”我想找些话来说，让他能感到欣慰，我就斗胆说了一句：“假如不能正确地认识问题所在，不能尽快找到解决方案，当然会发生混乱。但错不在那些反抗者的身上，错误在统治者的身上，因为他们不知道如何管理。”他用很欣赏的目光看着我说：“我和你想的一模一样。”

我当时非常高兴。我觉得受到了鼓励，于是很小心地提及了我的一些想法，关于如何协调个人和这个世界的关系，我从卢梭以及加利亚尼老师让我阅读的其他作品中找到了一些话。我问他：

“你读了费德里科·查波德 吗？”

我提到了这个名字，因为他就是那本关于国家概念的书的作者，我才看了几页。我对他的了解只有这些，但在学校里，我学到了如何让人相信我懂得很多。“你读了费德里科·查波德吗？”这是我们交谈的过程中，尼诺唯一表示出不赞同的地方。他不知道查波德是谁，这让我一下觉得信心满满。我开始跟他讲了我读到的东西，但我马上明白，向别人展示他知道的和他读的书，那是他的强项，也是他的软肋。假如他能占上风，他就觉得自己很强，假如他没办法插嘴，他会很脆弱。实际上，他有些惊恐，马上岔开了话题，把话题引向其他方面。他和我谈到了意大利大区的问题，谈到了发展这些大区的迫切性，还谈到了自治和“去中心化”，谈到了基于大区的经济计划，很多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词汇。因此，不要谈查波德了，我把领地让给他。我喜欢听他说话，我在他的脸上能看到激情，当他激动的时候，他的眼睛非常有神。

我们就这样走了一个小时，边走边聊。陌生人在我们周围熙熙攘攘，说的都是很粗鲁的方言，我们觉得自己独一无二，只有我和他，用那种非常考究的意大利语，说着只有我们感兴趣、其他人不了解的话题。我们在做什么呢？在进行一场讨论吗？在为我们的未来做准备吗？来面对那些和我们一样，学会了使用语言的人们吗？我们在进行符号的交流，就是为了证实我们漫长的友谊是有基础的，而且会产生丰硕的结果吗？是对情欲的一种文雅的掩饰？我不知道，我对于那些话题没有什么兴趣，对于他提出的那些真实的人和事件也没有激情。那不是因为教养，也不是因为习惯，我只是像往常一样，不想丢脸而已。然而，那是很好的时光，这是可以肯定的，我感觉那就像在学期末时看到成绩单，我看到了“通过”的心情。但我很快明白，这和我早年和莉拉之间的交谈没办法相比，和莉拉的交谈会点燃我的头脑，在和莉拉交谈时，我们会抢着说话，会有一种触电的感觉，就像暴风雨一样激动人心。

和尼诺在一起情况完全不一样。我感觉到我应该小心一点，我要说他期望我说的话，我不但要掩盖我的无知，而且要回避那些我知道但他不知道的东西。我就是这么做的，我感觉很骄傲，因为他对我畅所欲言。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他忽然说，“够了。”然后他拉住我的一只手，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对我说，“我带你去看一处风景，会让你永远忘不了。”他把我拉到了索科尔索广场上，他的手一直都没有松开，和我十指交叉，我看到了大海还有拱形建筑，天很蓝，当时的情形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我只记得他始终紧紧拉着我的手。

这真让我感到震撼。有一两次，他把手拿开去整理自己的头发，但很快就重又捉住我的手。有一刻我想，他怎么协调这个亲密的举动和他与加利亚尼老师的女儿之间的关系呢。我心想，也许对于他来说，这只是男生和女生之间友谊的表现。但在迈佐卡农内大街的书店他给我的吻呢？也许那也不算什么，那是一种新风尚，年轻人的习惯，无论如何，那的确是非常轻快的一个吻，是非常短暂的接触。我应该满足于现在的幸福，还有我争取到的这个假期。然后，他会走掉，我会失去他，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无论如何和我的路都是不能交融的。

我完全沉浸在这些让人不安的思绪里，这时候我听到了身后摩托车的轰隆声和开玩笑的叫声。里诺和斯特凡诺骑着“兰美达”摩托载着他们各自的妻子，全速地超过了我们。然后他们放慢了速度，非常灵活地掉头，迎面向我们开来，我放开了尼诺的手。

“你朋友呢？”斯特凡诺放慢车速，问他。

“他马上过来。”

“代我向他问好。”

“好的。”

里诺问：

“你要不要带莱农兜一圈？”

“不了，谢谢。”

“来吧，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尼诺脸红了，说：

“我不会骑摩托。”

“非常容易，就像骑自行车一样。”

“我知道，但是不适合我。”

斯特凡诺笑了：

“里诺！人家是读书人，算了吧。”

我从来都没见斯特凡诺那么开心过。莉拉紧紧地贴着他，从后面搂着他的腰。催促他：

“我们走吧，否则该赶不上船了。”

“好的，好的，走吧。”斯特凡诺喊道，“明天我们得上班，不像你们在这里晒太阳，下海游泳。莱农，再见，尼诺，再见！你们要做好孩子。”

“很高兴认识你。”里诺非常客气地说。

他们开着摩托车走了。莉拉抬起一条胳膊向尼诺打招呼，喊道：

“拜托了，到时候送她回家。”

她表现得跟我妈似的，我有些厌烦地想，她在装大人。

尼诺又拉住了我的手，说：

“里诺很可爱，但莉娜为什么要嫁给那个白痴？”

1. [12] 费德里科·查波德（Federico Chabod，1901—1960），意大利历史学家。

-46-

随后，我也认识了尼诺的朋友布鲁诺·索卡沃，一个个子有点儿矮的男生，大约二十岁，额头很窄，头发鬈曲，发色很黑，长相还可以，只是脸上有些坑坑洼洼，可能是之前长了很多青春痘。

他们送我回家，我们沿着黄昏酒红色的海滩一直走。一路上，尼诺不再拉着我的手，尽管布鲁诺一直尽量让我们单独在一起：他要么走在前面，要么走在后面，就好像不愿意打扰我们。索卡沃一直都没有对我说话，我也没有主动和他搭讪，他的羞怯让我也变得羞怯了。但当我们分开的时候，在房子下面，是他而不是尼诺忽然问我：“我们明天还能见面吗？”尼诺打听了我们游泳晒太阳的地方，要求我说得具体一些，我告诉他了。

“你们是早上去，还是下午去？”

“早上和下午都会去，莉娜要尽量下海游泳。”

他说他们一定会来找我们。

我一口气爬上了楼，非常幸福，但我刚一到家里，皮诺奇娅就开始取笑我。

“妈妈，”吃晚饭的时候，她对农齐亚说，“莱农和诗人的儿子谈朋友，那小伙子留着长头发，很瘦很干，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我们看见你们手拉手。”

农齐亚不觉得这是玩笑话，就很严肃、很认真地打听起来，这是她的特点。

“萨拉托雷的儿子做什么呢？”

“他是大学生。”

“噢，假如你们相爱，那你们得等等。”

“没有什么可等的，农齐亚太太，我们只是朋友。”

“但我们就这么说吧，假如你们订婚了，他应该首先完成学业，然后找一个适合他的职业，他找到工作了，你们就可以结婚了。”

这时候，莉拉打趣了一句：

“她说你要等得长绿毛。”

农齐亚说了她一句：“你不应该这样和莱农说话。”为了安慰我，她说她是二十一岁时和费尔南多结婚的，二十三岁才有了里诺。然后她并无恶意，只是为了说明事实，她对着女儿说，“莉拉，你结婚有些太早了。”莉拉听到了这句话一下子就火了，她跑到房间里把自己关了起来。皮诺奇娅晚上想和她睡一个房间，就去敲她的门。她大声让皮诺奇娅别烦她！“你有自己的房间！”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告诉她们尼诺和布鲁诺答应说来沙滩上找我们？我没有说。我想，假如他们来了那就好，假如他们不来，为什么要告诉她们呢。农齐亚非常耐心地让儿媳妇睡在自己的房间，再三请求她不要太把莉拉生气时说的话放在心上。

过了整整一个晚上，莉拉都没有平息下来，星期一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比晚上睡觉时心情更糟。“这是因为她丈夫不在跟前。”农齐亚解释说，但我和皮诺奇娅都不相信这一点。我很快发现莉拉尤其在针对我。在去海滩的路上，她让我拿着她的包，我们到了海滩上，她让我回了两次家，第一次是让我去帮她拿一条纱巾，第二次因为她需要指甲剪。我想抗议，当时她简直要脱口而出，说她是给我钱的。她当时没有说，但意思已经明了了，那就像一个人举起手来要扇你耳光，但后来没扇。

那是非常炎热的一天，我们一直待在水里。莉拉一直在练习如何在水里漂起来，她让我站在她旁边，在她需要的时候随时帮助她。她还是充满恶意，经常指责我，说她犯傻才相信我。我自己也不会游泳，我怎么会教她游泳呢。她怀念起萨拉托雷来，说他教游泳教得好，她让我向她保证，第二天我们去玛隆蒂海滩上找他们。但在说这些话的同时，她不停地尝试，进步很快。她能很快记住每个动作，因为她有那种能力——她很快学会了修鞋，非常灵巧地切割香肠奶酪，在秤上耍手腕。她生来如此，我觉得，只要让她看到金匠使凿子的动作，她就能学会做金饰，之后手艺会比师傅还要好。事实就是如此，她现在在水里已经不再挣扎了，她把每个动作都控制得很好，她就好像在大海上画下了自己的身体：腿和胳膊在不慌不忙地拍水，很修长很苗条，不像尼诺那样会扬起水花，也不像尼诺的父亲那样动作粗鲁。

“我这样可以吧？”

“很好。”

我说的是实话，在短短几个小时里，她已经游得比我好了，更别说皮诺奇娅了，莉拉已经开始嘲笑我们的笨拙了。

她那种仗势欺人的架式，在下午的尼诺和布鲁诺出现时忽然就消失了。尼诺个子很高，布鲁诺只到他肩膀那里，他们出现在沙滩上时，正好吹来了一阵凉风，让人不想下水。

皮诺奇娅是第一个看到他们的，他们沿着沙滩走过来，走在那些用铲子和小桶做游戏的孩子中间。她忽然笑了起来，说：“你对象来了。”真的，尼诺和他的朋友肩膀上搭着毛巾，手里拿着香烟和打火机，很沉稳地走了过来，目光在游泳的人群中寻找我们。

我忽然感觉备受鼓舞，喊了他们的名字，张开双臂，让他们看到我们在这里。尼诺信守了自己的诺言，他已经感觉到自己想见我，因此他扯着他那个不爱说话的同学专门到弗里奥来找我。他和莉拉、皮诺奇娅没什么好说的，唯一一个没结婚而且没有男朋友的人是我，因此很明显，他跑那么远就是来看我的。我觉得很幸福，除了幸福之外，我的想法还得到了确认——尼诺把他的毛巾铺到了我旁边，坐了上去，然后他指着那块天蓝色的布——我是唯一一个坐在沙子上的人，于是就毫不犹豫地坐在了他旁边，我变得很热情，谈笑风生。

这时候，莉拉和皮诺奇娅变得沉默了，她们不再对我热嘲冷讽，她们之间也不再斗嘴，她们在听尼诺讲他和同学生活中的趣事儿。

皮诺奇娅用了很长时间才开始张嘴说话，说的是一种夹杂着方言的意大利语。她说海水今天很清，也很热，那个卖新鲜椰子的人还没经过这里，她特别想吃椰子。尼诺根本没有在意她说的话，他完全沉浸在自己风趣的讲述里。这时候，布鲁诺注意到了这些，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满足一个怀着孕的太太的愿望：她很担心孩子生出来，身上会带着椰子的胎记，他就自告奋勇说要去找找看。皮诺奇娅很喜欢他那种羞怯但很热情的声音，那是一种不想伤害任何人的人的声音，她马上和布鲁诺聊了起来，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好像生怕打扰了别人。

莉拉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并没有关注皮诺奇娅和布鲁诺客气的寒暄，而是一直在听我和尼诺的交谈。那种关注让我觉得很不自在，有两次我忽然说我想走走，一直走到火山口那里，我希望尼诺能对我说：我们走吧。但是他刚刚谈到了伊斯基亚岛杂乱无章的建筑，他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又继续说他的话。他把布鲁诺也扯进了谈话，可能布鲁诺和皮诺奇娅谈话搅扰到了他。尼诺让布鲁诺证明这一点，因为在他父母的房子旁边有很多煞风景的建筑。他迫切地需要表达自己，复述他读过的东西，表达自己观察到的事物。这是他整理自己的思想的方式——谈话，谈话，谈话，但我想这也是他寂寞的一种表现。我觉得自己和他很像，这让我觉得很自豪，我和他一样都想塑造自己作为读书人的形象，并且让别人承认这一点，就像在说：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事情，这就是我要成为的人。有好几次我想要插话，但尼诺没有给我机会。结果就是，我在那里听他讲，和其他人一样，直到皮诺奇娅和布鲁诺说：“好吧，我们这会儿想去走走，我们去找找卖椰子的。”我用期待的眼光看着莉拉，我希望她能和她嫂子一起去，让我和尼诺单独在一起，坐在同一张毛巾上。但她不吭气，皮诺奇娅发现她不得不单独和一个年轻客气的男人一起去散步，不管怎么说这还是一个陌生人，她有些不耐烦地问我：“莱农，来吧，你不想走走吗？”我回答说：“是啊，但我想聊完这个话题，然后去找你们。”她非常不高兴，和布鲁诺向冒热气的地方走去了：他们的个头一样高。

我们谈论那不勒斯和伊斯基亚岛，还有整个坎帕尼亚大区，好像这些地方全都落入了最糟糕的人手上，但这些人却自以为是最好的。“强盗。”尼诺用一连串的话来形容他们：“破坏者、吸血者，还有那些一箱子一箱子赚钱但不缴税的人：建筑商、建筑商的律师、‘克莫拉’黑社会成员、法西斯独裁主义者、天主教民主党人，他们都坚如磐石，高高在上，像上帝本身，他们拿着一把巨大的泥刀，在山上，在海岸上这里铲一下，那里挖一下。”说是我们三个人在讨论，那有些不确切，其实是他一个人在说，我时不时会提到我在《南方新闻》看到的信息。至于莉拉呢，她只小心地插了一次话，就是尼诺在提到这个城市的强盗名单时，他还提到了“商贾”。她问道：

“商贾是谁？”

尼诺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惊异地看了她一眼。

“就是商人。”

“为什么你称他们为商贾？”

“都是这么说的。”

“我丈夫是一个商贾。”

“我不想冒犯你。”

“我没有生气。”

“你们缴税吗？”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缴税的事儿。”

“真的吗？”

“真的。”

“税收对于一个社会的经济生活非常重要。”

“话是这么说。你记不记得帕斯卡莱·佩卢索？”

“不记得。”

“他是一个泥瓦匠，假如不修建这些水泥建筑，他就会失业。”

“嗯。”

“但他是一个党人，他父亲也是个党人，按照法院的说法，是他父亲把我公公杀死了，我公公是通过放高利贷和在黑市上倒卖东西赚了钱。帕斯卡莱就和他父亲一样，从来都不同意和平解决问题，包括其他党人同志也这么想。尽管我丈夫的钱都是我公公留下来，但我和帕斯卡莱还是很好的朋友。”

“我不知道，你想说明什么问题？”

莉拉做了一个自嘲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我希望能听你们讲，想了解你们讲的内容。”

她就说了这些话，其他什么都没有再说，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平时那种霸道的语气，她好像真的要我们帮着她了解这些问题：城区的生活是一团乱麻。她几乎一直在用方言说话，就好像要表现出谦卑和虚心：我不矫饰，我用我的话来说。她非常诚恳地把那些散乱的事实列举出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用一条主线把它们联系起来。说真的，无论是她还是我，都没有听到过这个无论是文化还是政治上都充满鄙夷的词汇“商贾”。无论是我还是她都无视所有的税：我们的父母、朋友、男朋友、丈夫和亲戚，都根本不知道存在缴税这回事儿，在学校里，老师也没有提到过类似的问题，还有其他和政治相关的问题。虽然如此，莉拉还是能搅乱那个下午的谈话，一直到那时候为止，这些都是很严肃的新话题。在说完那几句之后，尼诺马上想重新回到自己刚才说的话题上，但他有些语无伦次，最后又说起了他和布鲁诺共同生活的一些趣事。他说，布鲁诺只吃香肠和煎鸡蛋，他会喝很多葡萄酒。然后他表现出这些趣事让他有些尴尬，当他看到皮诺奇娅和布鲁诺吃着椰子回来了，头发湿淋淋的，就好像游完泳一样，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走了一圈，实在让我觉得很开心。”皮诺奇娅感叹了一句，但她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你们两个烂人，你们让我单独和一个陌生人出去。”

两个小伙子告别时，我陪他们走了一段，只是想表明一个事实：他们是我的朋友，他们是来看我的。

尼诺有些阴郁地说：

“莉娜真是给耽搁了，好遗憾啊。”

我点头表示同意，和他们告别后，我把脚泡在水里，想让自己安静下来。

我们回家的时候，我和皮诺奇娅都很高兴，莉拉心事重重。皮诺奇娅跟农齐亚讲了两个小伙子来沙滩上拜访我们的事情。出人预料的是，皮诺奇娅对布鲁诺非常满意，为了避免她孩子生出来带着椰子的胎记，他不辞劳苦，陪她去找卖椰子的。她说，他是一个很有分寸的小伙子，虽然是个学生，但没有那么乏味，他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在意穿着，但他身上穿的所有衣服，从泳衣到衬衣，包括拖鞋，都是值钱货。她觉得很好奇，布鲁诺很有钱，她哥哥、里诺和索拉拉也有钱，但他的表现完全不一样。她说了一句让我很惊奇的话：在海滩上的水吧里，他给我买了这个那个，但一点儿炫耀的意思都没有。

皮诺奇娅的婆婆农齐亚整个假期都没有去过海滩，她一直忙着买东西，收拾屋子，准备晚饭和第二天我们带到海滩上的午饭，她听着这些就像这些是魔幻世界的事情。她察觉到女儿仰着头，向皮诺奇娅投去审视的目光。莉拉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她没有制造任何麻烦，她让皮诺奇娅睡在了她床上，对所有人说了晚安。但出人预料的是，我刚刚上床，她就跑到了我的小房间里来了。

“你能不能给我看一本你的书？”她问。

我有些不安地看着她，她想读书？她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读书了？三年？四年？为什么她现在决定重新开始？我拿过贝克特的那本书，就是我用来拍蚊子的那本书，给了她。我觉得那是我手头最容易读懂的一本书。

-47-

整个星期都是在漫长的等待和短暂的相处中度过的。那两个小伙子有自己的时间安排，他们严格遵守着自己的时间表：早上六点起床，一直学习到午饭时间，下午三点步行到我们见面的地方，晚上七点离开，吃完晚饭继续学习。尼诺从来都不会一个人出现，他总是和布鲁诺一起来，尽管他们俩性格完全不同，但他们相处得非常和谐，尤其是面对我们时，他们好像能从彼此的身上汲取力量。

皮诺奇娅却很快就对他们的和谐提出了质疑，她认为他们并非好朋友，关系根本没有那么铁。她觉得他们的关系是建立在布鲁诺的耐心上，因为他的性格很好，能接受尼诺，并且毫无怨言，尼诺一天到晚嘴里冒出来的那些废话简直让人头大。“是的，废话连篇。”她又重复了一遍，但随后她向我道歉了，说她不该用讽刺的语气说到我非常喜欢的那些话题。“你们都是学生，”她说，“你们当然能够相互理解，但你们至少让我表达一下我的感受。”

她的那些话让我很享受，有莉拉在场，这好像对我是一种认可，她是一个沉默的证人，证明了我和尼诺之间存在一种排他的关系，一种别人很难介入的关系。有一天，皮诺奇娅用一种鄙夷的语气对布鲁诺和莉拉说：“我们让他俩谈论他们的学问吧，我们去游泳，今天水很棒！”谈论学问？很明显她就是说，我们谈论的事情并非出于真正的兴趣，我们只是做做样子。我对这种说法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抵触，但这话让尼诺受到了刺激，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他忽然站起来，第一个冲进海水里，根本就不管水温怎么样，他往我们身上撩水，我们边求他赶紧停手，边哆哆嗦嗦地下了水，他去和布鲁诺打水仗了，假装要淹死对方。

我想他就是这样，充满了伟大的思想，只要他愿意，也可以非常有趣，非常愉快。为什么他在我面前总是一副严肃的模样？是不是加利亚尼老师让他以为，我只对学习感兴趣？或者是，因为我的眼镜、我说话的方式给了他这种感觉？

从那时开始，我为我们度过午后的方式感到懊悔，因为我们一直在紧张地聊天，他迫不及待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也焦急地想说出一些概念，想得到他的认同，再也没有那种他拉着我的手的时刻，他也没有再邀请我坐到他的毛巾上。当我看到布鲁诺和皮诺奇娅为一些很简单的事情哈哈大笑，我很嫉妒他们。我多想和尼诺一起，像他们那样哈哈大笑，我什么也不想要，只希望我们能亲密一点，就像皮诺奇娅和布鲁诺那样就行，我并不奢求太多。

莉拉好像在想自己的事儿，整个星期她都表现得很平静。早上的大部分时间她都耗在海水里，总是在距离岸边几米远的地方，在和海岸平行的一条线上游来游去。皮诺奇娅和我陪着她游泳，我们还是继续在教她，虽然她现在比我们都游得好。但我们很快会觉得很冷，跑到滚烫的沙子上躺着，但她还是会继续在水里练习，不慌不忙地伸长手臂，轻盈地划动双腿，节奏很优美，就像萨拉托雷教给她的那样。在太阳底下，皮诺奇娅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嘟囔着说，莉拉在任何事情上都很夸张。我则经常直起身子，在沙滩上对莉拉喊道：“不要再游啦，你在水里已经待了太长时间了，会感冒的。”但莉拉根本就不听我的劝告，只有在浑身发青，眼睛发白，嘴唇发紫，手脚都起皱的时候，她才从水里出来。我拿着她的毛巾，在岸上等她，她的毛巾被太阳晒得很热，我把毛巾放在她的背上，使劲儿帮她擦干。

两个小伙子来时——他们每天都来，一天都没落下，他们要么和我们一起游泳，但莉拉通常拒绝下水，她会坐在一块浴巾上从岸上看着我们；要么大家一起去散步，她总是一个人落在后面捡贝壳，假如我和尼诺谈起世界大事，她会非常专注地听我们说，但很少插嘴。这么一来二去，形成了一些小小的习惯，大家也都遵守这些常规，这让我感到有些惊奇。比如说，布鲁诺来的时候总是会带一些冷饮，那是他路上在一个公共浴场的水吧里买的，有一天皮诺奇娅注意到布鲁诺给我买了一瓶汽水，但通常我都喝橙汁，我说：“谢谢，布鲁诺，这也可以。”但皮诺奇娅让他去换一个。比如说，皮诺奇娅和布鲁诺在下午的某个时刻会去找新鲜的椰子，尽管他们总是让我们陪他们去，可莉拉从来也没有想着陪他们，我和尼诺也一样。他们走的时候身上还是干的，可回来的时候身上已经被海水打湿了，他们有时候会带来果肉白白的椰子，有时候会忘记买，这时候莉拉会问他们：“今天的椰子呢？”

莉拉对于我和尼诺的谈话也很在意，当他说得太多时，她会有些失去耐心，会对尼诺说：“你今天没有读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尼诺会很高兴地微笑着，开始漫无边际地谈起来，也就是说，他会谈论他最关注的问题。他说呀说，说呀说，但是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真正的冲突：我几乎总是赞同他的观点，假如莉拉插话，也只是一些小小的分歧，只是一带而过，从来都不是激烈的反对。

有一天下午他提到了一篇文章，那篇文章激烈地批判了公立学校的运作，然后他马上谈到了我们一起上过的城区小学，还说那所学校很糟糕。我同意他的看法，说我们犯错误的时候，奥利维耶罗老师经常用教鞭打我们的手，还有那些强压到我们头上的各项竞赛。但让我吃惊的是，莉拉说整个小学教育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她用一种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的意大利语，赞扬了我们的老师，她说得非常准确、认真。尼诺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非常仔细地听着，最后泛泛地总结了一下：我们每个人的需求不同，同样的教育可以满足有些人的需求，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是不够的。

还有一次，莉拉非常礼貌地提出了她的反对意见，也用了很标准的意大利语。我觉得我们越来越赞同的一种观点就是，在一定的时期内对社会进行有效的干涉，可能会解决一些问题，消除社会上的不公现象以及各种冲突。我很快学会了这种分析方法——在这一点上，我一直很擅长。每次尼诺提出他在这本书或者那本杂志上看到的问题——殖民主义、新殖民主义和非洲问题，我都会应用这个模式来分析。但有一天下午，莉拉慢慢地对他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避免富人和穷人之间的矛盾。

“为什么？”

“那些在下面的人想上来，那些在上面的人想待在上面，无论通过什么方式，最后的结局都是相互唾弃，拳打脚踢。”

“正是这个原因，我们才要在发生暴力事件发生之前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把所有人都拉上去，或者把所有人都压下去？”

“要在各个阶层找到一种平衡。”

“平衡点在哪里？下面的人和上面的人会在中间碰面吗？”

“可以这么说。”

“上面的人愿意下来一点？下面的人放弃上到最高点的期望？”

“假如努力解决所有问题，就会达成这个结果。你觉得呢？”

“我不这样认为。这些阶级之间不会像玩牌一样，他们会斗争，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是帕斯卡莱的想法。”我说。

“现在我也这么想。”她非常平静地回答说。

除了少数几次面对面的交谈，莉拉和尼诺的交流基本上都是通过我的。莉拉从来不会直接和尼诺对话，尼诺也一样，好像他们彼此都觉得很尴尬。我觉得莉拉在面对布鲁诺时，就从来不会有这种不自在的感觉，尽管布鲁诺不爱说话，但他很客气，温和地称她为卡拉奇太太，这让他们有一种亲切熟悉的感觉。比如说有一次我们几个人一起游泳，让我惊讶的是，尼诺没有像往常一样游得非常远，让我很担心。莉拉请求布鲁诺，而不是请求尼诺向她演示一下，在游泳时什么时候需要抬起头来呼吸。布鲁诺马上演示了一遍，尼诺觉得很不悦，因为他很擅长游泳却没有受到青睐，他开布鲁诺的玩笑，说他胳膊很短，游泳的时候节奏掌握不好，然后他给莉拉演示了正确的姿势，她非常仔细地看着，马上模仿他的样子游了起来。最后，莉拉游泳的姿势被布鲁诺称为伊斯基亚岛的埃斯特·威廉姆斯 ，他想说她游得很棒，就像电影里的游泳女神。

到了那个星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我记得那是一个非常晴朗的星期六早上，空气很凉爽，一路上全是浓烈的松树的气息。我们刚来到沙滩上，皮诺奇娅就直言不讳地说：

“萨拉托雷的儿子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我非常小心地捍卫了他，用一种节制的语气说，当一个人学习的时候，会对一些东西产生热情，感觉到有必要把自己的激情传递给别人，他就是这样的人。莉拉并不是很认可我，她说了一句让我感觉很刺耳的话：

“假如从尼诺的脑子里去掉他读的东西，那就什么也不剩下了。”

我马上反击说：

“不是这样的，我了解他，他有很多优点。”

皮诺奇娅充满热情地支持莉拉的看法。但莉拉并不喜欢皮诺奇娅的赞同，她说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她马上把那句话翻转过来了，就好像她说出那句话是为了做个实验，现在听她的意思，好像她很懊悔自己刚才所说的，正在极力挽回。她解释说，像他这样的人，总是考虑那些大问题，假如可以的话，他可以把一生都投入到这些问题上，不受别人干扰，不像我们总是想着我们自己的问题：金钱、家庭、丈夫、生孩子。

我依然不喜欢她说的这些话。她在说什么呢？难道尼诺不会对一个人产生情感？他的生活注定会没有爱情？没有孩子和婚姻？我鼓起勇气说：

“你知不知道他有一个女朋友，他非常在乎她？他们每个星期都要通信。”

皮诺奇娅插了一句：

布鲁诺没有女朋友，他正在找自己心目中的女人，一找到自己想要的女人，他就会想结婚，生很多孩子。”之后她前言不搭后语地叹息了一句：“这个星期过得真快啊！”

“你不高兴吗？你丈夫马上就要来了。”我回了一句。

她好像受到了冒犯，这句话让她想起了里诺要回来，还有可能想到了某种她厌烦的事情，就索然地感叹了一句：

“我当然很高兴。”

莉拉这时候问我：

“你高兴吗？”

“因为你们的丈夫要回来了？”

“不是，你自己心里知道。”

我明白她说的意思，但我不承认。她想说的是，明天，也就是星期天，她们要和斯特凡诺、里诺在一起了，而我，就可以单独和两个男孩子见面了，这是个好机会，就像上星期那样，布鲁诺会忙自己的事儿，而我会和尼诺度过下午的时光。这几天以来，每天在睡觉之前我都在想象周末的事情。莉拉和皮诺奇娅会享受她们的婚姻生活，我作为单身女子，虽然戴着眼镜，每天就知道读书，但我也会拥有自己小小的幸福：和尼诺手拉着手在镇上散步，或许还有更多的事情发生。我笑着说了一句：

“莉拉，我应该知道什么？你们结婚的女人很幸福？”

1. [13] 埃斯特·威廉姆斯（Esther Williams，1921—2013），美国游泳运动员，后出演《出水芙蓉》等影片，是当时美国有史以来收入最高的女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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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过得很慢，我和莉拉安静地躺在沙滩上，等着尼诺和布鲁诺带着冷饮来，皮诺奇娅的心情却明显越来越坏，她越来越频繁地说一些很神经质的话，一会儿说她觉得他们俩可能不来了，一会儿感叹说我们不能浪费时间等他们。两个男孩很准时地出现了，仍然带着冷饮。她表现得很暴躁，她说觉得很累，但几分钟之后她的心情似乎更坏了，她改变了主意，叹着气说要去买椰子。

至于莉拉呢，她做了一件让我挺讨厌的事情。整个星期她从来都没有谈论过我借给她的书，我都忘记有那么一回事儿了。但皮诺奇娅和布鲁诺一走，她不等尼诺说话，就开门见山地问：

“你有没有去过剧院？”

“我去过几次。”

“你喜欢吗？”

“一般。”

“我从来都没有去过，但我在电视上看到过。”

“那不是一回事儿。”

“我知道，那总比没看过好。”

就在这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了我给她的那本书，就是贝克特的戏剧集，她把书展示给尼诺看，问他：

“你看过这本书吗？”

尼诺拿过书来，仔细看了看，然后很不自在地承认：

“没有。”

“因此，你并不是无所不知。”

“是啊。”

“你应该看看这本书。”

莉拉开始谈起了这本书，让我吃惊的是，她在这本书上下了很大的功夫，她用的是之前的方法，她选择了一些能让我们看到人和事物本质的词语，描述这些事情带给她的感觉，现在她让这些人和事物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我们眼前。她说我们不用等着核战争爆发，在那本书里，好像核战争已经发生了。她跟我们讲述了一位温妮太太的事，她感叹了一句：又是非凡的一天！在她复述那句话时，效果非常震撼，她的声音在颤抖：又是非凡的一天！这句话让人难以忍受！她跟我们解释为什么温妮的生命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的动作是空的，脑子是空的，那一天以及之前的日子，没有一天是非凡的。但她补充说，最让她感动的是一个名叫丹·鲁尼 的人。她说丹·鲁尼是个盲人，但他并不感到懊悔，因为看不见，这让他的生活更好，甚至有一天他想如果自己变成了聋哑人，那他的生活会不会更像生活，一种纯粹的生活，一种只有生活的生活。

“你为什么喜欢这个人物？”尼诺问。

“我现在不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欢他。”

“他激起了你的好奇，不是吗？”

“他让我想到了很多，也就是说，假如看不到，听不到，甚至没有了语言，那生活会更像什么，这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许那只是一种策略。”

“不是，不是什么策略。这一点让人想到很多，那不仅仅是一种表达策略。”

尼诺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那本书的封面，就好像要仔细辨认那本书。他问：

“你看完了吗？”

“是的。”

“你能借给我看看吗？”

那个请求让我觉得非常痛苦和不安。尼诺曾经说过——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他说他对文学没有什么兴趣，他读的是其他的书。我把那本贝克特给了莉拉，正是因为我知道我没有机会和他聊起这本书。现在莉拉跟他提起了这本书，他不仅仅非常认真听她讲，而且要借那本书。我说：

“那是加利亚尼老师的书，是我借给她的。”

“你读了吗？”他问我。

我本应该说我没有读过，但我马上补充说：

“我想今天晚上开始读。”

“那你读完之后给我看看。”

“假如你真的那么感兴趣，”我马上说，“那你先读。”

尼诺对我表示感谢，他用指甲弄掉了封面上一只蚊子的尸体，对莉拉说：

“这本书我一个晚上可以看完，明天我们可以聊聊。”

“明天不行，明天我们不能见面。”

“为什么？”

“明天我和我丈夫在一起。”

“哦。”

我觉得他有些心烦。我不咸不淡地等了一会儿，想等他问我，我们明天见不见面。但他忽然变得很不耐烦，说：

“明天我也不行。布鲁诺的父母来了，我得去巴拉诺住，星期一才能回来。”

巴拉诺？星期一？我希望他让我去玛隆蒂海滩找他。但是他心不在焉，可能脑子里还想着丹·鲁尼——这个人物不满足于自己只是个瞎子，他还想变成一个聋哑人。最后，他没邀请我。

1. [14] 丹·鲁尼（Dan Rooney）是贝克特于1956年为BBC完成的短剧《跌倒的人》（All That Fall）中的男主人公，剧本情节发生在丹的生日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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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家路上，我对莉拉说：

“我借给你的书，这书也不是我的，我求你别把书带到沙滩上，我不能给加利亚尼老师还书的时候书里夹着沙子。”

“对不起。”她说，然后很欢快地亲了我的脸颊。也许是为了获得我的原谅，她要帮我和皮诺奇娅拎包。

我的心情慢慢晴朗起来。我想尼诺不是随口说说他去巴拉诺的事情，他是想让我知道他的行踪，让我主动去巴拉诺找他，他就是这样的人。想到这一点我就释然了，他需要被跟随，我决定明天早上早些起床去找他。唯一一个心情依然很坏的人是皮诺奇娅，通常她很容易生气发火，但气消得也快，她怀孕之后，不仅身体变圆了，性格也似乎被磨去了些棱角，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她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布鲁诺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我忽然问她。

“没有啊。”

“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

“你觉得不舒服吗？”

“我没有不舒服，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你赶紧去准备一下吧，里诺马上要来了。”

“好吧。”

但她还是没去准备，她依然穿着湿漉漉的泳衣，在那里漫不经心地翻阅一本照片小说。莉拉和我都打扮了一下，尤其是莉拉，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像过节一样，皮诺奇娅还是没换衣服。这时候农齐亚已经默默做好了晚饭，她小声对皮诺奇娅说：“你怎么啦？姑娘，你不去换衣服吗？”她没有回答。当她听到“兰美达”摩托的轰隆声，还有两个年轻男人呼唤的声音，皮诺奇娅才急匆匆跑到了卧室里，关上房门，喊道：“你们别让他进来，拜托啦。”

整个晚上我们都有些不安，每个人都因为不同的原因而心慌意乱，这最后也传染到她们的丈夫身上。斯特凡诺已经习惯了莉拉的喜怒无常，但让他出乎意料的是，莉拉这时候柔情似水，好像很享受他的抚摸和亲吻，平时她总是表现得很厌烦。而里诺他已经习惯了皮诺奇娅黏黏糊糊地缠着他，现在她怀孕了，比以往更加黏人了，但他这次觉得很不开心，因为妻子没有跑下楼梯来迎接他，最后是他去房间里找她，拥抱她的时候，他感觉到她是费力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不仅如此，几杯酒下肚以后，莉拉表现得很愉快，两个年轻的男人开始用有性暗示的话，挑逗各自的妻子，里诺嬉笑着在皮诺奇娅耳边说了些什么，她忽然闪开了，用带着标准意大利语的腔调说：“别这样，你太粗俗了！”里诺发火了，说：“我粗俗？粗俗吗？”她还在那里坚持了几分钟，最后她嘴唇颤抖着跑到房间里去了。

“都是怀孕的缘故。”农齐亚说，“要对她耐心点儿。”

没人回应。里诺吃完饭之后，叹了一口气，去房间里找他的妻子了，后来没有再出来。

莉拉和斯特凡诺决定骑着“兰美达”小摩托车出去转一圈，看看夜色中的沙滩。他们是笑嘻嘻地离开的，两个人还亲来亲去。我像往常一样和农齐亚争着抢着收拾桌子，农齐亚总是不愿意我插手。我们聊了一会儿，她跟我讲了她如何认识费尔南多，还有他们相爱的故事，她说了些让我很震动的话：“你可能一辈子爱一个人，但你并不是真的了解这个人。”费尔南多时好时坏，但她一直都很爱他，当然有时候也恨他。她又强调说：“因此，没什么可担心的，皮诺奇娅现在心情不好，但很快会好的；你还记不记得莉娜蜜月旅行回来的样子？嗨，你看看现在！女人一辈子就这样，有时候挨打，有时候受宠。”

我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里，想试着把查波德的书看完，但我想起了尼诺在听莉拉讲述丹鲁尼的故事时的神情，他完全被迷住了，这让我不想在查波德的“民族国家观念”上浪费时间。尼诺也是那样反复无常，我想我也很难搞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看起来好像对文学一点也不感兴趣，但莉拉拿了一本戏剧方面的书，说了几句，他就对文学产生了兴趣。我在我带来的书里寻找，看有没有其他文学方面的书，但没有找到。虽然没有找到文学类的书籍，但我发现我的书少了一本。怎么可能呢？加利亚尼老师给了我六本书。现在尼诺拿了一本，有一本我正在看，大理石窗台上有三本，第六本书去哪儿了呢？

我到处找了找，包括在床底下也看了，我想起来那是一本关于广岛的书。我非常不安，一定是我在洗澡的时候，莉拉来拿了那本书。发生了什么事？在经历了鞋子作坊，订婚，恋爱，肉食店，和索拉拉做买卖这些事之后，她现在决定回到小学时的样子？当然，之前已经有征兆了：她和我打的那个赌，虽然结果不是她期望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向我展示了她想学习的愿望。但后来怎样了呢，她真的投入学习了吗？没有。但听了我们和尼诺在沙滩上的闲聊，经过了六个在沙滩上晒太阳的下午，这一切让她重新产生了学习的愿望，让她又产生了一争胜负的劲头吗？因此她说出了对奥利维耶罗老师赞誉有加的话？因此她对那个只对大事狂热，对现实生活不太关注的人产生了兴趣，觉得他很帅？我悄悄从我的房间里出去，踮着脚尖走路，轻轻地打开门，避免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房子里非常安静，农齐亚已经去睡觉了，斯特凡诺和莉拉还没回来。我进到他们的房间里：房间里乱七八糟，到处都是衣服、鞋子和行李。在一个凳子上面，我看到了那本书——《广岛第二天》，她问都没有问我就把书拿走了，就好像我的书也是她的，就好像我欠她的，就好像加利亚尼老师对我学业的关心，都是因为她一个漫不经心的举动，一句脱口而出的话。我想把那本书拿走，但又有些羞愧，我改变了主意，又把书放回了原处。

-50-

那是一个异常乏味的星期天。整个晚上都很热，我因为担心蚊子进来，不敢开窗子，我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我去巴拉诺吗？去了会有什么结果？我会和西罗、皮诺和克莱利亚玩上一整天，尼诺会像往常一样游得远远的，或者他一个人待在太阳底下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反抗他的父亲？我醒得很晚，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十点了，我感觉到一种遥远的思念，这让我非常不安。

我从农齐亚嘴里得知，皮诺奇娅和里诺已经去海边了，斯特凡诺和莉拉还在睡觉。我把面包泡在牛奶咖啡里，机械地嚼着，我最终还是彻底放弃了去巴拉诺的想法，我有些焦虑，情绪低沉地去了海滩。

在海滩上，我看到里诺在太阳底下睡觉，头发很湿，肥大的身体趴在沙子上，皮诺奇娅在沙滩上走来走去。我让她和我一起走到温泉那里，她很客气地拒绝了。我一个人顶着太阳朝着弗里奥的方向走去，力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早上的时间过得很艰难。我从弗里奥回来后下海游了一次泳，然后躺在太阳底下。我隐约听到了里诺和皮诺奇娅的谈话，就好像我不在场一样。他们嘀咕着：

“你不要走。”

“我得工作，那些鞋子应该在秋季前赶制出来。你看到那些鞋子了吧，你喜欢吗？”

“是的，但莉拉后来加的那个装饰很丑，去掉吧。”

“看起来很好啊，不能去掉。”

“你看到了没？我对你说什么根本都没用。”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你不爱我了。”

“我爱你，你知道我多喜欢你。”

“才不是，你看看我的肚子。”

“我吻你的肚子一万下，整个星期我都一直在想你。”

“那你就别去上班了。”

“不行。”

“这就是说，今天晚上我们要一起走。”

“我们已经出了我们那份钱，你应该在这里度假。”

“我不想再度假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一闭眼就做噩梦，我整个晚上都会睁着眼睛。”

“你和我妹妹睡也一样吗？”

“更加糟糕，你妹妹会杀死我的，她肯定想把我杀了。”

“那你和我妈妈睡。”

“你妈妈打呼噜。”

皮诺奇娅的语气变得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一整天我都没法理解她的怨气。她确实不怎么能睡得着，她希望里诺留下来，她甚至想和他一起回去，我觉得她这是在说谎。后来，我觉得她一定是想告诉里诺一些事，是她没法直说的事情，只能通过蛮横不讲理的形式表现出来。但后来我没继续琢磨她的小性子，我想着其他事情，我首先想到的是莉拉的活跃和开朗。

莉拉和她丈夫出现在海滩上时，我觉得她比前一天晚上还要开心。她想向斯特凡诺展示自己已经学会了游泳，他们俩游得很远——游到了深海，据斯特凡诺说——其实他们距离海岸没几米远。莉拉的动作非常优雅准确，而且很有节奏，她已经学会了转过头，从水里探出头来换气，她很快就把丈夫甩在了身后。她停下来，笑着等他，他笨拙地抡着胳膊，脖子挺得很直，用嘴吹着脸上的水，费力地赶上她。

这种愉快的气氛在下午更浓厚了，他们骑着“兰美达”摩托去兜风了。里诺也想去兜风，但皮诺奇娅拒绝了，她害怕从摩托车上摔下来，把孩子摔掉了。里诺对我说：“莱农，你跟我去吧。”我第一次坐摩托车，斯特凡诺在前面开着，里诺在后面，在风中，我担心自己摔下去，或者碰到什么东西。我感到越来越激动，皮诺奇娅的丈夫汗津津的背部发出强烈的气息。那种嚣张的气焰让他打破了所有规矩。对于那些抗议的人，他用我们城区的方式来回应，忽然刹车，大声威胁，准备随时和别人动手，就是为了捍卫自己为所欲为的权利。那是非常有意思的体验，我回到了那种缺乏教养的小姑娘时代，和下午在沙滩上，尼诺和他的朋友出现时我所表现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那个星期天，我经常提到那两个小伙子，尤其喜欢提到尼诺的名字。我很快注意到，皮诺奇娅和莉拉表现得好像她们从没和布鲁诺以及尼诺来往过，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和他们来往。最后的结果是，当她们的丈夫告别我们去码头坐船时，斯特凡诺让我向索卡沃的儿子问好，就好像我是唯一有机会见到他的人，里诺跟我开玩笑说：“你喜欢诗人的儿子？还是喜欢那个香肠商人的儿子？你觉得他们俩谁长得帅些？”就好像他的妻子和妹妹无法就此做出判断。

让我很烦的是她们俩在各自的丈夫离开后的表现。皮诺奇娅变得很开心，她感觉自己有必要洗洗头发——她大声说她头发里全是沙子。莉拉闷闷不乐地在家里转悠，最后她躺在了没有收拾的床上，任凭房间凌乱着。当我去她房间对她说晚安，我看到她连衣服都没脱，她正眯着眼睛，皱着眉头，聚精会神地看那本关于广岛的书。我没有说她，只是用有些讽刺的语气说：

“你怎么忽然又想看书了？”

“关你什么事儿。”她回答我说。

-51-

星期一，尼诺出现了，像是我的愿望招来的一个幽灵，他早上十点就出现了，而不是像往常一样，下午四点才来，这对于我们是一个大惊喜。我们刚到海滩上，每个人都满脸怨气，认为别人占用厕所时间太长。皮诺奇娅尤其焦虑，因为她睡觉时把头发压得乱七八糟。尼诺还没解释他为什么今天没按照平常的时间过来，皮诺奇娅就率先开口了，她有些凶巴巴，甚至有些恶狠狠地问尼诺：

“布鲁诺怎么没来？他是不是有更有意思的事情要做？”

“他父母在家呢，他们中午走。”

“他父母走后，他会来吗？”

“应该会来。”

“假如他不来的话，那我就回去睡觉了，跟你们三个在一起，我烦都烦死了。”

尼诺给我们讲他在巴拉诺的周末过得多糟糕，现在已经大早上了，但他不能直接去布鲁诺家，就直接来了海滩。尼诺说话的时候，皮诺奇娅插了两三次嘴，满怀怨气地问我们，谁能和她去游泳。我和莉拉都没有理她，她一个人气呼呼地下水了。

随她去吧！我们更乐意倾听尼诺列举他父亲的种种不是。“他是个骗子。”这就是尼诺对他父亲的定义，他说他父亲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申请延长了假期，借口说自己得了什么病，让一个在医疗系统工作的医生朋友给他开了一个证明。他带着痛恨说：“我的父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这时候，他没有任何征兆地吻了一下我的脸颊，这让我惊得简直要跳起来，那是一个非常响亮、热烈的吻，随后他马上说了一句：“能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然后他又有一点尴尬，就好像他才意识到，在我面前的这种豪爽的表现可能会冒犯到莉拉，他说：

“我可以也吻你一下吗？”

“当然。”莉拉回答说。他轻轻地吻了莉拉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在那之后，他开始用非常激动的语气谈起了贝克特的戏剧：啊！他多么喜欢那些被埋在地里，只露出头的人；那句“当下在你心中燃起火焰”的话是多么美；曼迪和丹·鲁尼说了很多精彩的话，他都很难找出莉拉提到的那句——嗯，一个人瞎了，聋了，哑了，甚至是失去了味觉和触觉，才能更真切地感受到生活，这种概念本身就很有意思。按照他的解释，作者想表达的是：我们需要去掉所有阻止我们生活在当下的过滤器，才能充分享受到真实的生活。

莉拉表现得很不安，她说她试想了一下，“纯粹的生活状态”让她感到害怕。她有点夸张地感叹：“一个不能看，不能说，不能表达，也不能倾听，没有任何依附、任何容器的生活，是一种变形的生活。”我记不住她的原话，但我可以肯定，她说到“变形”这个词时，做出了一个表示非常厌烦的动作。尼诺反复嘀咕着那个词——“变形”，就好像那是一句脏话。后来他又分析起来，比之前更加激动，直到后来，他忽然脱掉了身上的汗衫，露出了他瘦骨嶙峋、黝黑的身体，他拉住了我们的手，把我们拖到了水里。这时候我非常幸福地叫喊着：“不，不，不要，我很冷，别这样。”他回答说：“我们终于也有了非凡的一天。”莉拉在笑。

这时候我想，也许莉拉错了，确实存在另一个尼诺：不是那个阴郁的男孩——不是那个一心想着全世界、全人类命运的男孩，而是眼前这个男孩——一个会玩儿，会把我们拖下水的男孩；一个抓着我们，推着我们，把我们拉向他的男孩；一个向远处游去，让我们追赶，让我们抓住他，让我们把他摁到水下，假装我们要把他淹死的男孩。

布鲁诺来了之后，气氛变得更好了。我们几个人一起散步，这时候皮诺奇娅的心情慢慢变好了，她要下海游泳，她要吃椰子。从那时候开始，接下来的整个星期，我们都觉得那两个男孩在早上十点来找我们很自然，我们在海滩上一直待到太阳落山，直到我们说：“我们该走了，要不然农齐亚该生气啦。”他们也顺势说他们要回去学习一会儿。

我们已经变得多亲密啊。假如布鲁诺和莉拉开玩笑，称她为卡拉奇太太，她就会伸出拳头来捶一下他的肩膀，然后追着他跑；假如他对皮诺奇娅非常关注，因为她怀着孩子，皮诺奇娅会让他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说：“我们走吧，我想喝汽水。”至于尼诺呢，现在他经常拉着我的手，把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另一只胳膊搭在莉拉的肩膀上，用手捉住她的食指和拇指。我们之间的界限在消除，最后我们五个成了兴高采烈、很容易高兴起来的伙伴。我们玩这样那样的游戏，谁要是输了，就要受罚。通常受罚的人要去亲别人，但是那种开玩笑的吻，比如说：布鲁诺要亲莉拉沾满沙子的双脚，尼诺要亲我的手、脸蛋、额头、耳朵，或是敲我的耳朵后面。我们还玩拍球，莉拉非常擅长这个游戏，尼诺也一样。但是最活跃、最会玩儿的人是布鲁诺，他和皮诺奇娅总能赢，无论是和我以及莉拉玩，或是和莉拉以及尼诺玩，还是同尼诺与我玩，他们一直都在赢，因为我们所有人在皮诺奇娅面前都达成了一个默契。她在沙滩上跑啊，冲啊，在沙子里打滚，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状态，我们就赶快收场，让她赢，也只是为了让她平静下来。布鲁诺会好心地劝她，让她坐下来，然后喊道：“皮诺奇娅得分，太棒了！”

就这样，一天一天，有一种幸福开始蔓延。莉拉拿我的书去看，这不再让我觉得很烦，我反而觉得那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我们讨论的时候，莉拉开始说自己的想法，尼诺在那里仔细地听着，好像找不到反驳的话，这让我也觉得很好。让我狂喜的是，在那种情况下，他常会忽然停止和她说话，转而和我讨论起来，就好像这样可以帮他找回自己的观点。

有一次，莉拉谈了她读的那本关于广岛的书，就发生了类似的事情。那本书引发的讨论非常激烈，因为我知道尼诺对美国持有批判态度，他不喜欢美国在那不勒斯建立的军事基地，但是他又深受他们生活方式的吸引，他说他想研究研究。因此，当莉拉说美国在日本投原子弹是一场犯罪，比军事犯罪还要严重，已经和战争没有多少关系了，那是一场对尊严的侵犯时，他觉得很受伤。

“你记不记得珍珠港事件？”他很小心地说。

我不知道什么是珍珠港事件，但我发现莉拉知道。她对尼诺说珍珠港事件和广岛事件的性质完全不同，无法进行比较，珍珠港事件是一场很下流的战争行动，但广岛事件是一场非常愚蠢非常可怕的报复行为，比报复更糟糕，那是一场纳粹屠杀，她最后总结说：“美国人应该被送上军事法庭，作为最可耻的战犯，他们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情，只是为了吓唬那些活着的人，让他们彻底趴下。”在这场激烈的讨论中，尼诺没有反击，反倒心事重重地沉默了。然后他对我说话，好像莉拉没在跟前一样。他说，那个事件本身不是出于残酷，也不是出于报复，而是为了一次性结束那凶残的战争，正是通过那种新型的武器结束所有的战争。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沉，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就好像他只在意我的认可。那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时刻。他在那个时刻非常帅。这时候我那么激动，以至于眼泪从我的眼睛里冒了出来，很难再咽下去。

星期五又来了，那是非常炎热的一天，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水里，忽然我感觉什么东西被破坏了。

我们在回家的路上，刚刚和两个小伙子告别，太阳快要落山了，蓝色的天空上披着红霞。在度过了情绪高昂的好几个小时后，皮诺奇娅这时候忽然变得沉默，她把包丢在地上，坐在了路边，开始愤怒地叫喊起来——非常小声的叫喊，几乎是在呻吟。

莉拉眯了一下眼睛，盯着她的嫂子看，就好像在看一个非常丑陋、她无法面对的东西。我有些担心地走到她跟前，问：

“皮诺奇娅，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我受不了身上的湿泳衣。”

“我们身上的泳衣都是湿的啊。”

“我受不了！”

“别着急，起来吧，我们走。你肚子不饿了吗？”

“不要跟我说别着急！你说别着急的时候让我很烦。我再也受不了你了，莱农，你还有你的别着急。”

她接着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哭哭啼啼起来。

我察觉到莉拉没有等我们，她已经一个人走远了。我察觉到，她做出这个决定并不是因为她很烦，或者是因为漠不关心，她这么做另有原因，这个原因非常炽热，好像待在我们身边会灼伤她一样。我帮皮诺奇娅站起来，帮她拿着包。

-52-

慢慢地，皮诺奇娅平静了下来，但那天晚上她一直拉着脸，就好像我们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似的。后来她甚至对农齐亚也不是很礼貌，说面条煮得不好，莉拉叹了一口气，然后用方言狂轰滥炸骂了她一通。皮诺奇娅决定那天晚上睡在我的房间。

她睡得很不安稳。另外，两个人待在那么小的房间里，热得连气都喘不过来，身上的汗把衣服都浸湿透了。我后来不得不打开窗子，但马上就被蚊子包围了，这让我彻底没办法睡觉，天刚亮我就起床了。

现在我的心情也很坏，我的脸上有三四处蚊子叮的包，让我简直没法见人。我去了厨房，农齐亚已经在洗我们的衣服了。莉拉也起床了，她已经喝了牛奶，正在看另一本我的书——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偷去的。她一看见我进来，就向我投来了审视的目光，她做了一个无辜的表情，问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问题：

“皮诺奇娅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你生气啦？”

“是呀，我整个晚上都没有合眼，你看看我的脸。”

“看不出来。”

“那是你什么都看不见。”

“尼诺和布鲁诺也会看不见的。”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你很在乎尼诺吗？”

“我已经跟你说了一百次了，我不在乎他。”

“别激动。”

“我很平静。”

“我们要当心皮诺奇娅。”

“你要当心她，她是你嫂子，不是我的。”

“你生气啦？”

“是的，是的，是的。”

那天比前一天更加炎热，我们焦虑不安地向海滩走去，坏心情好像感染一样，传染到我们每个人身上。

在半路上，皮诺奇娅发现她没带毛巾，就又发了一次神经。莉拉低着头向前走，根本就没有回头。

“我去给你拿。”我自告奋勇说。

“不，我要回家去，我不想去海边了。”

“你觉得不舒服吗？”

“我很好。”

“那为什么呢？”

“你看看我的肚子。”

我看了看她的肚子，不假思索地说：

“那我呢，你看看我的脸给蚊子叮成什么样了？”

她开始大喊大叫起来，她对我说：“你是个白痴！”然后她加快脚步，赶上了莉拉。

我们到了沙滩上，她马上向我道歉，她说，你那么老实，那么规矩，这让我很愤怒。

“我很老实？”

“我想说你很好。”

“我一点儿也不好。”

莉拉一直盯着弗里奥方向的那片海水看，她尽量不受我们影响，最后她冷冰冰地说：

“你们别闹了，他们要来了。”

皮诺奇娅嘟囔了一句，“你那位来了。”忽然她的声音变得柔软，她往嘴唇上涂了口红，尽管她之前已经涂得够多了。

那两个男孩子的心情比我们还坏。

尼诺用一种充满嘲讽的语气对莉拉说：

“今天晚上，你们的丈夫都要来了吧？”

“当然。”

“你们要做什么好玩的事？”

“我们吃饭、喝酒，然后去睡觉。”

“明天呢？”

“明天我们吃饭、喝酒，然后去睡觉。”

“他们星期天晚上也在吗？”

“不在，星期天我们吃饭、喝酒，只在下午睡觉。”

我隐藏起我那种自嘲的语气，硬着头皮说：

“我有空。我不吃不喝，不睡觉。”

尼诺看着我，就好像他看到了一个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问题，他用一只手摸了一下我右边的颧骨，我那里被蚊子叮了，肿得比其他地方明显。

他很严肃地对我说：

“好吧，明天早上七点我们在这里见面，然后我们一起去爬山，回来之后，在海边待到很晚。你觉得呢？”

我感觉到血管里涌起一阵欣喜的热潮，我很释然地说：

“好吧，早上七点，我带上吃的。”

皮诺奇娅有些沮丧地问：

“那我们呢？”

“你们有丈夫。”他嘀咕了一句，他在说“丈夫”这个词的时候，就好像在说蛤蟆、毒蛇和蜘蛛。皮诺奇娅听到这句话之后，忽然站了起来，向海岸边走去。

“她最近有点儿过于敏感。”我替她开脱说，“那是因为她怀孕的缘故，她通常不这样。”

布鲁诺还是用他那种耐心的语气说：

“我陪她去买椰子。”

我们的目光跟随着他，他个子很小，但很结实，胸脯很厚实，大腿很强壮，他迈着稳健的步子在沙子上走着，他很从容，就好像脚下不是滚烫的沙子。当布鲁诺和皮诺奇娅走向海滨浴场时，莉拉说：

“我们去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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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个人一起向大海走去，我走在中间，他们俩在两边。尼诺当时对我说：“我们明天早上七点见。”很难描述我当时的感受，一种突如其来的胜利感。当然，我为皮诺奇娅反复无常的心情感到遗憾，但那种遗憾很微弱，根本影响不到我的愉快心情。我终于对自己感到满意，一个长长的、激动人心的周末在等着我；当时我觉得很自豪，我出现在那里，跟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一起，即使是我父母、我的弟弟妹妹也没办法和他们相比。我拉着他俩的手，发出一声幸福的叫喊，我把他们拉到了翻涌着水花的冰冷的海水里。我们像一个人似的，扎进海水里。

一进到海里，我们就松开了拉着彼此的手。我从来都不喜欢冰冷的海水打湿头发，还有海水在头皮上和耳朵里的感觉。我马上就浮出了水面，把水甩开。我看到他们已经游了起来，为了跟上他们，我也开始游了起来，我马上就发现这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我没办法直线向前游，我的头在水里，我也能不慌不忙地用手臂划水，但我的右胳膊要比左胳膊有力，所以我总是偏离路线，另外我还担心呛水。我试着跟上他们，我近视，但我还是希望一直能看到他们。我想，他们会停下来的。我的心跳得很快，我慢了下来，最后停了下来，漂在水上，看着他们信心满满地一个挨着一个游向远处。

也许，他们游得太远了。我也一样，当时一时兴起，我游得比平时那条安全线要远，平常从安全线那里，我游两下就能回到岸上，莉拉自己也从来没有超过那条线。但现在她在和尼诺较劲儿。尽管她没有什么经验，但她毫不让步，她跟着他越游越远了。

我开始担心。假如她没有力气了怎么办？假如她不舒服了呢？尼诺很会游泳，他会帮助莉拉，但假如他抽筋了呢？假如他也撑不住了呢？我看着周围，海浪把我推向左边。我不能在这里等他们，我该回到岸上。我看了一眼脚下——那真是一个错误，天蓝色变成了深蓝，下面的颜色越来越深，就像黑夜，尽管太阳照射着海面，海上波光粼粼，泛白的地方好像连着天际。我感觉到脚下有一道深渊，没有着落，如同一个死亡的陷阱，随时都会有东西上来，刺穿我，捉住我，撕咬我，把我拉向大海深处。

我尽量平静下来，我喊道：“莉拉！”但我没戴眼镜，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全是白茫茫的海水。我想着第二天我和尼诺的郊游。我慢慢往回游，我仰着身子，划动着手臂和腿，一直游到了岸上。

我坐在浅水区，费力地看着远处海面上他们黑黑的脑袋，就像两个浮标，我觉得舒了一口气。莉拉不仅仅没事，而且她还赶上了尼诺，和他游得一样快。她是那么起劲儿，那么夸张和勇敢。我站起来，走到了坐在我们的东西旁边的布鲁诺身边。

“皮诺奇娅呢？”我问。

他很羞怯地笑了一下，我觉得他是为了掩饰自己的难过。

“她走了。”

“去哪儿了。”

“她回家了，说她要收拾行李。”

“行李？”

“她想离开这里，她没办法离开她丈夫那么久。”

我拿了我的东西，我让他看着尼诺，尤其是看着莉拉，我浑身湿漉漉地跑了回去，想看看皮诺奇娅到底怎么了。

-54-

那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下午，到了晚上情况更糟了。我看到皮诺奇娅真的在收拾行李，农齐亚没办法让她平静下来。

“你不要担心，”农齐亚不慌不忙地劝她，“里诺自己会洗内裤，他会做饭，另外他父亲在家呢，还有其他朋友。他也不会觉得你在这里只是为了自己开心，他明白你在这里是为了休息，为了生一个漂亮健康的宝宝。来吧！我帮你把东西放好。我从来都没有度过假，但现在感谢上帝，我们有钱了，但也不能浪费钱，享受一下也没有罪，你们的经济条件也允许。皮诺奇娅，我的闺女啊！里诺已经工作了整整一个星期，他现在很累，马上就来了。你别让他看到你这个样子，你了解他，他很容易担忧，他一担忧就会发火，他一发火，结果会怎么样呢？你想回去和他在一起，他已经出发了，很快就能和你在一起了，现在你们碰了面，你们应该高高兴兴地在一起，你现在这副样子，会搞得大家都不开心。你觉得这样好吗？”

农齐亚苦口婆心，但皮诺奇娅根本听不进去。这时候，我也开始加入到劝说的行列，最后我们从她的行李里把东西掏出来，她又放进去，还大喊大叫，等她平静下来，又重新开始。

后来莉拉回来了。她靠在门框上，皱着眉头看着我们，额头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皱纹，就站在那儿看着皮诺奇娅那副迷乱的样子。

“你没事儿吧？”我问。

她点了点头。

“你现在游得真好。”

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喜忧参半，能看得出来，皮诺奇娅的任性胡闹已经让她实在受不了了。她嫂子又一次闹着要离开，告别这里，又懊悔这个没做，那个没做，为她的丈夫里诺叹息，她又自相矛盾地说她舍不得这里的海水、花园的味道和海滩。尽管莉拉什么都没有说，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些充满恶意和讥讽的话。最后，她嘴里冷冷地冒出一句话，并不是要求大家恢复正常情绪，更像是宣告一件迫切的、会威胁到所有人的事情：

“他们快要到了。”

这时候，皮诺奇娅彻底崩溃了，她一下子扑到床上已合起来的行李旁边。莉拉做了个鬼脸，回去收拾打扮了。她没过多久就回来了，穿了一件很紧身的红色衣服，把乌黑的头发扎了起来。她第一个听到“兰美达”摩托的声音，从窗子探出头去，充满热情地打了一个招呼，然后用一种满是鄙夷的语气，很严肃地对皮诺奇娅说：

“你赶紧去洗洗脸，把身上的湿泳衣换掉。”

皮诺奇娅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两个姑娘之间迅速地传递着某种东西，那是她们情感的秘密投射，她们自己内心深处发射出来的极小的分子使她们千疮百孔，是那漫长的一秒之内的颤抖，我捕获到了那一点，我不明白那具体是什么，但她们知道，她们相互了解，她们心照不宣，皮诺奇娅知道莉拉了解她的情况，她明白莉拉想帮助自己，虽然是带着鄙夷，因此她照着莉拉说的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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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凡诺和里诺一下子就闯了进来。莉拉要比之前一个星期更加深情，她拥抱了斯特凡诺，让他拥抱了自己。斯特凡诺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她打开来看到一条金链子，上面带着一个心形坠子，这时候她发出了一声欢呼。

当然，里诺给皮诺奇娅也带了一个小礼物，皮诺奇娅也竭尽全力，想和莉拉一样表现得欢呼雀跃，但她还是掩藏不住她自己的痛苦和脆弱。里诺的亲吻和拥抱，还有礼物，让她匆忙地掩盖了自己的内心，使她恢复到了一个幸福的妻子的模样，但持续的时间很短，她的嘴唇开始颤抖，她的眼泪像喷泉一样，她用哽咽的声音说：

“我已经收拾好行李了，我一分钟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里诺笑了，这种强烈的爱情让他很感动。他回答说：“我也只想和你在一起。”最后他明白，他妻子想告诉他的不仅仅是有多想念他，她说的是她真的想离开，她已经做好准备了，她通过那种让人无法忍受的哭泣来表达她要走的决心。

他们关上房门商量，但商量的时间很短，里诺回到我们跟前，对他母亲吼着说：“妈妈，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母亲还没回答，他就恶狠狠地对着妹妹说：“假如是你的错，假如真是你的错，我会打破你的脸……”然后他对着他妻子的方向吼了一句：“够了！我受够了，烦死了，你赶紧出来，我很累，我想吃饭。”

皮诺奇娅肿着眼睛出来了。看到她以后，斯特凡诺开了一个玩笑，想缓解一下情绪，他拥抱了妹妹，叹了一口气说：“啊，我的宝贝妹妹，你们这些女人真让我们抓狂啊。”这时候，似乎他忽然想到了自己之前抓狂时的情形，他亲了亲莉拉的嘴唇，看到另一对那么不幸福，他感觉自己非常幸福，因为他们俩现在出乎意料的快活。

所有人都坐在桌子前，农齐亚一声不吭地给我们盛饭。但这次是里诺受不了了，他吼着说他肚子不饿了，他把满满一盘子蛤肉面条摔到了厨房中间。我觉得很害怕，皮诺奇娅哭了起来。斯特凡诺的语气也变了，变得很不耐烦，他对妻子说：“我们走吧，我带你去饭馆吃。”他们在农齐亚和皮诺奇娅的抗议声中离开了厨房，一阵寂静之后，我们听到了“兰美达”摩托发动的声音。

我帮着农齐亚把地板擦干净。里诺站了起来，回房间去了。皮诺奇娅把自己关进了洗手间，但过了一会儿，她就到房间里去找她丈夫了，关上了房门。这时候，农齐亚开始嘟囔了，似乎忘记了自己是一个非常温顺好脾气的婆婆：

“你看到没，那个烂婆娘让里诺多受罪！她到底怎么啦？”

我跟她说我不知道，事实上我也确实不知道，整个晚上我都在安慰她，把皮诺奇娅的情感合理化。我说假如我肚子里怀着孩子，我也会和她一样，想一直待在丈夫身边，感觉到自己受到保护，感到放心，我承担作为母亲的责任，他承担作为父亲的责任。我说假如莉拉来这里是为了生孩子，能看出来，这个疗养是非常有效的，海水在她身上起到了作用。你看看斯特凡诺来的时候她脸上的幸福表情就知道了。皮诺奇娅已经备受宠爱，她渴望日日夜夜每分钟都和里诺恩爱，否则的话，她内心会不安和痛苦。

那个时刻，气氛很祥和，我和农齐亚已经收拾完了厨房，锅碗瓢盆都洗得干干净净，她对我说：“莱农，你真会开导人啊！你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她的眼里涌出了泪花，嘀咕说，莉拉本应该上学，那是她的命运。“但我丈夫不愿意让她上学，”她接着说，“我也没有办法反对。那时候家里没有钱，否则的话她也会和你一样，但她后来结婚了，她走上了另一条路，再也回不了头了，我们都受生活摆布啊……”她祝我幸福，“你要找一个像你一样，上过学的小伙子。”她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萨拉托雷的儿子。我否认了，但我告诉她，第二天我要和尼诺去爬山，她非常高兴，还用香肠和奶酪给我做了一些三明治。我把那些三明治用纸包了起来，放进袋子里，和我去海边用的毛巾还有其他东西放在一起。她让我出去的时候要自己小心，然后我们就互道晚安了。

我回到我的小房间里，关上房门开始读书，但很难集中注意力。心想，第二天早早出去，一定会很舒服，空气清新又芬芳。我喜欢大海，甚至喜欢皮诺奇娅还有她的哭泣和争吵，以及莉拉和斯特凡诺之间的和解，他们的感情每个星期都在增进。我多么渴望尼诺啊！希望每一天他都能出现在我身边，和我的朋友们在一起，多么高兴啊，虽然他们相互不了解，虽然有时候我们无法掩盖内心深处的一些坏情绪。

斯特凡诺和莉拉回来了，我听到了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听到他们在压低了嗓门说话，听到了他们开水龙头冲洗的声音。我关上了灯，我听到窗外芦苇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鸡圈的骚动声。最后，我睡着了。

但我马上醒了过来。我屋里有人！

“是我。”莉拉低声说。

我看到她坐到了我的床沿上，我想打开灯。

“别开灯。”她说，“我只待一小会儿。”

但我还是打开了灯，坐了起来。

她就在我的眼前，身上穿着一件发白的粉红色睡衣。她的皮肤晒得黝黑，显得她的眼白很白。

“你看到我今天游得多远了吗？”

“你很棒，但今天你让我很担心。”

她非常自豪地摇了摇头，微笑了一下，就好像说她在海里已经很自如了。忽然，她变得很严肃。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尼诺吻了我。”她说。她一口气说了发生的事情，就像一个忏悔的人，甚至尝试对自己掩盖一些无法坦白的东西，“他吻了我，但我紧闭着嘴唇。”

-56-

她对我讲述得非常详细——她当时游了很长时间，已经筋疲力尽了，但她很高兴证明了自己很厉害，她靠在尼诺身上，是为了省些力气，漂在水上。但尼诺利用她靠近的机会，嘴唇紧紧地贴在了她的嘴唇上，她马上闭上了嘴巴，他尝试用舌尖打开她的嘴巴，但一直没有打开。“你疯了吗，”她推开尼诺时说，“我已经结婚了。”尼诺的回答是：“我比你丈夫更早爱上你，早在我们的班级竞赛那次，我就爱上你了。”莉拉命令他再也不要那样，然后他们游向了海岸。“他那么使劲儿，把我的嘴唇都弄疼了。”她最后说，“到现在还疼呢。”

她等着我的反应，但我控制了自己，没问任何问题，也没有做出评价。她建议我第二天不要和他单独去爬山，除非布鲁诺也去。我冷冰冰地告诉她，假如尼诺吻了我的话，我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因为我既没有结婚，也没有男朋友。“唯一的遗憾就是，”我补充说，“我不喜欢他。他如果吻我的话，我的感觉会像在吻一只死老鼠。”这时候，我假装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看了我一眼，我感觉到她的目光里包含着温情和欣赏，然后她去睡觉了。从她离开房间到第二天黎明，我一直都在哭。

事到如今，每当我想起当时的痛苦，我一点儿也不理解当时的自己。但是在那天夜里，我感觉自己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为什么尼诺是那种人？他亲了娜迪雅，亲了我，还亲了莉拉。他怎么可能是我爱的那个人，那个一本正经、有思想的人。几个小时之后，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在面对世界大问题的时候很深刻，但是对待个人情感却是那么轻浮。我开始思考我自己，我感觉恍然大悟，像我这样一个矮矮胖胖的女孩，戴着眼镜，很用功却并不聪明，假装自己很有文化，懂得很多知识，但实际上却并不是这样，尽管只是一个假期，我怎么能奢求他喜欢上我呢？除此之外，我有没有真正想过他？我非常仔细地分析了我的行为。没有，我没办法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欲望。我不仅在别人面前掩饰我的情感，我面对自己也是满腹犹疑，并没有很确信。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清楚地告诉莉拉我对尼诺的感情呢？在她夜里告诉我那件事情之后，我为什么没有大声说出这件事情在我内心勾起的痛苦呢？为什么在尼诺亲吻她之前，我没有告诉她，他也亲了我呢？是什么促使我这么表现呢？我控制我内心深处的情感，因为我害怕自己内心对事物、对人、对赞美以及成功的疯狂渴望？我害怕那种疯狂的渴望，在我的欲望不能得到满足的时候，会在我的内心爆发，会产生一些更糟糕的感情，比如说促使我把尼诺漂亮的嘴巴比成一只死老鼠的感情？尽管我一直推着自己向前走，实际上我一直随时准备后退？为什么当事情行不通时，我总是做出一副甜美的笑脸，发出幸福的笑声？为什么我迟早都要给那些让我遭受痛苦的人找到合理的理由？

我一边问自己这些问题，一边哭泣。天已经亮了，我感觉自己想明白了发生的事情。尼诺真心以为自己爱上了娜迪雅；加利亚尼老师对我赞誉有加，这些年里尼诺也是带着欣赏和喜欢的眼光看着我。但是现在呢，在伊斯基亚岛他遇到了莉拉，他明白了从他小时候开始——可能将来永远都是——莉拉都是他唯一的挚爱。是的，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我怎么能因此谴责他呢？他错在哪里？在他们的故事里，有一种强烈、高昂、选择性亲和的东西。我回想着一些诗歌和小说中的句子，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也许，上学对于我的用处就是这个：让我学会平静下来。莉拉点燃了尼诺内心的火焰，在很多年里，这团火一直在他的心里，但他却一直都没有意识到，现在火焰燃烧起来了。他除了爱莉拉还有什么选择？尽管莉拉并不爱他，尽管她已经结婚，不能靠近，无法拥有：婚姻是永恒的，一直到死，除非到最后的审判，在地狱的暴风雪中这场婚姻才会消解。当黎明来临的时候，我觉得我把事情想清楚了。尼诺对莉拉的爱是不可能的，就像我对他的爱。只有在这种不可实现的情况下，在大海中央，尼诺给莉拉的那个吻才说得过去。

那个吻。

这不是一种选择，就那么发生了：尤其是莉拉懂得如何使事情发生，而我不能，现在我怎么办呢？我会去赴约，我们会爬上艾普梅奥山？或者不去？我今天晚上和斯特凡诺还有里诺回那不勒斯去，我会说我母亲给我写信了，她需要我回去帮忙？我知道尼诺爱莉拉，他吻了莉拉，我怎么能还和他一起爬山呢？我怎么能每天看着他们在一起，在海里越游越远？我感到筋疲力尽，直到我睡着了。当我忽然惊醒，我的分析管用了，我真的控制住了痛苦。我跑去赴约了。

-57-

我很确信他不会来，但当我走到海滩上，他已经在那里了，布鲁诺没有来。但我马上明白，他不想费劲去找上山的路，在那些不熟悉的小路上探险。他跟我说，假如我坚持的话，他会陪我去的，但是天气那么热，他预言我们一定会很累，而且也不一定会找到什么比下海游泳更舒适的事情。我开始很担心，我担心他会说他想回去学习。但出人意料的是，他说他要去租一条小船。他把自己身上的钱数了又数，我也拿出了自己的零用钱。他微笑了，很客气地说：“你已经准备了三明治，我来租船。”几分钟过后，我们已经在海上了，他在划船，我坐在船尾。

我感觉好一些了。我想，也许莉拉说谎了，尼诺根本就没有吻她。但我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这样的！我自己是那种人，有时候我会说谎，也（尤其会）对自己说谎；但是她却不是，在我的记忆里她从来没说过谎。我只需等待，用不了太久，尼诺自己会对我说清楚。我们来到了大海中央，他放下了船桨，跳到了水里，我也下水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游得很远，消失在大海微微起伏的波浪里。他向深海潜了下去，消失了，很快又在不远处出现了，又重新潜了下去。我对深海不是很熟悉，有些害怕，只敢围着船在近处游，不敢离开太远，后来我累了，就笨拙地爬上了船。过了一会儿，他也回到船上，坐在船桨那里，开始有力地划船，沿着和海岸平行的地方，向皇帝角划去。一直到那时候为止，我们只聊了三明治、炎热的天气、大海。我们庆幸没费劲儿去艾普梅奥。让我惊异的是，他还没有提到他在书中，在杂志和报纸上看到的那些问题，尽管有时候我担心冷场，就抛出一些话题作引子，想点燃他对世上的事的热情，但他没有聊那些，他脑子里在想着别的。后来他撇下了船桨，盯着石壁看了一会儿，还有在天上飞的海鸥，然后问我：

“莉娜跟你什么都没有说吗？”

“说什么？”

他抿了一下嘴唇，很不自在地说：

“好吧，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情：昨天我吻了她。”

开场白就是这个。那天后来他一直在谈论他们俩。我们又下水游了泳，我们去礁石和岩洞那里探险，我们吃了三明治，喝了我带的水，他想教我划船，但我们谈论的事情还是他们俩。最让我感到震撼的是，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个人的问题，转化成一个普遍的问题，就像他通常会做的那样。他只谈论他和莉拉，莉拉和他，他没有谈论爱情。他没有说他为什么爱这个人，而不是另一个人。他不停地问我关于她的事情，还有她和斯特凡诺的关系。

“为什么她会嫁给他？”

“因为她爱他啊。”

“不可能。”

“我可以向你保证，事情就是这样的。”

“她是因为钱才嫁给他的，为了帮助她的家人，也为了安置她自己。”

“假如是因为钱，她可以嫁给马尔切洛·索拉拉啊。”

“他是谁啊？”

“一个比斯特凡诺更有钱的人，为了得到她，做了很多疯狂的事情。”

“她呢？”

“她不想跟他。”

“因此，你觉得她嫁给那个卖香肠的是因为爱情？”

“是的。”

“她下海游泳是为了生孩子？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这是医生说的。”

“她想生孩子吗？”

“刚开始的时候不想要，现在我不知道。”

“那他想要吗？”

“他很想要。”

“他爱莉娜吗？”

“非常爱。”

“你呢？作为外人，你觉得他们之间怎么样？”

“莉娜和谁都会有问题的。”

“也就是说？”

“他们结婚的第一天就出了问题，但错在莉娜身上，她不知道怎么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现在呢？”

“现在好一些了。”

“我不相信。”

说到这里，他表现得越来越怀疑。但我坚持自己的看法：莉拉从来没有像那段时间那样爱自己的丈夫。我越是坚持这么说，他越是不信。我用非常明确的语气说，他们之间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我不希望他抱有什么幻想。但说到这里，话题并没有结束，对我来说越来越明显的是，在天海之间度过的那天，我越是详细地谈论莉拉，对他来说就越享受。他并不在乎我说的每个字都会让他痛苦，他想让我讲述我知道的一切，无论好坏，他要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充满她的名字。我不停地说着莉拉。刚开始的时候，这让我很痛苦，但慢慢地，事情发生了变化。我感觉到，那一天我跟尼诺谈论莉拉，这可能是未来几个星期我们三个人相处的一种新的方式。我和她都不会拥有尼诺，但是我们俩在整个假期都会获得他的关注，她作为他无望爱恋着的对象，我作为一个充满智慧的谋士，会阻止他和她的疯狂行为。这种可能的中心地位让我稍微感到一丝慰藉。莉拉跑来跟我说尼诺吻了她；他呢，在那个吻的推动下，想要告诉我发生的事情，这让他和我待了整整一天。对于他俩来说，我都成了必不可少的人。

实际上，尼诺已经离不开我了。

“你觉得，她会不会喜欢上我？”后来他问我。

“她已经做了决定，尼诺。”

“什么决定？”

“她决定爱她的丈夫，和他生一个孩子，她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那我对她的爱呢？”

“你爱过她之后，又一次爱上她，有可能她会觉得很感激。但假如你不想遭受痛苦，你就不能有所期待。莉娜这个人，你越是对她付出感情，越是欣赏她，她就会变得越残忍，她一直都是这样。”

直到太阳落山，我们才告别。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觉得自己度过了美好的一天。但在回家的路上，我就已经开始感觉到难过。我怎么可以承受那种痛苦呢？我和尼诺谈论莉拉，和莉拉谈论尼诺，从明天开始见证他们的讨论、游戏、拥抱和抚摸。我决定回家之后，要告诉他们我母亲让我回那不勒斯。但我刚进去，莉拉就非常严厉地对我说：

“你去哪儿了？我们都去找你了。我们需要你，你要帮助我们。”

我后来知道，那一天他们过得很糟糕，都是因为皮诺奇娅，她折腾了所有人。最后，她叫喊起来，说她丈夫如果不让她回家，那就是不爱她，她愿意和孩子一起死掉。里诺实在没有办法了，就把她带回了那不勒斯。

-58-

第二天我才知道皮诺奇娅为什么要离开。晚上没有她在，我觉得是好事——没人哭哭啼啼，吵吵闹闹，家里很安静，时间静悄悄地过去。当我回到我的小房间里，莉拉跟了上来，我们的对话表面上无关紧要。我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我很小心，并没有说出自己真实的感受。

“你知道她为什么想要走？”莉拉问我，她说的是皮诺奇娅。

“因为她想和丈夫在一起。”

她摇了摇头，很严肃地说：

“她被自己的感情吓到了。”

“什么意思？”

“她爱上了布鲁诺。”

我觉得很惊异，我从来都没想到过这种可能。

“你是说皮诺奇娅？”

“是的。”

“那布鲁诺呢？”

“他根本就没有察觉到。”

“你确信？”

“是的。”

“你怎么知道？”

“布鲁诺的目标是你。”

“胡说。”

“这是尼诺昨天跟我说的。”

“但他今天对我什么也没说。”

“你们今天都做什么了？”

“我们今天租了一条船。”

“只有你们俩？”

“是的。”

“你们谈论了什么？”

“很多事情。”

“包括我告诉你的那件事？”

“什么？”

“你知道的。”

“接吻的事儿？”

“是的。”

“没有，他什么都没有说。”

尽管长时间晒太阳，在海里游泳让我晕乎乎的，但我还是没有说错话。莉拉去睡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床单上漂浮着，这个黑暗的房间好像被红蓝色灯光笼罩着。皮诺奇娅急匆匆地离开了，是因为她爱上布鲁诺了吗？布鲁诺要的不是她，而是我？我想着皮诺奇娅和布鲁诺之间的关系，我重新回想她说过的话、她的声调、动作，我越来越觉得莉拉说得对。我忽然对斯特凡诺的妹妹产生了好感，因为她有强烈要求离开的勇气。但布鲁诺喜欢我这件事，我觉得不是真的，他根本连看都没有看过我一眼，更何况，假如就像莉拉说的，他的目标是我，他应该会来赴约，而不是让尼诺来，或者至少他们可以一起来。无论如何，无论是真是假，我都不喜欢他，个子太小，头发太卷，没有额头，而且牙齿太尖了。不行，不行，我想，我不会模棱两可，我会很明确。

第二天早上十点，我们到了沙滩上，两个小伙子已经在那里了，他们沿着沙滩来回走。莉拉三言两语就解释了皮诺奇娅没有来的原因：她要工作，她和丈夫一起回去了。尼诺和布鲁诺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遗憾，这让我觉得很不安。她怎么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一点痕迹都不留呢？皮诺奇娅和我们一起待了两个星期，我们五个人一起散步，聊天，开玩笑，一起下海。在那十五天的时间里，一定会发生让她铭记一生的事情，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的第一次度假。但我们呢？我们通过不同的方式都关注过她，但实际上，她走了，我们一点儿都不觉得缺少了什么。比如说，对于她的忽然离开，尼诺一句话都没有说；布鲁诺只是严肃地说了一句：“真遗憾，我们都没有打招呼。”一分钟之后我们已经开始谈论其他事情了，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伊斯基亚岛，从来没有出现在琪塔拉海滩。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那种迅速的角色转换。尼诺通常都是对着我和莉拉说话的，或者更多时候只是对我说话，而现在他只和莉拉说话，就好像我们现在是四个人，他不用再承担和我聊天的责任。布鲁诺呢，一直到上个星期六，他都在照顾皮诺奇娅，现在他转向了我，还是用那种羞怯、体贴的方式，就像对他来说我和皮诺奇娅之间没有什么差别，虽然她是一个结婚怀孕的女人，而我不是。

我们第一次沿着海岸散步，开始的时候是四个人肩并肩走着，但很快布鲁诺看到一个海浪冲上来的贝壳，他说：“很漂亮。”于是他低下头去把贝壳捡起来。我出于礼貌，就停下来等他，他把贝壳送给了我，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贝壳。这时候尼诺和莉拉没有停步，继续向前走，后来就成了我们两对男女在海滩上散步，他们俩走在前面，我们俩走在后面。他们谈论得很热烈，我尽量没话找话和布鲁诺聊天，布鲁诺很吃力地回应我。我试着加快脚步，但他很不情愿地走在后面。我很难和他建立一种实质性的接触，他总是泛泛而谈，我记得他说到大海、天空和海鸥，但很明显他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他认为适合我的角色。和皮诺奇娅在一起的时候，他应该谈论了其他事情，否则，就很难理解他们怎么能那么愉快地度过那么长时间。除此之外，尽管是说一些有趣的事情，我也很难搞清楚他在说什么。假如是询问时间，要一根香烟，或者一点水，他的声音很响亮，发音很清楚，但当他开始扮演那个追求者的角色（“这贝壳，你喜欢，看看多漂亮，我送给你”），他就会结结巴巴，他说的既不是意大利语，也不是方言，而是一种非常尴尬的语言，他声音很低，吞吞吐吐，好像对自己要说的话很羞怯。我点着头，但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同时我侧耳倾听着尼诺和莉拉在聊什么。

我想象着，他在说他正在研究的那些严肃问题，或者她正在卖弄她从书上看到的观点，就是她从我这里拿去的那些书上面写的。我常常试着加入他们的谈话，重新获得话语权，但是每次我靠近他们，我听到的句子都让我很迷惘。我感觉到，他正在和莉拉谈论他在我们的城区度过的童年，语气非常激烈，甚至有些夸张，她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打断他。我觉得很不自在，我失去了自己的领地，只能留在后面，和布鲁诺打发时间。

我们决定一起下水游泳，我根本没有机会像之前一样，夹在他们俩中间。布鲁诺说都不说，就把我推到了水里，把我头发弄湿了，让我很恼火。当我从水里浮上来时，尼诺和莉拉已经游到了离我几米远的地方，他们漂在水上聊天，非常严肃。他们在水里待的时间要比我们长，但一直没有远离海岸。他们一定是聊得太投入了，甚至放弃了远距离游泳的爱好。

午后，尼诺第一次对我说话。他说得非常仓促，好像他自己也知道会被回绝：“我们吃完晚饭见个面好吗？我们来接你们，然后再把你们送回去。”

他们从来都没邀请我们晚上出去。我用疑问的眼神看了一眼莉拉，但她的目光却看向了一边。我说：

“莉拉的妈妈在家里，我们不能总让她一个人待着。”

尼诺没有回应，布鲁诺也没说什么。但游完泳之后，在我们分开之前，莉拉说：

“明天晚上我们要去弗里奥，我要给我丈夫打电话，我们可以一起吃冰激凌。”

她的这个提议让我很烦，让我更恼火的是之后发生的事情。两个小伙子向弗里奥方向走去，她在收拾自己的东西时就开始责备我，就好像整整一天，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一件小事又一件小事，到最后尼诺的那个请求，一直到我和她的截然不同的回答，证明我是个不可理喻的、难以捉摸的人：

“为什么你一直和布鲁诺在一起？”

“我？”

“是的，你。你以后再也不要让我单独和那人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你们自己走在前面，从来都没停下来等过我们。”

“我们？是尼诺一个人走得飞快。”

“你可以说，你要等等我。”

“你应该告诉布鲁诺：走快点儿，要不然跟不上他们。拜托了！看他那么喜欢你，晚上你们自己出去好了。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在这里是为了你，不是为了布鲁诺。”

“我不觉得你在这里是为了我，你总是想干吗就干吗。”

“假如你觉得受不了我了，那我明天早上就走。”

“是吗？那明天晚上我应该一个人和他们俩去吃冰激凌？”

“莉拉，是你说你想和他们吃冰激凌的。”

“我不得不那么说，我要去给斯特凡诺打电话，如果在弗里奥遇到他们，那我们怎么解释？”

在家里我们还是用那种语气在说话，在吃完晚饭之后，当着农齐亚的面也是那么说，那不是真的争吵，而是一种试探，我们在交流一些我们不明白的事情。农齐亚有些不安地听我们的交谈，后来她说：

“明天吃完晚饭，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吃冰激凌。”

“路很远。”我说。但莉拉马上插嘴说：

“我们又不用走着去。我们雇一辆机动三轮，我们是有钱人。”

-59-

第二天早上，为了迎合两个男生的新时间表，我们不是十点去的海滩，而是九点，但是他们没在那里。莉拉变得很烦躁，我们等呀等，直到十点钟他们还是没出现，十点之后也没有出现，直到下午时他们才出现，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有些痞气的表情。他们说，既然晚上要和我们在一起，他们决定提前学习。莉拉的反应让我很吃惊——她把他们赶走了！她用一种很粗暴的方言，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想什么时候学习就什么时候学习，下午、晚上、夜里，马上回去学习，没人拦着他们。尼诺和布鲁诺都佯装她在开玩笑，他们继续微笑着，她穿上了太阳裙，冲动地抓起提包，大步流星地向大路走去。尼诺马上跑去追她，但没过多久就回来了，一脸沮丧。没办法，她真的生气了，一点儿也不想听解释。

“会过去的。”我假装很平静地说，我和他们一起游泳。我在太阳底下擦干身体，吃一块三明治，有气无力地和他们聊天，然后我说我也要回去了。

“那今天晚上呢？”布鲁诺问。

“莉娜要给斯特凡诺打电话，我们会去镇上的。”

但是莉拉发脾气的事情让我非常激动。她的那种语气、那种做法是什么意思呢？他们只是没按时赴约，她有什么权利生气呢？为什么她不能控制一下自己，对待这两个青年男子，就像对待帕斯卡莱或者安东尼奥，甚至是索拉拉兄弟那样？为什么她表现得像一个非常任性的小姑娘，而不像卡拉奇太太？

我气喘吁吁地回到家里。农齐亚在洗毛巾和泳衣，莉拉在她的房间里，她坐在床上写东西，那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眼睛眯着，额头紧皱着，我的一本书在她的床单上。已经有多长时间我没有看到过她写字了？

“你刚才的反应有些过激了。”我对她说。

她耸了耸肩，没有从笔记本上抬起目光，她一直在那里写，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上她梳妆打扮，就像她丈夫要来一样，她叫车子把我们拉到弗里奥。让我惊讶的是，农齐亚从来都没有晒过太阳，她非常白，她让女儿把口红和胭脂借给她，她给自己嘴上和脸颊涂了一点。她说，我可不想像个死人似的。

我们很快就遇到了那两个小伙子，他们俩在酒吧门口，就像站在岗亭旁边的哨兵。布鲁诺只是换了一下衬衣，他还穿着短裤。尼诺穿着长裤，一件白得耀眼的衬衣，头发非常桀骜不驯，他很费劲地把头发梳理整齐，这使他看起来没有平时帅气。他们看到农齐亚也来了，马上变得不自然起来。我们在酒吧入口屋檐下的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点了千层冰激凌。让我们惊讶的是，农齐亚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她只是对着两个男孩子说话，她赞美尼诺的母亲，她记得她当时非常美；她还讲了战争时期的一些事情，还有那些发生在我们城区的事情。她问尼诺是不是还记得，他说他不记得了，她总是很确定地回答说：“你回去问你母亲，她一定会记得的。”莉拉马上就表现得很不耐烦，她说她要去给斯特凡诺打电话，然后她就进了酒吧，里面有电话亭。尼诺一下变得一声不吭，布鲁诺马上代替他和农齐亚说话。我注意到，他这时候并没有那种和我单独交谈时的畏畏缩缩，这让我很烦。

“对不起。我离开一下。”尼诺忽然说，他站起来走进了酒吧。

农齐亚有些不安，她在我耳边说：

“他不会是去付钱了吧？我是这里最老的，应该我掏钱的。”

布鲁诺听到了她的话，宣布说钱已经付过了，他们怎么能让一位太太付钱呢。农齐亚马上就不说什么了，询问他父亲香肠厂的事情，然后炫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说他们也是老板，他们有一间鞋厂。

莉拉一直没有回来，我很担忧。我让农齐亚和布鲁诺在那里聊天，我也进到了酒吧里。莉娜和斯特凡诺的通话时间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长了？我在两个电话亭里都看了，里面是空的。我看了看四周，我站在那里，妨碍了老板的几个孩子为客人服务。这时候我看到了一扇开着的门，是用来通风的，那扇门对着一个院子。我犹疑地探过头去，那里传来一阵旧轮胎混合着鸡圈的味道。院子没有人，但我发现围墙上有一个开口，从那里可以看到一个花园。我穿过堆满生锈废铁的院子，在进入花园之前就已经看到了莉拉和尼诺。夏夜的光线照出了植物的轮廓，他们紧紧抱在一起接吻，他把一只手伸到了她裙子下面，她一边推开，但一边还吻着他。

我马上退了回去，尽量不弄出声音。我回到了酒吧，告诉农齐亚莉拉还在打电话。

“他们吵架啦？”

“没有。”

我感觉到自己好像在燃烧，但那些火焰是冰冷的，我感觉不到疼痛。她结婚了，才结婚一年多，我痛苦地想。

莉拉一个人回来了，尼诺还没有回来。她看起来无懈可击，然而我能感觉到她衣服和身体里的凌乱。

我们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看到尼诺，我感觉我痛恨他们俩。莉拉站了起来说，“我们走吧，时候不早了。”我们已经坐上了回家的车子，这时候尼诺跑着赶了过来，很愉快地和我们打招呼：“明天见！”他大喊着，我从来都没有见他那么热情过。我想，莉拉结婚的这件事情对于他们来说都不是问题，但那件我亲眼看到的事情，那么千真万确，让我觉得有些反胃，我只能一直把手放在嘴边。

莉拉回家后马上就上床了，我在床上枉然地等着她过来告诉我发生的事情，还有将要发生的事情。事到如今，我觉得那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60-

接下来的几天里，情况越来越明朗。通常尼诺来的时候都会带一份报纸，或者一本书，但后来就不再那样了。那些关于人类处境的话题慢慢消失了，后来只剩下一些非常抽象的句子，都引向了一些比较私人的交谈。莉拉和尼诺慢慢习惯了总是一起游很远，游到从海岸上看不到的地方，要么，他们就让我们跟他们一起散步，但要分成两对，从不会让我走在尼诺的旁边，也不会让莉拉走在布鲁诺旁边。他们俩走在后面成为一件自然的事情。有时候我忽然转过身子，我感觉自己给他们造成了一种撕裂般的痛苦，因为他们的手和嘴会不得不马上向后转去，就像一个神经质的动作。

我觉得很痛苦，但我必须承认，我内心深处还是难以置信。那些痛苦像浪潮一样，一阵阵袭来。我觉得我在见证他们的一场并无实质内容的演出：他们在过家家，扮演男女朋友的游戏。他们俩都知道自己不是，他们也不可能是男女朋友：他们其中一个已经有女朋友了，另外一个甚至已经结婚了。我时不时地看着他们，他们就像堕落的天使——他们曾经那么聪明，那么棒，他们现在那么笨，热衷于一个这么愚蠢的游戏。我打算对莉拉，对尼诺，对他们说：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赶紧回到现实中来吧！

但我做不到，在两三天之内，事情进一步发生了变化。他们已经不再隐藏自己了，开始手拉着手，带着一种冒犯别人的厚颜无耻，就好像他们已经决定不再隐瞒了。他们经常假装吵架，只是为了相互拥抱，然后厮打，最后抱成一团在沙子上打滚。我们散步的时候，他们只要看到一间荒废的破房子，一间只剩骨架的老工厂，或者一条通往荒草深处的小径，就会像小孩子一样去探险，而且不会邀请我们一起去。他们走远的时候，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默默地走着。当太阳落下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只有轻微的肩膀的接触，手臂、腿和脚的碰触。后来，在下午那些漫长的游泳之后，他们紧挨着躺在莉拉的毛巾上，莉拉的毛巾是最大的。很快，尼诺很自然地用手臂挽着她的肩膀，她的头靠着尼诺的胸脯。有一次，他们甚至一边笑着，一边吻着嘴唇，那是一个非常轻盈、愉快的吻。我想：她疯了，他们疯了。假如这个情景被某个从那不勒斯来的人看到了，假如那个人认识斯特凡诺，那怎么办呢？假如那个给我们找房子的商人看到了又会怎么办呢？假如农齐亚这时候忽然来海边看看呢？

我简直不能相信他们的毫不遮掩，但每次他们都能打破界限。仅仅在白天见面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不够了，莉拉决定每天晚上都要给斯特凡诺打电话，但她很无礼地拒绝了农齐亚要陪伴我们的提议。吃完晚饭之后，她强迫我一起去弗里奥，她很快给丈夫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就开始散步，她和尼诺走在一起，我和布鲁诺走在一起。我们从来没在半夜之前回过家，那两个男孩子总会陪我们走回去，我们会沿着黑暗的海岸走。

星期五晚上，也就是说斯特凡诺来的前一天，她忽然和尼诺吵了起来，不是假装吵架，而是真的吵架了。我们三个人在一张桌子前吃冰激凌，莉拉去打电话了。尼诺满脸不屑，他从口袋里拿出了几页纸，正反面都写了字，他看了起来，并没有事先解释那是什么，他完全无视我和布鲁诺之间寡淡无味的对话。当她回来的时候，尼诺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把那几页纸放回口袋里，还是继续读着。莉拉等了半分钟，然后用愉快的语气问道：

“有那么好看吗？”

“是啊。”尼诺眼都没有抬一下，回答说。

“那你就大声读吧，我们想听听。”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和你们无关。”

“是什么东西？”莉拉问，但我能看出来，她已经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是一封信。”

“谁的信啊？”

“娜迪雅的信。”

她用一个出人预料的、迅捷的动作，伸手把那几页纸从他手上夺走了。尼诺嘟囔了一句，就好像一只大虫子把他叮了一样，但他没有伸手把那封信抢回来，莉拉这时候很大声地，用一种表演的语气朗诵起来了。那是一封听起来有些天真的情书，字里行间，一句一句都是甜言蜜语，说的都是思念。布鲁诺一声不吭地听着，脸上带着一丝尴尬的微笑。我看到尼诺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他只是脸色阴沉，盯着自己被太阳晒黑的脚看，他脚上穿着一双拖鞋。我小声地对莉拉说：

“别这样，把信还给他。”

我一开口，她就停了下来，她的脸上作出一个很开心的表情，但她并没有把信还给尼诺。

“你害羞了，是不是？”莉拉问他，“这是你的问题，你怎么会和一个写出这种东西的人交往呢？”

尼诺没有吭声，还是盯着自己的脚看。这时候布鲁诺插了一句，语气也很欢快：

“也许，当一个人爱上别人的时候，不会先检测一下他会不会写情书。”

但莉拉根本没有回头看布鲁诺，她还是接着和尼诺说话，就好像他们要在我们眼皮底下，进行他们私密的讨论：

“你爱她吗？为什么？跟我们解释解释。因为她住在维托里奥·埃曼努埃莱大街上，因为她家里有很多书，也有很多古画？因为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嗲？还是因为她是你老师的女儿？”

最后尼诺终于开口了，他干巴巴地说：

“把那几页纸还给我。”

“我还给你，但你要当着我们的面，马上撕掉。”

面对莉拉愉快的语气，尼诺变得非常严肃，用一个字拒绝了，语气很坚定，但声音有些颤抖。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给娜迪雅写一封回信，说你要离开她。”

“然后呢？”

“然后我们当晚就把信寄出去。”

他沉默了一阵子，同意了。

“我们马上动手。”

莉拉有些难以置信地指着那几页纸。

“你真要撕掉？”

“是的。”

“你真要离开她？”

“是的。但条件是……”

“我们听听看。”

“条件是你离开你丈夫，就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去电话那里，你打电话告诉他。”

听到这些话，我非常激动，当时我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尼诺的嗓门很高，头上的头发都竖了起来。在听到这些话之后，莉拉的眼睛马上变成了两条缝，那是我熟悉的表情。现在她的语气会发生变化。我想她这时会变得很坏。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你怎么敢这么说？”她对尼诺说，“你以为自己和谁在说话？你怎么会把这封信——你和这个有钱人家的贱人的事和我、我丈夫、我的婚姻，还有我生活中的一切混为一谈？你表现得不可一世，但你不明白这是个游戏。你一点儿都不懂，你什么都没有搞清楚，你听见了吗？别摆出那副面孔。我们去睡觉吧，莱农。”

-61-

尼诺没有任何挽留我们的意思，布鲁诺说：“我们明天见。”我们坐了一辆机动三轮车回家了。但在回家路上，莉拉一直在颤抖，她抓住了我的一只手，握得紧紧的。她开始用一种前言不搭后语的方式，跟我讲述发生在她和尼诺之间的事情。她渴望尼诺吻她，她让他吻，她渴望他的抚摸，她让他抚摸。“我睡不着觉。假如我睡着了，也会忽然惊醒，会看时间，希望那时候已经是白天，我们要去海边，但通常都是深夜，我再也无法入睡。我满脑子都是他说过的话，我迫不及待地想和他说话，我一直硬挺着。我告诉自己：我又不是皮诺奇娅，我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可以开始，也可以结束，这是一个打发时间的方式。我抿着嘴唇，最后我想，是的，吻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发现了接吻的感觉，我之前不知道——我可以发誓，我真不知道——我再也离不开了。我把我的手给他，和他十指交缠，紧紧握着，我觉得放开手对我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我错过了那么多事，现在这些错过的东西全部向我涌来。在我已经结婚的时候，才找到做别人的女朋友的感觉。我很激动，我的心在我的喉咙里跳动，在我的太阳穴上跳动。我喜欢所有这一切，我喜欢他把我拖到那些偏僻的地方，我喜欢那种担心被别人看到的恐惧，我喜欢被别人看到的情景。你之前和安东尼奥在一起时就是这样的，对吗？你是不是在离开他的时候会很痛苦，迫不及待地想再见到他？这是不是正常的，莱农？对于你来说，当时也是这样的吗？我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怎么开始的。刚开始的时候，我不喜欢他。我喜欢他说的话，他说话的方式，但我不喜欢他的身体。我想：他懂的可真多啊，这个家伙，我要听听，我要学学。现在当他说话的时候，我根本没办法专心去听。我看着他的嘴，我感觉到我自己很害臊，我会把脸转向一边。在很短的时间内，我就变得非常喜欢他，我喜欢他的一切：他的手、他薄薄的指甲、他的消瘦、他皮肤下面的肋骨、他纤细的脖子、他剃得乱七八糟而且总是很粗糙的胡子、鼻子、他胸前的汗毛、他又长又细的腿和他的膝盖，我渴望抚摸他。我想到一些让我恶心的事情，真的让我很恶心的事情，莱农，但我想为他做，让他高兴，让他舒服。”

我在她的房间里，大半个晚上都在听她说话，房间门关着，也没有开灯。她躺在靠窗子那边，月光照亮了她的头发和脖子，还有侧腰，我躺在靠近门那边，就是通常斯特凡诺躺着的那边。我想：她丈夫每个周末都睡在这里，在床的这边，在下午或者夜里，都会把她拉过来，拥抱她。也就是在这张床上，她跟我讲述尼诺的事情。关于尼诺的那些话让她失忆了，抹去了这张床单上夫妻恩爱的痕迹。现在她谈到这些，想象着尼诺紧紧抱着她，她已经忘乎所以了，她感觉不到背叛和愧疚。她对我敞开心扉，说了很多本应该藏在心里的话。她对我说她多么渴望那个人，而那个人是我一直想要的；她是那么确信，对于那个人，我——因为不敏感，没有锐利的眼光，没能力像她那样善于捕捉——从来都没有真正察觉到，从来都没有发现那个人的优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还是她真的确信：是因为我的错，因为我一直都在隐藏自己，从小学到现在，我一直又聋又瞎，以至于要等到她来了伊斯基亚岛，我才发现萨拉托雷的儿子散发的魅力。啊！我多么痛恨她的自负，我心里充满了愤恨，但我没办法对她说，住嘴！我没办法默默地叫喊着，起身回到我的小房间里去，而是待在那里，时不时地打断她，让她平静下来。

我装出一种不属于我的冷静。“这是大海的缘故，”我对她说，“在户外，在度假的缘故。加上尼诺很会蒙人，他说什么都让人觉得很容易。还好明天斯特凡诺就来了，你会看到尼诺看起来就像个孩子。他真是这样的，我对他很熟悉。在我们面前，他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但想一下加利亚尼老师的儿子是怎么对待他的，你记不记得？你马上就会发现，是我们高估他了。当然，和布鲁诺相比，他简直太棒了，但无论如何他都是那个铁路员工的儿子，一心想着读书。你要记住，尼诺是我们城区的一员，他是在那里长大的。你要记住，在学校里你要比他学得好，尽管他年龄比你大。还有，你看到他怎么利用他的朋友了吧，让他的朋友付钱买所有东西：饮料、冰激凌。”

我说这些话时很痛苦，因为我觉得我在说谎，尤其是我的这些话用处不大：莉拉嘟囔了几句，很小心地反驳，我又反驳回去。最后她生气了，开始捍卫尼诺，她的语气就好像在说：只有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她问我为什么要一直贬低他，问我为什么要那么针对他，“他帮过你，”她对我说，“他想帮你在杂志上发表你写的那些傻话。有时候我不喜欢你的做法，莱农，你贬低所有人、所有事，包括那些让人看一眼就爱上的人。”

我没法再平静下去，我再也受不了她了，我说了我爱的那个人的坏话，就是为了让她好受一些，现在我生气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要去睡觉了。”我不耐烦地说。她马上改变了语气，还拥抱了我，紧紧地拥抱着我，让我留下。她在我耳边轻轻说：“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我烦躁地推开她，低声说那应该是她自己决定的事情，我不能替她决定。“皮诺奇娅，”我对她说，“她是怎么做的？她做得要比你好。”

我们说了些皮诺奇娅的好话，忽然她叹息着说：

“好吧，明天我不去沙滩了，后天我和斯特凡诺回那不勒斯去。”

-62-

那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周六。她真的没去沙滩，我也没去，但我一直都在想着尼诺和布鲁诺白白等我们的情景，可是我不敢说：“我想去一趟海滩，游一圈就回来。”我也不敢问：“我应该怎么办呢？准备行李，我们走？还是停在这里？”我帮助农齐亚打扫卫生，做午饭和晚饭，我时不时去看一眼莉拉。她根本就没有起床，一直在看书，在那个笔记本上写啊写，她母亲叫她吃饭的时候，她根本就不搭腔，当她母亲再次催促她时，她竟狠狠地把门关上了，整个屋子都仿佛在发抖。

“在海边待得太久，容易让人发神经。”当我们单独吃饭的时候，农齐亚说。

“是呀。”

“她有没有怀孕？”

“没有。”

下午，莉拉从床上起来，吃了点东西，在洗手间待了很长时间。她洗了头发，化了妆，穿了一件漂亮的绿色裙子，但脸上还是紧绷着。无论如何，她还是热情地欢迎了丈夫的到来，他看到莉拉时，就像电影里那样亲吻了她，时间很长，很热烈。我和农齐亚在旁边站着，就像两个尴尬的观众。斯特凡诺说我家人向我问好，说皮诺奇娅回去之后，再也没有使小性子，他很详细地说了索拉拉兄弟对里诺和费尔南多做出来的新鞋子非常满意。他提到的最后一件事情让莉拉很不爱听，她的好情绪瞬间被破坏了。刚开始她强颜欢笑，但当她听到索拉拉的名字时，就开始对他恶语相向，她说那两个混蛋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她根本不在乎，那跟她的生活没关系。斯特凡诺有些难过，他皱起了眉头。他清楚地感觉到前几个星期的幻觉消失了，他带着那种柔顺的微笑回答她。他说他只是想告诉她城区里发生的事情，她没必要用那种语气。但无济于事，莉拉马上把那个夜晚变成了一场无法调和的战争。无论斯特凡诺说什么，她都会恶狠狠地反驳。他们去睡觉时，还一直在吵架，直到我入睡，满耳朵都是他们的争吵。

黎明时分，我早早地醒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等着莉拉做出决定，如果我去海边，可能会遇到尼诺，那是莉拉永远不会原谅我的事情，于是我还是待在了我的小房间里，继续绞尽脑汁地想。最后，我决定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玛隆蒂海滩了，会在下午回来，我说我要在离开伊斯基亚岛之前，去跟内拉打个招呼。我写的时候真心实意，但现在我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我想要撞一撞运气，假如我在那里撞见去问他父母要钱的尼诺，那莉拉是没有办法指责我的。

结果那天乱七八糟的，还浪费了不少钱。我租了一条船，让船夫把我带到了玛隆蒂海滩。我来到了萨拉托雷一家常待的地方，结果，我只看到了熟悉的太阳伞。我四下张望，只看到了正在游泳的多纳托，他也看到了我，挥舞着双臂向我打招呼，马上就跑了过来，他告诉我，他妻子和几个孩子都去了弗里奥，去找尼诺了。我觉得非常难过——命运对我不仅很讽刺，而且很轻蔑，不仅仅从我这里拿走了儿子，还交给我一个黏糊糊、色迷迷的父亲。

我想摆脱多纳托去找内拉，但他并没有放过我，他马上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起来，说要陪我去。在路上，他就开始用一种甜腻的声音，厚颜无耻地跟我说起了之前我们之间发生的不愉快。他请求我的原谅，他嘀咕说，他不能控制自己的心，一边叹息，一边说我那时候多美，现在更美了。

“太夸张了！”我说。尽管我知道我应该很严肃，拒他于千里之外，但我还是紧张地笑了起来。

他虽然扛着太阳伞和其他一大堆东西，但这并没妨碍他滔滔不绝。他说从本质上来说，年轻人的问题在于他们无法看清自己，不能客观认清自己的感情。

“有镜子啊，”我反驳说，“镜子是客观的。”

“镜子吗？镜子是最不可靠的，我敢打赌，你觉得自己没你的那两个朋友漂亮。”

“是的。”

“但实际上，你比她们好看得多。你要相信这一点，你看看你那头美丽的金发，你的动作。你应该解决的问题只有两个：第一个就是泳装，这泳装不能展现你的身材；另一个就是你的眼镜的款式，这个款式真是选错了，埃莱娜！这眼镜太重了。你的脸蛋那么精致，从脸上就能看到你饱读诗书，但你需要一副轻便一点的眼镜。”

慢慢地，我觉得听他说话没那么烦了，他像一个女性美方面的专家。尤其是当他用一种客观、自信的语气说话时，我情不自禁地想：他说的是真的吗？我只是不懂打扮自己。换句话说，我从哪里找到钱买适合我的衣服，适合我的泳衣和眼镜呢？我正要开始抱怨自己贫穷，他面带微笑对我说：

“还有，假如你不相信我的眼光，你也许已经察觉——我希望你已经察觉到了，上次你来找我们的时候，我儿子看你的目光。”

只有在这时候，我才发现他在说谎，他说那些话是为了激起我的虚荣心，想让我自我感觉良好，然后出于感激之情靠近他。我觉得自己很愚蠢，很受伤，不是因为他还有他的谎言，而是因为自己的愚蠢。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这让他有些尴尬。

一到内拉家，我就和内拉聊了起来，我告诉她，可能我们当晚都要回那不勒斯了，所以来向她打个招呼。

“很遗憾，你要走了。”

“啊，是啊。”

“你和我一起吃饭吗。”

“不了，我要赶紧走了。”

“假如你走不了，你一定要再来一次，不要总是来去匆匆的，你要待一整天，晚上留下来也可以，你知道床还在呢，我有很多事情想跟你聊聊。”

“谢谢。”

这时候萨拉托雷插了一句，他说：

“我们都盼着你来呢，你知道我们都多么爱你。”

我很快就走了，因为内拉的一个亲戚要开车去港口，我不想错过搭车的机会。

在路上，我惊异地感觉到，尽管我内心很抗拒，萨拉托雷的话还是起到了作用。我想：不，可能他没有说谎。他可能真的可以透过表面看到事情的实质，他也许真的看到了他儿子看我的目光。假如我那时候很美，假如尼诺真的觉得我很有魅力——事情的确是那样，尼诺吻了我，还拉着我的手——现在是看清事实的时候了：莉拉从我这里抢走了他，莉拉吸引了他，让他远离了我，也许她不是故意这么做的，但无论如何，事情的结果就是这样。

我忽然决定去找他，不顾一切要见他。现在我们马上要走了，莉拉的魅力对他起不到任何作用了，现在她决定要回到她原本的生活里了，我和他之间或许可以重新开始。在那不勒斯，我们可以以朋友的形式见面，无论如何我们可以谈论莉拉，然后我们会接着谈论我们的话题、我们读的书。我会展示出对他喜欢的东西的热爱，这一点我肯定要比莉拉好，甚至会超过娜迪雅。是的，我应该马上和他谈谈，告诉他我要离开这里，告诉他我们在城区，在国家广场上，在迈佐卡农内大街见面，你想在哪里见面都可以，越早越好。

我租了一辆机动三轮车，让司机把我带到了弗里奥镇上布鲁诺家的门口。我在那里叫门，但是没人出来。我在小镇里转悠，心里越来越难受，最后我步行向海边走去，走了很长时间。好运气来了，我迎面看到了尼诺，他遇到我也非常高兴，那是一种很难控制的高兴——他的目光是灼热的，动作很夸张，声音也很高。

“我昨天和今天都一直在找你们。莉娜在哪儿？”

“和她丈夫在一起。”

他从短裤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信封，把信封塞到了我的手里，用的力气简直太大了。

“你能不能把这个交给她。”

我很烦。

“没用的，尼诺。”

“你交给她。”

“今天晚上我们就要走了，回那不勒斯。”

他做了一个痛苦的表情，用沙哑的声音说：

“谁决定的？”

“是她。”

“我不相信。”

“事情就是这样，她昨天晚上告诉我的。”

他想了一下，指着那个信封说：

“求求你了，无论如何要交给她，马上交给她。”

“好吧。”

“你向我保证。”

“我已经跟你说了，好的。”

他陪我走了很长一段路，一路上都在说他母亲和弟弟妹妹的坏话。“他们都在折磨我！”他说，“还好他们已经回巴拉诺去了。”我问他布鲁诺怎么样，他做了个很不耐烦的手势，说他在学习呢，也说了他的坏话。

“你不学习吗？”

“我学不进去。”

他把头缩在肩膀中间，有些忧伤。他开始跟我说，有的人会犯一种错误，对自己产生错误的认识，因为老师出于自己的目的，让你相信你很厉害。他说他现在发现，他想学习的东西并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

“你在说什么？忽然就变了？”

“只需要一瞬间，你的生活就可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都是很普通的话。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已经认不出他了。我对自己发誓，我要帮他恢复到他原来的样子。

“现在你太激动了，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用我最擅长的理性语气说，“一到那不勒斯，我们见面谈谈吧，假如你愿意的话。”

他点了点头，但很快，他几乎是带着愤怒，叫喊着说：

“我不上大学了，我想找份工作。”

-63-

他一直陪我，我们一起都快走到我住的地方了，我担心会遇到斯特凡诺和莉拉，就匆忙地和他告别，走上家门口的台阶。

“明天早上九点。”他喊道。

我停了下来。

“如果我们离开这里了，那我们在那不勒斯见面，你去老城区找我……”

尼诺做了一个“不”的手势，态度非常坚决。

“你们不要走！”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好像是一句威胁，一句对命运的命令。

我最后跟他打了一个招呼，顺着楼梯向上跑去，我很懊悔自己没有检查一下那个信封里有什么。

家里的气氛很糟糕，斯特凡诺和农齐亚在交谈，莉拉不是把自己关在了洗手间，就是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我进屋的时候，他们俩都用一种带着敌意的目光看着我。斯特凡诺开门见山，沉着脸很不客气地说：

“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和那位在搞什么鬼？”

“什么意思？”

“她说她在伊斯基亚岛待烦了，想去阿玛尔菲海滩。”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农齐亚也插了一句，但不是通常那种充满慈爱的语气：

“莱农，你不要让她想七想八，我们有钱，但也不能把钱从窗子扔出去。现在又提到阿玛尔菲，这又是哪一出呢？我们已经付了在这里住到九月的钱。”

我生气了，我说：

“你们搞错了！莉娜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怎么能决定她的事情。”

“那你现在就去跟她说说，让她好好想想，”斯特凡诺也爆发了，“下个星期，我会回到这里，我们一起过圣母升天日，我们会玩得很开心，现在我不想看到她胡搅蛮缠。操！你觉得我应该把你们带到阿玛尔菲去吗？假如阿玛尔菲也不行，那我带你们去哪儿呢，去卡普里吗？然后呢？别折腾了，莱农。”

他的语气让我害怕。

“她在哪儿？”我问。

农齐亚指了指卧室。进到她的卧室之前，我确信她已经准备好了行李，已经铁了心要离开，即使挨揍也要走。但当我推开房门，发现她竟然还穿着睡衣，躺在凌乱的床上。房间和往常一样，乱糟糟的，行李堆在一个角落里，是空的。我晃了晃她，说：

“莉拉。”

她嘀咕了一句，睡眼惺忪地看着我，问：

“你去哪儿了？你见到尼诺了吗？”

“见到了，这个是给你的。”

我有些不情愿地把那个信封给了她。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纸。她看了之后，整个人忽然振奋起来了，就好像打了一针兴奋剂，困倦和不适一扫而空。

“他说什么？”我很小心地问道。

“不是写给我的。”

“那是什么？”

“是写给娜迪雅的，他要和她分手。”

她把那封信放到了信封里，然后还给了我，让我帮她藏好。我手里拿着那封信，感觉有些迷茫。尼诺要和娜迪雅分手？

为什么呢？为什么莉拉要求他那么做？就是为了要占上风吗？我非常非常失望。他放弃了加利亚尼老师的女儿，就是因为他要和这位肉食店的老板娘谈情说爱！我什么也没说，看着她在那里穿衣服，打扮自己。最后，我还是忍不住问：

“你为什么要对斯特凡诺提出那个荒谬的请求，要去阿玛尔菲？我不明白你想干什么。”

她微笑着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们从房间里出去。莉拉过去亲了亲斯特凡诺，很愉快地偎依着他，我们决定陪他到港口，我和农齐亚坐着机动三轮车，他和莉拉坐着“兰美达”摩托。我们在等船的时候吃了一个冰激凌，莉拉对她丈夫很温柔，交代了很多事情，还答应他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给他。在上船之前，斯特凡诺把一只手臂搭到了我肩膀上，在我耳边嘀咕了一句：

“对不起，我当时真是太生气了。这次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那是一句非常客气的话，但我也听到了言外之意：你跟你朋友说说，拜托了！假如她再使劲儿拽的话，绳子总有一天会断的。

-64-

那封信上写着娜迪雅在卡普里的地址。斯特凡诺乘坐的那艘汽艇刚刚离开，莉拉就拉着我们来到了烟草百货店，我和农齐亚聊天时，她买了一张邮票，把地址抄在信封上，把信寄了出去。

我们在弗里奥闲逛，我当时太紧张了，一直在和农齐亚说话。我们回到家里之后，我把莉拉叫到了我的小房间里，跟她开诚布公地说了我的想法。她默默地听着，但有些漫不经心，就好像一方面她知道我跟她说的这些事情的严重性，另一方面，她又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我对她说：“莉拉，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你在玩火自焚。现在斯特凡诺高高兴兴地回去了，假如你每天晚上给他打电话，他会更高兴。但是你要小心：他过一个星期就会回到这里，会一直待到八月二十号。你想你能这样继续下去吗？你想你可以拿别人的生命开玩笑吗？你知道吗？尼诺已经不想继续上学了，他想找一份工作。你跟他说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让他离开他的女朋友？你要毁掉他吗？你们想毁掉自己吗？”

听到最后一句话，她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但笑得有些不自然。她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对我说，谁知道呢。她说我应该为她感到高兴，这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为什么呢？因为她只是一个鞋匠的女儿，只有小学毕业的水平，而且已经是卡拉奇家的人了，但她战胜了我老师那个精致高雅的女儿，她要更加精致；因为我上的那所学校里，学习最好的男生，也可能是整个那不勒斯、全世界最优秀的男生——这当然是根据我之前说的说法，离开了那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只是为了讨她的欢心。她在说这些时，带着一种越来越明显的讽刺，就好像在向我揭示她的一个残忍的报复计划。我当时一定满脸不悦，她应该觉察到了，但她好像没办法停下来，她一直在用那种语气说话。她是说真的吗？在那时候，她真实的感受是什么？我感叹了一句：

“你演的这出戏给谁看啊？给我看吗？你想让我相信，尼诺为你会做出任何疯狂的事情？”

她眼睛里的笑意消失了，脸色阴沉下来，马上换了种语气说：

“不，我是在欺骗自己。根本不像你想的那样，我是那个为他疯狂的人。这种感觉之前从未有过，我很高兴现在我能有这种感觉。”

她好像觉得非常难堪，连一声招呼也没打就去睡觉了。

我也筋疲力尽，在半睡半醒之间，我尽力说服自己：她最后一句话是真的，前面的都是在演戏。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我有了其他证据。首先，在星期一我就明白了，皮诺奇娅离开之后，布鲁诺的注意力真的转移到了我身上，他现在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他要在我面前表现得像尼诺在莉拉面前一样。我们下海游泳时，他很笨拙地把我拉到他身边，想吻我，让我喝了一大口海水，我不得不咳嗽着马上回到岸上。我讨厌他，这一点他应该能感受到。我们在晒太阳时，他过来躺在我身边，就像一条被棒子打了的狗，我会很客气，但态度坚决地告诉他：“布鲁诺，你很可爱，但我和你之间只能是普通朋友，不可能有别的感情。”这时候他会很沮丧，但并不会放弃。

在莉拉和斯特凡诺通话结束后，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又一起到沙滩上散步，我们坐在冰冷的沙子上看星星，莉拉用手肘撑着沙滩，尼诺枕着她的肚子，我枕着尼诺的肚子，布鲁诺枕着我的肚子。每个人都看着群星，用种种溢美之词赞美上天的宏伟杰作。不，并不是每个人，莉拉就没有，她一直沉默着，当我们把那些溢美之词，还有感叹和惊异的话说完，她说，夜晚的天空让她害怕，她看不到任何上帝的杰作，只能看到一块块玻璃碎片在一潭沥青里闪烁。这些话让我们都沉默了。她总是习惯于最后一个说话，作总结性的发言，这让我非常恼火，因为这样她就有更充足的时间思考，用只言片语，就能让我们之前未经太多思考说的那些话化为乌有。

我感叹说：“害怕什么啊？夜空多美。”

布鲁诺马上表示支持我，尼诺却迎合了莉拉的观点。尼诺轻微动了一下，示意我从他的肚子上移开，他坐起来，开始和她聊了起来，就好像只有他们俩。他们说着天空、庙宇、秩序和混乱。最后他们站起来，一边说着话一边消失在黑暗中。

我依旧躺在那里，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少了尼诺热乎乎的身体作枕头，布鲁诺的头压在我的肚子上，让我很难受。我说对不起，然后捋了捋他的头发。他起来了，用手臂环抱住了我的腰，把脸贴到了我的身上。我说别这样，但他还是把我推到了沙滩上，用嘴在寻找着我的嘴唇，而且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胸部。我用力地推开他，大声说别那样，我非常不客气，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我不喜欢你，我已经告诉你了。”他非常尴尬地停了下来，坐起来，用很低沉的声音说：“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我吗？”我跟他解释说，那不是可以用数量来衡量的东西。我说：

“这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也不是可爱不可爱的问题，对于我来说，有的人会吸引我，但有的人却不会，都是我发自内心的感受。”

“你一点儿也不喜欢我？”

我叹了一口气说：

“不。”

说完这个字，我就哭了起来，边哭还边说着类似这样的话：

“你看到了吧？我无缘无故地哭呢，我是个笨蛋，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得的。”

他用一只手指抚摸我的脸颊，又一次想拥抱我，他低声说：“我想送给你很多很多礼物，你这么漂亮，值得拥有很多礼物。”

我马上愤怒地抽身而出，对着黑暗大喊着，声音撕心裂肺：

“莉拉，赶紧过来，我要回家了。”

那两个男孩陪我们一直走到家门口的台阶那里，然后离开了。我们在上台阶时，在黑暗中，我迫不及待地对她说：

“你想去哪儿去哪儿，你想干什么干什么，我再也不想陪你了。布鲁诺已经是第二次对我动手动脚了。我不想单独和他在一起，明白吗？”

-65-

有些时候，我们会用一些毫无意义的话、荒谬的做法掩盖我们真实的感情。现在，在抵抗了一阵之后，我开始逐渐顺从布鲁诺了。当然，我仍然不喜欢他，即使是安东尼奥，我当时也没有特别喜欢。在我们生命的不同阶段，对男人能不能产生感情，通常是看他们符不符合我们心目中的男人形象。在布鲁诺·索卡沃的生命的那个阶段，他非常慷慨，也很客气，对他产生一点感情也是很容易的，我拒绝他和他本身讨厌不讨厌没有任何关系，实际上我针对的是莉拉，我想让她有所顾忌。我想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以及她让我陷入的处境，我想让她对我说：“好吧，你说得对，我错了，我晚上再也不和尼诺消失在暗处，我再也不让你和布鲁诺单独在一起，从现在开始，我要表现得像一个有夫之妇的样子。”

但实际上她并没有这样说，她只是说：“我会和尼诺说说这件事，你看吧，布鲁诺再也不会烦你了。”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我们还是在早上九点和那两位男生见面，晚上半夜的时候才分开。星期二的晚上，莉拉和斯特凡诺打完电话之后，尼诺就说：

“你们还没见过布鲁诺的房子，想上去看看吗？”

我马上回绝，说我肚子疼，想快点回家。尼诺和莉拉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这时候，布鲁诺什么也没有说。我感觉到了他们的不悦，尴尬地说：

“要么改天吧。”

莉拉没说话，但当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感叹了一句：“你就是不想让我如意，莱农。”我回答她说：“假如斯特凡诺知道我们俩单独去了他们住的地方，他不仅仅会怪你，也会怪我。”不仅仅如此，在家里我还挑拨农齐亚，让她对女儿的行为感到不满，让她批评莉拉晒太阳的时间、游泳的时间、晚上在外面游荡的时间都太长了。最后我表现得好像要缓和她们母女俩之间的关系，说：“农齐亚太太，明天晚上您来和我们一起吃冰激凌吧，您会看到我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莉拉非常愤怒，她说她一整年都关在肉食店里埋头工作，她有权享受一点儿自由。农齐亚也失去了耐心，说：“莉娜，你在说什么？自由？什么自由？你已经结婚了，你应该意识到你丈夫的存在。莱农可以自由一些，但你不行。”她女儿听了这话，摔门就走了。

但是第二天还是莉拉赢了：她母亲依然待在家里，我们出去给斯特凡诺打电话。“十一点整，你们必须回到这里来。”农齐亚拉着脸对我说，我回答她说：“好吧。”她用一种意味深长、审视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她现在很警惕：她是来监管我们的，但她没有好好监管我们，她害怕我们会搞出什么乱子，但她想着自己的青春都白白牺牲了，觉得没办法阻止我们出去玩。我向她保证了几次：“十一点整回来。”

跟斯特凡诺的电话打了最多一分钟，莉拉从电话亭出来，尼诺又问我：

“今天晚上，你没有问题吧，莱农？要不要来看看我们住的地方？”

“来吧。”布鲁诺也试图说服我，“你们来喝点儿东西，待一会儿就回去。”

莉拉表示同意，我什么都没说。那栋房子从外面看起来很老，保养得也不好，但房子里面很新：地窖又干净又敞亮，装满了葡萄酒和香肠，还有大理石台阶，上面是铁艺的扶手，房门看起来很结实，上面装着熠熠生辉的金色把手，窗棂也是金色的，房间很多，摆放着电视、黄色的沙发，厨房里是天蓝色的橱柜，卧室里那些衣柜看起来像是哥特式教堂。我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布鲁诺家确实很有钱，要比斯特凡诺一家有钱。我想，假如母亲知道“索卡沃香肠”厂的老板的儿子追求过我，而我在他家里做过客，我非但没有感谢上帝的恩赐，没有想办法嫁给他，还拒绝了他两次，她一定会打死我的。从另一个方面，正是因为我想到了我母亲，想到了她的那条瘸腿，才让我更觉得自己配不上布鲁诺。这个房子让我觉得胆怯。为什么我会在那里？我在干什么？莉拉表现得很自在，她常常笑，我感觉自己好像发烧了一样，嘴里很苦。我开始说“好的”，仅仅是为了避免说“不”带来的尴尬。你想喝点儿这个吗？你想听这张碟片吗？你想看电视吗？你要吃冰激凌吗？我忽然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了，但尼诺和莉拉又消失了，这让我觉得非常不安，他们去哪儿了？他们有没有可能关在了尼诺的卧室里面？有没有可能莉拉在这方面也没有尺度？有没有可能……我不愿再想下去。我站了起来，对布鲁诺说：

“太晚了。”

他非常客气，但还是有一丝忧伤。他低声说：“你再待一会儿嘛。”说第二天他很早就要离开，要去参加一个家庭聚会。他还说他一直到下周一才能回来，有好几天看不到我，他会觉得非常难受。他轻轻地握住我的一只手，说他很爱我，还有其他类似的话。我轻轻抽出了手，他没有再尝试别的身体接触。他一直在说着他对我的感情，他通常是沉默寡言的，这时候却滔滔不绝起来，我没有办法打断他。最后我终于有机会说：“我真的该走了。”这时候，我抬高了嗓门喊道：“莉拉，拜托了，出来吧，已经十点一刻了。”

过了几分钟，他们俩出现了。尼诺和布鲁诺陪着我们找了一辆机动三轮车，布鲁诺向我们道别，就好像他不是回那不勒斯待几天，而是要去美国，一辈子不回来了。在路上，莉拉用一种讨好的语气对我说，就像是宣布一个重大新闻：

“尼诺对我说，他很欣赏你。”

“我一点儿也不欣赏他。”我马上不客气地回答了她，我很严肃地对莉拉说：

“假如你怀孕了呢？”

她在我的耳边说：

“没有这个危险。我们只是拥抱接吻。”

“哈！”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怀孕。”

“你已经怀过一次了。”

“我告诉你我不会怀孕。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是谁？”

“尼诺。他会用套子。”

“什么？”

“我不知道，他是这么说的。”

“你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那你就相信了？”

“就是放在上面的东西。”

“放在什么上面。”

我想逼她说出那个词。我想她明白，她对我说的话前后矛盾。开始她向我保证他们只是接吻，然后她说尼诺是不会让她怀孕的人。我非常生气，我希望她能感到羞耻。但实际上，她对发生的每件事都感到高兴。到家的时候，她对农齐亚非常友好，她还强调说，我们提前回来了，然后就去准备睡觉了。她没有关房门，当她看到我已经准备好睡觉了，叫住我说：“你在我这里待一会儿吧，关上门。”

我坐在床边，但我很努力地表现出，我对她以及所有的一切都感到厌烦。

“你要跟我说什么？”

她小声说：

“我想去尼诺那里睡。”

我惊讶地目瞪口呆。

“农齐亚怎么办呢？”

“等一下，你不要生气。时间不多了，莱农。斯特凡诺星期六就来了，他会在这里待十天，然后我们就要回那不勒斯了，一切都会结束了。”

“什么一切都结束了？”

“就是现在这些日子，这样的夜晚……”

我们讨论了很长时间，我觉得她脑子很清醒。她小声说，将来再也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了。她嘀咕说，她爱他，她想得到他。她用的是这个动词——爱，这是只有在书上，或者电影里才能找到的词，在我们的城区里，没人用这个词，我在自言自语时，才会用到这个词，我更倾向于用的词是“喜欢”。她不一样，她爱，她爱尼诺。但她非常清楚地知道，那种爱会遭到扼杀，需要提早结束。她会那么做的，从星期六晚上开始，她会扼杀那份爱情，我应该相信她。但是在剩下来的短暂时光，她打算献身于尼诺。

“我想和他整日整夜都待在床上。”她说，“我想和他拥抱着睡在一起，想什么时候吻他都可以，想怎么抚摸他都可以，包括在他睡着的时候，然后我们就永别了。”

“这是不可能的。”

“你要帮我。”

“我怎么帮你？”

“你应该说服我母亲，说内拉邀请我们去巴拉诺待两天，我们会睡在那里。”

我沉默着。看来她已经打算好了，她已经有了计划。当然，这可能是她和尼诺一起想出来的，也许他专门让布鲁诺离开也是这个缘故。谁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打算的，可能是在他们聊完新资本主义，聊完新殖民主义、非洲、拉丁美洲、贝克特，聊完罗素之后。尼诺已经不再讨论这些问题了。他们的脑子现在只是想着如何利用我骗过农齐亚和斯特凡诺。

“你简直疯了，”我气愤地说，“假如你母亲相信，但你丈夫永远不可能相信这事儿。”

“你只要说服我母亲就好了，让她放我们去巴拉诺，我说服她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斯特凡诺。”

“我不会答应的。”

“我们不再是朋友了？”

“不是了。”

“你不再是尼诺的朋友了？”

“不是了。”

但莉拉很擅长把我卷入她的事情之中。我没办法抵抗。我嘴上说着我不愿意，但同时，我觉得如果我不再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不能再参与她的奇思怪想，我一定会觉得苦闷。从根本上来说，她的这场欺骗，难道不是她那些充满想象力、充满风险的一贯做法吗？我们俩一起并肩作战，应付所有人，我们第二天要化解农齐亚的阻挠；后天我们会很早一起出去，到弗里奥我们会分开，她会去布鲁诺和尼诺的住处，而我会坐船去玛隆蒂海滩。她会和尼诺整天整夜在一起，我会在内拉那里待一天，晚上睡在巴拉诺。第二天我会在午饭的时候回到弗里奥，在布鲁诺家和她见面，然后一起回家。一个完美的计划。她策划着这些大小巨细的事情，想一步一步不出破绽地执行下去，这让我的脑子也活跃起来了，她拥抱着我，祈求我。这就是一次新的历险，我们俩一起，我们又一次要攫取那些生活不想给予我们的东西。我是希望她无法获得那种欢乐，让尼诺遭罪？还是希望他们都失去理智，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被激情席卷，然后陷于危险之中？我不知道。那天夜里，有那么一刻，我想到了我一直在跟随着她的思路，支持她的冒险行为，这是我们漫长友情中重要的一部分，也是我展示自己爱情的方式——她说的是友谊，但我很绝望地想到了爱情——爱情，对尼诺的爱情。就在这时候，我说：

“好吧，我会帮你的。”

-66-

第二天，我跟农齐亚讲了那些连我自己都觉得羞耻的谎话——居然是用奥利维耶罗老师做了幌子，更可耻的是，这是我的想法，而不是莉拉的。老师那时候住在波坦察，不知道情况有多糟糕呢。“昨天，”我对农齐亚说，“我遇到了内拉·因卡尔多，她跟我说了她表姐的事情，奥利维耶罗老师正在康复，她现在在内拉那里度假，期望大海能让她完全康复。明天晚上，内拉要给奥利维耶罗老师庆祝生日，邀请了我和莉拉，我们当时都是她最好的学生。我们真的很想去，但聚会会持续到很晚，我们没有办法去。内拉跟我们说，我们晚上可以住在她家里。”

“住在巴拉诺？”农齐亚皱着眉头问我。

“是啊，聚会是在那里。”

一阵沉默。

“莱农，你去吧！莉拉不能去，她丈夫会生气的。”

莉拉这时候说：

“我们不告诉他。”

“你说什么？”

“妈妈，他在那不勒斯，我在这里，他不会知道的。”

“但凡做过的事儿，迟早都会被人知道的。”

“不会的。”

“肯定会的，够了。莉娜，我不想跟你再说了。假如莱农想去，她可以去，你要留在这里。”

我们就这样纠缠了一个多小时，我强调说老师的健康状况很糟糕，谁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向她表达感谢的机会。莉拉是这样跟她母亲说的：“你跟爸爸说了多少次谎，坦白说吧，你为了拥有自己的时间和空间，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好意要做一件该做的事，但是他又不同意的事情，你为此一定说过谎的。”说来说去，农齐亚开始说，她从来都没对费尔南多说过任何一个小小的谎言，然后她承认她说过一个、两个……很多个。最后她带着一种混合了母亲的自豪和愤怒的语气对莉拉叫嚷着说：“我生你的时候到底出了什么错？打嗝了吗？抽筋了？停电了？灯泡闪了？抽屉柜上的水盆掉地上了？一定是出了什么错！你天生就是那么让人受不了，和别的姑娘不一样。”她说到这里，整个人变得很伤感，好像心软了。但是很快她又怒气冲冲，说不应该为了见一个老师而对自己的丈夫说谎。莉拉这时候感叹说：“我现在仅有的那点文化，都是这位老师教的。”最后农齐亚做出了让步，但给我们定了一个具体的要求：星期六下午两点，我们要准时回到家里，一分钟也不能耽搁。“假如斯特凡诺事先来了，没有看到你怎么办？拜托了，莉娜，你一定不能让我难做人，明白吗？”“明白。”

我们去了沙滩，莉拉兴高采烈的，她拥抱了我，亲吻了我，说她这一辈子都欠我的。但是我已经开始觉得愧疚，因为我提到了奥利维耶罗老师，使她成为这场聚会的核心，我想象着她充满活力地给我们上课，她的处境应该比我当时看到的还糟糕。当时她被救护车拉走的情景历历在目，可能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要比我在医院里看到的还要让人揪心。想出这个借口的成就感很快就消失了，和莉拉合谋时的惊心动魄消退了，我内心充满悔恨。我在想，我为什么要帮助莉拉，为什么要为她的不忠打掩护。

从根本上来说，莉拉是想背叛她的丈夫，她想破坏神圣婚姻的束缚，她想摆脱她作为妻子的处境，她想做一件疯狂的事情，斯特凡诺假如发现了的话，会打破她的脑袋。我忽然回想起她对那张婚纱照做的事情，我觉得胃里很难受。现在我想，她还是那样，但不是对一张照片，而是对卡拉奇太太本人。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卷入了其中，帮了她一把。尼诺只是一个工具！是的，是的，就像那些剪刀、胶水和颜料，她利用尼诺来搅局。她就是推动着我做了一件这么糟糕的事情，为什么我让她牵着走呢？！

在沙滩上，我们看到尼诺在等着我们。他非常焦急地问：“怎么样了？”

她回答说：

“办好了。”

他们俩跑去游泳，根本就没有邀请我一起去。当然，即使他们叫我去，我也不会去的。因为我内心非常不安，我觉得很冷。即使我下了水，也还会害怕水太深，最后还不是会一个人留在海滩上！

那天有风，天上有一缕一缕的云彩，海浪有点大，他们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莉拉高兴地叫喊了一声。他们很幸福，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他们充满能量，因为他们马上就要得到自己渴望的东西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们都愿意。他们稳稳当当地用胳膊划水，很快消失在海浪中间。

我觉得自己被友情绑架了，那是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感觉。一切都那么曲折，是我让莉拉来到了伊斯基亚岛，是我利用她来追随尼诺，那是一种无望的追随。我放弃了我在迈佐卡农内书店的工资，为了得到她的钱。我现在服务于她，是女佣的角色，我要协助自己的女主人，掩护她的通奸行为。我要为她的行为做准备，我要帮助她得到尼诺，我要让她替代我得到他，让他上——是的，让他上，和他干上一天一夜，给他口×。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用脚后跟蹬了两三下沙子，在脑子里回想着我小时候听过的那个词——口×，这个词让人想入非非，夹杂着其他性幻想。这时候，学校消失了，书中那些漂亮的句子也消失了，拉丁语和希腊语翻译也从脑子里消失了。我盯着耀眼的海面，绵延的水面一直在起伏，水天相连，能隐约看到一道白色的水浪间，有尼诺和莉拉的影子，他们是两个小黑点。我不知道他们是一直向前游呢，要游向海平面的云层那里，还是正在往回游。我渴望他们被淹死，渴望死亡会剥夺他们明天要享受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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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马上回头去看。

“我看得没错吧。”一个男人阴阳怪气的声音。

“我早说了，是她。”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马上就听出来那是米凯莱·索拉拉和吉耀拉！我站了起来，他们和吉耀拉的弟弟一起来的，她弟弟叫雷洛，是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

我很高兴地欢迎了他们，尽管我一直没有说：你们坐吧。我希望他们能赶快走开，希望他们正在为什么事儿赶时间，但吉耀拉仔细地把她和米凯莱的毛巾铺到了沙滩上，把包、香烟、打火机放在了上面，然后对她弟弟说：你躺在热沙子里，现在刮风呢，你泳衣是湿的，会感冒的。怎么办？我强忍着不看海里，以为这样他们就不会往海里看。我假装对米凯莱很关注，他开始用他特有的那种漠然、漫不经心的语气和我聊了起来。他们放了一天假，因为那不勒斯太热了，他们早上坐汽艇来，晚上坐汽艇回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马尔蒂里广场的那家店里现在有皮诺奇娅和阿方索，也可以说是阿方索和皮诺奇娅，因为皮诺奇娅没什么用，而阿方索很能干。他们是听了皮诺奇娅的建议，才决定来弗里奥的。皮诺奇娅说：你们一定会找到她们的，只要沿着海滩走。的确是这样，走着走着，吉耀拉就喊了一声：那不是莱农吗？这时候，我重复说了好几次，见到你们真高兴。米凯莱沾满沙子的脚不小心踩到了吉耀拉的毛巾上面，她说了一句：“小心一点儿！”我的努力都无济于事。现在他们说完了他们来伊斯基亚岛的理由，我知道他们下面要问的问题。他们在发问之前，我已经在他们的眼里读到了这个问题：

“莉娜去哪儿了？”

“她在游泳。”

“浪这么大，还游？”

“也没有那么大啦。”

无法避免的是，他和吉耀拉都转过头去看海面，海上全是小小的白色浪花。他们已经坐在了毛巾上，看得不是很仔细。米凯莱和吉耀拉的弟弟争执，因为男孩还想下水游泳。“你在这里乖乖待着吧！”他对男孩说，“你想淹死吗？”然后把一本漫画书塞给他。米凯莱对女朋友说：“我们再也不要带他来了。”

吉耀拉对我说了很多恭维话。

“你看起来真棒，皮肤晒得黝黑发亮，头发越来越金黄了。”

我微笑着，并没有觉得飘飘然，我唯一想的事情是：我应该想办法把他们带走。

“你们去家里休息一下吧，”我说，“农齐亚在家呢，见到你们，她一定会很高兴。”

他们都拒绝了，他们过两个小时要坐汽艇回去，动身前想多晒一会儿太阳。

“我们去水吧那里喝点儿东西吧。”我说。

“好的，我们等等莉娜，一起去。”

这时候对于我来说无疑是个无比紧张的时刻，我很费劲地没话找话，我先是问了很多问题，所有我能想到的问题：吉耀拉的父亲在甜食店里怎么样啦？马尔切洛怎么样了，他有没有找到女朋友？米凯莱觉得新设计的鞋子怎么样？他父亲怎么想？他母亲怎么想？他爷爷怎么看等等。最后我站了起来说：“我去叫莉娜。”我来到海边，大声喊了起来：“莉拉！回来吧，米凯莱和吉耀拉在这里呢。”一点儿用也没有，她没有听到我的叫喊。我回来坐在海滩上，又和他们一起聊了起来，想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我希望莉拉和尼诺回到岸上时，能发现吉耀拉和米凯莱在这里，在他们看到这一切之前，不要做出一些亲昵的动作。但吉耀拉在听我说话，米凯莱连假装听我说的态度也没有——他来伊斯基亚岛的目的就是为了遇到莉拉，和她聊聊新鞋子的事情。这一点我可以确信。他一直看着波浪越来越汹涌的海面。

最后他看到莉拉了，她从海里出来，和尼诺手拉着手，他们是那么耀眼的一对，别人根本不可能看不到，两个人都很高，都很优雅，他们的肩膀碰在一起，他们在相视微笑着。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有觉察到我不是一个人在那里。莉拉看到米凯莱的时候，她放开了尼诺的手，但已经太晚了。吉耀拉也许什么都没有觉察到，她的弟弟在看漫画书，但米凯莱看到了那一幕，他转过身来看我，就好像要在我的脸上得到确认，确认刚才发生在他眼皮底下的事情是真的。他应该看到了我的惊恐，他很严肃，用那种决断的缓慢语气说：

“十分钟，我们就是打个招呼，马上就走。”

实际上他们待了一个多小时。我介绍说，尼诺是我们小学时一个同班同学，我强调说他还是我高中同学，当米凯莱听到尼诺的名字，就问了尼诺一个最让他烦的问题。

“你就是那个在《罗马报》和《那不勒斯晚报》上写文章的人的儿子？”

尼诺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米凯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好像要在他眼睛里找到那种血缘关系。最后他不再和尼诺说话，只和莉拉说话。

莉拉很客气，话里经常也带刺，有时候有些邪恶。米凯莱对她说：

“你哥哥吹牛说，那些新鞋子款式都是他想出来的。”

“这是事实。”

“因此那些鞋子都是破烂儿。”

“你看着吧，这些破烂要比之前的样式卖得还要好。”

“有可能吧，但你要来店里的话才会卖得更好。”

“已经有吉耀拉在那里了，她卖得很好啊。”

“吉耀拉要在甜食店里帮我。”

“那是你的事，我要在肉食店里看店。”

“太太，你看吧，你如果来到马尔蒂里广场上，那就是一张王牌。”

“王不王牌，你都不要想了，我就待在我该待的地方。”

他们一直用这种语气说话，就好像在玩踢球的游戏。我和吉耀拉时不时想插几句，尤其是吉耀拉，她异常愤怒，因为她男朋友在谈及她的未来时，根本就不问她一句。至于尼诺呢——就我觉察到的——他发懵了，或者他在欣赏莉拉能那么自如地应付米凯莱，她能用方言和他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最后索拉拉家的年轻男人放弃了，他们要走了，他们的太阳伞还有东西都在很远的地方。他和我告别，然后很热烈地和莉拉告别，再一次重申说等着她九月去店里。他非常严肃地对尼诺说，就像命令一个下属去买包烟那样：

“跟你爸爸说，他写文章说他不喜欢店里的装修，他做得不对。他拿了钱就应该写店里所有一切都很好，要不然他会见不到钱的。”

尼诺很惊异，有些不知所措，也许是因为很屈辱，他没有回答。吉耀拉拉着米凯莱的手，他有些机械地让她拉着，他们俩走远了，后面跟着吉耀拉的弟弟，他一边走，还一边看着漫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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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气愤，也很害怕，我对自己做的事、说的话都感到不满意。米凯莱和吉耀拉刚一离开，我就对莉拉说，而且我故意让尼诺也听到：

“他看到你们了。”

尼诺有些窘迫地问：

“他是谁？”

“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克莫拉黑社会成员，简直是一坨狗屎。”莉拉满脸鄙夷地说。

我马上补充了一句——尼诺也应该知道：“那是她丈夫的合伙人，他会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告诉斯特凡诺。”

“发生的什么事儿？”莉拉否认说，“没有什么可讲的。”

“你很清楚，他们会告密的。”

“是吗？谁他妈在乎。算了吧。假如你不愿意帮我，该发生什么事儿就让它发生吧。”

她不管我在不在场，就和尼诺商量第二天的事情，就好像遇到了米凯莱·索拉拉之后，她的劲头倍增一样，而尼诺就像一个快要没电的玩具，嘟囔了一句：

“你确信你不会因为我的缘故而陷入麻烦？”

莉拉用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说：

“你不想来了吗？”

那个抚摸好像又激活了他。

“我只是为你感到担心。”

我们很快和尼诺告别，回家去了。在路上，我对她讲述了一些可能出现的可怕场景：“今天晚上，米凯莱一定会和斯特凡诺讲这件事情，斯特凡诺也许明天早上就会跑来，在家里看不到你，农齐亚会让他去巴拉诺找你，在巴拉诺也找不见你，你会失去一切。莉拉，你听我说，这样一来，你不仅会毁掉自己，而且会毁掉我，我妈妈会打死我的。”但她只是在漫不经心地听我说话，微笑着对我说了类似这样的话：“我很爱你，莱农，我会一直爱你，但我希望你在一生中，至少要感受一次我现在的感觉。”

这时候我想：活该你遭殃！晚上我们没有出去。莉拉对她母亲很温和，她想自己做饭，自己盛饭，收拾桌子，洗盘子，最后她还跟她妈妈非常亲密，坐在她膝盖上，抱着她的脖子，用额头顶着母亲的额头，忽然很忧伤。农齐亚不是很习惯女儿的这种亲昵，她应该非常尴尬，后来她忽然哭了起来，眼睛里充满泪水，在不安中她说了一句让人百感交集的话：

“我求求你了，莉娜，没有人像我，拥有你这样的女儿，别让我难过。”

莉拉充满温情地和她妈妈开了一句玩笑，陪她去了房间。第二天早上是莉拉来叫醒我的，我觉得非常痛苦，不想起床实施那个该死的计划。一辆电动三轮车把我们带到了弗里奥，我又跟她说了可能出现的可怕场景，但她都无所谓：假如内拉不在呢？假如真的家里有客人，没地方给我住呢？假如萨拉托雷家人决定来到弗里奥看儿子呢？她的回答总是带着玩笑的语气：“假如内拉没在，尼诺的妈妈会接待你；假如没地方住，那你回来和我们一起住；假如萨拉托雷全家人都来布鲁诺家，他们敲门，我们也不会开门……”我们一直都在说这些。还不到九点，我们就已经到了目的地。尼诺已经在窗前等着了，他跑来开门。他只是向我打了一个招呼，然后把莉拉拉进了门里。

在到达这所房子的大门之前，一切还是可以挽回的，但之后一切都无法逆转了。莉拉掏钱，让我坐着同一辆三轮车直接去巴拉诺，在路上我意识到，我真的没办法恨他们。虽然我对尼诺感觉到怨恨，对莉拉也心怀嫉妒，甚至希望他们俩死掉，但我又渴望奇迹会发生，让我们三个人都平安无事。我总是顺着他们的意思，我意识到自己对他们的情感不是仇恨，我恨的是我自己，我鄙视我自己。在岛上，电动三轮车开动时，风吹着我的身体，带来了青草和树木在清晨散发的气息，但是我怏怏不乐。我内心深处能感受到他们的感受，我没有办法不想到在空房子里，他们拥抱亲吻，他们的激情席卷了我，让我很不安。我爱他们俩，因此我没办法爱我自己，感受到自己的感受，我没有办法像他们一样充满盲目的力量，来表达我自己的生命需求。我当时的心情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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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了内拉那里，像往常一样，我受到了内拉和萨拉托雷一家人的热烈欢迎。我摆出一副最甜美的面孔——那是我父亲收小费时的面孔，是我的祖先为了避开危险时做出的表情，他们总是那么惊恐，那么低三下四，那么讨人喜欢。我用讨好的语气，说了一句又一句谎言。我说卡拉奇家里有客人，我那天晚上没地方住。我说我希望我来这里不是一件很冒失的行为，这样突如其来，假如这里不方便的话，那我就回那不勒斯几天。

内拉拥抱了我，她再三说我能去找她，对于她是莫大的幸福。我没和萨拉托雷一家人去海边，尽管几个孩子都在抗议，坚持让我陪他们去，莉迪亚也在坚持，让我尽快去找他们，多纳托说他会等着我一起下海。我和内拉待在家里，我帮她收拾屋子，做午饭。谎言，他们通奸的情景，我对他们的掩护，还有一种无法描述的嫉妒，一切都裹挟着我。我嫉妒莉拉，因为她把自己给了尼诺；我也嫉妒尼诺，因为他占有了莉拉。忽然间，我觉得没那么沉重了。我觉得内拉好像对萨拉托雷家人没那么多成见了。她说，他们夫妇俩好像找到了一种平衡，他们俩之间关系好了，就不怎么烦她了。她给我说了奥利维耶罗老师的事情：她专门给老师打了电话，告诉她我去看她，她感觉奥利维耶罗老师比之前更虚弱了，但要比之前乐观。总之，我们平静地交流了一些信息，但没说几句，话题就扯开了，我又一次感觉到了当时处境的沉重。

“她一个劲儿地表扬你。”内拉在谈到奥利维耶罗老师时说，“但当她知道你和两个已经结了婚的朋友来看我时，就问了我很多问题，尤其是关于莉娜太太。”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教了那么多年书，从来没有遇到过那么聪明的学生。”

提到莉拉之前的优异，这让我很不安。

“是真的。”我承认。

但内拉做了一个不赞同的表情，我在她的眼里也看到了。

“我表姐是一个好老师，”她说，“但我觉得这次她判断错了。”

“不，她说得没错。”

“我能告诉你我的想法吗？”

“当然了。”

“我说了你不会难过吧？”

“不会。”

“我不喜欢莉娜太太，你要比她好得多，你比她漂亮，也比她聪明。我和萨拉托雷夫妇也说了我的感受，他们也这样认为。”

“你们这么说，是因为你们爱我。”

“不是这样的，你要小心啊，莱农！我知道你们很要好，我表姐告诉我了。我不想说那些和我无关的事，但我一眼就能看穿一个人，莉娜太太知道你比她强，因此她对你，不像你对她那么实诚。”

我笑了，做出一副怀疑的样子问：

“你觉得她会害我吗？”

“我不知道。但她是个害人精，从她脸上都能看出来，只要看一下她的额头和眼睛就能发现。”

我摇了摇头，按捺住内心的喜悦。啊！假如事情一直那么清晰明了就好了。但我已经知道——尽管和我现在所知道的不一样，我们之间一切都要更加复杂。我开了个玩笑，笑了，内拉也笑了。我对她说莉拉给人的初步印象总是不好，从小她就像个小恶魔，她的确也是这样，但是她没有恶意，她的脑子很好使，她无论做什么总是能做得很好。假如她有机会学习，那她会成为像居里夫人那么厉害的科学家，或者像格拉齐亚·黛莱达一样的小说家，或者像尼尔德·伊奥蒂 ——陶里亚蒂 的情人。当听到最后两个名字，“我的天哪！”内拉感叹了一下，打趣地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她微笑了一下，最后她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她想在我耳边说一个秘密，那是萨拉托雷对她说的，按照他的看法，莉拉是一个近乎很丑的美人，就是那种男人看了她会被迷住，但也会害怕的那种女人。

“怎么会害怕？”我低声问。她用更低的声音回答说：

“男人会担心自己那玩意儿不管用，软了，或者害怕她拿出一把刀给割了。”

她笑了，笑得胸口乱颤，甚至笑出了眼泪。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我觉得很不自在，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这不是我母亲的那种笑，不是懂得男女之事的女人那种猥亵的笑，内拉的笑声里混合着纯洁和粗鲁，那是一种老姑娘的笑，这让我也不得不跟着她笑了起来。她是一个好女人，我想，她为什么会为这种事情发笑？这时候我也看到了年老的自己，胸中也带着这种苍白和恶意。我想：我将来可能也会像她这样笑。

1. [15] 尼尔德·伊奥蒂（Nilde Iotti，1920—1999），意大利政治家，意大利第一个女议员。

2. [16] 陶里亚蒂（Palmiro Togliatti，1893—1964），曾任意大利共产党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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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午饭的时候，萨拉托雷一家都回来了。他们在地板上留下了很多沙子，还带来了海水和汗水的味道，他们用很愉快的语气责备了我，让几个孩子白白等了我一上午。我摆好盘子，吃完后又收拾桌子，洗碗，最后我跟着皮诺、克莱利亚和西罗出去了，我和他们走到苇丛边上，帮他们砍了一根芦苇来做风筝。和孩子们待在一起，我觉得很自在。他们的父母休息，内拉在阳台上的躺椅上打盹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我非常投入地在做风筝，从来没有想起过尼诺和莉拉。

下午晚些时候，我们一起去了海边，内拉也去了，她是去放风筝的。我在沙滩上跑前跑后，后面跟着三个孩子，他们看到风筝要飞起来，都张口结舌，但是当他们看到风筝旋转了几圈之后，出人意料地掉在了沙滩上时，就会大声地惊叫。我尝试了很多次，一直都没让风筝飞起来，尽管多纳托在太阳伞那里对着我大喊，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最后我投降了，我浑身是汗，对皮诺、克莱利亚和西罗说：“让你们的爸爸放吧。”几个孩子把萨拉托雷拉了过来，他看了看芦苇做的风筝架子，还有天蓝色的纸、风筝线，他研究了一下风向，然后倒退着跑了起来，尽管身体很沉，但他还是充满活力，一跳一跳地向前跑着。几个孩子在他旁边跑着，兴高采烈，我也重新打起了精神，跟着他们一起跑，最后我也被他们的幸福感染了。我们的风筝越飞越高，已经飘在了天上，不用跑了，只要拉住线就好了，西罗、克莱利亚或者皮诺都可以放了，当然我也可以。后来萨拉托雷就把风筝线给了我，但他待在我的身后，我的脖子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说：“这样，拉一下，放开。”后来天就黑了。

我们一起吃饭。吃完饭，萨拉托雷一家人去镇子上逛，多纳托、莉迪亚还有三个孩子，他们都晒得通红，穿着过节的衣服。尽管他们非常热情地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出去，但我还是和内拉留在了家里。我们收拾好了屋子，她帮助我在厨房的角落里支好我的床，然后我们在阳台上乘凉。漆黑的天空中有一些白色的云朵，看不到月亮。我们说到了萨拉托雷的几个孩子真是聪明，内拉有些昏昏欲睡。这时候，白天和夜晚发生的事情忽然一下子都涌上心头。我踮起脚尖，悄悄走了出去，来到了玛隆蒂海滩上。

我不知道米凯莱·索拉拉有没有把他看到的事情说出去，不知道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不知道农齐亚在古奥托路上的房子里有没有睡着；或者斯特凡诺是不是已经乘着最后一趟汽艇来到了岛上，他没有看到妻子，正在火冒三丈，农齐亚正在尽量安抚女婿；不知道莉拉有没有打电话给她的丈夫，确保他在那不勒斯，在离得很远的新城区的那所房子里。现在莉拉正和尼诺在一起，这对秘密的情人毫无恐惧，他们正在享受自己的夜晚。这个世界上的每样东西都生死未定，都充满了风险，那些不接受风险的人，那些不了解命运的人，在角落里日渐衰落。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我没能拥有尼诺，而莉拉能够拥有他。我不能追随那些真实的感情，我无法使自己打破陈规旧矩，我没有莉拉那么强烈的情感，她可以不顾一切去享受那一天一夜。我总是落在后面，总是在等待，而她总是去主动获取她想要的东西，让她充满激情的东西，她总是竭尽所能，根本就不害怕别人的鄙视、讥笑和唾骂，也不害怕挨打。总之，她应该拥有尼诺，因为她认为自己是爱他的，这就意味着她可以主动占有他，而不是希望他采取主动。

我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下了斜坡，有一轮月亮出现在稀疏的云朵中间，夜晚非常芬芳，可以听到海浪让人沉醉的声音。在海滩上，我脱了鞋子，沙子很冷，海面上波光粼粼，闪烁着蓝灰色的光。我想：是的，莉拉说得对，事情的美丽都是一种假象，天空是让人恐惧的苍穹；我现在活着，距我十步之遥就是海水，这一点儿也不美，这是让人恐惧的情景；我是这个沙滩、这片海的一部分，我是熙熙攘攘的万物中的一员。这是一种宇宙性的恐怖；这时候，我是一个无穷小的分子，通过这个分子，我能觉察到对万物的恐惧；我在倾听大海的声音，我感觉到沙子的冰冷和潮气；我想象着整个伊斯基亚岛，想着尼诺和莉拉的身体缠绕在一起，斯特凡诺一个人睡在他们的新房子里——那所房子现在也没有那么新了。我想他们今天疯狂地享乐，就是为了滋养明天的暴力。啊，这是真的，我太害怕了，我希望这一切尽快终结，我担心那些噩梦般的人会吞噬我的灵魂。我渴望从暗中涌出一群群恶狗、毒蛇、蝎子，还有巨大的水蛇。我渴望我坐在这里的时候，在海岸上，从黑夜中冒出来一些凶手，把我砍碎。是的，是的，我应该接受这样的惩罚，因为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我活该倒霉。有一种非常搅扰人心的东西，让我无法安然度过今夜、明天，还有将来的一天又一天，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我会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合时宜。我当时想的就是这些——一个非常沮丧的女孩的心思。我在那里待了不知道多久，我听到有人叫我：“莱农。”有一只冰冷的手指抚摸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心头一惊，马上转过头去看，我认出了多纳托·萨拉托雷，我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就好像史诗里的神奇药水，那种可以让人起死回生的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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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纳托跟我说，内拉醒过来看我没有在家里，她很担心，莉迪亚也有一点担忧，就让他去找我。他是唯一觉得我没在家里是很正常的人。他向两个女人保证，他说：你们去睡吧，她一定是去沙滩上看月亮了。然而出于谨慎，也为了满足两个女人的要求，他就出来看一下。事实也是如此，我正坐在海滩上倾听大海的喘息，注视着神圣美丽的天空。

他差不多就是这么说的，然后他坐在了我的身边，低声说他了解我就像他了解自己，我们对于这些美丽的事情都同样敏感，我们都欣赏美，同样需要找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出夜晚多美温柔，月亮多迷人，大海的波光怎样粼粼，就好像两只动物在黑暗里，在芬芳的晚风里相遇，并能够认出彼此。当他说话时，我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声音很做作，很可笑，他的诗意是那么拙劣，他充满激情的话里其实隐藏着想扑倒我的欲望。但我想：也许我们真是一样的，也许我们真的注定这样庸俗。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说：“我有点儿冷。”他马上就用一只胳膊搂住了我的腰，把我慢慢拉向他，问我好些了吗。我回答说：“是的。”像一声叹息，萨拉托雷用食指和拇指抬起了我的下巴，轻轻把他的嘴唇放到了我的嘴唇上，他问：“这样怎么样？”他一下一下地吻着我，力度越来越大，然后接着低声问：“这样，这样呢？你还冷吗？你好些了吗？”他的嘴唇很热，也很湿，越来越深入到我的嘴唇里，那些吻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舌头掠过我的舌头，顶着我的舌头，探入到我嘴巴的深处。我感觉好多了，我又振奋起来了，寒意在撤退，在消散，我忘记了恐惧。他的手去掉了我的寒冷，是渐渐去掉的，那些寒意好像有很多层，每一层都很薄，萨拉托雷很灵巧，他小心翼翼一层一层地把它们去掉，并没有破坏它们的完整性。他的嘴也很灵巧，他了解我的身体，要比安东尼奥更了解，甚至比我自己更了解，安东尼奥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么多。我明白了，我有一个隐藏的自己，他的手指、嘴唇、牙齿、舌头能把她发掘出来。一层又一层，那个隐藏的自我失去了藏身之所，恬不知耻地显露出来，萨拉托雷知道怎么能防止那个自我害羞地逃开，他知道如何让她留下来，就好像那是他那些深情的动作、那些时缓时急的揉捏的最终目的。整个过程中，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我任凭这件事发生，我没有犹豫，我觉得很自然，我希望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也许，萨拉托雷后来忘记了他华丽的辞藻，这对于我是一种释放，他和安东尼奥不一样，他不希望我的介入，他没有把我的手拉过去，让我抚摸他。他只是说他喜欢我的一切，他只是在我的身体上仔细地投入他的激情，他很自豪，想展示他非常了解女人。他甚至都没有问我你是不是处女，可能他非常清楚我的情况，他十拿九稳。我感觉到了一种渴望和快感，一种全然忘我的感觉，让我不仅仅忘记了身处何处，也忘记了周围的一切，还有他的身体——在我的眼睛里他是那么年老，我忘了我给他贴的那些标签——尼诺的父亲、多纳托、铁路员工、诗人和记者。他意识到了我的渴望，他进入了我。我感觉到他开始的时候很温柔，然后是很果断干脆的一击，让我的腹部有一种撕裂的感觉，但那种剧痛很快被一种有节奏的起伏抹去，一种撞击和厮磨，掏空了又填满了，还有一种狂热的欲望冲击，直到最后，他猛地抽身而出，趴在了沙滩上，发出一阵呻吟。

我们默默地待了一会儿，大海，还有恐怖的天空，让我觉得很茫然。萨拉托雷又开始了他拙劣的抒情，他以为是他的甜言蜜语让我委身于他，其实他的那些话我最多只能忍受两句。我猛地站了起来，抖掉了头发里和身上的沙子，我整理好衣服。这时候，他居然厚着脸皮说：“我们明天在哪儿见呢？”我用意大利语带着一种义正言辞的语气说，他不应该那么问，他不应该再找我，无论是在海边还是在城区。他露出了一个怀疑的微笑，我跟他说了安东尼奥·卡普乔，梅丽娜的儿子会做出什么，米凯莱·索拉拉更不用说了，我跟他很熟，只要我说一句话，那就有他好看的。我对他说，米凯莱已经等不及想狠揍他一顿了，因为他拿了钱，却没有写马尔蒂里广场上那家的店铺的好话。

一路上我都在威胁他，我要让他清楚地知道我的态度，让他不要再那样对我讲话；我的语气让我自己都很惊讶，从小我习惯于用方言说那些威胁的话，现在我用意大利语也能说，而且效果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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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担心那两个女人醒着，但是她们都睡了，她们还没有担心到睡不着觉的地步。她们认为我很懂事，她们相信我，所以都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很愉快，尽管尼诺、莉拉和发生在玛隆蒂海滩的事，时不时会浮现在我眼前，但我感觉很好。我和内拉聊了很长时间，和萨拉托雷一家人吃早饭，我对多纳托佯装出来的父亲般的慈爱也不反感。我从来都没有觉得和那个虚伪自负、夸夸其谈的男人发生性关系是一种错误。但我坐在桌前，看着他，听他说话，想到是他让我失去了处女之身，这让我觉得有些恶心。我和他们一家人去了海边，和几个孩子一起下海游泳了，我要给他们留下一个好印象。我非常准时地回到了弗里奥。

我在楼下叫了尼诺，他马上露脸了。我不愿意上去，一方面是因为我们要快点回去，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不想看到并且记住尼诺和莉拉两个人单独相处了几乎两天的房间。我在下面等着，莉拉一直没有下来。我忽然觉得很不安，我想象着斯特凡诺可能一大早就出来了，会比平时提前几个小时到这里，他正在向我们住的那个家里走去。我又叫了一次莉拉，这时候尼诺又探出头来，他示意让我再等一分钟。他们一刻钟之后才下来，在门口竟然还无所顾忌地拥抱亲吻。莉拉向我跑了过来，但她忽然停了下来，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她又转身回去吻了尼诺。我的目光看着别处，有些尴尬，这时候有一个想法挥之不去，那就是我觉得自己长得不够好，无法真正吸引别人，而他们看起来非常漂亮，每个动作都很完美。这时候我不得不叫喊起来：“莉娜，快一点！”她好像被一个看不到的东西扯着一样，一种残酷的力量，她的一只手慢慢沿着他的肩膀滑了下来，一直到他的手指，就好像跳舞的动作一样。最后她终于走到了我跟前。

我们坐三轮车回到家里，一直都没有说几句话。

“都还好吧？”

“还好，你呢？”

“也很好。”

我没有说我的事情，她也没有说任何她的事情，但我们没有说话的原因很不同。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事情，我根本就不想说出来。那是一件赤裸裸的事情，关于我的身体，我身体的机械反应，别人身体的一小部分第一次进入到我的身体里，我并不在乎那个人是谁。在夜色中，萨拉托雷的身体对我来说并没有特别的意义，除了一种陌生的感觉，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好像一场没有到来的暴风雨。莉拉没有说话，我觉得很明显，她找不到话来表现自己。我感觉到她处于一种没有思想，没有意识的状态，就好像发生在尼诺房间里的事情让她忘乎所以，甚至让她失去了讲述的能力。我们之间的这种差别让我很难过。我试着回想发生在沙滩上的事情，想找出一些和她的迷失、幸福和痛苦近似的感情。我意识到我并没有在玛隆蒂沙滩，在巴拉诺留下什么，包括那个新的自我。我把一切都带走了，因此我没有那种迫切感，那种我在莉拉的眼睛里，在她半开着的嘴巴里，还有紧紧握着的拳头里看到的那种迫切。我和她不一样，我并不想马上回去，和我离开的一切重聚。从表面上看来，我的情况要更坚固、更稳定一些，但实际上，我在莉拉旁边，觉得自己像泥潭，像吸了太多水的泥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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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我后来才看到了她的日记。在那本日记里，她很详细地地记载了和尼诺度过的那一天一夜，日记里非常详细地记载了一些我没法知道的事情。莉拉对于性的愉悦只字未提，她记下的东西和我的体验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她说的是爱，她用一种令人惊异的方式描述爱。她说从她结婚的那天开始，一直到伊斯基亚岛的那几天，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处于死亡边缘。她非常详细地描述了那种死亡逼近的感觉：没有精神，昏昏欲睡，在大脑中央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压力，就好像在脑子和头骨之间有一个气泡，一直在膨胀，她感觉到所有一切都在移动，都迫不及待地离开，每个人、每样东西移动的速度都太快，都会撞到她，让她受伤，让她的眼睛疼，就像让她肚子疼一样。她说所有这些都伴随着感官的迟钝，就好像她被裹在了棉絮里，她的伤口不是来自于真实的世界，而是来自于她的身体和棉絮之间的空隙，她感觉自己是被那团棉絮包裹着。她承认，她觉得那种逼近的死亡非常坚硬，让她不再关注其他事情，首先是她自己，就好像所有一切都不重要了，都应该被毁掉。有时候，她被一种不加思考直接表达自己的疯狂冲动控制住了：去最后一次表达自己，在她变成梅丽娜那样的女人之前；在她根本不看有没有卡车开过来就穿越大路之前，在她被撞倒被拖走之前。在加利亚尼老师的家里，在尼诺邀请她跳舞的时候，他解围（解救，她用的是这个词）的举动吓到了她，在她拒绝的时候就是这样表述的。后来在伊斯基亚岛，一天又一天，他一直在充当解救者的身份，他让她恢复了感觉，尤其是让她感觉到了自己。是的，他激起了她的感觉，一行行句子，核心的东西就是复活，是一种欣喜若狂的复活，突破一切束缚，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乐趣，好像是一种新的束缚，一波又一波。他和她，她和他，他们一起重新学会生活，会排除那些生活的毒，重新营造一种新生活——一种纯粹思考和生活的欢乐。

她的话非常美，我只是简述了一下。假如当时在我们回家的三轮车上，她告诉我她的感受，我可能会更加痛苦，因为她那种充沛的体验会更加凸显我的虚空。我会明白她遭遇了一种我可以了解的东西，那是我对于尼诺的感受，但实际上我并不了解那种感受，也许我永远也不会了解，我只能浮光掠影，有一点粗浅的感觉。我会明白她不是在玩一场夏天的轻浮游戏，而是内心感受到一种极端强烈的冲击，这种感觉从头到脚席卷了她。但当我们结束了密谋，回到了农齐亚身边，我还是没有办法摆脱那种不平等的感觉——这在我们的故事中反复出现，我正在失去一些东西，而她得到了。我感觉到我有追上来的必要，我想向她讲述我怎么在天海之间，在黑夜的玛隆蒂沙滩上失去了处女之身，我可以不提尼诺父亲的名字，我可以虚构一个水手，一个倒卖美国香烟的走私犯，我想告诉她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告诉她那有多美妙。但是我明白我根本不在乎这些，讲述我自己的体验还有那些快感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我只是想诱使她说出自己体验，她和尼诺感受到的乐趣，并和我的感受进行对比，我希望我能胜过她。好在我感觉到了她是不会说的，我只会傻乎乎地暴露自己，所以我像她那样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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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回到家里，莉拉马上就找到话说了，她变得兴高采烈。农齐亚看到我们，总算松了一口气，但她对我们还是很不客气。她说她一个晚上都没有合眼，老是听见屋子里有奇怪的声音，她害怕是鬼魂或是凶手。莉拉拥抱了农齐亚，但被农齐亚推开了。

“你玩得开心吗？”农齐亚问。

“太开心了，我想把所有一切都换了。”

“你想换什么？”

莉拉笑了。

“我想想再告诉你。”

“你还是先告诉你丈夫吧。”农齐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出人意料的刻薄。

莉拉惊异地看了她一眼，那是一种欢喜夹杂着感动的惊异，好像母亲的建议很正确，而且很及时。

“是的，我会告诉他的。”她说着就回到了房间，然后把自己关进了洗手间。

过了很长时间，她从洗手间里出来，还是穿着内衣，她招手让我去她的房间，我很不情愿地过去了。她用一种火热的目光看着我，很急迫地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我想学他学的所有东西。”

“他上大学呢，学的东西都很难。”

“我想看他看的那些书，我想明白他想的那些事情，我想学会那些东西，不是为了大学，而是为了他。”

“莉拉，你不要发疯了。我们已经说过，一次就够了，你和他见这一次就结束了。你怎么了，冷静一下吧，斯特凡诺快要来了。”

“你觉得假如我努力一下，我能不能了解他知道的东西。”

我受不了了。我已经明白并且一直对自己掩盖的事在那时候变得昭然若揭：她也觉得尼诺是唯一能拯救她的人。她现在感受到了之前我感受到的，她是通过自己的方式感受到的。我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毫无疑问，她会打破任何屏障，会坚持到底。我很坚决地对她说：

“不可能的，那些东西都很难，你已经跟不上了，你从来都不看报纸，你不知道现在谁在执政，你甚至不知道那不勒斯的市长是谁。”

“你知道这些事情吗？”

“我不知道。”

“他认为你知道，我告诉过你，你很欣赏你。”

我脸红了，嘀咕了一句：

“我正在学习，我常常不懂装懂。”

“就是不懂装懂，慢慢也能学会，你愿意帮助我吗？”

“不，莉拉，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你放过他吧，因为你的缘故，他已经说他要退学了。”

“他会学习的，他生来就是学习的料。无论如何，他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假如我学习那些他不知道的东西，他用得着的时候，我会告诉他，这样我就对他有用了。我要改变一下，莱农，马上要改变。”

我又忍不住给她泼冷水：

“你结婚了，你应该放弃这种想法，你不符合他的需求。”

“那谁符合他的需求。”

我想刺激她，就说：

“娜迪雅。”

“他为了我，已经把她甩了。”

“那样就好了吗？我不想再听你说下去，你们俩都疯了，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我一肚子火，回到了我的小房间里。

-75-

斯特凡诺还是在通常的时间来了，我们仨都装出一副愉快的样子，欢迎了他的到来。他很客气，但也有点不安，就好像在他温和的面孔下面掩藏着什么不安的事情。从那天起，他的假期开始了，但我觉得很奇怪，因为他没有带行李。莉拉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农齐亚问：“斯特！我看你有些不在状态，你有什么心事吗？你妈妈还好吧？皮诺奇娅呢？鞋子的事情怎么样了？索拉拉是怎么说的，他们满意吗？”他回答说一切都正常，我们吃了晚饭，但整个晚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刚开始，莉拉努力做出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但她看到斯特凡诺都是用一些单音节词答话，态度也冷冰冰的时候，她也生气不说话了。只有我和农齐亚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冷场，但冷场已经成了定局。直到吃水果的时候，斯特凡诺才面带一丝微笑，对他的妻子说：

“你和萨拉托雷的儿子一起游泳吗？”

我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了。莉拉很不耐烦地回答说：

“有几次。怎么了？”

“有几次？一次？两次？三次？五次？到底多少次？莱农，你知道吗？”

“有一次，”我回答说，“两三天前他过来看我，我们一起游了泳。”

斯特凡诺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然后对他妻子说：

“你和萨拉托雷的儿子关系那么亲密，你们游完泳回来，还手拉着手？”

莉拉盯着他脸，看着他的眼睛问：

“是谁告诉你的？”

“艾达。”

“又是谁告诉艾达的。”

“吉耀拉。”

“谁告诉吉耀拉的？”

“吉耀拉是亲眼看见的！她和米凯莱一起来的，他们来找你们。你不是和那个混蛋还有莱农一起下水游泳，而是你们俩单独游泳。”

莉拉站了起来，心平气和地说：

“我出去一下，我去走走。”

“你哪儿都别去！坐着回答我的问题。”

莉拉站着，而且脸上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厌烦，但我能察觉到那是一种鄙视，她忽然用意大利语说：

“我嫁给你简直是太蠢了，你一文不值。你知道米凯莱·索拉拉想让我去他店里，你知道因为这个缘故，假如吉耀拉能把我杀了的话，她绝对不会手软，你怎么办，你相信她？我不想在这里听你说什么了，你就像一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莱农，你陪我出去吗？”

她走向门口，我也要起身，但是斯特凡诺忽然一跃而起，抓住了她的一条胳膊，对她说：

“你哪儿都别去，你要告诉我，你是不是单独和萨拉托雷的儿子一起游泳了，你是不是和他手拉手？”

莉拉想甩开他，但她做不到。她恶狠狠地说：

“放开我，你真让我恶心。”

农齐亚这时候也过来了。她说了女儿几句，说莉拉不应该那么说斯特凡诺。但是很快，她又用一种让人吃惊的语气，几乎是叫喊着让她女婿别再那样，莉拉已经回答了他了，吉耀拉是因为嫉妒才会那么说的，那个点心师傅的女儿不怀好意，她很担心失去自己在马尔蒂里广场的那家店里的位子，她想把皮诺奇娅也赶走，一个人在那里当主子，她对鞋子一窍不通，她也不懂怎么做点心，所有都是莉拉的功劳，包括新肉食店的好生意，所以，她的女儿莉拉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她真的是发火了，从她的脸上、圆睁着的眼睛，还有后来她喘不过气来的表现上都能看得出来。总之，她是一口气说了上面的话。但斯特凡诺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丈母娘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把莉拉拖到厨房里去了，对着她叫喊说：“现在你回答我，马上回答我。”然后，我听到莉拉用一种很难听的话在咒骂他，她拽着橱柜门在反抗他，他那么用力，结果那扇门都被拽了下来，橱柜歪斜着，摇摇欲坠，里面的盘子和杯子剧烈地晃动着，莉拉像在飞一样被从厨房里拖了出去，身体撞到了走廊的墙上，最后被拉到了卧室里。转眼间，她丈夫抓住了她，按住了她的胳膊，就好像她是一个带柄的杯子，把她摔倒了床上，然后重重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我听见了钥匙在钥匙孔里转动的声音，这种声音让我害怕。在那些漫长的瞬间，我亲眼看到斯特凡诺的身体里住着他父亲的灵魂，真的是堂·阿奇勒的阴魂，让他脖子上的血管暴起，额头上也全是一条条蓝色的血管。虽然我很害怕，但我觉得我不能坐着不动，就像农齐亚那样。我抓住门把手，摇了起来，我用拳头敲击着木门，恳求着：“斯特凡诺，拜托了！这都不是真的，放过她吧。斯特凡诺，不要伤害她。”但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愤怒里，我听见他在叫喊，说他想知道真相，因为莉拉不说话，更糟糕的是，听起来她好像不在房间里一样，有一阵子我觉得他在自言自语，自己扇自己的耳光，在摔东西。

“我去叫一下房东。”我对农齐亚说。我跑下了楼梯，我想问问房东有没有另一副钥匙，或者找房东的侄子，他是一个很强壮的男人，也许能把门撞开。但是我白费力气，我敲了一阵子门，房东不在，假如她在的话，她也不会开门的。这时候，斯特凡诺的叫喊声简直要冲破墙壁，传到街上、芦苇丛里，传到大海那边去，然而，好像除了我，没人听到他的叫喊，因为附近没有人探出头来，也没有人觉察到。我只能听到农齐亚恳求的声音，要比斯特凡诺的声音小，她威胁说，假如斯特凡诺打她女儿的话，她会把这事情告诉费尔南多和里诺，他们真会把他杀了的。

我跑了回来，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用整个身子的重量砸向房门，我说我已经叫了警察，他们马上就到。我看到莉拉一直没出声，我接着喊：“莉拉，你还好吗？拜托了，莉拉，告诉我你怎么样了？”这时候我们才听到了她的声音。她不是对我们说的，而是对着丈夫冷冰冰地说：

“你想知道真相吗？是的，我和萨拉托雷的儿子手拉着手去游泳。我们游到深海那里，我们接吻，互相抚摸。是的，我让他上了一百次，所以我发现你简直是坨狗屎，你一文不值，你只想要那些恶心的事情，真让我想吐。这样好了吗？你高兴了吧？”

莉拉说完，斯特凡诺再也不吭气了。沉默，只有沉默。我停止了撞门，农齐亚也不哭了。外面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汽车经过的声音，远处的人声，甚至还有母鸡扇动翅膀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斯特凡诺开始说话了，但他的声音很低，我们基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我明白他在想办法安静下来，他说了很多断断续续、很短的话：“让我看看你怎么样了。”“乖乖的，别这样。”莉拉的坦白，对他来说简直难以忍受，以至于他认为这是莉拉在故意说谎。他觉得莉拉为了伤害他才这么说的，是一种夸大其词，就像一记重拳能让他一下躺倒。这样的话，言外之意就是：假如你还没有意识到你是在捕风捉影，在信口开河诬蔑我，我现在就给你醒醒脑，你听好了！

但对于我来说，莉拉的话听起来实在太可怕了，就像斯特凡诺的拳打脚踢一样可怕。我察觉到在他温和客气的面孔之下，隐藏着一种让我恐惧的暴力，同时我也受不了莉拉的勇气，她就那样肆无忌惮地说出了真相，就好像那是一句谎言。她对斯特凡诺说的每个字，让他恢复了理智，却让我觉得痛苦，他觉得那是一句谎言，但我知道：那是真相！当肉食店老板的声音清楚一点儿了，我和农齐亚都觉得最糟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堂·阿奇勒已经从他儿子身上撤离了，斯特凡诺恢复正常了，又成了那个温和、好说话的斯特凡诺。斯特凡诺的和颜悦色让他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这暴力的一面让他觉得很迷失，他不明白自己的声音、手和胳膊怎么了。尽管莉拉和尼诺手拉手的情景有可能还在他的脑子里，但莉拉说出来的那一连串的话，还是让他觉得不可能是真的。

门没有打开，钥匙转不动，一直到天亮的时候门锁才动了，斯特凡诺的声音变得非常忧伤，就好像是低沉的恳求。我和农齐亚一直在外面等了好几个小时，我们陪伴着相互鼓励，我们说话声音很小，里面的人说话声音也很小。“假如我把这事儿告诉里诺的话，”农齐亚小声说，“他会把斯特凡诺杀了的，一定会把他杀了的。”我就好像完全相信她的话，也小声说：“拜托了，您别告诉他。”但同时我想：在莉拉结婚以后，里诺和费尔南多就再也没有动过她一根指头，但自从她出生以后，他们是什么时候想打她就打她。然后我又想，所有男人都一样，只有尼诺是一个例外。我叹了一口气，但我的怨恨却越来越重，现在事情很明确了，莉拉会把尼诺据为己有，尽管她已经结婚了，他们会一起摆脱这让人作呕的现实，但我却永远无法摆脱。

-76-

天刚刚亮，斯特凡诺就从卧室里出来了，莉拉没有出来。他说：

“你们收拾一下行李，我们走吧。”

农齐亚满脸不悦，忍不住指着被他摔坏的东西，说这些东西要给房东赔偿。他回答说——就像之前农齐亚叫喊的那些话刻在了他脑子里，他迫切地需要反驳——他说他一直在出钱，他还会继续出钱。“这房子是我付的房租。”他用虚弱的声音说，“您的假期是我掏的钱，您所有的一切，您的丈夫、您儿子都是我给他们的钱，因此您少啰嗦，收拾行李走吧。”

农齐亚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莉拉从房间里出来，她穿着一件黄色的长袖连衣裙，戴了一副很大的眼镜，像电影明星戴的那种。她没和我们说话，在港口也没有说话，在汽艇上也没有，一直到了我们的城区她也没有开口。她径直和丈夫回家去了，招呼也没有打。

至于我，从那时候开始，我决定只为我自己活着。从回到那不勒斯开始，我就是这么做的，我决定和莉拉划清界限。我没有再去找莉拉，也没有再去找尼诺。我默默地忍受了我母亲的痛斥，她说我去伊斯基亚岛享受，根本没有考虑家里需要钱。我的父亲，尽管他不停地赞美我健康的肤色和金发，但他也没少说我。我母亲当着他的面骂我的时候，他马上就会附和：“你长大了，该懂事了，要给家里挣钱了，我们太需要钱了。”

赚钱，真的很紧迫。我本应该问莉拉要她许诺给我的钱，因为我陪她去了伊斯基亚岛，但我已经决定不再见她，尤其是斯特凡诺跟农齐亚说了那些难听话之后（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些话也是说给我听的），我没去找她要钱。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也绝对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接受她给我买学校的教材。有一次我遇到了阿方索，我让他转告莉拉，那一学年的书我已经搞到了，不用她操心了。

八月十五圣母升天日过了之后，我又去了迈佐卡农内街上的书店，因为我是个守规矩、勤快的售货员，另一方面也因为我的容貌，在海边晒了太阳之后，我看起来漂亮多了，书店老板开始拒绝了一下之后，又让我去那里上班了。但他要求我在开学之后还继续留在那里上班，下午要去，整个学校教科书的销售季，我都要留下。我答应了他的要求，我开始在书店里上班，每一天，每一天都很漫长。我接待那些来卖书的老师，他们的包里装着出版社赠送的书，用不了几里拉就能收来，还有那些学生拿着旧书来卖，要的钱就更少了。

有一个星期我非常焦虑，因为我的月经一直没来。我害怕是萨拉托雷让我怀孕了，我太绝望了。表面上我一本正经，但心里惊慌失措，我整夜都睡不着觉，我没有去寻求任何人的建议和安慰，我把一切都藏在心里。终于在一天下午，我在书店肮脏的厕所里看到了血迹，那是我在那段时间里，少有的快乐时刻之一。对我来说，这次月经好像是一种象征，彻底消除了萨拉托雷对我身体的侵犯。

九月初，我想尼诺应该已经从伊斯基亚岛回来了，我开始害怕，但又希望他能露脸打个招呼。但他没有在迈佐卡农内大街出现，也没有在城区出现。至于莉拉呢，我只是隐约看到过她一两次，有一次是在星期天，斯特凡诺开着车疾驰而过，她坐在丈夫旁边。短短的几秒钟就足使我恼怒。发生了什么事？她是怎样解决那些问题的。她仍然拥有以前所拥有的一切：汽车，斯特凡诺，有洗手间、电话和电视的房子，漂亮的衣服还有富裕的生活。除此之外，谁知道她脑子里又在密谋着什么。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即使尼诺放弃她了，她也不会放弃尼诺。但我马上抑制住了我的这种想法，因为我想遵守我和自己的约定：我要过自己的生活，把他们排除在外，并不再为此痛苦。出于这个目的，我开始了一种自我心理训练，对于她的出现基本上不做出任何反应。我学会了控制和淡化自己的情感：假如书店老板的手伸向了我，我会心平气和地推开；假如那些来卖书的顾客非常不礼貌，我也会不露声色，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甚至是在我母亲面前，我也能做到柔声细语。每天我都想：我命该如此，我要听天由命，接受现实。我出生在这个城市，说这种方言，我没有钱。我付出我所能付出的，获得我所能获得的，忍受那些该忍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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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了，十月一日进入教室时，我才意识到我已经上高三了，我已经年满十八岁了，我的学习生涯虽然长得出奇，但也快要结束了。这样更好，我和阿方索聊过很多我们毕业之后可以做的事情。他和我一样，并不是很了解毕业后的出路。我们会参加一些应聘，他就信口那么一说，但是实际上他也不是很清楚什么是应聘。我们说应聘，获得一个职位，但对于我们来说，应聘这个概念很模糊：我们要参加笔试吗？还要参加口试吗？这样我们就能获得一个职位？一份薪水？

阿方索跟我说他想结婚，无论获得什么职位，有了工作之后他会马上结婚。

“和玛丽莎吧。”

“当然啦！”

有几次我小心翼翼地打听了尼诺的情况，但他不是很喜欢尼诺，他们连招呼都不打。他从来都不明白我喜欢尼诺哪一点。他说尼诺很丑，整个人松松垮垮、歪歪扭扭的。他觉得玛丽莎很漂亮，因为担心我受挫，他马上又补充说：“你也很漂亮。”他很爱美，也喜欢打扮。他很注重外表，胡子刮得很整齐，他会买衣服，几乎每天都去健身房。他跟我说，他在马尔蒂里广场的商店里工作很开心，那里不像肉食店。在鞋店，你可以穿得很优雅，你必须穿得很优雅。你可以说意大利语，去店里的人都彬彬有礼，都上过学。在那里，当你半跪在男女客人面前，帮他们穿上鞋子，你可以非常得体，就像宫廷里恋爱的骑士，但现在他没办法继续待在店里了。

“为什么？”

“哎。”

开始他没有仔细说，我也没有刨根问底。后来他跟我说，皮诺奇娅现在基本一直待在家里，因为她不想太辛苦，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总之很显然，孩子出生以后，她就更没有时间工作了。按道理，这样一来他的道路就被扫平了，因为索拉拉兄弟对他很满意，也许他高中毕业之后就能马上去那里上班。但现在没有任何可能了，莉拉忽然间冒了出来。仅仅是听到她的名字，我就觉得胃里一阵痉挛。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从阿方索嘴里我得知，莉拉从海边度完假回家之后，就像疯了一样。她还是没办法怀孕，在海里游泳没有管用。阿方索列举了一系列她发疯的事情，有一次，她把阳台上的所有花盆全打碎了。她说她要去肉食店，但她让卡门一个人在那里工作，她自己满街逛。晚上斯特凡诺醒来，看到她没在床上：她在房间里转悠，读书、写东西。后来她忽然平静下来了，或者说，她动用了自己所有的才能，来毁掉斯特凡诺的生活，她唯一的目的是：让斯特凡诺雇用吉耀拉在新肉食店上班，她要去打理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店铺。

我感觉非常诧异。

“米凯莱一直想让她去那里上班，”我说，“但她不愿意去。”

“以前是这样的，但她改变主意了，她现在不顾一切地想去那里，唯一的障碍是斯特凡诺，但你知道，我哥哥总是听她的。”

我没问其他问题，我不想又一次陷入到莉拉的事情中去。我有些不解地想：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忽然想去市中心工作？但我很快就不再想这件事情，因为我有很多问题要面对：书店、学校、老师的提问和课本。有些课本是我自己买的，但大部分都是我从书店里偷的，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我又开始刻苦学习，尤其是在夜里，一直到圣诞节放假之前，下午我都在书店里忙碌。假期之后，我就没继续在书店里上班了，加利亚尼老师给我找了两份家教，我都很努力地做着。我要上课，要带家教，根本没有时间做其他事情。

每个月底，我把挣的钱交给我母亲，她把钱收到口袋里，什么话都不说，但她早上会起得很早，为我准备早餐，有时候甚至会精心给我做鸡蛋羹。我还躺在床上，就听见她用勺子咚咚地敲着碗，她做的鸡蛋羹真是入口即化。至于学校老师呢，他们都一致认为我是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因为整个学校也是死气沉沉吧，我毫不费劲地一直保持着全班第一名的位置，尼诺毕业之后，我就成了整个学校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我很快就发现，加利亚尼老师虽然一直对我很慷慨，但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她了，她对我不像之前那么客气了。比如说，当我把她借给我的书还给她时，她表现得很不高兴，因为书里全是沙子，她把那些书拿走了，没说她会再借给我其他书；比方说她再也没有给过我她看过的报纸，我省吃俭用买了几次《晨报》，但后来停了，因为我厌烦了，那都是白花钱；比方说她再也没有邀请过我去她家，尽管我很希望再看到她的儿子阿尔曼多。但她还是一直公开表扬我，给我很高的分数，建议我去参加一些研讨会，甚至是看一些很有意义的电影，那些电影是几位神父在阿尔巴港公开放映的片子。直到圣诞节前夕，有一次在学校门口，她叫住了我，我们一起走了一段路。她开门见山地问我尼诺现在怎么了。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回答她说。

“告诉我事实。”

“这就是事实。”

我后来得知，在那个夏天过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和女儿都没有再见到过他。

“他和娜迪雅分手了，方式非常糟糕，”作为母亲的加利亚尼带着怨恨说，“他从伊斯基亚岛给娜迪雅写了几行字，让她非常痛苦。”最后她抑制住了自己的情感，用老师的语气说：“哎，只能这样了，你们都是孩子，痛苦有助于成长。”

我点了点头，然后她问我：

“他也离开你了吗？”

我的脸红了。

“我？”

“你们在伊斯基亚岛没有见过吗？”

“见过，但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真的？”

“绝对没有。”

“娜迪雅很确信，尼诺是因为你才离开她的。”

我非常有力地反驳了这种可能，我说我可以和娜迪雅见面，当面告诉她我和尼诺之间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什么，也永远不会发生什么。加利亚尼老师很高兴，她向我保证说，她会告诉娜迪雅的。我当然没有提到莉拉，不仅仅因为我已经决定做我自己的事情，还因为提到她，会让我不可避免地陷入痛苦。我试着不再提这些事情，但加利亚尼老师又说到了尼诺。她说关于尼诺，传出几种不同的版本。有人说，他非但没有参加秋季的考试，而且已经不上学了；有人发誓说，有一天下午在阿莱内奇亚街上看到他，他一个人，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他摇摇晃晃，一边走，一边从瓶子里喝酒。她最后总结说，可能是因为很多人都不喜欢尼诺，所以有人爱说他的坏话。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太遗憾了。

“我觉得肯定不是真的。”我说。

“希望吧。那个男孩，真是没办法把握。”

“的确。”

“他很出色。”

“是呀。”

“如果你打听到他在搞什么，请告诉我一声。”

然后我们就分开了，我跑去给一个住在玛格丽特公园的中学女生上希腊语课，但我的心绪很难平息下来。在那栋有些幽暗的大房间里，我受到了礼貌的接待。房子里有很多奢华的家具，地上铺着地毯，地毯上的图案是打猎的场景，还有高级军官的老照片，还有各种各样展示这个家族权威和富裕的标志。所有这些让我的那位十四岁的学生身心都变得迟钝，让我也觉得难以忍受。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必须非常注重我的用词和动词的变位。我脑子里不停地回想着加利亚尼老师描述的尼诺的样子：穿一件破旧的外套，皱巴巴的领带，拖着长腿踉踉跄跄地走路，手里拿着一个空瓶子，在喝完之后把瓶子摔在路边的石头上。在伊斯基亚岛之后，他和莉拉之间发生了什么？也许事情和我预料的完全不一样，很明显她后悔了，一切都结束了，她回到了之前的生活。但尼诺却没办法再回到从前。他从一个对于这世界上的所有事都能提出细致解答的年轻学者，变成了一个颓废、被遗弃的人，因为他和肉食店老板娘的爱情落空了。我想着，等我遇到阿方索，我会问他有没有尼诺的消息。我想去找玛丽莎，向她打探她哥哥的事情，但我强迫自己把他从脑子里清除出去。这件事情会过去的，我想。他找过我了吗？没有。莉拉找我了吗？没有。为什么我要操心他，还有她呢，他们什么时候操心过我？我还是继续上课，继续走我自己的路。

-78-

圣诞节之后，我从阿方索那里得知，皮诺奇娅生了一个男孩，取名费尔南多。我去看她，想象着她会躺在床上，非常幸福地给孩子喂奶。但我看到她时，她已经起身了，穿着睡衣和拖鞋，脸色也不好。她母亲说：“你在床上躺着吧，别太累了。”但她毫不客气地让她别啰嗦。她把我带到摇篮前，很忧愁地说：“我什么都做不好，你看看他多丑，我摸到他都觉得受不了，看都看不下去。”尽管这时候玛丽亚站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安慰她的话：“你说什么呀，皮诺奇娅，他很漂亮。”但她还是继续愤怒地说：“他很丑，比里诺还要丑，他们家里所有人都很丑。”她抽泣了一下，眼睛里全是泪水，她绝望地喊道：“这都是我的错，我选错丈夫了！当你是个小姑娘时，你不会想那么多。现在你看看，我生的这是什么儿子啊，他的塌鼻子就像莉娜……”然后，就前言不搭后语地骂起了她嫂子。

我从她那里得知，莉拉那个“婊子”已经在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店铺里上了十五天班了，都按照自己的意思折腾。吉耀拉不得不做出让步，回到索拉拉兄弟的甜品店里去了，皮诺奇娅自己也不得不做出让步，因为她现在有了孩子，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脱身。像通常一样，所有人都不得不做出让步，首先是斯特凡诺。现在每天莉拉都要玩一种新花样：她去上班的时候，穿得像去电视台做节目，简直和迈克·邦乔尔诺 的嘉宾一样，假如她丈夫没开车送她去，那她就让米凯莱送她去，毫不顾忌什么。她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买了两幅画，根本就看不出来画的什么，她把那两幅画挂在店里，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她买了很多书，摆在一个书架上，架子上不放鞋子，却放着那些书。她搞来了一些沙发，把店里搞得像沙龙一样，有单人沙发、贵妇椅，还有一个水晶碗里放着金帝巧克力，谁想拿都可以，免费的。就好像她在店里不是为了闻顾客的脚臭，而是要做城堡里的贵妇。

“不仅如此。”她说，“还有一件更加糟糕的事情。”

“什么事情？”

“你知道马尔切洛·索拉拉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

“你记不记得斯特凡诺和里诺给他的那双鞋子？”

“就是那双莉娜自己设计，亲手做的鞋子？”

“就是那双破鞋，里诺说那双鞋子一下雨就进水。”

“记得，发生什么事儿了？”

皮诺奇娅给我讲了一件让我心神不安的事。事情非常混乱，涉及金钱、阴谋、债务，还有背地里搞的鬼。马尔切洛对于里诺和费尔南多做的新款鞋子很不满意，当然他和米凯莱也是说好了的，他找人加工了莉拉做的那双鞋，但不是在“赛鲁罗”鞋厂加工的，而是在阿芙拉格拉的一个厂子。快到圣诞节的时候，他们贴上了“索拉拉”的标签在各处的商店里销售，尤其是在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店里。

“他们能那么做吗？”

“他们当然可以那么做，那双鞋子是他的。我哥哥和我丈夫，那两个混蛋把那双鞋子送给他了，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后来呢？”

“因此，”她说，“现在在那不勒斯有‘赛鲁罗’的鞋子，也有‘索拉拉’的鞋子，‘索拉拉’的鞋子现在卖得很好，比‘赛鲁罗’的鞋子还好。索拉拉挣了大钱，现在里诺很恼火，因为他觉得可以接受任何人的竞争，但除了索拉拉——他的合伙人，再加上那双鞋子是他亲手做的，但被他否决了，当时真是太愚蠢了。”

我想起了马尔切洛，那次莉拉拿着一把裁皮子的刀子威胁他。他比米凯莱要慢一拍，羞涩一些，他做这样无理的事情，有什么必要呢？索拉拉家倒腾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有些是光明正大的，有些不是，他们的势力一天天在增长。他们从他们爷爷辈开始就已经和城里的权贵有交情，他们支持别人，也获取别人的支持。他们的母亲放高利贷，她有一本红色的册子，让半个城区的人都感到畏惧，可能赛鲁罗家和卡拉奇家也从他们家借了钱。对于马尔切洛来说，也就是对于他和米凯莱来说，马尔蒂里广场上的鞋店不过是他们家里用来捞钱的众多“源泉”之一，当然不是最主要的。他有必要这么做吗？

皮诺奇娅的故事让我很烦：在金钱之外，我感觉到了一种让人不堪的东西。马尔切洛对于莉拉的爱已经结束了，但那个伤口还在，而且已经感染了。他已经不再依赖她了，他感觉到自己要报复之前羞辱过他的那些人。“里诺，”皮诺奇娅跟我说，“他和斯特凡诺一起去抗议了，但没有什么结果。”可以想象索拉拉兄弟是怎么对待他们的，索拉拉兄弟横行霸道惯了，因此整个过程都是他们在说话。最后马尔切洛说，他和他弟弟会做一系列“索拉拉牌”的鞋子，在之前推出的那双鞋子的基础上做一些改进。最后他含糊地说：“我们看看你们做的新鞋子市场反馈如何，然后再决定是否继续保留在市场上。明白吗？”明白了。马尔切洛想从市场上抹去“赛鲁罗”的牌子，用“索拉拉”的牌子替换“赛鲁罗”，这样会给斯特凡诺带来很大的经济损失。我心想，我应该离开这个城区，离开那不勒斯，他们之间的这些纠纷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但这时候，我问：

“莉娜是什么反应？”

皮诺奇娅的眼里闪出一道恶狠狠的光。

“问题就在她身上。”

莉娜对这件事情一笑而过。里诺和她丈夫非常气愤，她是这样说的：“是你们送给他的，又不是我送的；是你们要和索拉拉兄弟搅在一起，又不是我；是你们两个混蛋，我能干什么呢？”她实在太讨厌了，搞不清楚她站在哪一边，是站在家人一边，还是站在索拉拉兄弟那边。米凯莱又一次坚持让她去马尔蒂里广场的店里，这是真的，她忽然就答应了，她还一个劲儿地折腾斯特凡诺，让他同意。

“斯特凡诺为什么要同意呢？”我问。

皮诺奇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脸不悦。她说斯特凡诺同意了，是因为他知道米凯莱一直都很在意莉拉，而且马尔切洛也一直都很喜欢她，她可能会挽回局面。但里诺不信任他的妹妹，他很害怕，晚上睡不着觉。他和费尔南多抛弃的那双鞋子被马尔切洛利用了，大家都很喜欢，卖得很好。假如索拉拉兄弟直接和莉拉交涉，假如她像之前那样，总是那么让人讨厌，拒绝给家里人设计新的鞋子，反倒去给索拉拉设计鞋子，那会发生什么呢？

“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我对皮诺奇娅说。

“是她告诉你的吗？”

“不是，夏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那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了解她，莉娜对一个东西产生好奇的时候，她会非常努力地去研究。但当她完成之后，会失去所有兴趣，就再也不管了。”

“你确信是这样的？”

“是的。”

玛丽亚对我说的话感到高兴，就赶紧用我的话来让女儿放心。

“你听到了吧？”她说，“没有问题的，莱农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实际上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一方面我在卖弄口才，但另一方面我很了解莉拉的不确定性。我迫不及待地想离开那间屋子。我想，这些龌龊的事情，马尔切洛·索拉拉的报复，所有人对钱的忧虑和追求，汽车、房子，还有家具和假期，我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呢？莉拉从伊斯基亚岛回来，在尼诺之后，怎么能和这些黑社会分子周旋起来了？我想我会拿到高中毕业证，我会参加应聘，会找到一份工作，我会摆脱这些让人恶心的现实，我要远走高飞。但我看到玛丽亚抱着的孩子，我的心软了，我说：

“他真漂亮。”

1. [17] 迈克·邦乔尔诺（Mike Bongiorno，1924—2009），美国出生的意大利电视节目主持人。职业生涯始于20世纪50年代的意大利电视台，被认为是意大利电视台最受欢迎的主持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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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还是没能忍住，我一直在向后退，最终我还是妥协了：我问阿方索星期天有没有空，我邀请他和玛丽莎一起出去走走。阿方索很高兴，我们一起去了弗利亚街上的一家披萨店。我打听莉迪亚还有几个孩子的情况，尤其是西罗，然后我问尼诺在忙什么。一提起尼诺，玛丽莎就很烦，她有些不情愿地回答了我。她说尼诺有一段时间发疯了，最后甚至和他父亲打了起来，她最敬爱的父亲觉得他简直没救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得那么不可理喻：他不想再继续学习，他想离开意大利，但后来忽然间他的疯劲儿过去了：他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又重新开始参加考试。

“那他现在还好吧？”

“就那样吧。”

“他快乐吗？”

“对于他来说，算是快乐吧。”

“他只学习吗？”

“你是想问他是不是有女朋友？”

“才不是，我想说他出不出去玩，他去不去跳舞。”

“我怎么知道？莱农，他总是在外面，现在他迷上了电影、小说和艺术。他很少回家，每次回家就马上和爸爸争论，就是为了激怒他，和他争吵。”

尼诺恢复正常了，我觉得松了一口气，但同时我有一种苦涩的感觉。他现在喜爱电影、小说和艺术？人的变化可真快啊，兴趣和情感的变化居然这么快。以前对于他来说，文学只是辞藻的堆积，只是一系列表面上看起来流畅的语言一句句放在一起，谁的句子多，就可以多堆砌一些。我感觉到自己很愚蠢，我忽视了我喜欢的东西，来适应尼诺喜欢的东西。是的，是的，我应该接受现实，每个人都应该走自己的路。我只希望玛丽莎没有告诉尼诺我们见面了，我打听过他的事情；我也希望阿方索不要和莉拉说起我们的会面。我想，这个夜晚之后，我再也不会提到尼诺和莉拉。

我投入到我的学习中去，我拼命增加学习时间，使自己日日夜夜都很忙碌。那一年，我玩命地学习，甚至有些钻牛角尖，但同时我也接了一些家教，挣了不少钱。我给自己设定了铁一般的纪律：要比小时候的学习方法更加严格。每天的时间都是安排好的，从凌晨起来一直到深夜，像一条直线。在过去因为有莉拉，我有时候会偏离轨道，有一些惊喜和新发现。现在，我要从自己身上发掘所有的潜力。我已经十九岁了，我不能依靠任何人了，我永远也不需要任何人！

高中最后一年的时光飞速地过去了，简直就像一天一样。我整日和天文、地理、几何学还有三角学做斗争，迫不及待地想了解一切，但实际上我很清楚我的基础很薄弱，我没有办法克服这些问题，然而我喜欢尽我所能。我没有时间去电影院？我只记住电影的名字和剧情。我没有去过考古博物馆？我花了半天的时间很快去看了一眼。我从来没有参观过卡波迪蒙特画廊？我去那里待了两个小时，然后离开。总之，我有太多事情要做，马尔蒂里广场上店里的鞋子关我什么事？我从来都没有去过那里。

有时候我会遇到皮诺奇娅，她总是推着费尔南多的小车出来，看得出她已经彻底垮了。我会停下来和她聊几句，漫不经心地听她抱怨里诺、斯特凡诺、莉拉还有吉耀拉，她抱怨所有一切。有时候我会遇到卡门，她也是满腹牢骚，因为自从莉拉离开了新肉食店之后，她就落到了玛丽亚和皮诺奇娅的魔爪之下，我让她发泄了一会儿，让她好好诉说一下对恩佐·斯坎诺的思念之情。她一天一天算着日子，等着恩佐退伍，她说哥哥帕斯卡莱在工地上劳作，还要参加共产党的活动。有时候我会也遇到艾达，她一看到我就开始说莉拉的坏话，但她对斯特凡诺很满意，她提起斯特凡诺的时候，满脸温柔，不仅仅是因为斯特凡诺给她涨工资了，也因为他很勤劳，干活不马虎，对人也很好。艾达总是替斯特凡诺抱不平，说他娶了那样一个对他冷冰冰、恶狠狠的老婆，真是太不应该了。

她告诉我安东尼奥提前退伍了，因为他精神崩溃了。“为什么？”

“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你曾经都让他崩溃过。”

这些话让我很受伤，但我尽量不去想。一个冬日的星期天，我偶然遇到了安东尼奥，我几乎认不出他来了，他变得奇瘦无比。我对着他笑了一下，等着他停下来和我交谈，但他好像没有看到我，继续向前走了。我叫了他一声，他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个茫然的微笑。

“你好，莱农。”

“你好，见到你真高兴。”

“我也很高兴。”

“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你不回修理厂上班吗？”

“已经没有位子了。”

“你很能干，可以在别的地方找个工作。”

“不行，假如我的病治不好，我就没办法工作。”

“你得了什么病？”

“害怕。”

他当时的确是这么说的：害怕。在科尔德农斯，有一天夜里他在放哨，他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父亲跟他玩的一个游戏：他父亲用一支笔在左手的五个手指上画上眼睛和嘴，然后他动着这些手指，让这些手指相互交谈，就好像它们是五个小人一样。那是一个非常好玩的游戏，他想起这件事，不禁热泪盈眶。但在那天晚上，在他执勤的时候，他感觉到他父亲的手进入到了他的手上，他觉得自己的每个手指都变成了小人，很小很小，但都很完整，这些小人在笑，在唱歌。他害怕起来，他用手疯狂地拍打岗亭，拍得手都出血了，但他依然觉得那些手指还在唱歌，欢笑，一刻也不停。后来他值完班，去睡觉时才感觉好一些。休息了一下，第二天早上他什么事儿也没有了，但他心里还是很恐惧，担心手的病会复发。实际上他的病还是复发了，越来越频繁，他的手指在白天也会唱起歌，笑起来。后来军队的人觉得他疯了，就把他送到了医生那里。

“现在我是好了，”他说，“但还有可能复发。”

“告诉我怎么可以帮你。”

他想了一下，就好像真的在考虑一些可能，最后他低声说：

“没人能帮我。”

我马上明白：安东尼奥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我已经完全从他的脑中被清理出去了。那次见面之后，我每个星期天都习惯性地去他的窗下叫他。我们在院子里散步，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直到他说他累了，我们就各自回家。有时候梅丽娜也下楼，化着浓妆，我和安东尼奥还有他母亲会一起走一圈。有时候艾达也下来，我们会走得远一些，但通常都是我们三个在说话，安东尼奥默不作声，后来这就成了一个习惯。我还和安东尼奥一起去参加了尼科拉·斯坎诺的葬礼，尼科拉是那个在我们城区卖菜的小贩，恩佐的父亲，他得了肺炎，忽然就死了，恩佐请假回来的时候，尼科拉已经死了。我和安东尼奥还一起去安慰帕斯卡莱、卡门还有他们的母亲朱塞平娜，因为我们得知了帕斯卡莱的父亲，就是杀死堂·阿奇勒的那个木匠，因为心脏病发作死在了监狱里面。当我们得知卡罗·莱丝塔——那个卖肥皂和日用品的商人在他的地下室里被人打死了，我们也是在一起的。我们谈了很长时间，整个城区都在谈论这件事情，这些闲话有的是事实，有的是残酷的想象，有人说他被打死了还不够，他们还把一个刀片插进了他的鼻子里。有人说这是一个流窜到这里的罪犯干的，那个犯人抢了那天的营业款，杀了人。但后来帕斯卡莱跟我们说，他听说了另一个版本，他觉得可能性更高：卡罗欠索拉拉的钱，因为他好赌，他借了索拉拉母亲的高利贷去还赌债。

“然后呢？”艾达问，她对于男朋友的大胆推论总是有些怀疑。

“他不想给放高利贷的还钱，就被杀了。”

“得了吧，你就知道胡说。”

有可能是帕斯卡莱夸张了，但是首先我们不知道谁杀了卡罗·莱丝塔，其次，出事以后，虽然那个店还是卡罗的妻子和大儿子在经营，但索拉拉用了很少的钱就把那个地下商店，还有里面的所有货物买了下来。

“因为他们慷慨。”艾达说。

“因为他们全是恶棍。”帕斯卡莱说。

关于这件事情，我不记得安东尼奥当时是否做了评论。疾病困扰着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帕斯卡莱的话让他的病情更加严重了，他觉得他身体的失调已经延伸到了整个城区，通过那些恶性事件表现出来。

对于我们来说，最可怕的事情发生在那年春天一个温暖的星期天。那天，我、安东尼奥、帕斯卡莱和艾达在院子里等着卡门，她上楼去拿毛衣了。过了五分钟，卡门从窗口探出头来，对她哥哥喊道：

“帕斯卡莱，我找不见妈妈：家里的厕所从里面反锁了，我叫她，她也不答应。”

帕斯卡莱马上上楼了，他一步两个台阶，我们跟在后面。跑上楼，我们看到卡门焦急地站在厕所门口，帕斯卡莱正在尴尬地敲门，他很有礼貌地一下一下敲着门，但是没人回答。安东尼奥这时候指着门，对他的朋友说：“别担心，我会给你修好的。”他抓住门把手，门把手几乎被拽了下来。

门开了。

朱塞平娜·佩卢索一直是一个非常勤劳、和蔼客气、很有活力，能面对一切挫折的女人。自从她丈夫被关进监狱之后，她从来都没有放弃他。我记得在她丈夫被抓，人们说他杀死了堂·阿奇勒时，她竭尽全力地抗争。四年前的新年夜，她欣然接受了斯特凡诺的邀请，和几个孩子一起去斯特凡诺家里庆祝，她很高兴几个家庭能和好。当她女儿在莉拉的帮助下，在新城区的肉食店开始工作时，她也很幸福。但如今，她丈夫死了，很明显，她厌倦了。短短的几天，她变得瘦小而苍白，失去了以往的活力，瘦成了皮包骨。她把洗手间吊灯的链子取了下来，用一根晾衣服的铁丝穿过固定在天花板上的铁钩，她上吊了！

看到眼前的情景，安东尼奥第一个失声痛哭起来。朱塞平娜的孩子卡门和帕斯卡莱，倒是比他容易平静下来。安东尼奥用惊恐的声音对我说：“你看见了吗，她脚上没有穿袜子，她的指甲很长很长，一只脚的指甲上有刚涂上去的红色指甲油，另一只脚上却什么也没有！”我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是他看到了。他退伍回来之后，尽管精神出了问题，但他觉得自己要像一个男人，他比之前更加确信：遇到危险的时候，他要第一个向前冲，没有恐惧，他会解决任何问题。但他非常脆弱，在经历了这件事之后，有好几个星期，他在家里每个阴暗的角落都会看到朱塞平娜。他的精神状况更加糟糕了。为了帮助他，让他平静下来，我竭尽全力照顾他，连自己的一些事情都忽视了。他是整个城区唯一和我来往比较密切的人，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高考。在朱塞平娜的葬礼上，我隐约看见莉拉在她丈夫身边，她拥抱了抽泣的卡门。她和斯特凡诺送来了一个很大的花圈，紫色的条幅上写着：“卡拉奇夫妇哀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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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考试的缘故，我没有再去找安东尼奥。正好是那段时间，有两件事情就碰巧一起发生了。安东尼奥来找我，他看起来好了很多，他对我说他接受了一份工作，是给索拉拉兄弟做事。我一点也不喜欢他说的那些话，我觉得那是他疾病的另一种体现。按理说，他最该痛恨索拉拉兄弟！为了保卫妹妹，他从小和他们打架；他、帕斯卡莱还有恩佐曾经联合起来，狠狠揍了马尔切洛和米凯莱一顿，还把他们的那辆“菲亚特1100”汽车砸了。尤其是，他离开了我是因为我去找马尔切洛帮忙，想让他不用参军。为什么现在他却要这么卑躬屈膝？他想给我解释，但说得很混乱。他说在当兵时学会了一件事情，就是一个士兵应该服从任何比他级别高的人。他说有秩序要比没有秩序好。他说他学会了如何偷偷跑到一个人身后，把他杀掉，而这个人根本就不会察觉他的到来。我明白了，他这样做和他生病有一定的关系，但最大的问题是——贫困。他去了索拉拉的酒吧，想找份工作。马尔切洛自然不会放过凌辱和刁难他的机会，然后说每个月给他一些钱——他是这么说的——但没有说明要他具体做什么，只是说让他听候指示。

“听候指示？”

“是的。”

“听候指示做什么？”

“我不知道。”

“算了吧，安东！不要跟他们搅在一起。”

但是他没有算了。因为这份工作，他最后甚至和帕斯卡莱、恩佐吵了起来。恩佐退伍了，他比之前更加沉默，更加不容置辩。病不病的，他们可不管，他们没办法原谅安东尼奥的选择，尤其是帕斯卡莱，尽管他已经和艾达订婚了。帕斯卡莱开始威胁安东尼奥说，尽管安东尼奥是他大舅子，但他再也不想看见他。

我从这些麻烦里抽身而出，把精力都集中在了高考上，我不分昼夜地学习。有时候天气太热了，实在让人受不了，我才会暂时放下功课，回忆前一年夏天的事情，尤其是七月的那几天——皮诺奇娅离开之前，我、莉拉还有尼诺三人的快乐时光——或者说我觉得是快乐的时光。但很快，我就驱散了那些回忆、那时的情景还有说过的话，我不能分神。

这场考试对我的人生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我在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写了一篇作文，是关于意大利浪漫主义诗人贾科莫·莱奥帕尔迪 诗歌中的“自然”，我在文中加入了一些我背诵过的句子， ；还有在意大利文学史课本中学到的优美词句。尤其是拉丁语和希腊语考试，我表现优异，我交卷的时候，我的那些同学，包括阿方索才开始做题。我成功地引起了监考老师的注意，尤其是一位年纪很大、非常消瘦的女老师，她穿着一套粉红色的套裙，头发是天蓝色的，像刚从理发店里出来，她对我微笑了好几次。真正的好运还是发生在口试的时候。所有的老师都表扬了我，我尤其获得了那个染着蓝色头发的女老师的认可。我的陈述深深打动了她，不仅仅是我说的内容，还包括我陈述的方式，都深深打动了她。

“您写得很好。”她的口音很陌生，但我知道，那是距离那不勒斯很远的地方的口音。

“谢谢。”

“您真的以为，任何事情都无法永恒，包括诗歌？”

“莱奥帕尔迪是这么想的。”

“您确信？”

“是的。”

“您是怎么想的？”

“我想，所有美的东西也是一种欺骗。”

“就像莱奥帕尔迪笔下的花园？”

我根本就没有读过莱奥帕尔迪的花园，但我回答说：

“是的，就像一片晴朗的海面，一抹夕阳，或者夜晚的天空，都是对恐怖的一种掩盖，假如去掉掩盖在表面的东西，剩下的就只有恐惧。”

我感觉文思如泉涌，我说得很自然，但实际上，那都不是临场发挥，我只是把我在笔试中写的东西又讲了一遍。

“您将来上大学，想上哪个专业？”

我根本就不知道大学的专业，我对此知之甚少，那些词汇对我来说很陌生。我只能回避这个问题，我说：

“我会去参加应聘。”

“您不去上大学了？”

我的脸变得滚烫，就好像我无法掩盖某个错误。

“不去。”

“您需要工作？”

“是的。”

然后我就出去了，我回到了阿方索还有其他同学身边。过了一会儿，那位老师来到了走廊里，走到了我跟前，跟我谈了很久，关于比萨的一个学院。她说假如我参加一个像刚才那样的考试，我就可以去上大学，不要钱。

“假如您过两天来这里，我会给您说明所有要准备的资料。”

我听她说话，就像在听一件永远不可能和我真正有关的事情。两天之后，我回到了学校，只是因为我觉得如果不去的话，老师会生气，会给我一个不怎么样的分数。让我震惊的是，她给了我很多非常详细的信息，还帮我填写了一张表格。我后来再也没见到过她，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然而我对她满怀感激。她一直都用“您”来称呼我，后来还很自然、很亲切地拥抱了我。

考试结束了，我通过了考试，平均每门九分。阿方索也考得不错，平均每门七分。在永远离开那所中学，在毫无遗憾地离开那栋灰色的、破破烂烂的建筑之前，在我的眼里，它唯一的价值就是尼诺也在那里上过课。我看见了加利亚尼老师，过去和她打招呼。她恭喜我得到了那么优异的成绩，但她的语气里没有热情，也没有给我推荐夏季要读的书，更没有问我拿到了高中毕业证之后会干什么。她冷淡的语气让我有些生气，我以为我们之间的误会已经化解了呢。问题在哪里？以前是尼诺离开了她的女儿，再也没有出现，她就觉得我和尼诺一样不可靠、不正经，都是不可信赖的人？我已经习惯于讨得所有人的喜欢，别人对我的喜欢，对我来说是一层亮闪闪的盔甲。

加利亚尼老师不再关注我，这让我觉得很难过，这也促使我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我没有和任何人谈起我的决定（假如不能和加利亚尼老师说，那我还能和谁说呢？）——我申请了比萨高等师范学院。我开始努力地赚钱，因为之前我给一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上了一年的课，他们对我的工作很满意，说我教得很好，我的名声便传了出去，整个八月我每天都很忙。我收了好几个学生，他们都要补课：拉丁语、希腊语、历史、哲学甚至是数学。在八月结束的时候，我发现我赚了很多钱，算起来有七万七千里拉。我把五万里拉给了我母亲，她的反应非常夸张，几乎是一把把那些钱从我的手上抓了过去，藏在了文胸里，就好像我们不是在自家厨房，而是在大街上，她担心那些钱会被抢走。我留了两万里拉给自己，我把这些钱藏了起来。

出发去比萨的前一天，我才对我的家人说我要去比萨参加考试。“假如他们录取我的话，”我宣布说，“那我就去上学，不用花家里一分钱。”我是用意大利语说的，说得很坚定，就好像说方言会让这些话变得没有分量，就好像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妹妹不应该也不能明白我正在做什么。实际上他们听我说这些，显得很不自在，我觉得在他们眼里，我已经不是我了，是一个在不合适的时候来家里做客的外人。最后我父亲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但是你要记住，我们没办法帮助你。”然后，他就去睡觉了。我的小妹妹问能不能和我一起去。我母亲什么都没有说，但在离开前，她在桌子上给我放了五千里拉。我盯着那些钱，看了很长时间，我没有碰那些钱，就好像我要拿着这些钱去挥霍，做一些任性的事情。最后，我还是突破了自己的心理屏障，我想：这是我挣的钱！我把钱收下了。

我是第一次离开那不勒斯，离开坎帕尼亚大区。我发现我害怕所有东西：我害怕坐错火车；害怕尿急但找不到厕所；担心如果天黑了，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会迷路，担心会被偷。和我母亲一样，我把所有钱都放在文胸里了，有好几个小时，我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同时我又莫名其妙地感觉到自由。

我觉得一切都好起来了——除了考试，那位染着天蓝色头发的老师没告诉我，这次考试要比高中毕业考试难，尤其是拉丁语，对于我来说简直太难了，但那只是冰山一角：每一场考试对于我的才能都是一种残酷的考验。我开始拖泥带水、结结巴巴，我常常假装我知道答案，但就是说不出来。语文老师对我的态度很糟糕，就好像我的声音也会让他厌烦，他说：“这位小姐，您在写议论文的时候，根本不是在议论，而是在信口开河；我看到您非常大胆地谈及了一些问题，但根本无视文章该有的结构。”我觉得很沮丧，信心尽失，那位老师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满脸讥讽地看着我，他让我谈一谈最近我读的书。我想象他当时说的是某个意大利作家的作品，但我当时没有明白，我紧紧抓住了掠过我脑子的东西——只有在琪塔拉海滩上读的塞缪尔·贝克特的丹·鲁尼，我开始谈了起来，那个盲人丹·鲁尼尽管已经瞎了，但他还想成为聋子和哑巴……老师嘲讽的表情，渐渐变得不安和惶惑起来，他很快就打断了我，把我交给了历史老师。情况并没有好转。历史老师问了我一系列问题，都非常详尽。到最后，我从来都没有感觉到自己像那时候那样无知，甚至在我学习最差、考试成绩最糟糕的那些年，我的处境也没有那么窘迫。我能回答所有问题，但都是用一种非常笼统的方式。一旦他问我一个比较具体的问题，我就会回答不上来。最后他满脸嫌弃地问我：“除了简单的学校课本之外，你从来都没有读过别的书吗？”

我回答说：

“我研究了民族国家的概念。”

“你记不记得书的作者？”

“费德里克·查波德。”

“我们听听你看懂了多少。”

他仔细地听我讲了几分钟，忽然间就让我停了下来，让我感觉到自己说了很多蠢话。

我哭了很长时间，觉得因为轻率，我亲手丢掉了自己的前途。然后我想：我这么绝望是很愚蠢的，我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真的出色。莉拉才是真的出色，尼诺也是真的出色。我只是虚荣而已，现在好了，我受到了惩罚。

但实际上，后来我通过了考试。我将会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一张自己的床，不用晚上搭起来，早上又拆掉，还有一张写字台和所有我需要的书籍。我——埃莱娜·格雷科，一个门房的女儿，在十九岁的时候，终于要摆脱这个城区了，我要离开那不勒斯了，一个人离开！

1. [18] 贾科莫·莱奥帕尔迪（Giamoco Leopardi，1798—1837），意大利浪漫主义文学重要代表，主要作品有《但丁纪念碑》（1818）、《道德小品》（1824）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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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离开前的几天，我才开始了匆忙的准备，带上了几件破衣服，很少的几本书。我母亲满怀怨气地说了一通：“假如你赚到钱，就通过邮局给我们汇回来。唉——！现在谁帮你几个弟弟做作业啊？你走了，他们学习会退步的。你走吧！赶紧走，谁在乎呢。我一直都知道，你老觉得你要比我强，比所有人强。”接着是我父亲夸大其词、充满愁苦的话：“我这里疼，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你到爸爸跟前来，莱农！等你回来的时候，不知道爸爸我是不是还活着。”我的弟弟妹妹们一个劲儿地问我：“假如我们去找你，我们能不能住在你那里，能不能和你一起吃饭？”最后帕斯卡莱跟我说：“你要小心一点儿，不要只顾学习，都忘了自己的身份，莱农！你要记住自己的出身和立场。”还有卡门，她精神很脆弱，她还没有从她母亲的死讯中缓过来，她和我打了个招呼，忽然就哭了起来。阿方索也来了，他很震惊地低声说：“我就知道你会继续学习。”然后是安东尼奥，他根本不听我说什么，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而是重复了好几次：“现在我感觉很好，莱农！一切都过去了，都是当兵害的，我现在好了。”然后是恩佐，他只是抓起我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让我痛了好几天。最后是艾达，她只是问我：“你有没有告诉莉拉？你有没有告诉她？”我微笑了一下，她又说：“你跟她说说吧，否则她一定会气死的。”

我想象着，阿方索已经告诉了莉拉我要去比萨上大学的事，或者是卡门，或者是她丈夫会告诉她，因为艾达一定会跟斯特凡诺说这事儿。假如她没有主动来祝贺我，我想那一定是因为这则消息让她很不安。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就算她什么也不知道，已经有一年多了，我们见面了也只是稍微打个招呼，我现在专门为这件事去找她，肯定显得不合时宜。我不想当面告诉她我的好运。因此我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致力于完成出发前要做的最后几件事。我给内拉写了一封信，跟她讲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问她要了奥利维耶罗老师的地址，我想告诉老师这个好消息。我去拜访了我父亲的一个表弟，他答应我要给我一个旧行李箱，然后在我当过家教的几家走了一圈，把最后的一些课时费收了回来。

我觉得这也是我告别那不勒斯的一个机会。我穿过了加里波第大街，走上了法院路，来到了但丁广场，然后坐了一辆公共汽车。我去了伍美罗，先是在斯卡拉蒂街上走了一圈，又去了桑塔雷拉，最后，我坐缆车到了阿梅德奥广场。我那些学生的母亲们都觉得很遗憾，对我有些恋恋不舍，除了给我上课的钱，她们还请我喝咖啡，几乎都送了一份礼物给我。那一天的行程结束时，我发现自己距离马尔蒂里广场很近。

我走上了费兰杰里路，我不确信自己要做什么。我想起鞋店开张时的情景：莉拉穿得非常阔气，但她内心还是非常不安，她担心自己没有从根本上改变，还是和那个富人区的姑娘们不一样，没有她们精致。我想，现在我真的发生了改变，虽然我一直穿着那些破破烂烂的衣服，但我有了高中毕业证，我正要去比萨上大学。我不是表面发生了变化，而是根本上发生了变化，自然，很快表面也会发生变化，而且不仅仅是表面的变化。

那样的想法让我觉得非常高兴。我在眼镜店橱窗门口停了下来，研究了陈列的镜架。是的，我应该换一副眼镜，我现在戴的这副眼镜挡住了我的脸，我需要一副更加轻便的镜框。我看到了一副圆形镜架，比较纤细，镜片很大。我会把头发盘上去，我会学着化妆。我离开眼镜店的橱窗，来到了马尔蒂里广场。

那时候，很多家商店的卷帘门都放下来了，索拉拉鞋店的卷帘门落下来了四分之三。我看了看四周。我根本不知道莉拉现在的习惯，一点儿也不知道。她在新肉食店上班的时候，尽管她家离店铺就几步路，但她不会回家吃饭，她会待在店里和卡门吃点儿东西，或者我有时候放学后会去找她，她和我聊几句。现在她在马尔蒂里广场上班，就更不可能回家吃午饭了，太麻烦了，而且时间也不够。也许她现在在某个餐吧里，也许由鞋店的售货员陪伴着，正在海上散步，或者她正在店里休息。我抬起手，拍了拍卷帘门，没有人回答，我又敲了敲门，还是没有人回应。我叫了几声，听见里面有脚步声。莉拉的声音问：

“谁啊？”

“埃莱娜。”

“莱农！”我听见她喊了一声。

她把卷帘门拉了上去，出现在我面前，我已经有很长时间都没有看到过她了，即便连远远望见她的影子也没有，我觉得她变了。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衣，一条蓝色的紧身裙子，她的发型和妆容都像往常一样精致。但她的脸好像变宽变平了，我觉得她的整个身体也变宽变平了。她把我拉了进去，然后放下了卷帘门。商店里灯火通明，富丽堂皇，里面的陈设都变了，真的不再像一家鞋店，而更像一个沙龙。她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话：“莱农，你遇到了一件大好事呀，我真高兴你过来跟我告别。”她当然是知道比萨学院的事情了，我觉得她是真诚的。她紧紧拥抱了我，在我脸颊上亲了两下，眼睛里全是泪水，她不停地说：“我真是太高兴了。”然后，她对着厕所门喊了一句：

“出来吧！尼诺，你可以出来了，是莱农。”

我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洗手间的门开了，尼诺真的出现了，还是他通常的样子，低着头，手放在口袋里。他的表情很紧张。“你好。”他低声说。我不知道对他说些什么，就伸出了手，他有气无力地握了一下。莉拉这时候用短短几句话，简明扼要地跟我说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他们偷偷见面，几乎有一年了，为了我好，她决定不再把我卷入这场混乱的欺骗之中，因为假如他们被发现了，那我也要倒霉。现在她已经怀孕两个月了，她要把所有的事情跟斯特凡诺坦白，她想离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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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拉用一种我熟悉的语气在说话，就是那种非常决绝的语气，排除了感情色彩，她只是很快地陈述了事实，几乎是带着一种鄙夷的语气，就好像她很担心：假如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或者下嘴唇按捺不住地抖动，每件事情都会决堤泛滥，会让她失措崩溃。尼诺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他最多只是点点头，表示认可。他们一直手拉着手。

她说他们心惊胆战地在这鞋店里会面，最后的结果是，她做了尿检，发现自己怀孕了，现在他们要做一个决断，不能再像这样下去了。她和尼诺需要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生活。她想和他一起分享友谊、书籍、讲座、电影、剧院和音乐。“我再也受不了了，”她说，“我们要生活在一起。”她已经攒了一笔钱，正在打算在弗莱格雷区租一套房子，每个月租金两万里拉，他们会在那里住下来，等着孩子出世。

怎么能这样？没有工作？尼诺还得学习？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离开斯特凡诺有什么必要呢？你很擅长说谎，你已经对他说了那么多谎，你可以继续的。”

她眯着眼睛看着我，她明显地感觉到，在我作为朋友的好心的建议之下掩藏的讽刺、敌意和鄙视。她也看到尼诺忽然抬起了头，他的嘴唇半闭，欲言又止，好像要说什么，但为了避免争执，没有说出来。她回答说：

“说谎是为了避免挨打，但是现在我宁可被杀死，也不愿意这样下去了。”

和他们告别时，我祝愿他们一切都好，为了自己好，我希望再不要见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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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萨高等师范的那些年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但对于我和莉拉之间的友谊毫无助益。我满怀羞怯、缩头缩尾地来到了大学。我意识到我所说的意大利语是一种书面意大利语，听起来简直正式得有些可笑，尤其是在我说出一长串精心构思的复句，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的时候，我会在句子里夹杂那不勒斯方言，我开始非常努力地纠正自己。我根本不了解，或者说对于言谈举止的教养了解得太少：我说话声音太大，吃饭时会吧唧嘴。看到别人不自在的反应，我不得不控制我自己。我急切地想要表现出我的热情和友好，但我有时候会打断别人的谈话，说一些和自己无关的事情，说一些过于隐秘的事情，我需要学会客气，但要保持距离。有一次，我问了一位罗马姑娘一个问题，她模仿我的语气来回答，后来大家都笑了。我觉得很受伤，但我也假装笑了，用那不勒斯方言腔调回应了一下，就好像是在自嘲。

在最初几个星期，我一直都想离开那里，想回家去，回到我习惯的那种朴素平凡的生活中去，我一直在做思想斗争，内心很挣扎。但很快，我的谦卑慢慢让我变得突出，那些女生、男生、校工和老师都开始喜欢我。表面上看来，这事轻而易举、自然而然，但我花费了多少心思我自己最清楚。我学会了控制自己的声音和动作，我学会了遵循那些写在书上或者约定俗成的行为规则，我尽量掩盖了我的那不勒斯口音。而且，我让每一个人都看到我很出色、值得尊敬，但我从来都不会用高傲的语气说话，我对自己的无知进行自嘲，考试成绩优异时，我自己还假装很惊异。我尽量避免树敌，当女生中有人对我表示出敌意，我就会把目标对准她，我会对她非常客气殷勤，同时也很老练得体，直到让她改变了态度，很友好地来找我，但我也不会改变态度。我在老师面前也是一样，当然在他们面前，我更加小心翼翼，目的还是一样：我要获取他们的欣赏和喜爱。于是，我总是神情专注、微笑甜美地出现在那些最严厉、最棘手的老师面前。

我按时参加考试，学习时还是采用那种严格的自我要求和自我约束。我太害怕考试成绩不好，让我失去我费尽心机得到的“人间天堂”——我自己的空间、我自己的床、我自己的写字台、我自己的椅子、我自己的书，书——很多书。在这个和那不勒斯的破败城区截然相反的城市，周围那些学习的人，会很乐意和我谈论他们学习的东西。我一直都极端努力地学习，这使得老师从来都没给过我低于满分三十分的分数。在短短一年里，我成了这所大学里最有前途的学生之一，就是走在路上，有人会友好地和你打招呼的那种学生，我会很客气地和他们打招呼。

在我的大学生涯中，有两个非常艰难的时刻，都发生在刚开始的几个月里。那个罗马来的女生嘲笑了我的口音，有一天早上她污蔑了我，她当着很多其他女生的面，说她包里的钱没有了，让我要么马上还给她，要么她就去校长那里告发我。我明白，这种时候我不能一笑了之，我狠狠地甩给她一个耳光，然后用方言破口大骂。所有人都吓傻了，我被认为是那种好脾气的人，我的反应让她们感觉很突然。那个罗马的女生没有说话，她堵住流血的鼻子，她的一个朋友陪她去了洗手间。过了几个小时，她们两个一起来找我，那个说我偷了钱的女生向我道歉，说钱找到了。我拥抱了她，我说她的道歉很诚恳，我接受了，我当时真是那么想的。在我生长的那个环境里，我学到的是，如果真做错什么事情，也不要道歉。

另一次是参加圣诞节前的联欢晚会。那是一场新生舞会，大家都要去。女生们一直在谈论这个问题。到时候，骑士广场上的所有男生都会来，那将是一个近乎伟大的时刻，会让大学里男生和女生相识。让我郁闷的是，我没有什么像样的衣服可穿。那年秋天很冷，雪下得很早。我觉得雪很迷人，但我很快发现，路上结冰是一件非常烦人的事情，如果没有戴手套双手会被冻得发麻，脚上会长冻疮。我的衣柜里有两件冬天穿的衣服，一件是我母亲两年前给我做的，一件是我从姑姑那里继承过来的旧大衣，还有我自己编织的一条蓝色披肩。我只有一双鞋子，是中跟的，已经换过好几次底了。我很烦恼，像那样的晚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要不要向我的同学借一件衣服？为了那场晚会，她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在定做衣服，假如我穿上日常的衣服，很可能会很没有面子。但在和莉拉经历了那些事之后，我无法忍受自己穿上其他人的衣服却发现根本不合适我。

我可以假装生病吗？我想逃避，但又觉得如果那样我一定会很痛苦，我身体好好的，非常渴望参加那场舞会，就像娜塔西亚要去和安德烈王子或者库拉金王子跳舞，但是我却不得不一个人待在宿舍里，盯着天花板，听着外面传来的音乐，还有人们聊天和欢笑的声音。最后我做出了一个选择，一个可能会让我丢脸的选择，但我确信自己不会后悔。我洗了洗头发，把头发扎起来，涂了口红，穿上了我仅有的两件衣服中的一件，带上唯一一件起眼的东西——我的蓝披肩。

我去参加舞会了，刚开始我很不自在。我的着装并非没有一点好处，起码这样不会激起别人的嫉妒，反而会让别人有愧疚感，给了我更多的照顾。有好几个我认识的女生都好心地给我作伴，男孩子也经常请我跳舞，让我忘记了自己的窘迫。除此之外，那天晚上我还认识了弗朗科·马里，他长得不怎么样，但非常风趣，也很聪明，他比我大一岁，是个厚脸皮的家伙，花钱如流水。他是雷焦艾米利亚省有钱人家的儿子，是一个活跃的共产党，但对于自己党派的社会民主倾向持有批评态度。后来，我和他度过了大部分的空闲时间。他给我买各种各样的东西：衣服、鞋子、新大衣还有新镜框，让我的眼睛还有脸都露出来了，还有很多政治文化方面的书，那是他最关注的问题。从他那里，我知道到了斯大林时期的可怕历史，他促使我阅读了托洛茨基的作品，因为那些书籍，我建立了一种反斯大林的态度，我相信在苏联——革命被中断了，需要重新开始。

他掏钱让我第一次出国旅行，我们去了巴黎，那里召开了一次全欧洲青年共产党大会。但我没有机会好好看看巴黎城，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烟熏火燎的地方度过。对于巴黎，我的印象是：街道要比那不勒斯和比萨的绚丽，还有非常刺耳的警笛声。让我惊异的是，巴黎不但街上有很多黑人，而且在弗朗科发表讲话的地方，也有很多用法语发表长篇大论的黑人，他们发言之后，很多人都为他们鼓掌。当我把我的经历告诉帕斯卡莱时，他根本无法相信，他说，想不到是我，的确是我，经历了这些事情。随后他陷入很尴尬的沉默，我告诉他我读的书，我已经是个托洛茨基主义者了。

和弗朗科在一起，我也养成了一些习惯。这些习惯后来一些老师也谈过，也指出来过，这些习惯在我身上根深蒂固：即使是在读科幻小说，也要用“研究”这个动词；对于每一种研究过的资料，都要做一些资料详细小卡片。每次当我读到那些讲述社会不平等的文章或者片段时，我都很激动，然后收集下来。他很重视对我进行“再教育”——他用的就是这个说法，我很乐意接受他的教育，但最大的遗憾就是，我没办法爱上他。我很喜欢他，我喜欢他不安的身体，但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他是在我生命中必不可少的部分。我对他仅有的一点喜欢，也在他被大学开除之后消失了：他有一门考试得了十九分，后来被学校开除了。有那么几个月我们一直在通信，他还想再考进来，他说他这么做是为了和我在一起。我鼓励他再次参加考试，但是他失败了。我们又通了几次信，后来就很长时间都没有再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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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三年末到一九六五年末发生的事情差不多就是这些。绕过莉拉，单纯地讲述我自己的事情是多么容易啊。时间沉寂下来，那些年发生的重要事件就像飞机场传送带上的行李匆忙滑过，你只要把它们拿下来，写在纸上就好了。

但要讲述这些年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就要复杂得多，就像传送带会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有一些急转弯，那些行李会脱离轨道，会掉下来，会打开，里面的东西会散落出来，她的东西会和我的东西搅和在一起，我不得不捡起来。回到和我相关的讲述（尽管我觉得没有什么困难），有些话在我现在听起来，会觉得有些太泛泛。比如说，假如莉拉取代我去上了比萨师范学院，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逆来顺受，强颜欢笑？那次我扇了那个罗马女生一个耳光，是不是也是她对我的影响？她又是如何——尽管距离很远——荡除我故作的柔顺，给我那些必要的决心和勇气，甚至告诉我那些骂人的话？还有我的轻率，怀着无数的顾忌和担忧，我跑到了弗朗科的房间里，我如果不是学她，那我是学谁？她过去和现在展现出的那种爱的能力都让我感到不悦，当我察觉在他身上我感觉不到爱情时，和她对比，我证实了自己情感上的脆弱。真相难道不是这样吗？

是的，是莉拉让我的讲述变得艰难。我的生活推动着我，我总是想象着假如她在我的位置上，假如她有这份幸运，她会怎么做。她的生活不停出现在我的对面，出现在我说的话里，出现在我的那些决绝的动作里。我的话里常常有她影响的痕迹，是她在暗地里左右着我，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些。我还没有考虑过那些她从来没说过的话，那些我可以推测到的话，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后来我在她的笔记里读到的事情，都是经过过滤的，有些是真的，有很多隐含的事情，还有的是谎言。所有的这些事情，都带着对逝去的时光的艰难衡量，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不可靠的语言的基础之上。

我必须承认，很多事情我都没有看到，比如说莉拉遭受的那些痛苦。她选择了尼诺，因为和尼诺的幽会，她怀了尼诺的孩子，而不是斯特凡诺的孩子。由于爱情，她做了一件在我们生活的那个环境中不可理喻的事情：离开丈夫，放弃了自己刚刚获得的富裕生活，冒着自己和情人，还有肚子里的孩子被杀死的危险离开了。我觉得她是幸福的，就像小说、电影或者漫画书里的那种惊心动魄的幸福。那段时间里，我唯一真正感兴趣的是并不是夫妻生活的幸福，而是激情的幸福，那种善恶交织的混乱，这一切都发生在她的身上，而不是我身上。

我错了。现在，让我们回到斯特凡诺带着我们离开伊斯基亚岛的那个时刻，我从那时候开始讲。

汽艇离开海岸，莉拉意识到从那天开始，她再也不会看到尼诺在海滩上等她，他们不会再讨论、交谈，喃喃低语，他们再也不能一起游泳，再也不会接吻、拥抱和相爱。她感觉到一种尖锐的痛苦。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卡拉奇太太的生活——平衡，失衡，策略，战争，战斗和联盟，供货商还有客户，在秤上短斤缺两，抽屉里的营业额——所有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变得虚假，只有尼诺是具体真实的。那是非常糟糕的一段时间。她想得到他，她日日夜夜都渴望他，她在黑暗的房间里，在床上紧紧抱着自己的丈夫，就是为了短暂地忘记她的情人几分钟。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她的感觉那么清晰，那么具体，那么细致入微，这让她推开斯特凡诺，就好像他是一个陌生人，她就会躲到床脚去哭，开始破口大骂，或者逃到卫生间里，把门反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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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刚回到那不勒斯的那段时间里，她想过晚上溜走，回到弗里奥去，但她明白，她丈夫很快就会找到她；她想向阿方索打听一下，让他问玛丽莎知不知道她哥哥什么时候从伊斯基亚岛回来，但是她担心小叔子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她丈夫，所以就没问；她在电话目录上找到了萨拉托雷家的号码，她打了电话，是多纳托接的，她说她是尼诺的朋友，他没说几句就挂了，声音有些恼怒；她很绝望，甚至想坐船去伊斯基亚岛。九月初的一个下午，就在她打算下决心启程的时候，尼诺出现在了挤满人的肉食店门口，胡子拉碴，而且已经彻底喝醉了。

卡门正要把这个流浪汉一样的小伙子赶走，莉拉拦住了她。“我去吧。”她对卡门说，然后把尼诺拉开了，动作很坚定，声音很冰冷。卡门·佩卢索当然没认出那是萨拉托雷的儿子，因为在她的眼里这时的尼诺完全是一个发疯了的陌生人，和当时那个和她们一起上小学的男孩全然不同。

莉拉马上就采取了行动，她看起来还是老样子，是一个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女人。但实际上，那时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那些堆满货物的墙壁消失了，街道也变得陌生，有苍白外墙的新楼房也不见了，尤其是她感觉不到自己所面临的风险。尼诺！尼诺！尼诺！她只感觉到快乐和欲望。他出现在她的面前，终于又一次出现了她的面前，他身上的每个特征都很清楚地显示出，他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而且，痛苦还在继续着，他在寻找莉拉，他同样渴望她。还在街上，他就想不顾一切地抓住她，亲吻她。

莉拉把他拉到了自己家里，她觉得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路人？她已经看不到他们了。邻居呢？她也完全无视。她刚把房门关上，他们就开始做爱，没有任何顾忌。她只想马上得到尼诺，刻不容缓和他融为一体。直到一切都平息下来了，那种需求还是很强烈。这个城区、邻居们、肉食店、街上、铁路传来的声音，以及斯特凡诺和卡门可能正在焦虑地等着她，所有这些开始慢慢回到她的脑海里，她清楚地知道，这些事情就像需要尽快理清的物品一样，会让他们遇到麻烦，他们一不小心，这些杂乱无章的事情就会顷刻倒塌。

尼诺责备她说，她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然后就紧紧地抱住她，还想要她。他想马上带她远走高飞，但却不知道应该去哪儿。她说她愿意，她愿意。他们俩都疯了。和尼诺不同，莉拉此刻感觉到时间在溜走，分分秒秒都在飞快过去，他们被人发现的风险在增大。她和尼诺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吊灯，那吊灯在他们的上面就像一种威胁。起初，她只想马上拥有尼诺，无论发生什么，她开始盘算，怎样才能继续紧紧拥抱着他，而不用担心吊灯会从天花板上砸下来，不用担心地板会裂开，她倒向一边，尼诺倒向另一边，让他们永远分开。

“你走吧。”

“不走。”

“你疯了吗？”

“是的。”

“求你了，走吧。”

她说服他走了。她等着卡门责备她，等着那些邻居们说闲话，等着斯特凡诺从另一个肉食店过来打她。但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她松了一口气。后来，她给卡门涨了工资，对她丈夫更加殷勤，她想出一切借口和尼诺偷偷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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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的时候，最大的问题不是流言蜚语，而是那个她深爱的男孩。他不顾一切抓住她，吻她，撕咬她，进入她，好像他渴望一辈子都这样，嘴唇吻着她，进入她的身体。他无法忍受分开的时候，他觉得很害怕，害怕她又一次消失，因此他靠酒精麻醉自己，他不再学习，不停地抽烟。好像对于他来说，除了他们俩，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其他任何问题，假如他要说话，也是些充满醋意的话，他说他无法容忍她继续和丈夫生活在一起。

“我已经放弃了一切。”他精疲力尽地嘀咕说，“你呢？什么都不想放弃吗。”

“你打算做什么？”她问。

尼诺一言不发，好像不知道她问的什么意思，或者他会发火，就好像这个问题让他很生气。他绝望地说：

“你不想要我了！”

但是莉拉想要他，她想要，要了之后还想要。但她希望他继续学习，她希望他依然能点燃她的思想，就像在伊斯基亚岛时那样。小学时那个天分满满的女童，那个让奥利维耶罗老师着迷的小姑娘，那个写了《蓝色仙女》的女孩，又一次表现出新的活力。是尼诺，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小姑娘，并且把她拽了出来。那个小姑娘现在希望他能振作起来，恢复到之前的样子——一个年轻的学者，帮助她成长，让她甩掉卡拉奇太太的身份。渐渐地，她做到了。

我不知道事情是怎样发生转变的，但尼诺一定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为了不失去莉拉，他不能只做一个疯狂的恋人。或者，事情并非如此，也许他只是意识到激情已经掏空了他的脑子。但无论因为什么，他又开始学习了。莉拉对此感到很满意：他慢慢恢复了正常，他又成了她在伊斯基亚岛认识的那个男孩，这对于尼诺来说也很重要。她不仅又一次拥有了尼诺，还再度拥有了尼诺的话语、思想。但他们难得见面。尼诺买了很多书看，他读亚当·斯密斯，读乔伊斯，但都觉得兴味索然，他想让莉拉一起读，见面的时候他想谈论那些书，但一直都没办法实现。

卡门现在越来越迷惑了，她不明白莉拉到底有什么急事，她总是找这样或者那样的借口，消失几个小时。此刻，她正皱着眉头看着莉拉。即便在肉食店最忙碌时，莉拉也总是让她一个人去接待顾客，自己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书里，全神贯注地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只有你叫她：莉娜！拜托了，帮我一下吧，她的目光才会从书上移开，一只手指尖掠过嘴唇，说，好的！

至于斯特凡诺，他一直处于非常恼火和默默忍受的状态之间。每次他的大舅子、丈人还有索拉拉兄弟询问他时，他都觉得心里很苦——海水浴也泡了，可孩子还是没有怀上。另外，他的妻子还常拿鞋子的事情刺激他，她阅读的爱好也回来了，总是大半个晚上都沉浸在小说、杂志和报纸里，好像对真实生活已经失去了兴趣。对斯特凡诺，莉拉有时候是拒绝，有时候是心平气和，但完全心不在焉。斯特凡诺审视着莉拉，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或者他没时间，也没愿望去了解她。离开伊斯基亚岛之后，他的一部分——最暴力的那部分，总是推动他要大吵一场，做出最后的了断；但他的另一面——那个慎重或者说怯懦的自我，又在克制着那个暴力的自我，假装什么事儿也没有。他想：这总比她不断找茬儿好。至于莉拉呢，她似乎对斯特凡诺了如指掌，她尽量让丈夫保持这种状态。晚上，他们俩都下班回到家里，她对丈夫很温和，但在晚饭和聊天之后，她就会专心进入到阅读的世界，那是一个丈夫无法进入，只属于她和尼诺的世界。

在那个阶段，对于她来说，尼诺代表什么呢？一种性的狂热？让她处于一种长时间的性幻想之中。一种思想的迸发？她想和他一样，达到他思想的高度。这使得他们就像是一种比较抽象的秘密伴侣——他们处于一个封闭的空间，那里既是他们的心灵寓所，又是他们思想的熔炉，他们思考这个世界的复杂性。他是在场的、活跃的，而她是一个影子，紧紧跟随着他，是一个慎重的建议者，一个忠心耿耿的合作者。

仅有的几次，他们见面不是短短的几分钟，而是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就成了他们滔滔不绝的言语和性的交流，他们在各个方面都那么投契，那么激昂，这使得分开后的时刻，使得她回到肉食店，回到斯特凡诺的床上变得难以忍受。

“我受不了了。”

“我也受不了了。”

“那我们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或者至少每天可以在一起几个小时。”她接着说。

但她怎么能每天都抽出这些时间呢？尤其是还要保证安全。在家里和尼诺见面是非常危险的，在街上和他见面就更不用说了。而且，如果斯特凡诺万一打电话到肉食店里，假如她不在，还要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这也是要冒风险的。就这样，一方面是尼诺的不耐烦，另一方面是丈夫的不满，简直让她没法应付，确切地讲，她走投无路，根本想不出办法。但莉拉并没有坐以待毙，对于她来说，世界就好像一盘棋，只要移开一道绘制的背景，移动一下棋子，就可以别开生面。这是游戏，重要的是，这是她的游戏，是他们俩的游戏，可以继续玩下去的游戏。至于未来，未来是明天，是后天，是大后天，那些残杀和流血的场面，经常会出现在她的笔记里。她从来都不写自己会被杀死，但她会记下社会上发生的一些暴力事件，有时候她还会虚构一些故事，虚构一些女人被杀死的故事，她会侧重描写凶手的残忍，四处泼溅的血。她会写出一些报纸上不会提到的细节眼睛、脖子、乳房、肚子和下身都是恐怖的伤口。好像她要把那种可能出现的暴力死亡落在纸上，使这种结局成为可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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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种可能以暴死收场的游戏中，莉拉加入了她的哥哥、她的丈夫和索拉拉兄弟的冲突，她利用了米凯莱——因为米凯莱一直都觉得她是管理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店铺最合适的人选。她忽然改变了立场，不再拒绝米凯莱的提议，经过一场吵吵嚷嚷的协商，她最终获得了自主权，还有一份不菲的工资，每周付一次，就好像她不是作为卡拉奇太太，而是作为一个外人接受了鞋店的工作。她根本就不管她哥哥的反应，她哥哥现在受到“索拉拉”新牌子的威胁，她的做法让他感觉到一种背叛；她也不管她丈夫的态度，刚开始她丈夫非常愤怒，威胁她，但又要求她和索拉拉兄弟协调一些很复杂的事情——他和索拉拉母亲有借款合同，他们要协商放款和还钱的事情；她还要躲过米凯莱的甜言蜜语，他一直在店里转悠，想要看她要在店里怎么折腾，另外，他希望莉拉能越过里诺和斯特凡诺，直接为他设计索拉拉牌鞋子。

莉拉早就预感到了：她哥哥和父亲会被踢开，索拉拉兄弟会把一切都据为己有，斯特凡诺会被牵着鼻子走，会越来越依赖他们。如果是在刚开始，这种情景一定会让她很恼怒，但在那个时候，她在笔记本上写道，她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当然，里诺的情况让她揪心，他的小老板身份已经快维持不下去了，这让她难过，尤其是他现在结婚生子了。现在在她眼里，所有那些过去的关系已经没有太大意义，在情感上，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对象——尼诺，她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尼诺身上。假如之前她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让她哥哥发财，那么她现在的所有做法就是为了博取尼诺的欢心。

她第一次去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店铺，看要怎么改造一下，让她震撼的是，之前挂着她的婚纱照的画板被烧了之后，墙上还留着发黄的痕迹。她想：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里，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里还留有尼诺出现之前发生的痕迹。她忽然想起了，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她人生的重要时刻总是发生在市中心的这个地方。在这里，很多年前那天晚上，他们跟千人军街街上的年轻人发生了冲突，让她决定摆脱贫穷；在这里，她为自己当时的决定而感到懊悔，她毁了那张婚纱照，她期望这种破坏和撕裂作为一种装饰出现在店里；就在这个鞋店里，她发现自己流产了；在这里，现在她们家的制鞋事业要收场，要被索拉拉兄弟吞并；也是在这个地方，她的婚姻会结束，她会从身上把斯特凡诺的一切都扯开，他的姓，还有源自于他的一切。她指着墙上烧过的痕迹，对米凯莱·索拉拉说：“真难看！”然后，她走到人行道上，看着中心广场上的石头狮子，那些狮子让她害怕。

她让人把店里粉刷了一遍；厕所没有窗子，她让人把一道通往院子、之前被封上的门打开了，装上了亚光玻璃，可以透一点光进来；又买了一位画家的两幅画，那是她在起亚塔莫内画廊看到的，她觉得很喜欢；她雇了一个售货员，但不是在我们的城区找的，而是马特尔德伊区的一个女孩，学过文秘专业。商店要在下午一点到四点关门，她和那个售货员可以得到充分休息，并且获得了老板许可，那个姑娘对她很感激。她还要当心米凯莱，因为米凯莱很盲目地支持她的革新，但他希望知道她在做什么，把钱花在什么地方了。

她选择去马尔蒂里广场工作，让她在我们城区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立了。一个嫁得很好的姑娘，从一无所有到过上了富裕的日子；一个漂亮的姑娘，本可以在自己家里做女主人，经营丈夫的产业，为什么要早早起来离家去市中心，工作一整天呢，而且是做别人的雇员，让丈夫的生活变得复杂，让年事已高的婆婆在新肉食店里操劳。皮诺奇娅和吉耀拉尤其不满，她们都想尽一切办法往她身上抹黑，这一点是不言而喻的。出人预料的是卡门的态度，她一直都很感激莉拉，因为莉拉一直以来都照顾着她，但是莉拉刚刚离开肉食店，她就跟莉拉一刀两断了，就好像在一头猛兽的利爪前忽然缩回了手。她感觉自己被背叛了，因为她完全没法适应从朋友兼同事的身份，急转而下，成了斯特凡诺母亲的丫鬟。但她只能听天由命。刚开始，她甚至和她男朋友恩佐讨论这个问题，但恩佐不赞成卡门那种刻薄的态度，他还是用他特有的言简意赅的方式，摇摇头，说两句，与其说是在捍卫莉拉，不如说是在表示自己的立场：他总是对的，这一点不容置疑。

“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她做什么都是对的。”卡门很恼怒地说。

“谁说的？”

“你。你总是说莉娜怎么想，莉娜怎么做，莉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我呢？她把我一个人撇在这里，就这么自己走了！当然啦，她走了是好事儿，我抱怨一下就不应该，是不是？你就是这么想的吧？”

“不是。”

尽管他言简意赅，只说“是”或者“不是”，卡门还是想不开，她很痛苦。她感觉到恩佐对一切都很厌烦，包括她在内，这让她更加愤怒：自从他父亲去世之后，自从他当完兵回来之后，他一直都在做他该做的事情，还是过之前的生活，但当他当兵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晚上学习，不知道要考一个什么证书。现在他封闭在自我的世界里，像一头猛兽一样在咆哮——在内心咆哮，但表面上很沉默——卡门再也受不了他了，尤其让她不能接受的是，一提到那个坏女人，他就会有些激动。她对着恩佐一边哭一边叫喊：

“莉娜简直太恶心了，她根本就不在乎别人，你喜欢她这一点，我知道。但是假如我像她那么做，你会撕破我的脸。”

艾达一直都是斯特凡诺的忠实拥护者，谁让斯特凡诺是她的老板呢，她总是指责老板的妻子胡作非为。当莉拉去了市中心，在那家奢华的店里当售货员，艾达就变得更加刻毒了。她会对所有人说莉拉的坏话，舌头带刺，毫不掩饰，但她尤其生安东尼奥和帕斯卡莱的气：“她把你们所有人都骗了，你们这些男人。”她说：“因为她能把握你们的心理，她就是个婊子。”她就是这么说的，满怀愤怒，就好像安东尼奥和帕斯卡莱代表了所有男性，而所有男人都一个德行。她会骂自己的哥哥，因为哥哥不和她站在一边，她嚷嚷着说：“你闭嘴，因为你也从索拉拉那里拿钱，你们都是他们公司的人。我知道，你听从一个女人的使唤，你帮她装修商店。她说，你把这个挪挪地方，把那个挪挪地方，你就按照她说的去做。”在她的男朋友帕斯卡莱面前，她的态度就更糟糕了，他们矛盾越来越大了，她经常骂骂咧咧，她对帕斯卡莱说：“你太脏了，又脏又臭。”帕斯卡莱向她道歉，说他刚刚干完活，还没来得及洗澡。但艾达会变本加厉、不留情面地说他，任何时候都不放过他。帕斯卡莱为了安生一点儿，只能在莉拉的问题上做出让步，如果不让步的话，他们可能就要分手。需要说明的一点是，事情并没有就此打住：直到那个时候，帕斯卡莱经常对女朋友和妹妹发火，说她们忘记了莉拉之前给过他们的好处，直到有一天早上，他看见莉拉坐在米凯莱·索拉拉的“朱丽叶”牌跑车上，我们的朋友浓妆艳抹，穿得像一位高级妓女，米凯莱载着她去马尔蒂里广场，帕斯卡莱承认自己已经无法理解这件事了，莉拉根本不用为生计发愁，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卖给这样一个人呢？！

像往常一样，莉拉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周围人们的敌意，她投身到自己的新工作中去了。很快，店里的销售直线上升。人们去店里除了消费，还为了和那个非常漂亮、活跃、风趣的年轻女人聊几句，她在鞋子中间摆着书籍——她阅读的书籍。她唇齿轻启，说着一些好听的话，还会递过来一些巧克力，来这里的人，是律师或者是工程师的妻女，《晨报》的记者，在俱乐部流连的各个年纪的花花公子。对于他们来说，好像莉拉并不急于卖给他们“赛鲁罗”或者“索拉拉”鞋子，她只是想让他们坐在沙发或者软椅上，聊几句。

唯一的障碍是米凯莱，他经常会在工作时间出现在店里，碍手碍脚，还会用他那种阴阳怪气的调子，话里带话地说：

“你嫁错了人了，莉娜！我的眼睛看得很准：你看看，你多么擅长和人打交道啊，这对我们很有用。我们联手的话，用不了几年，整个那不勒斯都是我们的了，我们想干嘛就干嘛。”说到这里，他就会凑上来亲她。

莉拉会把他推开，但他也不会沮丧，还会笑着说：

“好吧，我会等的。”

“你想在哪儿等都可以，但别在这里等，”她回答说，“如果你继续在这里等着的话，我明天就回肉食店。”

米凯莱来得少了，尼诺就来得多了。在马尔蒂里广场的那几个月里，他和莉拉终于有了可以相处的时间，每天三个小时，除了星期天和法定节日——这对他们来说简直难以忍受。在一点整的时候，售货员会把卷帘门拉下来四分之三，然后离开，尼诺会从洗手间的小门进去，在售货员回来之前，在四点整离开。有很少的几次，出现了一些意外情况，有两次是米凯莱和吉耀拉来了，还有一次让人比较紧张——斯特凡诺忽然出现了，尼诺钻到了厕所里，然后从通向院子的那个小门离开了。

我觉得，对于莉拉来说那是一个比较不安的时期，也是一个非常兴奋的时期。一方面，她继续扮演一位年轻太太的角色，让鞋店的生意有了神奇的转机，富有创新性；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她为尼诺读书，为他学习，为他思考。因为也有一些比较重要的人物会出现在鞋店里，她觉得这些人会对尼诺有用，就和他们套近乎。

就是在那个阶段，尼诺在《晨报》上发表了一篇有关那不勒斯的文章，这让他在大学的圈子里小有名气。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儿，幸亏我不知道，我已经被卷入了他们在伊斯基亚岛的事情，如果后来再掺和进去的话，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从这个阴影里出来了。尤其是，我读了那篇文章，看了没几句我就发现那是出自莉拉之手——文章并没有太多技巧，信息量也不是很大，却带着一种敏锐的直觉，能发现那些表面上看起来很遥远的事情之间的联系——尤其是写作中运用的那种语气，让我确信是她。尼诺从来都不会这样写东西，那时候不会，后来也不会，那是莉拉特有的文风。

-88-

后来，莉拉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决定结束在马尔蒂里广场上的这个权宜之计。一九六三年深秋的一个星期天，她拒绝去婆婆家吃饭——她通常就是这种态度，她精心地做了一顿饭。斯特凡诺去索拉拉的店里买甜食了，他会给自己的母亲和妹妹送去一些，让她们原谅自己周末的缺席。莉拉这时候把她的一些内衣、裙子还有一双冬天穿的鞋子装到了她蜜月旅行时用的行李箱里，然后把行李箱藏到了客厅的门后面。她把所有用过的锅都洗干净了，很用心地把晚饭摆在厨房的桌子上，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切肉的刀，放在洗碗池旁边，用一块抹布盖了起来。然后，她等着丈夫回家，她打开窗子，让晚饭的气味散开，她待在阳台上，看着经过的火车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铁轨。外面的冷空气吹散了房子里的热气，这没让她觉得不适，反而让她充满力量。

斯特凡诺回来了，他们坐到了桌子前吃饭。他很烦，因为他牺牲了母亲做的美味，他对于莉拉用心做的那餐饭一个字的赞赏都没有，只是用比平常更不留情面的语气提到了他的大舅子里诺，但说起外甥时，又是一种比平常更加疼爱的语气。他提到外甥时，好几次都说“我妹妹的孩子”，好像里诺和他外甥没多大关系。吃甜点时，他吃了三块，她一块都没有吃。斯特凡诺仔细地擦了擦嘴上的奶油，对她说：

“我们去睡一下吧。”

莉拉回答说：

“从明天起，我再也不去鞋店了。”

斯特凡诺明白，有事儿要发生了，而且绝不是什么好事。“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去了。”

“你和米凯莱、马尔切洛他们吵架了吗？”

“没有。”

“莉娜，别乱来，你很清楚，我和你哥哥现在跟他们的关系很紧张，你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捣乱。”

“我不捣乱，我不去上班了。”

斯特凡诺沉默了，莉拉明白，他已经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他想敷衍过去，他担心她说出索拉拉兄弟对她的羞辱和冒犯——那些无法让人原谅的事情，假如莉拉说出来的话，他就不得不采取行动，造成不可避免的决裂，这他现在还做不到。

“好吧，”他决定开始说话了，“那你就别去了，你回肉食店吧。”

她回答说：

“我也不想去肉食店。”

斯特凡诺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你想待在家里？很好，是你自己要去上班的，我又没有让你去，是不是？”

“是的。”

“那你就待在家里，这对我来说是好事儿。”

“我也不想待在家里。”

他已经快要失去耐性了，但他还是忍住了自己的不安和焦虑。

“假如你不想在家里待着，那我能知道，你他妈想干什么？”

莉拉回答说：

“我想离开这里。”

“你想去哪里？”

“我不想在和你在一起了，我想离开你。”

斯特凡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笑了。那些话听起来那么荒唐，以至于开始的几分钟，他觉得很释然。他用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脸上带着他惯有的那丝微笑说他们是夫妻，夫妻是不会分开的，他答应莉拉，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天会带她去阿玛尔菲海滩，他们可以放松一下。但她心平气和地回答说，他们没有理由再继续生活在一起了，他们从开始就错了，他们订婚的时候，她也只是有点喜欢他而已，现在她很明确地知道，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斯特凡诺，现在被他养着，帮他赚钱，和他一起睡觉，她再也无法忍受了。她说完这席话之后，斯特凡诺扇了她一个耳光，让她坐在了椅子上。斯特凡诺要过来捉住她的时候，她站了起来，跑到了洗碗池那里，拿起了放在抹布下面的刀子。斯特凡诺正要打她，莉拉用刀子对准了他。

“你来吧，我会杀死你的，就像他们杀死你父亲一样。”她对斯特凡诺说。

斯特凡诺停了下来，他听到了莉拉提到了自己父亲的结局，忽然有些懵。他嘀咕了几声：“来吧，杀了我吧，你想干什么都行。”他做了一个很厌烦的动作，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一个他按捺不住的哈欠，嘴张得很大，眼泪都出来了，眼睛里亮晶晶的。他转过身去，还在低声说着很不满的话：“走吧，走吧，我把一切都给你了，我让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让你摆脱了贫穷，我让你哥哥、你父亲，让你全家人发财，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真是没良心。”他来到桌前，又吃了一块甜点。他离开了厨房，进到了卧室里。从卧室里，他忽然喊了一句：

“你根本无法想象，我有多爱你！”

莉拉把刀子放在了洗碗池边上，她想：“他不相信我会离开他，他也不相信我有别人了，他没办法相信。”这时候她鼓起勇气，想去卧室里向他坦白尼诺的事情，告诉他自己怀孕了。但她丈夫在睡觉，好像忽然被催眠了一样，她穿上外套，拿过行李，离开了那所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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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凡诺睡了一整天，当他醒来时，发现妻子没在家里，他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这是他从小就学会的态度，当他被父亲吓到时——他父亲哪怕什么都不干，仅仅出现在他面前都会吓到他，为了面对这种恐惧，他练就了一种腼腆的微笑，还有处变不惊的态度。他使自己置身于事外，一方面可以按捺住自己的恐惧，另一方面他要抑制住自己的冲动，就是想用双手撕开她的胸膛，把她的心脏挖出来的冲动。

晚上他出门了，做了一件非常大胆的事情：他跑到了艾达——他的售货员的窗子下面，叫了她好几声，尽管他知道她要么在电影院，要么和帕斯卡莱在外面约会。艾达露脸了，她满脸幸福，但也很不安。她没有出去，因为梅丽娜的病要比平时严重一些，安东尼奥自从给索拉拉兄弟干活之后，就一直在外面，没有准点儿，当时有她的男朋友帕斯卡莱在家里给她做伴。斯特凡诺还是上去了，他在卡普乔家里打发了一个下午，他一直都没有提到莉拉，他和帕斯卡莱聊政治，和艾达聊肉食店的事情。当他回到家里，他假装莉拉回娘家了，在睡觉之前，他仔仔细细地剃了胡子，整个晚上都睡得很沉。

第二天，情况变得很烦人。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售货员通知米凯莱说，莉拉早上没去上班。米凯莱给斯特凡诺打电话，他回答说妻子生病了，这场病可能要持续一阵子。后来农齐亚过来，看女儿是不是需要照顾，但没人开门，她在商店关门之后又去看了，斯特凡诺刚刚下班回去，正坐在电视前，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他听见有人敲门，诅咒了一句，去开了门，让农齐亚进来坐下。农齐亚刚开口问：“莉拉怎么样了？”他回答说，莉拉离开他了，然后就嚎啕大哭起来。

两家人都跑来了：斯特凡诺的母亲、阿方索、里诺、费尔南多、皮诺奇娅和她的孩子。他们因为不同的原因都感到很害怕，只有玛丽亚和农齐亚真正担心莉拉的安危，她们一再地问莉拉到底去哪里了。其他人都因为一些和她没有多大关系的原因在争吵——里诺和费尔南多都很生斯特凡诺的气，因为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来阻止鞋厂的倒闭，他们说他根本就不懂莉拉，让她去索拉拉兄弟的店里上班，那简直是一个下策；皮诺奇娅非常愤怒，她对着丈夫和公公叫喊着说，莉拉一直很疯狂，她才不是牺牲品，斯特凡诺才是受害者。这时候阿方索鼓起勇气说要去报警，到各个医院里打听一下。大家更加激动了，所有人都针对阿方索，就好像他把大家得罪了一样，尤其是里诺，他说这事儿传出去，要让整个城区人笑掉大牙。最后是玛丽亚小声说：她没准是去找莱农了。这种推测是站得住脚的，得到了大家的认可，除了阿方索。他们还是在争吵，但大家都一致认为，莉拉是因为受不了斯特凡诺，还有索拉拉兄弟，决定去比萨了。“是的，”农齐亚感叹说，“她就是这样的，一有问题就去找莱农。”从那时候开始，大家都开始为她那么任性感到气愤，都说她一个人坐火车，跟谁也不打招呼就走了，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另一方面，莉拉来我这里的这个推论那么有说服力，大家都放心了，然后都觉得好像事情就是那样。只有阿方索说：“明天我出去找找。”但是很快就被皮诺奇娅阻止了：“你要上班，你不能走。”费尔南多也嘀咕了一句：“我们让她安生几天吧，让她平静一下。”

这就是第二天斯特凡诺给那些问起莉拉的人的答复：“她去比萨找莱农了，她要休息一下。”但当天下午农齐亚就开始焦虑，她找到了阿方索，打听我的地址。阿方索没有我的地址，他根本没有我的地址，而且，除了我母亲，没人有我的地址。阿方索让农齐亚去找了我母亲，我母亲天生对谁都不是很热情，或者是为了保护我，让我专心学习，不要分心，她给了农齐亚一个不完整的地址，也有可能她知道的地址就是那个，我母亲写字很吃力，我们俩都知道她不会用到我给她的那个地址。无论如何，农齐亚和阿方索一起给我写了一封信，他们都绕弯子问我莉拉是不是在我这里。他们写的地址是比萨大学，除了我的姓名，没有别的，等这封信到我这里时，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我读了那封信，莉拉和尼诺的做法让我觉得更加气愤，我没有回信。

在莉拉离开的第二天，艾达除了要在老肉食店里忙活，要照顾自己全家人，照顾男朋友，还要去帮斯特凡诺收拾屋子，给他做饭，这让帕斯卡莱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他们吵架时，他对艾达说：“你拿的工钱又不是当仆人的。”她的回答是：“当仆人总比跟你浪费口舌强。”为了平息索拉拉兄弟，阿方索马上被派到马尔蒂里广场上班去了，他在那里很自在：每天早上很早出去，穿得好像要去参加婚礼，晚上回来时，也心满意足，他喜欢在市中心工作。至于米凯莱呢，随着卡拉奇太太的消失，他变得很强硬，他把安东尼奥叫去，对他说：

“给我找到她。”

安东尼奥小声说：

“那不勒斯很大，米凯！比萨也很大，意大利更大，我从哪里开始找？”

米凯莱回答说：“从萨拉托雷的大儿子那里开始找。”他瞪了安东尼奥一眼，这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然后他说：“假如你把我让你找她的事告诉别人，我就让人把你送到阿威尔莎疯人院里，你永远都出不来了。放聪明点儿，你看到的所有事情，只能告诉我，明白吗？”

安东尼奥点了点头。

-90-

那些人和东西，它们的轮廓和形状消失散开，这是莉拉一辈子最害怕的事情。在她的家人里面，她最喜欢的是她哥哥，他的扭曲变形让她很害怕，在斯特凡诺从男朋友变成丈夫的过程中，他身上发生的变形也让她恐惧。后来从她的笔记中我才知道，新婚之夜对她的影响有多大，她害怕丈夫的身体变得扭曲，害怕他因为内心的欲望、愤怒和冲动使他变形了，或者说事情正好相反，他的扭曲是因为他的内心本来就阴险、卑鄙、怯懦。她尤其害怕自己夜里醒来，看到他在床上变形了，变成了一块快要破开的肉瘤，他身上的肉会掉下来，还有周围的每样东西、家具、整个房子还有她自己——他的妻子，也会破裂，会被那肮脏恶心的活物吞没。

门在她的身后关上了，她就好像进入了一道白烟里，别人看不到她。她带着行李，穿过整个城区，坐上了地铁，到了弗莱格雷区。莉拉感觉留在身后的是一个软溜溜的空间，里面居住着一些无法描述、失去形状的生物；她终于走向了一个坚实的地方，可以容纳她，容纳她的全部，她和周围的人都不会变得支离破碎。穿过一些荒凉的街道，她到达了目的地——一栋民房的三楼，她走进一套房子里，那套房子有两个房间，状况糟糕得很，家具很破旧，厕所里只有一个马桶和一个洗脸池。这房子是她一个人找的，尼诺要准备考试，另外，他正在给《晨报》写一篇新文章，还在修订之前写的一篇评论，那篇文章被《南方新闻》退稿了，有一本名为《北方和南方》的杂志说可以发表。她看了房子，租了下来，预付了三个月的房租。现在她进到这房子里，觉得非常愉快。她很惊异地发现，甩开了那些似乎一辈子都会黏着她的东西，她感到一种愉悦——愉悦，是的，她就是这样描述的。失去了新城区的舒适生活，她一点都不觉得遗憾。她闻不到屋子里的霉味，她看不到卧室角落里湿气形成的霉斑，她觉察不到窗子透射进来的灰暗的光，她离开了那个舒适的环境，又回到了她童年时期经历过的穷苦环境，但她一点儿也不难过。她觉得，就像一种神奇的魔法让她从一个痛苦的地方消失了，出现在了一个幸福的地方。我觉得，那一次她感受到了一种自我消除、人间蒸发的乐趣，她告别了过去所有的一切——过去的身份、大路、鞋子、肉食店、丈夫、索拉拉兄弟、马尔蒂里广场还有我，在另外的崭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她现在唯一的身份是尼诺的情人，尼诺会在晚上到达那里。

显然，他很激动，他拥抱了她，吻了她，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他把门和窗都紧紧地关了起来，就好像怕有人忽然闯入。他们开始做爱，那是他们在弗里奥的那夜之后，第一次在床上做爱。后来，他起身开始学习，抱怨说灯光太暗。她也从床上起来，帮助他复习，他们一起重新检查了给《晨报》写的文章，直到夜里三点，他们才拥抱着入睡。莉拉觉得很安全，尽管外面在下雨，尽管玻璃在颤抖，尽管这个房子很陌生。尼诺的身体是多么清新啊，修长纤细，和斯特凡诺的身体多么不一样，他的气味是多么让人倾心。她感觉自己来自一个幽灵一样的世界，终于到了一个真实、有生命力的地方。早上她的脚刚踩到地上，就不得不马上跑到厕所去呕吐，她关了上门，不让尼诺听到。

-91-

他们的同居生活持续了二十三天。她离开了之前的生活，她越来越轻松；她离开了结婚后享受到的富裕生活，但她一点儿也不觉得遗憾；她离开父母、弟弟妹妹、里诺，还有她的小侄子，但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忧伤；她的钱会花完，但她一点儿也不担心。她唯一在乎的事情是和尼诺一起醒来，一起睡去，在他学习或者写东西时，陪在他身边，他们会进行激烈的讨论，会激起她头脑里的风暴。晚上他们一起出去，一起去电影院，去参加新书推介会，或者政治辩论。他们经常回家很晚，他们走回家，两个人紧紧挽在一起，为了御寒，或者是躲雨，他们会一边走，一边嬉笑打闹。

有一次他们一起去听一个作家的讲座，他写书，也拍电影，他的名字叫帕索里尼。所有和他相关的东西都会引起争议，尼诺一点都不喜欢他，他撇了撇嘴说：“他是个娘娘腔，喜欢乱搞，没别的。”他有些不愿意去，说他更愿意在家里学习。但莉拉很好奇，拉着他出去了。那次见面会的地方，就是以前加利亚尼老师让我去参加活动，我拉着莉拉一起去的地方。她听了讲座后非常激动，拉着尼诺到了作家跟前，她想和帕索里尼说话。但尼诺有些焦虑，想尽一切办法要带她离开，尤其是当他看到在对面马路上有人在高声叫骂。“我们走吧，”他很担心地说，“我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法西斯分子。”莉拉是在打架斗殴中长大的，她一点也不想抽身而去，最后尼诺拉着她到了一个胡同里，她挣脱了，笑着回敬了那些骂人的人。她很快就顺从尼诺的意思，离开了那里，因为冲突开始时，她在那些斗殴的人群里看到了安东尼奥。他的眼睛和牙齿很耀眼，就好像金属一样，和其他人不同，他没有叫喊。她觉得他打架太投入了，没有看到她，但这件事情破坏了他们那天晚上的心情。在回家路上，她和尼诺的关系有些僵：他们就帕索里尼谈到的事情产生了很大分歧，就好像他们去的是不同的地方，听了不同人的演讲。不仅仅如此，他那天晚上开始怀念他们在马尔蒂里广场的商店里的那段时间，那些匆忙的、激动人心的幽会，同时他也感觉到莉拉身上那种让他不安的东西。莉拉也发现了他的不耐烦，为了避免气氛更加恶化，就没有跟他说，那些打架的人中，她看到了一个城区的朋友——梅丽娜的儿子。

从那天开始，尼诺越来越不愿意带她出去了。他先是说他要学习，那也是事实，但有时候他会忍不住说，在公众场合，她好几次都有些过分。

“怎么过分了？”

“你总是很夸张。”

“也就是说？”

他带着怨气列举了一连串事情：“争论的时候，你的声音太大了，别人让你小声的时候，你马上就和别人吵起来了，自言自语地和做讲座的人搭话也不合时宜，你不应该那么做。”

莉拉知道自己不应该那么做，但她确信在和尼诺在一起，一切都是可能的，包括跨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和那些重要的人物对话。在索拉拉的鞋店里，她不是经常和一些重要人物打交道吗？要不是通过她的一个客户，他怎么能在《晨报》上发表他的第一篇文章？那又怎么样呢？“你太害羞了，”她对他说，“你不明白，你要比他们都好，你做的事情要比他们的重要。”她吻了他。

但在接下来的几个晚上，他总是找各种借口一个人出去。他在家里学习，总是抱怨楼里很吵，或者会叹息说他又要去找他父亲要钱。他父亲会问他一连串问题：你在哪里住，在做什么，你是不是在学习？或者，面对莉拉那种相距遥远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的能力时，他没有表现出往常的热情，而是摇摇头，变得很不耐烦。

过了一阵子，他的心情那么糟糕，考试成绩那么落后，为了继续学习，他不再和她一起上床睡觉。莉拉说：“太晚了，我们去睡觉吧。”他会漫不经心地回答说：“你去睡吧，我马上来。”他看着被子下面她凹凸有致的曲线，他渴望热乎乎的被窝，但他也很害怕。他想：我还没有毕业，我没有工作；假如我不想浪费生命，我要加倍努力；但现在我和一个结了婚、怀着孕的女人在一起，她每天早上都要呕吐，她打破了我的节奏。当知道《晨报》不会发表他的那篇文章时，他觉得很痛苦。莉拉安慰了他，建议他把那篇文章投给别的报纸。最后她补充说：

“明天我打个电话问问。”

她想给那个在索拉拉的鞋店认识的编辑打电话，想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叹了一口气说：

“你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

“为什么？”

“因为那个烂人从来都对我没兴趣，对你也一样。”

“不是这样。”

“真是这样，我又不是白痴，你只会给我惹麻烦。”

“你想说什么？”

“我不应该听你的。”

“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把我的脑子搞乱了。因为你就像一滴水：叮叮叮！如果一切不按照你的方式来，你就不放手。”

“文章是你构思的，你写的。”

“是呀，但你为什么让我重写了四遍。”

“是你自己重写的。”

“莉娜，我们明说吧，你选一个你喜欢的事情，你回去卖鞋子，卖香肠，但你不要想着成为另一个人，还把我也搭进去。”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三天，就好像神灵用一团雾把他们隐藏起来，让他们不被打扰，享受彼此。这些话伤到了她内心深处，她对尼诺说：

“你滚！”

他愤怒地把外套套在毛衣外面，摔门离开了。

莉拉坐在床上想：他过十分钟就会回到这里。这里有他的书、他的笔记，还有他的剃须刀和肥皂。最后她哭了起来：我怎么会想着和他一起生活，想着帮助他呢？这是我的错，我解放了自己的思想，我让他写了那些不该写的东西。

她躺在床上等着，她等了整整一晚上，但尼诺到第二天都没有回来，后来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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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要讲的事情是我听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里说的。我从尼诺开始吧。

尼诺离开弗莱格雷区的房子以后，躲到了他父母家里。他母亲对他很好，对这个浪子，她简直太好了。但还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跟父亲吵了起来，开始骂脏话。多纳托用方言对他喊道，要么他就离开家，要么就留下，他不应该随随便便离开一个月，连个招呼都不打，回家就只是为了要钱，就好像钱是他自己挣的一样。

尼诺躲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想了很久。尽管他想马上回到莉拉身边，请求她的原谅，告诉莉拉他很爱她，但他重新考虑了自己的处境，他确信自己落入了一个陷阱，那不是他的错，也不是莉拉的错，而是欲望的错。他想：比如说现在，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她身边，不停地吻她，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但理智告诉我，今天我在失望透顶时所做的是正确的——莉拉和我不合适！莉拉怀孕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让我害怕。我应该去找布鲁诺，让他借给我一些钱，我应该离开那不勒斯，就像埃莱娜一样，去别的地方学习。

他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又想了一整天，一方面他觉得自己真的离不开莉拉，一方面他又觉得恐惧，因为他想起了她那些缺乏教养、肆无忌惮的做法，她那种过于聪明的无知，还有她的思想，那些思想都很大胆，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到的。

他有些无法控制自己，晚上他打电话给布鲁诺，说要出去找他。天下着雨，他跑到了公车站，在车子开动之前上了车，但是忽然间他改变了主意，他在加里波第广场下车了。他坐地铁去了弗莱格雷区，他迫不及待地想拥抱莉拉，想站着要她，一进家门马上要她，就在入口的墙壁上。现在这是最紧要的事情，后面的事再考虑吧。

天很黑，他大步流星地在雨中走着，他没有看到有个人正迎面向他走过来。他被狠狠地推了一把，被推倒在地。那个人开始对他拳打脚踢，脚踢拳打。那个打他的人不停地对他说话，但语气里并没有愤怒：

“离开她，再也不要见她，再也不要碰她。快点说：我要离开她，说我再也不见她，再也不碰她。你这个混蛋！你这个烂人！你喜欢？啊！你喜欢搞别人的老婆。你说：我错了，我要离开她。”

尼诺很顺从地说了那些话，但那个打他的人并没有停手。与其说是因为疼痛，不如说是因为害怕，他晕了过去。

-93-

打尼诺的人是安东尼奥，但关于这件事情，他并没有对自己的老板透露半个字。米凯莱问他有没有找到萨拉托雷的儿子时，他说找到了。当米凯莱焦急地问，顺着这个线索，有没有找到莉拉，他说没有。米凯莱问他有没有莉拉的消息，他说莉拉还没有找到，唯一一个可以绝对确认的事情是：萨拉托雷的儿子和卡拉奇太太之间绝对没有任何瓜葛。

当然，他在说谎，其实他很快就找到了尼诺和莉拉，是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找到的。有一天晚上，他要和那些共产党打架，那是他的工作，他让几个人挂了彩，他没有继续再打，他看到莉拉和尼诺两个人走开了，就跟了上去。他发现了他们住的地方，他明白他们现在生活在一起。在接下来的几天，他搞清楚了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的生活。看到他们时，他感觉到很嫉妒，同时也很欣赏。他欣赏莉拉，他想她怎么可能离开她家——一套非常漂亮的房子，离开她的丈夫、肉食店、汽车、鞋子、索拉拉兄弟，跟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学生在一起，而且住在一个比他们的城区还破的地方？这个姑娘到底怎么了！勇气？疯狂？同时，他对尼诺的嫉妒一点点在加强，那个又干又瘦的家伙，简直就是坨狗屎，但莱农喜欢他，莉拉也喜欢他，这让他觉得很痛苦。萨拉托雷的儿子到底有什么？他有什么好？他整日整夜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他钻到了这个牛角尖里出不来了，以至于他的病又犯了，尤其是手的毛病，现在他不停地把手十指交叉，握在一起，好像在祈祷。最后，他决定要解放莉拉，尽管在那个时候她并不想被解放，但是他想一件事情是好是坏，人们都需要时间来了解，帮助他们，就意味着在他们生命中的某一个时刻，帮他们做一件他们做不到的事情。米凯莱·索拉拉并没有让他去打萨拉托雷的儿子，情况正是如此：他没有告诉米凯莱事情的核心部分，他没有理由做这些。打尼诺一顿，那是他自己的决定，他用了一段时间做决定，因为他想让尼诺离开莉拉，把她丢弃的东西再归还给她。她放弃之前的生活，这是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他打了尼诺，是为了解恨，因为他很讨厌尼诺——一个不值一提的小白脸，弱不禁风的竹竿身材，竟然让我们两个姑娘过去和现在对他都那么倾心。

至于我呢，我必须承认，多年之后他跟我讲起这件事情时，我觉得自己很了解安东尼奥的想法。我的心软了，我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安慰他，对他曾经的强烈反应表示理解。他脸红了，有些语无伦次，他说他不想让我觉得他是一个畜生：“后来，我把他拽了起来，他晕乎乎的，我陪他到了一个药店，我把他丢在药店门口，然后回到了城区，我和帕斯卡莱、恩佐说了这件事情。”

他们俩不再拿他当朋友，很不情愿和他见面，尤其是帕斯卡莱，尽管帕斯卡莱和安东尼奥的妹妹订婚了，要做他的妹夫。但安东尼奥已经不在乎他们的态度，他把自己卖给了索拉拉兄弟，他假装什么事儿也没有，他假装他们的敌意只是一种不悦，并没有危及他们的友情。他没有说尼诺的事情，他只是说他找到了莉拉，现在她需要帮助。

“我们要帮她做什么？”帕斯卡莱用一种恼怒的语气说。

“帮助她回到家里：她没去找莱农，她现在住在弗莱格雷区一个很破的地方。”

“她一个人住吗？”

“是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我没有跟她说话。”

“为什么？”

“是米凯莱·索拉拉让我找的她。”

“你就是坨狗屎，法西斯！”

“我谁都不是，我只是完成了一项工作。”

“很好，你现在想让我们做什么？”

“我没有告诉米凯莱，我找到她了。”

“然后呢？”

“我不想失去我的工作，我要挣钱。假如米凯莱知道我跟他撒谎了，他会解雇我。你们去找她，把她带回家。”

帕斯卡莱又一次骂了他，骂得很难听，但在这种情况下，安东尼奥没有反驳。他未来的妹夫帕斯卡莱说，莉拉离开她丈夫和所有的一切，她最终也离开了索拉拉鞋店，是因为她发现嫁给斯特凡诺是一场错误，她做得对，当然他不会去把她接回来。这时候，安东尼奥有些激动。

“你想把她独自一个人撇在弗莱格雷区？”安东尼奥有些不安地问，“一个人，而且没有钱？”

“为什么，我们是有钱人吗？莉娜是大人了，她知道怎么生活。她做了这个选择，总是有自己的原因，我们就别打扰她了。”

“每次我们需要帮助时，她总是会出手帮忙的。”

提到了莉拉给大家的钱，还有帮助，帕斯卡莱有些脸红。他嘀咕了几句关于富人和穷人，还有城区内外的女性处境的一些话。他说要掏钱的话，他愿意出一些。但是恩佐——他一直默不作声，他用一个不耐烦的手势打断了帕斯卡莱的话，然后问安东尼奥：

“你把地址给我，我去问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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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真的去了。他坐了地铁，在弗莱格雷区下车，找到了那条路还有那栋房子的大门。

那一段时间，我对恩佐一无所知，他的生活不是很称心，一切都让他难以忍受：他母亲总是在诉苦、抱怨，他弟弟妹妹需要抚养，蔬菜市场上的黑社会勒索，拉着小车在外面叫卖，他赚的钱越来越少了，帕斯卡莱关于共产党的那些唠叨，还有他和卡门的关系，都让他很烦。但他的性格很内向，让人很难猜到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卡门那里，我得知他在偷偷学习，他想通过自考获得一个工业管理的证书。我和卡门聊天的那次——可能是圣诞节，她跟我说，自从春天他从部队回来，一直到圣诞节，恩佐才吻了她四次。她很气愤地补充了一句：

“可能他不是个男人。”

当一个男人不怎么在意我们时，我们这些姑娘家经常说他不是个男人。恩佐是男人，不是吗？我对男人内心深处的东西一点儿也不懂，我们之中没人懂，对于他们那些无法理解的行为，我们都会说这句话。有些男人，比如说索拉拉兄弟，比如说帕斯卡莱、安东尼奥、多纳托·萨拉托雷，再比如说我在比萨高等师范的男朋友弗朗科·马里，他们都通过不同的方式渴望我们：霸道的、低三下四的、漫不经心的、关注的，但是毫无疑问他们是渴望我们的。但另外一些男人，比如说阿方索、恩佐和尼诺，他们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他们和我们之间总是有一定的距离，就好像我们之间有一道围墙，要越过这道围墙，那是我们的事儿。恩佐当完兵之后，他的这个特点就更加明显了，他不会做任何讨好女孩子的事情，实际上他没做讨好任何人的事情。他的身材本来就不高大，加上他的那种自我克制和压抑，就好像整个人变得更加小了，但密度很大，充满能量。他脸上的皮肤就像一张在太阳底下张开的帐子，不动声色，他走路时只有腿在动，身体其他部分都不动，手臂不动，脖子和头，甚至是头发都纹丝不动，就像一只金色头盔一样。当他决定去找莉拉时，他告诉了帕斯卡莱和安东尼奥，这并不是和他们商量，他用一种非常简洁明了的方式说了他的决定，好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去弗莱格雷区也没有任何忐忑。他找到了那条路，还有那扇大门，他上了楼梯，非常坚定地敲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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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一小时后，甚至是第二天，尼诺都没有回来，不见了踪影。莉拉的心情变得很坏，她觉得自己不是被抛弃了，而是被侮辱了，就好像她自己也承认她并不适合尼诺，但她觉得无法忍受：在仅仅二十三天之后，他就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通过一种让人难以接受的方式，肯定了这一点。因为一时愤怒，她把他留下的一切东西都丢了：书籍、内裤、袜子、毛衣甚至一段铅笔。丢了之后，她又感觉非常后悔，又哭了起来。终于哭完了，她觉得自己很丑陋，脸肿着，而且很愚蠢。她觉得心酸，她想到是尼诺——她爱的尼诺，也爱着她的那个尼诺，让她遭受这些痛苦。那套房子忽然间好像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那是一套非常破败的房子，透过它的墙壁能听到整个城市的噪音。她闻到很糟糕的气味，看到蟑螂从门底下爬进来，还有天花板上潮气形成的霉斑，她第一次感觉到童年的经历又抓住了她，不是充满幻想的童年，而是那种悲戚残酷的童年，充满了威胁和暴力的童年。但她忽然发现，那个从小都能给她带来安慰的幻想——变成有钱人，已经从她脑子里消散了。尽管她在弗莱格雷区遭受的贫困，要比童年在我们城区经历的还要阴暗，尽管因为怀孕的缘故，她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尽管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她花掉了身上的所有钱，她发现财富并不是一种奖励，或者筹码，财富对于她来说，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我们童年的时候梦想过的保险箱，里面装满了金币和宝石，后来被青春期时那些脏兮兮、臭烘烘的钱币——那是她在肉食店工作时抽屉里的钱，或者被马尔蒂里广场上鞋店里彩色金属盒子里的钱替代。这种想象已经失效了，不再对她构成任何诱惑。对金钱和物质的占有彻底让她失望了。对自己，以及对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什么都不想要。对她来说，富裕意味着拥有尼诺，现在尼诺走了，她感觉自己很贫穷，那种贫穷是金钱无法消除的。她现在的处境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弥补——她从小犯了太多错误，所有这些错误都导向了最后的这个错误：她相信萨拉托雷的儿子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他，他们的命运会有所不同，但他们会永远相爱，他们除了相爱再也不需要别的。她觉得自己错了，她决定再也不出门，再也不去找他，再也不会吃任何东西，只是等着她还有她的孩子就这样慢慢意识模糊，消失，直到她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东西能让她变得气急败坏，也就是说，她要彻底放弃自己！

这时候，有人敲门。

她以为是尼诺，打开门，看到的却是恩佐。看到恩佐，她并没有失望。她想着他可能来送一些水果给她，就好像在很多年前，他们小时候，在校长和奥利维耶罗老师组织的那场竞赛上，他被打败了，他用一块石头砸破莉拉额头的那次。她笑了起来，恩佐认为她的笑是一种病态的反应。他进来了，但出于尊敬，让门开着，他不愿意让邻居认为她是一个接客的妓女。他看了看周围，看到她颓唐的样子，他还没有发现当时还看不出来的事情——她怀孕了，但他推测出，她真的需要帮助。他还是用那种严肃的方式，不带任何感情，在她停止笑之前，他说：

“我们走吧。”

“去哪儿？”

“回到你丈夫那里。”

“是他让你来的？”

“不是。”

“是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

“我不走。”

“那我就留下来陪你。”

“一直吗？”

“一直到你做决定。”

“工作呢？”

“做烦了。”

“卡门呢？”

“你更重要。”

“我会告诉她的，她会离开你的。”

“我自己跟她说，我已经决定了。”

然后他开始低声说话，但和她保持着距离。她用一种很不正经的语气，嬉笑着回答他，就好像他们说的没有一句话是真的，他们在戏说着那些已经消失了很久的世界、人和情感。恩佐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找到了莉拉的行李箱，然后把抽屉里、衣柜里的东西找出来，装到了箱子里面。莉拉任凭他做这些事情，因为她觉得，眼前的恩佐并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像一个影子，就像电影里的一样，尽管他在说话，那也仅仅是光产生的效果。他把行李收拾好了之后，过来和她说话。他说了一段让她很惊异的话，还是用那种冷淡但有力的方式：

“莉拉，我很爱你，从我们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爱你。但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因为你很漂亮，也很聪明，我却很矮，也很丑，我太渺小了。现在，你回到你丈夫那里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离开他，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不能待在这里，你不应该生活在这个糟糕的环境里。我陪你到你们家楼下，我等着你。假如他对你不好，我就上去把他杀了；假如他不打你，他很高兴你回去，那就算了。我们说好了，假如你和你丈夫过不下去，是我把你带回去的，我会把你接走。好吗？”

莉拉不笑了，挤了挤眼睛，那是她第一次非常专注地听他说话。到那时候为止，莉拉和他之间的联系很少，但我在场的那几次，总是感觉很惊异。他们之间有一种很难说明的东西，是自童年起就存在的一种模糊的东西。我觉得她很信任恩佐，她觉得他是一个可靠的人。当恩佐拿起行李，向开着的门走去时，她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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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佐陪莉拉回家的那个晚上，他真的在莉拉和斯特凡诺的窗子底下等着，假如斯特凡诺动手打她的话，他极有可能会上去把斯特凡诺杀了。但斯特凡诺没有打她，事情正好相反，等着她的是一套干净整洁、舒适的房子。他的反应就好像妻子真的去了比萨，和我待了一阵子，尽管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事情真的是这样。莉拉呢，她没有说这个借口，也没有找别的借口。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她很不情愿地对斯特凡诺说：“我怀孕了。”斯特凡诺非常高兴，在她说出第二句话——“孩子不是你的”时，他笑了起来，好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她用越来越愤怒的声音，把那句话重复了两三遍，她还握紧了拳头打斯特凡诺，他过来爱抚她，吻她，小声说：“别这样，莉娜！别这样，别这样，我太高兴了。我知道我对你不好，我们现在别吵了，不要跟我说这些话了。”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幸福的眼泪。

一直以来，莉拉都知道，人们说谎是为了保护自己，避免受到事实真相的伤害，但让她诧异的是，她丈夫居然能用那么欢快的心情欺骗自己。但她已经不在乎了，不在乎斯特凡诺，也不在乎自己，在她毫无感情地重复了几次“孩子不是你的”之后，她沉浸在孕期的那种麻木和迟钝之中。她想，斯特凡诺不愿意现在痛苦，好吧！他想怎么觉得就怎么觉得吧，他不想现在痛苦，那就以后痛苦吧。

她开始说自己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她不想继续在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商店里工作了，也不想在肉食店里工作了；她谁都不想见，亲戚朋友，尤其是索拉拉兄弟；她想在家里做一个专职的妻子和母亲。他同意了，他确信用不了几天，莉拉就会改变主意。但实际上，莉拉后来一直待在家里，她对斯特凡诺的买卖一点儿都不关心，对她哥哥和父亲的鞋厂也一样，对于她丈夫和她自己的亲戚们发生了什么，也毫不过问。

有两次皮诺奇娅带着儿子来了，她儿子叫费尔南多，小名迪诺，但她没有开门。

有一次里诺来了，他非常焦虑不安，莉拉接待了他，她听哥哥说了索拉拉兄弟的所作所为，怎么让他气愤，赛鲁罗的鞋子慢慢从店里撤出，现在鞋子作坊陷入困境，斯特凡诺总是想着自己的事儿，再也不投资了。当他终于沉默下来了，莉拉对他说：“里诺，你是哥哥，你比我大，你有妻子和儿子，拜托了！你过你自己的日子，不要老来找我了。”里诺听了这话非常难过，他沮丧地走了，走之前说，所有人都越来越有钱了，只有他，因为他妹妹不管娘家人，不管赛鲁罗家的人，她现在只为卡拉奇家打算，他现在正在失去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切。

甚至米凯莱·索拉拉也放下架子来看她，在刚开始，一天来两次，他只在确信斯特凡诺不在家的时候才来。但她从来都不开门，她默默坐在厨房里，屏着呼吸，后来有一次，他实在受不了这种待遇，在离开之前，他从街上吼道：“你以为你是谁啊？婊子！我们俩有协议的，你没有遵守协议。”

莉拉只接受农齐亚和斯特凡诺母亲玛丽亚的拜访，她们都很关心她怀孕的事情。她不再呕吐了，但脸色有些发灰。她感觉自己身体内部变大、肿胀了，内部的变化比外表还明显，就好像身体里的每个器官都在发胖。她的肚子好像是一个肉球，孩子在里面吹气。这种膨胀让她很害怕，她担心会发生一直以来她最害怕的事：她会破裂，四处蔓延。最后，她忽然觉得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个荒谬的生命存在，那个正在扩张的肉疙瘩，最后会从她身体下面出来，就像一个带着绳子的玩偶，她爱他，通过他，莉拉才能找到自己。她担心因为不了解，因为无知，她会犯错，她开始读所有那些能找到的资料，想搞清楚怀孕是怎么回事儿，她的肚子里在发生什么，应该怎样面对分娩。在那几个月里，她很少出去，她不再买衣服，也不买家里用的东西，每次她母亲或者阿方索来看她时，她都让他们捎几份报纸，这是她唯一花钱的地方。有一次卡门来了，向她要钱，她说她没有钱，让卡门去找斯特凡诺，卡门沮丧地走了。除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什么事、什么人都不在乎了。

这件事情伤害了卡门，她变得比之前更加充满敌意。她首先不能原谅莉拉的是，她中断了她们在新肉食店里的联盟，其次是她不能原谅莉拉不再给她钱，但她尤其不能原谅的是莉拉的做法。就像外面传的那样，莉拉走了，消失了又回来了，还能继续扮演阔太太的角色，拥有一套漂亮的房子，很快还要生一个孩子。她愤愤地想，真是越不要脸，得到的越多，而她从早忙到晚，不仅没有任何让她高兴的事，糟糕的事情却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了。先是父亲死在了监狱里，母亲通过那种决绝的方式结束了生命，她都不愿意再提这事儿。现在是恩佐，有一天他在肉食店前面等她，他说他觉得他们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就这些，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寡言，没有任何解释。她跑到哥哥和帕斯卡莱跟前去哭诉。他们去找恩佐，让他解释一下，但恩佐也没有跟他们解释，现在他们也不说话了。

狂欢节放假的时候，我从比萨回到那不勒斯，我在小花园里遇到了卡门，她向我诉苦。“我真蠢，”她哭着说，“他当兵的时候，我一直在等他。我太傻了，我从早到晚一直拼命干活，就为了几个小钱。”她说这一切都让她很厌烦，没有任何过渡，她忽然就骂起了莉拉。最后她甚至说，莉拉和米凯莱·索拉拉有一腿，因为有人看到他在卡拉奇家的房子周围转悠。“戴绿帽子，大把的票子，”她很气愤地说，“她就是靠这个过活。”

关于尼诺，她没有说任何一个字。城区的人居然不知道她和尼诺的事，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安东尼奥在那几天跟我讲了他打了尼诺，还有他让恩佐去接莉拉的事，但他只跟我说了，我确信，他一辈子除了对我说过这件事，没有对其他任何人讲过。其余的事情，我是从阿方索那儿听到的。在我不断的盘问下，他跟我说，听玛丽莎说，尼诺去米兰上学了。通过他们，星期六做弥撒时，我在大路边上偶然遇到了莉拉，让我觉得有一丝欣喜的是：关于她的生活，我知道的比她还要多些。通过我知道的这些事实，很容易推测出她把尼诺从我这里抢走之后，并没有得到什么好处。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在她消瘦的身体上，简直像一个肿瘤。她的脸也不像其他孕期的女人那样充满光彩，而是脸色发青，颧骨上的皮肤有些紧绷发亮，她变丑了。我们俩都假装什么事儿也没有。

“你怎么样了？”

“很好。”

“我能摸摸你的肚子吗？”

“摸吧。”

“那件事情呢？”

“哪件？”

“伊斯基亚岛的事。”

“已经结束了。”

“真遗憾。”

“你在做什么？”

“上学，现在我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所有我需要的书，还有一个类似于男朋友的人。”

“类似于？”

“是的。”

“他叫什么名字？”

“弗朗科·马里。”

“做什么的？”

“他也在学习。”

“你戴的这副眼镜真好看。”

“这是弗朗科给我买的。”

“这件衣服呢？”

“也是他买的。”

“他很有钱？”

“是的。”

“我为你感到高兴。你学习怎么样？”

“拼命学呢，假如学习不好的话，会被开除的。”

“你要当心一点儿。”

“我很当心。”

“你命好。”

“哎。”

她说她七月会生产，有一个医生给她定期做检查，就是那个建议她去海边的医生，一个医生，而不是城区的一个接生婆。“我很害怕孩子，”她说，“我不想在家里生孩子。”我看书上说，最好在医院里分娩。她微笑着，抚摸了一下肚子，说了一句不是很明确的话：

“我还在这里，只是为这个。”

“怀着孩子，感觉很幸福吧？”

“不，我觉得很讨厌，但我乐意。”

“斯特凡诺很生气吗？”

“他想相信对他有利的事情。”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有段时间我发疯了，我去比萨找你去了。”

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很惊异地说：

“在比萨？我和你？”

“是的。”

“假如他问我，我就这样说？”

“你想怎么说都可以。”

我们告别了，说我们会通信，但我们从来都没有通过信，我也没有打听她生孩子的事。我时不时会冒出一种邪恶的念头：我希望会发生一些什么意外，让那个孩子没法被生下来。但我马上就会打消这种念头。

-97-

在那段时间，我经常会梦见莉拉。有一次我梦见她躺在床上，身上穿着一件绿色的睡衣，衣服上全是蕾丝，她梳着两条辫子，那是在现实中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她怀里抱着一个穿着粉色衣服的女婴。她不停地用悲戚的声音说：“你给我拍一张照片，不要拍到小孩。”还有一次，我梦见她很高兴地接待了我，叫她女儿过来见我，她女儿和我是同一个名字，她说：“莱农，你过来跟阿姨打一个招呼。”这时候出现了一个非常肥胖的女人，比我们都要老，莉拉让我给这个女人脱衣服洗澡，换尿布，穿衣服。我醒过来想找一部电话，打给阿方索，我想知道莉拉生孩子了没有，情况怎么样，她有没有很高兴。但我当时可能需要学习，或者要考试，我已经忘了，所以后来没有打那通电话。八月份，当我完成功课、考完试后，我没有回家。我给父母写了一封信，撒了些谎，就和弗朗科去维西利亚海边度假去了，他们家在那里有一套房子。在那里，我第一次穿比基尼：泳衣很小，一只手就可以握住的那种，我觉得自己很大胆。

圣诞节的时候，我从卡门那里知道了莉拉遭的罪。

“她差点儿把命丢了。”她说，“医生后来把她的肚子切开了，要不然孩子生不出来。”

“她生了一个男孩吗？”

“是的。”

“孩子还好吧。”

“非常漂亮。”

“她呢？”

“胖了。”

我还得知，斯特凡诺想给这个孩子取他父亲阿奇勒的名字，但莉拉马上反对，他们夫妻吵得很凶。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吵架了，这次吵得不可开交，整个医院都听见了，后来护士不得不过来制止他们。最后，他们给孩子起的名字是里诺，和莉拉哥哥的名字一样。

我一直在听她说，没有插话。我觉得很不快，而为了面对自己的不快，我采取了隔岸观火的态度。卡门发现了这一点，她说：

“我一直在说，一直在说，你一句话都不说，你让我觉得自己像新闻播报员，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们了吗？”

“当然不是。”

“你现在多漂亮啊，连声音也变了。”

“我以前的声音很难听吗？”

“你以前的声音和我们一样。”

“现在呢？”

“现在声音小了。”

我在我们的城区待了十天，从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到一九六五年一月三日，但是我一直都没有去看莉拉。我不想看到她的儿子，我很担心在他的嘴和鼻子上，或者从眼睛和耳朵的形状上看到尼诺的影子。

在我家里，我的家人都俨然觉得我是一个重要人物，是那种匆匆打个招呼就要走开的人物。我父亲心满意足地看着我，我感觉到了他的满意，假如我和他说话，他甚至会窘迫。他没有问我学的是什么，学的东西会有什么用，之后会做什么工作，这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而是担心听不懂我的回答。我的母亲总是气呼呼地在家里走来走去，我听到她特有的脚步声，我想我当时多么害怕变成她那个样子啊。但幸运的是，我现在已经远离她了，和她完全不一样了，她也感觉到我的心思。包括现在，她跟我说话的时候，好像发生那些糟糕的事情全是我的错：在任何时候，我都能感觉到她声音里的那种不满。和过去不同的是，现在她再也不让我洗碗、收拾桌子、擦地板了。和我的弟弟妹妹在一起，我也有些尴尬，他们很费劲地和我说意大利语，他们还经常纠正自己说错的地方，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但我和他们在一起，尽量表现得和之前一样，他们慢慢地也习惯了。

晚上我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我们之前的那些朋友已经不一起玩儿了。帕斯卡莱现在和安东尼奥的关系很糟糕，想尽一切办法想躲开他。安东尼奥谁也不想见，一方面是因为他没有时间，索拉拉兄弟总是派他出去干这干那，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不能讲他工作上的事儿，他也没有私人生活。艾达在肉食店里干完活儿之后，要么就去照顾她母亲还有弟弟妹妹，要么很累，心情很糟糕，早早就上床睡觉了，她和帕斯卡莱都不怎么见面了，这让帕斯卡莱很心焦。卡门现在痛恨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可能也恨我，她痛恨在新肉食店里的工作，痛恨卡拉奇家里的人、抛弃她的恩佐还有总是和她吵架的哥哥。是的，恩佐，最后是恩佐，现在他母亲阿孙塔得了重病，恩佐不仅在外面卖命赚钱糊口，还要照顾母亲，晚上也很忙碌——恩佐再也没有出现。让人惊异的是，他最后取得了工业管理的证书，他通过自考，艰难地取得了一个证书，这让我觉得很好奇。我想，谁能想到呢。在回到比萨之前，我想办法联系到了他，我们一起散步，聊了一会儿。我非常热烈地恭喜他获得的成就，他做了一个表情，表示那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现在话越来越少了，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说话，他什么也没有说。我记得，我们一直都没有提到过莉拉，一个字都没有说过，尽管如此，他好像我一直在谈论莉拉一样，在我们分开之前，他忽然说：

“无论如何，莉娜是整个城区最好的母亲。”

这句话让我的心情一下变得很坏，我从来都不觉得恩佐是一个特别敏感的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他走在我身边，他好像听见了——就好像听见我已经大声说出来了一样——我对我们的朋友莉拉的无声谴责，好像是在我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我的身体表明了这个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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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对小里诺的爱，莉拉开始出门了。她给孩子穿一身天蓝色或者白色的衣服。她让孩子躺在小推车里，那小推车是她哥哥花了一大笔钱买的，她一个人在新城区散步。孩子稍微一哭，她就会马上跑到肉食店里，在婆婆感动的目光里，还有顾客的恭维声中给孩子喂奶。这时候，卡门会埋头干活，一个字也不说。孩子一哼唧，她就给孩子喂奶，她爱给孩子喂奶，喜欢那种感觉，奶水从她身上出来，喂饱孩子，使她胸脯越来越小。这是她写在笔记本里，唯一让她觉得幸福的时刻，她害怕孩子断奶的那天。

新城区里只有水泥路，还有一片小小的丛林，和一些可怜的小树，所以天气好的时候，莉拉开始把孩子推到教堂前面的公园里去。经过那里的人都会停下来看看孩子，夸孩子几句，这让她很高兴。假如需要给孩子换尿布，她就走到旧肉食店里去，她一进去，买东西的人就都会去逗小里诺。艾达穿着干干净净的围裙，她薄薄的嘴唇上涂着口红，脸色苍白，头发整整齐齐，她在斯特凡诺面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她越来越放肆，像主子一样，表现得非常忙碌。她想展示出，那个孩子还有小推车来到这里，让她觉得很麻烦。但莉拉不太在意这事，她丈夫奇怪的态度倒是让她很迷惑，在私下里，他对孩子虽然没有敌意，但是漫不经心，但在公开场合，那些顾客会用一种非常幼稚的声音，柔情蜜意地对孩子说话，要把孩子抱在怀里、亲吻他时，当着那些顾客的面，斯特凡诺连看都不看一眼孩子，表现得很冷漠。莉拉到肉食店的后面，洗干净小里诺，很快给他穿好衣服，马上就回到小公园里。在公园里，她仔细地端详着儿子，在他脸上寻找尼诺的痕迹，她在想，是不是斯特凡诺看到了她没有看到的特征。

但很快，她就不再纠结此事。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一点感觉也没有。她全身心地照顾着孩子，她读一本书要花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她一天只看两三页。假如孩子睡着的话，在小公园那里，她会看着头顶上长出新叶的树枝，在皱巴巴的笔记本上写几行。

有一次，她发现在距离几步远的教堂里，正在举行一场葬礼，她就推着孩子过去看了，她发现那是恩佐母亲的葬礼。她看到恩佐了，他挺着胸脯，脸色非常苍白，但她没有过去安慰他，向他吊唁。还有一次，她坐在长椅上，旁边放着孩子的推车，她在看一本绿色书脊的大书，她面前出现了一个非常消瘦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脸颊凹陷，好像被吸进去了一样。

“猜猜我是谁。”

莉拉很难认出她来，但最后通过那双眼睛，她忽然认出那是奥利维耶罗严厉的目光。她很激动地站了起来，要过去拥抱她，但奥利维耶罗老师很嫌弃地躲开了。莉拉给她看了看小车里的孩子，很自豪地说：“他叫里诺。”她看到所有人都赞美她的孩子，她也期望老师能说句好听的话。但奥利维耶罗老师根本就无视那个小孩，她好像只对这位以前的学生手上拿的那本大厚书感兴趣。莉拉的手指夹在她正在看的那页。

“这是什么？”

莉拉马上感觉到很不悦，老师的外表整个都变了，她的声音也变了，但是她的目光和那种不客气的语气没有变，还是像在课堂上提问一样说话。她不动声色，有些不耐烦地回答说：

“《尤利西斯》。”

“讲的是《奥德赛》里的事儿吗？”

“不，讲的是我们现在的生活有多么低俗。”

“然后呢？”

“就这些。说我们的脑子里全是愚蠢的东西。我们都是由骨头和血肉组成，每个人都差不多，我们只想着吃，喝，干。”

老师在听到最后一个字时，就像在学校里一样批评了她。但莉拉却毫不在意，跟她顶嘴，她笑了。老师有些生气，问她那本书怎么样。她说那本书很难，她也不能完全看懂。

“看不懂你还看？”

“因为有一个我认识的人看了这本书，但他不喜欢。”

“那你呢？”

“我很喜欢。”

“尽管很难懂，你也喜欢？”

“是的。”

“你不要看那些看不懂的书，对你没好处，只有坏处。”

“有很多东西都有害。”

“你不高兴吗？”

“一般。”

“你注定要做些大事儿。”

“我已经做了：我结婚了，生了一个儿子。”

“这每个人都能做到。”

“我跟所有人都一样。”

“你错了。”

“不，是您搞错了，您一直搞错了。”

“你小时候没有教养，到现在还是没有教养。”

“这说明，您没有把我教好。”

奥利维耶罗老师仔细地看着莉拉，莉拉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不安。老师想在她的眼睛里找到她小时候的聪慧，想确信自己并没有看走眼。此时的莉拉心里想着：我要从脸上抹去所有让她觉得自己没有错的痕迹，我不想听她说我可惜了，浪费了自己的才华。但同时，她觉得自己像是在面对一场考试，她内心很矛盾，等着结果出来。她会发现我是一个笨蛋——她想着这些，感觉到心在怦怦跳，她会看到我全家人都很愚蠢，我的祖先都很愚蠢，我的后代也会一样愚蠢，小里诺也会是一个笨蛋。她觉得有些恼怒，她把书放在了包里，抓住了小车把手，低声地嘀咕了一句，她要走了。这个老疯子！她觉得自己可以对别人指手画脚。她把老太太一个人丢在小花园里，老师那么瘦小，她用手抓着拐杖的把手，她已经病入膏肓，但还硬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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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热衷于开发孩子的智力。她不知道要买什么书，就让阿方索去问书店的人。阿方索给她带了几本，她都非常认真地进行研读，还做了笔记。在她的笔记里，我看到了她做的读书笔记，还有如何阅读那些难度比较高的书。她一页一页看得很认真，但总是过不了多一会儿，她就不知道书上在说什么了，于是她就联想到其他事情上去；然而她手指还是机械地翻着书页，强迫自己一行一行往下看。最后尽管她没有完全看懂，但是她仍然感觉到那些话还是进入了她的脑子，给她带来了想法。然后，她就会重读这本书，一边读，一边纠正自己的想法，或者让这种想法扩展开来，直到她再也用不上这本书，去找别的书。

她丈夫晚上回到家里经常看到的一幕是：她还没有做饭，在让孩子玩一些她自己设计的游戏。每当看到这些，他就会非常生气，但她已经习惯于不做任何反应，好像她听不到他说话，就好像家里只有她和孩子。当她终于起身做饭了，那不是因为斯特凡诺饿了，而是她自己饿了。

正是在那几个月，经过长期的相互容忍，他们的关系越来越糟糕了。终于有一天晚上，斯特凡诺对她吼着说，他已经厌烦了，厌烦她、孩子还有一切。有一次他甚至说，他结婚的时候太年轻，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当她回答说：“我也不知道我待在这里干什么，我带着孩子走吧。”这时候，他没对她吼说：“滚蛋吧！”他失去了耐心，当着孩子的面打了她，他用被子捂住她，摁在地板上打，这样声音不会很大。莉拉的鼻子流着血，斯特凡诺还在不停地骂她，莉拉还能笑着对儿子说——她一直对孩子说意大利语：“爸爸在玩儿呢，我们玩得很开心。”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后来也开始照顾和教育侄子费尔南多，大家都叫他迪诺。极有可能，所有的一切，都源于她需要把小里诺和另一个孩子进行比较，或者事情并不是这样，也许她觉得现在她全身心地照顾自己的儿子，她觉得也有义务关心一下自己的侄子。皮诺奇娅还是觉得迪诺是她失败、糟糕的生活的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她总是对着孩子吼，有时候还会打孩子：“你有完没完？你想让我怎么办，你想让我发疯吗？”她坚决反对莉拉把迪诺带回家里，让他和小里诺一起玩那些稀奇古怪的游戏。她非常愤怒地说：“你看好你儿子，我看好我的，你有时间可以照顾一下你丈夫，要不然你会失去他的。”但这时候里诺过来干涉了。

对于莉拉的哥哥来说，那是一段非常糟糕的时期——他不停地和父亲吵架，因为他父亲要关掉鞋子作坊，他觉得每天拼命干活，只是让索拉拉他们家发财，这让他觉得很厌烦，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继续下去，他很怀念自己以前的修鞋铺子。里诺不停地和马尔切洛还有米凯莱吵架，但他们对待里诺，就像对待一个蛮横无理的小孩一样，一谈到钱的事情，他们会直接去找斯特凡诺。和斯特凡诺吵架时，里诺骂得尤其凶，因为他妹夫已经不再给他一分钱。他觉得，斯特凡诺已经和索拉拉兄弟达成了秘密协议，准备把所有鞋子生意都转给索拉拉兄弟。他和皮诺奇娅吵架，皮诺奇娅说他欺骗了自己，让她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男人，但实际上任何人都拿他当猴耍——他父亲、斯特凡诺、马尔切洛和米凯莱，随便一个什么人都可以摆弄他。但是当他看到，莉拉因为专注于儿子而忽视了丈夫，引起斯特凡诺的不满，皮诺奇娅不想把自己的孩子交给莉拉，哪怕是一小时，里诺开始干涉了，他亲自把孩子送到妹妹那里去。鞋作坊里的活儿越来越少了，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好几个小时待在新城区莉拉的房子里，看着莉拉和小里诺，还有迪诺玩儿。莉拉作为母亲的耐心让他很惊讶，还有她逗小孩玩儿的能力，尤其是他儿子，在自己的家里要么是一个劲儿地哭，要么就是待在小孩用的围栏里，像一个忧伤的小动物，但在莉拉这里，他变得很敏捷，看起来很机灵，很幸福。

“你是怎么做到的呢？”他带着敬意问。

“我就是让他们玩儿。”

“我儿子之前也玩儿。”

“在这里他们一边玩，一边学习。”

“为什么你要花费那么多时间在这个上面？”

“因为我看书上说，在生命的最初几年，这个阶段会决定我们能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的孩子还好吧？”

“你看嘛。”

“是呀，我看到了，要比你的能干一些。”

“我的孩子小一些。”

“你觉得迪诺聪明吗？”

“所有孩子都很聪明，只要训练他们。”

“莉娜，你训练一下他嘛，你不要像往常一样，做事三分钟热度，你要把他培养成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一天晚上，斯特凡诺提前回家了，他比平时更加焦虑。他看到大舅子坐在厨房的地板上，房子里乱糟糟的，妻子对他漠不关心，她只照顾孩子。但他没有像平常那样只是拉着脸，而是对里诺说，这是他的房子，他每天看着里诺这样浪费时间，他一点儿也不高兴，现在鞋作坊的生意越来越糟糕，那正是因为里诺一天到晚根本不愿意努力工作。他还说赛鲁罗家的人真不可靠。总之，要么里诺马上走人，要么他就会踢他的屁股。

紧接着就发生了一场大战，莉拉叫喊着说，他不应该这样跟她哥哥说话，里诺这时候也把那些之前出于慎重一直没有说出来的话，或者说得不明确的话吼了出来。他们在相互咒骂，什么难听话都说出来了。在这场混乱之中，两个孩子也一边哭喊着，一边拉扯着手里的玩具，尤其是大的那个在欺负小的。里诺在对着斯特凡诺吼叫，他脸红脖子粗，血管就像电线一样暴突着，他说斯特凡诺在用堂·阿奇勒在城区的人身上压榨的钱轻轻松松地作威作福，接着他说：“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一坨狗屎，你父亲至少能做流氓，你连流氓都做不了。”

那一刻太可怕了，莉拉完全吓傻了。忽然间，斯特凡诺用两只手抓住了里诺的腰，像传统的芭蕾舞演员举起舞伴那样，尽管斯特凡诺和里诺身材差不多，尽管里诺这时候在不停地挣扎、叫喊、吐口水，但斯特凡诺还是一下子把他抬起来，甩向了一面墙。很快他又扯着里诺的一条胳膊，拖着他把他拉到了门口。尽管里诺在反抗，尽管莉拉也冲过去，抱着他，恳求他平静下来，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斯特凡诺打开门，把他拽了起来，一脚踢下了楼梯。

事情并没有结束。斯特凡诺气急败坏地走了回来，莉拉明白迪诺也会遭到和他父亲一样的待遇——被扔下楼梯，她马上冲了过去，从后面扑到他身上，用手指抠着他的脸，叫喊着说：“他还是一个孩子，斯特！他还是个孩子。”斯特凡诺停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我受不了了，我他妈再也受不了了。”

-100-

一段非常复杂的时期开始了——里诺不再去妹妹的家里了，但莉拉不想放弃，她还想让孩子和迪诺在一起玩，她瞒着斯特凡诺，养成了偷偷去哥哥家里的习惯。皮诺奇娅皱着眉头，满脸不悦，刚开始，莉拉试图跟她解释自己的想法：反应练习，训练游戏，最后她说，她甚至想让整个城区的孩子都加入进来。但皮诺奇娅只是很简单地回应她说：“你是个神经病，我根本就不在乎你要做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儿。你要我的孩子跟你在一起？你要杀死他？你要像巫婆一样吃掉他？你随便，我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我压根儿就不想要，你哥哥把我的生活毁了，你把我哥哥的生活毁了。”然后，她对着莉拉喊道：“那个可怜的男人给你戴了绿帽子，他那是应该的。”

莉拉没有反应。

她没有问皮诺奇娅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下意识地做了一个动作，就像要赶走一只苍蝇一样。她抱着孩子走了，尽管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和侄子见面，这很遗憾，但她没有再回来。

她一个人待在那套房子里，她觉得很害怕。她根本不在乎斯特凡诺是不是花钱在外面嫖娼，相反，她很高兴，但到了晚上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他。但经过这个阶段后，莉拉开始担心起孩子了：假如丈夫在外面有了女人，假如那个女人时时刻刻都想占有他，他可能会发疯，可能会把她赶走。直到那个时刻之前，结束这场婚姻对于她来说是一种彻底的解放，但现在，她很担心自己会失去这套房子，会失去自由时间，还有让孩子好好成长的条件。

莉拉很焦虑，开始晚上睡不着觉。也许斯特凡诺的愤怒不仅仅是他失衡的表现，他糟糕的血统让他打破了以往文质彬彬的掩饰，也许他真的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就像她和尼诺之间发生的事一样，他现在受不了婚姻的牢笼，受不了当一个父亲，甚至受不了肉食店和其他生意。皮诺奇娅说了那句话之后，莉拉开始反复思考这个问题，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个决定，面对这个问题，化解这个问题，但她一直拖着，放任自流，她期望斯特凡诺能安享他的情人，不会搅扰她。最后她想，只要再忍一两年，等孩子再长大一些，她就不会再为这个问题担忧了。

她开始重新安排自己的时间，在斯特凡诺回家时，她总是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晚饭做好，桌子摆好。但自从斯特凡诺和里诺那次吵架之后，他再也没有恢复到之前的温和，他总是皱着眉头，总是很忧虑。

“有什么问题吗？”

“钱的问题。”

“只有钱的事儿吗？”

斯特凡诺怒了：

“‘只有’是什么意思？”

对于他来说，生活中除了钱，没有其他问题。吃完晚饭，他开始算账，一边算账一边骂人：新肉食店的入账远不如从前；索拉拉兄弟，尤其是米凯莱，表现得就好像那些鞋子全是他们的，已经不需要分红了；索拉拉兄弟没有告诉他、里诺还有费尔南多，就把“赛鲁罗”牌的一些旧款式，花很少的钱让郊外的那些鞋匠制作，他们还设计了一些“索拉拉”牌的新款式，实际上也只是在莉拉设计的基础上，稍稍做了改变；这样一来，他丈人和大舅子的鞋作坊真要倒闭了，他在里面投的钱也要打水漂。

“你明白吗？”

“明白了。”

“那你就少跟我找茬。”

但丈夫的话莉拉并没有全信，她觉得丈夫是夸大其词，夸大了那些早就已经存在的问题，是为了掩盖新的麻烦，是为了掩盖对她越来越多的敌意，掩盖他心理越来越严重的失衡。他把所有错误，尤其是他和索拉拉关系的恶化，都归到了莉拉身上。有一次，他冲着她嚷嚷：

“你到底把米凯莱那个混球怎么啦？我能知道吗？”

她回答说：

“没什么。”

他说：

“不可能没什么，每当我们一讨论问题，他都会提到你，根本不听我说什么。你要跟他谈谈，看他要什么，你不去的话，小心我撕破你的脸。”

莉拉几乎是脱口而出：

“假如他要睡我，那我怎么办，让他睡？”

她马上就后悔自己说的话了——有些时候，鄙视占了上风，她就没法再谨慎，但话已经出口了，斯特凡诺扇了她一个耳光。那个耳光不太狠，不像往常那样，是整只手掌扇下来，这次他只用了指尖。但他后面说的话非常狠毒，他满脸厌烦地说：

“你读书、学习，但你还是那么粗鲁，我受不了你这样的女人，你让我觉得恶心。”

从那时候开始，他回家越来越晚了。星期天他也不像往常一样睡到中午，而是很早就出去，消失一整天。她稍微一提到家庭生活中的一些具体问题，他都会发火。比如说，天气热了，她想带孩子去海边，她让丈夫安排这事儿。

他回答说：

“你坐大巴去托雷卡瓦塔海边。”

她鼓起勇气说：

“在海边租个房子不是更好吗？”

他回答说：

“为什么？租房子让你从早到晚当婊子吗？”

他出去了，晚上没有再回来。

没过多久，事情就明朗了。莉拉带着孩子去市中心，她想找一本书，因为她读的一本书里提到过这本书，但是她找不到。她走着走着，一直走到了马尔蒂里广场上，她想问一下阿方索，他还在马尔蒂里广场的鞋店里做主管，他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莉拉想让他帮着找一下那本书。她遇到了一个很帅的小伙子，穿得很得体，那是她见到过的最帅的小伙子之一，他叫法布里奇奥，他不是一个顾客，而是阿方索的朋友。莉拉和他聊了一会儿了，发现他懂的事情可真多。他们聊了很久的文学、那不勒斯的历史，还有如何教育小孩子。法布里奇奥在大学里工作，对这方面非常了解。阿方索在那里默默地听他们聊，当孩子哼唧的时候，他马上去哄孩子。后来，来了一个顾客，阿方索去接待了。莉拉和法布里奇奥又聊了一会儿，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跟人这样聊过天了，她觉得很多思想都被激发了。当这个年轻男人要走的时候，他带着一种天真的热情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他也吻了阿方索，非常响亮的两个吻。他在门口对着她喊了一句：

“跟你聊得真开心啊！”

“我也很开心。”

莉拉的脸色阴沉下来了，阿方索还在接待顾客，她想起了她在这个地方认识的那些人，想起了尼诺，还有卷帘门被拉下来，他们在幽暗里温柔的对话。尼诺总是在一点钟偷偷到这里，幽会之后，在四点钟消失。她觉得那是想象中的事情，简直太奇异了，她很不自在地看看四周。她并不怀念那段时光，并不怀念尼诺。她只是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当时觉得重要的事情，现在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她脑子有一团乱麻缠绕，但她不想理清。她推着孩子正要走，米凯莱·索拉拉进来了。

他非常热情地跟莉拉打了一个招呼，逗了逗小孩，他说小里诺长得和莉拉很像，简直一模一样。他请莉拉去餐吧喝了一杯咖啡，最后决定送她回家。他们一上车，他就说：

“离开你丈夫，马上离开。我今天就可以把你和你儿子接过来。我在伍美罗区买了一套房子，就在艺术家广场那里。如果你愿意，我马上带你去看看，我买这房子的时候，想的就是你。在那里，你想干什么都可以：读书，写作，发明些什么，睡觉，说话，大笑，你和孩子在一起。我就想看着你，听你说，听你笑。”

米凯莱第一次没用那种嘲讽的语气说话。他开着车，用不安的眼神瞄着她，想看看她的反应。一路上，莉拉都盯着自己眼前的路，试图把奶嘴从小里诺的嘴里掏出来，她觉得他叼奶嘴的时间太长了，但孩子在一直推开她的手。她一直没有打断米凯莱的话，直到米凯莱不说话了，她问：

“你说完了？”

“是的。”

“那吉耀拉呢？”

“这跟吉耀拉有什么关系呢？你告诉我，你愿意不愿意，然后我们再看。”

“不，米凯莱，我的回答是：不！我不想要你哥哥，我也不想要你。首先，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你哥哥；其次，因为你们总想着可以毫不顾忌地得到一切，对人没有任何敬意。”

米凯莱没马上做出反应，他嘀咕了一句奶嘴的事儿，说：“给他吧，别让他哭了。”然后他阴着脸说：

“你好好想想吧，莉娜，可能明天你就会后悔，你就会来求我。”

“不会的。”

“是吗？那你听我说。”

他告诉了她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他说：你母亲、你父亲，还有你那混蛋哥哥都知道，但是他们一个字都不说，就是为了想过安生日子，斯特凡诺找了艾达做情人，这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在你去伊斯基亚岛度假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你在外面度假，”他对莉拉说，“她每天晚上都会去你家。”莉拉回来之后，他们俩消停了一段时间，后来他们又忍不住重新开始了，中间分手了一次。莉拉从城区消失的那段时间，他们又搞在了一起。最近，斯特凡诺在雷蒂费洛区租了一套房子，他们在那里见面。

“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相信。”

“然后呢？”

什么然后？她丈夫有一个情人，这个情人是艾达，这一点儿也没让她觉得不安，但是让她觉得荒谬的是，他来伊斯基亚岛接她时说的那些话，那些举动，她回想起了那些叫喊、殴打，还有离开的情景。她对米凯莱说：

“你真让我觉得恶心，你，还有斯特凡诺，你们所有人。”

-101-

莉拉忽然觉得自己是有理的那方，这让她平静了一些。那天晚上，她把小里诺放在床上，等着斯特凡诺回家。他是在后半夜回来的，看到莉拉坐在厨房桌子前。莉拉从书上抬起了目光，她说她知道了他和艾达的事情，她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她一点儿也不在乎：“你是怎么对我的，我就怎么对你。”她是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的，然后对他重复说——她过去已经告诉过他几次，两次还是三次？小里诺不是他的儿子。最后她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跟谁睡觉都可以，但关键是——”她忽然叫喊道，“你再也不要碰我。”

我不知道她脑子里是怎么想的，也许她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或许她希望一切都爆发出来。她等着他说明一切，狠狠揍她一顿，把她从家里赶出去，或者强迫她——合法妻子，伺候他的情人。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带着那种傲慢的表情，就好像一个有钱人买什么都可以。但这时候，她没有听到任何解释的话，斯特凡诺没有宣布他们的婚姻已经结束了，他否认了这件事。他阴着脸，很平静地说，艾达只是肉食店里的一个售货员，外面传的谣言是没有根据的。他很气愤，他大声说，假如她再说一次关于他儿子的难听话，他就会把她杀了，小里诺简直和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模一样！所有人都这么说，她再怎么抹黑也没用。最后——这是一件最让人惊异的事情，他像前几次一样，向莉拉表达了他的爱，用了一样的话。他说他会一直爱她，因为莉拉是他的妻子，因为他们是在神父的面前结的婚，什么都不能把他们分开。当他过来要拥抱她时，被她推开了，他抓住了莉拉，一下把她抱起来，把她带到了卧室里，孩子的摇篮也在卧室里。他把她身上的衣服全撕了下来，强行进入了她的身体。她压抑住自己的哭声，小声地祈求他：孩子会醒的，会看到，听到我们的，求求你，我们去那边吧。

-102-

从那天晚上开始，莉拉失去了自己仅有的一点儿自由。斯特凡诺的表现越来越不可理喻了，他觉得既然妻子已经知道了他和艾达之间的关系，他就更加肆无忌惮了，他经常夜不归宿，每隔一个星期天，他就会和情人开车出去，那年八月他甚至和艾达一起出去度假，开着跑车到了斯德哥尔摩。艾达对别人说她去了都灵，她有一个表姐在菲亚特工厂上班，她去找这个表姐了。这时候，斯特凡诺的内心爆发了一种病态的嫉妒：他不愿意自己的妻子出门，他让莉拉通过电话买东西，假如莉拉推着孩子出去透气，在外面超过一个小时，他就会逼问她遇到了谁，和谁说了话，他一直在监视她，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丈夫。他好像害怕自己对莉拉的背叛使她有了背叛自己的理由，他在雷蒂费洛区和艾达幽会做的事情，会让他联想到莉拉和她的情人欢爱的细节，甚至比他的行为更过分。但另一方面，他又炫耀自己的情场得意，他不想因为妻子的不忠而显得可笑。

斯特凡诺并不是吃所有男人的醋，他内心有个等级，莉拉很快明白，他尤其是担心米凯莱，因为米凯莱处处都压制他，他落入了索拉拉兄弟的圈套，已经抬不起头了。莉拉从来都没说过那次米凯莱曾经试图吻她，提议让她做他的情人的事，但斯特凡诺已经感觉到了。他觉得米凯莱想要羞辱他，夺取他的妻子，这是要在生意上摧毁他的重要一步。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正是生意上的这种关系，他觉得莉拉应该对米凯莱客气一些。结果是无论莉拉怎么做都不对，都会被丈夫指责。有时候，斯特凡诺会不停地逼问她：“你见到米凯莱了吗？你和他说话了吗？他有没有让你设计新鞋子？”有时候他会吼叫着：“你见到那个混蛋，连招呼都不能打，明白了吗？”他还会翻箱倒柜，想找出她不忠的证据。

她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先是因为帕斯卡莱的介入，后来是因为里诺。

帕斯卡莱自然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甚至是在莉拉之后：他的女朋友是斯特凡诺的情人。没人告诉他，他是自己亲眼看到的。九月的一个星期天的午后，他看见斯特凡诺和艾达从雷蒂费洛区一栋房子的大门里走了出来，勾肩搭背。艾达之前跟他说，她要和母亲梅丽娜去办一件什么事儿，所以不能和他见面。他自己老在外面，要么是工作，要么是参与政治活动，也没有太在意女朋友的这些托词。他看到他们一起出来，这让他感觉到一种可怕的痛苦，他的内心很复杂，他的第一反应是冲上去把这对奸夫淫妇干掉，但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他接受的教育阻止了他这么做。最近一段时间，帕斯卡莱已经成为了这个城区的共产党支部书记，在过去他会像和我们一起长大的男孩子一样，把我们都归于水性杨花的婊子，但现在他通过学习，阅读《统一报》和一些宣传册，并主持大家进行讨论，他觉得自己不能再那么做了，相反地，他努力地使自己相信：我们这些女人并不比男人逊色，我们也有自己的感情，也有我们的思想和自由。夹在愤怒和义理之间，他的内心非常混乱。第二天晚上他没有换工作服，脏兮兮地就跑去找艾达了，说他已经知道了。她一下子松了一口气，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哭了，请求他的原谅。他问艾达这么做是不是为了钱，她说她很爱斯特凡诺，只有她知道他是一个好人，慷慨大方，而且很尊重人。最后的结果是，帕斯卡莱一拳砸在了卡普乔家的厨房墙壁上，哭着回家了，他的拳头的骨节生疼。之后，他和妹妹卡门说了一晚上话，他们都很痛苦，同病相怜，一个是因为艾达，另一个是因为恩佐，因为卡门没办法忘记他。

事情的确变得很糟糕，帕斯卡莱尽管被戴了绿帽子，但他决定捍卫艾达和莉拉的尊严。首先，他去找了斯特凡诺，委婉地对斯特凡诺说了一大串话，核心思想是他应该离开妻子，把他的情人艾达扶正；然后他去找了莉拉，说她不能任凭斯特凡诺践踏了她作为妻子的权利，还有她作为女人的情感。有一天早上——早上六点半时，斯特凡诺在他出门上班前来找他，他和颜悦色，要给帕斯卡莱一笔钱，让他不要再搅扰他、他妻子和艾达。帕斯卡莱接过了钱，数了数，他把钱撒向空中说：我从小就开始工作，我不需要你的钱。然后就好像抱歉不能奉陪一样，他说他要走了，如果上班晚了，他会被开除的。帕斯卡莱已经走出很远了，好像又想起了一件事情，他转过身，对正弯着腰在地上捡钱的斯特凡诺喊道：你比你父亲那个法西斯猪猡还要糟糕！他们一下子就打了起来。那是非常可怕的情景，如果不是有人把他们拉开了，一定会出人命。

里诺也开始滋事儿，他无法接受妹妹不再教育他儿子迪诺，让他变成一个聪明的孩子；他无法接受妹夫不仅不再给他一个子儿，而且还动手打了他；他无法接受斯特凡诺和艾达堂而皇之地在一起，让莉拉受辱。他采取的行动让人出乎意料，他看到斯特凡诺打莉拉，他也开始打皮诺奇娅；他看到斯特凡诺有一个情人，他也找了一个情人。总之，斯特凡诺怎么样对待他的妹妹，他就怎么对待斯特凡诺的妹妹。

这让皮诺奇娅陷入了绝境：她哭了又哭，恳求了又恳求，求里诺不要再这样，但没有用。里诺让他母亲农齐亚也感到害怕。皮诺奇娅一开口，里诺就会失去理智，开始嚷嚷：我不能这样？我要安静下来？那你去找你哥哥，让他离开艾达，让他尊重莉娜，我们应该是一个团结的家庭，他和索拉拉应该把过去和现在该给我的钱给我。结果是，皮诺奇娅经常蓬头垢面地从家里跑出去，去肉食店找她哥哥，当着艾达和顾客的面哭诉。斯特凡诺把她拉到店铺后面，皮诺奇娅跟他列举了丈夫的要求，但最后却说：“你什么也不要给那个混蛋，你马上去我家里把他杀了吧。”

-103-

我回那不勒斯过狂欢节时，当时的情况基本是这样的。我已经在比萨生活了两年半，我是一个成绩非常优异的学生，回那不勒斯过节对我来说变成了一种负担，我回家去，也只是为了避免和我父母发生冲突，尤其是和我母亲。火车刚一驶进那不勒斯，我就开始焦虑，我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的情况，使我在假期结束时无法回到比萨师范，比如说生一场大病，让我不得不住院，或者发生其他可怕的事情使我不得不终止学业，因为我的家庭需要我。

我回到家里没几个小时，我母亲就毫不留情地跟我讲完了发生在莉拉、斯特凡诺、艾达、帕斯卡莱，还有里诺身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还提到那个鞋作坊快要关门了，说他们以前多么有钱，鼻孔朝天，第一年买跑车，第二年却不得不砸锅卖铁，还欠了索拉拉太太的高利贷，再也张狂不起来了。就在她絮絮叨叨讲这些的间隙，她会停下来对我说：“你的朋友莉拉当时都忘了自己是谁了，结婚时像个公主，大汽车，新房子，但你要比她好得多，漂亮得多。”说这些的时候，她做了一个自豪的表情，好像按捺不住自己的感情，然后递给我一个纸条，她当然已经看过了，虽然纸条是给我的：莉拉想见我，她邀请我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五，去她家吃午饭。

不止是莉拉邀请了我，实际上我那几天真的非常忙碌。因为没过多一会儿，帕斯卡莱就在院子里叫我，就好像我是从奥林匹亚圣山上下来的，而不是从我父母阴暗破旧的房子里走出来。他想对我表达他对于女性的看法，说他遭受的痛苦，他想知道我对他的态度有什么看法。同样的，在当天晚上，皮诺奇娅对里诺和莉拉的一肚子气，也对我发泄了一下。让我惊异的是，第二天早上，艾达也对我倾诉了她的负罪感和一肚子的怨气。

在他们三个人面前，我都用了一种平静克制的语气。我对帕斯卡莱说他应该保持冷静；我对皮诺奇娅说她首先要照顾好自己的孩子；我对艾达说，她应该搞清楚那是不是真爱。尽管我觉得我说的话都很肤浅，但我又不得不说。艾达的表现尤其使我感到好奇，当她和我说话时，我看着她，就好像她是一本书，她是梅丽娜——那个疯寡妇的女儿，是安东尼奥的妹妹，我在她脸上能看到她母亲的痕迹，还有她哥哥的样子。她从小都没有父亲，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危险，她习惯了吃苦。她在我们的楼里做清洁，她和梅丽娜一起洗了很多年的台阶，梅丽娜经常犯病。索拉拉兄弟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把她拉上了汽车，我可以想象他们对她做了什么。我觉得她爱上斯特凡诺很正常，斯特凡诺算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老板。她跟我说，她爱他，他们很相爱。“请你告诉莉娜，”她眼睛里充满了激情的光芒，“感情是左右不了的，假如莉娜是他的妻子，我就是愿意为斯特凡诺付出一切，已经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一个男人想要的所有情感和关注，我都可以给他，我们很快还会有孩子，因此他是属于我的，不再属于她了。”

我明白，她要得到她所能得到的一切：斯特凡诺、肉食店、钱、房子和汽车。她要面对的这场战争，差不多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那个时刻，她的脸色非常苍白，两只眼睛红通通的，我试着让她平静下来。她对我奉若神灵，心存感激，这让我很高兴，我用优雅的意大利语给她提建议，这些建议让帕斯卡莱、皮诺奇娅还有她似懂非懂。我带着一丝自嘲想，这就是历史考试、古典文学、教育学还有我训练自己做的那几千张读书卡片的作用：让他们平静几个小时。他们觉得我高高在上，不偏不倚，那些过激的情感和想法通过学习已经升华了。我接受了他们赋予我的角色，但我从来都不提自己内心的不安，还有我的大胆妄为，比如说在比萨的时候，我冒着很大的风险让弗朗科溜到我的房间里，或者我溜到他的房间里，我们单独在维西利亚度假，就像两个已婚夫妇一样生活在一起。我甚至为自己自豪。

但快到午饭的时候，我的那种愉悦变成了不安，我很不情愿地去了莉拉家里。我很担心，她一下子就能让一切恢复我们之前的情况，让我失去自信，让我觉得自己的选择是错的。我很害怕，怕她在小里诺身上指出尼诺的特征，怕她提醒我：那个本属于我的“玩具”，却注定成了她的。但当时的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她的儿子马上让我心软了。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孩子，栗色头发，从他脸上、身上还看不出尼诺的痕迹，他长得很像莉拉，甚至像斯特凡诺，就好像是他们三个一起生的。我觉得莉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虚弱，她一看到我，眼睛里就冒出了泪花，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我不得不紧紧拥抱着她，让她安静下来。

我发现，为了不在我面前丢脸，她匆匆梳了头，匆忙地涂了一些口红，还穿了一件珍珠灰的裙子，那是她订婚时买的，脚上穿了一双有跟的鞋子。她还是很美，但看上去就好像她脸上的骨头变大了，眼睛变小了，皮肤下涌动的不再是鲜血，而是一种暗色的液体。她非常瘦，我拥抱她的时候，只能感觉到骨头，那件贴身的裙子让她有些肿胀的腹部很明显。

刚开始，她假装一切都很好。我对孩子表现出来的热情让她很高兴，她喜欢我和孩子玩儿，她想给我展示她儿子会说的话，会做的事儿。她很焦急地跟我讲了她在书上看到的育儿方法，那是一种我在她身上从来没有见过的迫切，她跟我说了一些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名字，她强迫儿子做一些她设计的练习。我注意到她现在有一种神经质的反应，那是她嘴部的一个表情：忽然张开嘴巴，然后紧紧抿住嘴唇，就好像为了控制自己的情绪。通常这个表情伴随着眼睛发红，还有嘴唇的收缩，像一个自然反应，把一切都按捺下去，压制在脑子深处。她跟我说了好几次：假如能把这种方式用在城区所有孩子身上，那下一代就会截然不同了，就不会存在好孩子和坏孩子，能干和不能干的差别。最后她看着孩子，忽然哭了起来。“他把我的书撕了。”她流着眼泪说，就好像这是小孩子干的，她给我看了那些被撕成了两半的书。我后来才搞清楚，书不是小孩撕的，而是她丈夫把书撕了。“他现在养成了翻我东西的习惯，”她嘀咕着说，“他不想我有任何思想，他一旦发现我藏着什么东西，即使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也会打我。”这时候，她从卧室衣柜上面拿了一个金属盒子，交给我说：“这些本子里记着我和尼诺的所有事情，我脑子里的想法，还有这些年我们从来都没有谈过的一些事情。你把这些本子带走吧，我很害怕他会找到它，看到里面写的东西，我不想让他看到，这不是写给他的，也不是写给你的，不是写给任何人的东西。”

-104-

我很不情愿地拿走了盒子，琢磨我要把这个盒子放在哪里，我拿这个做什么？我们坐在桌子前吃饭。让我惊异的是，小里诺已经会自己吃饭了，他用一套木头餐具吃饭。经过刚开始的羞怯之后，他竟然能用很清晰的意大利语跟我说话，也能准确地回答我的问题，他还问了我一些问题。莉拉让我和她儿子交谈，她几乎什么都没有吃，只是出神地看着盘子。当我要离开时，她对我说：

“我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尼诺了，还有在伊斯基亚岛和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商店里发生的事情，虽然我感觉我爱他超过爱我自己，但我不想知道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去了哪里。”

我想她是真诚的，但我没告诉她我所知道的关于尼诺的事情。

“这是一时冲动，”我随口说，“这也有一个好处，就是过一阵子，你就忘了。”

“你幸福吗？”

“还可以。”

“你的头发真漂亮。”

“还行。”

“你要再帮我一个忙。”

“说吧。”

“在斯特凡诺一时冲动，把我和孩子杀了之前，我要离开这个家。”

“你这么说，真让我担忧。”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说。”

“告诉我，我可以做什么。”

“你去找恩佐，你告诉他我已经试过了，但我做不到。”

“我不明白。”

“你明不明白不要紧。你要回到比萨了，你有自己的生活。你就这样告诉他：莉娜试过了，但她做不到。”

她抱着孩子陪我走到门口。她对儿子说：

“里诺，跟莱农阿姨说再见。”

孩子笑着对我挥了挥手。

-105-

在回比萨之前，我去找了恩佐，我对他说：莉娜让我告诉你，她尝试了，但她做不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想这个消息可能让他觉得无所谓。“她现在处境非常糟糕，”我补充说，“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帮她才好。”他抿了一下嘴唇，表情很沉重，然后我们就告别了。

在火车上，我打开了那只金属盒子，盒子里有八本笔记本——尽管我发誓说我不会打开——我读了起来，刚开始的几行字就让我非常痛苦。回到比萨后，我一天比一天难过，这种状况持续了好几个月。莉拉写的每个字都让我觉得自己很渺小，每一个句子，包括她小时候写的文字，都让我觉得我之前还有现在写的东西一文不值，同时，她写的每页内容都会激发我的联想，我的思想。到那时候为止，我写的东西都显示出：我一直是一个懵懵懂懂的书呆子。到最后，她的那些笔记本我甚至都能背下来了，我觉得那些欣赏我的男女同学，还有老师对我的激励和赞许，以及整个比萨高等师范都显得那么黯淡无光。

假如把我的生活和莉拉在城区里动荡的生活进行对比，过去我所做的一切都好像失去了意义。她匆忙记在那些破烂、散开的本子上的事情，她面对的是一个惊心动魄的世界；而我生活在一个安稳的世界里，一座象牙塔之中，一切都可以被预见到。我感到很忧虑，有好几个月，我都没有办法好好学习。我当时是一个人生活，因为弗朗科·马里已经被学校开除了，我感觉自己一无是处，悲观到了极点。终于我意识到，假如继续这样下去，我也会考一个很糟糕的成绩，被开除回家。最后，在一个深秋的午后，我带着那只金属盒子走出了房门，但当时我并没有想清楚我到底要去哪儿，到底要怎么办。我在索尔费里诺桥上停了下来，我把那盒子丢进了阿尔诺河。

-106-

在比萨的最后一年，让我彻底改变了对前三年的看法——我不再喜欢这个城市，还有那些男同学、女同学、教授和考试，我不喜欢这里寒冷的天气，我对于那些在温暖的夜晚，在洗礼堂下举行的政治会议，以及电影俱乐部放的电影都失去了兴趣。整个城市都变得死气沉沉：提巴诺楼、阿尔诺河、五月二十六日大街、圣弗莱蒂阿诺大街、骑士广场、圣劳伦佐街。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尽管街上的面包师傅和我打招呼，尽管卖报纸的人和我谈论天气，但我依旧是个外人，我努力模仿的口音还是那么陌生，石头建筑、树木、云彩、天空还有路标的颜色，一切都让我觉得陌生。

虽然，在看了那些笔记之后，在把那个装着笔记的盒子扔掉之前，我已经从那些文字里走出来了，但我依然无法确认，我那些糟糕的情绪是不是因为莉拉的那些笔记。我经过了初到这个城市所经受的冲击，那就像要面对一场激烈的斗争，我经过了每场考试不安的心跳，还有每次都考满分的喜悦，我纠正自己的声音、动作还有穿衣服和走路的方式，就好像我参加了一个演戏比赛，看谁演得好。那张面具戴久了，差不多已经成了我的脸。

忽然间，我意识到了那种“差不多”的感觉。我做到了吗？我差不多做到了。我摆脱了那不勒斯，摆脱了那个破败的城区了吗？我差不多摆脱了。我有新的朋友了吗？男女都有，他们都来自知识分子家庭，比加利亚尼老师和她的孩子们还要有文化？差不多吧。经过一场又一场的考试，我获得老师的欣赏了吗？包括那些最严厉的老师？差不多。在这些“差不多”的背后，我看到了事情的真相，我感觉到了恐惧。我的恐惧就像我第一天来到比萨时的感觉，我害怕那些真正有文化的人，那些从容自在的人。

在比萨高等师范，这样的人很多，他们不仅仅是拉丁语、希腊语或者历史考试成绩好的人。他们都很年轻，几乎都是男生，他们就像著名教授，还有那些上过这所大学的名人一样，出类拔萃，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他们的学习目的很明确。通过他们的家庭，或者他们明确的研究方向，就可以看到这一点。他们知道如何办一份报纸或者杂志，他们知道如何经营一家出版社，他们知道电视或者电台演播是如何操作的，他们知道怎么拍电影，他们知道大学老师的等级，知道在城市、乡村，在阿尔卑斯山那边，在大海的那边有什么。他们认识那些重要人物，他们知道应该欣赏什么人，应该鄙视什么人，但我却什么都不知道，对我来说，任何一个人，只要他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或者一本书上，他都宛若神明。假如有一个人带着欣赏或是敌意的语气对我说：那是提兹奥，那是卡伊奥的儿子，那是森布尼奥的儿子，我都沉默不语，或者假装知道他在说什么。我猜那都是些非常重要的姓氏，虽然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我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对那些名流一无所知。比如说，我准备得非常充分去考试，但假如教授忽然问我：“您知不知道，我是引用了哪些权威著作来讲授这门课程的？”我通常都不知道如何回答，但其他人都知道。因此我在他们中间，总是担心说错话，做错事。

当弗朗科·马里爱上我时，我那种战战兢兢的心情有所减轻。他对我进行再教育，我逐渐习惯了做他的附庸。弗朗科是一个很快乐的人，他对别人很关注，但他很不羁，也很大胆，自信，他觉得自己读对了书，有着正确的立场，他总是用一种权威的语气说话。而我，很少在公开场合说话，我只在私下里表达自己的想法，我总是依仗弗朗科·马里的权威。我后来很厉害，或者说我变得很厉害。在弗朗科·马里的影响下，我甚至可以比他更放肆，有时候更有说服力。尽管我进步很大，但我还是担心自己不够出色，担心自己说错话，担心别人发现了我的无知，担心自己不知道众所周知的事儿。当弗朗科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之后，恐惧又一次占了上风，而且我证实了一件我本来就心知肚明的事情：他的富裕、良好的教养，在学生中他作为左派代表人物的声望，他的社交广泛，甚至他对校内外权威人物进行批判时的勇气，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自带光环，我作为他的女朋友或者说伴侣，这种光环自然而然也折射到了我身上，几乎可以说，单是他爱我这件事，就公开证明了我的能力，但他被学校开除了之后，从那时候起，我的形象也开始褪色，同学们不再围着我转了：那些出身很好的同学周末不再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出行，或者参加聚会，甚至有人又开始嘲笑我的那不勒斯口音。弗朗科过去送给我的那些衣服也过时了，在我的身上变旧。我很快明白，弗朗科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掩盖了我的真实处境，但并没有改变它，我还是无法真正融入到这个环境中。我是那种日日夜夜都在努力学习的人，那种成绩很好的学生，受到同学的欣赏和认可，但我永远都不可能达到一种真正的高水平。我一直都会很害怕：害怕说错话，害怕语调太高，害怕衣服穿得不得体，害怕表现得猥琐，害怕自己没有真正的思想。

-107-

不得不说，那段时间里我的压抑，还另有原因。所有人都知道，我晚上到过在骑士广场上弗朗科的房间，我和他单独去了巴黎，去了维西利亚，大家觉得我是一个轻浮的女生。我是接受了性解放思想，但我为此付出的代价真是一言难尽。弗朗科是性解放的热烈拥护者，我极力掩藏自己的传统，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很开放，对他没有成见。我不能到处宣扬他像福音书一样传递给我的思想——他说那些假正经的女人是最糟糕的，那些小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姑娘，宁可把屁股奉献出去，也不愿意做该做的事情；我也不能跟他们说，我在那不勒斯有一个朋友，她在十六岁就已经结婚了，在十八岁有了一个情人，怀上情人的孩子，后来回到了丈夫身边，谁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总之，我觉得我和弗朗科上床，这和莉拉动荡的生活相比，简直不算什么事儿。我不得不忍受女生们含沙射影的话，还有那些男生让人作呕的调戏，以及他们停留在我丰满的胸脯上的目光，我不得不义正词严地推开那些站在我面前，公然说要取代我前男友的人，遭到我拒绝之后，那些男生会用非常粗俗的话攻击我，我不得不忍气吞声。我咬着牙向前走，我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会结束！

一天下午，在圣弗莱蒂阿诺路上的一家咖啡馆，我和两个女生正要从咖啡馆出去，一个曾被我拒绝的男生，当着很多学生的面，一脸严肃地对我喊：“那不勒斯！别忘了把我落在你房间的毛衣带给我。”身后一片哄笑声，我出去了，没有接茬。但是我很快发现有一个男生跟了上来，在上课时我已经注意到他了，他的样子很怪，既不像尼诺那种阴郁的年轻学者，也不像弗朗科那种开朗的男生。他戴着眼镜，非常害羞，身体有些笨重，走路有些八字脚。他一直跟我走到了大学，最后终于叫了我：

“格雷科。”

无论他是谁，但他知道我的名字，出于礼貌，我停了下来。那个男生做了自我介绍：彼得罗·艾罗塔。然后他说了一些语无伦次的话，说他为他的那些同伴感到脸红，他没能捍卫我，他痛恨他自己的胆怯。

“捍卫什么？”我用带着讽刺的语气说，但同时也觉得很诧异，一个像他那样的男生，弯腰驼背，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还有很搞笑的发型，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一口的学生腔，他居然觉得自己应该像我们城区的那些小伙子，像法国圣殿骑士一样捍卫我。

“捍卫你的声誉。”

“我没有好声誉。”

他嘀咕了一句什么，我觉得是夹杂着道歉的告别，他走了。

第二天我找了他，上课时我开始坐在他旁边，我们一起散步。他让我很惊讶：他像我一样已经开始准备写论文了，和我一样，他写的也是古罗马文学，但和我不同的是，他不说我的“论文”，而是我的“研究”，有一两次他甚至不小心说那是他的“书”，他正在完成一本书，在毕业之后马上就会出版的书。研究？书？他在说什么？尽管他才二十二岁，但是他的语气很庄重，他引经据典，表现得他好像在师范学院，或者别的什么大学已经有了自己的职位。

“你真的要出版你的论文？”我觉得难以置信，有一次我问他。

他用同样不解的目光看着我说：“假如写得好，为什么不能呢？”

“所有写得好的论文都会出版吗？”

“为什么不呢。”

他在研究酒神崇拜，我研究的是《埃涅阿斯纪》的第四卷。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能酒神要比狄多女王有意思。”

“假如你知道怎么研究的话，所有主题都有意思。”

我们从来都不谈论日常生活的事情，也没有谈到美国人可能会把核武器交到联邦德国手里，我们也没有谈论费里尼和安东尼奥尼谁更好的问题。我们没有谈论任何之前我习惯和弗朗科谈论的那些事情，我们只谈论古罗马文学和希腊文学。彼得罗的记忆力惊人：他能把不同文本里的东西信手拈来，就好像这些作品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但他从来都不会卖弄学问，也不会表现得很自负，我们在一起交谈，就好像是两个学习古罗马文学人在随便交流。我越和他来往，就越发现他非常出色。我觉得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像他那么出色，因为在那些我小心翼翼，担心说错丢脸的领域，他却从容自如，表现得深思熟虑，从来都不会信口胡说。

我和他出去走了两三次，经过意大利路，或者从教堂走到公墓，我看到自己的处境又一次发生了变化。一天早上，一个我认识的女生用一种夹杂着愤恨和嫉妒的语气对我说：

“你对那些男生都做了些什么？你居然征服了艾罗塔的儿子。”

我根本不知道彼得罗的父亲是谁，但是我所有的同学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都带着敬意，于是我又开始被邀请参加聚会，或者去馆子聚餐。我甚至怀疑，他们邀请我是为了让我也叫上彼得罗，因为他通常都一个人独来独往，忙自己的事情，对集体活动毫无热情。我向周围的人打听，才渐渐明白了我的新朋友的父亲是什么样的权威人物——他在热内亚大学教授古希腊文学，也是一个社会党的要人。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在彼得罗的面前，我变得不再那么活跃，因为我害怕自己会说错话，或者过去已经说错话了。当他继续说着自己的论文（论著）的时候，我担心会因为说错话而丢脸，我越来越少说到我的论文。

一个星期天，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我的宿舍来找我，想让我和他家人吃饭。他说他父亲、母亲还有姐姐会来大学找他。我马上变得非常不安起来，我想尽量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些。我想：在他们面前，我也许会说错虚拟式，我也许会笨手笨脚，他们都是阔人，会有一辆大汽车，还有私人司机。我会说什么呢？我一定会呆若木鸡。但一看到他们，我就平静下来了。艾罗塔教授中等身材，他穿了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衣服，脸很宽，满脸疲惫，戴着一副大眼镜，当他摘掉帽子时，我看到他的头顶已经全秃了。他的妻子阿黛尔是一个很瘦的女人，不是很漂亮，但很优雅精致，服饰一点儿也不夸张。他们的汽车和索拉拉兄弟买跑车之前开的那辆“菲亚特1100”一模一样，我发现，车子不是司机从热内亚一路开过来的，而是马丽娅罗莎——彼得罗的姐姐开过来的，她很漂亮，眼睛看起来很聪慧，她马上拥抱了我，亲了我的脸颊，就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你一直从热内亚开到这里？”我问她。

“是的，我喜欢开车。”

“驾照很难考吗？”

“一点儿也不难。”

她二十四岁，已经在米兰大学教授艺术史了，她研究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科。她知道关于我的所有事情，也就是说，她弟弟知道的事儿——我的研究兴趣，她知道，艾罗塔教授和他的妻子阿黛尔当然也知道。

我和他们度过了一个非常美好的早上，他们让我感到很自在。他们和彼得罗不同，我和他父亲、母亲还有姐姐谈论的内容非常广泛。我们在他们住的宾馆餐厅里吃午饭，艾罗塔教授和他的女儿，就一些政治问题进行了调侃和辩论，这些问题我从帕斯卡莱、尼诺，还有弗朗科那里听说过，但我实际上了解得很少，对有些事情甚至一无所知。他们会说出类似这样的话：“你们落入了阶级合作主义的陷阱，你们把这称之为‘陷阱’，我把这叫做‘调解’；这种调解只对天主教民主党人有束缚；中左派的政治很复杂，假如你们觉得它太复杂，可以回来继续做社会党；国家陷入了核危机，迫切地需要改革；你们什么事儿都不知道；你们站在我们的立场会怎么做？革命，革命，还是革命！革命可以把意大利带出中世纪。要不是我们社会党的执政，学生如果在学校里谈论性的问题，可能会被关起来，那些在街上发和平主义传单的人也可能会被关起来；想想看，你们怎么对待《北大西洋公约》的；我们是一贯反战的，反对所有形式的帝国主义；你们和天主教民主党党争，你们还能抗美吗？”

他们快言快语地说着这些话，兴致勃勃地辩论，这可能是他们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在这对父女身上，我看到了我从来没有过的体验，我永远都不可能有的体验。这种体验是什么呢？我一时也无法具体地说出来，那也许是一种因训练而得来的能力，让世界上的事情成为自己私事的能力；而我，也就是在考试中才能炫耀一下自己知道的信息，我总能考到一个好成绩，但这根本算不上是一种重要的能力，思维模式才是最重要的，不仅仅是把每件事情都缩小为个体的战争，还有自我的表现。马丽娅罗莎很友好，她父亲也一样；他们俩讲话都很严谨，一点都没有加利亚尼的儿子——阿尔曼多或者是尼诺身上的那种言过其实；而且，他们在谈论政治问题时，语气里充满了热情，而我在其他场合听人们谈论政治的时候，我都会觉得那些谈话冷冰冰的，只是为了炫耀，和我没有什么关系。现在，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唇枪舌剑，没有前后联系地谈起了对越南北部的轰炸，这个大学那个大学的学生运动，非洲和拉丁美洲的成千上万个反帝国主义策源地。女儿好像比父亲更了解情况，马丽娅罗莎知道的事儿可真多，她说话的时候好像总是掌握了第一手资料。后来，艾罗塔用一种责怪的眼神看了看他的妻子，阿黛尔对女儿说：

“你是唯一一个没有选甜食的人。”

“我要一份巧克力蛋糕。”她马上停止了长篇大论，做了一个可爱的鬼脸。

我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她，她会开车，她生活在米兰，在大学教书，她毫不羞怯地和父亲进行争论。我呢？我害怕得不敢开口，同时我又为我的沉默感到羞愧。我后来忍不住大声地说了一句：

“在广岛和长崎事件之后，美国人应该作为反人类罪犯，被送上军事法庭。”

一阵沉默。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马丽娅罗莎说我说得好，然后伸过手来握了握我的手。我倍受鼓舞，就接着说了一些我道听途说的事情。我谈到了计划经济、社会党和天主教民主党的波折，谈到革命、非洲、亚洲、幼儿园、皮亚杰、新资本主义、法官和警察的纵容，国家机构里残留的法西斯分子。我说得乱七八糟，毫无头绪。我的心跳得很快，我忘记了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感觉到我周围的气氛很友好，大家都很赞同我的话，我很高兴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很有面子。尤其让我高兴的是，这个可爱的家庭中，没有任何人问我，就像通常人们会问的：我从哪里来，我父亲做什么，我母亲做什么。我就是我，我是我，家庭是家庭。

整个下午我都和他们聊天。黄昏的时候，我们在吃饭之前一起散步，每走几步，艾罗塔教授就会遇到一个他认识的人，他们会停下来，热情地和对方打招呼，他们还遇到了两个大学教授和他们的妻子。

-108-

但到了第二天，我已经开始觉得难受。我和彼得罗的父母度过的时光，更进一步证明了我在比萨高等师范度过的时光是白费气力。成绩好是不够的，还需要其他东西，我没有那些东西，我没有学会。真是太羞耻了！我那些激动混乱的话语没有逻辑，也没有节奏，一点儿也不像马丽娅罗莎、阿黛尔、彼得罗的话那样，严密又舒缓有致。我拿出了那种学究抠字眼的方式，通过考试，或者通过我正在写的论文得到了展示。但实际上，我表现得过于天真，过于轻率，我不像他们一样拥有盔甲，可以自在地向前走。艾罗塔教授宛若神明，在战斗之前，他给了他的孩子们有魔法的武器。马丽娅罗莎是战无不胜的，彼得罗在学问上也是没的说。我呢？我只能待在他们的身边，映射着他们的光芒。

我越来越担心会失去彼得罗，我去找他，缠着他，我对他产生了感情，我一直都等着他对我表白。有一天晚上，我吻了他，吻在他的脸颊上，他终于回吻了我的嘴唇。我们开始在一些比较隐蔽的地方见面，在晚上出去，等着天黑一点儿，我抚摸他，他抚摸我，但他从来都不愿意进入我。我觉得好像回到了和安东尼奥在一起的那个阶段，尽管他们之间的差别很大。晚上和艾罗塔的儿子出去让我很激动，我可以从他身上获取力量。

时不时地，我想找一部公共电话，给莉拉打过去。我想告诉她，我现在有了一个新男朋友，几乎可以确信，我们的毕业论文会出版，会变成书，就像真正的书一样有封面、标题和作者的名字。我想告诉她，我们俩都有可能在大学教书，他姐姐马丽娅罗莎只有二十四岁，就已经在大学教书了。我还想告诉她：莉拉，你说得对，假如从小学会一些东西，长大就会在各个方面都很从容，就像生来就会一样，但最后我放弃了。为什么给她打电话呢？就是为了默默地听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吗？假如她听我说，我会告诉她什么事情呢？我很清楚地知道，发生在彼得罗身上的事情，永远也不可能发生在我的身上。尤其是我知道，他会像弗朗科一样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无论如何，这样结束也不错，因为我不爱他，我们俩在黑暗的小胡同里，在草地上一起待着，只是为了不那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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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六年圣诞节假期前夕，我得了一场非常严重的感冒。我给父母家的一个邻居打了电话——在我们的老城区里，终于有人装电话了，我让她告诉我父母，圣诞节我回不去。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发高烧，不停地咳嗽，宿舍的人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安静。我什么都吃不下，也喝不下东西。有一天早上，我正精疲力竭、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我听到有人很大声地说话，说的是我们那里的方言，就像城区里那些通过窗子对骂的女人。我听到了我母亲的脚步声，那是我无比熟悉、刻在我脑海里的声音，她没有敲门直接打开门，拎着一大堆包就闯了进来。

这简直不可思议，她几乎没有离开过我们的城区，最多也就是去那不勒斯城里。就我所知，她从来都没有去过那不勒斯之外的地方，虽然如此，她还是坐了一晚上火车，给我带来了提前准备好的圣诞食物，是她专门为我做的。她说话粗声粗气，好像要命令我马上康复，好像会有奇迹出现，让我跟她晚上一起出发回那不勒斯，因为她要马上回去，家里还有我父亲还有其他孩子。

她一边大声嚷嚷着，一边移动房间里的东西，搬东西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小心，我担心宿舍的负责人会过来阻止。除了发烧，我还要忍受她，我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我闭上了眼睛，希望自己陷入那种晕乎乎的黑暗之中，而她不会跟上来，但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阻止她，她一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霸道又热心。她跟我说了我父亲、我的弟弟妹妹，还有我们的邻居的情况，当然，还有卡门、艾达、吉耀拉和莉拉的事儿。

我尽量不听她说什么，但她一个劲儿说：“你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总是会过来摇晃我的胳膊或被子里的一只脚。我发现，生病使我变得非常脆弱，在这种状态下我要比平时更加敏感，尤其是对那些平时我就受不了的事情。我很恼火，因为她一直絮絮叨叨地在说我的那些同龄朋友们都在做什么，和我相比，她们都很失败。“别说了。”我小声说。但她根本不管，她不停地重复着：“你呢，你和她们不一样！”

最让我觉得难受的是，我感觉到，在她作为母亲的自豪后面，隐藏着一种恐惧，就是事情随时都在变化之中，她怕我会失去自己的优势，让她再没有炫耀的资本。她一点都不相信这个世界的稳定性。因此她强迫我吃东西，给我擦汗，让我量了不知道多少回体温。她是怕我死了，她就会失去一个战利品吗？她害怕假如她不是那么强有力，如果她做出让步，假如她没有打起精神，她就不得不灰溜溜地回到城区吗？她不停地和我谈到莉拉，她强调了那么多次，我忽然意识到，她一直都非常在意莉拉，从莉拉小时候起就非常在意她。我想，就连我母亲也意识到：莉拉要比我强，现在我把莉拉甩在身后了，这让她觉得很自豪。但她忐忑不安，她害怕自己失去作为整个城区最幸运母亲的位置。看看她真是争强好胜！看看她有多骄傲！我能觉察到围绕着我的能量。我想，她的瘸腿让她的生活比别人更艰难，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这让她在家里家外，都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残暴。我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个非常软弱的小男人，他已经习惯于低三下四，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就是为了得到一点儿小费。他无法突破任何障碍，进到这栋管理森严的楼里，但是我母亲做到了。

她走了之后，房间里寂静下来了，我松了一口气，因为发烧的缘故，我还觉得很感动。我想象着她独自一个人向人问路，到火车站怎么走，拖着一条有毛病的腿，独自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行走。她不会花钱坐公共汽车，她一直都很小心，绝不会浪费一分钱。但是她一样能做到：她会买到正确的车票，坐上正确的火车，整个晚上都坐在非常不舒服的座位上，或者站着一直到那不勒斯，到了那不勒斯，她还要走很长一段路。她会一口气走到我们的城区，然后又接着擦洗家里，做饭，把大鳗鱼切碎，她会准备一大盘沙拉，还有鸡汤，鸡蛋蜜糕。在她的脑子里，总是想着一件让她觉得慰藉的事：莱农要比吉耀拉、卡门、艾达、莉娜，比所有姑娘都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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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我母亲的说法，因为吉耀拉的缘故，莉拉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了。所有一切都开始于四月的一个星期天，甜点师傅斯帕纽洛的女儿邀请艾达去教堂的电影院看电影。第二天晚上，店铺打烊了之后，吉耀拉去找了艾达，跟她说：“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你来我父母家里看电视吧，把梅丽娜也带过来吧。”事情总是一环套一环，她和她男朋友米凯莱·索拉拉晚上出去时，也会拖上她。他们经常五个人一起去吃披萨，吉耀拉、吉耀拉的弟弟雷洛、米凯莱、艾达和安东尼奥。披萨店在市中心的圣露琪亚区，米凯莱开车，吉耀拉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后面的位子上坐着雷洛、安东尼奥和艾达。

安东尼奥不愿意空闲时间也和他的老板在一起，开始，他和艾达说他有事儿，不能和他们一起吃饭。但是吉耀拉说，他的缺席会让米凯莱非常生气。他把头缩在肩膀里，从那之后，他开始听从命令。他们吃饭时，基本上都是两个姑娘在说话，米凯莱和安东尼奥几乎一句话都不说，而且索拉拉经常会离开他们，去和披萨店老板聊天，他们之间也有各种交易。吉耀拉的弟弟静静地吃着披萨，也很无聊。

两个姑娘最爱聊的主题是艾达和斯特凡诺之间的爱情，她们谈论斯特凡诺送给她的礼物，还有前一年八月，他们一起在斯德哥尔摩度过的愉快假期，艾达向可怜的帕斯卡莱说了多少谎；她们还爱聊在肉食店里，艾达现在是老板娘了。艾达说呀说，越说越激动。吉耀拉在那里听她说，时不时会插一句：

“假如可能的话，教堂应该可以取消婚姻。”

艾达马上不说话了，她皱着眉头说：

“我知道，但太难了。”

“很难，但也不是没有可能，需要去找圣轮法庭。”

“那是什么？”

“具体的我不了解，但圣轮法庭可以摆平所有事儿。”

“你确信？”

“我读到过。”

这种意外的友谊让艾达觉得很幸福，一直到那个时候为止，她一直默不作声，因为发生的事情让她很害怕，同时也有很多顾虑。现在她发现，谈论这件事情让她心里舒服多了，让她觉得理直气壮，负罪感也消失了。让她不自在的是她哥哥对她的敌意，实际上他们每次回家都要吵一架。有时候，安东尼奥简直要扇她耳刮子，他大声地说：

“你他妈为什么要把你的烂事儿告诉所有人？你有没有意识到，你简直就像个婊子，你让我也成了个拉皮条的！”

她用一种她能做到的、最令人生厌的语气说：

“你知道为什么米凯莱·索拉拉要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因为他是我老板。”

“这也是一个原因。”

“那还为什么？”

“因为我和斯特凡诺在一起，他是一个重要人物，假如我等着你出息，梅丽娜的女儿还一直都是梅丽娜的女儿。”

安东尼奥失去了耐性，对她说：

“你不是和斯特凡诺在一起，你是斯特凡诺的姘头。”

艾达哭了起来。

“不是真的，斯特凡诺只爱我。”

有一天晚上，事情变得更加糟糕。他们在家里，已经吃完了晚饭。艾达在洗盘子，安东尼奥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他们的母亲一边哼唱着一首老歌，一边在起劲儿地打扫着地板。后来梅丽娜不小心用扫帚碰到了女儿的脚，这引发了一连串可怕的反应。当时有一种迷信的说法，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就是假如用扫帚扫过一个未婚姑娘的脚，这个姑娘就会嫁不出去。艾达好像忽然间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她向后跳了一下，就好像有一只蟑螂爬到了她脚上，她手上的盘子掉到了地上。

“你扫到我脚上了。”她冲着母亲喊道，她母亲吓得张大了嘴巴。

“她不是故意的。”安东尼奥说。

“她是故意的，你们都不愿意我结婚，让我伺候你们，你们想让我在这里待一辈子！”

梅丽娜一边尝试着去拥抱女儿，一边说不，不，不，但是艾达毫不客气地把她推开了，梅丽娜后退了几步，撞到了一把椅子，跌到了盘子的碎片上。

安东尼奥跑过去扶母亲站起来，但梅丽娜吓得大喊大叫起来，她害怕儿子，害怕女儿，害怕周围的一切。这时候，艾达却毫不相让，她叫喊得比母亲声音还大，她说：

“我要让你们看看，我会结婚的，很快会结婚的，莉娜假如不让开的话，我会让她让开，我会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安东尼奥摔门走了。这次他比平时更加绝望。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极力想从这场悲剧中走出去，他尽量装聋作哑，尽量避免经过旧肉食店。假如他偶然遇到斯特凡诺，也会立刻扭头看向一边，他竭力克制着自己想揍他的冲动。他觉得头很疼，他不明白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怎么做是错的。他没有把莉拉交给米凯莱，他是不是做错了？假如莉拉没有回到她丈夫身边，他妹妹的处境是不是会发生变化？所有一切都是偶然发生的，他想着这一切都没有任何善，也没有任何恶。但在这时候，他的脑子很容易又卡壳了，就好像为了摆脱那些噩梦，他又开始和艾达吵架了。他对着妹妹喊：“那是一个已婚男人，他的孩子很小，你比我们的母亲还要糟糕，你根本就没脑子。”艾达就会跑去找吉耀拉倾诉，跟她说：“我哥哥疯了，我哥哥想把我杀了。”

就这样，有一天下午，米凯莱把安东尼奥叫去，让他去一趟德国，办一件比较棘手的事儿。安东尼奥没有推脱，相反，他很愉快地出发了，没和妹妹还有梅丽娜打招呼就走了。他想，在国外，在那些人说话就像电影院里的纳粹分子，他们肯定会用刀捅死他，用枪打死他，但是他很高兴。他觉得，这要比继续看着他母亲和妹妹受罪，但什么也做不了要强，他更乐意被杀死。

坐火车出发之前，他唯一想见的人是恩佐。他发现恩佐很忙，在那段时间里，他在变卖所有东西：驴子、小车、他母亲的小店铺、铁路边上的那片菜园子。他想把卖的钱给一个没有出嫁的姑姑，让姑姑照顾自己的几个弟弟妹妹。

“你怎么办？”安东尼奥问他。

“我要找一份工作。”

“你要改变你的生活？”

“是的。”

“你做得好。”

“我需要这么做。”

“我还是只能做以前的自己。”

“胡说！”

“就是这样，但是也好。我现在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拜托你了，你能不能时不时去看看我母亲、我妹妹还有几个小孩？”

“如果我在城区，我会去看他们的。”

“我们都错了，恩佐，我们不应该把莉娜带回来。”

“也许是吧。”

“一切都一团糟，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的确。”

“再见。”

“再见。”

他们连手都没有握。安东尼奥到了加里波第广场，坐上了火车。他经过了一场非常漫长、让人难以忍受的旅行，整天整夜，他感觉到各种气愤的声音在他的血管里流淌。仅仅几个小时之后，他就觉得非常疲惫，双脚发麻，自从退伍回来之后，他就没有出过远门。他时不时从火车上下去，在喷泉那里喝一点儿水，但他很担心火车开走。后来他跟我说，在佛罗伦萨的火车站，他觉得很难受，他想：我在这里停一下，我去找一下莱农。

-111-

安东尼奥走了之后，吉耀拉和艾达之间的关系更加密切了。吉耀拉跟梅丽娜的女儿建议说——那也是她想了很久的事儿了，不应该再傻等下去了，她应该逼斯特凡诺解决这个问题。“莉娜必须从那个家里出去。”她对艾达说，“你应该住进去，假如你等太长时间，一旦你的魅力消失了，你就会失去一切，包括在肉食店的工作，因为假如莉娜想重新获取自己的领地，她会要求斯特凡诺把你撵走。”吉耀拉最后甚至对艾达讲了自己的亲身经历，因为她当时和米凯莱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假如我等着他娶我。”她小声说，“那我就会成老姑婆，我正在折腾他：要么在一九六八年春天之前结婚，要么我就离开他，去他妈的！”

就这样，艾达把斯特凡诺困在了一张网里，一方面是黏糊糊的情欲，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特别的男人。艾达会在他怀里低声说：“你要做出决定。斯特！要么跟我在一起，要么跟她。我说的不是你要把她和孩子赶到马路上，那是你的孩子，你有义务，但你可以像那些重要的人物或者演员一样，给她一点钱就行了。现在整个城区的人都知道，我才是你真正的妻子，我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在雷蒂费洛区那张很不舒服的小床上，斯特凡诺紧紧拥抱着艾达，对她说，好的。但他回到家里，除了冲着莉拉嚷嚷，一会儿是没干净的袜子穿，一会儿是他又看到莉拉和帕斯卡莱或者其他什么人说话了，他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

这时候，艾达开始抓狂了。在一个星期天早上，她遇到了卡门，卡门带着怨气说她们在两个肉食店的待遇很不一样。说着说着，她们俩就开始说莉拉的坏话，因为各自不同的原因，她们都认为莉拉是她们不幸的根源。最后，艾达忍不住跟卡门讲了她的感情状况，她甚至忘了卡门是她前男友的妹妹。卡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加入这种闲谈，她很享受地听着艾达的故事，她还时不时地火上浇油，提了一些建议，尽可能地伤害艾达，因为她背叛了帕斯卡莱，还会伤害到莉拉，因为莉拉背叛了她。但不得不说，除了满腹的怨气，她还感觉到一种兴致，因为她和这样一个有故事的女人来往，她小时候的玩伴，后来公然成了一个有妇之夫的情人。我们这个城区的女孩子，从小就想着嫁人，长大了之后，我们总是同情做别人情妇的女人，我们觉得这些女人都更让人激动，更加争强好胜，尤其是更时髦。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们都希望那个男人合法妻子会得一种很严重的病，然后死掉（通常这些合法妻子都是一些非常阴险，或者曾经背叛过丈夫的女人），最后情人就会被扶正，实现她爱的梦想，成为妻子。总之，我们习惯于站在情人这边，使后来的一切都合情合理。卡门尽管有些阴险，她的建议都是出于报复，最后她还是带着激情支持艾达的爱情。她有一天非常真诚、发自内心地对艾达说：“你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你应该把那个烂女人赶走，和斯特凡诺结婚，生你们的孩子。你问问索拉拉兄弟，看他们认识不认识圣轮法庭的人。”

艾达马上就接受了卡门和吉耀拉的建议。有一天晚上，在披萨店里，她直接对米凯莱说：

“这个圣轮法庭，你能不能打通关系？”

他用一种戏谑的语气回答说：

“这我不知道，我可以问问，总是能找到一两个朋友的。但是，你现在拿着属于你的东西就好了，这是最要紧的事儿，其他的你不要太担心，假如有人要害你，你让他来找我。”

米凯莱的话对艾达来说非常重要，她觉得有人给她撑腰了，她一辈子从来都没有这样被支持和认可过。尽管吉耀拉在不停地鼓励着她，卡门也给了她一些建议，但一个非常重要、非常有权威的男性承诺会保护她，这让她觉得非常振奋。那次她很愤怒，因为在八月，斯特凡诺没有像之前那样带她出国旅行，而只是去了几次海滨花园，这都没能促使她下定决心。她需要一个真正的、具体的现实：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艾达的身孕让她欣喜若狂，但她一直隐瞒这个消息，和斯特凡诺也没有说。有一天下午，她脱掉了白大褂，离开了肉食店，就好像出去喘一口气，她去了莉拉家里。

“发生了什么事儿？”卡拉奇太太打开门，很不安地问她。

艾达回答说：

“没有发生什么你不知道的事儿。”

她进到屋子里，当着孩子的面跟莉拉讲了所有事。她开始的时候心平气和，还谈到了一些演员和自行车运动员，还说到了一个著名自行车运动员的情妇，她自己就像那个情妇，但要更新潮一些。她提到圣轮法庭，她说到了教会和上帝，在某些情况下，假如爱情很强烈，他们可以宣布有些婚姻无效。莉拉一直默默听着，没有打断她的话，这是艾达始料未及的事儿。艾达希望她三言两句就把她惹毛了，然后两人打起来都行，艾达现在变得很焦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开始说她经常来这所房子，她很熟悉这里，然后她就开始数落莉拉：“看看这儿真恶心，脏盘子、灰尘、袜子和内裤丢在地上，那个可怜的男人不可能这样生活。”最后，她简直控制不住自己，她去把卧室地板上的脏衣服捡了起来，然后大声地说：“从明天开始，我来收拾屋子。你连床都不会铺，你看看这里，斯特凡诺最烦把床单叠成这样，他跟我说，他已经跟你说了上千次，但都没有用。”这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觉得很混乱，然后低声说：

“你必须离开这里，莉娜！你不走的话，我会杀了你和孩子。”

莉拉只是说了一句：

“你现在的表现真和你母亲一样，艾达。”

这就是她说的话。我现在能想象她的声音：她从来都不会用煽情的声音说话，她应该是像往常一样，用那种带着冰冷的恶意，或者带着一种疏远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很多年之后，她跟我说，她看到艾达在她家里表现出这种状态，让她回想起了梅丽娜，那个被抛弃的情人，还有萨拉托雷全家人离开城区时的情景，她仿佛看到了那个铁熨斗从窗口飞了出去，差点把尼诺砸死。那是漫长、痛苦的火焰，让她觉得很震撼，现在这种火焰在艾达胸中燃烧起来了，只是现在并不是萨拉托雷的妻子引起的火焰，而是她——莉拉自己。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迷惑人眼的一幕，当时我们都没看清楚，但她可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能她并没有怀着愤恨，也没有带着通常她那种很伤人的决绝，而是感觉到一种苦涩和同情。她当时一定是拉着艾达的手说：

“你坐下吧，我去给你泡一杯甘菊茶。”

但这时候，莉拉说的每句话、每个字，尤其是最后的这种做法，让艾达觉得是一种凌辱。

她马上躲开了，翻着眼睛，眼白大得触目惊心。当她的眼珠恢复了正常，她开始叫喊起来：

“你是说我是个疯子？我和我母亲一样是个疯子？那你更要小心，莉娜。你不要碰我，你让开，你给自己泡甘菊茶去吧！现在让我把这恶心的屋子收拾一下。”

她扫地，擦地板，整理床铺，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说。

莉拉的目光一直在跟随着她，她很担心艾达的身体会像运动过快的东西一样破裂。她抱过孩子，出去了，她在新城区里转了很长时间，一直在对儿子说话，让他认识周围的东西，告诉他这些东西的名字，还编了一些童话给他听。但她这么做的时候，与其说是为了逗孩子，不如说是为了控制自己的不安。她远远地看见艾达从大门里出来了，急匆匆地走了，好像要晚点一样。她这才回家去了。

-112-

艾达回到上班的地方，她气喘吁吁、非常激动。斯特凡诺阴沉着脸，平静地问她：“你去哪儿了？”她当着那些等着买东西的顾客，回答说：“我去帮着收拾了一下你家，真是太龌龊了。”然后她对着柜台外面的人说：“床头柜上的灰尘那么厚，都可以写字了。”

斯特凡诺什么都没有说，这让那些顾客有些失望。后来到了打烊的时候，商店里已经没有人了，艾达擦洗打扫，总是用眼睛的余光看着情人。他没有什么特殊反应，还是在收银台那里算账，抽着烟味很冲的美国烟。最后他把烟屁股掐灭了，拿过杆子把卷帘门拉了下来，是从里面拉下来的。

“你要干什么？”艾达警惕地问。

“我们走后门。”

说完，他就狠狠打了她的脸，先是用手心，然后是用手背，她靠着柜台，才没晕过去。“你怎么敢去我家里呢？”他用一种压抑的声音说，因为他不想吼出来，“你怎么敢去搅扰我的妻子和儿子？”最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快要炸了，他尽量平静下来，那是他第一次打她，他颤抖着低声说：“再也不要这么做了。”然后他离开了商店，让她一个人在那里流血。

第二天艾达没去上班，她被打得不成样子，她出现在莉拉的家里，莉拉看到她脸上的青印子，马上就让她进来了。

“给我泡一杯甘菊茶吧。”梅丽娜的女儿说。

莉拉给她泡了一杯。

“孩子真漂亮啊。”

“是的。”

“跟斯特凡诺长得一模一样。”

“不像。”

“眼睛很像，嘴也很像。”

“不像。”

“你要看书的话，你就去看吧，我来收拾屋子，照顾小孩。”

莉拉盯着她，几乎是用一种调侃的语气对她说：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不要碰我的孩子。”

“你不要担心，我不会伤害他的。”

艾达干起活来了：她收拾屋子，洗衣服，把衣服晒在太阳底下，做了午饭，做了晚饭。最后她停了下来。很入迷地看着莉拉和小孩玩儿。

“他几岁了？”

“两岁零四个月。”

“他还小，你太为难他了。”

“没有，他做他能做到的事儿。”

“我怀孕了。”

“你说什么？”

“真的，我怀孕了。”

“是斯特凡诺的？”

“当然啦。”

“他知道吗？”

“不知道。”

莉拉这时候明白，她的婚姻真的已经解体了，但就像她生命中的其他时刻，她察觉到一些非常重大的变化，她既不觉得懊恼，也不觉得担心和不安。斯特凡诺回到家里，看到妻子在客厅里读书，艾达和孩子在厨房玩耍，整个屋子干干净净、熠熠生辉，弥漫着晚餐的香味。他意识到他的那一顿痛殴没有起到作用，他的脸变得苍白，喘不上气来。

“你走吧。”他低声对艾达说。

“我不走！”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待在这里。”

“你要把我逼疯吗？”

“是的，这样我们就是两个疯子。”

莉拉合上了书，她抱过孩子，什么话都没有说，她把自己和孩子关在了小房间里，就是之前我在里面学习的那个房间，现在小里诺睡在那里。

斯特凡诺对他的情人低声说：

“你会把我毁掉的。你不是真的爱我，艾达，你想让我失去所有顾客，你想让我成为一个穷光蛋吗？你知道现在生意已经不太好了。求求你了，你告诉我你要什么，我会给你的。”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可以，但不是在这里。”

“就在这里。”

“这是我的家，有莉娜在，还有我儿子。”

“从现在开始，我也要住在这里，我怀孕了。”

斯特凡诺坐了下来，他默默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艾达和她的肚子，就好像想通过她的肚子、她的内裤、她的皮肤，看到那个孩子正在成形，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正要跳到他身上。这时候，有人敲门。

敲门的是索拉拉酒吧的一个服务生，才十六岁，是刚雇的。他告诉斯特凡诺说，米凯莱和马尔切洛想马上见他。斯特凡诺立刻动身，他觉得这个要求对于他来说就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可以让他躲过家里的这场暴风雨。他对艾达说：“你待在这里别动。”她对他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斯特凡诺马上出去了，坐上了索拉拉兄弟的车。他想：我也许真是摊上什么事儿了，我该怎么办？假如我父亲还活着，他一定会拿一根铁棍打断我的腿。女人、债务、索拉拉太太的红本子，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莉娜，是莉娜把我毁了。马尔切洛和米凯莱他们到底要什么，这么着急？

他后来发现他们要的是旧肉食店，他们没有明说，但让他自己猜想。马尔切洛只是说，可以再借给他一笔钱，但是他说“赛鲁罗”鞋子要彻底归他们，他们再也受不了里诺那个不肯吃苦、一点儿也不中用的人。但他们需要抵押，一处不动产？一个店铺？你想想吧。他说完就走了，他说他有事儿。这时候，就剩下斯特凡诺和米凯莱面对面。他们讨论了很长时间，看里诺和费尔南多的那个小工厂还有没有救，他们研究了一下，不用马尔切洛说的那个抵押，看能不能解决问题。但最后米凯莱摇着头说：

“需要抵押的，你那些丑事儿，对生意没什么好处。”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我自己明白。你更爱谁？是莉娜？还是艾达？”

“那不关你的事儿。”

“不能这样说，斯特！假如牵扯到钱，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

“我该怎么和你说呢，我们都是男人，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莉拉是我的妻子，艾达是另一回事儿。”

“因此，你更喜欢艾达？”

“是的。”

“你把情况理清了，我们再谈。”

斯特凡诺度过了一段非常黑暗的日子，为了从这个混乱的漩涡中出来，他和艾达吵架，和莉拉吵架，生意经常都没办法做了，旧肉食店经常关着门。整个城区的人都在看笑话，他们现在还记忆犹新：当时很般配的一对，俊男靓女，还有敞篷车，伊朗的苏拉雅和沙赫过来了，约翰和杰奎琳·肯尼迪过来了，现在闹到这个地步。最后斯特凡诺做出了让步，他对莉拉说：

“我给你找了一个很好的地方，适合你和小里诺居住。”

“你真是太大方了。”

“我每两个星期会来看一次孩子。”

“对于我来说，你不看他都可以，他也不是你的儿子。”

“你真是一坨狗屎，你逼我对你动手吗？”

“想打就打吧，我已经被打皮实了，你考虑你的儿子，我考虑我的。”

他喘息，生气，真想过去打她。

“那个房子在伍美罗区。”

“在哪儿？”

“我明天带你去看看，在艺术家广场。”

莉拉这时候忽然想起了米凯莱之前对她的提议：“我在伍美罗那里买了一套房子，在艺术家广场。假如你愿意，我可以马上带你去看，我买这房子的时候想的是你。你在那里想干什么都可以：读书，写东西，设计点儿什么，睡觉，欢笑，说话，你和孩子待在那里。我只想看着你，听你说话。”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对她丈夫说：

“你真是一个混球！”

-113-

现在，莉拉躲在了小里诺的房间里，她想着自己应该怎么办。她父母的家，她现在从来都不回去，她已经从那个家里出来了，她要为自己的生活负责，她不想再回去当女儿。她也不能靠她哥哥，里诺现在已经不可理喻了，他在皮诺奇娅身上报复斯特凡诺的所作所为，他甚至开始和他岳母玛丽亚吵架，他很绝望，一点钱没有，而且还欠了很多债。她只能靠恩佐了，她一直都很信任他，这次也一样，尽管他一直都没出现，好像从这个城区消失了。她想：他答应过我，他说要把我从这个地方弄出去。但有时候她希望恩佐不要信守诺言，她担心自己会拖累他。她不担心恩佐和斯特凡诺之间的冲突，因为丈夫已经放弃自己了，虽然他有着猛兽一样的力量，但他实际上很懦弱。她害怕的是米凯莱·索拉拉——今天不会，明天也不会，但他总会在我意想不到的一天出现在我的面前，假如我不屈服的话，他会让我付出代价，他会让那些帮助我的人付出代价，因此我最好是自己走开，不要卷入任何人，我应该找一份工作，什么工作都可以，只要能挣到一些钱，让孩子有吃的，有地方住。

一想到孩子，她就觉得很无力。小里诺的脑子里会留下什么样的印记呢？什么样的场景和语言。她很担心有些声音已经传到了孩子的耳朵里：不知道在我怀他的时候，他有没有听到过我的声音？不知道他的脑子里留下了什么印记？他有没有感觉到爱，或者感受到被排斥？他有没有感觉到我的激动？怎样才能保护一个孩子，爱他，喂养他，教育他？要做一个滤网，把那些会伤害到他的感情都过滤掉。我失去了他的父亲，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也永远不可能会爱他。斯特凡诺虽然不是他的父亲，但对他付出了一点感情，他因为另一个女人，还有一个更真实的孩子，把我们出卖了。在这个孩子身上会发生什么事呢？现在小里诺知道，我如果去另一个房间，他不会失去我，我会继续在他身边。他在用一些东西，或者一些想象的东西来训练自己——他已经可以自己拿着勺子、叉子吃饭了。他会控制一些东西，改变这些东西的形状；他不仅仅会说一些单词，而且已经开始说一些句子了；他说意大利语，他不说“宝宝”，他说“我”；他已经能认一些字母了，他能把那些字母找出来，拼出自己的名字；他喜欢各种各样的颜色；他的性格很开朗。但眼前的处境太糟糕了，他看到我被打，看到我摔东西，骂人，说方言，我再也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114-

莉拉小心地从房间里出来，但没看到斯特凡诺，也没有看到艾达。她给儿子准备了一些吃的，自己也随便吃了点儿。她知道整个城区的人都说长道短，流言蜚语。在十一月的一个午后，电话响了。

“再过十分钟，我就到你那里了。”

她一下就听出了那是谁的声音，她一点儿也不意外，回答说：“好吧。”然后她说：“恩佐……”

“嗯。”

“没有人逼你这么做。”

“我知道。”

“这中间牵扯到索拉拉兄弟。”

“谁他妈在乎索拉拉兄弟。”

十分钟后，恩佐准时出现了，他上楼，莉拉已经把自己和孩子的东西放到了两个行李箱里，她把所有首饰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包括订婚和结婚的戒指。

“这是我第二次离家出走，”莉拉对他说，“但这一次我不会回头。”

恩佐看了看四周，他从来都没有来过这所房子。她拉了拉他的一只胳臂，说：

“斯特凡诺随时可能会回来，他有时候会提前回来。”

“那有什么问题呢？”他回答说。

他抚摸着一些看起来很昂贵的东西：花瓶、烟灰缸，还有那些亮闪闪的银器。他翻了翻一个小本子，莉拉在上面记着要给孩子和家里买的东西。然后他向莉拉投来了一个询问的目光，问她是不是想好了。他说他在圣约翰·特杜奇奥的一家工厂里找到了一份工作，他租了一间房子，有三个房间，厨房有点儿暗。“斯特凡诺能给你的所有这些，”他补充说，“你再也不会拥有，我没有办法给你。”最后，他说了一句：

“你害怕，可能是因为你还不是很确信。”

“我很确信。”她把儿子抱在怀里，做了一个很不耐烦的表情，“我什么都不害怕，我们走吧。”

他还在后面磨蹭，他从购物本上撕了一张纸，然后写了些什么放在了桌子上。

“你写什么？”

“我们在圣约翰的地址。”

“为什么？”

“我们又不是玩躲猫猫游戏。”

他拿起了行李，开始下台阶。莉拉把门锁上了，把钥匙留在了钥匙孔里。

-115-

对于圣约翰·特杜奇奥这个地方，我一无所知。当他们告诉我，莉拉和恩佐去了那里时，我唯一想到的是尼诺的朋友布鲁诺·索卡沃的香肠厂就在那个地方。这个联想让我很不舒服，我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想起过伊斯基亚岛的那个夏天了，那个幸福的假期已经慢慢褪色了，它糟糕的一面正在显露出来。我发现，那时候的每种声音、每种味道都让我很恶心，记忆中最让我难以忍受的就是在玛隆蒂海滩的夜晚我和多纳托·萨拉托雷之间发生的事情，我哭了很长时间，这有些出乎我的预料。当时发生在莉拉和尼诺身上的事情让我非常痛苦，这使我觉得那个夜晚是愉悦的，但经过很长时间之后，我意识到：在黑暗中，在冰冷的沙子上，我和我所爱的那个男孩的父亲——一个庸俗的男人发生关系，第一次被插入，真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我为此感到耻辱，这种羞耻感和那段时间我感受到的其他羞耻感混合在一起，让我很崩溃。

我不分日夜地忙着写论文，我纠缠着彼得罗，我大声给他读我写好的部分。他总是很客气，摇摇头，随口引用维吉尔或者其他古罗马作家的段落，说可能对我有用。我记下他说的每句话，然后写到我的论文里，但我很沮丧。我游移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里。我寻求帮助，但我又觉得很屈辱，我对彼得罗很感激，但也充满敌意，尤其是当他尽一切努力，不让我觉得有负担时。最让我觉得不快的一件事是，我曾去找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助教，让他看我的研究成果，他也辅导彼得罗的论文，他是一个严肃认真，但也很热情的人。

我看到他对待彼得罗的态度，好像彼得罗在大学已经有了自己的职位，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好学生。我常常因为愤怒、高傲，或者害怕承认自己低人一等，而拒绝和这个老师交谈。我想，我要比彼得罗做得更好！虽然他比我知道的东西多，但是他很灰暗，没有想象力。他的研究方式、给我提建议的方式，太过于小心翼翼了。就这样，我推翻了之前写的东西，重新写，我按照自己认可的方式写。我去找导师时，他听我说了我的想法。是的，他是表扬了我，但轻描淡写，就好像我竭尽全力，也不过如此。我很快明白，彼得罗·艾罗塔在大学有一个未来，而我没有。

关于这一点，有一次我还说了一句很冒失的话。这位助教对我很友好，他说：

“您是一个非常聪慧的学生，您在毕业之后想教书吗？”

我以为他说的是在大学里教书，我高兴地欢呼了一下，脸颊变得滚烫。我说我喜欢教书，也喜欢做研究，我说我愿意继续研究《埃涅阿斯纪》第四卷。他马上发现我理解错了，他有些尴尬。他搪塞说，一辈子学习是好事儿，他建议我去参加一个秋季举行的考试，是幼师学院的招聘。

“我们需要最好的师资，来培养最好的小学老师。”他加强了语气，激励我说。

事情就是这样。我觉得很羞耻，我的自负，还有渴望像彼得罗一样出色的野心一直在增长。我和他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天黑时候，我们在暗处的相互爱抚。他会在我的身上磨蹭喘息，但对我没有进一步的要求。

我觉得很压抑。有一段时间，我没法继续写论文，我看着书上一行行的字，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想着自己该怎么办。最后我妥协了，毕业之后我要回到我的出生地，回到那个城区，到一所中学里去教书。当中学老师。是的，要比奥利维耶罗老师等级高一些，和加利亚尼老师一样，或者稍微低一个等级，成为格雷科老师。在城区里，大家会认为我是一个重要人物，一个门房的女儿，从小就很好学，后来学有所成。只有在熟悉了比萨之后，在认识了那些重要的教授，认识了彼得罗、马丽娅罗莎和他们的父亲之后，我才非常清楚地认识到，我走不了太远。我费了很大力气，有过很多希望和美好的时光，我会一辈子都怀念和弗朗科·马里在一起的美好时光。那些年，那些快乐的时光，和他在一起是多么美好啊。当时我没有明白他的重要性，现在我越来越抑郁。下雨、下雪、寒冷的日子，阿尔诺河岸上春天的气息，城市开满鲜花的小路，还有传递给我们的热度，我们一起去选衣服、眼镜，他改造我的热心。我们在巴黎，在国外激动人心的旅行，咖啡厅、政治、文学，虽然工人阶级在逐渐接受现实，但革命将要到来。还有他，夜里他的房间，他的身体。所有一切都结束了，我焦虑地躺在我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我想，也许是我在欺骗自己。事情真的有那么美好吗？我很清楚地知道，那时候我也感觉到羞愧、不自在、耻辱和恶心，我接受、承受和强迫自己。就连最幸福的时刻也经不起严格的推敲，有没有这种可能：一切其实都是假的？！很有可能，在玛隆蒂海滩的黑暗中发生的事情，很快都蔓延到了弗朗科的身上，甚至是彼得罗身上，我一点儿也不想回忆。

有一段时间，我和彼得罗见面很少，我借口说我的论文很滞后，恐怕难以按时完成。有一天早上，我买了一个格子笔记本，开始用第三人称写了在巴拉诺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儿，还是用第三人称写了发生在伊斯基亚岛的事儿，最后我讲述了那不勒斯和我生活的城区。我改变了人名、地名和故事的背景。我想象，主人公的生活里隐藏着一种黑暗的力量，一种存在，周围的世界被焊接到她的身体上，有着喷灯的火焰的颜色，一种紫蓝色的尖儿，每一种她喜欢的东西都会迸发出火花，但很快就落地，成为一种没有任何意义的灰色结块。我用了二十天写了这个故事，在这段时间里，我没有和任何人见面，只有在吃饭时才会出去。最后我重新读了我写的东西，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就放下了。我觉得自己平静了一些，就好像那种羞耻感从我身上转移到了本子上。我又回到了日常生活中，我很快写完了论文，接着和彼得罗见面。

他的友好、他的激励让我很感动。他毕业时，全家人都来了，还有他父母在比萨的很多朋友。我吃惊地发现，我对于彼得罗所面对的一切，他的人生规划，不再有任何敌意。相反，我很高兴他那么命好，我对他的家人非常感激，因为他们邀请我参加他们的庆祝会，尤其是马丽娅罗莎对我照顾有加。我们非常热烈地讨论了希腊法西斯建立的临时政府。

我是第二批答辩毕业的，我没有告诉我父母，我担心我母亲觉得自己有义务来为我庆祝。我穿着弗朗科给我买的衣服去参加答辩，我觉得那件衣服还说得过去。经过很长时间，我终于对自己感觉到满意。在不到二十三岁时，我已经大学毕业了，文学专业，我以满分一百一十分的成绩毕业。我父亲只上过小学五年级，我母亲只上到了小学二年级，据我所知，我的祖先没有人会正儿八经地读书写作。我真是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儿。

除了几个班上的女同学，彼得罗也来为我庆祝。我记得那天天气很热，经过了学校的典礼和仪式，我回到房间里想歇一下，把我的论文放下。他在楼下等我，他想带我去吃晚饭。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我觉得自己很美。我拿起写着故事的本子，把它塞到了包里。

那是彼得罗第一次带我去餐馆吃饭，弗朗科以前经常带我去吃饭，他教会了我餐具还有杯子摆放的位置。彼得罗问我：

“我们是男女朋友吧？”

我微笑着说：

“我不知道。”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了我，小声说：

“过去这一年，我都认为我是你的男朋友。假如你不这样认为，那就当是你的一个毕业礼物吧。”

我撕开包装，出现了一个绿色的盒子，里面有一枚带着小钻石的戒指。

“非常漂亮。”我说。

我试了一下，尺寸刚好合适。我想到了斯特凡诺送给莉拉的订婚戒指，要比这个阔气得多。但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件首饰，弗朗科送过我很多东西，但从来都没送过首饰，我拥有的唯一的首饰是我母亲的银镯子。

“我们是男女朋友。”我对他说，然后从桌子上探过身子，吻了一下他的嘴唇。他脸红了，小声说：

“我还有一个礼物。”

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那里面是他的论文做成的书稿。他速度真快啊！我甚至非常愉快地想到。

“我也有一个小礼物给你。”我说。

“什么。”

“一个不值一提的东西，但我不知道送你一个什么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了那个本子，递给了他。

“是一部小说。”我说，“是唯一的版本，唯一的一次尝试，我再也不写了。”我笑着补充说：“里面还有几页比较大胆的描写。”

我觉得他有些不安，对我表示感谢，他把那个本子放在了桌子上。我马上就后悔把那个本子给了他。我想：他是一个严肃的学生，有很好的家庭背景，他正要出版一本关于酒神崇拜的论文，他会靠这本书开始他的职业生涯，我错了，我不应该用一个故事来让他陷于尴尬，而且是手写的，不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但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也没觉得不自在，他是他，我是我。我跟他说，我会去参加幼儿师范的应聘考试，我会回到那不勒斯，我说我们的关系要面临很大的挑战，我在一个南方城市，他在一个北方城市。但彼得罗很严肃，他的想法很明确。他向我说明了他的打算：他需要两年时间，在一所大学里站住脚，然后会娶我。他甚至定下了日期：一九六九年九月。我们从餐厅里出去时，我用开玩笑的语气提醒他：“我的礼物呢？”他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然后跑回去取了。

我们散了很长时间步。我们接吻，在阿尔诺河边，他长长地拥抱了我。我问他想不想溜到我的房间里，语气有点儿严肃，也有点儿开玩笑。他摇了摇头，又开始火热地吻我。我觉得，虽然他和安东尼奥之间隔着整个图书馆，但是他们很像。

-116-

我回到那不勒斯的生活，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带了一把坏掉的雨伞，在一阵强风下，这把伞在你的头顶合上了。我在盛夏时回到了城区。我想马上找一份工作，但我大学毕业的身份，让我没有办法再像之前那样去外面转悠，找一些零工来做。另一方面，我没有钱，我不好意思向我父母亲要钱，他们已经为我做了很大牺牲。我很快变得焦虑起来，所有一切都让我很烦，街道、大路、小公园，还有那些丑陋的房子，尽管刚开始一草一木，每一种气味都让我感动。我想，假如彼得罗找了别人，假如我没法通过考试，我会做什么呢？我不可能永远待在这个地方，和这些人在一起。

我的父母、我的弟弟妹妹都以我为荣，这一点我能感觉到。他们不知道我毕业了会有什么用，为什么我会回来，他们怎么会在邻居面前，表现出我是全家人的骄傲呢？仔细想想，我只增加了他们的负担而已，我让这个小房子更加拥挤，晚上摆床都是一个问题，我给他们的日常生活造成了麻烦。除此之外，我一天到晚都在看书，站着，或者坐在一个角落里，换个地方，像一个投身于学业的无用雕像，一个非常傲慢、心事重重的人，所有人都不该搅扰我。但他们心里无疑都在琢磨一个问题：她有什么打算？

我母亲最后按捺不住了，她问了我男朋友的事情，其实我没有提过，她是从我手上戴的戒指上推测出来的。她想知道我男朋友是做什么的，他赚多少钱，他什么时候会带着他父母来家里提亲，我结婚之后，会去哪里生活。刚开始，我会给她提供一些信息：他是一个大学老师，但现在还没有工资，赚不了任何钱，他正要出版一本书，其他老师都认为这是一本非常重要的书，我们过一两年就会结婚，他父母住在热内亚，可能我们会去那个城市生活，或者去他工作的城市生活。但通过她看我的目光，我感觉到她根本没听我说什么，她有太多先入为主的观念，她还是会继续问我同样的问题。我和一个从来都没有上门求婚的男人订婚了，他住在很远的地方，虽然教书，但还不挣钱，他会出版一本书，但并不是很有名。她像往常一样变得很烦躁，她已经不能像之前那样对我破口大骂了，她尽量克制着自己的不满，可能她觉得已经没办法对我表示不满了。实际上，语言本身已经变成了一种陌生的东西。我用一种对她来说过于复杂的语言表达自己，尽管我努力用方言说话，当我发现她不明白时，我会简化我的语言，但这些简化的句子显得很不自然、很混乱。我之前非常努力地想抹去我的那不勒斯口音，但并没让比萨人信服，但我的口音却让我母亲、父亲还有我的弟弟妹妹们，甚至是整个城区觉察到了，在路上，在商店里，在房子的楼梯间，人们对我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敬意和不屑的感情，他们在背地里都叫我“比萨女人”。

在那段时间里，我写了一些很长的信给彼得罗，他给我的回信更长。刚开始，我期望他能提到我给他看的笔记本，后来我自己也忘了这件事儿了。我们在信里没谈论任何具体的事情，我到现在还保留着那些信：信里也没有任何有用的细节来构建当时的日常生活，比如说一块面包的价钱，或者说一张电影票的钱，门房或者老师一个月赚多少钱。就我所知，我们都侧重于谈论他读过的一本书，或者关于我们研究领域的一篇有意思的文章，他或者我琢磨的事儿，还有就是大学生运动，关于一些新先锋派的问题——我不了解这些问题，但他却非常了解，以至于他给我写道：“我很愿意写一本小书，用那些被丢弃的稿纸上的文字——就是那些你写上一段，觉得不理想，扔在废纸篓的文字。我正在收集这些资料，我想就这样原样印出来，保留撕裂的痕迹，上面留着草稿上随意画的线，中断的地方，还有随意折过的痕迹，也许这就是我们现在唯一可能的文学。”最后这句话让我很震动。我怀疑，我记得我当时想，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告诉我，他已经看了我给他的笔记本，我送给他的那个故事，他觉得那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作品。

那几个星期里，天气持续高温，使我经年苦读的身体很疲惫，我觉得没一点儿力气。我到处打听奥利维耶罗老师的消息，我希望她还活着，这样我就能见到她，我想通过我在学业上的成就，让她感到满意，从而获取一点能量。我从我妹妹那里得知，老师的妹妹来把她接到了波坦察市去住了。我感到非常孤单，我开始怀念起莉拉，想着我们全然不同的生活。我想去找她，看看我们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但我没有那么做。我只是很随意地和城区的人聊起她，想知道人们对她的看法，说些什么闲话。

我先找了安东尼奥，他不在城区，都说他可能留在了德国，有人说他和一个非常漂亮的德国女人结婚了，一个高大丰满、货真价实的金发美女，蓝色眼睛，还生了一对双胞胎。

我去找阿方索聊天，我经常去马尔蒂里广场的商店里找他。他长得越来越帅气了，像西班牙贵族一样英俊，他说一口非常讲究的意大利语，中间还夹杂着一些让人愉悦的方言词汇。索拉拉的鞋店在他的照料下，发展得一帆风顺。他的工资让他很满意，他在塔比亚区租了一套房子，他一点儿也不惦记着我们的城区、他的兄弟姐妹，还有肉食店里油腻的气味。“明年我就会结婚。”他告诉我这件事情时，并没有满怀激情。他和玛丽莎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稳定，现在需要迈出最后一步。我有时候和他们一起出去，他们在一起很合适。她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爱说话了，现在她说话很小心，尤其是不会说冒犯阿方索的话。我从来都没有问起过她父亲、母亲还有兄弟姐妹。我也从来没有问过她尼诺的情况，她也没有跟我说，就好像尼诺已经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一样。

我和帕斯卡莱，还有他的妹妹卡门也见了面，帕斯卡莱还是做泥瓦匠工作，有时候在那不勒斯，有时候在郊县，卡门还是继续在新肉食店里工作。他们很快告诉我的事情是，他们都有了新的恋情：帕斯卡莱偷偷和百货店老板娘的大女儿好了，那个女孩还很小；卡门和大路上加油站的一个伙计好了，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人很好，很爱她。

我去找皮诺奇娅，我已经快认不出她来了。她穿得很糟糕，人很消瘦，也很烦躁，已经听天由命了，身上带着里诺留下的伤痕，里诺为了报复斯特凡诺，一直在打她，最明显的是，她那种无处发泄的不幸感，都体现在她眼睛和嘴周围深深的皱纹上。

最后，我鼓起勇气和艾达也见了面。我想象她和皮诺奇娅的处境一样糟糕，因为她没有名分。她现在住在以前莉娜住的地方，看起来很漂亮，也很开心，她生了一个女儿，起名叫玛丽亚。在她怀孕期间也没有停止工作，她很自豪地告诉我——我也亲眼看到，她是两个肉食店真正的主人，她从一家店跑到另一家店，什么事儿都要过问。

我童年的所有伙伴，每个人都告诉了我一点儿关于莉拉的事儿，艾达好像是知道的最多的一个。尤其是在说到莉拉时，她表现出最大的同情和好感。她很幸福，对自己的女儿、富裕的生活、工作还有斯特凡诺感到满意，我觉得，她真心感激莉拉能给予她这么幸福的生活。她用很欣赏的语气感叹说：

“我做了很疯狂的事情，我承认，但莉娜和恩佐要比我更加疯狂。他们根本不顾一切，包括他们自己，他们的行为吓到了我、斯特凡诺，甚至是吓到了米凯莱·索拉拉那混球。她什么都没有带走！你知道吗？她把所有首饰都留给我了！你知道吗？她在一张纸上写了她去的地方，非常详细的地址，包括门牌号，就好像在说：你们来找我们吧，你们想做什么做什么，谁他妈在乎！”

我让她把地址给我，我抄了下来。我写地址时，她对我说：“假如你看到她，告诉她，不是我拦着斯特凡诺，不让他去看孩子，他实在是太忙了，他也很遗憾自己不能去。告诉她，索拉拉兄弟没有忘记这事儿，尤其是米凯莱。告诉她不要相信任何人。”

-117-

恩佐和莉拉搬到圣约翰·特杜奇奥去住了，恩佐开着一辆“菲亚特600”来接她，那是他刚买来的二手车。一路上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说，但他们都在对着孩子说话，莉拉对儿子说话，就好像他是一个成年人，恩佐说一些单音节词，比如说“好”、“是的”。她一点儿都不熟悉圣约翰，她和斯特凡诺去过那里一次，他们只是停在了镇中心喝了一杯咖啡，对这地方并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但帕斯卡莱知道这个地方，他经常去那里做泥瓦匠，也去参与共产党组织的活动，有一次他提到了这个地方，他对那里很不满，说无论是作为工作的地方，还是作为共产党活动的地方，那里都很糟糕，他说：“简直太垃圾，太龌龊了！那个地方创造的财富越多，人就越可怜，尽管我们很强，但我们没办法改变那里的任何事儿。”但帕斯卡莱一直对所有东西都怀有批评态度，所以他的话不能全信。当莉拉坐着“菲亚特600”来到了这个地方，看到那里道路凹凸不平，房子破破烂烂，还有刚刚建好的大楼。她宁可相信自己正在把孩子带到一个漂亮的小镇，那里面朝大海。她唯一想着的是：怎么跟恩佐把事情说清楚，跟他开诚布公。

她考虑得太多了，反倒说不出来了。“晚点再说。”她想。最后他们来到了恩佐租的房子里，在一栋新修的楼房里，房子在三楼，虽然是新的，但看起来很寒酸。房子里面空荡荡，他说他买了一些基本用品，第二天他会开始买所有需要的东西。莉拉让他放心，说他已经做得够多了。当她来到一张大的双人床前面，她决定把话跟他说清楚。她用一种充满感情的语气说：

“我很敬佩你，恩佐，从我们小时候开始。你现在做了一件更加让我敬佩的事情：你自学成才，还拿到了证书。我知道这需要恒心，我从来都没有恒心。你是我认识的所有人中最慷慨的，你现在为我和小里诺做的事，没有任何人能做到，但我不能和你一起睡。并不是因为我们顶多单独见了两三次，也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只是因为我现在没感觉，我就好像这面墙壁，或者这张小桌子一样。因此，假如你能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做到不碰我，那就好；假如不行，我理解你，明天早上我就开始另找一个地方。你要知道，无论如何我会永远感激你为我做的。”

恩佐静静地听她说完，一直都没有打断她。最后，他指着那张双人床说：

“你睡在这里，我睡在行军床上。”

“我更喜欢睡行军床。”

“孩子睡哪儿？”

“我看到还有另一张行军床。”

“他已经可以一个人睡了吗？”

“是的。”

“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你确信？”

“很确信。”

“我不想发生一些糟糕的事，破坏我们的关系。”

“你不要担心。”

“对不起。”

“这样就好。假如你有点儿感觉了，你知道我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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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非但没有找到感觉，反而越来越陌生了。房间里味道很难闻，洗手间的门关不住。我想象着，圣约翰对于她来说就像我们城区的延伸。尽管她已经得救了，但她没有留意自己的下脚之处，她陷入了一个深坑。

小里诺马上让她觉得很担心，这孩子通常都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现在白天也爱吵闹，他要斯特凡诺，晚上醒来时也会哭。母亲对他的关注，还有和他一起玩的游戏，已经不再吸引他，那些游戏让他很厌烦。莉拉又想出了一些新游戏，他的眼睛又开始发亮，孩子会过来亲她，想用手摸她的胸部，幸福地叫起来。但是后来他会推开母亲，一个人玩儿，或者躺在地板上的一张毯子上打盹。如果带他出去，没走几步，他就累了，说膝盖疼，想让妈妈抱，假如她拒绝抱他，他就会哭喊着，满地打滚。

刚开始，莉拉还能坚持原则，但渐渐地就开始做出让步。晚上为了让他平静下来，就让他到自己的小床上来和她一起睡。他们一起出去买东西的时候，莉拉会抱着孩子，他是一个长得很结实的小孩，抱起来很沉。最后的结果是：她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抱着他，回到家就筋疲力尽了。

她又一次发现没有钱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不能再买书，也没有报纸和杂志。她带的所有东西，基本上都是给儿子带的，但这孩子眼看着在长大，那些衣服已经穿不上了。她自己可以穿的衣服也很少，恩佐每天在拼命工作，会给她需要的钱，但他赚的钱很少，除此之外，他还要给亲戚钱，因为他们在照顾几个弟弟妹妹。他们勉强能付得起房租、电费和煤气费。但莉拉一点儿也不担忧，那些她曾经有过的钱，曾经浪费的钱，还有童年遭受的贫穷，在她的脑海里融为一体，都是些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差别，有钱没钱都一样。她好像最担心的，就是无法延续她给儿子的教育，她努力使儿子回到之前的状态：充满活力，反应灵敏，而且很乖。但小里诺现在好像唯一喜欢做的事情是在楼下的楼梯平台上和邻居家的孩子玩儿。他们在那里争吵、打架、欢笑，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看起来很幸福。莉拉从厨房窗子那里看着儿子，他和小朋友在楼梯门外面玩耍。她想，他很棒，比另一个孩子要聪明，尽管那个孩子要大一些。也许我应该接受这个现实，我不能把他一直放在一个玻璃罩子里，我已经给他提供了必要的条件，但从现在开始他要靠他自己，他现在需要和别的孩子打架，抢别人东西，搞得浑身脏兮兮的。

有一天，斯特凡诺出现在楼梯平台上。他离开了肉食店，决定来看一下自己的儿子。小里诺看到他很高兴，和他玩了一会儿，但莉拉发现她丈夫有些厌烦，他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过去，他表现得好像离了她和孩子就活不下去，现在看看他，他一会儿看看表，还打哈欠，几乎可以肯定，他来这里是因为他母亲，或者甚至是艾达让他来的。至于爱情、醋意，通通是过去的事情了，他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了。

“我带孩子出去走走。”

“他总是要人抱的。”

“我会抱着他的。”

“不要抱他，让他自己走。”

“我想抱就抱。”

他们出去了，过了半个小时就回来了，他说他要马上回肉食店。他发誓说，孩子一直都很乖，没要求他抱着。在离开之前，他对莉拉说：

“我看到这里的人都叫你赛鲁罗太太。”

“我就是赛鲁罗太太。”

“我没把你杀了，我不会杀你，因为你是我儿子的母亲。你和你那个混蛋朋友，你们胆子真大，差点儿……”

莉拉笑了，刺激他说：

“看你那操行，你只会欺负那些惹得起的人。”

然后她明白丈夫说的是索拉拉兄弟，斯特凡诺下楼梯时，她在楼梯间对着他喊：

“你告诉米凯莱，假如他出现在这里，我会啐到他脸上。”

斯特凡诺没有接茬，就从路上消失了。他后来又来了，最多四五次吧。最后一次，他见到他妻子，非常愤怒地对着她喊道：

“你简直是你家人的耻辱。你母亲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明白我和你过的是啥日子。”

“我拿你当女王。”

“我还是当我的叫花子好。”

“假如你怀孕了的话，你要流产，因为名义上你还是我的妻子，我不想你生出的孩子和我姓。”

“我不会生别的孩子。”

“为什么？你已经决定不操了吗？”

“去你妈的。”

“我已经跟你打招呼了。”

“反正小里诺也不是你儿子，但也跟你姓。”

“你这个娼妇，假如你一直这么说，那就是真的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也不想看到他。”

实际上，他从来都确信小里诺是他的儿子。但他在假装，出于一种机会主义的想法，他更喜欢过安生日子，他要克制莉拉给他情感上造成的混乱。

-119-

莉拉会非常详细地和恩佐讲述她丈夫的到访，恩佐会很认真地倾听，几乎从来都不做评论。他是一个不动声色的人，他从来都不跟莉拉讲他工作的事情，他在工厂里做什么，他开心或是不开心。他早上六点从家里出去，晚上七点回来，吃完饭和孩子玩一会儿，听莉拉说话。只要莉拉一说里孩子急需某个东西，第二天他就会想办法搞到所需要的钱。他从来都不说她应该去找斯特凡诺要钱，抚养孩子，他从来都没说她应该找一份工作。他看着她，就好像他活着的唯一的意义，就是到晚上回家时能和她一起坐在厨房里，听她说话。最后他站起身，说完“晚安”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后来，莉拉遇到了一个人，对她之后的生活影响很大。有一天下午，她把孩子交给女邻居照看，她一个人出门，她听见身后一阵阵车喇叭的声音，那是一辆很阔气的车子，有人从车窗那里给她招手。

“莉娜。”

她很仔细地看了一眼那人。她认出了那是布鲁诺·索卡沃——尼诺的朋友那张狼一样的脸。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问。

“我在这儿生活。”

当时，她没有说太多自己的事儿，在那个年代，这些事情都很难解释。她没有提到尼诺，布鲁诺也没提到他。她只是问布鲁诺有没有大学毕业，他只是说自己决定不再继续学习。

“你结婚了吗？”

“没有。”

“有女朋友吗？”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你在做什么？”

“没干什么，有人为我干活儿。”

她几乎是开玩笑地问他。

“你能不能给我找个活儿？”

“给你找工作？你用得着吗？”

“我要工作。”

“你愿意做香肠和火腿吗？”

“为什么不？”

“你丈夫呢？”

“我已经没有丈夫了，但我有个儿子要养。”

布鲁诺仔细地看着她，想搞清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他有些迷惑，就搪塞说：“那不是个什么好工作。”然后他谈到了夫妻间可能出现的众多问题，他母亲一直在和他父亲吵架。最近他自己疯狂地爱上了一个已婚女人，但他被甩了。这对布鲁诺来说，不是一个很正常的谈话，他把莉拉请到了咖啡厅里，还是谈着自己的那些事儿。最后莉拉说她要走了。布鲁诺问她：

“你真的已经离开了你丈夫？你真的有一个孩子？”

“是的。”

他皱着眉头，在一张餐巾上写了些什么。

“你去找这位先生，早上八点开始他都在，你让他看看这个。”

莉拉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

“这张餐巾纸？”

“是的。”

“这就够了？”

听到她戏谑的语气，他点了点头，忽然变得羞怯。嘀咕了一句：

“那是一个很美好的夏季。”

她说：

“对我来说也一样。”

-120-

所有这些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带着艾达给我的地址想马上去圣约翰找莉拉，但是这时候，在我身上也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有一天早上，我正心不在焉地看着彼得罗给我写的一封长信，在那封信的最下面，我看他用短短的几句话，告诉我他让他母亲看了我写的“文本”（他用的就是这个词），阿黛尔觉得这篇小说写得很好，她让人用打字机打印了出来，交给了一家米兰的出版社，很多年来，她一直在这家出版社做文学翻译，出版社很欣赏这本小说，他们打算出版。

那是一个深秋的早晨，已经快接近中午了，我记得当时天上是一种灰蒙蒙的光。我坐在厨房桌子前面，我母亲正在那张桌子上熨衣服，她那把老熨斗在布料上有力地压过，木桌面在我的胳膊肘下面颤动。我长时间地看着那几行字。我用意大利语轻声地说，只是为了让我自己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妈妈，这封信里说，他们要出版我写的一本小说。”我母亲停了下来，把熨斗从衣服上拿开，立起来放着。

“你写了一本小说？”她用方言问我。

“我觉得是的。”

“你到底写了没有？”

“写了。”

“他们给你钱吗？”

“我不知道。”

我出去了，我跑到索拉拉的酒吧里，在那里可以打长途电话，比较方便。吉耀拉在柜台那里对着我喊道：来吧，打吧。在尝试了好几次之后，是彼得罗接的电话，但他有事儿，要马上走。他说关于那本小说的事儿，他都在信里告诉我了，他就知道那么多。

“你读了吗？”我非常激动地问他。

“是的。”

“但你没有做任何评论。”

他嘀咕了一句，说他时间很少，他要学习，有很多事儿要做。

“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

“没有别的了吗？”

“是很好。你跟我母亲谈谈吧！我是搞文献的，不是搞文学的。”

他给了我一个他父母家里的电话。

“我没办法打电话，我觉得很尴尬。”

我感觉他有一丝不耐烦，他往常都是很客气，他说：

“你写了一本小说，你现在要承担责任。”

我对于阿黛尔·艾罗塔很不了解，我总共见过她四次，我们只是礼节性地聊过几句。我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富裕、有文化，好出身的母亲。艾罗塔家的人从来都不谈论自己，他们表现得好像他们在世界上的活动没什么意义，但同时他们又觉得那应该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只有在这时候，我才开始意识到她有一份工作，她是有影响力的人物。我很不安地打电话给她，是他们家里打扫卫生的阿姨接的电话，后来阿黛尔接了电话。我们很客气地相互打了招呼，她用“您”称呼我，我也用“您”称呼她。她说出版社的人都很确信那是一本好书，就她所知，他们已经开始起草一份合同了。

“合同？”

“当然了，您已经和其他出版社有交涉吗？”

“没有。我还没再读一读我写的东西。”

“您是一气呵成写的？”她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问我。

“是的。”

“我向您保证，这本书这样就可以出版了。”

“我还需要改改。”

“您要相信我。一个逗号都不要改，文字里透露出一种真诚和自然，是那些真正的书才有的魅力。”

她又表扬了我，尽管有一种戏谑的意味。她说，据我所知，《埃涅阿斯纪》也没有经过修订。她觉得我已经练了很久写作，她问我抽屉里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存货，我向她坦白说，这是我第一次写东西，她觉得很惊讶。“天分加上运气！”她感叹说。她对我说，近期出版行业忽然出现了一片空白，我的小说不仅仅被看好，简直是应运而生，他们想在春天推出这本书。

“这么早？”

“您不愿意？”

我马上说不是。

吉耀拉当时在柜台后面，她听到了我的谈话，最后她好奇地问我：

“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说，就匆匆离开了。

我在城区里转悠，感觉到一种难以置信的幸福，我的太阳穴在跳。我给吉耀拉的回答，并不是因为我不想理她，随便应付她，我是真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出人意料的通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彼得罗写给我的几句话，我打的长途电话，这一切是不是都不是真的？合同到底是什么？合同里会不会谈到钱，也会谈到权利和义务？我会不会陷入麻烦和危险？我想，几天之后，他们也许会改变主意，这本书不会被出版的。他们会重读我的小说，之前觉得写得好的人，后来会觉得这个故事很空洞，之前从来没有读过的人，看了之后也许会感觉很气愤，居然有人想着出版它。也许，所有的人都会批评阿黛尔，她自己也会改变主意，感觉到很屈辱，会把自己丢脸的事儿算到我头上，会说服她儿子离开我。我正好经过城区的那座老图书馆，我想，我有多长时间没有进去了？我走了进去，里面空荡荡的，散发着灰尘和无聊的气息。我漫不经心地在书架中间走着，用手抚摸着那些破烂的书，我没有看书的标题，也不看作者，只是用手指掠过，掠过那些纸张很旧的书，还有缠在一起的棉线、字母、油墨、书籍，纷乱的词语。我在找《小妇人》，后来我找到了。有没有可能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有没有可能是我，真的是我，命中注定完成了莉拉和我小时候一起计划的事情？再过几个月，就会有一本书出版，印的全是我写的话，线装书，书脊用胶水粘好，封面上写着我的大名：埃莱娜·格雷科。我打破了我们家族长期的文盲半文盲的状况，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姓氏现在充满了光辉。再过几年，也许是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这本书也会被放到这些书架上，出现在我出生的这个城区的图书馆里，会被编号，人们会来这里借这本书，想知道那个门房的女儿到底写了什么东西。我听见了洗手间里的水声，我等着费拉罗老师的出现，我还是一个勤奋的小姑娘时，他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长着一张消瘦、爬满皱纹的脸，头发雪白，一根根都立在脑门上，发际线很低。他会赞赏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儿，他会理解我头脑里的风暴，还有太阳穴的跳动。但从厕所里出来了一个陌生人，一个胖乎乎的四十多岁的男人。

“您要借书吗？”他问我，“要快一点了，我要关门了。”

“我找费拉罗老师。”

“费拉罗退休了。”

要快点，他要关门了。

我走了。我现在要成为一个作家，但整个城区里却没一个人能对我说这样的话：你做到了！真是了不起，真是太棒了！

-121-

我没想到我会赚到钱。当我接到合同草稿时，我发现出版社要给我预付二十万里拉，十万里拉是签字之后付，另外十万是交稿之后付，这当然少不了阿黛尔的支持。我母亲得知之后惊呆了，她根本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我父亲说：“我要好几个月才能挣到那么多钱。”他们俩都开始在城区里炫耀说：我们的女儿现在是作家了，她发财了，她很快会和一位大学老师结婚。我整个人容光焕发，不再为幼师的职位做准备。我一收到钱就买了一条裙子，还有一些化妆品，我人生第一次去了发廊。我出发去了米兰，一个对于我来说完全陌生的城市。

在火车站，我很难搞清方向，最后我坐了地铁，很不安地来到了出版社大门前。我跟门房解释了很久，虽然他没有问我，在我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报纸。我坐电梯上去，敲门，然后进到了出版社的办公室里，眼前的洁净整齐让我目眩。我百感交集，我学过的所有东西都在我的心头涌动，我想展示出：尽管我是一个女孩子，尽管我出身贫贱，到现在我还保留着之前的习气，但在我二十三岁的时候，我争取到了出版一本书的权利，我的一切都无可厚非。

我受到了友好的接待，经过了一个又一个办公室。我和那个负责我书稿的编辑交谈了一下，那是一个年老的男人，秃顶，但脸长得很精致。我们一起讨论了大约两个小时，他对我赞誉有加，经常会带着敬意提到阿黛尔·艾罗塔，他给我展示了需要改进的地方，他给了我一份他做了注释的书稿。告别的时候，他用一种严肃的语气对我说：“这个故事很精彩，写得细致入微，语言也打动人心，但重点不在这里。这是我第三次看您的书，每一页里都回荡着一种有力的东西，我不明白这种力量来自哪里。”我脸红了，对他表示感谢。啊！我做到了多少事儿！一切都来得那么快，大家都那么喜欢我，那么爱我！我多么擅长谈论自己的学业，我在哪里上的学，我的论文是关于《埃涅阿斯纪》的第四卷，我用一种非常得体的语气，回应别人得体的问题，用加利亚尼老师、她的孩子们，还有马丽娅罗莎的语气和交谈艺术在交谈。一个叫吉娜的年轻漂亮的女职员，问我要不要一间宾馆的房间，我表示需要，她给我在加里波第路上预定了一间，让我惊异的是，所有一切费用都是出版社报销，我吃饭花的钱，还有来回的火车票，都会报销。吉娜让我记下自己的费用，说我随后会收到那些钱，她让我跟阿黛尔问好。“她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很关心这本书。”

第二天我出发去了比萨，我想拥抱彼得罗。在火车上，我逐一地看着编辑在稿子上做的注释，感到心满意足，我看到我的书被一个欣赏它的人阅读，而且修订得更加完美。我到了目的地，我为自己感到高兴。我男朋友让我住在一个希腊文学助教的家里，那是一个我也认识的人。当晚彼得罗带我去吃饭，让我惊异的是，他给我看了一份我的书稿，原来他也有一份书稿，还在上面做了笔记。我们一起逐条看着这些注释，注释里都体现出他惯有的严格，他尤其关注词汇。

“我会斟酌一下。”我对他表示感谢。

吃完晚饭之后，我们来到了一处僻静的草坪上。因为我们都穿着厚毛衣，经过在寒冷中的让人很不尽兴的爱抚之后，他让我仔细地修订一下女主人公在海滩上失去处女之身的那几页。我有些不安地说：

“那是一个很重要的时刻。”

“你自己也说，这几页有点儿过火。”

“出版社也没有提出异议。”

“他们后面会提出来的。”

我觉得很焦虑，我对他说我会考虑一下这个建议，第二天我出发回那不勒斯时，心情很不好。作为一个读了很多书，而且写了一本关于酒神崇拜的著作的人，彼得罗尚且对那几页描写感到不适，我的父亲母亲，还有我的弟弟妹妹，以及整个城区，他们读了之后会说什么呢？在火车上，我一直在看那些文字，想着编辑的话，还有彼得罗的话，我把能删的都删除了。我希望这本书是一本好书，一本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书。我觉得我再也不会写别的书了。

-122-

刚一回到家里，我就得到了一个坏消息。我母亲收到了一个从波坦察寄过来的包裹，她觉得她有权在我不在时看我的邮件。包裹里是几个我小学时用过的本子，还有奥利维耶罗老师的妹妹写的一张纸条。纸条上说，我的老师在二十几天前安静地去世了。她说，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奥利维耶罗老师还经常提到我，并嘱咐她把这些我小时候用过的笔记本还给我，那是她作为纪念品保留下来的。我很感动，我妹妹埃莉莎也一样，她一连哭了好几个小时。这件事情让我母亲很烦，她狠狠地吼了小女儿，然后让她的大女儿——也就是我——听见，她大声地评论说：“那个傻子一直觉得自己要比我更像一个母亲。”

整整一天，我都想着奥利维耶罗老师，我想着如果她知道我以满分大学毕业，我正要出版一本自己的书，她该有多自豪啊。所有人都上床睡觉了，我把自己关在寂静的厨房里，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那些笔记。她教得多好啊！我的老师，她教给我的书法真是漂亮。遗憾的是，长大之后，我的字变小了，为了写得快一点，字母也简化了。我看着老师用愤怒的笔触标出那些有拼写错误的地方，还有“优秀”和“良好”的评语。有时候造句造得好，或者解开了一道很难的题，她在作业本边上做的标注，她给我打的高分，我就会会心地微笑起来。她真的要比我母亲更像一位母亲吗？我产生这样的疑虑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她为我设想了一条道路，而且她强迫我走下去，那是我母亲根本无法想象的。就这一点，我对她非常感激。

我正要把包裹放起来，打算去睡觉，这时候我发现，在这些本子中间有十几页纸，是对折的，被一个回形针固定起来。我觉得心头一震，我认出来，那是莉拉很多年前写的《蓝色仙女》。多少年前？十三四年吧。我当时是那么喜欢封面上蜡笔的颜色，还有标题的漂亮字体。那时候，我觉得这是一本真正的书，我很嫉妒。我从中间打开了那几页纸。回形针已经生锈了，在纸上留下了发黄的痕迹。我惊异地发现，老师在边上写了一句：“太棒了！”因此她是读了这个故事的？因此她很喜欢这个故事？我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那些纸张，上面写满了“好”、“出色”、“极好”这样的字眼。我很愤怒。我想，老巫婆，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们，你很喜欢这个故事，为什么你不给莉拉一点儿赞赏？是什么促使你为我的教育进行抗争，而不是为了她的？鞋匠没有让他女儿参加升学考试，可以解释你的态度吗？你脑子里到底有多少不满，让你发泄到了她的身上。我从头看了一道《蓝色仙女》，上面的墨水已经发白，她的字体和我当时很像。我看到第一页我就开始觉得胃疼，很快出了一身冷汗。但是，到最后我才承认我看了几行就明白的事情——莉拉那时候写的这几页文字是我那本书的秘密核心。要想知道是什么赋予了我那本书热度，还有一道有力的但看不到的线索贯穿着所有的话，应该分析这个女孩写故事：一个笔记本里的十几页纸，生锈的回形针，彩色的封面很鲜艳，故事有名字，但没有作者签名。

-123-

我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我等着天亮。我对莉拉长久以来的敌意消失了，忽然间，我觉得我让她失去的东西，远远超过了她从我这儿夺走的。我决定马上去一趟圣约翰·特杜奇奥，我打算去找她。我想把《蓝色仙女》还给她，给她看看我的笔记本，和她一起翻阅老师保留的那些东西，一起看老师写的评语。但我觉得，我最需要的是坐在她身边，告诉她：你看看我们当时多么息息相通，两个人是一体的，一个人代表两个人。我会用我在比萨高等师范学到的严密的推理方法来证实这件事，用我从彼得罗那里学到的严谨的方法来考证，我会向她展示，她小时候的一本书，怎么样在我的脑子里根深蒂固，以至于在这些年里成为了一本书。虽然故事不一样，我的是一本成熟作品，但根源在她的那本书里，源头在于我们在院子里一起玩耍时产生的想象。我和她一起不停地制造一些形状，然后改变那些形状，又重新开始。我渴望拥抱她，亲吻她，告诉她：莉拉，从现在开始，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不能失去彼此。

但那是一个非常难捱的早晨，我觉得整个城市都和我，还有她作对。我先是坐上了一辆非常拥挤的公共汽车，向马里纳沿海方向去，我周围全是穷人的身体，他们用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方式不停地挤着我。后来，我上了另一辆公共汽车，更加拥挤，而且我坐错了方向。我沮丧地从那辆车上下来，头发蓬乱，等了很长时间之后，我愤怒地上了另一辆公共汽车，来弥补自己的错误。穿过那不勒斯城里的那段路已经让我很崩溃，在这个城市里上中学、高中，然后再上高等师范大学，有什么用呢？为了到达圣约翰，我当然要降下身段，就像莉拉不是搬到一条街上、一个广场上居住，而是居住在过去一个时间的缝隙里，我们上学之前的时光，一段黑暗的时光，没有规则，也没有敬意。我用了整个城区最难听的话来骂人，被人骂，我威胁别人，被别人威胁，然后我反唇相讥，这是我受训练学会的邪恶的语言艺术。那不勒斯教给我的东西，在比萨可以用得上，但我在比萨学到的东西，在那不勒斯却用不上，而且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是一种障碍。那些文明用语、修饰过的声音和外表，我从书上学到的语言，还有在拥挤的地方表现出的礼节，都会让我被绑住了手脚，都是我没办法摆脱的事情。在去圣约翰的公共汽车上，我暂时把我的新身份带来的骄傲和温文尔雅放到了一边——我以满分毕业，我和艾罗塔教授一起吃饭，他儿子是我的男朋友，我在邮局有一点儿钱，在米兰我受到了重要人物的接待，这些狗屎一样的贱人怎么能这样对我？我重新拿出了以前的本领，我感觉自己充满力量，根本无法假装若无其事，通常这都是我在城区内外的生存之道。挤在拥挤的人群中，有好几次感觉有男人的手在摸我，我马上理直气壮地破口大骂，说出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那是我母亲，尤其是莉拉最擅长说的。我骂得那么夸张，当我从车上下来时，我很确信有人会从车上跳下来，把我杀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我还是带着一种愤怒和恐惧走开了。我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地从家里出来，现在我觉得我里外都被糟蹋了，被搅乱了。

我试着平静下来，我对自己说：“放松，你快要到了。”我向路人打听了一下。我走在圣约翰·特杜奇奥的路上，寒风刮在我的脸上，我觉得自己是在一条污浊的河流上行驶，两边是断壁残垣，还有垃圾和黑洞洞的门。我在路上转悠，很迷糊，人们提供的信息很详细，他们很客气，但对我来说一点儿用也没有。最后我终于找到了那条路，还有那道大门。我沿着肮脏的台阶上去，楼道里充满了很强烈的大蒜味，传来孩子叫喊的声音。有一个非常肥胖，穿着绿毛衣的女人从门口探出头来了，看见我就叫道：“您找谁？”我说：“卡拉奇。”但我看到她一脸迷惑，就马上纠正说：“斯坎诺。”那是恩佐的姓。她还是很迷惑，我接着说：“赛鲁罗。”这时候那个女人重复了一遍“赛鲁罗”，她抬起一只粗壮的手臂说：“在上面一层。”我对她表示感谢，然后上去了。这时候她从楼梯的栏杆那里探出头来，对着上面大喊了一句：“狄迪娜，有个人找莉娜，她正在往上走呢。”

莉娜的名字竟然从这些陌生人的嘴里说出来，在这个地方，只有在这时候，我才想起了最后一次看到莉拉的情景，那是在新城区的房子里，她还处于那种状态之中：家具、冰箱、电视、非常精致的孩子，这些好像已经成为了她的常态和背景，还有她自己的外表，无论如何她都是一副年轻的阔太太的样子。这时候，我对于她怎么生活，正在做什么一无所知。关于她的那些流言，仅限于她离开了丈夫，离开了那所漂亮的房子还有富裕的生活，让人难以置信，她和恩佐·斯坎诺走了。我不知道她和索卡沃的会面。因此我离开城区时，我很确信会在一所新房子里看到她，她在看书，和孩子玩益智游戏，或者在外面买东西。出于慵懒，或者为了避免不适，我机械地把这些影像放置于圣约翰·特杜奇奥这个地名里。我上楼的时候，还是带着那种期待。我想：我终于到了，我到了目的地了。我出现在狄迪娜面前，她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女孩，孩子在小声地抽泣着，默默地哭着，她的鼻涕从上嘴唇流了下来，她的鼻孔冻得通红，还有两个小孩扯着她的裙子，一边一个。

狄迪娜看着对面的门，门关着。

她很不客气地说：“莉娜不在。”

“恩佐也不在吗？”

“不在。”

“她带孩子出去了吗？”

“您是哪位？”

“我叫埃莱娜·格雷科，她的一个朋友。”

“您没有认出里诺吗？里诺，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小姐吗？”

她拍了拍身边其中一个小孩的头，只有在这时候，我才认出他来。那个小孩对我笑了一下，用意大利语对我说：

“您好，莱农阿姨。妈妈晚上八点才回来。”

我把他拉了过来，拥抱了一下，我夸他长得漂亮，话也说得好。

“他很棒。”狄迪娜也承认，“天生就是当教授的料。”

这时候，她不再对我有任何敌意，她想让我去家里坐。在黑暗的楼道里，我碰到了一个东西，肯定是孩子的什么东西。厨房很乱，每样东西都散发出一种黄色的光。在缝纫机那里，还有一块布在针下面，地上到处都是各色的布料。狄迪娜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赶紧开始收拾，后来她停了下来，去给我煮一杯咖啡，在整个过程中，她一直抱着女儿。我把小里诺放在膝盖上，我问了他一些很天真的问题，他很机灵地回答了我的问题。这时候，那个女人跟我说了莉拉和恩佐的事情。

“她现在在索卡沃那里做香肠。”那女人说。

我觉得很惊异，只有到这时候，我才想起了布鲁诺。

“索卡沃，就是做灌肠的那个索卡沃吗？”

“是的。”

“我认识他。”

“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认识他们家儿子。”

“爷爷、父亲和儿子，都是烂人。他们有了钱，就忘了裤子上有补丁的时候了。”

我问起了恩佐，她说他在电力机车厂上班，她说话的语气让我很快明白，她觉得恩佐和莉拉是结婚了的，她带着敬意和喜爱提到了“赛鲁罗先生”。

“莉娜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晚上。”

“孩子呢？”

“孩子我看着，他在这里吃，在这里玩。”

因此我的旅程还没有结束：我靠近莉拉，而她在远离我。我问：

“从这里走到工厂需要多久？”

“二十分钟。”

狄迪娜在一张纸上画了路线。这时候小里诺彬彬有礼地问我：“阿姨，我可以去玩了吗？”他等着我说“可以”，就跑到走廊里和另一个孩子玩了起来，我马上听到他用方言喊出了一些难听的骂人话。那个女人向我投来了尴尬的目光，从厨房里用意大利语喊道：

“里诺，不要说脏话！小心我过来打你的手心。”

我对着她微笑了，我想起了我坐公共汽车来时的情景。我想，她也要打我的手心了，我和小里诺的处境是一样的。这时候楼道里争吵的声音还没有停下来，我们不得不跑去看。两个孩子在丢东西互殴，发出刺耳的尖叫和咒骂。

-124-

我沿着一条土路走到了索卡沃的工厂，周围全是乱七八糟的垃圾，有一道黑烟直冲向寒冷的天空。在看到工厂围墙之前，我已经闻到了动物油脂混合着木头燃烧的味道，让我觉得有些反胃。看门的人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工作时间不能拜访朋友。我要求见布鲁诺·索卡沃。他的语气变了，他嘀咕说，布鲁诺几乎从来都不来工厂。“你打电话到他家里。”我回答说。他有些尴尬，说他不能随便打扰他，要么您打电话给他。我回答说：“我去找一部电话，我打给他。”他斜眼看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经过，他刹住车子，用方言说了些什么下流话。看门的看到那个人，好像松了一口气，然后和那人聊了起来，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

在院子的中间有一堆篝火，我经过那堆火，有那么几秒钟热气驱散了寒风。我来到了一栋黄色的低矮的建筑面前，推开了一道沉重的门进去了。猪肉的气味在外面闻起来已经很强烈，在里面更让人无法忍受。我遇到了一个明显很气愤的姑娘，她正在用手很激动地整理头发。我对她说：“请问。”她低着头走过了，走了三四步，然后停了下来。

“什么事儿？”她很不客气地问。

“我找一个叫赛鲁罗的人。”

“莉娜吗？”

“是的。”

“你去灌香肠的地方看看。”

我问她在哪儿，她没有回答我就走了。我推开了另一道门，有一阵更加恶心的肥油气息夹杂着热气迎面扑来。这个地方很宽阔，有很多装满水的大盆，水很油腻，盆里的水汽中间露出很多黑色的身影，他们弯着腰在进行操作，动作迟缓，水一直漫到了他们的腰部。

我没有看到莉拉，我问了一个人，他正趴在铺着瓷片的地方，那里有积水，他正在修理一根管子：

“您知道莉娜在哪里吗？”

“赛鲁罗？”

“赛鲁罗。”

“她在搅拌室。”

“但是刚才有人说她在灌肠的地方。”

“如果您知道的话，那您为什么要问我？”“搅拌室在哪里？”

“向前一直走。”

“灌肠的地方呢？”

“在右面，假如您在那里没有找到她，那在剔骨的地方找找，或者在冷藏室，她的岗位一直在变化。”

“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有些欲言又止。

“她是您的朋友？”

“是的。”

“那算了，我就不说了。”

“告诉我吧。”

“您不会生气？”

“不会。”

“所有人都讨厌她！”

我按照他的指示向前走去，没人拦我。那些男女工人都是一副非常冷漠的样子，甚至在他们开玩笑，或者骂人的时候也是如此，他们的笑声、说话的声音，还有他们手上正干的活儿，难闻的气息，都好像距离他们自己很远。我来到了一群穿着蓝色大褂、头戴帽子的女工人中间，她们正在处理肉。机器发出钢铁铿锵的声音，还有绞肉沉闷的噗嗤噗嗤的声音，但我没有看到莉拉。在灌肠的地方，工人把肉馅和方块肥肉塞到肠衣里，我也没有看到她，甚至在那些用小刀把肉剔出来的地方——工人手上的刀子很锋利，动作很快，让人觉得很危险，我也没有看到她。后来我在冷藏室看到她了。她嘴里哈着白气，从冷冻室里出来了。她和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一起，用肩膀抬着一大块冰冻的红色肉块。他们把肉放在小车上，我看见她的一只手上绑着绷带，她正要进冷冻室。

“莉拉。”我喊道。

她很小心地转过身来，用很不确定的目光注视着我。“你在这儿干什么？”她的眼睛看起来像发烧了一样，脸颊比往常更加凹陷。尽管如此，她还是看起来比之前强壮高大。她身上也穿着一件蓝色大褂，大褂外面有一件长大衣，脚上穿着一双军用鞋子。我想拥抱她，但是我不敢：我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她在我怀里化为齑粉，是她过来拥抱了我，很漫长的一刻。我感觉到她身上潮湿的衣服，散发着比这个环境更糟糕的气味。

“来吧。”她说，“我们别在这儿待着。”她对那个和她一起干活的人喊了一句：“就两分钟。”然后她把我拉到了一个角落。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进来了。”

“他们让你进来？”

“我说我找你，我是布鲁诺的一个朋友。”

“真好呀，这样他们就会觉得我给老板的儿子口×，他们是不会让我安生了。”

“你说什么？”

“这里就是这样。”

“这里面？”

“到处都一样。你毕业了吗？”

“是的。发生了一件更好的事儿。莉拉，我写了一本书，要在四月出版。”

她脸色蜡黄，好像缺血，但她的脸还是一下子红了。我看到一丝红晕从她的脖子升起来，蔓延到脸上，最后到了眼睛边上，这时候，她眯着眼睛，好像担心火焰会烧到她的眼珠。她拉住了我的一只手，吻了吻我的手背，然后是手心。

“我为你感到高兴。”她低声说。

我当时没有太注意到她的动作，还有她的感情，我的注意力被她浮肿的手和手上的伤口吸引了，有旧伤也有新伤，有一个新伤在左手大拇指上，伤口边上有些感染，我想象在右手的绷带下面，有一道更加严重的伤口。

“你怎么搞的？”

她马上把手抽了回去，放在衣服口袋里。

“没什么。从骨头上剔肉会伤到手指。”

“你要剔肉？”

“他们想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

“你和布鲁诺说说吧。”

“布鲁诺比所有人都禽兽。他出现在这里就是想看看，可以在仓库里上谁？”

“莉拉！”

“这是事实。”

“你还好吗？”

“我很好。在冷冻室这里，他们会多给我十里拉作为冷冻补贴。”

那个男人喊道：

“赛鲁！两分钟已经过去了。”

“我马上来。”她说。

我小声说：“奥利维耶罗老师死了。”

她耸了耸肩，然后说：

“她病得很严重，这是迟早的事儿。”

我看到那个推着小车的人开始变得不耐烦了，我马上说：

“她让人把《蓝色仙女》寄给我了。”

“《蓝色仙女》是什么？”

我看着她，想明白她是不是真的想不起来了，我觉得她是真诚的。

“是你十岁时写的一本书。”

“书？”

“我们当时是这么叫的。”

莉拉抿了抿嘴唇，她摇了摇头。她很紧张，担心工作出什么问题，我的出现真的是不合时宜。我想我该走了。她说：

“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了。”她颤抖了一下。

“你发烧了吗？”

“没有。”

我从包里拿出了那几页纸，递给了她。她接了过来，认出那是她写的，但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激动。

“我以前是一个自负的小孩。”她嘀咕了一句。

我马上否认了她的话。

“这个故事。”我对她说，“现在看起来也很棒。我重新读了一下，我发现我一直都记着它，虽然我自己没有察觉，我的那本书就是从这里来的。”

“从这些蠢话里来的？”她笑得很大声，也很不安，“那选择印这本书的人一定是个疯子。”

那个男人喊道：

“我在等你呢，赛鲁！”

“你真他妈烦！”她回答说。

她把那几页纸放在口袋，挽着我的胳膊，我们向门口走去。我想，为了她，我多么精心地打扮，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才到了这里。我以为我们会哭，会说一些知心话，会辩论，我们会度过一个非常美好的早晨，相互坦白和好。但结果就这样，我们挽着胳膊走在一起，她穿得很臃肿、肮脏，而且憔悴不堪，而我穿得像富人家的小姐。我跟她说小里诺很漂亮，也很聪明。我说了她邻居的好话，我问她恩佐怎么样。她很高兴我表扬了她的孩子，她也说了女邻居的好话，但她提到恩佐的时候，整个人都神采飞扬，变得很爱说话。

“他人很好，”她说，“脾气好，无所畏惧，非常聪明，晚上学习很努力，他懂很多东西。”

我从来都没听她这样说过任何人。我问：

“他在学什么？”

“数学。”

“恩佐？”

“是的。他读了一篇关于计算机的文章，或者是看了一个广告，我不记得了，然后就对计算机产生了狂热的兴趣。他说计算机不像我们在电影里看到的，上面有很多彩灯，开关时会发出哔哔的声音。他说计算机是一种语言。”

“语言？”

她的眼神看起来很敏锐，就好像她非常了解这种语言。

“不是我们写小说的语言。”她说。让我不安的是她藐视小说语言的那种语气，更让我不安的是，她说了那句话之后的笑声，“都是程序语言，晚上孩子睡了之后，恩佐会开始学习。”

她的嘴唇很干，因为寒冷的缘故，已经裂开了，她满脸疲惫和憔悴。尽管如此，她还是很自豪地说：“他开始学习了。”我明白，尽管她用的是第三人称单数，但我知道，并不是恩佐一个人对那个东西产生了兴趣。

“他学习，那你做什么？”

“我陪着他学习。他很累，一个人学习的话，很快就睡着了。我们一起学习会很愉快，一个人提出一个问题，另一个人接一句。你知道什么是图表吗？”

我摇了摇头。她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她放开了我的手臂，要把我拖入她现在着迷的那个世界。在院子里，篝火的气味还有动物油脂、肉和筋混合的味道，还有莉拉的厚外套和蓝色大褂里的味道，裂口的双手，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上一丝化妆的痕迹都没有，她又重恢复了活力，充满能量。她说任何事情都简化为真和假的交替，她提到了布尔代数还有其他东西，都是我一无所知的事情。尽管如此，她的语言还是让我着迷。当她说话时，我仿佛看到，晚上在那所破房子里，孩子在一个房间里睡觉，我看到恩佐坐在床上，在电力机车工厂忙碌了一天之后，满脸倦容。我看到她，在煮肉盆周围剔了一天肉，或者在零下二十度的冷藏室忙了一天之后，和他一起坐在被子上。我看到他们俩在一道强光之中，他们都牺牲了睡眠，我听见他们的声音，他们做图表练习，训练自己，把世界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去掉，把每天的行为都进行简化，通过两个真实的值——0和1——来表示。在那个简陋的房间里，他们说着深奥的话，很小声地交谈，就是为了避免吵醒小里诺。我意识到我满怀傲气地来到那里，我信心十足，而且充满感情，我走这一趟主要是想向她展示，她失去了什么，而我又赢得了什么。在我出现时，她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现在她是冒着和工友产生冲突，还有被处罚的风险，她采取的对策是向我解释，我并没有赢得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赢取的。她的生活中充满了各种或好或坏的事情，惊心动魄的事情，和我经历的一切相比，毫不逊色，时间只是毫无意义地过去，偶尔见见面很美好，只是为了听一下另一个人的脑子里疯狂的声音，还有这种声音在另一个人脑子里的回响。

“你喜欢和他生活在一起吗？”我问。

“是的。”

“你们会生孩子吗？”

她做了一个表情，装出一副愉快的样子。

“我们没有在一起。”

“没有？”

“我没有想法。”

“他呢？”

“他等着我。”

“也许，你觉得他像一个哥哥。”

“也不是，我喜欢他。”

“那是怎么回事儿呢？”

“我不知道。”

我们在篝火跟前停下，她指着那个门卫说。

“你要当心那个人。”她说，“你出去时，他会说你偷了香肠，找借口搜身，就是为了摸你。”

我们拥抱了一下，亲吻了脸蛋。我跟她说，我还会去找她，我不想失去她，我说得很真诚。她微笑了一下，低声说：“是的，我也不想失去你。”我听出她的声音也很真诚。

我非常激动地离开了，我内心觉得自己很难离开她，我还是像以前一样，觉得没有她，我生命中很难发生真正重要的事情，然而我觉得我还是要尽快逃离这里，就是为了避免再闻到她身上油腻的味道。快步走了几步之后，我还是忍不住回头和她挥手。我看到她停在了那堆篝火前面，穿着那身衣服，看不出她女性的特征，她翻了一下《蓝色仙女》，忽然间就把它丢进了火里。

-125-

我没有跟她说我的书里写的是什么，也没有告诉她这本书什么时候上架。我甚至没有告诉她关于我未婚夫彼得罗的情况，还有我们过两年就结婚的打算。她的生活对我的冲击太大了，我用了好几天时间才缓过神来，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现实，我彻底让我回归自己——到底是哪个自我？那本书稿有一百三十九页，加厚的纸张，我写在笔记本上的字现在被印成了铅字，这让我觉得新奇和陌生。

我一连几个小时都在重读和修订这本书。外面天气很冷，寒风从门缝、窗缝里钻了进来。我坐在厨房的桌子前，詹尼和埃莉莎也在那张桌子前学习。我母亲在我们周围忙碌，让我吃惊的是，她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搅扰了我们。

很快，我又去了米兰。这一次我去米兰，是我人生第一次坐出租车。那个秃顶编辑忙碌了一天，一直在做最后的修订。他最后对我说：“我给您叫一辆出租车。”我没法拒绝。我坐火车从米兰到了比萨，在比萨火车站，我看了看四周想：“为什么不呢，我要当一回阔太太。”我回到那不勒斯，到了加里波第广场时，我又动了这个念头。我觉得坐着出租车，舒服地坐在汽车后座上，到达我们的城区，到达我家的大门前，一个专用的司机，他会下来给我开车门，那真是很有面子。但后来我还是坐公共汽车回去的，我觉得我做不到。但是，我身上应该有某种东西让我与众不同，我跟艾达打招呼，她正推着女儿在外面散步，她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过去，但后来她停了下来，向后退了几步，对我说：“你看起来真精神，我都没认出你来，你变成另一个人了。”

我当时很高兴，但我很快就觉得难过了。成为另一个人有什么好处？我要做之前的自己，受到莉拉、院子、失去的布娃娃、堂·阿奇勒还有一切的牵制，那是唯一可以让我真正感受到发生的事情的方式。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很难抵御那种变化，在那段时间里我的变化要比在比萨上大学那些年的变化还要大。在春天的时候，那本书出版了，要比我的大学毕业更加重要，它赋予了我一个新身份。我把一本新书展示给我母亲、我父亲，还有我的弟弟妹妹看，他们默默地看了一下，但没人翻阅里面的内容。他们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微笑，就像警察局的人面对着一张假文件。我父亲说：“这是我的姓氏。”但他说这个时，并没带着很满意的语气，就好像忽然间他不是为我感到自豪，好像是发现我从他口袋里偷了钱。

过了几天时间，出现了最初的一些评论。我很不安地翻阅着这些评论，任何轻微的批评都让我很受伤。我大声地给我的家人读那些溢美之词，我父亲脸色明朗起来。埃莉莎开玩笑说：“你应该签莱农这个名字，埃莱娜难听死了。”

那些天，我母亲急忙买了一本影集，并且开始在报纸上搜集那些关于我的文章。有一天早上，她问我：

“你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她知道我男朋友的名字，但她一定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要先从这里说起。

“彼得罗·艾罗塔。”

“所以，你将来也会姓艾罗塔。”

“是的。”

“假如你将来再写一本书，封面上会写着艾罗塔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埃莱娜·格雷科这个名字。”

“我也喜欢。”她说。

但她从来都没看过我的书，我父亲也没读过，我的弟弟妹妹——佩佩、詹尼和埃莉莎都没有读过，刚开始，整个城区没有人看我写的书。有一天来了一个摄影师，他让我在小公园里待了两个小时，沿着大路，然后到了隧道口，他不停地给我拍照片。最后这些照片中的一张出现在《晨报》上，我想着可能会有人在路上拦着我，或出于好奇会读我写的东西，但是没有人看，包括阿方索、艾达、卡门、吉耀拉和米凯莱·索拉拉，米凯莱并不像他的哥哥马尔切洛那样什么书都不看。没人对我说：“你的书很好”，或者说“你的书很烂”。他们只是很热情地跟我打个招呼就走过去了。

在米兰的一家书店，我第一次遇到我的读者。我很快发现，这次见面会是阿黛尔·艾罗塔坚持要组织的，她远程负责这本书的推广，还专门从热内亚去了米兰。她经过我住的宾馆，整个下午都在陪伴着我，尽量使我平静下来。我的手一直发抖，我很难控制自己，我觉得嘴里很苦。尤其是我很生彼得罗的气，因为他在比萨忙别的事情，没有来米兰。马丽娅罗莎住在米兰的，在读者见面会之前，她赶过来见了我一面，非常热烈地祝贺了我，然后她有事不得不走了。

去书店时，我心里紧张极了。看到报告厅里全是人，我低着头进去了，我觉得自己要激动得昏过去了。阿黛尔和在场的很多人打招呼，那都是她的朋友和熟人。她坐在第一排，向我投来了鼓励的目光，她时不时地和一个坐在她身后，和她年龄相仿的太太说话。一直到那时候为止，我只在公共场所发过两次言，都是在弗朗科的强迫下，听众是他的六七个同学，他们都微笑着表示理解。这次的情况完全不同，我要面对四十几张陌生的面孔，他们都是很高雅、很有文化的人，他们默默地看着我，但目光并不是很友好，大部分人不得不在那里，是因为看在艾罗塔家人的面子上。我想站起身逃走。

但这时候，仪式开始了。有一个年老的批评家——当时一位很有声望的大学老师，说了很多关于那本书的好话。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想着我要说的话。我肚子疼，我在位子上弓着身子，整个世界都消失在一片混乱之中，我无法在我的内部找到那种恢复秩序的权威。但我还是假装很自如，轮到我说话时，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只是为了打破沉默，我做了太多手势，我太过于炫耀自己的文学素养和古典文化知识，最后大厅里一片沉默。

我面对的这些人是怎么看待我的呢？坐在我身边的那个教授怎么评价我的发言？阿黛尔，在她柔弱的女性外表下面，是不是已经后悔支持我？当我看向她时，我马上发现我是用祈求的目光在注视着她，渴望她的认可，这一点让我觉得非常羞怯。这时候，坐在我旁边的那个教授用手抚摸了一下我的手臂，就好像让我平静下来，他让在场的人提问。很多人都很尴尬地盯着自己的膝盖、地板。第一个开始说话的人是一个戴着厚眼镜的男人，年纪比较大，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是谁，但除了我。只是听到他的声音，阿黛尔就做了一个很不耐烦的表情。那个男人说了很久出版行业的堕落，说现在出版的东西都是考虑赚钱，而不是文学性；批评家还有报纸副刊也随波逐流、唯利是图；最后他才谈到我的书，开始用比较嘲讽的语气，然后他提到了那些比较大胆的描写，他明显用了一种带着敌意的语气。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泛泛而谈，离题万里。最后我不说话了，非常窘迫地盯着桌子。那个批评家用微笑和眼神鼓励着我，我觉得他想让我继续说。当他意识到我不愿意继续说时，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还有问题吗？”

在大厅的尽头有人举起了手。

“请讲。”

一个个子非常高的年轻人，头发很长，有些凌乱，胡子又黑又密，他用一种很鄙视的语气谈到了刚才发言的人，随口也讽刺了坐在我身边那位好心的教授。他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很褊狭、很封闭的国家里，人们在任何时候都只会抱怨，但没人能出头、能主持大局，重新建构这个国家，让一切运作起来。最后，他开始赞美我小说中的现代性。我从他的声音里认出来，那是尼诺·萨拉托雷！

人物表

前两本情节介绍

♦赛鲁罗一家（鞋匠的家人）

费尔南多·赛鲁罗：鞋匠，莉拉的父亲。莉拉小学毕业之后，她父亲没有继续供她读书。

农齐亚·赛鲁罗：莉拉的母亲，她支持女儿，但没有足够的权威对抗自己的丈夫。

拉法埃拉·赛鲁罗：所有人都叫她莉娜，只有埃莱娜叫她“莉拉”。她出生于1944年8月，小学时期，她就表现得非常聪明、才华横溢，十岁时写了一个名为《蓝色仙女》的故事。小学毕业后，她开始学做鞋子。她很年轻就嫁给了肉食店老板斯特凡诺·卡拉奇，先是成功地经营了新城区的肉食店，随后经营马尔蒂里广场上的一家鞋店。在去伊斯基亚岛度假时，她爱上了尼诺·萨拉托雷，并为他离开了丈夫，但她和尼诺的同居生活以失败告终。儿子詹纳罗出生之后，她发现艾达·卡普乔怀了斯特凡诺的孩子，就彻底离开了丈夫。她和恩佐·斯坎诺搬到那不勒斯郊区圣约翰·特杜奇奥居住，开始在布鲁诺·索卡沃的香肠厂工作。

里诺·赛鲁罗：莉拉的大哥，也是鞋匠。因为莉拉设计的鞋子，也因为斯特凡诺·卡拉奇的投资，他和父亲费尔南多创办了“赛鲁罗”皮鞋品牌，他和斯特凡诺的妹妹——皮诺奇娅·卡拉奇结婚，生了儿子费尔南多，小名迪诺。莉拉的第一个孩子取的是他舅舅的名字，也叫里诺。

其他孩子。

♦格雷科一家（看门人的家人）

埃莱娜·格雷科：也叫莱农奇娅，或者莱农。她出生于1944年8月，是我们正在读的这本小说的作者。当埃莱娜得知，她小时候的朋友——她称之为“莉拉”的莉娜·赛鲁罗失踪了，她便开始写发生在她们身上的故事。小学毕业之后，埃莱娜继续学习，学业一帆风顺。上高中的时候，她学习成绩优异，在和宗教老师关于圣灵问题的争辩中，她得到了加利亚尼老师的袒护。她从小就爱着尼诺·萨拉托雷，但一直没有表白，在尼诺的邀请下，并在莉拉的帮助下，她把和宗教老师的冲突写成了一篇小文章，但文章后来没有得到发表。埃莱娜的优异成绩，使她得以到比萨高等师范就读，并在那里结识了世家子弟彼得罗·艾罗塔，还发表了第一部小说，讲述的是发生在伊斯基亚岛的事儿。

佩佩、詹尼和埃莉莎：埃莱娜的弟弟、妹妹。

埃莱娜的父亲：市政府门房。

母亲：家庭主妇，她走路一瘸一拐的，让埃莱娜无法忍受。

♦卡拉奇一家（堂·阿奇勒的家人）

堂·阿奇勒·卡拉奇：童话中吃人的怪兽，黑帮成员，放高利贷的，后来被人杀死。

玛丽亚·卡拉奇：堂·阿奇勒的妻子，是斯特凡诺、皮诺奇娅和阿方索的母亲，在家里开的肉食店里工作。

斯特凡诺·卡拉奇：已故堂·阿奇勒的儿子，莉拉的丈夫，管理着他父亲积累的财产，因为两家肉食店，以及马尔蒂里广场上和索拉拉兄弟合作经营的一家鞋店，一时间成了一个成功的商人。和莉拉糟糕的婚姻生活，让他感到很不满，他和艾达·卡普乔开始了一段婚外恋，并在情人怀孕之后和她同居，随后，莉拉搬到了那不勒斯郊区圣约翰·特杜奇奥居住。

皮诺奇娅：堂·阿奇勒的女儿，先是在肉食店里工作，然后在鞋店工作，她和莉拉的哥哥里诺结婚了，跟他生了一个孩子费尔南多，小名迪诺。

阿方索：堂·阿奇勒的儿子，埃莱娜的同桌，和玛丽莎·萨拉托雷订婚了，后来成为马尔蒂里广场上的那家鞋店的经营者。

♦佩卢索一家（木匠的家人）

阿尔佛雷多·佩卢索：木匠，共产党员，被控是谋杀堂·阿奇勒的凶手，后来被关进监狱。

朱塞平娜·佩卢索：阿尔佛雷多的妻子，烟草厂女工，为了自己的孩子，还有关在监狱里的丈夫，她投入了全部精力。丈夫死后，她自缢身亡。

帕斯卡莱·佩卢索：阿尔佛雷多和朱塞平娜的长子，泥瓦匠，共产党积极分子。是他第一个发现了莉拉的美貌，并且向她示爱。他痛恨索拉拉兄弟，后来和艾达·卡普乔订婚。

卡梅拉·佩卢索：也叫卡门，帕斯卡莱的妹妹，杂货店售货员，后来被莉拉雇用，在斯特凡诺的新肉食店里做售货员，她和恩佐·斯坎诺订婚，但是服完兵役之后，恩佐无缘无故和她分手了。她随后和大路上一个在加油站工作的人订婚。

其他孩子。

♦卡普乔一家（疯寡妇的家人）

梅莉娜：寡妇，莉拉母亲农齐亚的一个亲戚，她在老城区里清洗楼梯，曾是多纳托·萨拉托雷——尼诺父亲的情人，因为这段情感，梅莉娜几乎丧失了理智，萨拉托雷全家人因此不得不离开城区。

梅莉娜的丈夫：菜市场卸货工，死因不明。

艾达·卡普乔：梅莉娜的女儿，从小就帮助母亲清洗楼梯。在莉拉的帮助下，她成为老城区肉食店的售货员，一直是帕斯卡莱·佩卢索的女朋友，后来成为斯特凡诺·卡拉奇的情妇。怀孕后和斯特凡诺同居，并生下女儿玛丽亚。

安东尼奥·卡普乔：艾达的哥哥，技工，曾是埃莱娜的男朋友，他非常嫉妒尼诺·萨拉托雷。要服兵役的消息让他非常焦虑，但当埃莱娜去找索拉拉兄弟帮忙，想免除他的兵役，他感到非常耻辱，就和埃莱娜分手了。在当兵的过程中，他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提前退役，为生活所迫，他成了米凯莱·索拉拉的伙计，被派到德国，完成一项神秘、漫长的工作。

其他孩子。

♦萨拉托雷一家（铁路职工兼诗人的家人）

多纳托·萨拉托雷：检票员、诗人兼记者，情场老手，行为不检点，他曾是梅莉娜·卡普乔的情人。埃莱娜去伊斯基亚岛度假时，和多纳托全家人住在同一所房子里，为了避免多纳托的骚扰，不得不很快离开了那里。但在第二年夏天，埃莱娜在海滩上委身于他，以减轻莉拉和尼诺在一起的事实带给她的伤害。为了消除这件事情给她带来的伤痛，她写了一本小说，最终这本小说得以出版。

莉迪亚·萨拉托雷：多纳托的妻子。

尼诺·萨拉托雷：多纳托和莉迪亚五个孩子中的老大，他非常痛恨自己的父亲，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学生，他和莉拉保持了很长时间的秘密情人关系，他们同居了很短一段时间，最后莉拉怀孕了。

玛丽莎·萨拉托雷：尼诺的妹妹，是阿方索·卡拉奇的女朋友。皮诺、克莱利亚以及西罗：多纳托和莉迪亚家较小的几个孩子。

♦斯坎诺一家（卖水果的一家人）

尼科拉·斯坎诺：卖水果的男人，死于肺炎。阿孙塔·斯坎诺：尼科拉的妻子，死于癌症。

恩佐·斯坎诺：尼科拉和阿孙塔的儿子，也是卖水果的，莉拉从小就对他有好感，他们的缘分开始于小学时的一次竞赛，恩佐在数学方面表现出惊人的天分。他后来成为卡门·佩卢索的男朋友，但他服完兵役后，就和卡门分手了。在服兵役时，他自学了工业制造方面的课程，并获得了文凭。当莉拉决定彻底离开斯特凡诺，他把莉拉还有她的孩子接到圣约翰·特杜奇奥去居住。

其他孩子。

♦索拉拉一家（他们家有一家酒吧兼点心房）

西尔维奥·索拉拉：索拉拉酒吧和点心房的主人，法西斯分子，独裁主义者，“克莫拉”黑社会组织成员，在城区从事各种非法交易，他试图阻挠“赛鲁罗”鞋作坊的建立。

曼努埃拉·索拉拉：西尔维奥的妻子，放高利贷的，整个城区的人都害怕她手里的一个红本子。

马尔切洛和米凯莱：西尔维奥和曼努埃拉的儿子，非常嚣张霸道，但城区里的姑娘都很喜欢他们，当然，除了莉拉。马尔切洛爱上了莉拉，遭到拒绝。弟弟米凯莱和他年龄相差不大，但更加冷酷、聪明和暴力，他和点心师傅的女儿吉耀拉订婚，但对莉拉怀有一种病态的迷恋。

♦斯帕纽洛一家（糕点师傅的家人）

斯帕纽洛先生：索拉拉酒吧和点心房的糕点师傅。

罗莎·斯帕纽洛：糕点师傅的妻子。

吉耀拉·斯帕纽洛：糕点师傅的女儿，米凯莱·索拉拉的女朋友。其他孩子。

♦艾罗塔一家

艾罗塔：古希腊文学教授。

阿黛尔：在米兰一家出版社工作，出版了埃莱娜的第一本小说。

马丽娅罗莎·艾罗塔：艾罗塔教授的大女儿，在米兰大学教艺术史。

彼得罗·艾罗塔：埃莱娜的大学同学，成为她的男朋友，在大学里前途无量。

♦几位老师

费拉罗：小学教师，兼任图书馆管理员，在莉拉和埃莱娜很小时，就一直表扬她们热爱读书。

奥利维耶罗：小学女教师，她是第一个发现莉拉和埃莱娜潜力的人。莉拉十岁时，写了《蓝色仙女》。埃莱娜非常喜欢这个故事，把它拿给奥利维耶罗老师看，但老师当时很生气，因为莉拉的父母决定不供她上中学，所以老师没对这个故事发表任何看法。不仅如此，她还不再关心莉拉，只侧重于支持埃莱娜的学业。在埃莱娜大学毕业时，奥利维耶罗老师死于一场漫长的疾病。

杰拉切：中学教师。

加利亚尼：中学教师。一个文化素养非常高的老师，共产党员，她很快被埃莱娜的聪明所打动。她借书给埃莱娜看，在学校里保护她，使她免受宗教老师的批评，并邀请她来家里，参加为几个孩子举办的舞会。后来，她和埃莱娜的关系变得冷淡，因为尼诺离开了她女儿娜迪雅，对莉拉产生了狂热的激情。

♦其他人物

吉诺：药剂师的儿子，埃莱娜的第一个男朋友。

内拉·因卡尔多：奥利维耶罗老师的表姐，住在伊斯基亚岛的巴拉诺镇。

有一年夏天，埃莱娜在伊斯基亚岛海边度假的，就住在她家。

阿尔曼多：医学专业的大学生，加利亚尼老师的儿子。

娜迪雅：女学生，加利亚尼老师的女儿，尼诺的女朋友，尼诺在伊斯基亚岛爱上莉拉之后，给她写了一封分手信。

布鲁诺·索卡沃：尼诺·萨拉托雷的朋友，圣约翰·特杜奇奥地区一个富商的儿子，他把莉拉安置在他的工厂里。

弗朗科·马里：大学生，埃莱娜大学时期最初几年的男朋友。

中年

-1-

我上一次见到莉拉是五年前，二〇〇五年冬天，我们一大早就沿着大路散步。有很多年，我们在一起都找不到那种自在的感觉。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我记得，她嘴里哼唱着什么，跟别人打招呼，但那些人根本就没有回应，偶尔有几次，她会用简短的感叹句打断我的话，但和我说的并没什么联系。那些年里，发生了很多糟糕的事情，有些事非常可怕，我们要找回之前的那种亲密感，就要说出我们内心的秘密，而我没有心力去讲，她倒是有力气说，但她不想说，可能她觉得说了也没用。

无论如何，我依然很爱她，每次到那不勒斯，我都会尽量抽时间去看她。尽管，我不得不说，我有点儿害怕她。我们两个人都老了，她变化很大，我不停地发胖，需要不断地和自己的体重做斗争，她则一直都瘦得皮包骨。她留着短发，是她自己剪的，头发已经雪白了，她并非特意要这样，而是不在意这些。她脸上皱纹很多，越来越像她父亲老年时的样子。她笑起来有些神经质，声音有些刺耳，说话时声音太大。她不停地做手势，动作带着一种凶狠的决心，就好像要把眼前的楼房、街道、路人，还有我切成两半。

我们走到小学门口时，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超过了我们，对她大声喊道：教堂旁边的花坛里有一具女尸。我们加快脚步，走到小花园，莉拉把我拉到了围观的人群边上，很不客气地挤了进去。那女人侧身躺着，非常肥胖，身上穿着一件深绿色、样式过时的风衣。莉拉马上就认出她来，那是我们小时候的朋友——吉耀拉·斯帕纽洛，是米凯莱·索拉拉的前妻，我却没认出来。

我已经有几十年没有看到过吉耀拉了，她那张漂亮的脸蛋已经毁了，脚踝变得很肥大，以前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现在成了火红色，头发还是当姑娘时的长度，但非常稀疏，在松动的泥土上散开。她只有一只脚上穿着鞋子，是低跟的，很破旧；另一只脚上只穿着一只灰色的羊毛袜子，大脚趾破了一个洞，她的另一只鞋子在一米以外的地方，就好像在她试图踢开痛苦和恐惧时，鞋子从脚上滑落了。我当时忍不住失声痛哭，莉拉很厌烦地看着我。

我们俩坐在距离花坛不远的一条长椅上，默默地等着有人把吉耀拉抬走。发生了什么事？她是怎么死的？我们当时都不知道。我们去了莉拉家里，也就是莉拉父母以前住的老房子，房子很小，她现在和她儿子里诺生活在那里。吉耀拉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我们谈到了她。莉拉说了吉耀拉的生活、她的心存幻想和阴险的性格，总之，没什么好话。但这时我没法专心听她说话，我想着那张倒在地上的侧脸，还有那稀疏的长发，能看到吉耀拉头颅上的白色头皮。有多少我们儿时的玩伴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有时候是因为疾病，有时候是因为他们的神经承受不住生活的磨炼，或者因为他们被人放了血。我们俩在厨房里待了一会儿了，都有些倦怠，不想收拾桌子，最后我们没有收拾餐具，又出去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冬日，阳光使得周围看起来很清新。这个老城区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老了，而它保留了原来的模样。那些低矮的灰色房子依然矗立着，我们小时候做游戏的院子、大路、隧道黑漆漆的入口，以及那里的暴力，一切都没变。但城区周围的风景变了，以前那些发绿的池塘已经没有了，那家罐头厂的老厂房也消失了。在那些地方，修建了一些玻璃外墙熠熠生辉的摩天大楼，象征着过去我们从来没人相信的灿烂未来。在过去那些年里，我记下了这个城区的所有变化，有时候是带着好奇，有时候是漫不经心。小时候，我想象着在我们的城区之外，那不勒斯有一些非常神奇的地方，比如说，火车站的摩天大楼，在几十年之前曾让我觉得很震撼，它一层一层在增高，那时候，在火车站旁边，这个建筑的框架让我们觉得高极了。经过加里波第大街时，我总会惊异地对身边的人说：“你看看，这楼多高啊！”我对莉拉、卡门、帕斯卡莱、艾达和安东尼奥说，当时我和这帮朋友一直走向海边，走在富人区边上。我想，那栋楼上一定住着天使，他们一定能欣赏到整个城市的风景。如果能爬到那栋楼的顶层，我一定会很高兴。尽管它不在我们的城区里，但那是我们的摩天大楼，是我们看着它一天天增高，但后来这栋楼停工了。当我从比萨回到家里，火车站的那栋大楼已经不再是这个城市日新月异的象征，而是成了低效无能的巢窠。

在那段时间，我觉得我们城区和那不勒斯其他城区没什么差别，罪恶从我们的城区蔓延到整个那不勒斯，没有任何地方得以幸免。每一次我回到那不勒斯，都会觉得这个城市像一潭烂泥，它无法承受季节的变化——寒冷和炎热，尤其是无法应对暴雨：不是加里波第广场被水淹了，就是博物馆前的走廊倒塌了，要么就是某些地方滑坡了，一直停电，那些黑黢黢的、充满风险的街道，一直保留在我的记忆里。交通越来越混乱，路上坑坑洼洼，还有大片很难跨过去的水坑，下水道往外冒脏水，流得到处都是。山上全是新建的房子，非常不结实。脏水、垃圾和病菌都流入海里，腐蚀着地下的世界。人们因为得不到眷顾，因为腐败、欺压而死去，但每一次选举时，他们还是充满热情，支持那些让他们的生活变得难以忍受的政客。我下了火车，回到这个我曾经生活的地方，我一直都在说方言，表现得小心翼翼，就好像在说：我和你们是一起的，不要伤害我。

大学毕业时，我一气呵成写了一部小说。出人预料的是：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这部小说变成了一本书。我出生的那个世界，让我觉得越来越糟糕了。这时候，在比萨或者米兰，我生活得很好，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很幸福；而在我的城市，我每次回家时，都会担心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让我无法逃离，我害怕会失去好不容易获取的东西。我担心再也见不到快要和我结婚的彼得罗，害怕被排除在干净整齐的出版社之外，再也接触不到高雅的阿黛尔——我未来的婆婆，她比我母亲更像一个母亲。在过去，那不勒斯已经非常拥挤了，加里波第广场、福尔切拉街、公爵街，还有拉维娜尼奥区、雷蒂费洛区，到处都挤满了人。在六十年代末，我觉得人群越来越拥挤，越来越蛮横失控，让人不堪忍受。有一天早上，我一直走到了迈佐卡农内街上，几年前，我在那条街上的一家书店当过售货员。我去那里，完全是出于好奇，我想看看，我吃过苦头的地方现在怎么样了，尤其是为了看一眼那里的大学，我从来都没有进过那所大学，我想拿那里和比萨高等师范比较一下，我甚至希望能遇到加利亚尼老师的几个孩子——阿尔曼多和娜迪雅，好向他们炫耀一下。但那条街道，还有大学校园都让我很焦虑，那里挤满了那不勒斯本地和来自整个南方的学生，他们都穿得很好，非常自信，吵吵嚷嚷，一方面表现得有些鲁莽，同时也有些羞怯。他们都挤在教室门口或教室里，在秘书处前面经常排着很长一条队，他们之间冲突不断。有三四个学生，在距离我几步的地方，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好像只是相互看着不顺眼就开始了对骂、拳打脚踢，都是脾气暴躁的男生，用一种我很难听懂的方言在对骂。我马上就离开了，我之前想象那儿是一个安全、充满理性的地方，但现在好像成了一个充满威胁的地方。

总之，我觉得那不勒斯每况愈下，变得越来越糟糕了。进入雨季之后，这个城市又一次崩溃了，有一栋楼从中间倒塌了，就好像一个人靠在一把被虫蛀过的沙发扶手上，扶手塌了，造成了很多死伤。随之而来的是叫喊、斗殴、报纸上的唇枪舌剑。就好像这个城市的内心有一种无处发泄的怒火，她的内部喧腾着，起伏不定，表面有毒疮涌冒出来，内部则布满了毒药。她对所有人都充满仇恨：孩子、成人、老人、其他城市的人、北约的美国人、任何一个国家的游客，还有那不勒斯人。他们怎么能忍受这个混乱、充满风险的地方？在郊外、市中心、小山上，维苏威火山下面，到处都一样。圣约翰·特杜奇奥给我的印象真是太糟糕了，还有去那里的旅途、莉拉工作的工厂、莉拉自己——她儿子和她住的那套破房子，以及她和恩佐生活在一起，但还没有同床共寝——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太糟糕了！莉拉说，恩佐想学习电子计算机操作，她想帮他。她的声音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她想掩盖丑陋的圣约翰·特杜奇奥、香肠、工厂的味道以及她的处境，她装出一副很在行的样子，对我提到了一些机构，还有它们的简称：米兰国家计算机研究中心（CCSM）、计算机应用于社会科学苏维埃研究中心（CSACSS）。她想让我相信，在那不勒斯很快也会有这样的研究中心。我当时想：在米兰也许有可能，在苏联一定会有，但在这里不可能！这只是你脑子里无法控制的狂想，你现在还要把可怜的、忠心耿耿的恩佐也拉下水。

离开这里！彻底远离这里！永远离开我们自出生以来所过的生活，要在一个一切皆有可能、有秩序的地方扎根，这就是我奋斗的目标，而且，我认为自己已经完胜了。

但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我发现我错了！这世界上的事情一环套一环，在外面有更大的一环：从城区到整个城市，从城市到整个意大利，从意大利到整个欧洲，从欧洲到整个星球。现在我是这么看的：并不是我们的城区病了，并非只有那不勒斯是这样，而是整个地球，整个宇宙，或者说所有宇宙都一样，一个人的能力，在于能否隐藏和掩盖事情的真相。

二〇〇五年冬天，那天下午，我和莉拉谈了这些事情，我带着一种决绝的语气，就好像在进行严厉的抨击。我想告诉她，她其实从小就已经明白这一点了，只是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那不勒斯，但我马上就觉得很羞愧，因为我从自己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个老女人让人不堪的怨气，我知道她讨厌我的语气。后来，她的确对我笑了一下，露出了老化磨损的牙齿，做了一个神经质的表情，说：

“你在充当智者，想要揭示真理？你有什么意图？你要写我们？你想写我？”

“没有。”

“说实话吧！”

“那太复杂了。”

“你已经考虑过了，是不是？你还在考虑？”

“有点儿。”

“你要放过我，莱农！你要放过我们所有人。我们不值一提，我们应该消失，吉耀拉和我，所有人都不值一提。”

“这不是真的。”

她做了一个不满的表情，很难看，她眯着眼睛，用眼珠子审视着我，嘴唇半闭着。

“好吧，”她说，“你实在想写，就写吧，你写吉耀拉，想写谁，就写吧，但不要写我，你要答应我，你要是敢写我的话……”

“我谁都不写，也不写你。”

“你要小心点儿，我盯着你呢。”

“是吗？”

“我会进到你的电脑里，看你的文件，会把文件删除。”

“算了吧！”

“你觉得我做不到？”

“我知道你能做到，但我会保护自己。”

她还是像之前那样，很邪恶地笑了。

“但你防不住我。”

-2-

我一直无法忘记她最后说的那句话，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的话：“但你防不住我。”我已经写了好几个星期了，我没浪费时间去重读自己写的东西，我状态很好。假如莉拉还活着的话——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波河的水流冲击着伊莎贝拉公主桥的桥柱——她一定会忍不住来我的电脑里窥探，她会看到我写的东西。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一定会因为我不听话而发火，她一定会介入，会修订，加入一些自己的东西，会忘记她对于“人间蒸发”的狂热。喝完咖啡，我洗了杯子，回到了写字台前，重新开始写作，我从米兰那个寒冷的春天接着写。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一天晚上，在一家图书馆里，那个戴着厚眼镜的男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用讽刺的语气谈论我，还有我的书。我当时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回答了他的话。后来，尼诺·萨拉托雷忽然冒了出来，他一脸黑色的大胡子，我当时几乎没有认出他来，他用非常不客气的语气，抨击了那个对我说三道四的家伙。从那时候开始，我心里一直都在默默呼喊着他的名字——尼诺·萨拉托雷。我已经有多长时间没见到他了，有四五年了吧——我紧张得浑身发冷，但脸却滚烫。

在尼诺说完了之后，那个男人举手示意要发言。很明显，他有些恼怒，但我过于激动，头脑混乱，没马上明白为什么他会恼怒。但我意识到，尼诺的发言把话题从文学转移到了政治上，而且他用了一种非常霸道，几乎有些失敬的方式。在当时，我没有太留心他们说的什么，因为我陷入自责，我无法原谅自己不能掌控住那种针锋相对的局面，我无法原谅自己在一些非常有文化的人面前语无伦次，虽然我口才不错。高中的时候，我就经历过这种对我不利的局面，那时候，我选择了尽量模仿加利亚尼老师，运用她的语气和语言。但在比萨的时候，面对更加咄咄逼人的对手，加利亚尼老师身为女性的楷模已经行不通了。弗朗科、彼得罗，所有出色的学生，当然还有高等师范那些优秀的老师，他们都用一种非常复杂的表达方式，他们写东西也非常考究，他们有很强的分析能力，有清晰的逻辑，那都是加利亚尼老师所没有的。这时候，我开始训练我自己，我想和他们一样，我感觉自己有时候能做到，我觉得我能运用自己的语言，能克服我面对这个世界时的种种不适，也能控制自己的情感，避免仓促、草率的表达。总之，我已经掌握了一种讲话和写作的方式，通过非常考究的用词，还有稳重、深思熟虑、紧贴主题的句子，以及干净、正式、高雅的文体，常会让我的对手无话可说。但那天晚上，事情并没有向着我所希望的方向发展。首先，阿黛尔和她的朋友们对小说进行解读，但后来那个戴着厚镜片眼镜的先生，让我觉得羞怯，我又被打回原形，又成了那个来自于贫民区的小女人，那个门房的女儿，操着一口的南方腔，很惊异自己能走到这一步，在那儿扮演一个年轻、有文化的女作家形象。最后，我失去了自信，我的表达变得紊乱，语无伦次。尼诺的出现，让我失去了所有控制，他对于我的捍卫，又一次证实了我的溃败，忽然间我失去了表达能力。我们都来自相同的环境，我们都非常努力地掌握了那种高雅的语言，但尼诺能非常从容地使用那种语言，不仅仅能很自如地反驳眼前的这个对手，而且能时不时地，在他觉得有必要时，在那种考究的意大利语里加入其他一些成分，而且是用一种潇洒、带着鄙视的语气，让人觉得，那个戴着厚镜片眼镜的老教授的腔调有些可笑。结果是，我看到那个老教授要发言，我想：他现在肯定非常生气，他之前批评了我的书，现在一定会用更糟糕的话来评判我、羞辱捍卫我的尼诺。

但那个男人谈的是别的事情：他没有提到我的小说，再也没有提到我的书。他只是针对尼诺提到的一些话，尼诺虽然说了好几遍，但那不是他发言的核心，比如说——贵族般的傲慢、反权威文学。我只知道，让那个男人生气的是那段话里的政治影射，他不喜欢那些说法，他一改低沉的声音，用一种充满讽刺的假声重复了那些表达（因此，现在对于知识的自豪已经被定义傲慢，因此，就连文学也变成反权威的了？）然后他仔细地谈起了“权威”这个词。

“感谢上帝，”他说，“要提防那些没什么教养的小年轻，他们对任何事情都会信口开河，他们会引用不知道是哪位轻狂大学教授说的蠢话。”他围绕着那个主题又说了很久，他是对着公众说的，都不是针对尼诺或者我。他开始针对坐在我旁边的那位年老的批评家，然后直接针对阿黛尔，那才是他最初的批判目标。“我并不是针对这些年轻人，”他总结说，“而是想指出，那些有学问的成年人，他们出于利益，见风使舵，追随那些愚蠢的时尚。”说到这里，他做出要离开的样子，低声说：“对不起，让一下，谢谢。”

在场的那些人都站起来让他过去，虽然有些敌意，但都表现得有些漫不经心。这时候我彻底明白了：他是一个大人物，他那么重要，以至于阿黛尔也用一种有些沮丧的手势，很客气地说：“谢谢您，再见，您走好。”也许正因为他是一个大人物，让所有人吃惊的是，就在这时候，尼诺用一种霸道，甚至让人讨厌的方式展示出，他知道在和谁打交道，他称呼这个人为教授，他说：“教授，您去哪儿啊？请不要走。”尼诺腿很长，几步过去就站到了他面前，挡住了教授的路，他用那种新语言对教授说了些什么，在我的位子上，我有点听不清楚，也有些听不明白，但那些话应该像大太阳底下的钢丝一样明确。那位老先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听，没有马上失去耐心，过了一会儿，他才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你让开一下。他向门口走去。

-3-

离开那张桌子时，我的思绪非常混乱。我很难相信尼诺真的在那里，在米兰的那间大厅里。看吧，他脚步沉稳，微笑着向我走来。我们握了握手，他的手非常热，我的手很冰凉。我们都说，经过那么长时间，能再见面真是开心啊。我知道，那天晚上最糟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他现在站在我面前，真真切切，我非常激动，坏心情也逐渐平复。我把尼诺介绍给那个热情赞美了我的小说的评论家，我说，这是我在那不勒斯的朋友，我们是高中同学。这位评论家教授，虽然他刚才也受到了尼诺的影射和抨击，但他表现得很客气。他说，尼诺做得很好，刚才那个人的确应该那么对付，他非常热情地提到了那不勒斯，他对尼诺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尼诺是一个非常出色、值得鼓励的学生。尼诺解释说，他在米兰已经生活了多年，他在研究经济地理学，他微笑着说，他属于大学里等级最低的老师，也就是助教。他这话说得风趣，并没有他小时候身上的那种愤世嫉俗。我觉得，现在他像穿上了新盔甲，比我在上中学时迷恋的那层盔甲要轻盈一些，就好像他甩掉了那些不必要的负担，让他可以更优雅、更迅猛地出击。看到他手上没有戴婚戒，我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阿黛尔的一位女性朋友走过来，让我在一本书上签名，这是一件让我很激动的事，第一次有人要我签名。我犹豫了一下，因为我不想错过尼诺，一小会儿也不想错过，但我也想改变一下我留给他的印象，让他觉得，我不再是那个笨手笨脚的傻姑娘。他在和那位老教授聊天——那位教授名叫塔兰塔诺——我很客气地接待我的那些读者。我想赶快签完名，但那些书很新，散发着油墨香，和我跟莉拉小时候在城区图书馆借的那些破旧难闻的书一点儿也不一样，我觉得不应该用圆珠笔匆忙地破坏这些新书。我炫耀着奥利维耶罗老师教给我的漂亮书法，写了一些精心构思的赠言，这让后面等待的几位太太很不耐烦。我在写赠言时，心跳得很快，我用眼睛瞄着尼诺，我很害怕他会离开。

尼诺没有离开。现在阿黛尔也走到了他和塔兰塔诺教授跟前，他带着敬意和阿黛尔说话，同时也很潇洒。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高中时，尼诺在学校的走廊里和加利亚尼老师说话的情景，但转眼间，他就从之前那个出色的高中生转换成了眼前这个年轻男人。我满心感慨，当时他真不该走那段弯路，让我们所有人都很痛苦：伊斯基亚岛的大学生，我已婚的朋友的情人；那个迷失的男孩，藏在马尔蒂里广场上商店的厕所里；詹纳罗的父亲，但却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孩子。当然，莉拉的闯入让他迷失了自己，很明显，在当时的情况下，那段经历只是一个插曲，尽管激动人心，对他的身心产生了很大影响，但那已经结束了，尼诺重新找回了自己，这让我很高兴。我想：我应该告诉莉拉，我见到尼诺了，他现在很好。但我最终还是改了主意：不，我不能告诉她。

等我写完赠言，大厅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阿黛尔轻柔地拉着我的一只手，她赞扬了我，说我在介绍小说时讲得很好，在回应糟糕的发言时——她就是这么形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的——也表现很好。她看到我否认了这一点（我很清楚，她说的不是真的），便让尼诺和塔兰塔诺作证，他们俩当然都说了我很多好话。尼诺最后甚至很认真地看着我说：“你们不知道，这姑娘在上高中时就非常聪明，读过很多书，而且非常勇敢，也很漂亮。”我觉得脸上发烫，这时候，他用一种温文尔雅的语气，风趣地说起了我早年和宗教老师的冲突。阿黛尔在那里听着，时不时笑一下。她说：“在我们家，大家马上就发现了埃莱娜的品质。”然后她宣布说，她在距离那儿很近的地方定了餐馆，要我们一起去吃晚饭。我有些忧虑，尴尬地嘟哝说，我累了，肚子不饿。我想让他们明白，我和尼诺已经很长时间不见了，我希望回宾馆前能和尼诺出去走走，聊一聊。我知道，那顿晚餐是给我庆祝，为了感谢塔兰塔诺支持这本书，如果我不去的话，实在很不应该，但我无法克制我自己。阿黛尔用一种讥讽的表情看了我一眼，她说，她当然也邀请我的朋友一起去，然后就好像要补偿我做出的牺牲似的，她神秘兮兮地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我不安地看着尼诺：他会接受邀请吗？他说，他不想打扰我们，他看了一下手表，最后接受了。

-4-

我们离开了那家书店。阿黛尔非常谨慎，她和塔兰塔诺走在前面，我和尼诺跟在后面。我马上发现，我不知道对他说什么好，我担心一张口就说错话。尼诺打破了僵局，为了不冷场，他又一次赞美了我的书，然后用敬仰的语气提到了艾罗塔家人（他把他们定义为“意大利最重要、最文明的家庭之一”），他说他认识马丽娅罗莎（“她总是占据思想前沿，两个星期前，我们大吵了一架。”），他说他从阿黛尔那里得知，我和彼得罗订婚了，他对我表示恭喜。让我惊异的是，他表现得对彼得罗那本关于酒神崇拜的书很熟悉，尤其是，他带着敬意谈到了艾罗塔家的一家之长——圭多·艾罗塔教授。“他真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男人。”他知道我已经订婚了，这让我有些不自在，我意识到，他对我的小说的赞美只是一个引子，让他得以赞美彼得罗全家，还有彼得罗的书，这让我更加不舒服。我打断了他的话，我问他现在怎么样，但他的回答很模糊，只是提到了他正要出版的一本小书，他觉得那本书写得很乏味，但他不得不将之出版。我接着问他刚到米兰时的生活，有没有遇到困难。他泛泛地回答了我，说到了他刚从南方来、口袋里没有一分钱时遇到的问题。他忽然问我：

“你回那不勒斯生活了？”

“目前是。”

“在老城区生活？”

“是的。”

“我彻底和我父亲断绝了关系，我和家人也不再见面。”

“真是遗憾。”

“这样也好。只是再也没有莉娜的消息，让我觉得很遗憾。”

我当时想：我错了，莉拉从来都没有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他来这个书店并不是因为我，而是为了打听莉拉的消息。我又转念一想：在这些年里，假如他真的想知道莉拉的消息，他一定能找到办法。我一时冲动，用一种不想再谈论此事的干脆语气说：

“她现在离开了丈夫，和另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

“她生了一个男孩还是女孩？”

“一个男孩。”

他做了一个不高兴的表情，说：

“莉娜非常勇敢，甚至过于勇敢。但她没有办法接受现实，她没有办法接受别人，也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爱她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是非常痛苦的体验。”

“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什么是献身。”

“可能你太夸张了。”

“不，她的确有很多问题：脑子和身体都有问题，性方面也是。”

他说的最后那几个字——“性方面也是”，最让我感到惊异。尼诺对于他和莉拉的关系的评价居然是负面的？他刚才对我说的话，还涉及性的方面？这真让我感到不安。我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阿黛尔和她朋友的黑黢黢的身影，我的不安变成了焦虑。我感觉，他提到性事也是一个引子，他现在一定是想要说得更明了一些。很多年前，斯特凡诺在他婚后也跟我说过类似的事，他对我说了他和莉拉之间的问题，但他说的时候，并没有提到性。我们整个城区的男人，在谈起自己爱的女人时，永远都不可能涉及性方面的问题。比如说，帕斯卡莱给我讲他和艾达之间的性问题，这真是令人难以想象！更进一步说，安东尼奥更不可能和卡门或者吉耀拉，谈论我在性方面的问题。男人之间可以说这些事儿，而且是通过一种非常粗俗的方式，而我们姑娘家不在意这些，但男女之间是绝对不会谈论这些问题的。我感觉，尼诺——这个全新的尼诺，他认为和我谈论他和我的朋友莉拉之间的性关系，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觉得非常尴尬，马上就绕开了话题。我想，他提到的这些，我也不会告诉莉拉。这时候，我装出一副很潇洒的样子说：“都是过去的事儿，我们也不要太难过。说说你吧，你在研究什么课题？你在大学里的前景怎么样？你住在哪里？一个人住吗？”但我在说这些时，肯定是过于热烈了，他应该能感觉到，我回避了他的话题。他带着戏谑的表情，微笑了一下，正要回答，这时候我们到了餐馆，我们走了进去。

-5-

阿黛尔给大家分配了座位：我坐在尼诺旁边，在塔兰塔诺对面，她坐在塔兰塔诺旁边，尼诺对面。我们点了餐，这时候，我们的话题转到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身上，他是一位意大利文学教授——我现在明白了——他长期给《晚邮报》撰稿，他是天主教民主党的人。无论是阿黛尔还是她的朋友，他们现在都彻底放开了，不像在书店里那样克制自己，他们畅所欲言。他们说了那个人的很多坏话，然后大力赞扬了尼诺，说他做得好，就是应该挤兑那个老头。尤其让他们觉得愉快的是那老头离开大厅时，尼诺对他说的话，那是他们都听到，但我没听到的话。他们每个字都记得，尼诺笑着说他不记得了。但后来那些话被复述出来了，也可能是当场改编的，大概是这么说的：您呢？为了捍卫权威，还有权威的言论，您甚至可以把民主搁置到一边。从那时候起，只有他们三个人在说话，谈得非常热闹。他们说到了间谍、希腊问题、秘密审判和酷刑、越南问题，还有意大利、欧洲甚至是全世界的学生运动的不成熟性，还提到艾罗塔教授在《桥报》上面发表的一篇文章，那篇文章谈论的是大学里的教学和研究条件。尼诺说，他认同艾罗塔教授说的每个字。

“我会告诉我女儿马丽娅罗莎，说您喜欢那篇文章，”阿黛尔说，“她觉得那篇文章写得很糟糕。”

“马丽娅罗莎只热衷于这个世界不能给予她的东西。”

“说得太对了，她就是这样。”

我一点儿也不了解我未来公公的那篇文章，这让我很不自在，我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在这之前，我先是要应付考试，然后是毕业论文，最后是那本匆忙出版的书，这些让我投入了大部分时间。对于这个世界在发生的事情，我只是了解了表面，我基本没有关注过学生运动、游行、冲突、受伤的人、被捕的人，还有流血事件。我已经离开大学了，关于大学里的情况，我只能通过彼得罗的抱怨得以了解，他在信中是这样描述学生运动的：“比萨发生的蠢事儿”。结果是，周围发生了很多事情，和我共餐的这些人对这些事都非常了解，尤其是尼诺，而我却不是很清楚。我坐在他旁边，听他说话，我们胳膊碰着胳膊，虽然只是隔着衣服的接触，但仍然让我很激动。他还是保留了对数字的热爱，他列举出了学校里注册的学生人数——简直太多了，还有学校校舍的真实容量，以及那些“权贵”的工作时间，那些人不是致力于教书、做研究，而是坐在议会里，要么给管理机构当顾问，要么是给私人企业当顾问。阿黛尔在那里听着，她的朋友也听着，时不时会插句话，他们提到一些我从来没听说过的人名。我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庆祝我的书出版，已经不是他们考虑的事儿了，我未来的婆婆似乎已经忘记了她提到的惊喜。我小声说，我离开一下，阿黛尔漫不经心地做了一个手势，尼诺还是热情洋溢地在说话。塔兰塔诺应该觉察到我有些烦了，他很小声地激励我说：

“那您赶紧回来，我想知道您的看法。”

“我没有什么看法。”我带着一个苍白的微笑说。

这次他微笑了，说：

“作家总能想出来一个。”

“也许，我不是作家。”

“是的，您是作家。”

我去了洗手间。尼诺总是有能力向我展示，他一张嘴，就会显现出我的落伍。我应该接着学习了，我想，我怎么能这么放任自流呢？当然，假如我愿意的话，我也能带着一点儿热情，不懂装懂地迎合一下。我不能这样继续下去，我学了太多不重要的东西，而那些关键的知识，我却没掌握。我和弗朗科的故事结束之后，我逐渐失去了他传递给我的，对于世界的好奇心。和彼得罗订婚，对我也没有什么帮助，对他不感兴趣的东西，我也失去了兴趣。彼得罗和他父亲、母亲还有姐姐是多么不同啊！尤其是，他和尼诺是多么不同啊！也许对于他来说，我的小说都不应该写出来，他几乎是很不耐烦地接受了这本书，就好像它背叛了学术世界。哦，可能是我太夸张了，这都是我的错。我是一个很局限的女孩，我只能专注于一件事情，从而忽略其他事情，现在我要改变现状。在这场令人厌烦的晚饭之后，我会开始改变自己，我会把尼诺拉走，强迫他整个晚上都和我散步，我会问他，我应该看什么书，看什么电影，听什么音乐。我会拉着他的胳膊说：“我很冷……”这不完整的句子是含糊的暗示，我会隐藏自己的焦虑。我想，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明天我会离开，再也见不到他。

这时候，我带着怒火看着镜中的自己：满脸疲惫，下巴上有很多小痘，眼圈发青，这预示着我的月经快要来了。我又矮又丑，胸太大。我从开始就应该明白，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他选择了莉拉，而不是我，这并非偶然。但结果呢？她在性方面有问题，尼诺是这么说的。我当时真不应该改变话题，我应该展示出我的好奇，让他继续说下去。下次假如他再提起这事儿，我应该更开明一点，我会对他说：“我想问一下，一个女孩子性方面有问题是什么表现？”我会解释说，假如有必要的话，我会纠正自己，不知道这是不是可以纠正。我带着一丝恶心，想到了我和他父亲在玛隆蒂海滩上发生的事情，也想到了我和弗朗科在比萨大学宿舍的小床上的性爱。在那些时候，我是不是也做了一些错误的举动，他们也觉察到了，但他们没有告诉我？假如那天晚上我和尼诺上床，我还是会犯一样的错误。他也会想，我跟莉拉一样也有问题。他会不会背着我，和我在比萨高等师范的朋友谈论这个问题，甚至是和马丽娅罗莎谈论这个问题？

我意识到，他的那些话太冒犯人了，我不得不指责他。我应该告诉他，从那场他评价很差的性关系里，产生了一个孩子，那就是小詹纳罗，他非常聪明。我应该说，你这样说是不对的，问题不能简化为谁在性方面有问题，莉拉为了你，已经毁掉了自己。我决定，当我摆脱了阿黛尔和她的朋友，尼诺陪我到宾馆时，我会跟他说这些话。

我从洗手间里出来，回到餐厅里，我发现我不在期间，情况发生了变化。我未来的婆婆一看到我，就对我招手，她兴高采烈地对我说：“你的惊喜终于到了。”那个惊喜就是彼得罗，他坐在阿黛尔身边。

-6-

我的未婚夫一看到我，马上就站起来拥抱了我。我从来都没有跟他提到过尼诺，我提到过安东尼奥，次数也不多，我只是跟他提到过我和弗朗科之间的关系，当时这在比萨高等师范的学生中人尽皆知。我从来都没提到过尼诺的名字。这是一件让我痛苦的事，那些糟糕的事情让我很羞愧——把这个故事讲述出来，就意味着要坦白，我一直爱着一个人，说出为什么我爱他，需要把这件事厘清，就要说明尼诺的意义，就要说到莉拉、伊斯基亚，也许最后会促使我承认，我在书中讲述的那个情节：女主人公和成熟男人的性爱是源于我在玛隆蒂海滩上的体验，是一个绝望的小姑娘做出的选择。事情过去了那么久，我现在觉得，那是一件很恶心的事，但那是我自己的事儿，我要埋在心里。假如彼得罗知道这些，他一定会明白我见到他为什么会那么不高兴。

他坐在了桌子的首席，在他母亲和尼诺之间，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块牛排，喝了葡萄酒，他看着我，他感觉到了我的坏心情，因此表现得有些小心翼翼。当然了，他觉得自己有些理亏，因为在我人生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时刻，他没有及时赶到。他觉得自己对这件事不够重视，可能会被我理解为他不爱我，毕竟他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些陌生的面孔，少了他精神上的支持。很难向他解释，我阴着脸不说话正是因为他现在来了，而且夹在我和尼诺中间。

尼诺呢——让我更不高兴的是——虽然他坐在我身边，但他一句话也不跟我说。好像彼得罗来了让他很高兴，他给彼得罗倒酒，请他抽自己的烟，还给他点上了一根。现在，他们两人都在吞云吐雾，谈到从比萨开车到米兰很累，还谈到了开车的乐趣。让我惊异的是他们之间的区别：尼诺很瘦，很修长，声音很高，也很热情；彼得罗又矮又结实，顶着一头乱糟糟、有些可笑的头发，额头很高，腮帮子很大，脸剃得发青，声音很低沉。他们好像很高兴能相互认识，这对于彼得罗来说很不正常，因为他一贯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并不热衷于社会交往。尼诺对他的研究表现出极浓的兴趣（他读了一篇文章，文中反对喝葡萄酒，反对任何形式的醉酒，推崇牛奶和蜂蜜），他想引导彼得罗谈论这个问题。关于这些话题，我的未婚夫向来都倾向于什么都不说，但这次他妥协了，他很耐心地纠正了那种观点，然后开始敞开心扉。正当彼得罗畅所欲言时，阿黛尔插了一句：

“别聊闲话了，”她对儿子说，“你给埃莱娜准备的惊喜呢？”

我看着她，有些迷惑，还有其他惊喜吗？彼得罗一刻不停地开车过来，就是为了赶上我的庆功晚宴，这还不够吗？我带着好奇想。这时候，我的未婚夫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了解他的反应——那是在环境的迫使下，不得不说自己好话时，他脸上才会有的表情。他向我宣布，几乎是嘟囔着说，他正式成为一名非常年轻的教授，佛罗伦萨大学聘请他做正教授。他说话的样子，就像是发生了奇迹，才让他一下子成为了教授。他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夸耀自己，也从来都没有提到过他面临的严峻考验，以至于我根本不知道，他作为学者是那么受器重。现在，就这样，他几乎是用轻蔑的语气说了这个消息，就好像是他母亲逼他说的，就好像这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但实际上，这意味着他年纪轻轻就取得了让人称道的成绩，意味着经济保证，意味着可以离开比萨，轻松地摆脱那里的政治和文化氛围。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月他有些受不了那个城市。这尤其意味着，在那年秋天，或者最晚第二年开春，我们就会结婚，我就会离开那不勒斯。没人提到最后这件事情，但大家都恭喜彼得罗，也恭喜我，包括尼诺。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看了看表，语气尖酸地说到了大学里的职称，然后就向大家抱歉，说他该走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感觉胸口一阵疼痛，我很想抓住他的目光。都结束了，我失去了一个机会，那些愿望也泡汤了。我们走到路上，我希望他能给我一个电话号码，一个地址，但他只是握了握我的手，祝我一切如意。从那时候开始，我觉得他的每个动作都是想摆脱我。告别的时候，我微笑着挥动一只手，好像手里拿着一支笔，其实那是一个祈求，意思是：你知道我住在哪儿，给我写信吧，求你了，但他已经转身离去。

-7-

我对阿黛尔和她的朋友表示感谢，还特别感谢了他们为我，还有我的书所遭的罪。他们俩都诚恳地赞美了尼诺，说了尼诺很多好话，就好像他长得那么可爱、那么聪明，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彼得罗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母亲要他早点回去时，他做了一个不耐烦的动作。他们都住在马丽娅罗莎那里。我马上对他说：“你不用陪我去宾馆，你和你母亲回去吧。”没有人觉得我这是真心话，但实际上，我真的很不开心，想一个人待着。

一路上，我的情绪都非常糟糕，我的未婚夫简直没法和我交流。我感叹说，我不喜欢佛罗伦萨，那不是真的；我说我再也不想写作，我想教书，那也不是真的；我说我很累、很困，那也不是真的。不仅仅如此，当彼得罗毫无预告地向我宣布，他想去那不勒斯见我的父母，我对他叫喊着说：“你疯了吗？你应该放过我的父母，你不适合他们，他们也不适合你。”他有些担忧地问我：

“你不想嫁给我了？”

那时候我差一点儿就说：“是的，我不想嫁给你了。”但我马上就忍住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轻声说：“对不起，我很沮丧，我当然想嫁给你。”我拉住了他的一只手，和他十指相扣。他是个聪明的男人，非常博学，也很善良，我很喜欢他，我不想让他痛苦。尽管如此，当我拉着他的手，说我想嫁给他的时候，我清楚地知道，假如那天晚上他没有出现在餐厅里，我会试着得到尼诺。

但我不能承认这一点，彼得罗不应该受到那样的对待。当然，假如我得到尼诺的话，我也会无怨无悔，我会找到一种方式把尼诺吸引过来，就像在过去那些年，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到伊斯基亚，还有马尔蒂里广场那段时期那样。尽管我不喜欢他说的关于莉拉的那句话，那句话让我很不安。我会得到尼诺，但我永远都不告诉彼得罗。也许，我会把这件事情告诉莉拉，但谁知道会是在什么时候呢，可能等到我们都老了吧，我想象着，无论是我还是她，到时候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些事了。时间，就像对于其他事情，是决定性的。拥有尼诺，可能就只有一夜，他会在早晨时离开。尽管我认识他很久了，但他一直在我的想象里，那些想象自我童年就开始了，由孩童时期的种种愿望组成，没有任何具体的内容，没有一个未来，我知道，和他永远在一起是不可能的。彼得罗属于现在，他像界碑一样确凿，他给我划出了一片崭新的领地，一片充满理性的天地。这片领域存在一些规范，这些规则来自他的家庭，就是要赋予每样东西意义，要捍卫伟大的理想，要坚持原则，要维护家族的声誉。在艾罗塔家的领地里，一切都不在话下，比如说结婚，就是一场世俗与宗教对峙的战争。彼得罗的父母没有在教堂结婚，只是在民政局做了登记。就我所知，彼得罗对宗教非常了解，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也不会在教堂结婚。可能是他真的对宗教太了解了，他宁肯放弃我，也不会在教堂里结婚。洗礼的问题也一样，彼得罗没受过洗礼，马丽娅罗莎也没受过洗礼，因此将来我们生了孩子孩子也不会接受洗礼。他就是这样，事情肯定会向这个方向发展，就好像有人指挥着他一样。他没有神的支撑，支撑着他的是家庭，但这足以使他确信，自己站在真理和正义的一边。至于性，我不知道他的态度，但我知道他非常慎重。他非常了解我和弗朗科·马里之间的事情，他应该能推测出来，我不是处女，然而他从来都没提过那个话题，甚至连一个小小的玩笑都没开过，哪怕是一句绕弯子，或是带点儿醋意的话都没说过。我觉得，他应该没有别的女朋友，去召妓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我也排除了他和其他男性谈论女人的可能。他特别讨厌黄色笑话，他也讨厌闲聊、聚会、大喊大叫以及任何形式的浪费。尽管他家境非常富裕，但他还是倾向于过一种节制的生活，有一次，他和父母以及姐姐为此产生了争论。他有着很强的责任感，他永远不可能辜负我，也不会背叛我。

是的，我不愿意失去他。尽管我上了学，但我的本性依然低俗，距离他的要求很远，假如我没法像他一样诚实规矩，那只能认命了，但他会让我摆脱我父亲卑劣的机会主义，还有我母亲的粗鲁。因此，我拼命地想把尼诺从脑子里排除出去，我拉着彼得罗的胳膊，喃喃地说：“是的，我们要尽早结婚，我想早点儿离开家，想考驾照，想旅行，我想有电话、电视机，我从来都是一无所有。”这时候，他高兴起来了，他笑了，他说好的，我说的他都答应。在距离宾馆不到几步的地方，他停了下来，用沙哑的声音问：“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这是那天晚上的最后一个惊喜。我有些不安地看着他：过去有很多次，我都提议和他做爱，但他总是推脱；但在米兰，在这家宾馆里，在经历了书店里的争论和与尼诺的相遇之后，我觉得无法接受这件事情。我说：“我们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我们可以再等等。”我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吻了他，在宾馆的门槛那里，我看着他走上了加里波第路，时不时回头看，对我羞怯地挥手。他凌乱的脚步，还有蓬乱地顶在头上的头发，忽然让我很心软。

-8-

从那时候开始，我的生活就一直不得安生，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似乎每天都有这样或那样的事情发生，有好也有坏。回到那不勒斯，我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尼诺，想着我们那些没有任何结果的会面。我有时候会克制不住自己，想去找莉拉，等她上完班回来，给她讲那些可以讲的事情，尽量不伤害她。我觉得，提到尼诺就是对她的一种伤害，最终我还是放弃了。莉拉麻烦缠身，而尼诺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也有很多要紧的事要面对。比如说，从米兰回去的当天晚上，我就告诉我父母，彼得罗想来见他们，我们可能会在一年内结婚，婚后我们会去佛罗伦萨生活。

他们没有表现出惊喜，或者说高兴。我想，他们已经彻底习惯于我的来去自如，我已经成了家里的外人，对于家里的生活问题，从来都不过问。我觉得，我父亲有一点儿激动，这很正常，那些他从来没面对过的问题，总是让他有些焦虑。

“那个大学教授真要来我们家里吗？”他有些不耐烦地问。

“他不来咱家里，那他去哪儿？”我母亲发火了，“他不来这里，怎么向莱农求婚，怎么跟你提亲呢？”

通常，我母亲遇事要比父亲镇静，她很实际，而且很有决断，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无情，她让丈夫闭嘴。我父亲去睡觉了，埃莉莎、佩佩和詹尼在餐厅里搭起了他们的床。她开始教训我，她的声音很低，但是是吼出来的，她红着眼睛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对于你来说，我们什么都不是，你总是在最后一刻才通知我们。你上了几天学，写了本书，要和一位大学教授结婚，就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觉得自己是千金小姐了，但是，我亲爱的，你是从这个肚子里出来的，你本质就是这样的，你尾巴不要翘得那么高。你永远不要忘了，假如你很聪明，那也是我生的你，我和你一样聪明，或者比你更聪明。假如我有你这样的机会，我也会和你做一样的事情，明白了吗？”在气头上，她先说因为我的缘故，因为我出去念书了，只考虑自己的事儿，我的几个弟弟在学校里成绩很差，一无是处；然后她问我要钱，理由是她需要钱给埃莉莎买一件像样的衣服，以及收拾收拾家里，因为我强迫她接待我的未婚夫。

我没有理会几个弟弟在学校的成绩，但马上给了她钱，尽管我知道那些钱不是用来收拾家里的，她不停地问我要钱，每个理由都是好的。她虽然没有明说，但她还是没办法接受我把钱存到邮局里，而不是像之前那样，把挣的钱全部交给她。以前我在迈佐卡农内书店工作，或者我带着文具店老板娘的女儿去海边，挣的钱都是全部给她的。我想，也许她觉得，我的钱都是属于她的，她想说服我，她觉得我也属于她，虽然我会结婚，我还是会永远属于她。

我尽量保持平静，就像我们商量好了一样。我告诉她，我会给家里装一部电话，而且会分期付款给家里买一台电视。她有些不敢相信似地看着我，忽然做出一副很欣赏的表情，还是用刚才的语气对我说：

“给家里装电话和电视？”

“当然了。”

“你掏钱啊？”

“是的。”

“你会一直出钱，结婚后也出钱啊？”

“是的。”

“那位教授知道不知道，我们一毛钱嫁妆也没有，也没钱请客？”

“他知道，我们不会举行婚宴。”

她的心情又变坏了，眼睛变得通红。

“什么，没有婚宴？你可以让他掏钱啊。”

“不用，我们不会举行婚宴。”

我母亲又开始火冒三丈，她用各种话骂我，她想让我回应她，给她火上浇油。

“你记不记得莉拉的婚礼，你记不记得当时的婚宴？”

“记得。”

“你要比她好得多，你为什么不想办？”

“不想。”

我们一直都这样交流，最后我决定，与其慢慢玩味她的怒火，不如让她一次性发泄完。

“妈！”我说，“我们不但不办婚宴，我们也不会在教堂里结婚，只是在市政府民政处结婚。”

这时候，就好像一阵强风吹来，把门和窗子吹开了。尽管我母亲一点儿也不虔诚，但她开始失控地叫喊起来了，她满脸通红，整个人向前探着身子，骂得非常难听。她叫喊着说，如果没有神父，那婚姻是无效的！她说，假如我没在上帝面前结婚，那我就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婊子。尽管她腿有些毛病，还是飞一般地去叫醒了我父亲还有我的几个弟弟，告诉他们她一直担心的事情，也就是说我上太多年学，把脑子学坏了。我那么幸运，那么一帆风顺，但我让别人像婊子一样对待，她说有这样一个不信主的女儿，她会羞得出不了门。

我父亲穿着内裤出来了，他有些懵，几个弟弟妹妹想搞清楚我到底做了些什么，他们又要面对什么麻烦。他们尽量让我母亲平静下来，但没有用，她大喊大叫，说要马上把我从家里赶出去，她可不想忍受那样的屈辱，不想有一个像莉拉或艾达那样的女儿，连个正式婚姻都没有。这时候，尽管她没真的过来扇我耳光，只是在空中挥舞着手掌，但看起来就好像我是一个影子，而她打的是一个真实的我。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平静下来，这是埃莉莎的功劳。我妹妹小心地问：

“是你还是你未婚夫想在民政局结婚？”

我跟她解释，其实是想给所有人解释清楚：我已经很长时间都没去教堂了，对我来说，无论在教堂结婚还是在民政局结婚，都是一样的；但对于我的未婚夫来说，在民政局结婚非常重要，他了解宗教的所有问题，他觉得宗教是一件神圣的事情，但教会在国家事务上干涉得太多了，已经变质了。我最后总结说，总之，假如我们不在民政局结婚的话，那他不会娶我的。

这时候，我父亲开始站到我母亲那一边，但现在他不再附和着抱怨，骂我了。

“他不会娶你？”

“不会。”

“他会怎么做？会和你分手？”

“我们不结婚，但会一起去佛罗伦萨生活。”

这是我母亲最受不了的一句话。她简直怒不可遏，她说，我要是敢那么做，那她就会拿一把刀把我杀了。我父亲惊慌失措地捋着头发，对我母亲说：

“你先闭一下嘴，不要惹我的火，我们好好说。我们都很清楚，那些在神父面前结婚，又举行了一场盛宴的人，婚姻后来可能会非常糟糕。”

他是在影射莉拉，这件事一直是我们城区的一桩丑闻。我母亲终于明白了，神父并不是一个保证，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丑陋世界里，是没有任何保证的。她不再叫喊了，让我父亲来分析现在的情况，然后让我顺从。而她这时候一瘸一拐地在家里走来走去，还一边摇着头，一边骂着我未来的丈夫：“他是什么东西？教授？是共产党吗？什么屁教授！”她叫喊着说，“一个有这种想法的人，算是什么教授啊？混蛋才会这么想！”我父亲说：“不是这样，这个教授只是研究过宗教问题，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那些神父做了多少龌龊事儿，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想着去民政局结婚。”“好吧，你说得对，很多党人都是这么做的。这样，你女儿就像没结婚一样，但我一点儿也不相信那个大学教授。如果他很爱我们的女儿，我没法相信，他会让莱农像破鞋一样，没结婚就和他生活在一起。”“无论如何，假如我们不相信他，那我们也应该相信市政府——但我相信他，尽管我还不认识他，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是很多姑娘都想嫁的人。我在市政府工作，我可以向你保证，那里举行的婚礼和在教堂里举行的婚礼一样有效，甚至更加有效。”

他们就这样又说了好几个小时，几个弟弟妹妹后来撑不住了，陆续都去睡觉了。我安慰我的父母，我想说服他们接受这件事，我觉得这对我进入彼得罗的世界非常重要。此外，通过这种方式，我感到自己比莉拉还要大胆。尤其是，假如我再遇到尼诺，我会用影射的方式对他说：“你看，那次我和宗教老师的争执，最后带来了什么结果。每个选择都会产生后果，很多时候，我们的生活都被挤压在一个角落里，等待着一个机会，而那个机会终会到来。”但可能是我夸张了，实际上事情很简单，已经有至少十年时间，我童年的那个上帝，对我的影响已经越来越微弱了，他就像一个生病的老人，躺在角落里。我一点儿也不需要神圣的婚姻，最核心的问题是：我要离开那不勒斯。

-9-

对于我要去民政局结婚，而不是去教堂结婚，我家人的恐惧并不是一个晚上就能消散的，但那种恐惧慢慢淡了。第二天，我母亲对我极端愤恨，就好像她触碰的所有东西——咖啡壶、装着牛奶的杯子、糖罐子、一片新鲜的面包——都会让她想砸到我的脸上，然而她没有嚷嚷。我无视她，早上我很早出门了，我去办给家里装电话的手续。我匆忙办完，然后跑到阿尔巴港口，在那里逛书店。我决心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克服自己在公开场合说话时的羞怯，比如说在米兰的书店里的场面。我完全凭直觉一股脑选了一些书和杂志，花了不少钱。尼诺说的话经常会回响在我的脑海里，经过多次迟疑之后，我最后选了弗洛伊德的《性学三论》，对于弗洛伊德，我几乎一点都不了解，我知道的关于他的仅有一点理论，也让我无法接受。我还买了两本描写性的小册子。我想“研究”当今世界，就像之前在学校里读教科书、准备考试、写论文那样，也好像我之前对待加利亚尼老师给我的报纸，或者弗朗科在前些年给我的马克思主义小册子的方式。很难说清楚，那段时间我对世界的认识。我和帕斯卡莱聊过，和尼诺聊过，我有点儿关注古巴和拉丁美洲发生的事，我了解城区无法回避的贫穷、莉拉的溃败，还有学校把我的两个弟弟开除的事儿，因为他们在学习上不像我那么肯吃苦。我还有过跟弗朗科长时间的交谈，还有和马丽娅罗莎偶然的会面。现在，所有这些都卷入了一道白烟里（这个世界非常不公平，需要得到改变，但无论是美苏的和平共处，还是欧洲工党，尤其是意大利工党的政治改革，都倾向于让无产阶级处于等待状态，让他们保持附属地位，都在给革命泼冷水，结局是世界陷入僵局。假如社会民主党获胜，那么资本主义就会统治世界，工人阶级也会成为消费主义的一部分）。这些事刺激着我，时不时会让我很激动。我强迫自己更新知识，了解时事，至少在刚开始，我的目的是想出风头。长期以来，我都相信，所有一切都是可以学习的，包括政治热情。

在付钱买这些书时，我无意中看到我的小说就摆在其中一个书架上，我马上把目光转向了别的地方。每一次我在书店的橱窗里看到我的书和其他那些刚刚出版的新书放在一起，我都会感到一种混合着害怕的自豪，一种强烈的快感，但到最后都会变成不安。当然，这本小说是偶然产生的，是我用二十天写成的，没有花费太大功夫，就好像那是一种化解抑郁的药。当然，我知道什么是伟大的文学作品，我花了很长时间研究古典文学，我写这篇小说时，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是在写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但我想找到一种表达方式，最后，我的这种宣泄变成了一本书——一本包含着我自己的东西。现在，“我”就展示在那儿，我看着我自己，我胸口跳得非常厉害。不仅仅是在我的书中，通常在那些小说里，我都感觉有一种让我激动的东西，就像一颗赤裸的、跳跃的心脏，就是在遥远的过去，当莉拉建议我们一起写一个故事时，我感到的那种心跳。这个梦想后来是我完成的。但这是我想要的吗？写作，写作不是随意的事情，要写得比之前好吗？我要研究现在和过去的那些小说，要了解小说的写法，要学习，学习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塑造那些非常真实的心灵，没有人表现得像我那样到位，即使是莉拉，如果有机会，她也写不了那么好。

从书店出去后，我在加富尔广场上停了一会儿。那天天气很好，弗里亚街的回廊由钢柱支撑着，看起来很稳固，要比平时干净整洁。我像往常那样，非常仔细地读起了刚买的书和报纸。我从口袋里拿出我新买的笔记本，想要像真正的作家那样，关注自己的思想，悉心观察，记下一些有用的信息。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团结报》，记下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在《桥报》上看到了彼得罗的父亲的一篇文章，出于好奇，我仔细地读完了。但我觉得，它不像尼诺说的那么重要，那篇文章让我觉得不舒服，有两个原因：首先，圭多·艾罗塔使用的语言要比那个戴着厚眼镜的教授所用的语言更加生硬；其次，文中有一段，他提到了一些女大学生（“这是一个新群体，”他写到，“很明显都不是富家女，那些小姐们穿着朴素的衣服，受到过一些朴素的教育，她们希望通过努力学习，让自己将来不用只待在家里。”）我觉得他在影射我，他是故意的，或者说不加考虑地写了这些。我把这一点也记在了我的笔记里（对于艾罗塔家人来说，我算什么呢？在他们宽阔的视野里，我是不是一朵别在纽扣上的花？），这实在让人心情好不起来，我有些烦了，就开始翻看《晚邮报》。

我记得，当时天气很温和，我还记得——可能是我虚构的，或者是真的——当时的味道，就是油炸披萨混合着报纸的气息。我一页一页地翻阅那些报刊，后来我看到了一个让我喘不过气的标题，我的一张照片出现在四列密密的铅字中间。从照片的背景，可以看到我们城区的一小部分，还有隧道。文章的题目是《一个充满野心的女孩的情色回忆——埃莱娜·格雷科的处女作》，后面的签名正是那个戴着厚镜片眼镜的男人。

-10-

读完那篇文章，我出了一身冷汗，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我的书在文章里只是引子，他要说的是在最近这十年，在社会、文化和生产的各个领域，从工厂到办公室，还有大学、出版社、电影界，这一代年轻人全都缺乏价值，是被惯坏的一代，整个世界都礼坏乐崩。他时不时会引用我小说中一些句子，用双引号标出来，就是为了展示：我代表了这一代人，我是个糟糕教育的典型产物。在文章最后，他把我定义为，一个通过平庸的淫秽描写来掩盖自己缺乏天分的小姑娘。

我哭了起来。自从那本书出版之后，那是我看到的最无情的抨击，不是在一份地方报纸上，而是在一份在整个意大利销售的报纸上。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我那张微笑的面孔，出现在这样一篇毫不留情的文章中。我是走路回家的，在回家前，我把报纸扔掉了，我很害怕我母亲读到那篇评论，然后会利用它来攻击我。我想象她会把那篇文章剪下来，放进她的剪报集里，每一次我得罪她的时候，她都会翻出来。

我看到桌子上只摆放着我的餐具。我父亲在上班，我母亲去邻居家了，不知道去要什么东西，我的弟弟妹妹都已经吃过饭了。我把面条和土豆放进锅里之后，开始看我的那本书。我很绝望地想：这本书也许真的没任何价值，也许他们出这本书，只是想给阿黛尔一个面子。我怎么能写出这么平淡的句子，提出这么平庸的看法？真是太拙劣了，那么多没用的引号。我再也不写了！我很沮丧，吃饭也是味同嚼蜡，我边吃边看着自己的书。这时候埃莉莎回来了，给了我一张纸条，那是斯帕纽洛太太给她的一个电话号码。斯帕纽洛太太对我很热情，我让那些着急找我的人把电话打到她那儿。那张纸条上说有我的三个电话，一个是吉娜·梅托蒂的，是负责出版社印刷的，一个是阿黛尔，最后一个是彼得罗。

斯帕纽洛太太的笔迹歪歪扭扭，看到这三个名字时，我觉得刚才心底里的想法变成了现实——那个眼镜片厚厚的男人写的那些坏话马上传播开来了，在一天之内就人尽皆知了。彼得罗已经看了，他的家人也看了，出版社的编辑也看了。也许尼诺也看到了，甚至我在比萨的老师也看到了。当然，这也会引起加利亚尼老师和她的几个孩子的注意。谁知道呢，也许莉拉也看到了。我一下子哭了起来，这让埃莉莎很害怕。

“你怎么了？莱农？”

“我觉得不舒服。”

“我给你泡一杯洋甘菊茶？”

“好吧。”

她还没来得及泡茶，就有人敲门了，是斯帕纽洛太太。她非常高兴，有点儿气喘吁吁，因为她是一口气爬上楼梯的，她说我男朋友又打电话来了，他还在电话那头等着呢，他声音真好听，好听的北方口音。我马上跑下去接电话，一边对她表示歉意，说打扰她了。彼得罗想安慰我，他说他母亲让他告诉我，千万不要难过，重要的是有人谈论这本书。让斯帕纽洛太太惊异的是——她一直觉得我是一个温和的姑娘——我对着话筒吼道：“假如人们谈这本书时，说的全是坏话，你也让我无动于衷？”他又让我平静一下，然后补充说：“明天在《团结报》上会有一篇文章。”我冷冰冰地挂上了电话，我说：“最好谁也不要理我。”

一整晚，我无法闭眼。早上我忍不住跑去买了一份《团结报》。在报刊亭前，我就开始翻阅，那是距离我曾经的小学几步远的一个报刊亭。我又一次看到了我的照片，还是《晚邮报》上刊登的那张，这一次照片不是放在文章中间，而是在文章最上面，在标题旁边，标题是：《年轻的反叛者和老反动派——论埃莱娜·格雷科的新书》。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作者写的，但那个人的文笔极好，他的话马上起到了疗伤的作用。他毫不吝啬地赞美了我的小说，批判了那个戴着厚眼镜的权威教授。我回到家里，心里舒服一些了，甚至心情完全变好了。我翻阅着我的书，现在又觉得书写得很精彩，很和谐。我母亲一脸讥讽地说：“你是不是中了彩票？”我把那份报纸放在了厨房的桌子上，什么话也没有说。

在下午的时候，斯帕纽洛太太又出现了，她说有人打电话给我。面对我的尴尬、我的抱歉，她很高兴地说，能给像我这样的姑娘提供帮助，她很高兴，然后又说了我很多好话。“吉耀拉很不幸，”她在楼道里叹息说，“她十三岁时，她父亲就让她在索拉拉的甜食店里干活，还好她和米凯莱订婚了，否则的话，那真是要吃一辈子苦。”她打开家门，经过走廊，把我带到挂在墙上的电话前面。我注意到，她还在电话前放了一把椅子，让我舒舒服服地坐着打电话：人们真是看得起那些念过书的人，大家都认为，那些聪明孩子努力学习，就是为了避免劳累的生活。我想，我该怎么向这个女人解释，我从六岁开始就成了文字和数字的奴隶，我的心情完全依赖这些文字组合，现在的这种愉悦是很罕见的，也是不稳定的，可能只会持续一个小时、一个下午或者一个晚上。

“你看到了吗？”阿黛尔问我。

“是的。”

“你高兴吗？”

“是的。”

“那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书现在开始卖起来了，假如继续这样下去，我们会加印。”

“什么意思？”

“意思是，《晚邮报》上的那个朋友以为他能毁掉我们，但他其实帮了我们大忙。再见，埃莱娜，享受你的成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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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发现那本书真的火起来了，最明显的标志就是吉娜的电话频繁起来了，她一会儿告诉我报纸上说了什么，一会儿通知我，有哪些书店和文化沙龙邀请我。最后她总是会很热情地说一句：“书卖得很火，格雷科小姐，恭喜您。”谢谢，我说，但我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我觉得，出现在报纸上的那些评论很肤浅，他们都是仿照《团结报》上那篇文章的热情洋溢，或者《晚邮报》上的那篇文章的套路来写的。尽管每一次吉娜都会向我重复说，负面评论也会帮助这本书销售，但这还是让我很痛苦，我热切地期望获得赞同，去平衡那些批评，这会让我心里舒服点儿。我不再对我母亲隐藏负面评论，我把所有评论，好的坏的，都交给她。她会皱着眉头尝试着读一段，但她从来都看不过四五行，要么会找茬跟我吵架，要么她会很烦，马上把文章收到她的剪报集里，那是她非常热衷的事儿。她的目标是要把整个集子填满，我没东西给她时，她也会抱怨，她不愿意留白。

那段时间，最让我痛苦的评论出现在《罗马报》上。那个作者亦步亦趋地模仿《晚邮报》上的文章，是一种非常浮夸的文体，在最后一部分，他反复强调一个主题，就是现在这些女人正在失去控制，看看埃莱娜·格雷科的淫秽小说，就能意识到这一点，简直是粗鄙不堪的《你好，忧愁！》 的下脚料组成。最让我痛苦的不是那段评论，而是文章后面的签名。这篇文章是尼诺的父亲多纳托·萨拉托雷写的。我想起了小时候，那个男人多么让我震撼，因为他是一本诗集的作者；当我发现他在报纸上写文章时，对我来说，他好像头上戴着一个耀眼的光环。但现在他为什么要写这篇评论？他想报复我，因为他在小说中的那个骚扰女主人公的已婚男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真想打电话给他，用最肮脏的方言骂他一顿，最后我放弃了。因为我想到了尼诺，我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他的经历和我很相似。我们俩都拒绝成为家人的样子：我从小就开始尝试和我母亲拉开距离，而他已经和他父亲断绝关系了。这种相似性给我带来了安慰，我的怒气慢慢消了。

但我没有意识到，在我们的城区里，《罗马报》是人们读得最多的报纸，我在当天晚上就发现了。药剂师的儿子吉诺，因为经常去健身房举铁，已经成了一个肌肉发达的青年了，当我晚上经过他父亲的药房门口时，他站在门槛那里，尽管还没有毕业，他穿着一件医生穿的白大褂。他摇晃着那份报纸，叫了我一声，用了相当严肃的语气，因为他在新法西斯社会运动党内部小有成就：“他们写你什么，你看到了吗？”我为了不让他称心，就回答说：“他们写得太多了。”然后我摆了摆手，就走了过去。他有些迷茫，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带着明显的恶意说：“我倒要看看你的这本书，我知道，那是非常有意思的一本书。”

那只是一个开始。第二天，我走在路上，米凯莱·索拉拉走近我，说要请我喝一杯咖啡。我们进了他的酒吧，吉耀拉一言不发地给我们准备咖啡，很显然，看到我和她男朋友一起出现，让她很烦。这时候，米凯莱说：“莱农，吉诺让我看了一篇文章，上面说你写了一本成人小说，禁止十八岁以下的小孩看。看看吧，谁能想到呢，这就是你在比萨学到的？这就是大学教给你的东西？我简直不敢想象。我觉得，你和莉娜两个人有一个秘密协议：她做那些坏事儿，你写出来。是不是这样？告诉我真相。”我一下子脸红了，我没等到咖啡上来，就和吉耀拉打了个招呼走了。他在我身后，打趣地喊道：“怎么啦，你生气啦，不要走，我是开玩笑的。”

没过多久，我就遇到了卡门·佩卢索。我母亲让我去卡拉奇家的新肉食店里买东西，因为那里的油便宜。当时是下午，店里没有别的顾客，卡门说了我很多恭维话。你真棒啊！她嘀咕说，做你的朋友真是荣幸，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幸运。最后她说，她看了萨拉托雷的文章，因为有个供货商把一份《罗马报》忘在了店里了。她说，萨拉托雷真不是个好东西。我觉得她的愤慨很真诚。她说，她哥哥帕斯卡莱让她看了一篇《团结报》上的文章，写得非常非常好，而且配了一张很漂亮的照片。你很漂亮，她说，你做的每样事情都让人羡慕。她从我母亲那里得知，我很快会和一位大学教授结婚，然后去佛罗伦萨生活，要住在一套很阔气的房子里。她也会结婚，是和在大路上的加油站工作的一个男人，但不知道会是在什么时候，他们都没有钱。后来，她忽然就说起了艾达，而且有很多怨言。艾达取代了莉拉，和斯特凡诺在一起之后，事情就变得更糟糕了，艾达在两家肉食店里都趾高气扬，而且特别针对她，说她偷东西，对她指手画脚，监视她。因此，她实在忍受不了了，她想辞职，去她未来丈夫的加油站里工作。

我很认真地听她说，我记得，以前安东尼奥想和我结婚，我们也想在加油站给人加油。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她，是想让她开心一下。但她脸色阴沉下来了，嘟囔着说：“是的，怎么不行，你在加油站给人加油！真是不可想象，你真是运气好，摆脱了这个困境。”最后她说了一些很模糊的话：“这世界太不公平了，莱农！太不公平了！需要改变这种处境，大家都受不了了。”她说话时，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我的书，封面已经变得脏兮兮、乱糟糟的。这是我在城区看到的第一本我的书，让我震撼的是，刚开始那几页已经变得黑乎乎的，蓬起来了，但后面的纸张都还洁白紧致。“我晚上看几页，”她对我说，“或者没有客人的时候，但我现在才看到三十二页，我时间太少了，所有活儿都是由我来干，卡拉奇家的人让我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九点。”后来，她忽然有些不怀好意地问我：“到那些比较惹火的章节，我还要看多久？”

那些惹火的章节。

过了一会儿，我遇到了怀抱着玛丽亚的艾达，玛丽亚是斯特凡诺的女儿。在卡门给我讲了那一通话之后，我很难对艾达客气起来。我恭维了一下她的女儿，我说孩子的衣服很漂亮，耳环也很美。但艾达有些不耐烦，她跟我说了安东尼奥的情况，说他们开始通信了，他在信里说，他结婚生子了，但那不是真的。她说，我让安东尼奥的头脑坏掉了，他现在不会爱别人了。然后她又说到了我的小说。我没看，她首先向我申明，但我听说那本书不适合放在家里。然后她好像有些气愤地说：“如果孩子长大了，看到那本书，那怎么办？我很抱歉，我不会买的。”最后她补充说：“但我很高兴你能赚钱，祝你好运。”

1. [1] 法国女作家弗朗索瓦丝·萨冈写于1954年的小说，夺得当年的“批评家奖”，刻画了一个富家少女荒唐、颓废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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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这让我怀疑，这本书之所以卖得很火，是因为无论那些充满敌意的报纸，还是支持我的报纸，都指出了这本书里有一些大胆的性描写。我甚至觉得，尼诺提到了莉拉在性方面的问题，是因为他觉得和一个写出类似内容的人，可以随便谈论这些话题。在当时的情况下，我非常想见莉拉，我想，不知道莉拉会不会像卡门那样，也找了一本来看。我想象：晚上，在工厂干完活之后，恩佐孤单单一个人在房间里，她带着孩子在另一个房间，尽管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但她还想看我写的书，她抿着嘴，皱着眉头在看那本书，带着她专注于某件事时的表情。对这本书，她会做出什么评价呢？她会不会也觉得，这本书火起来，只是因为有几页比较过火的描写？但是，她也许并没看这本书，我怀疑她没有钱买，我应该带一本给她。我开始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后来我放弃了。我还是觉得，莉拉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我就是无法下决心去找她，我没时间，我需要尽快学会很多东西。而且，我想到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她的大衣外面套着一件围裙，在工厂的院子里，她站在篝火前，把《蓝色仙女》扔在火里烧掉了——那是她和童年的最后告别，我们之间的路已经越来越远了。也许她会告诉我：“你看到我的生活了吧？我没时间看你写的书。”我想，我还是继续走自己的路吧。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那本书真的卖得越来越好了。有一次，阿黛尔打电话给我，她还是用那种混杂着讽刺和温情的语气对我说：“假如继续这样下去，你要发大财了，不知道到时候你会拿可怜的彼得罗怎么办。”然后她把电话给了她丈夫。她说，圭多想和你说几句。我很激动，我和艾罗塔教授说话的次数很少，我觉得很尴尬。但彼得罗的父亲非常客气，他对我的成功表示祝贺，还开玩笑说，那些批判我的人太保守了，他提到了意大利漫长的中世纪，他赞扬我对意大利的现代化做出了贡献，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话。他没有具体谈论任何关于小说的内容，他当然没看过那本书，他非常忙，但无论如何，他能肯定我、欣赏我，这让我很高兴。

马丽娅罗莎对我也热情洋溢，说了很多赞赏的话。刚开始，她好像要跟我谈论我的书，但后来她改变了话题，用非常激动的声音对我说，她想请我去米兰国立大学，她觉得我非常有必要参加那里的运动——难以抵挡的潮流！你明天就出发，她激励我说，你看到法国发生什么了吗？我当然知道，我一直在听收音机，那是一台脏兮兮、油乎乎的蓝色收音机，是我母亲放在厨房里的。我说，我知道，太棒了！在巴黎第十大学、拉丁区的街垒。但她好像比我知道得更多，而且还参与其中。她想和其他几个同伴一起去巴黎，她让我和她开车去。我有些心动，我说好吧，我会考虑的。去米兰，然后去法国，抵达闹着学潮的巴黎，面对粗暴的警察，整个人投身于最近几个月最炽热的运动中去！出国，继续几年前我和弗朗科走过的那条路。如果我能和马丽娅罗莎一起出发，那该多好啊！她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开放的女孩，现在，她可以完全投身于这个世界上的运动，她像男人一样，已经彻底掌握了政治语言。我欣赏她，没有哪个女孩子像她一样，勇敢地破坏旧世界。那些年轻的英雄——鲁迪·杜契克、丹尼尔·孔·本迪，他们能冒着生命危险，来面对反革命的暴力，就好像战争片里那样，只有男人做得到，女人很难模仿他们，只能爱他们，理解和跟随他们的思想，为他们的命运而痛苦。我想到，马丽娅罗莎的那些同伴之中可能会有尼诺，他们互相认识，这也可能。啊，遇到尼诺，和他一起投身于那场运动之中，和他一起冒险，那真是无法想象。那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厨房里非常安静，我父母在睡觉，两个弟弟还在外面闲逛，埃莉莎关在洗澡间里洗澡。出发，我明天早上就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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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发了，但不是去巴黎。经过那年风波不断的政治选举之后，吉娜让我到处去推广我的书，从佛罗伦萨开始。我先是受邀到师范学院，邀请我的女教授是艾罗塔家一个朋友的朋友。在充满动荡气息的大学里，我给三十几个男女学生做了一场讲座。首先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很多女生，比我公公在报纸上写的还要糟糕：她们穿衣打扮都很低俗，在表达自己时过于激动、语言混乱，总因为考试的事儿生气，对老师很不满。在那位教授的引导下，我谈论了学生运动，还有法国发生的事情，我很振奋。我炫耀了我学到的东西，我对自己很满意，我觉得自己的表述很清晰，充满自信。那些女生非常欣赏我说话的方式，还有我懂得的很多事情，以及我在陈述世界的那些复杂问题的能力，我说得井井有条。但我很快意识到，我尽量避免提到自己的书，谈到我的书会让我很不自在，我很害怕出现类似在我们城区里我的那种反应，我更喜欢用我的语言综述一下《悦读》或《每月评论》杂志里提到的思想，但我被邀请到那些地方，目的就是为了谈论我的书。有人要求提问，开始的问题都是围绕着书中的女主人公，她为了摆脱出生的环境做出的努力。只有在最后的时候，有一个姑娘，我记得她很高很瘦，说话时经常被一种紧张的笑声打断，她让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在这样一部优雅流畅的小说里，会出现“一段色情描写”。

我很尴尬，也许我脸红了，我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社会原因，最后我说，需要坦率地表现人类所有的体验。我强调道，包括那些难以启齿的事，还有那些我们对自己都不愿意说的事。最后的这句话讨得了大家的欢心，我又重新找到了自信。那位邀请我来的教授对我表示赞赏，说她会考虑这个问题，并且会写信给我。

她的认可让我脑子里原本就不多的几个观念固定下来，很快就成了我反复说的话。在公众面前，我有时候是用一种风趣的语气说，有时候用一种悲情的语气说，有时候言简意赅，有时候会引申出一段长篇大论。有一天，在都灵的一家书店里，面对很多读者，我用一种潇洒的语气在谈论我的书，觉得非常自在。即使有人用热情或者挑衅的语气，问起书里描写的在沙滩上的性事，我已经能够坦然面对，我已经有了现成答案，而且会说得让人心服口服，并获得认可。

在都灵，是塔兰塔诺教授陪我去参加读者见面会的，这也是出版社的安排。他是阿黛尔的老朋友了，他很自豪地说，他当时真是有先见之明，发现了这本书的潜力，他非常热情地把我介绍给听众，和一段时间以前他在米兰用的语气一样。晚上，读者见面会结束时，他表扬了我，说我在短时间内进步很大。然后，他还是用以往那种充满善意的语气问我：“他们说书中的性爱描写是‘下流的章节’，您为什么会欣然接受呢？您为什么自己也这么对公众说呢？”他跟我解释说，首先，我的小说除了沙滩上的那个情节，还有其他更有意思、更加精彩的章节。其次，那些看起来有些大胆的描述，其实很多女孩子在写作中，都会遇到的。最后他总结说，色情，在很多好的文学作品——真正的叙事艺术中都会出现，有时候虽然跨越了界限，但永远不会下流。

我脑子有些乱——那个非常有文化的男人想婉转对我说的是，我小说里的那些“罪过”，其实是非常轻微的，是可以被原谅的，而我每次那么大张旗鼓地解释，好像那些东西是致命的一样，我错了。总的来说，我太夸张了，我迎合了公众短浅的目光。我想：现在够了，我不要表现得那么低三下四，讨好别人，我要学会对我的读者说不，我不应该让自己降到他们的水平。我觉得下次一有机会，我就会用一种比较严厉的语气，回应对那几页内容提出问题的人。

晚饭是在一家宾馆的餐厅里，是出版社为我们预订的，我有些尴尬，但还是饶有兴趣地听着塔兰塔诺引用的文学作品。他再次声明，我是一位相当纯洁的女作家，他称呼我为“亲爱的孩子”。他说，亨利·米勒，还有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不少有天分的女作家，她们描写的性事是我现在也无法想象的。我把这些作家的名字都写在了本子上，同时，我心里开始琢磨，这个男人虽然表扬了我，但他一定认为，我并没什么天分；在他眼里，我是一个侥幸获得成功的小姑娘；甚至那些最吸引读者的章节，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只能震撼到那些懂得不多的人，但像他那样的知识分子会觉得这没什么。

我说我有点儿累了，我搀扶着和我共餐的人站起来——他喝得有点儿多，他是一个小个子男人，肚子很大，一副美食家的样子，一绺绺白发耷拉在耳朵上面，他的耳朵很大，脸红扑扑的，鼻子也很大，嘴唇很薄，眼睛很灵活，他抽烟很凶，手指是黄色的。在电梯里，他想拥抱我，亲吻我，尽管我挣扎着想推开他，他还是不放弃。我接触到他的肚子，还有他满嘴的酒气，那感觉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到那时候为止，我从来都没想到过，一个年老的男人、我未来婆婆的朋友，那么善良、有文化，却会表现出那副样子。我们到了走廊里，他赶忙向我道歉，他说那都是酒的错，他很快进到他的房间里，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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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吃早饭时，还有坐车去米兰的一路上，他都在很动情地说着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段时光——一九四五年到一九四八年。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种非常真切的忧伤，但当他提到现在的革命气氛时，那种忧伤消失了，变得充满热情，我觉得这种热情也是真诚的。这种激情，他说，正在席卷年轻人，还有老人。我一直在点头，打动我的是他的劲头，他想让我觉得，在我面前，他过去的激情又回来了，我对他有些同情。后来，他提到了他的个人经历，我很快推算了一下，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五十八岁。

到了米兰，我让他在距出版社没几步远的地方把我放下车，我告别了这位陪同我的人。因为前一天晚上没有睡好，我有一点晕乎。在路上，我想尽量摆脱和塔兰塔诺的身体接触带来的不适，但我还是有一种被玷污的感觉，类似于我们城区里的那种污秽。在出版社里，我受到了热烈欢迎，不是几个月前的客气，而是一种愉快和得意的祝贺，好像在说：我们多明智啊，我们料到了你很棒。甚至是接线员也出来向我祝贺，她从电话间里出来拥抱了我，她是唯一真正为我感到高兴的人。那个吹毛求疵的编辑，就是负责修订我的书的人，也第一次请我吃饭。

当我们坐在一个距离出版社没几步远、空荡荡的小餐厅里，他就开始跟我说，我的文字里有一种迷人的东西。在我们吃饭的间隙，他建议我不要躺在功劳簿上，我应该开始着手准备下一本小说。之后他又提醒我，那天三点我要去一趟米兰国立大学，我在那儿有一个读者见面会。这个见面会和马丽娅罗莎没什么关系，这次出版社通过自己的途径组织了一批学生。我问他我到了那里之后该找谁。那个和我一起吃饭的权威编辑用自豪的语气说：“我儿子会在学校门口等您。”

我从出版社拿了行李去宾馆，在宾馆没待几分钟就去大学了。天气酷热难耐，到了大学，我看到到处贴满了标语，还有很多红旗，众多参加斗争的人们，还有一些牌子，上面写着他们的纲领，到处都是大声说话、谈笑和鸣笛的声音，有一种令人焦虑不安的气氛。我在那里转了一圈，想找到任何一个和我相关的东西。我记得，当时有一个黑头发的男生撞了我，他跑过来，匆匆忙忙地撞到了我，打了一个趔趄，等他回过神来，马上就跑开了，就好像有人在追他一样，但他身后没有人。我记得，有一阵阵很清晰的喇叭声，刺破了让人窒息的空气。我记得有一个金发姑娘，身材很娇小，她拉着一个很粗的铁链子，声音很响，她大声对一个人喊“我来了！”，一边催促着。我记得这些，是因为我在等着有人认出我、走近我，我拿出了笔记本，摆出一副作家的样子，把看到的情景都记了下来。但过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人来。这时候，我留心地看着那些贴在墙上的纸张和通告，想找到我的名字，或者那部小说的名字，但没有找到。我开始变得有些焦躁，我放弃了询问学生，我不好意思提到我的小说，因为四处墙上都贴满了标语，上面提到的问题要比我的小说重要。我发现自己怀着两种全然不同的情感：我非常喜欢那些高调的男生女生，喜欢他们肆无忌惮的声音和举动；另一面则是我从小就有的对混乱的恐惧，当时在那个地方，我觉得混乱可能会席卷我，很快就会出现一个无法对抗的权威人物——校工、教授、校长或者警察，会当场把我揪住——我总是那么听话，结果受到了惩罚。

我不想把这当回事儿，在一群比我小不了几岁的学生面前讲那老一套，这有什么意义呢？我想回宾馆，我要享受我作为成功女作家的生活——旅行，经常在餐馆里吃饭，在宾馆里睡觉。但这时候，有五六个姑娘急急忙忙从我前面经过，她们都拎着包，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她们向前走去，走进吵吵嚷嚷的人群，走进号角声里。走着走着，我走到一间挤满人的教室前面，正好在这时候，教室里传出了一阵愤怒的喊叫。那几个姑娘进去了，我也跟着她们小心翼翼地进去了。

几个派别在进行激烈的辩论，无论是挤在教室里的人，还是聚集在讲台边的几撮人，他们都很激动。我站在门边，随时准备离开，其实我已经想离开了，因为整个教室乌烟瘴气、群情激愤。

但我又想搞清楚状况，我觉得，他们在讨论纲领的问题。当时的情景是：有人在叫喊，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开玩笑，有人大笑，有人像战场上的传令兵一样，快速地走来走去，有人对什么事情都不关注，还有人在学习——没人会觉得，他们可能达成一致。这时候，我已经习惯了那种喧闹和气味，我希望马丽娅罗莎也在里面。那里有好多人，男性居多，帅的、丑的、优雅的、不修边幅的、暴力的、惊恐的还有有趣的。我带着好奇，看着那些女生，我觉得我是唯一一个单独出现在那儿的女人。有些女生——比如说我跟着她们来到这里的那几位，她们挨得很近，在拥挤的教室里分发传单，她们一起叫喊，一起欢笑，她们之间保持几米远的距离，都很小心，以免走散。她们有可能是老朋友，也可能是临时认识的，她们组成一个团体，也许是为了获得进入这间混乱的教室的勇气。她们受到这种斗争场面的吸引，决定面对挑战，但条件是彼此不分开，就好像她们在安全的地方已经事先说好了，假如一个人离开，其他人也会跟着离开。其他女生则要么和女同学在一起，要么和男朋友在一起——她们夹杂在男生的群体里，会做出一些很私密的动作，表现得很豪放，她们愉快地跨越了安全线，但我觉得她们是最幸福、最自豪，也是最前卫的。

我感到自己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我出现在那里，假如要沉浸在那些烟雾、气味之中，要融入其中，我也应该大喊几句，但这里的气味，让我想起了安东尼奥身上发出的味道，还有当我们在池塘边耳鬓厮磨时他的呼吸。我真是太可怜了，一心一意地追求学业，基本上没怎么去过电影院，从来都没有买过碟片，我从来都没有成为某些歌手的追随者，没收集过歌手签名，我从来都没去听过音乐会，我从来都没有喝醉过，我少数的性经验也是偷偷摸摸地，在不安中、在担惊受怕中进行的。但这些女生呢，她们的状态都差不多，她们应该活得很潇洒，面对这种彻底的改变，她们要比我更加有准备，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和她们一样。也许，她们觉得出现在那里，出现在那种氛围里，不是一件出格的事情，而是一种正确、迫切的选择。我现在有一点儿钱了，我不知道还会赚到多少钱，我想，我可以弥补一些已经失去的东西。哦，或者不行，我太学究了，太无知了，太有控制力了，太习惯于冷静地生活，存储那些思想和数据，我太接近于婚姻和最后的归宿了，总之我太愚钝了，我把自己安置在已经日薄西山的秩序里。想到最后一点，我有些害怕。我想，我要马上离开这个地方，这里每个动作，每句话，都是对我付出的努力的嘲弄，但我没走，而是挤进了拥挤的教室。

一个很漂亮的女生马上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她脸上的线条很优美，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她肯定要比我年轻，看到她之后，我没办法把目光移开。她站在一群看起来充满斗志的年轻人中间，一个大约三十岁的男人，就像保镖一样，紧贴着站在她身后，那个男人抽着一根雪茄。让她与众不同的，除了美貌之外，是她怀里还抱着一个没几个月大的婴儿，她正在给孩子喂奶，同时还关注着事情的进展，时不时会叫喊几句。那个小孩穿着天蓝色的衣服，小腿和小脚都露在外面，他的嘴离开了奶头，但他妈妈没把乳房收起来，她的白衬衣扣子解开着，胸部鼓胀，她皱着眉，嘴半闭着。当她意识到儿子不再吃奶，就又机械地把奶头给他。

在这个吵吵嚷嚷的教室里，到处都乌烟瘴气的，这个孩子让我觉得很不安，而那个女生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常的母亲。她外表很秀丽，虽然比我还小，却要承担起抚养儿子的责任。看起来她好像在抗拒自己的身份，她和那种全身心照料自己孩子的年轻女人没有任何共同点。她一边在叫喊，一边在做手势，有时候会发言，有时候生气地笑着，用鄙视的动作指着某个人。然而，儿子是她的一部分，他在找乳房，有时候会叼不住乳头。他们一起形成了一组晃动的影像，好像一幅画在玻璃上的画，而玻璃随时都可能破裂——那孩子也许会从她怀里掉下去，一个不小心的动作，手肘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会碰到他的头。后来，马丽娅罗莎出现在这女孩的身旁，我很高兴。我想，她终于出现了。她真是活跃，脸上熠熠生辉，她真友好，她跟那个年轻母亲非常亲密。我摇了摇手，但她没看到我，她在那个女生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就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她出现在围着讲台的那堆人中间。这时候，从侧门闯进来一群人，教室里的人稍稍平息了一些。马丽娅罗莎做了一个手势，得到了大家的回应，她抓住麦克风，简短地说了几句，整个拥挤的教室安静下来了。这时候，有几秒的时间，我觉得在米兰，在那段紧张的日子里，我自己的不安，好像有一种力量让我脑子里的阴影全部消失了。在那几天里，我有多少次想到过我早期的政治教育？马丽娅罗莎把麦克风给了她旁边一个年轻人，我马上就认出了那个人——弗朗科·马里，我在比萨最初那几年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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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科·马里还是老样子，声音依然很炽热，充满说服力。他还是具有那种组织语言的能力，他从一些普遍的切入点，一步一步谈论到我们每日的体验，然后自然而然地揭示这些事情的意义。当我现在描写这个场景时，我意识到，我基本上想不起来他的身体特征，我只记得他脸色苍白，没留胡子，头发很短，我也想不起来他的身体——那是到那时候为止，我唯一像拥抱丈夫那样拥抱过的身体。

等他发完言之后，我向他走去。他惊讶得两眼放光，拥抱了我，但我们很难说上话，因为人群非常混乱，要么有人拽着他的一条胳膊，要么有人用手指着他，很严厉地对他说话，就好像要和他吵架一样。我挤在那些围在讲台周围的人中间，非常不自在，我也看不到马丽娅罗莎，但这时是她认出我来了，她拉了一下我的胳膊。

“你在这儿干什么？”她很高兴地问我。

我没有告诉她，我错过了一场见面会，我说我是偶然经过的。我指着弗朗科对她说：

“我认识他。”

“马里？”

“是的。”

然后，她充满热情地谈起了弗朗科，嘀咕了一句：“他是我请来的，我要负责任，你看看这马蜂窝。”她还说他晚上会住在她家里，第二天出发去都灵，她邀请我也去她家里住。我接受了，虽然我已经订了宾馆，真是遗憾。

学生大会一直在继续，中间有几次气氛非常紧张，一直让人提心吊胆。我们在天快黑的时候才离开大学。除了弗朗科，那个年轻的母亲也跟我们一起走了。那姑娘叫西尔维亚，还有我之前看到的那个抽着雪茄的三十多岁的男人，他叫胡安，是一个委内瑞拉画家。我们所有人一起去一家馆子吃饭，那是我的大姑子马丽娅罗莎熟悉的馆子。我和弗朗科聊了一会儿，我就发现，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的脸上好像覆上了一层面具，可能是他自己戴上的，竟然和他的面部线条完美贴合，他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慷慨陈词了，现在他有些收敛和退缩，他会斟酌词句。在我们看似亲密的交谈中，他从来没有提到我们之前的关系，是我提到那段关系的，我抱怨说他再也没有写信给我。他不愿多说，嘟囔了一句：“事情本应该这样。”关于大学，他也说得很含糊，我明白，他没能从大学毕业。

“有其他事情要做。”他说。

“什么事情？”

他似乎有些厌烦我们之间过于私密的语气，就转向马丽娅罗莎说：

“埃莱娜问有什么事可以干。”

马丽娅罗莎很愉快地回答说：

“干革命。”

这时候，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那空闲时间呢？”

胡安这时候温柔地摆弄着孩子握紧的拳头，西尔维亚坐在他旁边，他很严肃地说了一句：

“空闲时间，我们为革命做准备。”

吃完饭后，我们都钻进了马丽娅罗莎的车子，她住在圣安布罗焦区一套很大的老房子里。我发现，委内瑞拉画家在那儿有一个类似于工作室的地方，那是一间非常凌乱的房间。他带着我和弗朗科进去看他的作品：非常大的画幅，上面绘制着非常拥挤的城市，像照片一样精细，但他在画面上钉钉子，还用一管管色彩、一支支画笔、调色板、调色碗，或者通过油松和破布破坏了这些画面。马丽娅罗莎对他评价很高，但她一直在对弗朗科说话，看来她最在意的人是弗朗科。

我不明白状况，我窥视着他们。当然，胡安住在那里，西尔维亚也住在那里，她抱着她的孩子米尔科在房子里自如行动。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那个年轻的母亲和画家是一对夫妇，他们租住在这套房子里，但我很快改变了想法。实际上，那个委内瑞拉画家整个晚上对西尔维亚都表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客气，但他经常把手搭在马丽娅罗莎的肩膀上，有一次还吻了她的脖子。

刚开始，大家都在聊胡安的作品。对视觉艺术，弗朗科一直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判断力。我们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除了西尔维亚，她的孩子之前一直都很乖，忽然间却大哭起来，根本没法平静下来。我希望弗朗科能提到我的书，我很确信，他会说一些比较敏锐智慧的话，就像他谈论胡安的绘画那样。但他一直都没有提到我的小说，想到这些，我心里有一丝酸楚。后来，弗朗科说了一句关于艺术和社会的俏皮话，委内瑞拉画家无法忍受，他才改变了话题，说到了意大利文化的落后，选举之后的政治格局，对社会民主党的妥协，还有学生运动和警察的镇压，以及“法国的教训”。两个男人之间的辩论马上变得白热化。这时候，西尔维亚不明白米尔科到底怎么了，以及他需要什么。她从房间里出去又回来，大声地责备孩子，就好像他是一个大孩子。她抱着孩子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或是去房间里给孩子换尿布，她时不时会抛来一些反对意见，都是别人说过的现成的话。马丽娅罗莎说，在法国的索邦大学，他们已经创办了一些托儿所，给那些参加罢课的学生提供服务，可以帮他们照看孩子。她还提到了六月初的巴黎，天气很冷，而且爱下雨，学校在罢课，工人在罢工，但她没能亲眼看到（她后来没去，这让她觉得很遗憾），这是一个朋友写信告诉她的。弗朗科和胡安漫不经心地听着这两件事，但没忘记他们之间的争论，辩论越来越激烈了。

最后的结果是，我们三个女人都非常困倦，都等着那两位斗士耗完他们各自的气力。这让我很烦，我等着马丽娅罗莎能加入谈话，我自己也想加入谈话，但是弗朗科和胡安根本不给我们机会。这时候，那个孩子哭得更厉害了，西尔维亚也变得越来越粗暴。我想到莉拉在怀着詹纳罗时，比这个女孩还年轻。我意识到，在参加那场学生大会时，有一种东西促使我把她们俩联系在一起——也许是莉拉在尼诺消失之后，在和斯特凡诺分开时，她所感受的那种母亲的孤独吧。莉拉那么美，假如她抱着詹纳罗来参加这个大会，那她会更加迷人，她要比西尔维亚更有决心，但莉拉已经被排除在外了。我在大学教室里感受到的那股浪潮，可能也会席卷那不勒斯的城郊，但她住在那个地方，可能完全感受不到发生的一切。太遗憾了，我觉得有些负罪感。我应该带着她离开、绑架她，让她和我一起旅行，或者强化她对我的影响，把她的声音和我的声音混合起来。似乎在那时候，我觉得她在说：“假如你不吭气，你让那两个人一直说，那你就会像一件摆设，一盆放在房子里的植物，你至少应该帮一下那姑娘，你可以感受一下有个孩子是什么体验。”总之，我脑子很乱，种种情绪涌上心头，时空也变得恍惚。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带着一丝担忧，从西尔维亚手里轻轻地接过孩子，她很乐意把孩子交给我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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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时刻。米尔科一下子就吸引了我，那孩子长得很好，他的手胖乎乎的，手腕和腿上有红扑扑的肉褶子。他多漂亮啊！他已经长了很多头发，眼睛的形状很精致，脚很长、很精致，散发着醉人的奶香。我小声跟他说了很多赞美的话，我抱着他在房间里转悠，哄他睡觉。两个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远了，虽然他们还在坚持自己的观点，讨论得很激烈，但我感受到一种新体验、一种乐趣。孩子的热气就像一阵无法控制的热潮，他身体很柔软，让我所有感官都变得敏锐，就好像怀里这个完美的小生命，激发了我的温柔和责任心。那种感觉非常强烈，我要想尽一切办法来保护他，让他免受来自房子的每个阴暗角落里隐藏的威胁。米尔科应该感受到了这些，他安静下来了，这也让我很愉快，我觉得自豪，因为我能让他平静下来。

当我回到房间里时，西尔维亚坐在马丽娅罗莎的膝盖上，听着两个男人的讨论，中间只是插入一些神经质的感叹句。她看了我一眼，看到了我抱着孩子的陶醉，她忽然站了起来，不怎么热情地说了句谢谢，就接过孩子，把他放到了床上。我若有所失，回味着米尔科留在我身上的热度，有些沮丧地坐了下来，脑子很乱。我希望孩子再哭起来，假如西尔维亚让我帮忙的话，我就可以去哄他。我这是怎么了？渴望孩子？想做妈妈？想喂奶？想哄孩子睡觉？想要结婚生孩子？为什么当我摆脱了我母亲，觉得自己安全了的时候，我母亲忽然从我的肚子里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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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男人的针锋相对，还有法国的事件带给我们的经验教训，都让我很难集中注意力倾听，但一声不吭坐在那儿，也让我无法忍受。我想说一说巴黎的运动、我读的资料，还有我的看法，有一些话一直在我脑子里纠缠。让我惊异的是，马丽娅罗莎那么厉害，那么自由，这时候却一声不吭，只是面带微笑在支持弗朗科说的话，这让胡安变得不太自信，有时候甚至有些烦躁。我想，假如她不说话，那我就会介入，否则我为什么不回宾馆，我为什么要答应来这里？我知道答案。因为我要在我的老相识面前，展示出我现在的样子，我希望弗朗科能意识到，他不能像以前一样，像对待一个小姑娘那样对我，我想让他意识到，我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我想让他当着马丽娅罗莎和别人的面，表达对另外这个我的赞赏。这时候，我看到孩子安静下来了，西尔维亚带着孩子消失在房间里了，她和孩子都已经不需要我了。我等了一会儿，最后我找到了一个机会，说我不赞同我前任的说法，那个不赞同的意见是我临时发挥的：我自己也不是很确信，我的目的是对弗朗科表示反对。我就是那么做的，我脑子里有一些模板，我把这些模板和一种佯装的自信结合起来。我斩钉截铁地说：“法国阶级斗争的准备程度，并不能让人感到放心，现在让学生和工人联合起来，我认为还有些为时过早，时机并不是很成熟。”我的语气很坚定，我担心两个男人中的一个会忽然打断我，说一些话，又自己讨论起来了，把我排除在外。但他们在专心地听我说，所有人，包括西尔维亚都在听我说，她已经把孩子放到了床上，踮着脚尖回来了。我说话的时候，弗朗科和胡安都没有表现出不耐烦，而且我有两三次提到“人民”这个词时，那个委内瑞拉画家还点了点头，这种认可让马里很烦。他用带着讽刺的腔调说：“你是说，从客观上而言，现在的局面还不是革命？”我熟悉他的这种语气，这意味着他想通过取笑我来捍卫自己。这时候，我们针锋相对，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了起来。“我不知道你说的‘客观’是什么意思。”“意思是采取行动是无法避免的。”“假如是无法避免的，你现在还在袖手旁观。”“不，革命者的任务不是做那些‘可能’实现的事，在法国，那些学生做了‘不可能’的事情，教育的机器已经被打破，已经不能恢复了。”“我敢说，那些已经变化了的事情，还会再发生改变。”“是的，但没人向你，或者其他人申请一张盖章的证明，证明现在的局面在客观上是革命的，学生们只是采取了行动，没有别的。”“不是这样的。”“是这样的。”等等。直到后来，我们都沉默了。

这是一场不太正常的对话，不是因为对话内容，而是讨论的热烈语气，根本就不遵守谈话的规矩。我在马丽娅罗莎的眼里看到一种神情，好像在说：假如你和弗朗科这样说话，那你们之间除了是普通的大学同学，一定还有另一层关系。“你们过来帮我一个忙，”马丽娅罗莎对西尔维亚和胡安说。她要拿一架梯子，要给我和弗朗科找床单。胡安和西尔维亚跟她去了，胡安在马丽娅罗莎耳边说了些什么。

弗朗科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他抿了抿嘴唇，就好像为了挤出一个微笑。他带着一丝温情说：

“你还是之前那个小资产阶级。”

这是很多年之前，他给我贴的标签，当时在他的房间里，我很担心被人发现，这是他取笑我的话。因为当时眼前没别人，我很冲动地脱口而出：

“你才是小资产阶级，你的出身、文化，还有你的行为，都属于小资产阶级。”

“我不想惹你生气。”

“我没有生气。”

“你变了，比以前霸道了。”

“我还是老样子。”

“你家里都还好吧？”

“还好。”

“你特别在意的那个朋友呢？”

这个问题忽然冒了出来，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在过去，我和他谈论过莉拉吗？我是怎么谈论她的？为什么他现在忽然想起来了？是什么让他联想到了莉拉，而我并没有注意到。

“她很好。”我说。

“她在做什么？”

“她在那不勒斯郊外一家香肠厂上班。”

“她不是嫁给了一个老板了吗？”

“那场婚姻最终还是失败了。”

“下次我去那不勒斯，你要介绍她给我认识。”

“那当然。”

“你给我留个电话，还有地址。”

“好的。”

他看着我，好像要斟酌一下怎么样说不会得罪我。他问：

“她看了你的书吗？”

“我不知道，你看了吗？”

“我当然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

“哪些方面好？”

“有几页写得非常精彩。”

“哪几页？”

“就是你描述女主人公有一种能力，可以把事情的碎片粘合在一起。”

“就这些？”

“这还不够吗？”

“不够。很明显，你不喜欢那本书。”

“我说过了，那本书很好。”

我了解他，他尽量克制自己不侮辱我，这让我很抓狂。我说：

“这本书引起了很大争议，现在卖得很火。”

“这很好，不是吗？”

“是的。但对于你来说并不是这样，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他又抿了抿嘴，欲言又止，最后才说：

“这本书里没什么重要的内容，埃莱娜，你觉得在那些小情小爱，还有你隐藏的往上爬的狂热里，有什么值得讲述的东西？”

“也就是说？”

“算了吧，谈话已经结束了，我们要休息了。”他尽量做出一副开玩笑的样子，但实际上，他还是保留了那种新语气——一个肩负重要使命的人所采用的语气，其他事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你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不是吗？但客观上来说，这不是写小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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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马丽娅罗莎、胡安还有西尔维亚一起进来了，他们带来了干净的毛巾和睡衣。马丽娅罗莎当然听到了最后那句话，她当然明白，我们正在谈论我的小说，但她一个字也没说。她本可以说，她喜欢那本小说，任何时候写小说都可以，但她没说。我推测，虽然她表面上对我很亲切、很热情，但在这种完全被政治激情席卷的文化氛围里，我的书被认为是没什么分量的小玩意儿。有人认为，我的书是一些更大胆、更放肆的书的下脚料——虽然我还没看过那些书；或者可以用弗朗科那句充满贬义的话来评价：这是一个小情小爱的故事。

这时我的大姑子给我指了洗手间，还有我的房间，她很客气，也让人难以琢磨。我和弗朗科道了晚安，也顺便告别了，因为他第二天早上很早就要走了。我只是握了握他的手，他也没有拥抱我的意思。我看到他和马丽娅罗莎消失在同一个房间里，胡安的脸色变得阴沉，西尔维亚也变得很不高兴，我明白，家里的主人要和客人一起睡。

我进了为我准备的房间。我闻到一股非常浓烈的烟味，屋里有一张非常凌乱的小床，没有床头柜和台灯，只有天花板中央的顶灯，地板上堆着报纸，还有几本杂志——《迈纳博》《新使命》《马尔卡特莱》，还有一些非常昂贵的艺术书籍，有些已经非常破旧，还有一些很明显从来都没有翻阅过。床底下有一只塞满烟屁股的烟灰缸，我打开窗户，把烟灰缸放在了阳台上。我脱了衣服，换上马丽娅罗莎给我的睡衣，那件衣服太长太窄。我光着脚穿过灰暗的走廊来到了洗手间，没牙刷也没关系：小时候没人教育我刷牙，我是在比萨师范学院才开始养成刷牙的习惯。

我躺在床上，努力想把今天晚上遇到的那个弗朗科的形象从脑海中抹去，我想到几年前那个爱我的男生，他有钱、慷慨，他帮助过我，给我买了很多东西，他教育我，带我去巴黎参加政治聚会，带我去韦西利亚，在他父母的房子里度假。但我做不到，我满脑子都是现在的这个弗朗科，非常有煽动性，在挤满人的教室里高喊口号，他喊的那些政治口号依然回响在我脑子里。他贬低我的书，觉得它不值一提，现在的这个弗朗科最后占了上风。我在幻想我作为小说家的未来吗？他说，有其他事情要做，而不是写小说。弗朗科说得对吗？我给他留下了什么印象？对于我们之间曾经的爱情，假如他还记得的话，他保留了什么样的记忆？他正在向马丽娅罗莎抱怨我吗，就像尼诺跟我抱怨莉拉一样？我顿时失去了信心，觉得很痛苦，我想象的是一个甜美，可能会有些忧伤的夜晚，但最后我很伤心。我迫不及待地等着夜晚过去，好能马上回到那不勒斯，我起身关了灯。

我在黑暗中躺在床上，但我难以入睡。我翻来覆去，这个床上有别人的身体的味道，有点像我家里床上的那种隐秘的味道，但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有些让人恶心。我又平躺在床上，忽然惊醒过来，发现有个人进到了房间里。我小声问：“谁？”是胡安，他没有任何过渡，非常紧急，就好像要我帮他一个大忙，他用恳求的声音问：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这个请求如此离谱，以至于我一下子清醒了，我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我问：

“睡觉？”

“是的，我躺在你旁边，我不会烦你的，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绝对不行。”

“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就嘟囔了一句：

“我订婚了。”

“那有什么？我们只是睡觉。”

“你走吧，拜托了，我和你又不熟。”

“我是胡安，我给你看了我的作品，你还想要什么？”

他坐到了床边，我看到他黑色的剪影，嗅到他的呼吸中有雪茄的味道。

“求求你了，”我小声说，“我困了。”

“你是一个女作家，你描写爱情，发生在你身上的所有事情，都会激发你的想象，会帮助你创作，让我待在你身边吧，这是以后你可以讲述的一件事。”

他的指尖掠过了我的一只脚，我真忍受不了他，就一下子冲到开关那儿，打开了灯。他还坐在床上，身上穿着内裤和背心。

“出去！”我非常清楚地告诉他，我的语气是那么果断，用尽了我全身的力量，几乎是一声怒吼，我几乎要动手打他了。他慢慢起身了，很厌弃地说：

“你是个老古董。”

他出去了，我把门关上，但门锁不上。

我简直怒不可遏，而且也很害怕，那不勒斯方言中的很多词汇在我脑子里翻滚。我没有关灯，重新上床之前我又等了一会儿。我给别人留下的是什么印象？我看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是什么让胡安提出了这样的请求？是我书里那个自由奔放的女性吗？是因为我的政治观点吗？我说的那些话，不仅仅是一种争辩游戏，为了证明我和男人一样有能力，也说明我可以为所欲为，包括在性方面？这是不是让他觉得，我们是属于同一类人，他才那样毫无忌惮跑到我房间里来？或者说，马丽娅罗莎把弗朗科带到了她的房间里，她也没有任何顾忌？或者是我沾染了大学教室里那种亢奋的性欲的气息，我自己也散发着这种气息，只是我没有觉察到？上次也是在米兰，我已经做好背叛彼得罗的准备，我想和尼诺上床，但那种激情是早就有的，可以解释我的性欲和背叛，但是性本身，直接的器官的需求，这让我没办法接受，而且我毫无准备，觉得很恶心。在都灵，我为什么要让阿黛尔的朋友摸我？在这个房子里，我为什么要让胡安摸我？我表现了什么？他们想表现什么？我忽然想起在伊斯基亚的沙滩上，我和多纳托·萨拉托雷的事，并不是那天晚上在沙滩上发生的、后来被我改编成小说情节的事，而是他出现在内拉的厨房里的情景。我当时刚上床，他吻了我，还抚摸了我，让我感受到一种违背我意愿的快感。那个惊恐万分的小姑娘和现在这个在电梯里被骚扰、被陌生人闯入房间的女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吗？阿黛尔的朋友——文化修养很高的塔兰塔诺、委内瑞拉的画家胡安，他们都和尼诺的父亲——那个火车检票员、小诗人、雇用文人——是一路货色吗？

-19-

我神经紧张，没法入睡，我脑子里有各种冲突，偏偏这时候米尔科又哭了起来，他的哭声一直无法平息，这激起了我抱着他时体味到的那种强烈的情感。我按捺不住自己，起身，循着孩子的哭声，来到一个房间门前，从虚掩的门缝里透出光来。我叫了一声，西尔维亚没声好气答应了。那个房间要比我住的房间舒服一些，有一只老式衣柜、一个床头柜，还有一张双人床。年轻的母亲盘着腿坐在床上，身上穿着粉红色的短睡袍，脸上一副凶巴巴的表情。她双手摊开，手背放在赤裸的大腿上，就像一个许愿的动作。米尔科赤身裸体，嘴张得很大，哭得浑身发紫，他眼睛紧闭着，四肢在颤抖。刚开始，西尔维亚对我有些敌意，后来她的语气柔和下来。她说，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太绝望了。她最后低声说：“他不吃奶的时候总是这样，可能他生病了，会死在这张床上。”她说话的样子，让我觉得她跟莉拉一点儿也不一样，她变得很丑，眼睛瞪得太大，嘴部神经质的抽搐，破坏了她的美貌。最后，她哭起来了。

孩子的哭声，加上母亲的抽泣，让我很心软，我想拥抱他们，照顾他们。我低声说：“我可以抱一下他吗？”她抽泣着点了点头。我把孩子从她膝盖上抱了下来，我把他抱在胸前，我又一次感受到那种味道、声音和温度的交流，就好像上次抱他一样，他的生命力又一次激发着我，给我带来了快乐。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小声哼唱着我即兴编的催眠曲，那是一个长长的、没有任何含义的爱的告白，米尔科奇迹般地平静下来，最后睡着了。我轻轻把他放在了他母亲旁边，但我不想离开他。我害怕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的潜意识告诉我，胡安一定在那儿等着我。

西尔维亚对我表示了感谢，但语气里没任何感激之情。这声感谢之后，她还列出一个冷冰冰的单子，都是我的优点：“你很聪明，什么事儿都懂，能让别人尊敬你，你是一个真正的母亲，你将来的孩子一定很幸运。”我客气了一下，说我要走了。但她忽然有些不安，她拉住了我的一只手，恳求我留下。他能感受到你，她说，你为他留下来吧，这样他会睡得安稳一些。我马上就接受了，我们躺在床上，把孩子放在中间，关了灯，但我们没睡觉，我们开始讲述各自的事。

在黑暗中，西尔维亚变得没那么难相处了。她跟我说了她发现自己怀孕时感到的憎恶。她一方面对她深爱的那个男人隐瞒了自己怀孕的事实，一方面也欺骗了自己，她觉得那就像一场疾病，会过去的，但她的身体起了反应，逐渐开始变形。西尔维亚不得不把这件事情告诉父母。她家是蒙扎城非常富裕的家庭，在和家人大吵了一架之后，她离家出走了。刚开始的几个月，她希望奇迹发生。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堕胎，仅仅是因为身体的恐惧。她开始认为，出于对那个让她怀孕的男人的爱，她要把孩子生下来。他告诉西尔维亚：“假如你要生的话，出于对你的爱，我也想要这个孩子。”郎情妾意，我爱你，你爱我。他们俩严肃地谈了起来，但是过了几个月，孩子还没有生下来时，他们的爱情已经消散了。西尔维亚非常痛苦，她一再恳求，恳求他留下。最后他们俩之间除了愤恨，什么都没有了。她独自一个人把孩子生了下来，她能做到这一点，这都是马丽娅罗莎的功劳。她用一种激动的语气，说了马丽娅罗莎很多好话：“她是一个非常棒的老师，真的站在学生这一边，而且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共产党员。”

我跟她说，艾罗塔全家人都让人钦佩，我是彼得罗的未婚妻，我们会在秋天结婚。她脱口而出地说：“婚姻和家庭让我很害怕，都是老套的东西。”忽然间，她用一种忧伤的语气说：

“米尔科的父亲也在大学教书。”

“是吗？”

“一切都开始于我上他的课。他非常自信、聪明、博学，也很帅，他有很多很好的品质。在学生开始斗争之前，他就已经说了：‘你们要改造你们的教授，不要让他们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你们。’”

“他有没有照顾一下孩子？”

在黑暗中，她笑了一下，很辛酸地说：

“一个男人，除了那些疯狂的时刻——你爱他、他进入你的时刻，其余时候都是在你外面。也就是说，后来你不爱他了，当你想到之前你曾经想要他，你都会觉得不舒服。我喜欢过他，他喜欢过我，事情已经结束了。我每天都可能会喜欢上一些人，你不是吗？这种喜欢会持续一段时间，然后就过去了，只有孩子会留下，他是你的一部分。孩子的父亲都是外人，开始是外人，之后也是外人。甚至他的名字叫起来，也和之前不一样，我之前叫他尼诺，我每天早上一醒来，脑子里重复的就是这个名字，那是一个神奇的词，但现在是一个让我伤心的名字。”

我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小声问：

“米尔科的父亲叫尼诺？”

“是的，所有人都认识他，他在大学很有名。”

“尼诺姓什么？”

“尼诺·萨拉托雷。”

-20-

我一大早就离开了，我没有叫醒西尔维亚和睡在她怀里的孩子，我没有看到那个画家。我只跟马丽娅罗莎打了个招呼，因为她起得非常早，要送弗朗科到火车站。她才回到家里，看起来很疲倦，我觉得很不自在。她问：

“你睡得好吗？”

“我和西尔维亚聊了很久。”

“她跟你说了萨拉托雷的事儿。”

“是的。”

“我知道你们是朋友。”

“是他告诉你的？”

“是的，我们聊起过你。”

“米尔科真是他的孩子？”

“是的，”她打了个哈欠，然后微笑了，“尼诺很迷人，女孩子都争着抢着想跟他。现在这个时候，正是一段幸福时光，你可以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他身上总是有那么一股力量让人高兴，很带劲儿。”

她说，在这场运动中，我们非常需要像他这样的人，但需要照顾他，引导他，让他成长。他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她说，但他需要带领，他的心里总是隐藏着资产阶级民主主义、公司技术人员、现代化主义者的残渣。最后，我们觉得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我们俩都很遗憾，发誓说下次一定要多待一会儿。我从宾馆拿了行李，然后出发了。

只有在火车上，在回那不勒斯的漫长旅行中，我才开始接受尼诺第二次当父亲这件事。一种黯淡的灰白色，从西尔维亚一直蔓延到莉拉，从米尔科一直到詹纳罗身上。我觉得，伊斯基亚的激情、弗里奥的爱的夜晚、马尔蒂里广场上的私通怀孕，这一切都失去了色彩，成为了一种机械反应。尼诺离开了那不勒斯，充满激情地和西尔维亚在一起，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其他女人。这件事让我很生气，就好像莉拉藏在我脑子的某个角落里，我和她感同身受。我觉得很苦涩，就像她听到这件事情时，可能会感受到的那样，我也非常愤怒，就好像尼诺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尼诺背叛了我们——莉拉和我都在承受同样的羞辱，我们都爱他，但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爱过我们。因此，尽管他有很多好品质，但他终究是个轻浮的男人，很肤浅，像一个畜生，汗水和体液会流出来，在漫不经心的享乐之后，在身后留下那些受到滋养的女性肚子里孕育的活物。我记得，在几年之前他来城区找我，我们在院子里说话，梅丽娜从窗子看到他，把他当成了他父亲。多纳托之前的情人都看出了这种相似，但我却没看出来。现在事情很明了，梅丽娜是对的，我是错的。尼诺和他父亲断绝了关系，并不是担心变得和他一样，尼诺现在已经和他父亲一样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然而，我还是没办法恨他。在热气腾腾的火车上，我不仅仅想到了我在米兰书店看到他的情景，我还把他嵌入了那些天发生的事、说的所有话之中。我满脑子都是性——肮脏的、诱人的性，无所不在地出现在动作、语言和书本之中。那些分隔男女的高墙正在倒塌，教养的羁绊也正在解体。尼诺正投身于这个时代，他是米兰大学那个吵吵嚷嚷的学生大会的一部分，他适合那里的氛围，也适合马丽娅罗莎家里的混乱，他们一定也在一起过。凭借他的聪明、欲望和诱惑的能力，他会带着好奇，非常自信地生活在那个时代。也许我错了，我不应该认为他和他父亲一样肮脏猥亵，他的做法属于另一种文化。西尔维亚和马丽娅罗莎都强调了这一点：那些女孩子都想要他，他只是接受，这中间没有任何欺压，没有谁对谁错，只有欲望在支配着。也许当尼诺跟我说，莉拉在性方面有问题，他就是想告诉我，这种有期望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把责任和快感放在一起是不对的，是扭曲的。假如他和他父亲的本性一样，那他对于女性的狂热会是另一个版本。

抵达那不勒斯时，我带着一丝惊异，同时也带着排斥想着，尼诺有那么多人爱，也爱那么多人。我不得不承认：这有什么错呢？他和那些懂得享受生活的人在享受生活。当我回到城区里，我才发现为什么所有女人都想要他，而他都欣然接受，我一直都想得到他，现在这种欲望更强烈了，我决定尽量避免再遇到他。至于莉拉，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告诉还是不告诉她我所知道的事情？等我见到她时再说吧。

-21-

回到家里，我没有时间，也不想再考虑这个问题。彼得罗打电话给我，他向我宣布，下个星期他会来拜访我父母。我接受了这个现实，就像接受一场无法避免的灾难。我急忙帮他找了一家宾馆，我打扫屋子，做了家人的思想工作，让他们不要焦虑，但这都无济于事，我的处境越来越糟糕了。在我们的城区，关于我的书、我个人、我经常独自旅行的事实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了。我母亲捍卫了我，她炫耀说，我快要结婚了，但为了避免我不在教堂结婚的决定让情况更加复杂，她说我不在那不勒斯结婚，要去热内亚结婚，结果是那些闲话更多了，这让她非常恼怒。

有一天晚上，她对我非常粗暴，她说人们看了我的书，都觉得书里的内容很丢人，都在背后说闲话。我的几个弟弟也对我嚷嚷，说他们不得不和屠夫的儿子大打出手，因为他说我是个婊子，不仅如此，他们还不得不去揍了一顿埃莉莎的同学，因为那个男生让埃莉莎做她姐姐做的那些事。

“你写的什么啊？”我母亲对我嘶叫着。

“没什么，妈！”

“你是不是写了你出去做的那些恶心事儿？”

“什么龌龊事儿，你自己去看吧。”

“我不想在你写的那些破事上浪费时间。”

“那就放过我吧。”

“假如你父亲知道人们议论你的话，他会把你赶出家门的。”

“没有必要，我自己会走的。”

到了晚上，我从家里出去，在外面散心，就是为了不对我母亲说那些将来会让我后悔的话。在路上，在公园里，沿着大路，我感觉人们的目光都盯着我，这是一个我正要离开的世界对我的愤恨。后来我遇到了吉耀拉，她刚下班回来。我们住在同一栋楼里，我们一起走了回去。我担心她迟早会说出惹恼我的话，她平时的性格不是蛮横就是阴险。但让我惊异的是，她有些羞怯地对我说：

“我看了你写的书，很棒！你能写出那些东西，简直太勇敢了。”

我有些发懵。

“什么东西？”

“就是你在沙滩上做的事情。”

“那不是我做的，是书中的人物做的。”

“是的，但你写得太好了，莱农，就像真的发生了一样，一样肮脏！这是身为女人才知道的秘密。”这时候，她拉住了我的一只胳膊，我不得不停了下来。她小声说：“你告诉莉娜，假如你见到她，你跟她说，她做得对，我支持她。她把她丈夫、妈妈、爸爸、哥哥、马尔切洛、米凯莱还有其他狗屎都甩开了，她做得好。我也应该从这里逃走，但我不像你们俩那么聪明，我生来就蠢，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没说其他重要的事情，我在我住的那层停了下来，她回了她家，但她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桓。让我震撼的是她把我的出人头地和莉拉的落魄放在一起来谈论，对她来说，这都一样让人振奋。还有一些话深深刻在我脑海里：我书里描述的龌龊事让她感同身受，这对我来说是个新鲜事儿，我没法做出评价。后来彼得罗来了，我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22-

我去火车站接他，我陪他走到佛罗伦萨街，那儿有一家宾馆，是我父亲推荐的，我在那里预订了一个房间。彼得罗看起来要比我家人更紧张。他从火车上下来，拉着一个大行李，和往常一样不修边幅，因为天气很热，他的脸红通通的，而且充满倦意。他想给我妈妈买一束花，他买了一束足够大、比较昂贵的花——这和他平时的习惯不一样，但他很满意。我们到了宾馆，他让我一个人拿着花待在大堂里，他保证说他马上回来。过了半个小时，他出现了，穿着一套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衣，天蓝色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我一下子就笑了起来。他问我：“我看起来不好吗？”我让他放心，他的衣着很棒。但在路上，我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男性的目光，还有他们嘲弄的哄笑，就好像我是一个人走着，也许他们是想暗示和强调：这个陪着我的人不值得尊重。彼得罗抱着一大束鲜花，他不肯让我拿着，他的每个细节都是那么体面，但并不适合我的城市。尽管他空着的一只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但我感觉，我应该保护他。

是埃莉莎给我们开的门，然后我父亲出来了，之后是我的弟弟们，每个人都穿着过节的衣服，所有人都太客气了。我母亲是最后出现的，洗手间拉水箱的声音之后，就听到她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她做了头发，还给嘴唇和脸颊上擦了点颜色，我想，她以前曾经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她很得体地接过那束花，我们一起坐在餐厅里，为了招待客人，他们把晚上搭起来、早上再拆掉的那些床也藏了起来。每样东西都很干净，桌子上的餐具也摆得非常用心。我母亲和埃莉莎一起准备了好几天，才做好了这顿饭，这让整个晚餐没完没了。彼得罗让我很震惊，因为他一下子变得很开朗。他问我父亲在市政府的工作，我父亲的意大利语说得磕磕巴巴，于是彼得罗就让我父亲说方言。我父亲跟他讲了市政府一些员工的趣事，我的未婚夫虽然听得不是很明白，但他表现出非常欣赏那些事儿。尤其是，我从来都没见过他吃那么多东西，每次一盘菜上来，他都会恭维我母亲和妹妹，但就我所知，他自己连一个鸡蛋都不会煮，他还询问每道菜的做法，就好像他很快就会动手做一样。他尤其喜欢的一道菜是土豆糕，吃完我母亲给他盘子里又加了一份，分量很足，她还用那种她特有的、毫无情感的语气说，在他走之前会再做一次土豆糕。在很短的时间内，气氛变得很和谐，就连佩佩和詹尼也抛开拘谨，和他成为朋友。

无论如何，那顿饭还是吃完了。彼得罗变得很严肃，他向我父亲提亲了。他在说这件事情时，声音很激动，这让我妹妹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我两个弟弟觉得很有趣。我父亲很尴尬，支支吾吾地说了一些好话，说彼得罗是一个那么出色、严肃的教授，这个请求让他很荣幸。这个夜晚看起来要完美收场，这时候我母亲说话了。她阴着脸说：

“你们不在教堂结婚，这一点我们不同意。没有神父的婚礼不是婚礼。”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我的父母应该暗地里已经说好了，由我母亲来提出这件事，但我父亲还是忍不住对彼得罗做了一个笑脸，意思是，他虽然也属于妻子提到的“我们”中的一员，但他愿意做出让步。彼得罗也对着我父亲笑了一下，但这次，他的谈话对象不是我父亲，他只对着我母亲说话。我已经跟他说了我家里的态度，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说的话很简单，充满深情，但思想明确。他说他明白，但也希望大家理解他。他说他尊敬那些真诚信奉上帝的人，但他感觉自己不属于那类人。他说，作为一个不信奉上帝的人，并不意味着他什么也不信，他确信他对我的爱是绝对忠诚的。他说，是这份爱，而不是祭台、神父或者市政府的官员，使我们的婚姻变得坚固。他说，拒绝在教堂里结婚，对他来说是个原则问题。假如他是一个没有原则的男人，我就不会爱他，或者爱他要少一些。他最后说，当然，我母亲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女儿交到一个随时可以违背自己生活的基本原则的人。

听这番话时，我父亲一直在点头，我的弟弟们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埃莉莎又一次很感动，但我母亲无动于衷。她用手把玩了一下自己的婚戒，然后看着彼得罗的脸，她没有继续讨论刚才的话题，也没有说自己同意，她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决心，开始说起了我的好话。她说，我从小都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孩子，说我能做到整个城区的女孩都无法做到的事情。我是她的骄傲，也是整个家庭的骄傲，我从来都没让她失望。她说我有获得幸福的权利，如果有人让我痛苦的话，那就会让她痛苦一千倍。

我很尴尬地听着这些，整个过程中，我都想搞清楚，她是在说真的呢，还是像通常一样夸大其词。她的目的是向彼得罗说明一点：她根本就不在乎他的职位，也不在乎他扯的那些，不是格雷科家人有求于他，而是他有求于格雷科家。我没能搞清楚她的态度，我的未婚夫却完全相信她的话，在我母亲说话时，他在一个劲儿地点头称是。她终于说完了，彼得罗才开始说，他说，他很清楚我有多可贵，他很感激我母亲把我培养成现在的样子。最后，他把一只手伸进上衣口袋里，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蓝色的盒子，很羞怯地递给了我。这是什么？我想，他已经给了我一枚戒指了，还要再给一枚吗？我打开了盒子，真是一枚戒指，非常漂亮，是红金的，上面镶着一块紫水晶，旁边是小碎钻。彼得罗低声说：“这是我外婆的戒指，如果我能娶到你的话，我们家里都会很高兴。”

这个礼物意味着那场仪式结束了。大家又开始喝酒，我父亲又说起了他个人生活和工作的一些趣事，詹尼问彼得罗他是哪个球队的球迷，佩佩要和他扳手劲。我帮助我妹妹收拾桌子。在厨房里，我马上就犯了一个错误，我问我母亲：

“怎么样？”

“戒指吗？”

“彼得罗。”

“人很丑，腿也不直。”

“爸爸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你有什么资格说你父亲？”

“没有。”

“那你闭嘴，你就知道在我们面前趾高气扬。”

“不是这样。”

“不是吗？为什么你要听他的？假如他有自己的原则，难道你就没有你的原则吗？让他尊重你的原则啊。”

这时候埃莉莎插了一句：

“妈妈，彼得罗是一个绅士，你不知道一个真正的绅士是什么样的。”

“你知道？你要小心一点儿！你还小，不要插嘴，小心我扇你。你看到了他的头发了吗？一个绅士的头发是这样的吗？”

“绅士的外表是没有标准的，妈，一个人是不是绅士，能感觉得到的。”

我母亲假装要打她，我妹妹笑着把我拉出了厨房，她很愉快地说：

“你真幸运，莱农！彼得罗真细致，他多爱你啊！他把他外婆的戒指送给你了，让我看看吧。”

我们回到了餐厅。家里的所有男性都在和我的未婚夫扳手劲，他们想要在力气上胜过这位教授。他丝毫不畏缩，脱了外套，把衬衣袖子挽了起来，坐在桌前。他和佩佩掰手腕输了，也输了詹尼，和我父亲比也输了。让我惊异的是他投入比赛的激情，他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露。他说对手公然不遵守比赛规则，尤其是，他非常固执地和佩佩还有詹尼比力气，根本不考虑我的两个弟弟经常举铁，我父亲一只手可以拧开螺丝。扳手劲的整个过程，他一点儿也不让步，我担心他的手臂会断掉。

-23-

彼得罗在那不勒斯待了三天，我的父亲和弟弟妹妹很快都对他产生了好感。尤其是我的两个弟弟，他们都很高兴，因为彼得罗一点架子也没有，尽管他们在学校里学习不好，但是彼得罗还是很看得起他们。我的母亲还是很客气，一直比较冷淡地对待他，只有在最后一天，她的态度才有一点儿缓和。那是一个星期天，我父亲说，他想给女婿展示一下那不勒斯有多美，他女婿也愿意，并建议我们一起在外面吃饭。

“在餐馆吃饭？”我母亲皱着眉头问。

“是的，太太，我们要庆祝一下。”

“还是我做饭吧，我们都说了，要再做一次土豆糕。”

“不了，谢谢，您已经太辛苦了。”

当我们准备出去时，我母亲把我拉到一边，问：

“他付钱啊？”

“是的。”

“你确信？”

“很确信，妈，是他说要请我们的。”

我们一大早就去了市中心，穿得像过节一样。发生了一件让我感到震惊的事。我父亲承担起了做导游的职责，他给客人展示了安焦城堡、皇宫、国王的雕像、奥沃城堡，还有海滨路。彼得罗非常专注地听我父亲讲解，他是第一次来那不勒斯，但过了一会儿，他就很谨慎地讲起来了，讲了些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情。感觉真好，我从来都没有对我童年和少年生活过的地方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兴趣，让我惊异的是，彼得罗却知道那么多事情，而且说得头头是道。他表现出他很了解那不勒斯的历史、文学、传说、童话故事，还有很多奇闻轶事，以及那些有名的，或者因为忽视而被隐藏的建筑。我想着，他对这个城市的了解，一方面是因为他是一个无所不知的男人，另一个方面也有可能，他之所以用那种学究的方式深入研究了那不勒斯，是因为这是我的城市，因为我的声音、动作和所有一切都受到了这个城市的影响。当然，我父亲觉得自己被取代了，我的两个弟弟觉得很无聊。我意识到了这一点，就示意彼得罗不要讲了。他脸红了，马上就闭嘴了。但我的母亲还是像往常那样让人琢磨不透，她拉着彼得罗的一只胳膊，对他说：

“接着讲啊，我喜欢听，从来没有人跟我讲过这些事情。”

我们在桑塔露琪亚的一条街上吃饭，按照我父亲的说法，这家餐馆是那不勒斯最好的（他从来都没有来过，他是听人说的）。

“我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吗？”埃莉莎在我耳边轻轻说。

“是的。”

气氛很融洽，时间过得飞快。我母亲喝得有点儿多，说了几句不得体的话，我父亲、弟弟都和彼得罗开起了玩笑。我一直都关注着我未来的丈夫，我确信我很爱他，他是一个知道自己身份的人，但是假如有必要的话，他会很自然地忘记这些。我第一次注意到他倾听的能力，还有他谅解的语气，就好像他是一个听人忏悔的神父，虽然他是一个无神论者。我很喜欢这些，也许，我应该说服他多待一天。我可以带着他去见莉拉，告诉她：“我要嫁给这个男人，我要为了他离开那不勒斯，你怎么看，我做得对吗？”我心里琢磨着这件事情，我发现在距离我们不远的一张桌子上，有五六个学生在吃披萨，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直看着我们这边笑。我马上明白，他们觉得彼得罗浓密的眉毛，还有他头上的一撮头发很可笑。在短短几分钟里，我的两个弟弟就同时站了起来，走到那些学生面前，和他们一阵吵闹。场面乱七八糟，他们开始嚷嚷，拉拉扯扯，我母亲也骂了几句，支持自己的儿子，我父亲和彼得罗赶紧过去把他们拉开。彼得罗好像觉得很有趣，貌似根本都没有发现这场争吵的原因。我们走在路上，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是你们这里的风俗啊，你们会忽然起身，和旁边桌子上的人打架？”最后，他和我的两个弟弟更加亲密了。但后来一有机会，我父亲就把佩佩和詹尼拉到一边，说他们在教授的面前丢脸了。我听见佩佩小声嘟囔着解释：“妈的！他们在取笑彼得罗，爸爸，我们该怎么做？”我很高兴，他们说的是彼得罗，而不是教授，这就是说，彼得罗已经被当成了家庭的一员了，一个家里人，一个非常棒的朋友，虽然他外表看起来不太正常，但任何人都不能当面取笑他。但这个插曲让我觉得，我最好不要把彼得罗带到莉拉那里：我了解她，她很坏，她会觉得彼得罗很可笑，她也会像餐馆的那些男孩子一样取笑他。

那天晚上，在外面走了一天之后，大家都筋疲力尽，我们吃了点东西，然后就又出去了，我们陪我的未婚夫走到宾馆楼下。分开时，我母亲兴高采烈地在彼得罗脸颊上亲了两下，一边一个，非常响亮。在我们回城区的路上，大家说了彼得罗很多好话，但我母亲一路上都在想自己的心事，一声不吭。只有在进房间睡觉之前，她才充满敌意地跟我说：

“你太走运了，你配不上那个可怜的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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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夏天，我的那本书都卖得很好，我到意大利各处去做宣传。现在，我学会了用一种旁观者的语气来捍卫它，有时候会让那些最有侵略性的听众很震惊。我时不时会想起吉耀拉跟我说的话，我把她的话和我的话混合在一起，试图让那些读者心服口服。

九月初的时候，彼得罗移居到了佛罗伦萨，住在距离火车站不远的一家小宾馆里。他开始找房子。他找到了一套出租的小房子，在卡尔米内圣母区那里，我马上就跑去看。那套房子有两个房间，光线不好，而且保养状况很糟糕，厨房很小，厕所没有窗子。以前，我在莉拉的新房子里学习时，她经常让我躺在她干净的大浴盆里，洗着温暖的泡泡浴，而佛罗伦萨这套房子的浴盆则残破不堪，而且有些发黄，是那种需要坐着洗澡的浴盆。但我忍住了我的不悦，我说这房子可以。彼得罗要开始上课了，他要工作，不能再浪费时间。无论如何，相对于我父母的房子，这简直就是王宫。

但是，就在彼得罗要签租房合同时，阿黛尔露面了，她不像我那么羞怯。她说那个房子简直太糟糕了，对于两个大部分时间都关在家里工作的人来说，太不合适了。于是，她做了本该由他儿子做的一件事。她拿起电话，动员她在佛罗伦萨的熟人——都是一些有权有势的人，帮着找房子，也不顾彼得罗的反对。没过多久，她就在圣尼古拉区找到了一套房子，有五个明亮的房间，一个大厨房，一个体面的洗手间，因为一个熟人的照顾，房租非常便宜。但她还不满意，她还自己掏钱，让这个地方变得更好，她帮助我装修了房子。她列了一个单子，提出建议，引导我，但我马上就察觉到，她不信任我的顺从，也不相信我的品味。假如我说是，她就想搞清楚我是不是真的同意；假如我说不，她就会一直问我，直到我改变主意。通常，我总是听她的；另一方面，我很少提出自己的观点，总是很顺从地跟在她后面，这并不是较劲，相反，我努力地向她学习，我受她的影响，包括说话的节奏、动作、发型、衣服、鞋子、别针、项链，总是很漂亮的耳环。她很喜欢我这种乖学生的态度，她说服我剪了短发。她让我去买了一些和她的衣服风格类似的服装，那是一家非常昂贵的店铺，但那时候在打折。她送给我一双她很喜欢的鞋子，她说她也很想买一双，但已经过了那个年纪，她甚至带我去看她认识的牙医。

阿黛尔觉得那套房子还需要整修，同时彼得罗总是很忙，我们的婚礼就从秋季推到了春天，这使得我母亲借机就问我要钱。我尽量避免和她产生矛盾，我向她表示，我没有忘记自己的娘家和出身。电话装好了之后，我让人粉刷了厨房和走廊，还在餐厅墙上贴上了酒红色的墙纸，我给埃莉莎买了一件大衣，我分期付款买了一台电视机。后来，我也给自己送了一个礼物——我注册了驾驶学校，很容易就通过了考试，我拿到了驾照。但我母亲很不以为然，她说：

“你喜欢浪费钱？你没有汽车，要驾照做什么？”

“车下一步再说。”

“你想买汽车，嗯？你到底存了多少钱？”

“那不关你的事儿。”

彼得罗有汽车，我结婚后可以开他的车子。当他开车到那不勒斯，带着他父母来认识我的父母时，他让我开着他的车在新旧城区都转了一下。我坐在方向盘前，经过大路、小学、图书馆，我一路向前开，开到了莉拉结婚时住的房子，最后我开了回去，把车停在小花园那里。这次开车的体验，是那次会面我记住的唯一有趣的事。那个下午的其余时间都非常糟糕，我们吃了一顿无比漫长的晚餐。我和彼得罗都想尽一切办法，拉近两个家庭的距离，让他们自在一些。他们来自那么不同的两个世界，中间冷场的时间很长。当艾罗塔夫妇离开时，他们打包了很多剩菜，都是我母亲点的。我忽然间觉得我错了，我来自这个家庭，彼得罗来自另一个家庭，每个人都受自己祖先的影响。我们的婚姻会怎么样呢？等待我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我们会求同存异、战胜问题吗？我还能不能再写一本小说？什么时候写？关于什么？彼得罗会不会支持我？阿黛尔呢？马丽娅罗莎呢？

有一天晚上，我脑子里想着这些事情时，听见有人在外面叫我。我跑到窗前，我马上听出那是帕斯卡莱·佩卢索的声音。我发现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是和恩佐一起来的。我马上变得很警觉。这个时候，恩佐不应该在圣约翰·特杜奇奥吗？和莉拉还有詹纳罗一起在家里？

“你能下来一下吗？”帕斯卡莱对我喊道。

“发生了什么事儿？”

“莉娜病了，她想见你。”

我马上来！我说，我一下子冲下了楼梯，尽管我母亲在我身后大喊：“都这个时候了，你去哪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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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帕斯卡莱和恩佐了，但他们一来就开门见山地说，他们是为了莉拉才来找我的，并马上就谈起了她的情况。帕斯卡莱留了切格瓦拉风格的胡子，我觉得这使他看起来好看一些了。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大，更聚光了，浓密的胡子盖住了他的坏牙，即使是笑的时候也看不见。恩佐一点儿也没有变，他还是默不作声，很专注。只有当他们一起在帕斯卡莱的破汽车里抽烟时，我才意识到，看到他们在一起是一件多么让人惊异的事儿。我还以为，整个城区没有人会和莉拉还有恩佐来往。但现在我看到事情并非如此：帕斯卡莱还去他们家，他还陪着恩佐来找到我，莉拉让他们一起来找我。

恩佐言简意赅地跟我说了发生的事情：帕斯卡莱在圣约翰·特杜奇奥附近的一个工地干完活儿之后，本想去他们家吃饭，莉拉通常下午四点半从工厂回来，但当恩佐和帕斯卡莱在七点回到家里时，还没看到她的影子。家里空荡荡的，詹纳罗还在邻居家。他们俩就开始做饭，恩佐让孩子先吃了。莉拉晚上九点才回到家里，她的脸色非常苍白，神情非常焦躁。恩佐和帕斯卡莱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唯一一句她说的话，是带着恐惧说的：“我的指甲要掉了。”恩佐拿起她的手看了看，她说的并不是真的，她的指甲好好的。这时候，她非常气愤，就把自己和詹纳罗一起关在房间里。过了一会儿，她叫喊着，让他们去老城区看看我在不在，她有非常紧急的事要跟我说。

我问恩佐：

“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

“她不舒服吗，上班时受伤了吗？”

“我觉得没有，我不知道。”

帕斯卡莱跟我说：

“你现在不要着急。我们要不要打个赌，莉娜一看见你，马上就会平静下来？我们能找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你现在已经是一个重要人物了，你一定很忙，有很多事儿。”

我客气了一番，他提到了《团结报》上面的那篇旧文章，恩佐也点点头，说他也看了。

“莉拉也看了。”他说。

“她说什么？”

“她对那张照片很满意。”

“然而，”帕斯卡莱嘟囔了一句，“他们让人觉得，你还是大学生。你应该写一封信给报纸，跟他们说你已经毕业了。”

他抱怨说，现在《团结报》给学生运动的空间很大，恩佐也表示同意。他们说的话，跟我在米兰听到的差不多，只是用词要粗糙一些。很明显，虽然我是他们的朋友，但我的照片刊登在了《团结报》上，他们想跟我谈论一个适合我的水平的问题，尤其是帕斯卡莱。也许他们说这些是为了打消他们的不安，还有我的忧虑。

我听他们说话，我马上明白，他们的关系因为政治热情而变得坚固，他们上完班经常见面，一起去参加意大利共产党员的聚会，或者其他会议。我听他们说话，有时候出于礼貌也说两句，他们也会回应我，但我没法摆脱我的担忧，莉拉总是那么坚强，但不知道被什么事情折磨崩溃了。我们去圣约翰·特杜奇奥的路上，他们好像为我感到骄傲，尤其是帕斯卡莱，我说的每个字他都在听，而且他还经常通过后视镜看我的反应。尽管他还是用那种权威的语气说话——他是城区的共产党支部书记——实际上，他希望得到我的认可，来增强自己的底气。这也是真的，获得了我的认可之后，他就跟我说，他和恩佐以及其他人要面对的党内冲突，他说，有的人就好像狗腿子——他皱着眉头，用手拍着方向盘——他们等着阿尔多·莫罗一个呼哨，就会跟随他去，而不是打破僵局，直接开始斗争。

“你是怎么想的？”他问。

“的确是这样。”我说。

“你很棒！”他用庄严的语气赞美了我，我们走上了一道脏兮兮的楼梯，“你以前很出色，现在也一样。是不是，恩佐？”

恩佐点了点头，但我明白，每上一级台阶，他对莉拉的担忧都在增加，我也感觉到同样的担忧，他觉得，说这些闲话让他很愧疚。他打开门，大声说我们回来了，然后他指着一道门，透过门上的毛玻璃，屋内透出暗淡的光。我轻轻地敲了一下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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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拉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穿着所有衣服，詹纳罗睡在她旁边。进来吧，她对我说，我就知道你会来，过来亲我一下。我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我坐在了旁边一张空床上，那应该是她儿子的床。我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我看到她更加消瘦，更加苍白了，她眼睛很红，鼻梁有些脱皮，修长的手指上有很多伤口。为了不吵醒孩子，她的声音很低，她几乎刻不容缓地对我说：“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了，你看起来真精神，头发很漂亮。我知道你做的一切事情，我知道你要结婚了，他是一个教授。你要去佛罗伦萨生活，很好！很抱歉，让你这个时候来这里，我的脑子现在不听我使唤了，就像要从墙上脱落的墙纸，你能来这里真好。”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她，我抚摸了一下她的一只手。

仅仅这个问题、这个动作，她就瞪大了眼睛，开始喘息，很快把手抽了出去。

“我病了，”她说，“你等一下，不要害怕，我会平静下来的。”

她呼吸平稳了。她开始轻轻地，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

“莱农，我麻烦你来，是想要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因为我只信任你。假如我出什么事儿的话，假如我进医院，假如他们把我送到了疯人院，假如我失踪了，你要收留詹纳罗，你要带着他，让他生活在你家里。恩佐是个好人，也很出色，我信任他，但孩子的事只能委托给你，你能给孩子他不能给予的。”

“为什么这么说？你怎么了？你如果不跟我解释，我怎么能明白。”

“你先答应我。”

“好吧。”

她又变得很激动，让我很害怕。

“不，你不应该只对我说：‘好吧。’你现在应该对我说，你会带着孩子。假如你需要钱，你可以去找尼诺，你跟他说，他应该会帮助你。但你要答应我，你要自己抚养他。”

我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答应了她。我承诺了之后，整个晚上，我都在听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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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非常详细地讲述莉拉的故事，后来，她变得越来越飘忽，难以捕捉。我没有太多资料，因为我们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也因为我们距离太远。尽管如此，当我在别的城市生活，我们基本上没有见面，她也不告诉我她的情况，我尽量克制自己不去问她。她的影子刺激着我，有时候让我觉得沮丧，让我泄气，有时候又让我充满自豪，但从来都不让我安宁。

现在，在我叙述这些事情时，这种刺激对于我还是很必要的。我希望她在场，这也是我写作的目的。我希望她来删除，来补充，我想和她一起，投入地写我们的故事，按照她的灵感，她知道的、她说的，或者她想的来写：她面对法西斯分子吉诺的情景；她遇到加利亚尼老师的女儿娜迪雅时的情景；她从维托利奥·埃马努埃莱大街回家的情景，她感觉自己与那里的环境格格不入；还有她冷酷地回顾自己的性经验，我在听到她那些讲述时的尴尬和痛苦；还有在她漫长的讲述中，我说的极少几句话，以及我之后想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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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仙女》变成了灰烬，在院子中的篝火上方飞扬，莉拉回去干活了。我不知道，我们这次会面给她带来了什么样的冲击。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一定会觉得很不幸福，但她能控制自己，没有想这是为什么。她已经懂得了一个道理：追根究底会让她痛苦。她等着这种不幸福变成了一种坏心情，然后再转变成忧郁。她还是每天忙碌：照顾詹纳罗，整理床铺，打扫卫生，洗孩子的、恩佐的还有她自己的衣服，给他们三个人做饭，细心嘱托后，把孩子留给邻居，然后跑到工厂里上班，忍受辛苦和压榨，回来照顾她儿子，还有和儿子一起玩的几个孩子，负责做晚饭，三个人一起吃完饭，在恩佐收拾餐桌、洗碗时，她去哄詹纳罗睡觉，然后回到厨房里，帮助恩佐学习——这是他非常在意的一件事情，尽管很累，但莉拉不会拒绝和他一起学习。

她在恩佐身上看到了什么呢？总的来说，我觉得，那是她在斯特凡诺和尼诺的身上也想看到的东西；就是把所有事情理顺，列入正轨的一种方法。但结果如何呢？当那个金钱构建的屏风倾塌，斯特凡诺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他是一个没有内涵的危险人物；而尼诺呢，那个知识构建的屏风倒塌，他变成了一股痛苦的烟云；现在她觉得，恩佐不会做出什么让她受到惊吓的事情。因为一种莫名的原因，她一直对这个她在小学时代就很尊重的男生带有敬意，他现在长成了一个非常沉稳结实的男人，每个动作都那么坚定，面对世界那么坚定，对于她是那么温顺，这让她排除了他会忽然变脸的可能。

当然，他们还不在一起睡觉，莉拉还是没法接受。他们每个人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听到他在隔壁走动的声音，等到他的动静慢慢平息下来，就只剩下街道、楼里和房子里的声音。尽管很累，但她很难入睡。在黑暗之中，所有不幸福的原因都集中在詹纳罗身上，出于慎重，她一直不想面对这个问题。她想：这个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她想：我再也不能叫他小名里诺奇奥了，这样很容易使他说方言。她想，假如我想避免他和其他孩子玩耍时被带坏，我应该也帮助其他孩子。她想，我没有时间，我自己跟之前也不一样了，我从来都不提笔写字了，也不读书了。

有时候，她觉得胸口很闷，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这让她很警觉，会在半夜时打开灯，看着沉睡的儿子。从儿子的脸上，现在看不出尼诺的痕迹，倒是让她想起了她哥哥。詹纳罗小时候喜欢跟着妈妈，现在他很焦躁，也很让人厌烦，经常大喊大叫，想跑出去玩儿，话也不好好说。我很爱他——莉拉反思着——但我爱他这个样子吗？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问题。尽管她的邻居说詹纳罗非常聪明，但她越是仔细看着儿子，越是觉得他不是自己希望的那个样子。她感觉她非常投入地教育儿子的那些年，没有起到作用。一个人在童年受到的教育可以影响他一辈子——现在她觉得，这根本是一句假话。需要持之以恒，但詹纳罗没有长性，她自己也没长性。她想，我的脑子经常不听使唤，我本身有问题，孩子也有问题。然后，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她低声对着睡着的孩子说：“你很棒，你已经能认字写字了，已经会做加减法了，你母亲是一个笨蛋，她永远也不知足。”她会吻一吻孩子的前额，关上灯。

但她还是无法入睡，尤其是有时候恩佐晚上回来晚了，他会直接去睡觉，没有叫她一起学习。在这种情况下，莉拉想象他可能去找了妓女，或者他有一个情人——一个和他一起在工厂工作的女工，或者是和他一起政治学习的女人。男人们都是这样，她想，至少我认识的男人都是这样，他们要不停地做爱，不这样的话，他们就不会幸福，我觉得恩佐也是一样，为什么他会不一样呢？再说，是我把他推开的，我让他一个人睡在床上，我还能期待什么呢？莉拉只是害怕他爱上别人，就会把她赶走，她并不担心自己流离失所，有了在肉食厂的工作，让她觉得自己很强大，让她惊异的是，现在她感觉自己要比嫁给斯特凡诺时更强大，那时候她非常有钱，但事事要依赖着他。她最害怕的是失去恩佐对她的关爱，对她的关注，还有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让人镇静的力量——就是尼诺离开她之后，还有面对斯特凡诺时，他来拯救她时表现出来的力量。再加上他们现在的生活状况，他是唯一一个相信她，坚持认为她有过人能力的人。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你仔细看看。”

“这是德语，恩佐，我不懂德语。”

“但如果你仔细看看，过会儿你就懂了。”他一半开玩笑，一半是认真地说。

恩佐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才得到了现在的文凭，他认为，尽管莉拉只上到了小学五年级，但她要比自己聪明得多，他觉得莉拉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可以迅速学会任何东西。实际上，根据手头上很少的一些资料，他就确信，电子计算机的程序语言蕴含着人类的未来，首先掌握这种语言的精英，也会成为这个世界中非常重要的人物。他马上就对莉拉说。

“你帮帮我。”

“我很累。”

“我们现在的生活很糟糕，莉娜，我们要想办法改变。”

“我觉得现在很好。”

“孩子整天都和别人在一起。”

“他已经长大了，他不能一直生活在玻璃罩子下面。”

“你看看你的手成了什么样子了。”

“这是我的手，我想怎样就怎样。”

“我想多赚一些钱，为了你，也为了詹纳罗。”

“你管好你自己，我考虑我的事儿。”

莉拉通常都是很简洁地回绝。恩佐注册了一个函授课程——对于他们的收入来说，学费是非常大的一笔钱，他定期要把一些测验的答卷，发到苏黎世一个国际数据处理中心，他们修改好之后再发回来——渐渐地，恩佐说服了莉拉和他一起学习，她也努力跟着他学。但她现在的表现，和之前在尼诺跟前完全不一样；之前她是尽一切努力，想展示出她在各个方面都可以帮到尼诺；但是莉拉和恩佐一起学习时，她很平静，并没有尝试超越他。晚上，他们一起学习的几个小时，对于他来说是刻苦用功，对莉拉来说却起到了镇静作用。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当恩佐回来晚了，很少的几次不需要她帮忙时，莉拉就会睡不着，她在焦虑不安中听着洗手间的水声，她想象着，恩佐想从身上洗去他的情人们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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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马上就明白，在工厂里，过度的劳累使人们不想在自己家里和妻子或丈夫做爱，因为他们回到家时已经筋疲力尽，没有欲望了，但在工厂，在工作的地方，他们早上或者下午都会想干。男人会利用一切机会，伸出手来占你便宜，他们会利用经过你身边的机会，向你求欢；而那些女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她们会笑着，用丰满的胸脯蹭着那些男人，他们会相爱，性爱会成为一种缓解辛劳和厌倦的调剂，让人感受到一种真实的生活。

从刚开始上班的几天，那些男性就和莉拉套近乎，他们走得很近，就像要闻她的味道一样。莉拉会推开他们，那些男人会笑起来，会唱着有色情意味的小曲儿离开。有一天早上，她想坚决表明自己的立场，她几乎快把一个男人的耳朵撕下来，因为他经过她身边时，说了一句很过分的话，而且在她脖子上狠狠亲了一下。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看起来很健壮的男人，名字叫做艾多，爱讲荤段子，对每个女人都很黏糊。莉拉一下用手捏住了他的耳朵，用尽全力向下扯，指甲嵌进了他的肉里，尽管那男人在大喊，在躲避她的拳打脚踢，但她还是不放手。发生这事情之后，她怒不可遏，跑到布鲁诺·索卡沃跟前去抗议。

自从布鲁诺雇用了莉拉之后，莉拉很少看见他，每次都匆匆忙忙的，并没有太留心他。那次，她有机会仔细地观察他，布鲁诺当时站在写字台后面，他还特意地站起身来，就像一位绅士看到有一位女士进入到房间里的表现。莉拉感到非常惊异：布鲁诺·索卡沃的脸是肿的，眼睛因为臃肿而显得浑浊，胸脯也很肥壮，尤其是他的脸色，那是一种像岩浆一样的鲜红，在漆黑的头发和狼一样的白牙衬托下，显得很突兀。她心想：眼前的这个人和之前尼诺那个学习法律的同学有什么共同之处？她感觉伊斯基亚的时光和香肠厂之间没有连贯性：布鲁诺从一个空间跳跃到另一个空间，这两者之间是一片空旷。也许是因为他父亲最近生病了，整个公司的重担（有人说是债务）忽然落到了他的肩膀上，他现在被毁掉了。

她对布鲁诺说了自己遇到的问题，布鲁诺笑了起来。

“莉娜，”他提醒说，“我帮了你一个忙，拜托你不要给我惹事儿。这里大家都很辛苦，你不要总是全副武装，浑身都是刺儿，人们时不时需要消遣一下，不然会滋事儿的。”

“你们之间消遣吧，别惹我。”

他饶有兴趣地看了莉拉一眼：

“我之前觉得你喜欢开玩笑。”

“那是我想开玩笑的时候。”

莉拉不客气的话让布鲁诺的语气也变了。他变得很严肃，眼睛没有看着莉拉，说：“你还是老样子，在伊斯基亚时，你多美啊。”然后，他指着门说：“你去干活吧，去吧。”

但从那时候开始，每次布鲁诺在工厂里遇到她时，都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几句好话，意思是：她在年轻的老板的眷顾之下，你们最好别招惹她。在一天下午，这件事情好像得到了证实，在刚刚吃完中午饭的时候，一个叫特蕾莎的大胖女人拦住她，阴阳怪气地对她说：“请你去风干室一趟。”莉拉来到了那个风干香肠的大房间，那是一个四方形的房间，在发黄的灯光下，天花板上挂满了香肠。她在那里看到了布鲁诺，表面上，他在那儿检查香肠，但实际上他想聊天。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里摸摸，那儿嗅嗅，一脸很在行的样子。他询问了她嫂子皮诺奇娅的消息，这让莉拉很烦。他看都没看她一眼，一直在那儿查看腊肠，他说：“她对你哥哥一直都不满意，那年夏天，她爱上了我，就像你爱上了尼诺。”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背对着她，继续说：“她让我发现，怀孕的女人很喜欢做爱。”说完，他没有给她评论、讽刺或者生气的机会，他停在了房间的中央说，从小这个工厂的所有一切都让他恶心，但在风干室里，他一直感觉很好，很满意，产品在这里会变得完美，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已经准备好上市了。他说：“你看看，摸摸。这些香肠很紧致，也很硬。你闻闻这味道，有点像男人和女人抱在一起，互相抚摸的味道。你喜欢吗？你不知道，从小我把多少女人带到这里。”说到这里，他一下子就抱住了莉拉的腰，嘴唇顺着她的脖子向下滑，同时还抚摸着她的屁股，就好像有一百只手在她的围裙上下翻动，动作非常迅速焦灼，那是一种没有乐趣的探测，一种纯粹的侵犯。

对于莉拉来说，这里的每样东西，包括香肠的味道，都让她想起了斯特凡诺的暴戾。有几秒钟，她感到很懵，她害怕被杀死。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她一边气急败坏地袭击了他的脸，还有双腿之间，一边叫喊：“你这坨狗屎！你下面什么也没有！你过来，掏出来看看，看我敢不敢给你揪下来，你这个混蛋！”

布鲁诺放开她，向后退了几步。他摸了一下流血的嘴唇，很尴尬地讪笑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对不起，我还以为，你会对我有点儿感激之情呢。”莉拉对着他叫喊道：“你是想说，我应该有所表示，否则的话，你会解雇我，是不是这样？”他又笑了，摇了摇头说：“不是的，假如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我已经向你道歉了，我还要怎么做？”但她当时气疯了，只有在这时候，她才感受到他的手在她身上留下的感觉，她知道，那种恶心的感觉很难消除，不是用肥皂就可以去掉的。她走到门口，对他说：“这次算你走运，但是不管你开不开除我，你碰了我，这事儿我会记着。”她出去时，布鲁诺小声嘀咕说：“我到底把你怎么了？我什么都没有做，你过来，假如这是问题所在，那我们好好谈谈。”

她马上回到了自己的工位。那时候，她在热水池的蒸汽中间干活，是一份辅助性的工作，就是要保持地板干燥，但她常常劳而无获。艾多，就是那个耳朵差点儿被扯下来的工人，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看着她。她从储存室回来时，所有男女工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莉拉谁的脸都没看，她拿起一块抹布，摔在地板砖上，开始擦地，地上全是水。她声音很大，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看看，还有哪个婊子养的还想试。”她的那些工友都在埋头干活。

有好几天时间，她都等着被解雇，但没人通知她。有几次，她遇到布鲁诺，他做出一个客气的微笑，而她冷冰冰地点个头。因此，除了那双小短手摸她带来的恶心的感觉，还有一阵阵仇恨，没有别的后果。但那些工头看着莉拉还是那副高傲的样子，谁的脸色都不看，他们忽然态度大变，开始折磨起她来，不停地给她换工种，让她工作到筋疲力尽，而且常常对她恶语相向，这意味着，他们获得了老板的默许。

但是，她没跟恩佐说那只差点儿被撕下来的耳朵、布鲁诺的侵犯，还有每天遭受的欺负和辛苦。假如他问起肉食厂的情况，她总是用带着嘲讽的语气回答说：“你为什么不说说你干活的地方的情况？”这时候，他默不作声了。莉拉会开他玩笑，然后他们会一起做函授课程的练习。他们都在逃避问题，这有几个方面的原因，最主要的是避免考虑未来，考虑这些问题：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照顾她，还有詹纳罗？为什么她要接受他这么做？为什么他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久，恩佐还是每天晚上枉然等着她来找他？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借口去厨房喝水，看一眼她房门上的玻璃，想看看她的灯有没有关掉，想要看看她的身影。他们一声不吭，都在试探——如果他敲门，我就让他进来——他的迟疑，她的犹豫。最后，他们都更愿意把脑子用在那些模式和练习本上，就好像这是一种体育锻炼。

“我们做一个开门的模式。”莉拉说。

“我们做一个领带结的模式。”恩佐说。

“我们做一个我给詹纳罗绑鞋带的模式。”莉拉说。

“我们做一个用咖啡壶煮咖啡的模式。”恩佐说。

从简单的事情到复杂的事情，尽管苏黎世的测试不会考察这些问题，他们为完成这些日常生活的模式绞尽脑汁。并不是因为恩佐想做这些，而是像通常一样，莉拉开始进行大胆尝试，每天晚上，她都会比之前更加活跃。尽管晚上家里很冷，但她充满狂热，这些练习把围绕着她的悲惨世界简化为0和1。她好像要寻求一种抽象的简洁——抽象中的抽象，她希望能获取一种让人欣慰的正解。

“我们要让工厂模式化。”她有一天晚上提议说。

“工厂的每道工序？”他有些不安地问。

“是的。”

他看着莉拉说：

“我们从你的工厂开始。”

她做了一个厌烦的表情，嘟囔了一句晚安，然后回自己房间了。

-30-

莉拉和恩佐之间的关系已经很不稳定了，帕斯卡莱出现后，她们的关系又发生了变化。帕斯卡莱在这附近一个工地上干活，他来圣约翰·特杜奇奥参加一个意大利共产党的会议。非常偶然的一个机会，他和恩佐在路上碰到了，他们马上就恢复了之前的关系，他们谈起了政治，都表现出很不满。刚开始，恩佐说话很小心，但让人惊异的是，尽管帕斯卡莱在城区里已经有了一个重要的职务，但他肆无忌惮地抨击自己的政党，他说到了修正主义，还有工会。他们俩又成为了哥们儿，莉拉回家吃饭时，看到帕斯卡莱在，不得不给他也弄点儿吃的。

那天晚上，开始就不怎么好，她感觉自己被帕斯卡莱审视着，她很努力地控制自己才没有生气。帕斯卡莱想干什么，窥探她？然后告诉城区的人她的生活。他有什么权力审判她？他没有说一句友好的话，没有告诉她家里、农奇亚、她哥哥里诺，还有费尔南多的近况。他的目光，有点儿像工厂里那些男人的目光，带有评估和掂量的意思，假如她觉察到了，他会把目光转向一边。帕斯卡莱一定觉得她变丑了，他一定在想：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小时候怎么会爱上这个女人，我真是个笨蛋。但毫无疑问，他一定觉得，莉拉是一个非常糟糕的母亲，因为她原本可以在肉食店老板卡拉奇家的富裕环境里，抚养孩子长大，但她却把孩子带到了这个破地方。后来，莉拉叹了一口气，她对恩佐说：“你收拾收拾桌子吧，我去睡觉了。”但这时候，让人惊异的是，帕斯卡莱用一种在重要场合才会用到的语气，有些激动地说：“莉娜，你去睡觉前，我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女人像你一样，你的生活充满力量，假如世界上所有人都有这种力量，那我们这个世界，早就发生了变化。”他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打破了僵局，他告诉莉拉，费尔南多又开始给人缝鞋底了，里诺彻底成了斯特凡诺的负担，他不停地向斯特凡诺要钱，人们很少看见农奇亚，因为她很少出门。他最后强调说：“但你做得对，整个城区，没有人像你能这样，让卡拉奇和索拉拉家颜面扫地，我站在你这边”。

那天晚上之后，他们经常见面，这对莉拉和恩佐的函授课程影响很大。帕斯卡莱会在晚饭时间，带四个热披萨到家里。他通常扮演这样一个角色：就好像他很清楚资本主义世界和反资本主义世界的运作方式。他们之间的友谊更进一步加深了。很明显，他没什么感情生活，他的妹妹卡门刚刚找到男朋友，没时间照顾他。他用一种充满怒火的积极态度来对抗孤独，这是莉拉喜欢的态度，这也让她感到好奇。在工地上干一天活之后，尽管已经筋疲力尽了，他还是会负责工会的事情，去往美国领馆门上甩血红色的油漆，他会站在最前面，和那些法西斯分子动手，他会参加工人和学生的大会，和学生非常热烈地争吵。更不用说意大利共产党的工作：他从自己的角度，提出了很多批评，这让他随时都可能会失去支部书记的位子。他和恩佐、莉拉会畅所欲言，他会把个人情感和政治混合起来。他抱怨说：“你们知道，我们城区现在谁是新法西斯党的头儿？是药剂师的儿子吉诺——米凯莱·索拉拉的傻仆人。难道我要看着法西斯分子在我的城区抬头？”他非常激动地说：“我的父亲，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组织，为了什么：为了这种掺水的反法西斯主义？为了我们今天得到的狗屎局面？”帕斯卡莱生气地说，那个可怜的男人被冤枉了，他被关进了牢里，他是无辜的，堂·阿奇勒不是他杀死的，是党放弃他了。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党员，他参加过“那不勒斯四日” 的斗争，在圣人桥上斗争过，在战后，他在城区里要比任何人更显眼、无畏。朱塞平娜——他的母亲，有人支持过她吗？帮助过她吗？当帕斯卡莱提到母亲时，他把詹纳罗放在膝盖上，问：“看看你妈妈多美，你爱她吗？”

莉拉听着这些，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当时应该答应这个小伙子，他是第一个发现她的。她不应该把目标对准斯特凡诺，还有他的钱，也不应该为了尼诺，陷入这样一个困境，而是应该保持自己的位子，保持头脑冷静，不被虚荣心冲昏了头脑。但其他时候，帕斯卡莱的抨击，使她感觉自己又一次回到了童年，被城区的残酷、堂·阿奇勒还有他被杀的事实所包围，她从小就经常讲述这件事情，充满了各种细节，现在她觉得自己好像当时在场一样。这时候，她想起了帕斯卡莱的父亲被抓时的情景，木匠的叫喊，还有他的妻子、女儿卡门。她一点儿也不喜欢当时的情景，那些真实的记忆混合着虚假的记忆，她看到了暴力和鲜血。这让她觉得很不自在，她醒悟过来了，她从帕斯卡莱的怨气里抽身而出，为了平静下来，就把话题引到了他全家人一起过圣诞节和狂欢节，还有他妈妈朱塞平娜的好厨艺。这时候，他很快意识到，莉拉也像他一样，缺乏家人的关怀。后来有一次，他事先没打招呼就出现了，兴高采烈地对她说：“你看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他把农奇亚带来了。

母亲和女儿抱在了一起，农奇亚哭了很久，她给詹纳罗带了一个布缝的匹诺曹。对于母亲的出现，莉拉刚开始表现得很高兴，但是当农齐亚开始批评女儿做出的选择，莉拉就跟她说：“妈，要么我们就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要么你就回去吧。”农奇亚生气了，就去和孩子玩去了，就好像真的是和小孩在说话，她有好几次都说：“你妈妈要去干活，在工厂卖命，可怜的孩子，谁看你啊？”这时候，帕斯卡莱明白，自己做了一件蠢事儿，他说时间晚了，要走了。农奇亚站起身来，她对着女儿，用带着威胁和恳求的语气抱怨说：“你之前让我们过着阔人的生活，现在你把我们毁了。你哥哥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他现在再也不想看到你，你父亲就当没有生过你这个女儿。莉拉，求求你了，我不是说你要和你丈夫和好，这也已经不可能了，但你至少要和索拉拉说清楚，因为你的缘故，他们兄弟俩把一切都收回去了，现在你父亲、里诺，我们赛鲁罗全家人又什么都不是了。”

莉拉在那里听她说着这些，最后几乎是把母亲推出家门的。她说：“妈，你最好不要再来了。”她对帕斯卡莱也说了同样的话。

1. [2] 那不勒斯四日，指的是1943年9月27日至30日之间，在那不勒斯发生的反抗德军侵略的大规模起义。

-31-

莉拉有太多问题要面对：对詹纳罗的愧疚，对恩佐的愧疚感，上班的辛苦，加班，布鲁诺的猥亵，娘家人又开始对她施压。帕斯卡莱的出现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却很烦人，莉拉对他很冷淡，但他从来都不会生气，总是兴高采烈地上门来找他们，有时候会拉着莉拉、詹纳罗还有恩佐一起去吃披萨，有时候会用车子载着他们到阿杰罗拉去，让孩子呼吸新鲜空气。但他最大的目的是想把莉拉拉进自己的组织。他促使莉拉注册了工会，尽管她并不想，但她最后注册了，只是为了让布鲁诺·索卡沃不舒服。他给莉拉带来了各种类型的册子，里面的内容很清楚，也很简要，都是关于薪水的问题、工人和老板之间的协商、薪水的构成等等，他知道有些册子，即使他一眼都不会看，但莉拉迟早会读的。他拉着莉拉、恩佐还有孩子去了基亚亚海岸，那里有一场反对越南战争的游行，游行最后演变称了一场斗殴：法西斯分子在挑衅，和警察发生了冲撞，石头乱飞，帕斯卡莱动手打人，莉拉在骂人，恩佐也开始懊悔他们把孩子带到那个乱七八糟的地方。

那个阶段发生了两件事情，对于莉拉来说尤其重要。有一次，帕斯卡莱坚持要她来听一个意大利共产党的要人的报告。莉拉接受了邀请，她很好奇，但她没怎么听那人的报告——基本讲的是党和工人阶级的事儿——因为这位女党员迟到了，等她终于到了，那场会议开始了，詹纳罗吵闹不已，她不得不哄孩子，她一会儿来到街上和他玩儿，一会儿把他带进去，进进出出好几次。但她偶然听的那几句，就足以让她明白，这个女人和她的听众——那些工人阶级还有小资产阶级是多么不同。因此，当她意识到帕斯卡莱、恩佐还有其他几个人对于这个做报告的人很不满意，她觉得他们不应该这样，他们应该对这个有文化的女士感到感激，因为她来到这里，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儿。随后，帕斯卡莱也发言了，但言辞充满挑衅，那个女同志非常气愤，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够了，现在我要走了。”莉拉喜欢这个女党员的反应，觉得她做得对，但像往常一样，她内心有各种混乱的情感。这时候，恩佐支持帕斯卡莱，他叫喊道：“同志，如果没有我们的话，就不会有你，因此你还是乖乖待着，我们让你走，你再走。”这时，莉拉忽然改变了态度，她觉得自己是充满暴力的“我们”中的一员，那女人是活该。她怒气冲冲地带着孩子回到家里，那个晚上都是被孩子毁了。

那场由帕斯卡莱组织的会议，更加让人不安，他简直太积极了。莉拉去参加了，因为帕斯卡莱很在意她去，另外她也觉得，帕斯卡莱那么渴望深入探讨工人的处境，这是一件好事儿。那次会议是在那不勒斯的法院路举行的，那天晚上，他们是坐着帕斯卡莱的车子去的。他们后来爬上了一些虽然破旧，但是依然很壮观的台阶。那个地方很大，但出席的人很少。莉拉发现，她一眼就能把学生和工人区分开来，她还看到领导们很从容，普通群众结结巴巴。有一件事情让她很不愉快，她觉得那些学生很虚伪，他们做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说着卖弄学问的话，但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向你们学习。他们想说的是向工人学习，但实际上，他们炫耀自己拥有的关于资本、剥削、社会民主党的背叛，还有阶级斗争的知识，可以说思想过于清晰。再加上她发现，在场的少数几个姑娘，通常都沉默不语，但这时候，她们在恩佐和帕斯卡莱面前都搔首弄姿，尤其是在帕斯卡莱面前，因为他要更健谈一点儿，女孩子对他都很热情。他虽然是个工人，但他选择把自己作为无产阶级的体验，带到一个革命性的大会上。那些学生之间总是你争我吵，但当他和恩佐发言时，他们都在一个劲儿点头。恩佐像往常一样话少而精，但帕斯卡莱一直在说，用一种夹杂着方言的意大利语，讲到了他在郊区政治工作的进程，然后责问学生都干了什么，批评他们的工作不够积极。最后，帕斯卡莱忽然间就提到了莉拉，他提到了她的姓名，说她是一位共产党员，在一家小食品工厂里工作，他说了很多她的好话。

莉拉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眯着眼睛，她不喜欢所有人都像看珍稀动物那样看着自己。帕斯卡莱说完之后，这时候有一个女孩发言——这是在场少有的几个女性中第一个发言的人，这让莉拉更加厌烦：首先因为她说话就像在念书；其次是，她好几次提到莉拉，称她为赛鲁罗同志；第三个原因是她认识这个女孩，她是娜迪雅——加利亚尼老师的女儿，尼诺当年的小女朋友，在伊斯基亚时给尼诺写过情书的那个女孩。

刚开始，她担心娜迪雅认出她来，但这个姑娘在说话时，一直都看着她，并没有认出她来的意思。再说，她怎么可能认出莉拉呢？谁知道她参加过多少次有钱人的聚会，她脑子里面一定全是人。但在几年前，莉拉只有唯一的那一次机会，那场聚会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清楚地记得：那所房子位于维托利奥·埃马努埃莱大街上，她看到了尼诺，还有那些出身良好家庭的年轻人，那些书籍、绘画，还有她感受到的痛苦，以及那时她糟糕的处境。娜迪雅还在说话，但莉拉实在受不了了，就站起身来，和詹纳罗出去了。她内心有一种痛楚，这让她胃里在翻滚，但找不到具体的宣泄办法。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到了大厅里，她决定说出自己的体验，而不是表现得自己无足轻重。现在是一个鬈发小伙子在谈论意大利冶金业和按劳计酬的问题，他说得很详尽。莉拉等他说完，她无视恩佐不安的眼神，要求发言。她谈了很久，是用标准的意大利语说的，这时候詹纳罗一直在她怀里折腾。她开始说得很慢，最后声音越来越大，在周围的寂静中，也许她的声音太大了。她开玩笑说，自己一点儿也不了解什么是工人阶级，只认识她工作的地方的男女工人，她说在这些人身上，除了贫穷，绝对没有任何值得学习的地方。你们能想象吗？她问，每天八个小时，水一直漫到皮带那里，浸泡在煮大肉香肠的水里，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在去骨头时，手上全是伤口，你们能想象吗？在零下二十度的温度中进出冰库，每小时多挣十里拉——十里拉——作为冻伤补贴，你们可以想象吗？假如你们可以想象，从这些被迫这样生活的人身上，你们觉得能学到什么东西？那些女工被工头或者其他同事摸屁股，她们也不敢吭气。假如老板的儿子有需求，你就得跟他去储藏室，这是他父亲，或者是爷爷已经开始干的，就是在上你之前，老板的儿子还会跟你发表一段激昂的演说，说香肠的味道让他有多兴奋。在工厂里，男人和女人都会被搜身，在出口的地方有个“探测器”，假如是红灯而不是绿灯亮了，意思是你身上有香肠或者肥肉肠。这个“探测器”是门卫控制的，他是老板的心腹，有时候红灯亮了，并不是因为有人偷东西，而是因为有一个漂亮腼腆的姑娘经过，门卫想骚扰一下她。这就是我工作的地方的情况，工会的人从来没能进到里面，这些工人只是一些可怜人，在老板的挟持和压迫之下卖命，老板的法律就是：我付钱给你，因此我拥有你，我拥有你的生命、你的家庭和围绕着你的一切，假如你不按照我说的做，我就会毁掉你。

刚开始，没有人吭气。最后其他几个人的发言，一直引用莉拉说的话。最后娜迪雅过来拥抱了她，说了很多恭维的话：你真美！你真棒！你说得真好！她对莉拉表示感谢，并很严肃地说：“你让我了解到，我们还有多少工作要做。”尽管娜迪雅的调子很高，语气很庄重，但莉拉觉得，她还是多年之前见到的那个小女孩，那个和尼诺在一起的女孩，甚至比当时还幼稚。她和萨拉托雷的儿子当时在做什么呢？他们跳舞，聊天，相互磨蹭，接吻吗？她无法想象。当然，娜迪雅当时很漂亮，让人过目难忘。现在她的样子，好像要比当时还要清纯，那么单纯、脆弱，那么能为别人的痛苦着想，好像能够切身感受到工人的痛苦，这种感同身受，似乎令她无法承受。

“你还来吗？”

“我有孩子呢。”

“你要继续来参加活动，我们需要你。”

但莉拉很不自在地摇了摇头，她对娜迪雅重复说：“我有孩子。”她用手把詹纳罗指给娜迪雅看，并对詹纳罗说：“你向这位小姐问个好，告诉她，你会读书写字，你让她听听，你说话说得多好。”詹纳罗抱着莉拉的脖子，挡着了她的脸，娜迪雅在点头微笑，但莉拉并没有看到。她对娜迪雅说：“我有孩子，我每天工作八个小时，还不算加班的时间，像我这种处境的人，每天一下班就想着睡觉。”最后她有些精疲力竭，她觉得她在外人面前过于暴露自己了。是的，这些都是好人，他们虽然非常了解那些抽象的东西，但可能对具体的情况并不了解。我知道——莉拉脑子里这样想着，但并没有说出来——我知道，过着富裕的生活，充满了好的意愿是怎么回事儿，而你都没法想象真正的贫穷是什么样子的。

来到街上，她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强烈了。他们走向汽车时，她感到帕斯卡莱和恩佐都有些闷闷不乐，她感到自己的发言伤到他们了。帕斯卡莱很轻柔地拉着她的一只胳膊，那是他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举动，他是想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他问：

“你真的在那种条件下工作？”

这种身体接触让她很烦，她甩开了他的手，反问了一句：

“你是怎么工作的，你们俩是怎么工作的？”

他们没有回答，他们干活很累，这大家都心知肚明。至少恩佐会亲眼看到，在工厂里，有些女工被辛苦的工作折磨，还要遭受凌辱、承担家务，她们并不比莉拉轻松。然而现在两个男人，都为她的工作处境而阴沉着脸，他们没办法容忍这一点。对这些男人，真需要隐瞒一切。他们更希望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更愿意假装在厂子里的那些老板做的事情，会奇迹般地，不会发生在自己在意的女人身上——这就是他们从小都有的思想——他们应该保护自己的女人，那是即使被杀，也不能逃避的责任。他们的沉默，让莉拉更加气愤了。

“去他妈的！”她说，“你们，还有其他人。”

他们上了车，到圣约翰·特杜奇奥，一路上也只是泛泛说了几句。帕斯卡莱的车把他们放在楼下，帕斯卡莱很严肃地对莉拉说：没什么可说的，你还是最出色的。然后，他开车回城区去了。恩佐怀里抱着睡着的孩子，脸色阴沉地嘟囔了一句：

“你为什么从来都没对我说过？有人在厂里碰你了吗？”

他们都累了，莉拉决定让他平静下来，就对他说：

“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

-32-

几天之后，问题出现了。莉拉一大早来到了上班的地方，因为有很多事情要做，她手忙脚乱的，对于要发生的事情，她根本没有心理准备。天气非常冷，她已经咳嗽了好几天了，她觉得自己感冒了。在工厂门口，她看到了几个男孩，可能是逃学的学生，其中有一个很亲切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并给了她一份油印的册子，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只是给她一张传单。莉拉在法院路上的党代表大会上见过他，她也跟那个男孩打了个招呼，目光有些忐忑。她把那个宣传册放在大衣口袋里，她经过门卫菲利普面前时，看都没看他一眼。这时候菲利普对着她喊：“哎！你至少要打个招呼啊，我们从来连一句‘早上好’都没说过。”

她还是像之前那样拼命工作，在那个阶段她在剔骨区工作，她忘记了在门口遇到的那个男孩。吃午饭时，她带着饭盒来到了工厂的院子里，想找个角落吃，这时候菲利普一看见她，就离开了岗亭，向她走了过来。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身子很重，他有猥亵得让人作呕的一面，但有时候也喜欢和人套近乎。最近他得了一个儿子，他很容易感动，他经常从钱包里拿出儿子的照片给大家看。莉拉看到他走了过来，以为他要展示儿子的照片，但事情并非如此。那个男人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宣传册，用一种充满威胁的语气，恶狠狠地说：

“赛鲁！你听仔细了：假如这上面写的事儿，是你告诉那些烂人的，那你就要倒大霉了，你明白吗？”

她冷冰冰地说：

“我不懂你他妈在说什么，我要吃饭了。”

菲利普非常气愤地把宣传册甩到她脸上，说：

“你不知道，嗯？你看看就知道了。我们在这里面的人一直都非常友爱，没什么矛盾，只有像你这样的婊子，才会在外面说这些事儿。我想什么时候打开报警器就什么时候打开？我对那些女工动手动脚？我作为一家之主——一个有孩子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你看吧，我会告诉布鲁诺老板，你会付出代价的。你这个贱人，我真想撕破你这张脸。”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岗亭。

莉拉很镇静地吃完了午饭，她捡起了那个宣传册，看到上面的标题非常浮夸：《那不勒斯以及城郊的工人处境调查》。她翻阅了一下，看到有整整一页，写的都是索卡沃香肠厂。她在文章里看到了她在法院路上那次会议上说的每个字。

她假装什么事儿也没发生，把宣传册丢在地上，没有回头看门房，就径直走进了厂房开始工作。但是，对于那个没有事先通知她，就给她招惹了这么大麻烦的人，她充满了愤怒。娜迪雅那个小圣女，这文章一定是她写的！文字矫揉造作，语气煽情，一看就是她写的。莉拉拿着小刀，在那些冷肉上进行操作，那种让人作呕的气味让她的愤怒更加强烈。她能感觉到周围同事的敌意，男的女的都是那种态度。他们在一起工作很长时间了，他们知道自己遭到剥削，但都没人吱声。是谁揭发了这里的事儿？他们都毫无疑问地认为是她。因为她是唯一从一开始就表现出这种态度的人：可以卖命劳动，但绝不受辱。

下午，布鲁诺出现了，过了没多久，他就让人来叫她。他的脸比平时更加红，手里拿着那个宣传册。

“这是你干的吧？”

“不是。”

“告诉我实话，莉娜！外面已经有太多人在制造混乱，你也掺和进去了吗？”

“我跟你说了，不是我。”

“呵，你没有？我们这里没有任何人有这本事，也没有这么厚的脸皮，想出这些谎言。”

“可能是某个职员说的。”

“职员就更不可能了。”

“你想让我怎么办？鸟儿要唱歌，难道你让它们闭嘴？大家都说是你。”

他叹了一口气，好像真的很确信是她干的。他说：

“我给了你一份工作，你注册加入工会，我什么都没说。如果是我父亲的话，他一定会一脚把你踢出去。好吧，在风干室里，我做了一件蠢事，但我向你道歉了，你不能说我强迫了你。你现在为什么要说这些？你在报复吗？你抹黑我的工厂，你白纸黑字，说我把女工带到风干室，你疯了吗？我和那些女工吗？我真后悔帮了你。”

“帮我？我每天累死累活，你就给我那么点钱。与其说你帮我，不如说我帮你吧。”

“你看到了吗？你和那帮混蛋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这些东西是你写的，你就承认了吧。”

“我什么都没写。”

布鲁诺撇了撇嘴，看了一下眼前的册子。她明白，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是用一种更强硬的语气威胁她，解雇她，还是后退一步，搞清楚还有没有其他类似这样的行动在筹备中？她拿定了主意，低声说——尽管有些不情愿，但她还是做出一副讨好的表情，强忍着他侵犯自己的那些鲜活记忆——她说了三句妥协的话：

“你要相信我。我家里有小孩。这事儿真不是我做的。”

他点了点头，有些不悦地嘟囔了一句：

“你要逼我做出什么事，你知道吗？”

“不，我不想知道。”

“我还是要告诉你。假如是你的朋友干的，你要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要敢再来工厂前捣乱，我就会打得他们不想再来。至于你，你要小心一下：你要再扯的话，绳子会断的。”

但那一天没有就此结束，在出门的时候，当莉拉经过岗亭，报警器亮了。还是老规矩——每天门卫都会选三四个牺牲品，那些害羞的姑娘，会垂着眼睛让他摸，那些婆娘们会笑着说：“快点，想摸就摸，我要回去煮饭。”这次菲利普拦住了莉拉，天气非常冷，风很大，门卫从小房子里出来了。莉拉浑身发抖，她说：

“假如你敢碰我一根指头，要么我会亲手干掉你，要么我让人干掉你。”

菲利普脸色阴沉，他指了指岗亭旁边的一张桌子，那是一直放在那儿的。

“你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这上面。”

莉拉的口袋里有一根新鲜的香肠，她触摸到肠衣里软乎乎的肉。她把香肠拿了出来，忽然笑了起来说：

“你们全是狗屎，你们所有人都是一路货色。”

-33-

菲利普骂她，威胁要告发她偷窃，要扣她工资，要罚款。她也回敬了菲利普。这件事情发生时，布鲁诺一直都没有出现，尽管他一直在工厂里，他的车还停在院子里。莉拉感觉到，从那时候开始，她的处境会越来越恶化。

她回到家里，比平时更加疲惫，她对詹纳罗很凶，因为孩子想留在邻居家里。她开始做晚饭。她对恩佐说，她不能和他一起学习函授课程，然后就上床睡觉了。但她的身子一直暖和不过来，她起身在睡衣上又穿了一件毛衣，她又重新躺下。这时候没有什么直接的原因，她的心一下子就跳到了嗓子眼，跳得那么厉害，让她感觉那是别人的心脏。

她以前有过这种症状，伴随着这种症状的还有其他幻觉——在十一年之后，在一九八〇年她把这种幻觉称为“界限消除”——但这一次，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尤其是，这是第一次她单独待着，周围没有人时出现的情况，而之前出现这些症状，是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她意识到，在一阵阵的恐惧之中，她其实并不是一个人，从她失控的脑子里，冒出了那天她遇到的人、听到的声音。那些人漂浮在房间里——门卫、工友、娜迪雅、大会上遇到的两个男孩、出现在风干室里的布鲁诺——就像一部无声电影那样，他们的动作都很快，报警器的红灯闪得频率也很高，包括从她手上夺过香肠，高声威胁她的菲利普，也是像被快进一样。这都是脑子的幻觉：房间里除了詹纳罗，没有别人，孩子躺在旁边的小床上，呼吸很平稳。没有其他真实的人和声音，但这并没有让她平静下来，反倒让她更加恐惧。她的心跳得那么猛烈，好像要把周围的东西震开，事物之间的紧密咬合变得松散，就连房间的墙壁也变得不再那么坚固，她的心跳猛烈地撞击着身下的床，好像会让墙上的泥灰产生裂纹，会让她的头骨松动，也许会伤到孩子。是的，也许他会像赛璐璐玩偶一样被毁坏，他的胸部、肚子和脑子都会裂开，会露出五脏六腑。她想：我应该远离他，我离他越近，就越有可能伤害他。但她想起了另一个离开她的孩子，那个从来都没在她肚子里成形的孩子——斯特凡诺的儿子，是我把那个孩子从肚子里排挤出去的，至少皮诺奇娅和吉耀拉在我背后是这么说的。也许这是真的，我故意把他从我身体里排除出去。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做成任何一件事情，为什么我要保留那些破碎的东西？但她的心跳并没有慢下来，周围的那些幻影和他们的声音都在逼迫着她。她又从床上起来，坐在床边上。她浑身都是黏糊糊的冷汗，她觉得那像冰冷的油。她把赤裸的双脚，放在詹纳罗的床边上，轻轻地向前推，想把他推开一点，但也不能离得太远：孩子在身边，她担心伤害到他。她小步走到厨房，她靠着家具，靠着墙壁，但她一直在看身后，担心地板会下陷，会把詹纳罗也卷进去。她从水龙头那里喝了一些水，用水洗了一下脸，她的心跳忽然停了，她整个人突然前倾，就像急刹车一样。

结束了，周围的事物开始又粘合在一起，她的身体也逐渐复原了，她擦干了脸。她现在在发抖，她那么疲惫，以至于她感觉周围的墙壁都在旋转，她担心自己会晕倒。她想：我应该去找恩佐，我要暖和暖和，我现在要进入他的被窝，我要从背后抱着沉睡的他，睡过去。但是她放弃了，她想到了自己脸上那个讨好的微笑，那是她对布鲁诺说话时自己做出来的表情：你要相信我。我家里有小孩。这事儿真不是我做的。虽然她觉得很恶心，但那是女性身体的自然反应——一种女性的媚态，也许是有诱惑力的。她觉得很羞耻：她既然知道索卡沃在风干室对她所做的，她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举动，说出那样的话？啊！就像柔顺的小母兽一样，依附于那些男性，这不是她想做的！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在过去，出于不同的目的，她做过这样的事情，有时候是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她和斯特凡诺、尼诺、索拉拉，或者和恩佐也出现过这种情况，但她再也不想这样下去了。她也在设想那些场景：门卫、她的工友、那些学生、索卡沃对她无法放弃的期望，她在和这些人与事的冲撞中，感到精疲力竭，已经濒临崩溃。

-34-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发烧，她吃了一些阿司匹林，依然去上班了。天还没有大亮，有一道微弱的蓝光，勾勒出周围低矮的建筑，还有长在泥潭里的草和路边的垃圾。她刚走到那段通往工厂的土路上，当她绕过那些积水潭时，她发现这次有四个学生在那里，其中两个她前一天看到了，第三个也和他们年纪相仿，还有一个二十岁上下，非常粗壮，绝对超重了的学生。他们在工厂的围墙上张贴一些标语，呼吁工人参与战斗，他们也分发写着同样内容的传单。假如前一天，那些男女工人出于好奇或者礼貌会接过宣传册，但现在大部分工人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即便接过了传单，也会马上揉成一团扔掉。

莉拉一看到那些学生已经出现在那儿，开展政治工作比她上班还要准时，这让她很烦。这种情绪后来演变成了一种敌意，前一天出现的其中一个男孩认出她，手里拿着一大沓传单，很热情地向她跑了过来问：

“同志，一切都好吧？”

莉拉没有看他，她喉咙生疼，太阳穴在跳。那个男孩跟在她后面，有些迟疑地说：

“我是达里奥，可能你不记得了，我们在法院路上见过。”

“我知道你是谁！”她忽然爆发了，说，“但我不想和你，还有你的那些朋友有任何关联。”

达里奥说不出话来，他放慢了脚步，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

“你不想要传单吗？”

莉拉没有回答，因为她不想再说什么难听话。她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男孩不知所措的脸，这种表情就好像在说：他觉得自己是对的，但无法理解为什么其他人不认同他的观点。她想，她也许应该好好解释一下：为什么在开会时，她会说那些话；那些话后来出现在这些宣传册上，为什么这让她觉得难以忍受；为什么她觉得那四个学生的行为是愚蠢的，是白费工夫。他们本应该还在床上，或者是马上要进教室上课，但他们却冒着严寒，在这里分发着这些写满字的传单，而这工厂的工人认字都很困难，而且他们也没必要费力去读这些东西，因为他们了解这里的情况，这是他们每天都面对的现实，他们还能讲述一些更糟糕的，更加难以启齿的，别人没有说过、写过和读过的事情，揭示他们被剥削的处境背后的真实原因。但她在发烧，她对这一切感到厌倦，她懒得说这些。等她走到工厂门口时，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门卫在对着那个年龄最大、肥胖的男孩破口大骂，用的是方言，他说：“你丫跨过这条线试试，这样你就是不经允许，进入到私人领地，看我敢不敢开枪。”那个学生也非常激动，他笑着回答说——是那种很大声的嘲笑——他一边笑，一边骂，他用意大利语大声喊道：你这个看门狗，你开枪啊，让我见识见识，你怎么开枪，这不是私人领地，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属于人民。莉拉经过他们俩身边——这样的场面，她已经见过多少次了：里诺、安东尼奥、帕斯卡莱甚至是恩佐，都是这方面的大师——她很严肃地对菲利普说：“满足他的请求吧，别白费口舌了，一个本可以在家里睡觉，或者上学的人，却跑到这里来捣乱，真应该给他一枪。”门卫看到她，听到她的话，惊异地张大了嘴巴，他想搞清楚，她到底是真的在鼓励他做出这种疯狂的事，还是在开他的玩笑。但那个学生却完全当真了，他满脸愤怒地盯着她，对着她叫喊：“去吧，进去吧，进去舔老板的屁股吧！”他摇着头，向后退了几步，在距离栅栏门两米多的地方分发传单。

莉拉向院子里走去。才早上七点，她就已经很疲惫了。她觉得眼睛很疼，八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对她来说简直是无穷无尽。这时候她身后传来了刹车声，还有男人叫喊的声音，她转过头去，有两辆汽车开到了这里，一辆是灰色的，一辆是蓝色的。有人已经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他们开始把墙上那些刚张贴上去的标语撕下来。糟糕了！莉拉想，出于本能，她退了回来，尽管她知道，她应该像其他人一样，赶紧走进去上班。

她倒退了几步，清楚看到，坐在那辆灰色汽车的方向盘前的人是吉诺。她看到他打开车门，他个子很高，浑身都是肌肉，他从汽车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其他人——那些从墙上撕下标语的人，也懒洋洋地从车里出来，大概有七八个，手里拿着铁链和铁棍。这些人都是他们那个城区的法西斯分子，莉拉认得其中几个。他们都是法西斯分子，像斯特凡诺的父亲堂·阿奇勒一样，斯特凡诺后来也成了这样。他们也像索拉拉家的人——祖父、父亲和孙子，尽管出于利益，他们时不时会站在君主主义者或者天主教民主党的一边，但他们本质上都是法西斯。她从小就非常讨厌他们，她想象着他们的种种罪行，后来她觉得没有办法摆脱他们，没办法把一切清零，过去和现在的联系都无法断开。城区的大部分人还是拥护他们，爱他们，在任何需要打架的时候，都会为他们两肋插刀。

达里奥，就是她在法院路上见到的那个男孩，他是第一个采取行动的，他跑过去，阻止那些撕标语的人，他手上还拿着一些传单。莉拉想：赶紧扔掉，傻子！但他没有那么做，她听见他用意大利语对那些撕标语的人说：“不要这样，你们没有权力这么做。”这时候，他转向自己的同伴求救，他根本就不会打架。在她生活的城区里，一个人打架的时候，必须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手，大家都很少废话，顶多会瞪着眼睛大喊大叫，吓唬对手，同时他们会动手，尽可能地痛殴对方，毫不松手，直到有人阻止的时候才停下来，假如旁人拉得住的话。那些撕下标语的人，其中有一个就是这么做的：他一言不发，毫无征兆就打在了达里奥的脸上，一拳就让他倒在地上，倒在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传单上，然后那个人上前去，接着打，周围飞扬的传单好像也受到了这种残酷场面的震动。这时候，那个超重的学生跑过来，帮助那个倒在地上的男孩，但他赤手空拳，还没过来就被一个拿着铁链的人拦住了，铁链打在他的手臂上。那个胖学生抓中了铁链，想把铁链夺过来，他们两个僵持了几秒钟，相互痛骂。这时候，吉诺从后面过来，用一根棍子打中了那个胖学生。

这时候，莉拉忘记了自己在发烧，也忘了疲惫，她跑到栅栏门那儿，但她没有一个具体的目的。她不知道是想看得清楚一点，还是想去帮助那些学生，很简单，她只是像以往一样，出于本能在行动，再加上打架斗殴这些不会让她感到害怕，只是会点燃她的怒火，但她没有时间来到路上，因为有一群工人正涌进工厂。有人已经试图阻止那些用棒子打人的人，当然是艾多和其他人，但没能拦住那些法西斯分子，那些人都四散逃开了。在两个拿着铁棒的男人的威胁下，那些男人女人都在四处逃散。有一个女人叫伊沙，是一个办公室职员，她一边跑，一边对着菲利普喊：“你赶紧啊，做点儿什么，叫警察啊！”这时候，艾多一只手在流血，他大声地自言自语说：“我现在把斧头拿过来，我们再较量。”最后的结果是，当莉拉跑到土路上，那辆蓝色汽车已经发动了，吉诺正要上那辆灰色的汽车。他认出了莉拉，非常惊异地停了下来，说：“莉娜，你跑到这里来了？”最后，他被一个同伴拉进了汽车，车子开动了。他从窗口那里大声喊道：“你以前是个阔太太，看你现在变成什么逼样儿了！”

-35-

上班的一整天时间，莉拉都在不安中度过，像往常一样，她用鄙夷或者霸道来掩盖自己的不安。所有人都让她明白：这个本来安安宁宁的工厂，现在气氛忽然变得很紧张，这都是她的错。但很快工厂的工人分成了两派：第一派是少数，他们想要在午休期间碰一个头，他们想利用现在这个状况，促使莉拉去找老板，让她提一下加工资的事儿；另一派占多数，他们不再搭理莉拉，他们反对任何会使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复杂的举措，因为生活已经太艰难了。这两派人没有任何可以达成一致的可能。艾多属于第一派，他的手疼让他很烦躁，他对一个不赞同他的人说：“假如我的手感染了，我会去你家，给你家倒一桶汽油，把你和你全家人都烧了。”莉拉完全无视这两派，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一直在埋头工作，像往常一样高效，完全不理会闲话、辱骂还有感冒。但她一直琢磨着等待她的是什么，在她发热的脑子里，有各种各样的想法：那些被打的学生现在怎么样了？他们给她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他们逃到哪里去了？吉诺肯定要在整个城区说她的闲话，他会把每件事情都讲给米凯莱·索拉拉听。如果她向布鲁诺求助，那真是一件丢脸的事，但现在实在没有其他出路。她很担心被解雇，她很担心失去自己的工资，尽管钱少得可怜，但也能够允许她可以爱恩佐，却不把他当成她和詹纳罗生活的依靠。

最后，她想到了可怕的前一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应该去看医生吗？假如医生检查出来她有病，那工作怎么办，孩子怎么办？要小心，不能太激动，她需要整理整理思绪。然而，在午饭休息时间，她实在太担心了，就自己去找布鲁诺了，她要和布鲁诺谈一下那根香肠的恶作剧，还有吉诺带来的法西斯分子，她要重申自己没有错。在她去找布鲁诺之前，尽管很鄙视自己，但她还是把自己关在了厕所里，整理了一下头发，涂了一点儿口红。秘书说布鲁诺不在，而且他整个星期都不会来。她越来越不安，越来越焦虑了。她想和帕斯卡莱说一下，让他告诉那些学生，让他们不要再来工厂大门口了。她想，假如工会的那些学生不来了，法西斯分子也就会消失，工厂就会慢慢地平静下来，恢复到之前的秩序。但是，怎么能找到帕斯卡莱·佩卢索呢？她不知道他在哪个工地工作，去城区里找他？她觉得自己做不到，她很担心遇到自己的母亲、父亲，尤其是哥哥，她不想和哥哥产生冲突。再加上她自己的好多问题，她走投无路，最后决定直接去找娜迪雅。下了班之后，她跑回家里，给恩佐留了一张纸条，让他做晚饭。她给詹纳罗穿上大衣，戴好帽子，换了一辆又一辆车，最后到达了维托利奥·埃马努埃莱大街。

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天空是一种柔和的颜色，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暗淡下来，风很大，吹着紫色的天空。她清楚地记得那座房子、那道大门，她记得每样东西，还有几年之前遭受的屈辱，这让她的敌意更加强烈。过去发生的一切是那么松散，一直在塌陷，落在她的身上。在那所房子里，她和我曾经一起走上去，参加一场聚会。那场聚会让她遭受了很大的痛苦，现在，尼诺之前的女朋友娜迪雅也冒了出来，这让她更加痛苦。但她并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她拉着詹纳罗的手上楼去了，她想告诉娜迪雅大小姐：“你和你的那伙人已经让我和我儿子处于困境，对于你来说，这是一个消遣，你不会遇到任何严重的问题，但对于我，对于我儿子却不是这样，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因此，要么你采取一些挽救措施，要么我就撕破你的脸皮。”她的确是打算这么说的，她咳嗽得很厉害，而且越来越气愤，她迫不及待地想发泄一下。

她看到下面的大门开着，她走上了楼梯。她想起了我和她来这里的情景，想起了斯特凡诺把我们送到这里，那时候我们穿的衣服和鞋子，还有我们在回去的路上说的每个字。她摁了门铃，是加利亚尼老师亲自给她开的门，她和莉拉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非常客气，家里也整整齐齐。相比而言，莉拉觉得自己很脏，她浑身上下全是生肉的味道，感冒让她的呼吸很不通畅，发烧让她的情感很凌乱，再加上孩子用方言抱怨着，让她很没有面子。她很唐突地问了一句：

“娜迪雅在吗？”

“不在，她在外面。”

“她什么时候回来？”

“很抱歉，我不知道，也许过十分钟，也许过一个小时，她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您能告诉她，莉娜来找了她吗？”

“是紧急的事情吗？”

“是的。”

“您能告诉我吗？”

告诉她什么？莉拉有些迷惑，她看了一眼加利亚尼身后，她隐约看到房子里那些贵族风格的古老家具和吊灯，看到那些曾经让她入迷、堆满书籍的书架，还有墙上珍贵的古画。她想：这就是尼诺和我陷入泥潭之前，他出入的环境。她想：对于那不勒斯的这一面，我了解什么？我一点儿也不了解；我永远都不会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詹纳罗也不会；真希望这个地方被毁掉，被大火烧掉，希望火山的熔岩一直没过山顶。最后，她终于回答说：“不了，谢谢，我要直接和娜迪雅说。”真是白跑了一趟，但老师在谈到自己女儿时用的不满语气，让她很喜欢。她正要告别，但她忽然用轻浮的声调感叹了一句：

“您知道，几年前，我来这里参加过一场聚会？我当时对这场聚会充满向往，但后来我觉得很厌烦，迫不及待地想离开。”

-36-

加利亚尼老师也应该感受到某些她喜欢的东西，也许是莉拉的直接坦率，几乎可以说是没教养。莉拉提到了我们之间的友谊，老师看起来很高兴，她感叹了一句：“是呀，格雷科没有再出现，她现在成功了，已经目中无人了。”她让莉拉和孩子进到客厅里，一个金发小男孩在那里玩儿，那是她孙子。她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说：“马尔科，跟这位新朋友打个招呼。”莉拉把儿子推向前，说：“去吧，詹纳罗，你和马尔科玩一会儿。”她坐在一张古老的沙发上，沙发是绿色的，非常舒适，她们接着谈起了几年前的那场聚会。加利亚尼老师有些懊恼，因为她对莉拉一点印象也没有，但莉拉却记着所有细节。莉拉说，那是她一辈子所经历过的最糟糕的夜晚之一。她讲了自己当时怎么样的不合时宜，她用非常讽刺的语气，谈到了那些人聊的内容，当时她在那儿听着，但什么都不懂。她用一种过于欢快的声音说：“我当时很无知，我现在比那时候更无知。”

加利亚尼老师听着，莉拉诚实、迷惑人心的语气，鞭辟入里的意大利语，还有那种恰如其分的讽刺让她很震撼。我想象着，她应该在莉拉的身上感受到一种难以捕捉的东西，就像妖女塞壬的那种力量，一方面诱惑着她，另一方面让她很警惕：任何人都会感觉到这一点，她当然也感受到了。她们之间的谈话中断了，因为这时候詹纳罗打了马尔科一巴掌，从他手里抢过一辆绿色的小汽车，而且还用方言骂人。莉拉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她拉住了儿子的一只胳膊，狠狠地打了那只打了人的手。尽管加利亚尼老师柔声细语地说：“算了吧，都是孩子。”但莉拉还是强迫詹纳罗把玩具还给人家。马尔科在哭，詹纳罗一滴眼泪也没有，而且还很不屑地把玩具摔给了他。莉拉又打了他，这次是打在头上，打得非常狠。

“我们要走了。”她很不耐烦地说。

“别这样，您再待一会吧。”

莉拉又坐了下来。

“他不是总这样。”

“他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是不是，詹纳罗？你是一个又漂亮又乖的孩子？”

“他不乖，一点儿也不乖，但他很聪明。尽管年龄很小，但已经会写所有字母，大写和小写都会。詹纳罗，你要不要给这位老师展示一下你怎么念书？”

莉拉在水晶小茶几上拿了一本杂志，在封面上随手指了一个词说：“来吧，读一下。”詹纳罗拒绝了，莉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用威胁的语气说：“读吧，詹纳罗。”他很不情愿地读了四个字母：“d-e-s-t……”他忽然停了下来，用愤怒的目光盯着马尔科的小汽车。马尔科把小汽车紧紧抱在怀里，笑了一下，很轻松地读完了那个词：“destinazione（注定）”。

莉拉很不高兴，她的脸色阴沉下来了，用很厌烦的目光看着加利亚尼老师的孙子。

“他读得真好。”

“因为都是我教的，我花了很长时间教他，他父母总是在外面。”

“他几岁了。”

“三岁半。”

“看起来要大一些。”

“是呀，长得很结实。您的孩子几岁了？”

“快五岁了。”莉拉很不情愿地承认。

老师抚摸了一下詹纳罗，对他说：

“你妈妈让你读了一个很难的词，但你很聪明，能看出来你已经会读书了。”

这时候听到一阵喧闹，楼梯间的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脚步声，还有男人和女人说话的声音。加利亚尼说：“我的几个孩子回来了。”然后她叫了一声：“娜迪雅！”但娜迪雅没有露面，喧闹声停了下来，一个身材苗条的女人进来了，她非常苍白，金色的头发，眼睛是天蓝色的，那么蓝，简直像假的一样。那个女人张开双臂，对着马尔科喊道：“谁来亲亲妈妈啊？”孩子跑了过去，她抱住左亲右亲了一阵子。随后，阿尔曼多露面了，他是加利亚尼老师的长子，莉拉也一下子想起来了。她看着他把马尔科从母亲怀里拽过来，大声喊道：“至少要亲爸爸三十下。”马尔科开始在父亲的脸上亲，一边亲一边数：“一、二、三、四……”

“娜迪雅！”加利亚尼老师忽然用一种带着恼怒的声音喊，“你聋了吗？快过来，有人找你。”

娜迪雅终于出现在房间里，跟在她的身后是帕斯卡莱。

-37-

莉拉的怒火又一次爆发了。帕斯卡莱干完活之后，他是来这些人的家里，置身在这些母亲、父亲、奶奶、姑姑还有幸福的孩子中间。尽管他只是一个泥瓦匠，身上还带着劳作了一天之后的汗臭，但这里每个人都充满情感，都很有教养，非常宽容地接纳了他，把他当成家中的一员？

娜迪雅拥抱了她，还是那种非常激动的方式。你能来这里太好了！她说，让我妈妈看着孩子，我们要谈谈。莉拉很不客气地回答说，是的，我们应该谈一下，她来这里就是这个目的。然后她说，她只有很短的时间。帕斯卡莱自告奋勇说，可以开车送她回家。就这样，他们离开了客厅、孩子们和加利亚尼老师，他们几个聚在娜迪雅的房间里，包括阿尔曼多，还有那个金发女人，她名叫伊莎贝拉。那是一个非常宽敞的房间，里面放着一张小床，一张写字台，一个上面放满书的书架，还有一些歌手的宣传画，电影和革命斗争的海报，都是莉拉知之甚少的东西。房间里还有三个男青年，其中一个是达里奥，另外两个莉拉从来都没有见过，达里奥被打得够呛，仰儿八叉地躺在娜迪雅的床上，鞋子踩在粉红色的床头毯子上。三个人都在抽烟，房间全是烟味。莉拉已经迫不及待了，她没有回应达里奥的招呼，就说，他们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她的处境，现在给她惹了很大的麻烦，她可能要被开除，那些宣传册已经引起了一场冲突，他们不应该再来工厂大门口了。因为他们的缘故，那些法西斯分子也来了，现在工厂里的人对法西斯党和其他党派都很愤恨。然后，她咬牙切齿地对达里奥说：“至于你，如果你不会打架，你最好在自己家里待着，你知不知道，他们可能会打死你？”有两次帕斯卡莱试着打断她，但她毫不客气地让他闭嘴，就好像他出现在那所房子里，就是一种背叛。其他人都在静静地听着。只有在莉拉说完时，阿尔曼多才插了一句，他的面部线条像他母亲，很秀气，眉毛很黑，非常浓密，剃过胡子的脸颊有些发青，大胡子一直蔓延到颧骨上，他的声音很温暖，很有磁性。他先自我介绍了一下，他说他很高兴认识莉拉，他说他很遗憾，没有去参加那次会议，没听到她的发言，但她说的那些事情，他们已经讨论过了，他们都觉得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贡献，最后他们一起决定把那些话写下来。他最后平静地说：“你不要担心，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支持你，还有你的那些工友。”

莉拉咳嗽了一下，房间里的烟味，让她本来就很难受的喉咙更受不了。

“你们应该事先告诉我一声。”

“你说得有道理，但当时没有时间。”

“假如你想的话，时间总会有的。”

“我们人手很少，但活动越来越多。”

“你做什么工作？”

“什么意思？”

“你做什么工作谋生？”

“医生。”

“就像你父亲？”

“是的。”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有没有冒着失去工作的风险？你有没有可能随时和你的孩子流落街头？”

阿尔曼多很不高兴地摇了摇头，说：

“比赛谁冒得风险更大，这是不对的，莉娜。”

帕斯卡莱说：

“他已经被逮捕了两次，我背着八场官司，这里没有谁的风险大一些，谁的风险小一些。”

“啊？是吗？”

“是这样的，”娜迪雅说，“我们现在都战斗在第一线，随时准备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这时候，莉拉忘记了自己是在别人家里，她大声地叫喊着说：

“假如我失去工作的话，我就来这里生活，你们要给我吃饭，你们来承担我的生活？”

娜迪雅不动声色地回答说：

“假如你愿意。”

短短的五个字。莉拉明白，那不是开玩笑的话，娜迪雅是说真的。假如布鲁诺·索卡沃解雇他所有的员工，她也会用她嗲嗲的声音，说出同样没有任何意义的话。她认为自己是为工人服务，而同时她的房间面朝大海，房间里摆满书，她想指导你，想告诉你应该怎么做，她可以代替你，决定你的工作，假如你流落街头的话，她也马上会找到解决办法。莉拉的话就在舌尖上，几乎要脱口而出：“假如我愿意的话，我的破坏能力比你更强，你这个假惺惺的骚货！我不需要你用圣女般的声音，告诉我该怎么想，我应该怎么做。”但她忍住了没有说，她转过脸，对帕斯卡莱说：

“我马上要走了，你要做什么，留在这里，还是送我回去？”

一阵沉默。帕斯卡莱看了一眼娜迪雅，嘀咕了一句：“我送你回去。”莉拉跟谁都没有打招呼，正要走出房间。娜迪雅赶忙带她出去，一边说，莉拉描述的工作环境简直太令人无法接受了，所以现在需要点燃斗争的星火，诸如此类的话。在进到客厅之前，她最后说：“你不要后退。”但莉拉没接茬。

加利亚尼老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皱着眉头看东西，她抬起目光，完全无视自己的女儿，也完全无视满脸尴尬跟上来的帕斯卡莱，只是看着莉拉。

“您要走了吗？”

“是的，已经很晚了。赶紧过来，詹纳罗，把小汽车给马尔科，穿上外套。”

加利亚尼老师对着有点不高兴的孙子微笑了一下。

“马尔科把小汽车送给他了。”

莉拉的眼睛眯了起来，成了两道缝。

“在这个家里，你们所有人都很慷慨，谢谢。”

她在给儿子穿大衣时，儿子在抗争，不愿意配合，老师的眼睛打量着她。

“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请讲。”

“您学的是什么专业？”

这个问题似乎刺激到了娜迪雅，她插了一句：

“妈妈，莉娜要走了。”

莉拉第一次从娜迪雅小女孩般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丝不耐烦，这让她很享受。

“你就不能让我说两句？”加利亚尼用同样不耐烦的声音回答了她。然后，她用一种很柔和的声音，对莉拉重复了那个问题：

“您学的是什么专业？”

“什么专业也没学。”

“听您说话——叫喊，好像并非如此。”

“的确是这样，我只上到小学五年级。”

“为什么？”

“我没有能力。”

“您怎么知道？”

“格雷科有那个能力，但我没有。”

加利亚尼老师摇了摇头，表示不同意，她说：

“假如您上学的话，一定会和格雷科一样成功。”

“您怎么知道？”

“这是我的职业。”

“你们这些老师都坚持让大家学习，因为你们就是吃这口饭的，但学习没什么用处，也不会使人变好，有时候甚至会使人变坏。”

“埃莱娜变得比以前坏了吗？”

“不，她没有。”

“为什么？”

莉拉把毛线帽戴到儿子头上，说：

“我们从小有一个约定：我是那个坏女孩。”

-38-

在汽车上，莉拉开始数落帕斯卡莱（你成了那些人的仆人了吗？），他任由她发脾气。只有当她说够了，他才用那种政治腔调说：“南方工人的处境很糟糕，他们处于被奴役的境地，长期遭受欺压，如果没有工会的话，那他们的力量就太微弱了，所以需要创造条件，进行斗争。”他用方言痛心疾首地说：“莉娜，你担心会失去他们给你的那几里拉，你有自己的理由，詹纳罗要长大。但是，我知道你是一个真正的党员，你是一个明事理的人。在这里，我们这些工人从来都没成为工薪阶层，我们都在打黑工，不受法律保护，我们什么都不算。因此，你不能说这样的话：‘放过我，我有自己的麻烦要面对，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每一个人身处自己的位子，就应该做该做的事情。”

莉拉已经精疲力竭了，还好詹纳罗已经在车子后面的座位上睡着了，他的右手紧紧地握着那个小汽车。她听帕斯卡莱说话，并不是很专注，她时不时会想起维托利奥·埃马努埃莱大街上加利亚尼老师、阿尔曼多和伊莎贝拉的房子。她想，假如尼诺找到一个像娜迪雅这样的妻子，会是什么样的情况。马尔科现在才三岁，在认字方面，已经比她儿子厉害了。为了培养詹纳罗，她付出的努力都是白费功夫，这孩子已经荒废了，他在退步，她没有时间和精力来照顾他。他们到了楼下，她觉得自己不得不请帕斯卡莱上楼坐坐，她对帕斯卡莱说：“我不知道恩佐做了什么饭，他做饭很糟糕，也许你不会喜欢吃。”她希望他能走开，但他回答说：“我待十分钟就走。”这时候，她用指尖掠过了他的一只胳膊，小声说：

“你不要跟你的朋友恩佐说。”

“不要跟他说什么？”

“不要说法西斯的事儿。假如他知道了，今天晚上，他可能就会去找吉诺打架。”

“你爱他吗？”

“我不想伤害他。”

“哦。”

“就是这样。”

“你要知道，恩佐比你我更知道该怎么做。”

“是的，但你还是什么都不要告诉他。”

帕斯卡莱皱着眉头表示同意，他把詹纳罗扛在肩上，因为孩子不愿意醒来，他走上了楼梯。莉拉跟在后面，很不高兴地嘟囔着：“这是什么日子啊！我要累死了，你和你的朋友给我惹了大麻烦了。”莉拉对恩佐说，他们去娜迪雅家，参加了一场聚会。帕斯卡莱没给恩佐提问题的机会，就和他一直聊到了半夜。帕斯卡莱说，那不勒斯，和整个世界一样，有一种新的生活在沸腾。帕斯卡莱说了阿尔曼多很多好话，他是一个很出色的医生，他没有想着自己的前途，而是免费给那些没有钱的人看病。除了很多服务于人民的计划，他和娜迪雅，还有伊莎贝拉一起，想给贫民区的儿童建立一所幼儿园，还有一家诊所。帕斯卡莱说，没人是孤立的，我们这些同志之间相互帮助，在城里有很多激动人心的时刻。帕斯卡莱说：“你们不应该一直都关在家里，你们应该出去参加活动，应该和我们在一起。”最后他宣布说，他和组织划清界限了：太多让人无法忍受的事情，还有国家内部和国际事务上的妥协，他无法忍受这种黯淡的局面。恩佐对于他的这个决定感到非常不安，他们之间的讨论非常热烈，一直在持续。莉拉很快就烦了，她把詹纳罗放在床上，吃完晚饭，她说她很困，就去睡了。

但她一直醒着，帕斯卡莱走了，恩佐的声音在家里平息下去时，她依然醒着。她测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她想起了詹纳罗艰难拼读的那个时刻，“destinazione（注定）”——她让他读的是一个什么词啊！詹纳罗一定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她想，光认识字母是不够的，还有其他方面的困难。假如尼诺和娜迪雅结婚了，那这个孩子会有完全不同的命运。她想，这孩子是我想生的，她不想和斯特凡诺生孩子，但她愿意和尼诺生。她觉得自己是一个错误百出的母亲。她真的爱过尼诺，她非常渴望得到他，希望取悦于他，为了他，她情愿做一些她不愿意为她丈夫做的事情。每次，她不得不和丈夫做时，她都要抑制自己恶心的感觉，她只是不想被杀了。但是，说到被进入的快感，那是她从来都没有感受到的，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她不仅仅和斯特凡诺在一起没有感觉，和尼诺在一起也没有。男人都很在意阴茎，他们对于自己的阴茎非常自豪，他们很确信，你会比他们更加在意。詹纳罗一直在摆弄他的那玩意儿，有时候看到他把小鸡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摆弄，或者拽它，她都觉得很尴尬。甚至是给詹纳罗洗澡，让他撒尿时，莉拉都害怕会伤害到它，她都会强迫自己习惯。恩佐一直也很谨慎，从来都不会穿着内裤在家里走动，从来都不会说粗鲁的话。这就是她对他会越来越动情的原因，恩佐在另一个房间里忠诚的等待，他从来都没有贸然采取行动，这让她很感激。他对于自己的控制能力，对于她来说是一种安慰。但她有时候会有一种歉意：给她带来安慰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是一种痛苦。想到恩佐为了她受的罪，那一天所有糟糕的事情加在一起，那些话、声音、语气、单个的词语，还有发生的事情在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压迫着她。明天在工厂里，她应该怎么表现呢？现在那不勒斯，还有全世界都处于动荡之中，这是真的吗？要么这些事儿就是帕斯卡莱、娜迪雅，还有阿尔曼多想象出来了，来给自己打气，来化解他们的不安和厌烦？她应不应该冒着异想天开的风险，相信这些人？或者她最好去找布鲁诺，摆脱现在的麻烦？但是，要让他不再生她的气，这有用吗？风险是他会不会想睡她。对菲利普以及其他小头目低头弯腰，这有用吗？这不会有太大用处。最后，在半睡半醒之间，她采用了我们小时候都一直用的原则。她觉得，为了拯救自己还有詹纳罗，就要威胁那些威胁到她的人，让那些吓唬她的人害怕。在睡着之前，她决心要进行破坏，要让娜迪雅看到，她只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姑娘，只会说一些没用的好话；对于索卡沃，她要让他失去在风干室品鉴香肠和女人的乐趣。

-39-

她是在早上五点醒的，她浑身都是汗，烧已经退了。在工厂大门那儿，已经看不到那些学生了，但法西斯分子还在那里。同样的汽车，还有前一天那些面孔：他们在喊口号，分发传单。莉拉感觉又要有暴力冲突，她的手放在手袋里，低着头向前走去，她希望在他们动手之前，进到工厂里，但这时候吉诺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还认字吧？”他用方言问莉拉，同时递过来了一张传单。这时候，她的手还在大衣口袋里，回答说：

“我当然认字了，倒是你，你什么时候认过字？”

她尝试越过他，但没有用。吉诺挡住了她，他把一张传单强行塞到了她的口袋里，他用的力气那么大，指甲都把她的手划破了。莉拉不慌不忙地把那张传单揉成一团。

“用来擦屁股，我还嫌硬。”她说完就把传单扔了。

“捡起来，”药剂师的儿子抓住了她的一条胳膊，命令她说，“马上捡起来。你小心点，昨天下午，我问你那戴绿帽子的丈夫，我能不能打破你的脸，我得到了他的许可。”

莉拉盯着他的眼睛，说：

“为了要打破我的脸，你去征得我丈夫的同意？马上放开我，你这个混蛋。”

这时候艾多走过来了，她觉得他会若无其事地走过，但他停了下来。

“他在欺负你吗，赛鲁？”

一眨眼，吉诺一拳就打在了艾多的脸上，艾多被打倒在地。莉拉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了，一切都在加速，她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了药剂师儿子的胸口上，这是非常漫长的一刻。吉诺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到了一根电线杆子上。艾多想要站起来，这时候土路上来了另一辆汽车，掀起了一阵尘土，莉拉一下就人出来，那是帕斯卡莱那辆破车。莉拉想，阿尔曼多听从了我的建议，也许娜迪雅也是，他们都是有教养的人，但帕斯卡莱没能忍住，他来了，他要来作战。就在这时候，那辆车子的车门打开了，下来了五个人，包括帕斯卡莱在内。他们都是工地上的人，拳头很硬，他们开始用一种很残酷的手法，揍那些法西斯分子，毫不手软，拳头又准又狠，一下就把他们打倒在地。莉拉马上就发现，帕斯卡莱是冲着吉诺来的。这时候，她距离吉诺只有几步之遥，她用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笑着对他说：“也许你最好赶紧走，要不然会被他们打死的。”但吉诺没有走，他一把推开了莉拉，然后向帕斯卡莱冲了过去。莉拉帮着艾多站了起来，要把他拉到院子里，但很难，他身上在流血，他身体很重，而且在挣扎，还一边在破口大骂，后来，他看到帕斯卡莱用一根棍子把吉诺打倒在地，才稍微平静下来。当时情况很乱：他们在路边捡起了杂物相互扔，相互唾骂。帕斯卡莱放开了半死不活的吉诺，然后跟另一个上身只穿着一件毛背心，下面穿着一条沾着泥灰的蓝裤子的男人，朝院子走来。他们俩都用棒子猛击菲利普的岗亭，菲利普把自己关在里面，吓得要死。在玻璃碎裂的声音和叫骂声当中，传来了警察在路上赶来的警笛声。莉拉感受到暴力带来的那种让人不安的快感。她想，是的，对于那些吓唬你的人，你要让他们害怕，没有别的办法，要以牙还牙，你从我这里拿去的，我要拿回来，你对我所做的，我也会一样还给你。当帕斯卡莱和他的那些人手上了车，那些法西斯把吉诺抬上车子，警笛声越来越近了，她却感到一阵恐惧，因为她的心绷得太紧了，就像玩具里拉得太紧的一根弹簧，她要马上找个地方坐下来。一进到工厂里，她就一下瘫倒在门厅里，背靠着墙壁，想平静一下。这时候，特蕾莎——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女人，她在剔骨间工作，过来照顾艾多，帮他擦了脸上的血。她开莉拉的玩笑：

“以前你要把他耳朵撕下来，现在你还帮这家伙？你应该把他丢在外面。”

“他帮了我，我帮了他。”

特蕾莎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艾多：

“你帮了她？”

他嘟哝了一句：

“让一个外人打破她的脸，我可不愿意，我要亲自动手。”

那女人说：

“菲利普吓尿了，你们看到了吧？”

“他活该，”艾多嘟囔了一句，“他们只是打破了那个岗亭，真是遗憾。”

特蕾莎对着莉拉，有些不怀好意地问：

“那些人是你叫来的吧？你就说实话吧。”

她只是开玩笑，或者她是一个探子，过一会儿就去老板那儿告密？莉拉想。

“我没有叫，”她回答说，“但我知道，那些法西斯是谁叫来的。”

“谁？”

“索卡沃。”

-40-

帕斯卡莱当晚就出现了。那是在晚饭之后，他脸色阴沉，让恩佐去参加在圣约翰·特杜奇奥举行的一个支部会议。莉拉和他单独在一起的几分钟里，她对帕斯卡莱说：

“今天早上，你干了一件好事儿啊！”

“我做一些需要做的事情。”

“你的那些朋友同意吗？”

“谁是我的朋友？”

“娜迪雅和她哥哥。”

“他们当然同意了。”

“那他们都待在家里？”

帕斯卡莱嘟囔了一句：

“谁说他们都待在家里了？”

他心情不好，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就好像那场斗殴，耗光了他的劲头。他没有让莉拉去参加那场会议，只邀请了恩佐，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那天天气很冷，也很晚了，她带着詹纳罗出去也不大可能。可能他们要去打架，做那些男人做的事情。也许他生气了，因为她拒绝进行斗争，让他在娜迪雅和阿尔曼多面前没面子。当然，让他最不舒服的，是她用那种批判的语气谈到了早上的行动。他很确信，莉拉没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打吉诺，他为什么想要打破门卫的脑袋。男人都觉得，他们的每一项伟业，无论好坏，你都应该对他们崇拜万分，就像面对建立丰功伟绩、杀死恶龙的圣乔治。莉拉想，他一定觉得我没良心，他不让我去开会，是为了报复我，他希望我至少要对他说声谢谢。

他们俩出去后，她一直在埋头读着帕斯卡莱之前给她的那些小册子，都是关于工会的工作。这有助于她面对黯淡的现实，她害怕家里的寂静、失控的心跳，还有那些随时都会破裂的形状。尽管她很疲惫，但她读了很多材料，和往常一样，她对所读的内容产生了狂热，她很快学会了很多东西。为了有一种安全感，她一直在等恩佐回来，但他一直都没有回来，詹纳罗均匀的呼吸声，对她起到了催眠作用，她也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艾多和那个剔骨室的女人特蕾莎开始在她周围晃荡，都有些羞怯地对她示好，莉拉非但没有排斥他们，反倒对他们很友好，她对其他工友也变得很友好。她愿意聆听那些人的抱怨，她理解那些愤怒的人，她支持那些反对欺压的人，也能说些好话，协调那些不和的人，让大家团结起来。尤其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一直都很关注艾多和特蕾莎，还有他们的小团体，午休时间成了他们秘密会议的时间。如果她愿意，她会让人感觉：不是她在提出观点，或者进行反对，而是其他人在提出自己的想法。他们周围聚起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都很高兴对别人说一些怨言，其实都是一些合理而迫切的需求。她把剔骨区、冷藏区还有水池区的那些要求汇总起来，她自己也意外地发现：一个工作区的问题是另一个区的问题造成的，所有问题环环相扣，都是对工人的压榨链条。她做了一个详细的单子，都是工作环境导致了对工人的手、骨头和支气管的损害。她收集了足够的信息，展示出整个工厂的状况非常糟糕，卫生环境就不用提了，有时候，他们加工的是变质的、来源不明的原料。她和帕斯卡莱再见面时，她对他讲了自己在很短的时间里做的工作。他开始很冷淡，后来态度大变，惊异地张大了嘴巴。他兴高采烈地说：“我都敢打赌，你一定能做到。”他替她约了和一个叫卡波尼的人会谈，这个人是劳动部的总书记。

莉拉把她整理的东西用很漂亮的书法抄了一遍，然后带着这些东西去见了卡波尼。卡波尼看到她的资料后，也非常激动，对她说了类似这样的话：“同志，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你做得太好了，太棒了！然后他说：我们从来都没能打入索卡沃的厂子里去，那里面全是法西斯分子，但现在你在里面，事情会发生变化。”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她问。

“你们现在要成立一个委员会。”

“我们现在已经是一个委员会了。”

“很好。首先，你们要整理一下这些东西。”

“我们应该怎么整理？”

卡波尼看着帕斯卡莱，帕斯卡莱什么也没说。

“你们一次性提出的要求太多了，还有一些其他地方从来没要求过的东西，你们需要把那些最要紧的提出来。”

“在那里面，一切都很要紧。”

“我知道，但这是一个策略的问题。假如你们马上要求满足所有要求，那可能会导致失败。”

莉拉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们就这个问题争执了一下。最后冒出来一个问题，就是委员会不能直接和老板交涉，而是要通过工会。

“我难道不是工会成员吗？”她马上站起来说。

“当然是了，但需要时间和方法。”

他们又开始争执。卡波尼说：“你们可以商量一下，比如说从轮班开始讨论，或者节日、加班，然后慢慢向前推进。”他总结说：“总之，你不知道，看到你这样的同志，我有多高兴。那些积极参与的女性很少，这是一件可贵的事情，我们一起协作，会在食品领域迈出大步子。”这时候，他把手伸向了钱包，他的钱包放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他问：

“你需要一些钱开支吗？”

“什么开支？”

“油印资料、纸张、你花费的时间等等。”

“不用。”

卡波尼又把钱包放回了口袋。

“但你不要泄气，不要消失不见了，莉娜，我们要保持联系。我记下你的姓名，我要在工会上说一下你的事情，我们应该把你利用起来。”

莉拉离开时很不悦，她对帕斯卡莱说：“你带我见的这是什么人啊？”帕斯卡莱让莉拉放心，他保证说，卡波尼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他说：“卡波尼说得有道理，我们需要明白，做任何事情都需要策略和手段。”然后他变得非常热情，几乎有些感动，想要拥抱她，但又迟疑了一下。他说：“你要大胆向前走，莉娜，我们才不管什么手续，我要先在大会上说说这事儿。”

莉拉没有对那些请求进行筛选，她只是把原来的资料的篇幅缩短了一下，最后她密密地写满了一张纸，交给了艾多。上面是一系列的要求：关于工作的协调和节奏，整个工厂的整体状况，产品质量，员工健康受到的威胁，时时有受伤的危险，还有少得可怜的津贴，以及加工资的要求。这时候出现了一个问题，就是派谁把这个单子交给布鲁诺。

“你去吧。”莉拉对艾多说。

“我太容易发火了。”

“这样更好。”

“我不适合。”

“你太适合了。”

“不，还是你去吧，你参加了工会，而且你会说，你能很快把事情说清楚。”

-41-

莉拉从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会落在她头上，她在争取时间。她把詹纳罗托付给邻居，和帕斯卡莱去参加了一场在法院路上举行的会议，那次会议主要就是讨论索卡沃工厂的事情。参会的一共有十二个人，包括娜迪雅、阿尔曼多、伊莎贝拉和帕斯卡莱。莉拉让大家看了她给卡波尼准备的那个文件，就是那个比较详细的第一版。娜迪雅很仔细地看了看，最后她说：“帕斯卡莱说得对，你是从不会后退的，你在很短的时间里做了很多的工作。”然后她用一种很诚恳、带着欣赏的语气，赞美了文件里提到的政治和工会工作的内容，还赞美了莉拉的文笔。她说：“你真是太厉害了，用这种方式来写这些材料，真是让人耳目一新！虽然如此，我还是不建议您马上去和索卡沃直接交涉。”阿尔曼多也是持有同样的观点。

“我们要等着力量再增强一点，”他说，“要等索卡沃工厂里的时机更加成熟一点儿。我们已经迈出了非常重要的一步，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前功尽弃。”

达里奥问：

“你们有什么建议？”

娜迪雅回答说，但她是对着莉拉说的：

“我们要再开一次会议，邀请更多人参与，我们要尽快和你的那些工友见面，要加强你们的组织，我们可以先用你的这些材料，再做一个宣传册。”

面对他们忽然表现出的这种谨慎态度，莉拉感到一种巨大的满足。她开玩笑说：

“你们觉得，我费了那么大劲儿，冒着失业的危险，就是为了让你们再开一场大会，再做一个宣传册？”

但她没能享受到占了上风的那种喜悦，忽然间，她看到娜迪雅像一面没有固定好的玻璃一样，开始颤抖，粉碎。没有一个具体的诱因，莉拉觉得喘不过气来，她看到在场的每个人的任何一个小动作都在加速，包括皱眉头。她闭上了眼睛，肩膀靠着身下那把嘎吱作响的椅子的靠背，她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你怎么了？”阿尔曼多问。

帕斯卡莱很不安。

“她太累了，”他说，“莉娜，你怎么啦？你要喝一杯水吗？”

达里奥跑去给她端水，阿尔曼多给她诊脉，帕斯卡莱非常担心，不停地问她：

“你感觉怎么样了，伸开腿，呼吸。”

莉拉低声说，她很好。她猛地把胳膊从阿尔曼多的手中抽了出来，她说她只想安静一分钟。达里奥把水端来了，她喝了一小口。她小声说，没事儿，她只是有些感冒。

“你发烧吗？”阿尔曼多很平静地问她。

“今天没有。”

“你咳嗽，呼吸困难吗？”

“有一点，我觉得心跳都到嗓子眼儿了。”

“现在好一点儿了吗？”

“是的。”

“你到另一间房间里来一下吧。”

莉拉不想去，但她很担心，她最后听从了阿尔曼多的建议，很艰难地站了起来，跟着阿尔曼多进了另一个房间。阿尔曼多拿着一个黑色皮包，包上面有镀金带扣。他们来到一间莉拉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房间，空间很大，也很冷，里面有三张行军床，上面的垫子看起来脏兮兮的，房间里还有一个衣柜、一面破镜子和一个抽屉柜。她无力地坐在一张床上，自从生了孩子之后，她从来都没有看过医生。阿尔曼多问她有哪些症状，她什么都没说，只说胸闷，最后补充了一句：“没什么事儿。”

阿尔曼多默默给她检查，她痛恨他的沉默，她觉得那是一种阴险的沉默。那个干干净净、冷漠的男人问你问题，但好像根本不相信你的回答。他利用自己的知识和工具，通过检查就来证实那些问题，好像你的身体最可靠，可以给他提供答案。他用听诊器听她的心跳，用手把脉，他用目光审视她，但没有马上说她的胸、肚子和喉咙发生了什么事，这些都是表面上很熟悉的器官，但这时候她感觉一切都很陌生。最后，阿尔曼多问她：

“你睡得好吗？”

“很好。”

“睡多长时间？”

“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

“看有什么心事了。”

“吃饭怎么样？”

“想吃的时候就吃。”

“你有没有呼吸困难的时候？”

“没有。”

“胸口疼吗？”

“胸口有点闷，但不严重。”

“出冷汗吗？”

“没有。”

“你有没有晕过去，或者快要晕过去的时候？”

“没有。”

“你规律吗？”

“什么？”

“月经。”

“不规律。”

“上次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你不记日子吗？”

“需要记吗？”

“最好要记下来。你用避孕措施吗？”

“什么意思。”

“避孕套、避孕环，还有药。”

“什么药？”

“是一种新药，吃了就不会怀孕。”

“真的吗？”

“绝对是真的。你丈夫从来都不用避孕套吗？”

“我没有丈夫了。”

“他离开你了？”

“我离开他了。”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用吗？”

“我连避孕套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你性生活规律吗？”

“谈论这些事情有什么用吗？”

“假如你不愿意，我们就不说了。”

“我不愿意。”

阿尔曼多把他的那些工具放在了包里，他坐在一张凹陷进去的凳子上，喘了一口气。

“你要悠着点，莉娜，你太不关心自己的身体了。”

“什么意思？”

“你营养不良，健康受损，你太忽视自己的身体了。”

“还有呢？”

“你有些痰，我给你开一些糖浆。”

“然后呢？”

“你应该做一系列检查，你的肝有些肿大。”

“我没时间去做检查，你给我开点药吧。”

阿尔曼多很不高兴地摇摇头。

“你听我说，”他说，“我跟你最好还是不要绕圈子：你有杂音。”

“什么？”

“是心脏的问题，可能不是什么好征兆。”

莉拉脸上的表情很不安。

“什么意思，我要死了吗？”

他微笑了一下，说：

“不会。你应该去找一个心脏病科医生，检查一下，你明天来医院找我，我给你介绍一个很厉害的医生。”

莉拉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冷冰冰地说：

“我明天有事儿，我要去找索卡沃。”

-42-

帕斯卡莱的忧虑让她受不了。他开着车子送莉拉回家，一路上不停地问：

“阿尔曼多怎么说，你没事儿吧？”

“我很好，我应该多吃一点。”

“你看到了吧，你是不注意自己的身体。”

莉拉很不耐烦地说：

“帕斯卡，你不是我父亲，你也不是我哥哥，你谁都不是，你别管我。你搞清楚了吗？”

“我不能关心一下你吗？”

“不能，你要当心你说的话，你做的事，尤其是在恩佐跟前。假如你跟他说，我今天发病的事儿——这也不是发病，我只是有点儿头晕——我们之间的友情就算完了。”

“你别急着去找索卡沃，先休息两天吧。卡波尼也不建议你马上去，委员会也不建议你现在去，这是一个政治时机的问题。”

“我才不管什么政治时机不政治时机的：是你们给我惹了麻烦，现在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甚至都没有邀请他上楼去坐坐，他很恼怒地回家了。回到家里，莉拉和詹纳罗亲昵了一会儿，然后就开始做晚饭，一边等着恩佐回来，她一直觉得气短。左等右等，恩佐一直没有回来，她就先让詹纳罗吃了，她很担心恩佐是去找女人了，所以回家晚了。这时候，她看到孩子把一杯水打翻了，她马上就失去了所有耐心，还有柔情蜜意，她开始用方言骂孩子，就好像他是一个大人：“你能安生一会儿吗？你是不是要我扇你几巴掌？为什么你要这样折磨我？你想要毁掉我的生活？”

正好这时候恩佐回来了，她尽力想做出一副热情的样子，但他们一起吃饭时，莉拉觉得很难下咽，感觉食物都卡在胸口。詹纳罗刚一睡着，他们就开始学习苏黎世的函授课程，但是恩佐很快就累了，有好几次，他都很礼貌地提出想去睡觉，但没有用，莉拉一直坚持到了很晚。她很害怕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会出现之前的症状。她担心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她没有告诉阿尔曼多的那些症状，会马上浮现。所有症状一起出现，会要了她的命。恩佐轻声问她：

“告诉我，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和帕斯卡莱一起出去，一起回来。为什么？你们有什么秘密？”

“都是工会的事情，我已经加入了工会，现在我要做一些事情。”

恩佐做了一个失望的表情，她问：

“怎么了？”

“帕斯卡莱跟我说了你在工厂里做的事情。你把这件事情跟他，还有委员会的人都说了。为什么我是唯一不能知道的人？”

莉拉一下变得很烦躁，她站起来去了厕所。帕斯卡莱还是没忍住，他跟恩佐到底说了什么？他是不是只提到了工会要在索卡沃工厂里搞活动的事儿？会不会也提到了吉诺，还有她在法院路快要晕倒的事儿？他没办法保持沉默，男人之间的友谊有一些原则，虽然没有写在纸上，但很坚固，和女人之间的友谊是不一样的。她拉了水箱的链子，回到了恩佐身边，说：

“帕斯卡莱是个叛徒。”

“帕斯卡莱是一个朋友。你是什么人呢？”

他的语气很伤人，她忽然间沦陷了，简直有些出乎意料，她眼里充满了泪水，她拼命地想咽下眼泪，但她做不到，这种突如其来的脆弱让她感到很屈辱。

“我已经给你惹了很多麻烦，我不想再麻烦你了，”她哭着说，“我很害怕你打发我走。”她擤了一下鼻子，最后小声说：“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恩佐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她说：

“怎么睡？”

“你想怎样就怎样。”

“你真想和我一起睡吗？”

莉拉盯着一把放在桌子中间的水壶，那是詹纳罗非常喜欢的水壶，因为上面有一个母鸡的脑袋：

“最要紧的是，你要让我待在你身边。”

恩佐很不高兴地摇了摇头。

“你不想要我。”

“我想要你，但我现在没有感觉。”

“你对我没有感觉吗？”

“你在说什么，我很爱你，我每天晚上都希望你来叫我，抱着我，但除了这个，我没想其他的。”

恩佐的脸色变得很苍白，那张俊朗的脸有些扭曲，就好像在承受一种难以承受的痛苦。他进一步问：

“我让你觉得恶心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们可以做你想要做的，马上开始都可以，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脸上有一丝悲伤的微笑，他沉默了一会儿。后来他不忍心让她不安，就嘀咕了一句：

“我们去睡觉吧。”

“每个人回自己的房间？”

“不，去我房间。”

莉拉松了一口气，她换上了睡衣，冷得瑟瑟发抖，到他房间时，他已经在床上了。

“我睡这边？”

“好。”

她一下子钻到了被窝里，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一条胳膊搭在他的胸口上。恩佐待在那儿一动不动，她马上感觉到他散发出来一股强烈的热度。

“我的脚很冷，”她说，“我可以挨着你的脚吗？”

“可以。”

“我抚摸你一下？”

“不用。”

慢慢地，她不再冷了，她胸口的疼痛消失了，她也没有了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她沉浸在暖烘烘的昏沉里。

“我可以睡了吗？”她累得已经有些迷糊了。

“睡吧。”

-43-

黎明时分她忽然惊醒，她的身体提醒她该起床了。忽然间，她心头涌起了很多糟糕的事情，都很清晰：自己可能得了心脏病，詹纳罗的退步，城区的法西斯分子，娜迪雅的逞能，帕斯卡莱的不可靠，还有她和工友提出的要求。只有在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她是和恩佐一起睡的，但他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很快起来了，这时候，她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恩佐是在她睡着后就起身的吗？他一个晚上都没合眼吗？他是和孩子在另一个房间睡的吗？或者说，他忘却了所有欲望，是和她一起睡的？当然，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吃了早餐，给她和詹纳罗把餐具都准备好了，他去上班了，一句话也没有说，心事重重地走了。

莉拉把儿子托付给邻居，也跑去上班了。

“你决定了吗？”艾多有些不高兴地问她。

“我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莉拉又恢复了之前的语气。

“我们是一起的，你要通知我们。”

“你已经让大家都看了那个单子了吗？”

“是的。”

“其他人都怎么说？”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不是，”她说，“不说话，就是吓尿了。”

卡波尼说得对，娜迪雅和阿尔曼多也是对的：这个行动太脆弱了，有些勉强。莉拉又非常投入地切起肉来，她想伤到别人，也想自残。她想把刀子插入自己的手心，她现在希望刀子从她手上的死肉滑到她的活肉上。她渴望叫喊，扑向其他人，让那些人为她的内心失衡负责。啊！莉娜·赛鲁罗，你真是屡教不改。你为什么要列出那个单子？你不愿意受剥削？你想改变自己和这些人的处境？你确信你和他们从这里开始，从你们现在的处境开始，可以和全世界的无产阶级团结起来，走上一条胜利的道路？你想多了！走上一条什么道路？成为什么样的人？一直都是工人？一天到晚埋头干活的工人？当家作主的工人？真是太天真了。话说得好听，最终还不是要干活。你也知道，你从小都知道，这种处境非常可怕，应该消除，而不是改善这一切。要通过改变处境，使自己变得更好吗？比如说，你变好了吗？你有没有成为娜迪雅，或者伊莎贝拉？你哥哥提高了吗？他有没有变成阿尔曼多？你儿子变得和马尔科一样了吗？没有，他们是他们，我们还是我们。那你为什么不认命呢？这都是因为你的脑子平静不下来，它一直都在转动：设计鞋子，想方设法建立起一家鞋子作坊，重写尼诺的文章，逼着他按照你的思路来，让恩佐和你一起，用你自己的方式，使用苏黎世函授课程的材料。现在，你想给娜迪雅展示出：假如她要搞革命，你要比她更革命。你的脑子，是的，最根本的原因在这里，因为你的脑子不满意，现在你的身体也垮了。她想：我对自己感到厌烦，我也厌烦这所有的一切。我对詹纳罗也感到厌烦：假如事情顺利的话，他的命运，让他也只能当个工人，为了多挣五个里拉，会在某个老板面前奴颜屈膝。那你该怎么办？赛鲁罗，你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去实现你脑子里一直考虑的事：吓唬一下索卡沃，你要让他戒掉在风干室里搞女工的恶习。你要让他看看，你给这个长着狼脸的大学生准备了什么。那年夏天在伊斯基亚，饮料、弗里奥的房子、她和尼诺睡过的那张奢华的床，所有钱都来自这个地方，来自这个散发着恶臭的地方，还有在这恶心的环境中度过的日子，来自这廉价的劳动和辛苦。我切到了什么呢？从肉里淌出来一堆黄兮兮的东西，真让人恶心。这个世界在转动，事情会变，真好。如果落下去，就会摔碎。

在吃午饭的间隙，她做了决定。她对艾多说：“我去跟老板谈。”但她还没有来得及脱下围裙，老板的秘书就出现在剔骨室，对她说：

“索卡沃先生让你马上去他的办公室。”

莉拉觉得，可能有内奸已经把她的行动告诉布鲁诺了。她放下工作，从小衣柜里拿出了那张请愿的单子，就上楼去了。她敲了敲办公室的门，进去了。房间里不仅仅有布鲁诺，还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根烟，是米凯莱·索拉拉。

-44-

她知道，米凯莱迟早都会再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但在布鲁诺的办公室里看到他，这让她感到害怕，就像小时候，她害怕房子阴暗角楼里出现的幽灵。她想：他来这里干什么？我应该马上离开这里。但米凯莱看到她，就马上站了起来，他张开了双臂，看起来真的很激动。他用意大利语说：“莉娜，真荣幸啊！我真高兴看到你。”他想拥抱莉拉，假如她没用一个不由自主的厌恶动作挡住他，他一定会拥抱她。有几秒钟，米凯莱张着双臂站在那儿，有些尴尬，他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颧骨和后脖子，用另一只手指着莉拉，对索卡沃说——这次是用了虚假的语气：

“你看看，我真没法相信：你真的把卡拉奇太太藏在香肠厂里。”

莉拉用一种生硬的语气对布鲁诺说：

“我等一下再来。”

“你坐下！”布鲁诺阴着脸说。

“我就想站着。”

“坐下吧，要不然太累了。”

她摇了摇头，还是站着，米凯莱对索卡沃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你放弃吧，她就是这样，从来都不听你的。”

莉拉觉得，米凯莱的声音要比之前更有力，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就好像最近这几年，他一直都在练发音。也许是为了节省力气，也许是为了不按他说的来，她改变了主意，坐了下来。米凯莱也坐了下来，一直对着她说话，就好像从那时候起，布鲁诺已经不在房间里了。米凯莱满脸客气，仔细地看着她，用一种惋惜的语气说：“你的手都毁了，真是遗憾，以前你当姑娘的时候，手是那么漂亮。”他聊起了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商店，讲得很详细，就好像莉拉还是他的员工，他们见面是为了谈论工作。他提到了店里的货架，新的灯光，还有他决定又一次把通往院子的门堵死了。莉拉想起了那道门，她用方言低声说：

“你的商店关我屁事儿。”

“你要说我们的商店：那是我们一起建起来的。”

“我从来没和你一起建过任何东西。”

米凯莱还在微笑，他摇了摇头，表示完全不能认同。他说，就像那些使用自己的双手和头脑的人一样，有人出钱，投资也是一种建设和创造，钱可以创造风景、形势还有人们的生活。你不知道有多少人，他们的幸福全在我的手上，只要我签一个字，他们要么会幸福，要么会毁掉。然后，他又平静地聊了起来，好像他们是好朋友，他很高兴跟她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情。他从阿方索开始讲起，后者在马尔蒂里广场上干得不错，他现在赚得挺多的，可以建立起自己的家庭了，但阿方索不是很想结婚，他还是想让可怜的玛丽莎一直做他的女朋友，而自己想干什么干什么。作为老板，他鼓励阿方索结婚，稳定的家庭对于员工有好处，现在他提出要出钱给阿方索办婚礼，最后他们决定在六月举行婚礼。你看，他说，假如你当时继续为我工作，那就没有阿方索什么事儿，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你就会过得像女王一样。他没给莉拉说话的机会，他把烟灰弹到了一个铜质的老烟灰缸里，对她宣布说，他马上也要结婚了，也定在了六月，当然是和吉耀拉——他生命中的女人。他抱怨说：“很遗憾，我不能邀请你来，我倒是很乐意邀请你，但我不想让你丈夫尴尬。”他开始谈到了斯特凡诺、艾达还有他们的女儿。他说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很多好话，又说现在两家肉食店已经不像之前了。卡拉奇他们家，他解释说，他们的父亲留下的钱没花完的时候，他们的日子还能凑合，但现在他们的生意岌岌可危，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就像在一片动荡的海上，斯特凡诺的小船已经进水了，他已经撑不下去了。他的竞争对手越来越多了，不断有新的店铺开张。比如说马尔切洛，想要扩建已经过世的堂·卡罗的百货铺，想搞一家什么东西都卖的商店：肥皂、灯泡、香肠还有点心。马尔切洛已经开起来了，生意好得不得了，那家店铺叫“无所不有”。

“你是在说，你和你哥哥让斯特凡诺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莉娜，我们只是做我们的事儿，没别的想法，相反的，对于我们的朋友，假如我们能帮一把，我们是很愿意帮忙的。你猜猜，马尔切洛让谁在新商店里工作？”

“我不知道。”

“你哥哥。”

“你们让里诺沦落成了你们的售货员？”

“是呀，你把他甩开了，小伙子要养活你父亲、你母亲，他有一个儿子，皮诺奇娅又怀孕了。他能怎么做呢？他去找马尔切洛，我哥哥就帮了他一把。你不高兴吗？”

莉拉冷冰冰地回答说：

“不，我一点都不高兴，你们做的任何事情，我都不喜欢。”

米凯莱做了一个很不悦的表情，他想起了布鲁诺，就说：

“你看到了吧，就像我刚才对你说的，她的问题在于脾气很坏。”

布鲁诺很尴尬地笑了笑，他想表示认同。

“真是这样。”

“她的脾气也伤到你了吧？”

“有点儿。”

“你知道，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曾经把一把裁皮子的刀子，架在我哥哥的脖子上，当时我哥有两个她那么高？那不是开玩笑，她当时差点儿动手了。”

“说真的吗？”

“是的。这个女人不得了，有勇气，有决心。”

莉拉紧紧握住拳头，对抗着身体的虚弱。房间在起伏，那些死的活的东西都在扩散。她看到米凯莱在烟灰缸里把烟掐灭了，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就好像尽管他用很平静的语气说话，他还是想发泄一下他的不自在。莉拉盯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摁在烟屁股上，指甲有些发白。她想，米凯莱曾经想让自己成为他的情人，但这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要的是别的东西，是和上床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他盯着莉拉不放，那就像一种迷信，也许他相信，我具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对他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他想获得那种力量，但他没办法获取，他很痛苦，他没办法通过暴力手段从我这里抢去。是的，也许事情就是这样。假如事情不是这样，他已经把我弄死了。但是，为什么偏偏是我？他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对他有用的东西？我不应该待在这里，在他眼皮底下，我不该听他说话，他看到的、他想要的东西都让我害怕。莉拉对索卡沃说：

“我要走了，走之前要给你一样东西。”

她站了起来，要把那张请愿的单子给他，这个举动，对她来说是那么没意义，同时又那么必要。她想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放在烟灰缸旁边，然后从这个房间出去。但是米凯莱让她站住，现在，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温情，几乎是一种讨好，就好像他已经感觉到了，莉拉想要躲开他，他想尽一切办法来吸引她，挽留她。他接着对索卡沃说：

“你看，她脾气就是这么坏。我正在说话，她一点儿也不在乎，拿出一张纸，说她要走了。但我原谅她，因为她有很多优点，可以补偿她的坏脾气。你觉得自己仅仅是雇用了一个女工？不是这样的，这位太太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工。假如你放手让她去干，她能把狗屎变成黄金，她能把你这个破摊子重新规整一下，达到你根本无法想象的水平。为什么？因为她不是一般女人的脑子，她的脑子就是我们这些男人也赶不上。她很小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她了，真是这样的。这女人设计的鞋子，到现在，我还在那不勒斯和外地卖着呢，我赚了很多钱。她把我在马尔蒂里广场的鞋店重新装修了一下，让那儿变成了基亚亚街、波西利波和沃美罗街上那些阔佬的沙龙。她还可以做很多很多其他事。但她很疯狂，觉得自己想做什么都可以，来了，去了，修理，打破。你以为是我把她解雇了？不是的，忽然有一天，她就不来上班了，若无其事地就不来了，就这样消失了。假如你逮住她，她还是会逃走，简直就是一条泥鳅。她的问题就在这里：尽管她非常聪明，但她不明白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这是因为，她还没找到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真正的男人会让女人正常起来。不会做饭？可以学。家里太脏了？打扫一下。一个真正的男人，可以让女人做任何事情。我举个例子，我前不久认识了一个女的，她不会吹口哨。好吧，我们在一起就待了两个小时——火热的两小时。我对她说：你现在吹口哨。她呢——你根本不会相信——她吹起了口哨。假如你会调教，女人就会乖乖的。假如你不会调教，那就算了，只能自己受罪。”他说最后那句话时，用的是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就好像在提出一个不容置疑的定论。但在他说话时，他就应该意识到，他自己也没有办法遵守自己提出的定论。这时候，他换了一个表情，声音也变了，他急切地需要凌辱她。他忽然转向莉拉，用一种越来越粗鲁的方言强调说：“但这个女人却很难对付，真他妈难摆平，你看看她的样子，眼睛小小的，奶子小小的，屁股也小小的，现在快瘦成一根扫把了。跟这样的一个女人，你能干什么，鸡巴挺都挺不起来，但只要一下，仅仅一下子：你看她一眼，就想上她。”

这时候，莉拉感觉脑子里有一阵疯狂的撞击，就好像她的心脏，不是在她嗓子眼跳动，而是在她的头骨里炸开了。她大声骂了起来，用的话比米凯莱还肮脏，她从书桌上抓起那个铜烟灰缸，烟屁股和烟灰撒得到处都是，她想用烟灰缸打他。但尽管她很生气，但她的动作很慢，没有力气，布鲁诺的声音——“莉娜，拜托了，你在干什么”——听起来也有气无力的。因此米凯莱很容易就阻止了她，他从她手上夺下了烟灰缸，怒气冲冲地说：

“你觉得自己可以依仗索卡沃先生？你觉得我在这里不算什么？你搞错了。索卡沃先生上了我母亲的红本子，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个红本子比毛语录还要重要，因此你不是靠着他，你是靠着我，你一直都是靠着我，只靠着我。到现在为止，我对你放任自流，我想看看，你和你那个朋友，你们他妈能做出什么事儿。但你现在要记住，我盯着你的，如果我需要，你得马上来，明白吗？”

只有在这时候，布鲁诺非常焦急地站了起来，说了一句：

“放开她，米凯！你有些过分了。”

索拉拉轻轻地放开了莉拉的手腕，然后对着索卡沃，用意大利嘟囔了一句：

“你说得对，对不起，但卡拉奇太太有这种能力：她总是能让你表现得很夸张。”

莉拉强压着自己的怒火，她仔细地搓了搓手腕，用手指尖弹开了落在她身上的一点烟灰，然后把那张写着请求的纸在布鲁诺眼前摊开。她出去的时候，对着索拉拉说：

“我五岁时就会吹口哨。”

-45-

回到厂房，她的脸色非常苍白，艾多问她怎么样了，她没有回答，用一只手把他推开了，她把自己关在了厕所里。她很害怕布鲁诺会马上叫她去，她很害怕不得不当着米凯莱的面和她发生冲突，她很担心自己虚弱不堪的身体，她没办法应对这种状况。她通过厕所的小窗子一直看着院子，她看到米凯莱又高又壮的身体，仔细刮过的脸，大额头，发迹线很高，身上穿着一件皮夹克，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裤子，他迈着急促的脚步，走到自己的车前，开车走了。只有到这时，她才松了一口气，她回到了剔骨室。艾多又一次问：

“怎么样了？”

“去了。你们等着看。”

“什么意思？”

她没能回答艾多的问题，这时候，布鲁诺的秘书气喘吁吁地来了，说老板要马上见她。她马上就去了，就像一位要殉道的圣人，尽管脑袋还在头上顶着，但只当已经被砍掉了。布鲁诺一看见她，就开始嚷嚷：

“你们要不要早上我把咖啡送到你们床前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莉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简直无法相信。你坐下来跟我解释一下。”

莉拉一条一条跟他解释了他们的要求，用的语气就像是詹纳罗跟她胡搅蛮缠时，她用的语气。她强调说，他最好要认真看待这张纸上提到的东西，用一种建设性的精神去看待，因为假如他不能理性处理此事，劳工署的监察员会来调查他。最后她问，他怎么能落到索拉拉这种危险的人物手里。这时候布鲁诺开始失控，他的脸由红色变成了紫色，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叫喊着说，他会报复莉拉，他只要给几个为他做事的伙计加几里拉的工资，他们就会平息这件事情。他声嘶力竭地说，这么多年来，他父亲一直在给监察员送礼，如果他害怕别人来调查，那就怪了！他还说，索拉拉兄弟会让她断了参加工会的念头，最后他用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出去，马上出去，出去！”

莉拉走到了门口。她在门槛那儿停了下来，说：

“这是你最后一次看到我：从现在开始，我不再在这里干活了。”

听到这番话，索卡沃马上就恢复了神智，他满脸警惕，他一定已经向米凯莱许诺，不开除她。他对莉拉说：

“现在你生气了？耍小脾气？你刚才说什么？过来，我们聊一下，让我来决定是不是解雇你。臭娘们，你给我过来！”

就在那一刹那间，她回想起了伊斯基亚的时光，我们等待尼诺和他的朋友到来的那些早晨，那个在弗里奥有一套房子，非常客气、充满耐心的朋友。她从那道门走了出去，把门关上了，但她马上感觉浑身发抖，出了一身冷汗。她来到了剔骨室，没有和艾多、特蕾莎打招呼，经过菲利普的面前，他有些迷糊地看着莉拉，喊道：“赛鲁！你去哪儿，赶紧进来。”但她跑过那段土路，坐上第一趟去海边的车子，来到了海滩上。她一直在走路，风很冷，她坐缆车到了沃美罗，走上了万维泰利广场、斯卡拉蒂街、奇马罗莎路，然后她又坐缆车下来了。她到很晚才意识到，她把詹纳罗忘了。晚上九点，莉拉才到家，恩佐和帕斯卡莱都很不安地问她怎么了，她让他们俩来城区找我。

现在我们见面了，深更半夜，在圣约翰·特杜奇奥的这间光秃秃的房子里。詹纳罗在睡觉，莉拉一直在低声说话，恩佐和帕斯卡莱在厨房里等着我们。我感觉自己像那些古典小说里面的骑士，穿着一身精美的盔甲，在世界各地完成了各种各样的丰功伟绩之后，现在遇到了一个穿得像叫花子一样的牧羊人，他身体羸弱不堪，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牧场，他赤手空拳，用一种惊人的勇气，制服、掌控着一些可怕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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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我一直在听她说。在她讲述的过程中，莉拉脸上的表情会遭受一种突如其来的、痛苦的痉挛，这尤其让我觉得不安。我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我想：我其实也可能会过着这样的生活，假如我现在没有沦落到这个地步，这也是她的功劳。有些时刻，我想拥抱她，更多的时候，我想问她一些问题，想做出评论，但我还是忍住了，最多只打断了她两三次。

当然，比如说，当她在谈到加利亚尼老师和她的几个孩子时，我插了话。我本想让她跟我具体讲讲，老师到底都说了我些什么，她是怎么说的，原话是什么，问她和娜迪雅还有阿尔曼多交谈时，他们有没有提到我。但我很快就意识到，我的这个要求很猥琐狭隘，虽然从我的角度来说，我这些好奇是合理的，因为他们都是我认识，在乎的人。我只是说：

“在我离开那不勒斯，去佛罗伦萨之前，我应该去看一看加利亚尼老师，和她打声招呼。到时候你陪我去，怎么样？”我补充说，“在伊斯基亚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淡了下来，她觉得尼诺离开娜迪雅，都是我的缘故。”莉拉看着我，就好像不认识我一样。我继续说：“加利亚尼家的人都不错，但有点儿爱妄下论断，心脏杂音的事儿需要再证实一下。”

这时她做出了回应，说：

“杂音是有的。”

“好吧，”我回答说，“但阿尔曼多也说，要到一个心病专科医生那里去看看。”

她回答说：

“无论如何，他听到了杂音。”

但在谈到性的问题时，我尤其想说我自己的体验。她谈到了在风干室发生的事情，我差一点儿说，在都灵，在我身上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一个老知识分子直接就向我扑了过来；还有在米兰，一个委内瑞拉画家，我就认识他几个小时而已，他就跑到我的房间来，要钻进我的被窝里，就好像那是我该做的。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我也忍住了，在这种时候谈论这些事情，有什么用呢？但如果我讲了的话，真的和她讲的是一回事儿吗？

她讲到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些事时，最后那个问题，很清楚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就像几年之前，她跟我讲了她的新婚之夜发生的那些非常糟糕的事情。莉拉笼统地谈到了自己的性生活，谈到这样一个话题，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全新的事情。我们成长的那个环境，大家都是口无遮拦的，但那些不得体的话，都是用来攻击别人，或者保护自己的。关于性事的语言是暴力的语言，让那些隐秘的话变得很难说出口。我觉得很尴尬，我看着地板，当她用城区那种赤裸的语言，说到了和男人睡觉并不像她小时候想的那么享受，她几乎一直都没什么感觉，经历了斯特凡诺和尼诺之后，她觉得这是一件让她很难受的事儿，说实在的，她也没法接受像恩佐这样的绅士进入自己的身体。不仅仅如此，她还用一种更丑陋、更直白的话，说了至今为止她有过的体验。有时候是被迫，有时候是因为好奇，或者是激情，所有男性渴望女人做的事情，从来没有让她产生过快感，甚至是和她渴望的尼诺在一起也一样。即使是在有强烈爱情的情况下，她想为他生一个孩子，后来怀孕了，她也没有快感。

面对她的坦诚，我没法继续保持沉默，我为了让她感觉到我的诚意，我应该也对她说一些隐秘的事情。但谈到我自己，方言让我很讨厌，但要说意大利语的话，我觉得这些腥臊的事情，对于我学到的高雅语言是一种辱没，尽管别人觉得，我是写了惹火章节的女作家。我越来越觉得窘迫，我忘记了，这种坦白对她来说也很艰难，她说的每一个词，包括那些庸俗粗鲁的词汇，都和她脸上崩溃的神情、颤抖的双手紧紧联系在一起。我简短地说了一句：

“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说谎，但我说的也不是事实。要把真实感受说出来，会很复杂，我需要非常谨慎的语言。我要向她解释，我和安东尼奥在一起的那个阶段，我和他在池塘边的耳鬓厮磨，我让他抚摸我，这一直都让我很愉悦，很渴望那种快感。但我不得不承认，被进入的感觉，也让我挺失望的，那种体验被负罪感破坏了，当时的环境也很不舒服，加上担心被发现，匆匆忙忙的，也害怕怀孕。我还不得不提到弗朗科，我对于性的少数体验，也是从他那儿得到的。在他进入我之前，还有之后，他让我在他的腿上、肚子上磨蹭，这是很舒服的事情，有时候，这让插入也变得美好。结果，我不得不跟她说最后的结论：现在，等待我的是婚姻，彼得罗是一个非常绅士的男人，我希望在婚床之上，在安静、合法的关系中，我能从容地享受到交媾的乐趣。假如我能这么说的话，那算是诚实的，但是，这种字斟句酌的交流，对于我们两个将近二十五岁的女人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另外，我还含糊地提到了她和斯特凡诺订婚期间，我和安东尼奥之间的事情，我说的都是一些节制、隐晦的话。至于多纳托·萨拉托雷还有弗朗科，我一个字都没有提，因此我就只说了那么几个字：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这些话在她听来，意思应该是：也许是你不太正常。的确，她用不安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是为了维护自己，她说：

“但你在书上写的是另一回事儿。”

原来她看了我写的书。我嘟囔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书里写了什么东西了。”

“书里写了一些肮脏的事儿，”她说，“是男人不想听到的事儿，是女人知道，但不敢说的事儿。现在你在干嘛？你不想承认，你要把自己隐藏起来？”

她的确是这么说的，她说的是“肮脏的事儿”，就连她提到书中过火的章节，也像吉耀拉一样，用了“肮脏”这个词儿。我希望她能从整体上评价一下这本书，但她没有说，她提到这本书，这只是一个引子，用来说明和男人睡觉多么让人厌烦，这一点她重申了好几次。她感叹说：“你小说里写的东西，假如你讲述了，就证明你是了解的。你现在却说：‘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说这话没什么用。”我支吾道：“是的，可能是真的，我不知道。”这时候，她用一种痛苦的语气，肆无忌惮地跟我讲起了她的体验：非常兴奋，但很不满意，有一种恶心的感觉。我想起了尼诺，想到了我脑子里经常琢磨的问题：在那个漫长的、絮絮叨叨的夜晚，这是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可以让我告诉她，我见到尼诺了？我是不是应该告诉她，詹纳罗不能指望他，尼诺还有一个儿子，他根本就不会在意自己的孩子。我是不是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利用她坦白的这个机会，让她知道在米兰，尼诺跟我说了一句关于她的坏话：莉拉在性方面也很糟糕。通过她激动的讲述，她对我书中那些肮脏的情节的解读，我是不是应该推测出，从根本上来说，尼诺说得对？也就是说，她想说明的这件事情，萨拉托雷的儿子实际上已经发现了。他也感觉到了，对于莉拉来说，被进入只是出于义务，她没办法享受到结合的乐趣。我想，尼诺是一个专家，他认识了很多女人，他知道一个女性在性方面表现好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也能知道，那些表现糟糕的是怎么一回事儿。很明显，在性方面很糟糕，这就意味着在男人的攻击下，感受不到快感，意味着为了平息自己的欲望，在对方身上磨蹭，意味着抓着他的手拉向自己的下体，就好像我和弗朗科之间那样，无视他的厌烦，还有高潮之后的倦怠——他只想静静歇着。那种不安在增长，我想，我在我的小说里写了这些内容，让吉耀拉和莉拉都找到了共鸣，可能尼诺也看出了这一点，因此他想和我谈论此事？我把这些话都咽了回去，只是泛泛地说了一句：

“我觉得很遗憾。”

“什么？”

“你在没有快感的情况下怀孕了。”

她忽然用一种带着讽刺的语气说：

“我才不会觉得遗憾。”

最后，天色快要亮的时候，她刚刚讲完她和米凯莱的冲突，我打断了她。我对她说：“别说了，你要保持平静，量一下体温。”结果，她的体温是摄氏三十八点五。我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说：“现在我来照顾你，到你好起来，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如果我要去佛罗伦萨，你跟孩子和我一起走。”她很坚决地回绝了我，说了最后一件事，她说她不应该跟恩佐来到圣约翰·特杜奇奥，她想回城区。

“回咱们的城区？”

“是的。”

“你疯了吗？”

“等我好些了，我就搬回去。”

我说了她，我说这是因为她发烧了，才会这么说。我说城区的日子会更难过，再回去简直太傻了。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离开了。”我大声说。

“你很强大，”她这样说让我很惊异，“我从来都没那么坚强。对于你来说，你走得越远，就会越感到自在。而我呢，仅仅穿过大路上的那个隧道，我都会感到害怕。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想去看海，后来下雨了？我们两个是谁想继续向前走，是谁想向后退的？是我还是你？”

“我不记得了，但你最好不要回城区。”

我还是试图让她改变主意，我们讨论了很长时间。

“你走吧，”她最后说，“你和那两个人说一说，他们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了，他们一晚上没睡，现在又要去上班。”

“我跟他们说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帮她把被子盖好，也帮詹纳罗盖好被，整个晚上，他睡得都很不安稳。我感觉莉拉已经安静下来了。我小声说：

“我会很快回来。”

她说：

“你要记住你对我的承诺。”

“什么承诺？”

“你已经忘了吗？假如我出什么事儿的话，你要照顾詹纳罗。”

“你不会有事儿的。”

我从房间里出去时，莉拉在半睡半醒中嘀咕了一句：

“你要看着我睡，你要一直看着我。你离开那不勒斯，也不要忘了我，我知道你看着我，我就会安心了。”

-47-

从我去找莉拉的那个夜晚开始，一直到我结婚那天——我是一九六九年五月十七日在佛罗伦萨结的婚，我们在威尼斯度了三天蜜月，我充满热情地开始了我的新婚生活——我一直尽我所能地帮助莉拉。实际上，刚开始我只是想照顾她，等她的感冒好了。那个阶段，我要收拾佛罗伦萨的房子，还有书籍推广的很多事情。电话不停地响起，我母亲在嘟囔，她把电话号码给了半个城区的人，但没人找她，她说家里装了这个玩意，简直是个累赘，几乎所有电话都是找我的。我为将来可能要写的新小说做笔记，我还尝试弥补我在文学和政治上的知识欠缺。但我朋友虚弱无助的状况，让我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事情，用越来越多的时间照顾她。我母亲马上就发现，我和莉拉的关系恢复了，她觉得这是一件丢人的事儿，她在一旁煽风点火，不仅仅骂我，也说莉拉的坏话。她依然觉得，她可以对我指手画脚，告诉我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她一瘸一拐地走在我的身后，批评我，有时候，我觉得她简直要钻到我的脑子里来，就是为了防止我自己做主。她刺激我说，你跟她还有什么共同的地方，还有什么话可以说？你想想你现在的身份，还有她现在的样子，你写了一本恶心的书还不够吗？你还要和那个婊子来往？但我一直装聋卖哑，我几乎每天都和莉拉见面。我看着她在房间里睡着了，然后我出去，面对在厨房里等了一夜的两个男人，我努力帮助她重建自己的生活。

我对恩佐和帕斯卡莱说，莉拉病了，不能继续在索卡沃的工厂工作，她已经辞职了。跟恩佐根本不需要浪费口舌，他很早就明白了，莉拉已经无法忍受继续在工厂里上班，因为她的处境非常艰难，她的内心很崩溃。帕斯卡莱呢，在他开着车子回城区的路上——那时候很早，路上没有什么人——他忍不住说：“我们不要太夸张了。”他说，在工厂里，莉拉的确是很辛苦，但世界上所有被剥削的人，都过着那种日子。他用他小时候就常用的一种语气，和我谈起了意大利南方的农民、北方的工人，拉丁美洲、巴西东北部、非洲、美国黑人、越南人民，还有美帝国主义。我很快就打断了他，我说：“帕斯卡莱，如果莉娜再继续这样下去，她会死的。”但他还是没停下来，他一直在反对我的观点，这并不是因为他不关心莉拉，而是因为在索卡沃的工厂里做斗争，对他来说非常重要。他觉得莉拉的身份非常重要，在他内心深处，他确信莉拉只是有些感冒，根本不需要小题大做，像我这样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会操心一场感冒发烧，而不会担心一场工人运动失败带来的政治后果。这些话他并没有明说，而是说得很含糊，是我自己说出来了，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我就是想告诉他，我知道他的意思。这让他更加烦躁，他把我放到栅栏门那里，对我说：“现在我要去上班了，莱农，我们以后再谈谈这件事情。”后来我一去圣约翰·特杜奇奥，就把恩佐叫到一边，对他说：你如果为了莉娜好，就让帕斯卡莱离她远一点，她再也不能听到工厂的事情。

在那个阶段，我在包里总是放一本书，还有我的笔记本：我会在公共汽车上，或者莉拉平静下来的时候读书。有时候我发现，她瞪着眼睛盯着我看，也许她想知道我在看什么书，但她从来连书名都不问。我试着给她念几页我正看的书——我记得，那是厄普顿客栈里的场景——她闭上了眼睛，好像很厌烦。几天之后，她的烧退了，但咳嗽一直没有好，因此我让她不要下床。我负责收拾家里，做饭，照顾詹纳罗。也许因为他已经是大孩子了，所以有些霸道，也有些调皮，我觉得他不像米尔科——尼诺的另一个孩子那样，对我有吸引力。但有时候，他玩得很疯，忽然就会很沮丧，躺在地板上昏睡过去，这让我很心软，让我喜欢上他，他自己也感觉到了，就越来越缠着我，不让我干活或者读书。

这时候，我想更进一步了解莉拉的处境。她有钱吗？没有，我借钱给她，她接受了，然后发了一千遍誓，说她一定会还给我的。布鲁诺欠她多少钱工钱？两个月工资。退职金呢？她不知道。恩佐在做什么工作，他赚多少钱？不知道。苏黎世的那个函授课程，能带来多少具体的收益？也不知道。她一直在咳嗽，她胸口很疼，嗓子不畅通，心跳有时候会失控。我详细记下了所有症状，我想说服她去看医生，接受比阿尔曼的听诊更仔细的检查。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我。有一天晚上，恩佐还没有回来，帕斯卡莱露脸了，他很客气地说，委员会的成员，还有索卡沃工厂里的几个工人，想知道她怎么样了。我强调说，她的病还很严重，她需要休息。但他还是要求见莉拉，说是打个招呼。我让他在厨房等着，我去跟莉拉说这件事情，我建议她不要和帕斯卡莱见面。她做了一个表情，意思是：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她之前一直是一个不容置辩，说什么就做什么，而且会出尔反尔的人，现在她依赖着我，这让我很感动。

-48-

那天晚上，我从我父母的家里，给彼得罗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我详细地跟他讲述了发生在莉拉身上的事情，我说我很想帮助她。他在电话的那头，很耐心地听我讲，后来他甚至表现出了合作态度，他想起了比萨的一个研究希腊文化的年轻学者，那人对计算机非常狂热，想通过计算机在语文学领域掀起一场革命。这让我觉得很感动，因为彼得罗总是一门心思地在做自己的事儿，但在当时，出于对我的爱，他想做一件对我有用的事情。

“你联系一下他，”我恳求他，“你跟他说一下恩佐，没准会有帮助呢，说不定能冒出来一个和计算机相关的工作机会呢。”

他向我许诺说，他会做的。最后他补充说，他记得，马丽娅罗莎和一个那不勒斯的年轻律师有过一段短暂的交往。他也许能联系上这位律师，问问对方能不能帮我。

“干什么？”

“帮你的朋友把钱要回来。”

我一下子充满了热情。

“那你给马丽娅罗莎打电话。”

“好的。”

我又叮嘱了一句：

“不要只是表面上答应我，你真的要打电话啊，拜托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你现在说话的语气，特别像我母亲。”

“什么意思？”

“她特别在意一件事时，就是这个语气。”

“不幸的是，我和她差别太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幸好你和她不一样。无论如何，在这方面，谁也没法和她比。你跟她讲讲这个姑娘的事情吧，她会想办法帮助你的。”

我给阿黛尔打了电话，我觉得有些尴尬，但我想到了她为我的书，还有佛罗伦萨的房子做的事情，我就忘记了自己的尴尬。她是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女人。假如她需要一个什么东西，就会拿起电话，一环套一环，总能达到她的目的，她总能让人无法回绝她的请求。她能自如地跨越不同的思想，她不尊重既定的社会等级，她对那些打扫卫生的女人、公司职员、企业家、知识分子、部长都一视同仁，都用一种客气的、保持距离的语气和他们说话，就好像不是她请求别人帮忙，而是别人有求于她。我给阿黛尔打了电话，先是对我的打扰表示歉意，我很仔细地讲了我朋友的事，这激起了她的好奇，也让她义愤填膺。最后她对我说：

“让我想想。”

“好的。”

“我能给你一个建议吗？”

“当然了。”

“你不要害羞，你是一个作家，你要利用你的身份做些事情，让人感觉到你的分量。这是一个有决定意义的时期，一切都在毁掉重来，你要加入其中，你要出面。你从这些人开始，要让他们无路可走。”

“我要怎么做？”

“你要把这些事情写下来，要吓吓索卡沃，还有那些像他这样的人。你一定要写，你能答应我吗？”

“我试试。”

她给了我一个名字，那人是《团结报》的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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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彼得罗的通话，尤其是和我婆婆的通话，让我长期以来积聚的一种情感得到了释放。到那时候为止，我一直在抑制着自己，但现在这种情感一下子就迸发出来了，这和我的身份的变化有关。艾罗塔一家人，尤其是圭多，也可能是阿黛尔自己，很有可能都认为我是一个好姑娘，但我和他们期望的儿媳妇相去甚远。同样的，极有可能我的出身、我的那不勒斯口音，还有我做事时的笨手笨脚，对于他们的承受力是一个挑战。更进一步的大胆设想就是，我的书的出版，也是一个紧急计划，可以让我在他们的世界里变得体面。但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事情是，他们接受了我，在他们的认可下，我要和彼得罗结婚，我正要进入一个家庭，这个家庭就像一座戒备森严的城堡，我可以不用害怕，大胆向前走，或者如果我遇到危险的话，我可以在城堡里躲藏。我迫切需要适应我的新身份，尤其是我应该有这种身份意识。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只剩下最后一根火柴的小女孩了，我现在储备了大量的火柴，因此我忽然明白，我可以为莉拉做很多事情，比我之前想到的还多。

有了这样的意识，我就让她把搜集的、针对索卡沃的文件都给我，她很被动地把它们交给了我，没问我拿这些东西干什么。我看得很投入，她用多么准确而犀利的语言来讲述那些可怕的事情。在她对工厂的描述中，包含着那么多让人无法忍受的体会。我把那几页纸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忽然间，几乎在没有事先做决定的情况下，我在电话目录上找到了索卡沃的电话号码，直接打给了他。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声音，用带着适度高傲的语气说：“喂，我是埃莱娜·格雷科，让布鲁诺接电话。”他对我很热情：“接到你的电话，简直太高兴了！”而我的态度冷冰冰的。他说：“你做了那么多了不起的事情，埃莱娜，我在《罗马报》上看到了你的一张照片，很棒！我们一起在伊斯基亚岛度过的时光真美好。”我回答说，我也很高兴打电话给他，伊斯基亚已经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无论好坏，我们所有人都变了。比如说，关于他，我听到了很多不好的传言，我希望那些传言不是真的。他马上就明白我要说什么，就说了很多莉拉的坏话，说她忘恩负义，还有给他惹的麻烦。我改变了语气，我说，我更相信莉拉说的，而不是他的话。我说：“你拿起笔和纸，记下我的电话号码，好了吗？你要把该给她的钱，每一分都给她，你准备好钱，然后打电话给我，我过来拿。我不希望你的照片也出现在报纸上。”

我在他反驳之前挂上了电话，我为自己感到自豪。我没有表现出一点点的情感，我很干脆，用意大利语说了几句简洁的话，先是很客气，后来很冷淡。我希望彼得罗的感觉是对的：我现在的语气越来越像阿黛尔了，在我没有觉察到的情况下，我在模仿她为人处世的方法。我决定搞清楚，我能不能按照我说的那样，继续下一步。在给布鲁诺打电话威胁他时，我并没有很激动，因为他一直都是那个在琪塔拉沙滩上试图亲吻我的乏味男生，但我给《团结报》的编辑打电话时，却非常紧张。电话接通时，我希望那边的人听不到我母亲用方言对着埃莉莎叫喊的声音。我对接线员说，我是埃莱娜·格雷科。我还没有对她说我找谁，那女人就大声问：“是女作家埃莱娜·格雷科？”她读过我的书，热情地恭维了我。我对她表示感谢，我感到很愉快，也很强大。我跟她说，我想写一篇文章，是关于那不勒斯郊外的一家小工厂，我对她说了阿黛尔给我推荐的那个编辑的名字。那个接线员又恭维了我，用工作的正式语气对我说：您等一下。过了一分钟，一个沙哑的男声，用开玩笑的语气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搞文学的人愿意为这些工人计件、轮班还有加班浪费自己的笔墨？这些事儿都很乏味，尤其是成功的女作家，都尽量离这些事儿远远的。”

“是什么领域的？”他问我，“建筑、港口还是矿井？”

“是一家香肠厂，”我小声说，“规模不大。”

那个男人依然在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这很好，你不用解释了。这份报纸曾经用了大半页版面，大张旗鼓地赞美了您，埃莱娜·格雷科女士，假如您决定写关于香肠的事儿，那我们这些可怜的编辑还能说，我们不感兴趣？三十行够了吗？太少了吗？那我们就增多一点，六十行吧。您写完了，我们怎么操作？是您亲自送过来，还是向我口述？”

我马上就动笔写那篇文章了，我要把莉拉写的那几页缩减成六十行的文章，出于对她的爱，我想写得好一些。但是，我没有任何写报道的经验，除了我在十五岁时，曾经尝试过给尼诺主编的报纸写一篇关于我和宗教老师冲突的文章，但结果很糟糕。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那件事情的记忆让事情变得很复杂，或者是那个编辑的讽刺语气还在我耳边回响，尤其是在电话的最后，他让我向我婆婆问好。我用了很长时间来写那篇文章，改了又改，非常认真。但当我写完时，我还是觉得很不满意，我没有把文章送到报社去，我要先和莉拉商量一下。我想，这是一件需要一起决定的事，我明天再去交稿吧。

第二天，我去找莉拉，我觉得她的状态特别差。她嘟囔着说，我不在的时候，有些东西趁机冒了出来，折磨着她和詹纳罗。她发现我很忧虑，就做出一副开玩笑的样子，说那些都是骗人的话，她只是希望我和她多待一会儿。我们谈了很多，我让她平静下来，但我没让她看那篇文章。让我下不了决心的是，假如《团结报》没有采纳我的稿件，那我就不得不告诉莉拉：编辑认为那篇文章写得不好，我会觉得很没有面子。晚上，阿黛尔的电话给我了很大的勇气，我变得乐观起来了，促使我做了决定。她已经和她丈夫，还有马丽娅罗莎谈了这件事情。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他们动员了所有关系：医学界的大腕、熟悉工会的社会党教授，还有一个天主教民主党的人士，她说那人有点蠢，但是个好人，是劳动者权益方面的专家。结果在第二天，她为我约了那不勒斯最好的心脏病专家——一个朋友的朋友，我不用付任何钱，而且，检查员会很快去索卡沃的工厂检查。为了要回莉拉的钱，我可以去找马丽娅罗莎的那个律师朋友，就是彼得罗跟我提到过的那个人，他是一个年轻的社会党律师，他在尼古拉爱茉莉广场上有一间事务所，她已经问好了。

“你高兴吗？”

“很高兴。”

“你把文章写好了吗？”

“写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写。”

“实际上，我已经写好了，明天我就把它送到《团结报》去。”

“很好。我差点儿就低估你了。”

“差点儿？”

“的确是低估了。你和我儿子——那个可怜的小家伙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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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候开始，一切都变得很顺利，就好像我有能力让所有事情像泉水一样流畅。彼得罗也为莉拉做了事情，他那个学习希腊文化的同事，其实是一个非常健谈的人，但也一样出了力。他认识博洛尼亚一个真正懂计算机的人——这让他产生了一个狂想，就是把计算机用于语文学——这个人提供了那不勒斯一个熟人的名字，他认为那是一个很可靠的人。他跟我详细地说了那位那不勒斯先生的姓名、地址和电话，我对他万分感激，我用一种很热情的、开玩笑的语气说，他在这个方面的尝试是勇敢的，我甚至在最后挂电话时，给他献了一个吻。

我马上去找莉拉。她脸色很苍白，咳嗽得撕心裂肺，也很紧张，目光极度警惕。但我给她带去了非常好的消息，这让我很高兴。我摇了摇她，拥抱了她，我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我跟她说了我跟布鲁诺打电话的事情。我给她念了我写的文章，我跟她说了彼得罗、我婆婆还有大姑子的积极行动。她听我说话，就好像我在一个距离她很远的地方说话，就好像我的声音来自另一个世界，她只能听到我说的话的一半，再加上詹纳罗一个劲儿地拽她，想和她一起玩儿，当我说话时，她听得不是很用心，也没有太多热情，但我一样很高兴。在过去，莉拉打开肉食店那个神奇的抽屉，曾经给我买过很多东西，尤其是书。现在，我要打开我的抽屉，我要回报她，我希望她像我一样，也感到安全。

我最后问她：“那明天你去看心脏病科医生？”

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笑了一下说：

“娜迪雅不会喜欢这种面对问题的方式，她哥哥也不会喜欢。”

“我不明白，什么方式。”

“没什么。”

“莉拉，”我说，“这关娜迪雅什么事儿？她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你根本就不用在意她，阿尔曼多就不用提了，他一直是一个很肤浅的小伙子。”

我做出这样的评论，让我自己都有些惊异。无论如何，我对加利亚尼老师的几个孩子并没有太多了解。有几秒钟，我感觉莉拉快要认不出我来了，好像她撞见了鬼魂，在利用她的虚弱在蛊惑她。实际上，我并不是想讲娜迪雅和阿尔曼多的坏话，我只想让她明白，在权力的等级方面，在艾罗塔一家人面前，加利亚尼他们什么也不算，像布鲁诺·索卡沃或者说米凯莱的那些爪牙，更算不上什么了，总之，不用担心什么，她应该按照我说的去做。但当我说这些话时，我就意识到自己有些炫耀。我抚摸着她的脸颊说，无论如何，我还是很欣赏那两个兄妹参与政治活动的劲头，但你要相信我。她嘟囔了一句：

“好吧，我们去看心脏病科医生。”

我接着问她：

“我跟恩佐约哪天，几点？”

“哪天都行，但要在五点之后。”

一回到家里，我就开始打电话。我给律师打了电话，跟他仔细解释了莉拉的状况。我又给心脏病医生打了电话，确认了时间。我给那个电脑专家打了电话，他在发展署工作，他跟我说，苏黎世的函授课程没什么用，但无论如何，我可以让恩佐在某天某个时候，到某个地方去见他。我给《团结报》打了电话，编辑说：“您按照自己的时间来，您现在把这篇文章送过来，或者我们等到圣诞节？”我给索卡沃的秘书打了电话，我让她转告老板，因为我没有收到他的答复，《团结报》很快会刊登一篇我的文章。

最后的这通电话得到了非常迅速、强烈的反应，索卡沃在两分钟之后给我回了电话，这次他一点儿也不客气，他威胁了我。我回答说，现在会有一位劳工监察员，还有一位律师负责莉拉的事情。之后我非常振奋，我很自豪进行这样的抗争，出于情感，也出于信念，来对抗不公正的事情，帕斯卡莱和弗朗科还以为他们可以指导我呢。当天下午，我就去《团结报》把稿子交了。

那个跟我通话的编辑是一个中年男人，个子很小，人很胖，两只眼睛小小的，眼睛永远闪着狡黠的亮光，但他很和善、风趣。他让我坐在一把嘎吱作响的凳子上，他很专心地看了那篇文章。最后，他把那些纸放在写字台上，说：

“这是六十行吗？我觉得有一百五十行。”

我觉得自己脸红了，嗫嚅了一句：

“我数了好几次，是六十行。”

“但是是手写的，字小得用放大镜也看不清楚。文章写得很棒，同志。你去找个打字机，把那些能删的删掉。”

“现在吗？”

“如果不是现在，那我们什么时候弄？我把文章拿到手上，放在版面上就明了了，你还让我等到猴年马月？”

-51-

那些日子，我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我们去看心脏病专科，那是一位在克里斯皮街上开了诊所的大教授，他也住在那里。为了这次会面，我特意精心打扮了一下，那个医生虽然在那不勒斯，但还是和阿黛尔的世界有交集，我不想丢脸。我仔仔细细地梳洗了一番，穿上了阿黛尔给我买的裙子，喷上了一种很淡的香水，和她自己用的香水味道很类似，然后化了一个淡妆。我希望这个教授在和我未来婆婆通话或者见面时，能说我的好话。莉拉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外表，她去看医生时，穿的就是每天在家里穿的衣服。我们坐在一个大房间里，墙上有十九世纪的绘画：有一个贵妇坐在沙发上，背景里是一个黑人女仆；有一幅是一个老妇人的画像；还有一幅画很大，是一个辽阔壮观的狩猎场景。另外还有两个人在等着，一男一女，两个人都很老，看起来都干净优雅，一副有钱人的样子。我们在默默地等着。在路上，关于我的穿衣打扮，莉拉说了很多好话，她低声说：“你看起来像是从这些画里走出来的，你就像一个贵妇，我就像女仆。”

我们等了几分钟，一个护士过来叫了我们，没有任何特殊理由，我们就跳过了那两个等待的病人。这时候莉拉变得很激动，她希望她看病时我在场，她说她一个人不会进去的，最后她把我推向前，就好像要看病的人是我。那个医生是一位瘦得皮包骨头的六十多岁的男人，灰色的头发，非常浓密。他很客气地接待了我，他知道所有关于我的事情，他和我聊了十多分钟，就好像莉拉不在场一样。他说他儿子也是比萨高等师范毕业的，但要比我早六年。他强调他自己的哥哥也是一位比较知名的作家，但只是在那不勒斯有名。他说了很多艾罗塔一家人的好话，他和阿黛尔的一个堂兄很熟悉，那个堂兄是一位著名的物理学家。最后，他问我：

“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五月十七。”

“十七号啊？这个日子不好，改个日子吧。”

“已经没办法改了。”

在整个过程中，莉拉都没有说话。她一点儿都没有关注那位教授，我感到，她一直都盯着我看，她对我的每个动作、每句话都感到惊异。那位教授终于开始问她问题，她很不情愿地做了回答，要么用纯粹的方言，要么就是夹杂方言的蹩脚意大利语。我不得不经常介入，提醒她她告诉过我的症状，或者强调她轻描淡写提到的症状。医生做了一个非常细致的检查，莉拉一直皱着眉头，就好像我和心脏病科医生得罪了她一样。我看着那有些发白的天蓝色内衣下面她单薄的身体，那件衣服有些大，很破旧。她长长的脖子好像很难支撑她的脑袋，她的皮肤紧包着骨头，就像是要裂开的羔皮纸。我察觉到，她的左手拇指时不时会神经质地颤抖。教授让她穿上衣服前，又检查了大约半个小时。她穿衣服时，用眼睛看着教授，我感觉她有些害怕。医生来到写字台前，他终于坐了下来说，一切正常，他没有听到任何杂音。他对莉拉说，太太，您的心脏很完美。医生对莉拉的诊断，没让她产生太大反应，她非但没有表现出高兴，反倒有些不耐烦。这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就好像他检查的是我的心脏。那位教授接着和我说话，而不是对莉拉讲话，我又开始担心起来了，就好像莉拉的无动于衷让大夫有些生气。他皱着眉头补充说：“但是，你朋友的整体状况很不好，需要马上进行治疗。”他说：“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咳嗽，这位太太受凉感冒了，我会给她开一些止咳糖浆。”他觉得问题在于莉拉的身体非常虚弱，她应该更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按时吃饭，每天至少睡八个小时，疗养一下，等着身体恢复。他说：您的这位朋友，在她身体恢复之后，大部分症状都会自然消失的。无论如何，他总结说，我建议她去看一下精神科。

最后的这句话让莉拉很震动，她紧皱着额头，身子向前探着，用意大利语说：

“您是说我精神有问题？”

医生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就好像因为某种魔法，他刚才诊断过的病人，现在换成了另一个人。

“正好相反，我是建议您去做一个检查。”

“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吗？”

“没有，您不用担心，检查只是为了从整体上了解一下您的身体状况。”

“我的一个亲戚，”莉拉说，“是我妈妈的堂姐，她很不幸，一辈子都很不幸福。我还很小的时候，夏天，我听见她对着开着的窗子叫喊，大笑，有时候我看见她在路上做一些很疯狂的事情。但是，这是因为她不幸，她从来都没有去看过精神科医生，她从来都没有看过任何医生。”

“她应该去看一下。”

“这些精神上的疾病，都是太太们得的病。”

“您母亲的堂姐不是一位太太吗？”

“不是。”

“您呢？”

“我就更不是了。”

“您觉得自己不幸吗？”

“我很好。”

医生皱着眉头，又对我说：

“她绝对要休息，您让她一定去检查一下。假如能去乡下走走，那就更好了。”

莉拉笑了起来，又用方言说：

“上次我看医生时，他让我去海边疗养，结果闹出很多事儿来。”

教授假装没有听到，他对我微笑了一下，期望能获得我的认可。他给了我他的一个朋友——一个精神科医生的名字，他还亲自给这位朋友打了电话，让他尽快给我们安排。我要说服莉拉去那家诊所，那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她说，她没时间可浪费，她在心脏病科医生那里已经待得很厌烦了，她要回去照顾詹纳罗，尤其是，她没有钱可以浪费，她也不想让我浪费钱。我向她保证，这些检查都是免费的，最后她很不情愿地答应了。

那个精神科医生是一个很精干的小个子男人，头发全秃了，他在托莱多区的一栋老房子里有一家诊所，等候大厅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哲学书。他很爱说话，滔滔不绝地说着，我觉得，他一直都专注于自己的话题，而不是病人。他为莉拉做检查，同时在和我说话。他问了莉拉一些问题，但他对我说了一些他的观察，没有太关注她做出的回答。无论如何，他最后得出了一个泛泛的结论，那就是莉拉的脑神经和她的心肌一样运作正常。他忽然对我说，我的同事说得对，亲爱的格雷科女士，她的身体很虚弱，结果是她灵魂中易怒、阴暗的一面，就会利用这个机会占上风，压倒理性的部分，让身体健康起来了，脑子自然就会健康起来。最后，他在药方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很多药名，同时还大声地说着那些药物的名字和剂量。他开始给出他的叮嘱，他建议，莉拉可以通过长时间的散步来放松精神，但不要去海边，他说最好要去卡波迪蒙特或者卡马尔多利的树林。他建议她要多读书，但是要白天读书，晚上一个字都不要看。他说手不要闲着，尽管他看一眼莉拉的手就会明白，她的手已经够忙的了。他说到了织毛衣对精神的好处，莉拉在椅子上坐立不安，不等医生说完，她就问了一个隐秘的，但可能是她一直考虑的问题：

“我们已经到这里了，您能不能给我开些避孕药？”

医生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觉得我也是同样的反应，那是一个很不得体的请求。

“您结婚了吗？”

“以前结婚了，现在没有。”

“现在没有是什么意思？”

“分开了。”

“您还是结婚了的。”

“嗯。”

“您已经有孩子了吗？”

“我有一个。”

“一个太少了。”

“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就您目前的状况，怀孕的话有好处，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怀孕更好的药物了。”

“我认识一些女人，她们给怀孕毁了，还是药物好一些。”

“您的这个请求，需要找一个妇科医生。”

“您只了解精神问题，不懂这些药品吗？”

医生有些恼火，他继续跟我聊了几句，到门口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个人的地址和电话，是在塔比亚桥的一间诊所里工作的一个女医生。他跟我说，您去找她吧。就好像要求开避孕药的人是我，告别了医生。出去的时候，秘书向我们收钱。我明白，那个脑科医生已经超出了阿黛尔的关系链，我付了钱。

我们一走到路上，莉拉几乎是生气地对我嚷嚷：“那个烂人给我开的任何药，我都不会吃的，我就知道，我的脑子已经出问题了。”我回答说：“我不赞同，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她有些迷惘，低声说：“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生那些医生的气。”我们向塔比亚桥方向走去，我们没有说明目的地，就好像要随便走走，活动一下手脚。她有时候一声不吭，有时候会用恼怒的语气，模仿那个精神科医生说话的样子。我觉得，她的这些不耐烦的表现，是她生命力恢复的征兆。我问她：

“你和恩佐好些了吗？”

“还是老样子。”

“那你要避孕药干什么？”

“你知道那些药吗？”

“是的。”

“你吃过吗？”

“没有，但一结婚，我就会吃。”

“你不想生孩子吗？”

“我想要，但在生孩子之前，我想再写一本书。”

“你丈夫知道你不想马上生孩子吗？”

“我会告诉他的。”

“我们去找这个人，让她给我们俩都开一些。”

“莉拉，这不是水果糖那样可以随便吃的东西。假如你和恩佐之间没什么，那我们就算了。”

她盯着我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只能隐约看到她的眼珠子：

“我现在什么也不做，但以后就很难说了。”

“你是讲真的？”

“难道在你看来，我不应该？”

“当然不是。”

在塔比亚桥，我们找了一个电话亭，我们给那个妇科医生打了电话。她说她有时间，我们可以马上见面。在去诊所的路上，我表现得很高兴，因为她终于决定要靠近恩佐了，她也对我的认可很上心。我们又回到了先前小时候的样子，开始相互开玩笑，我们一直在说话，有真也有假。你去跟医生说吧，你的脸皮要厚一些。还是你说吧，你穿得像个阔太太。我又不着急要。我也不着急。那我们还去干吗啊？

那个女医生在诊所大门口等着我们，她穿着白大褂。那是一个很和蔼的女人，声音很清脆。她请我们到餐吧里坐了坐，就好像我们是老朋友了。她几次都强调说，她不是一个妇科医生，但她的解说非常详细，还提了很多建议。莉拉提出了很多露骨的问题，或者她不赞同的地方，还有新问题和一些有趣的观点。她们很谈得来，但我在那儿待得有些烦了。最后，她千交代万交代，我们得到了一包药。那个女医生不让我们给钱，她说，因为这是她和几个朋友一起搞的一个项目。她该回去上班了，在告别的时候，她没和我们握手，而是拥抱了我们。走在路上，莉拉很严肃地说：“终于遇到一个好人。”现在她很愉快，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她那么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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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团结报》的编辑对我充满了热情，但他们并没有很快刊登我的文章。我非常不安，害怕那篇文章再也出不来了。但正好是我陪莉拉去看了精神科的第二天，我一大早跑到报刊亭，拿到了一份报纸，我快速翻阅了一下，终于看到了那篇文章。我想着，他们可能会把这篇文章穿插在地方栏目中间，但我却看到，文章出现在全国发行的那几页里，占了一整版，我看到我的名字被引出来，我感觉好像有一根长长的针刺到了我。彼得罗马上就给我打电话了，他非常高兴，阿黛尔也很振奋，她说她丈夫很喜欢那篇文章，就连马丽娅罗莎也说好。最让我惊异的是，我的出版社的总编，还有和那家出版社合作了很多年的两个名人也打电话给我，向我表示祝贺，弗朗科·马里也给我打了电话，他从马丽娅罗莎那儿要到了我的号码。他是带着敬意和我说话的，他说他为我感到高兴，说我完整展示了工人的处境，那篇文章堪称典范。这时候，我很期望能通过某种渠道，获得尼诺的认可，但他一直都没有出现，我有些难过。就连帕斯卡莱也没有露脸，但我知道，因为政见不同，他早已不看这个党派的报纸了。无论如何，《团结报》的主编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安慰，他向我表示，他非常喜欢我写的文章，但用的还是那种不恭的语气。他建议我买一台打字机，再写点类似的东西。

我得说，最虚伪的电话是布鲁诺·索卡沃打来的。他让秘书拨通了我的电话，然后他过来接。他说话的语气很忧伤，就好像那篇文章——但刚开始，他从来都没提到那篇文章——狠狠地打击了他，让他失去了所有活力。他说，我们在伊斯基亚时，我们在沙滩上散步的那些天，他非常爱我，他从来都没有像那样爱过任何人。他对我倾诉了所有的爱慕之情，因为我年纪轻轻，就做出了那么了不起的事情。他发誓说，他父亲把工厂交到他手上时，工厂已经困难重重，而且有很多糟糕的做法。他是唯一的继承人，他自己也看不惯工厂的事情，但他没办法。最后他说，我的文章——他终于提到了——对他很有启发，他想尽快纠正自己，改变之前习以为常的错误做法。他说和莉拉之间的误会让他觉得很遗憾。他说他的管理人员正在和我找的律师解决所有问题。最后他小声总结说：“你认识索拉拉兄弟，在这个紧急的关头，他们正在帮助我，让索卡沃工厂改头换面。”最后他补充说：“米凯莱向你致以亲切问候。”我也问候了米凯莱，并且谢谢他的好意，然后就挂了电话。我马上打电话给马丽娅罗莎的律师朋友，告诉他关于这通电话的事情。他向我确认说，钱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几天之后，我在他的事务所见到了他。他比我大不了几岁，除了嘴唇有点儿薄，人很可爱，他穿得很得体。他想带我去喝杯咖啡，他对圭多·艾罗塔充满了崇敬，他也记得彼得罗。他把索卡沃给莉拉的钱交给我，让我小心不要被小偷偷走了。他提到了学生、工会的人，还有警察在工厂门口制造的混乱。他说他去了工厂，劳动监察员也去了，但我感觉他不是很满意。只有到告别的时候，他才在门口问我：

“你是不是认识索拉拉？”

“他们就是我们城区的人，我在那个城区长大。”

“你知不知道，索卡沃的背后是他们？”

“我知道。”

“你不担心吗？”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一直都认识他们，但你多年在外面上学，也许你现在不是很了解那不勒斯的情况。”

“我非常清楚。”

“最近几年，索拉拉家族扩张了，成了这个城市非常重要的人物。”

“然后呢？”

他抿了抿嘴唇，向我伸出一只手说：

“也没什么。我们现在要到钱了，都没问题了，代我向马丽娅罗莎和彼得罗问好。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你喜欢佛罗伦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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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钱给了莉拉，她心满意足地数了两遍，想马上把我借给她的钱还给我。恩佐回来了，他和那个懂计算机的人会面了。他看起来很高兴，但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或许他学会了遏制自己的欲望、情感和语言。莉拉和我很难从他嘴里获得信息，但最后，我们还是得到了一个比较清晰的结论：那个电脑专家对恩佐非常热情。刚开始，他强调恩佐在苏黎世函授课程上是白花钱，但他发现，尽管恩佐学了那些没用的东西，还是很懂行。他说IBM公司要开始在意大利生产，要在维梅尔卡泰的工厂里生产一种全新的电脑，他们在那不勒斯的分部急需一批穿孔员、检验员、操作员、程序员和分析员。他向恩佐保证，公司一开始培训课程，就会通知他，并记下了他的所有信息。

“你觉得，他是一个可靠的人吗？”莉拉问。

恩佐为了证明那个人很可信，就指着我说：

“他知道莱农未婚夫的所有事儿。”

“也就是说？”

“他跟我说，莱农的未婚夫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的儿子。”

莉拉做出了一个厌烦的表情。很明显，她知道这场会面是彼得罗张罗的，艾罗塔这个姓氏决定了这场会面的成功，她反对恩佐把这件事情当真，并采取行动。我觉得，她一想到现在恩佐也欠我的人情，她一定觉得很不安，就好像那种人情，在我和她之间是不存在问题的，也不会有感恩或者内心的亏欠，但对恩佐可能会造成伤害。我马上说，我公公的地位没什么作用，那个电脑专家跟我说的是：如果恩佐真的懂电脑的话，他才会帮忙。这时候，莉拉做了一个比较夸张的赞同手势，她强调说：

“他真的很厉害。”

“我连一台计算机都没有见过呢。”恩佐说。

“那又怎么样？那人还是一下就明白了你很在行。”

他想了一下，带着敬仰对莉拉说，那种欣赏的态度一时让我很嫉妒：

“你让我做的练习，让他很震动。”

“是吗？”

“是的，尤其是那些模式，比如说烫衣服，敲打一颗钉子。”

然后他们两个开起玩笑来，用的那些语言我完全不懂，我被排除在外了。忽然间，我觉得他们是一对很相爱的恋人，非常幸福，他们的秘密是那么深奥，以至于他们自己也不懂。我又一次回想起我们小时候待的院子；我又一次看到她和恩佐在奥利维耶罗老师和校长的注视下，进行数学竞赛。我看到他——那个从来都不会哭的男孩，在看到自己用石子儿打中她时的惊慌。我想，在城区里，他们会更好地在一起，也许莉拉想回去是对的。

-54-

我开始关注大门前的布告栏，上面会写着要出租的房子。这时候，我收到了一个邀请——是我自己，而不是我的全家人受到了邀请，我被邀请去参加吉耀拉·斯帕纽洛和米凯莱·索拉拉的婚礼。短短几个小时之后，我又收到了另一份请帖，是玛丽莎·萨拉托雷和阿方索·卡拉奇的“婚礼邀请。无论是索拉拉还是卡拉奇家，都对我充满敬意，都称我为尊贵的埃莱娜·格雷科女士”。参加这两场婚礼，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可以借此搞清楚，莉拉回城区是不是一件好事儿。我计划去找米凯莱、阿方索、吉耀拉和玛丽莎，表面是向他们表示祝贺，另一方面是向他们解释，我不能参加他们的婚礼，他们结婚的日子，我已经离开那不勒斯了。实际上我想知道，索拉拉一家和卡拉奇一家有没有放过莉拉。我觉得，阿方索是唯一一个能用平淡的语气告诉我，斯特凡诺对他妻子的怨气还没有消的人。至于米凯莱呢，尽管我很恨他，我还是可以平心静气地侧重谈谈莉拉现在的健康问题，我想让他明白，无论他觉得自己有多么了不起，他认为我还是之前的那个小姑娘，但假如他继续迫害我的朋友的话，我有足够的力量能让他的生活和生意变得复杂。我把那两张请帖都放在包里，我不希望我母亲看到生气，觉得他们是给我面子，而不是给我父亲还有她面子。我用了一天时间来完成那些会面。

天色看起来不妙，我带上了伞，但我心情很好，我想边走路边思考，向这个城区还有整个城市告别。按照一个勤奋女学生的习惯，我从最难的会面开始，我先去找索拉拉。我去了他们的酒吧，我没有找到米凯莱和吉耀拉，也没有看到马尔切洛。店里的人对我说，他们可能在大路旁边的新商店里。我迈着散漫的步伐，东张西望地往那里走去。堂·卡罗的商店——以前那个黑暗深幽的地窖，我们小时候在那儿买肥皂还有其他日用品——那个破商店一点儿影子都没有了。那栋楼的第四层窗户外，挂着一个巨大的牌子——“无所不有”！这是一个竖挂着的牌子，正好在商店的入口上方。尽管是白天，但商店里灯火通明，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东西，非常丰富。我在那儿看到了莉拉的哥哥里诺，他胖了许多，他对我很冷淡。他说，他是里面的老板，他不知道米凯莱在哪里，如果你找他，你可以去他家里找。他很不客气地说完，然后转过身去，好像有什么着急的事情要做。

我又走了出去，到了新城区，我知道索拉拉一家几年前在那儿买了一栋非常大的房子。米凯莱的母亲曼努埃拉——那个放高利贷的女人给我开的门，自从在莉拉的婚礼上见过她之后，我就没怎么见过她。我感觉，她透过猫眼在审视着我，她看了很久，然后拉开了门上的保险栓，出现在了门框那里，她身体的一部分还在暗处，另一部分被从楼梯间的大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照亮。她更干瘦了，皮肤紧紧地绷在骨头上，显得骨头很突兀。她的一颗眼珠子很明亮，另一颗很昏暗。她耳朵、脖子上还有深色的衣服上，都有亮闪闪的金首饰，好像她要去参加一场宴会。她对我很客气，她想邀请我进去喝一杯咖啡。米凯莱不在，我得知，他还有一套房子在波西利波区，他婚后会搬到那里去住，现在他在和吉耀拉一起装修。

“他们会离开这个城区？”我问。

“当然了。”

“去波西利波区去？”

“那里有六个房间，莱农！三个房间面朝大海。我更愿意选沃美罗区，但米凯莱喜欢按着自己的想法来。无论如何，早上风吹着，太阳晒着，你都无法想象有多舒服。”

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很意外的事情。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索拉拉会离开他们的地盘，离开他们藏匿战利品的老巢。但正是米凯莱——他们家里最聪明、最贪婪的男人，却搬到别的地方住了，在高处，在波西利波区上面住，面对着大海和维苏威火山。他们兄弟俩的地盘真的扩大了，那位律师说得有道理，但当时我觉得挺高兴的，我觉得米凯莱离开城区是好事儿——莉拉如果回城区的话，这是一件好事儿。

-55-

我向曼努埃拉太太要了地址。和她告别之后，我穿过城市，先是坐地铁到了梅尔杰利纳火车站，又走了一段，最后坐公共汽车到了波西利波。我觉得自己文化层次很高，已经属于拥有权力的阶层，像是戴上了桂冠，受到整个世界敬仰，我非常好奇，我想看看，我从小就看到的那股恶势力，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们那种欺压别人的低俗乐趣，逍遥法外的犯罪行为、对法律的阳奉阴违——披上了什么样的华丽外衣。索拉拉兄弟生来就爱炫富，爱排场。米凯莱住在一栋楼的最高层，那是一栋刚修好的楼房，但米凯莱再次躲开了我。我只见到吉耀拉，她看到我时，一方面明显很惊异，一方面带着敌意。我意识到，我借用她母亲的电话的那个阶段，我一直对他们一家都很客气，但当我在我父母家装上了电话，斯帕纽洛一家就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现在是正午时分，在没有事先通知的情况下，在一个灰暗的、可能会下雨的时刻，我出现在波西利波区，一下子闯进了她还没收拾好的婚房，这算什么做法？我觉得很羞愧，我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想让她原谅我。刚开始，吉耀拉有些不悦，可能有些警惕，她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后来她炫耀起来，她希望我嫉妒她，希望我觉得她是我们这些姑娘中最幸运的。因此，她一直在关注着我的反应，我的热情让她很享受，她让我看了一间又一间房间，给我看了那些昂贵的家具、奢华的吊灯、两个很大的洗手间、超大的热水器、冰箱和洗衣机。他们有三台电话，但现在还没有开通，还有一台我不知道多少寸的大电视。最后，我们来到了阳台上，那不是一个阳台，而是一个空中花园，上面种满各种各样的花，只是天气不好，没法好好欣赏花朵鲜艳的颜色。

“你看，你见过这样的大海吗？这样的那不勒斯，还有维苏威火山？看看这天空？在我们的城区里，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天空吧？”

从来没有。天空是铅色的，海湾像巨大的熔锅，从边上挤压着天空，浓密的乌云翻滚着，向我们涌来。但在天边，在大海和乌云中间，天空中有一道长长的、铅白色的、非常耀眼的裂痕，映衬着维苏威火山的紫色影子。我们在阳台上欣赏了很长时间，风很大，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我全然被那不勒斯的美景迷住了，甚至是在几年前，在加利亚尼老师家的阳台上，我也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美景。这些水泥建筑修建在优美的景区之中，非常煞风景，但价格极高，米凯莱买了一套纪念版的房子。

“你不喜欢吗？”

“简直太棒了！”

“莉娜在城区的房子，和这套简直没法比，不是吗？”

“是呀，真没法比。”

“我说的是莉娜，但现在是艾达住在那里。”

“是呀。”

“这里要阔绰得多。”

“是呀。”

“但你却做出那副表情。”

“没有啊，我为你感到幸福。”

“人各有志，你上了学，写了书，可我拥有眼下这些。”

“是呀。”

“你不这样觉得吗。”

“我很赞同。”

“如果你仔细看看门牌，这栋楼里住的全是一些工程师、律师还有大教授。这些风景和便利是要付钱的，如果你和你丈夫省吃俭用，我觉得你们也可以买一套像这样的房子。”

“我觉得我们做不到。”

“他不想来那不勒斯生活吗？”

“我可以排除这种可能。”

“一切都有可能啊，你很幸运。在电话里，我好多次听到彼得罗的声音，我从窗户里也看到过他，能看出来他是个好男人，他肯定会按你说的来，不像米凯莱。”

这时候，她把我拉进屋里，想让我吃点儿东西。她打开纸包，里面有火腿和香肠，她切开了面包。她对我表示歉意说：“房子还没收拾停当，但将来，你和你丈夫来那不勒斯的时候，你们可以来这里，我给你看看房子收拾好的样子。”她非常兴奋，眼睛瞪得很大，眼眸很亮，她很努力想让我对她的富裕和阔绰深信不疑。但那个不太可能实现的未来——我和彼得罗来那不勒斯，来这里拜访她和米凯莱，应该让她有一丝疑虑。她有一点儿分心，她可能联想到一些糟糕的事情。她又开始炫耀时，对自己说的话失去了信心，她的语气变了，她开始列举——但她说这话时，并不是很满意，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语气说：“我很幸运，卡门和大路上那个加油的在一起了，皮诺奇娅被里诺那个傻瓜给毁了，艾达当了斯特凡诺的姘头，但我有米凯莱，真是福气，他很帅，也很聪明，所有人都听他的，他终于决定要娶我了，你看到他让我住在什么地方了吧？你知道他准备了一个什么样的婚礼吗？我们要搞一场盛大的婚礼，比波斯沙阿迎娶索拉雅时的婚宴还盛大。是的，还好我从小就和他在一起，我是最有眼光的。”她接着说，先是带着自嘲赞美自己的精明，通过索拉拉，她获得的富裕生活，慢慢地变成了倾诉——作为新娘的她的处境的孤单。她说，米凯莱从来都不在，就好像她要一个人结婚。她忽然问我，就好像真的需要一个确认：“你觉得我存在吗？你看看我，你觉得我存在吗？”她用张开的手拍了拍自己丰满的胸脯，她这么做就是向我展示，她的身体在米凯莱眼里是不存在的。米凯莱得到了她的一切，那时候，她还几乎是个孩子。他消耗了她，撕裂了她，现在她快二十五岁了，他已经习以为常了，连看她一眼都不会看。“他在外面，想上谁就上谁，真是让我太恶心了。有人问他想要多少孩子，他就会信口开河说：‘你去问问吉耀拉吧，我已经有蛮多孩子了，我都不知道有多少。’你丈夫会跟你说这些事情吗？你丈夫会说：‘我和莱农要生三个孩子，跟其他女人我就不知道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那样对我，就像我是一块擦脚布。我知道为什么。他不爱我。他跟我结婚，是想要一个忠诚的奴仆，所有男人结婚都是为了这个。他不停地对我说：‘我他妈找你干吗啊，你什么都不懂，你很笨，也没有品位，这个漂亮的房子给你住，简直是浪费，什么事儿搭上你，就变得很闹心。’”她哭了起来，一边抽泣一边说：

“对不起，我这样说，是因为你在那本书里写的内容。我很喜欢那本书，我知道你懂得这些痛苦。”

“为什么你让他对你说这些话？”

“那是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娶我。”

“在结婚之后，你要让他付出代价。”

“有什么办法？他根本就不在乎我，我现在从来都见不到他，更何况以后了。”

“这样我就不明白了。”

“你不明白，是因为你不是我。你知道一个男人爱的是另一个女人，你会不会和他结婚？”

我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米凯莱有一个情人？”

“有很多情人，他是个男人，到处都有情人，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什么才是最关键的。”

“莱农，我告诉你，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情，否则米凯莱会把我杀了的。”

我向她保证，我也遵守了我的诺言：现在，我写下这件事，那是因为她已经死了。她说：

“他爱莉娜，他从来都没有那样爱过我，也不会像那样爱任何人。”

“胡说。”

“你不应该说我这是胡说。莱农，你不相信的话，你就最好走人。这是真事儿。他就是在莉娜把裁皮刀放在马尔切洛的脖子上的那天爱上她的，这难道是我自己编的？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她跟我讲的这些事情，让我内心深处很不安。她说没多久之前，就在那所房子里，有一天晚上，米凯莱喝醉了，就跟她坦白了自己有过多少女人，数字很精确：一百二十二个，有的是付钱的，有的是免费的。“你也在这一百二十二个女人里，”他强调说，“但你不属于那些让我很享受的女人之列。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是一个白痴，就是在X的时候，要X得好的话，也需要智慧。比如说，你连口X都不会，你没有天分，跟你说也是白说，你做不到，我一下子就能感觉到，这让你恶心。”他就这样说了一会儿了，说的话越来越恶心，跟他在一起，粗俗是基本的原则。然后，米凯莱想跟她把事情说清楚：他娶她，是出于对她父亲的尊敬，还有他们多年的交情，她父亲是一个很有经验的点心师傅；他娶她，是因为男人总要有老婆和孩子，还有一个体面的家。但他不希望她有误解，对于他来说，吉耀拉什么都不算，娶了她，也不是把她供上祭坛，他最爱的人并不是她，她不要觉得自己有权管他，惹他心烦。这都是很难听的话，后来米凯莱自己也意识到了，他变得很忧伤。他嘀咕着说，对于他来说，女人都傻乎乎的，身上有一些可以玩的洞，所有女人都一样，除了一个。莉娜是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爱着的女人——他爱莉娜，就像电影里的爱情，他尊敬她。“他跟我说，”吉耀拉抽泣着说，“莉娜一定知道怎么这栋房子装修得很好，给她花钱，装修这套房子，那对于他来说是一种享受。他跟我说，和她在一起，他可以在那不勒斯变成一个头面人物。他跟我说：‘你记不记得，她是怎么处理那张婚纱照的？你记不记得她是怎么打理那家店铺的？你呢？皮诺奇娅还有其他女人，你们算什么，你们能搞出什么鸟？’”他跟她说了这些话，但还不止这些。他还说，他每天都想着莉拉，日日夜夜，但不是一种普通的欲望，对她的欲望不像他所熟悉的。实际上，他不想要她，也就是说，他不想像要普通女人那样要她，上她，把她翻过来，转过去，打开她，搞坏她，把她踩在脚下，凌辱她。他不是想得到她，然后忘记她，他想要她满脑子的主意，她充满创意的想法。他要小心翼翼地对待她，不损害她，让她发展下去。他想要她，不是干她——把这个动词用到莉拉身上，这让他很不安。他要她是想吻她，抚摸她。他想接受她的抚摸、帮助、引导和命令。他想要她，是想看着她一年年的变化，看她一点点变老。他想要和她交谈，在她的帮助下思考。“你明白吗？他就是这样跟我说莉娜的，我是要和他结婚的人，他从来都没有跟我这样说过话。我向你发誓，事实就是这样。然后他嘀咕着说：‘我哥哥马尔切洛，还有斯特凡诺那个混蛋，恩佐那个烂人，他们哪里懂得莉娜？他们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失去的，还有他们会失去的？不，他们没有这种智慧。只有我知道她是什么，她是谁，我能看出来，想到她白白被浪费掉了，这让我觉得痛苦。’他就是这样胡说八道，发泄自己的愤恨。我就在那儿听他说，我什么也没有说，后来他睡了过去。我看着他想：米凯莱真的是这样的男人吗？他能产生这种情感，这不是他在说话，是另一个人，是另一个我恨的人。我想：我现在趁着他睡着了，用刀砍死他，我要重新得到我的米凯莱。我一点儿也不恨莉拉。几年以前，我想杀死她，因为米凯莱不让我在城里的鞋店工作，让我回到甜食店的柜台后面，那时候，我感觉自己一文不值。但现在我已经不恨她了，这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一直都想摆脱所有这一切。她不像我这样的笨蛋会嫁给米凯莱，她永远都不会嫁给米凯莱。相反的，因为米凯莱一直都能得到所有他想得到的，但对她却束手无策，他已经爱了莉娜很长时间了：至少有这么一个女人，会让他屁滚尿流。”

我在那里听着，并试图安慰她。我说：“假如他和你结婚，这就意味着，无论他说什么，他还是很在乎你的，你不要太绝望。”吉耀拉很用力地摇了摇头，用手指抹了抹脸颊上的眼泪。你不了解他，她说，没人像我那么了解他。我问：

“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会失去理智，伤害到莉娜？”

她的反应有些激烈，她感叹了一声，介乎干笑和抽泣之间。

“他？伤害莉娜？他这些年是怎么做的，你没有看到吗？他可以伤害我、你、任何人，包括他父亲、他母亲还有他哥哥。他可能会伤害所有莉娜在乎的人——她儿子、恩佐。他可以肆无忌惮、冷血地对任何人，但是对莉娜本人，他什么都做不出来。”

-56-

我决心走完我的探索之路，我继续步行，走到了梅尔杰利纳火车站，最后我来到了马尔蒂里广场，这时候乌云很低，好像就在楼顶上压着。向索拉拉那家高级鞋店走去时，我确信暴风雨随时都会从天而降。我看到了阿方索，他比我记忆中的还要帅气，大眼睛，长睫毛，嘴唇线条很精致，身体很纤细，但同时也很强壮。因为学过拉丁语和希腊语的缘故，他的意大利语有些不自然。他看到我很高兴，一种发自内心的高兴。我们一起经历了初中和高中艰苦的几年，我们建立起了一种坚固的友谊，即使很长时间没见面了，但我们马上就熟络起来了，相互开起了玩笑。我们畅所欲言，话题跳来跳去，聊到了学校里的事情、老师们、我出版的那本书、他的婚礼还有我的婚礼。是我跟他提到了莉拉，他有些迷惑，他不想说莉拉的坏话，也不想说他哥哥和艾达的坏话。他只是说：

“事情到这一步，是可以预测的。”

“为什么？”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莉娜让我很害怕？”

“是的。”

“那不是害怕，我是很久之后才明白的。”

“那是什么？”

“一种陌生的吸引，一种又远又近的感觉。”

“也就是说？”

“这是很难解释的事情：我和你马上就成为了朋友，我很喜欢你，但和她就不可能建立这种友好的关系。她身上有一种可怕的东西，会让我想跪在她面前，告诉她我内心深处的秘密。”

我开玩笑说：

“很好啊，这是一种宗教体验。”

他还是那么严肃：

“不是，那是一种自愧不如的感觉。她帮助我学习的那段时间，那是很好的体验。她看一下课本，马上就明白了，然后用一种简单的方式给我讲出来。当时我经常想，我到现在也经常想：假如我生下来是个女孩子的话，我希望自己像她一样。实际上，在卡拉奇家里，我们俩都是外人，无论是我还是她，都不能久留，因此我从来都没有怪罪她，我一直是站在她那边的。”

“斯特凡诺还生她的气吗？”

“我不知道，尽管他很恨莉娜，但他有太多麻烦要解决，现在莉娜是他最无关紧要的问题了。”

对我来说，他的这个断论是诚恳的，也是可信的，我不再谈论莉拉。我开始问起了他玛丽莎的情况，还有萨拉托雷一家人，最后问到了尼诺。他的回答很不具体，尤其是关于尼诺，现在没有人——他跟我说，这是多纳托的意愿——敢请他来参加这让人无法忍受的婚礼。

“你不乐意结婚吗？”我斗胆问了一句。

他看着橱窗，外面雷电交加，但还没有下雨。他说：

“我不结婚也挺好的。”

“那玛丽莎呢？”

“她不行，她这样不行。”

“你想让她当你一辈子女朋友？”

“我不知道。”

“因此最后你满足了她的要求。”

“她去找米凯莱了。”

我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找他做什么？”

他笑了，是有些神经质的笑。

“她去找米凯莱，他们联合起来对付我。”

我当时坐在一张墩状沙发上，他是背光站着的，他的身体像电影里的斗牛士一样，紧绷着。

“我不明白，你娶玛丽莎，是因为她让索拉拉告诉你，你应该娶她？”

“我娶玛丽莎，是不想得罪米凯莱，是他把我安排到这店里的，他相信我的能力，我对他很感激。”

“你疯了吗？”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们都不理解米凯莱，你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的脸有些扭曲，枉然想忍住眼泪。最后他说：“玛丽莎怀孕了。”

“啊！”

原因是这个。我非常尴尬，我拉着他的一只手，想让他平静下来。他很艰难地平静下来了，对我说：

“生活是一件很丑陋的事情，莱农。”

“这不是真的，玛丽莎将是一个很好的妻子，也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玛丽莎怎么样，这关我屁事儿。”

“你不要夸张了。”

他眼睛盯着我，我觉得他在研究我，就好像要搞清楚一件我没有明说的事儿。他问：

“莉娜对你什么都没有说吗？”

“她应该对我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忽然很开心。

“你看，我说得对吧？她不是个普通人。有一次，我跟她说了一个秘密，我当时很害怕，我要找个人说说我害怕的缘故。我就跟她说了，她在那里仔细地听我说，后来我就平静下来了。对我来说，和她谈论这件事情非常重要，我觉得她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一个只有她才有的器官在听，那些话才变得可以接受。最后，我没有对她说，就像通常人们会说的那样：‘你要发誓，拜托了，你不会背叛我。’但现在很明显，假如她没对你说这事儿，那她谁都没有告诉，甚至是在对她来说最艰难的时刻，就是那些充满仇恨，我哥哥打她的时候。”

我没有打断他。让我觉得难过的是，尽管我一直是他的朋友，他对莉拉说了一些隐秘的事情，但却没有对我说。他似乎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他想补偿。他紧紧地拥抱了我，在我的耳边低声说：

“莱农，我是个飘飘，我不喜欢女的。”

当我要离开时，他很尴尬地说：“我还以为你已经看出来了呢。”这让我更加难过，实际上，对此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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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度过了漫长的一天，没有下雨，但天色很阴沉。从那时候开始，我的态度发生了转变。从表面上看来，莉拉和我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但现在我渴望能够快刀斩乱麻，我要重新投入自己的生活。或者，这种转变已经开始了，在那些小细节里，当这些细节撞击着我时，我能感受到，但现在这些细节累积起来了。我出来走一圈是有用的，但回到家里，我变得很不高兴。这么多年，她都没有告诉我阿方索的事情，她明明知道我和阿方索的关系非常密切。我和莉拉之间的友谊到底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可能，她没有察觉米凯莱对她的绝对依赖？或者她出于自己的原因，决心不对我说这件事情？从另一个方面，我自己对她隐瞒了多少事情？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我的脑子一直都很乱，那些时光、地方、见到的不同的人一直在我的脑子里浮现：幽灵一样的曼努埃拉太太、目光空洞的里诺、小学时候的吉耀拉、中学时候的吉耀拉、少年时期受到索拉拉兄弟吸引的吉耀拉，因为他们帅气、强壮而出现在那辆菲亚特“1100”上的耀眼的吉耀拉。米凯莱和尼诺一样，都很惹女人喜爱，但差别在于，米凯莱有自己的最爱——莉拉，莉拉能够激起他的这种激情，那种激情不仅仅是一种占有和支配，一种可以夸耀的东西，一种报复和低级的欲望，就像他所说的那样，是一种对女性价值的狂热肯定，一种崇拜，不是压制，而是一种非常珍贵的男人的爱，一种复杂的感情，是一个男人针对一个女人——女人中的臻品，那种带着决心、近乎残暴的爱。我觉得自己和吉耀拉比较像，我了解那种羞辱。

当天下午，我就见到了莉拉和恩佐。我没有说我那天的经历，没有说我所做的，是出于对她的爱，也是为了保护那个和她一起生活的男人。趁着莉拉在厨房让孩子吃饭的时候，我对恩佐说，莉拉想回到老城区去住。我决定不隐瞒自己的态度，我说，那虽然不是一个好主意，但我觉得，这对于帮助她稳定下来有帮助。她身体没问题，她现在需要重新找到一种平衡——或者是她自己这么想的，我们需要鼓励她，再加上事情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了，就我所知，在我们的城区里，情况不会比在圣约翰·特杜奇奥更糟糕。恩佐耸了耸肩膀说：

“我没什么意见，我可以早上早点起，晚上晚点回去。”

“我看到了堂·卡罗的老房子在出租，他的几个孩子都去卡赛塔住了，现在那个寡妇也要搬到卡赛塔去。”

“租金多少？”

我跟他说，在城区的租金要比圣约翰·特杜奇奥还要便宜。

“好吧。”恩佐表示同意。

“你知道，无论如何都会有矛盾要面对。”

“在这里也一样。”

“城区里的麻烦会更多，要求也更多。”

“我们看吧。”

“你会在她身边吗？”

“是的，如果她愿意的话。”

我们一起到厨房里找莉拉谈，我们跟她说了堂·卡罗的房子。她刚和詹纳罗吵了架，现在孩子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要比他和邻居在一起的时间长，他有些不知所措，他的自由少了，他不得不改掉一些毛病，他现在已经五岁了，还指望别人喂他。这时候，莉拉又在吼他，他把盘子摔到了地板上，摔成了碎片。我们进厨房时，她刚扇了儿子一个耳光，她用一种很霸道的语气对我说：

“是你用勺子当飞机，喂他吃饭的。”

“只有一次。”

“你不应该那么做。”

我说：

“再也不会了。”

“是的，永远也不要，因为之后你要去当你的作家了，我还要在这儿浪费我的时间。”

她渐渐平静下来了，打扫了一下地板。恩佐对她说，在城区里找套房子是可以的，我抑制着自己的不满，跟她说了堂·卡罗的房子。她一边哄孩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听我们说，最后，她的反应好像是恩佐想搬家，好像是我促使她做这个选择。她对我们说：“好吧，我按照你们说的办。”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看房子。房子的状况很糟糕，但莉拉很激动：她喜欢这套房子的位置，因为房子在城区的最边上，几乎是靠着隧道的地方，从窗子可以看到卡门的未婚夫的加油泵。恩佐说，来往大路的卡车，火车调度也在那里，晚上可能会比较吵。但她觉得，那些伴随着我们童年的声音也很美，他们和那个寡妇商量了一个比较合理的价格。从那时候开始，每天晚上，恩佐不是回到圣约翰·特杜奇奥，而是来到城区，对那套房子进行一系列的改造，让它变得舒适。

已经到了五月下旬，离我结婚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在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来回。但莉拉好像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个日子快要到来了，她还让我帮她收拾那套房子、买东西。我们买了一张双人床，还有詹纳罗的小床，我们一起去办理了电话的开通申请。在街上，人们都看着我们，有人对我打招呼，有人对我们俩打招呼，有人假装没有看到我也没有看到她。无论在哪种情况下，莉拉看起来都很自在。有一次我们遇到了艾达，她一个人走着，她很客气地跟我们打了招呼，然后匆匆地走了过去，就好像有急事儿。有一次，我们遇到了斯特凡诺的母亲玛丽亚，我和莉拉给她打招呼，她马上掉过头去。有一次，我们遇到了斯特凡诺本人，他开车经过，他从车子里下来，只是很愉快地和我交谈，他问到了我的婚礼，他赞美了佛罗伦萨，因为他才和艾达还有他们的女儿一起去了那儿，他轻轻地拍了拍詹纳罗的脸蛋，然后跟莉拉点了点头，打了招呼就走了。有一次，我们看到了莉拉的父亲费尔南多，他弯腰驼背，更加老了，他站在小学门口。莉拉当时非常激动，她让詹纳罗去认识一下外公。我想拦住她，但她还是去了，费尔南多就好像没有看到女儿一样，他看了外孙几秒，一字一句地说：“你看你母亲，告诉她，她是个婊子。”然后扭头就走了。

最让人不安的会面，是在她要搬回城区的前几天发生的，虽然当时看起来没什么，但事后对她影响很大。有一次，从家里出去时，我们遇到了梅丽娜，她拉着自己的外孙女玛丽亚的手，这孩子就是艾达和斯特凡诺的女儿。梅丽娜看起来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但她穿得很好，头发也染了，脸上化着浓妆。她认出了我，但没有认出莉拉，或者说，刚开始她只想和我说话。她跟我说话的语气，好像我还是她儿子安东尼奥的女朋友。她说她儿子很快就会从德国回来，在信里，他一直在打听我。我说了很多好听的话，恭维她的头发和衣服，她看起来很高兴。在我夸赞她的外孙女时，她显得更加高兴，那个小女孩很害羞，她拉着外婆的裙子。这时候，她觉得自己应该说詹纳罗的一些好话。她问莉拉：“这是你儿子吗？”只有这时候，她好像才想起莉拉来，之前她一直盯着莉拉，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应该想起来：这就是被她女儿抢了丈夫的人。她的眼睛盯着莉拉深陷的眼窝，非常严肃地说：“莉娜，你现在又丑又干巴，难怪斯特凡诺会离开你，男人们喜欢身上有肉的，太瘦了，他们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他们会离开的。”之后，她的头转了过去，动作有点儿太快，她指着那个小姑娘，几乎是叫喊着对詹纳罗说：“你知道吗，这是你妹妹。你们亲一下，我的天！看看你俩多漂亮。”詹纳罗马上就亲了一下那个小姑娘，然后乖乖地让小姑娘也亲了亲自己。梅丽娜看到两张靠在一起的脸蛋，感叹说：“他们俩都像父亲，简直一模一样。”在下了这个论断之后，她就好像有急事儿要做，就扯着她外孙女，招呼都没有打就走了。

在整个过程中，莉拉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我明白，她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就好像小时候那次，她看到梅丽娜一边经过大路一边嚼着买来的软肥皂。那个女人和她的外孙女刚一离开，她忽然抖了一下身体，用一只手把头发揉乱了，眼睛眨了一下说：“我会变成这个样子的。”然后她又理了理头发，嘀咕了一句：

“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吗？”

“说你又丑又干巴，但这不是真的。”

“我又丑又干巴，谁他妈在乎！我是说长得像的事儿。”

“什么长得像？”

“两个孩子，梅丽娜说得对，他们俩都和斯特凡诺一模一样。”

她忽然笑了起来，经过了那么长时间，她又像之前那样，发出邪恶的笑声。她又说了一遍：

“他们一模一样，简直就像两滴水一样。”

-58-

我不得不离开了，能为她做的事，我已经做了。现在我自己也快要陷进去了，思考那些没用的事情：比如说谁是詹纳罗的亲生父亲，梅丽娜的眼光到底有多准，还有莉拉脑子里那些秘密的波动，以及她所知道或不知道的事情，或者她猜测出来的事情，她宁可假装相信的事情等等，那些事情让我头晕。趁着恩佐去上班时，我们讨论了这次碰面。我说了一些大家都会说的话：“一个女人总能知道自己的孩子是谁的。”我说，你一直觉得这个儿子是尼诺的，你把他生下来，就因为他是尼诺的，现在因为疯婆子梅丽娜的一句话，你就觉得孩子是斯特凡诺的？她笑了起来，说：“我真是愚蠢，我怎么能没搞清楚呢！”她看起来很高兴。对于我来说，这是无法理解的事儿，最后我不说话了。假如这种新的信念能帮助她痊愈，那太好了。假如这是她精神状况不稳定的另一种表现，我能做什么呢？够了，我的书已经被推广到了法国、西班牙和德国，它们会把它翻译出来。我又在《团结报》上发表了两篇文章，是和女性在坎帕尼亚大区工厂里的工作处境有关的，编辑们都很满意，出版社一直在催我写新小说。总之，我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我已经在莉拉身上倾注了很多精力，我不能总是围绕着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转。在阿黛尔的鼓励下，我在米兰买了一套米色西装，打算在婚礼上穿。那套衣服很适合我，上衣很贴身，下身是短裙。当我在试这件衣服时，心里想的是莉拉，想到了她那件奢华的婚纱，还有裁缝展示在雷蒂费洛区橱窗里的那张照片，这种差别让我觉得自己和她截然不同。她的婚礼和我的婚礼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之前我跟她说过，我不会在教堂里结婚，我不会穿上传统的婚纱，彼得罗只接受一些近亲参加婚礼。

“为什么？”她问我，但没表现出太大的兴趣。

“什么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不在教堂里结婚。”

“我们不是信徒。”

“那上帝的手指，圣灵呢？”她提到了我们小时候一起写的那篇小文章。

“我长大了。”

“你至少要搞一个聚会，邀请一下朋友们。”

“彼得罗不愿意。”

“你连我都不请？”

“你会来吗？”

她摇了摇头，笑着说：

“不会。”

事情就是这样。但在五月初，在彻底离开那不勒斯之前，我决定做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去看看加利亚尼老师，这时候发生一些不愉快。我找到了她的电话，给她打了电话。我说我要结婚了，我会去佛罗伦萨生活，我想去看她一下。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喜，也没有很高兴，而是很客气，她让我第二天下午五点去找她。在挂上电话之前，她说：“带上你的朋友莉娜，假如她愿意来的话。”

当时，莉拉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她把詹纳罗交给恩佐看管。我化了妆，梳好头发，按照从阿黛尔那里学来的品味穿衣服。我帮助莉拉，把她收拾得体面一点，因为要说服她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很难。她想带一些点心，我说那不太合适，我买了一本我的书。尽管我确信加利亚尼老师已经读过了，我这么做，只是想给她写赠言。

我们很准时地到了她家里，摁了门铃，里面一片寂静。我们又摁了摁门铃，是娜迪雅给我开的门，她匆匆忙忙的，有些衣冠不整，不像平时那么客气，就好像我们不但搅乱了她的外表，而且搅乱了她的教养。我解释说，我和她母亲约好的。她不在，娜迪雅说，她让我们坐在客厅里等着，然后就消失了。

我和莉拉都没有说话，在寂静的客厅里，我们只是有些尴尬地相互看着，笑了笑。可能过了五分钟，终于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帕斯卡莱出现了，他头发有些凌乱。莉拉没有表现出一点点惊异，我非常惊奇地喊道：“你在这里干什么？”他一本正经、毫不客气地反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这句话改变了当时我们的处境，好像这是他家一样，我不得不给他解释，我和我的老师约好了，我来找她。

“哈！”他说，然后有些厚颜无耻地问莉拉，“你病好了？”

“差不多了。”

“我很高兴。”

我生气了，我替她回答了。我说，莉拉也是现在才好一点儿了，无论如何，索卡沃被好好地教训了一通，那些监察员去了，工厂不得不把该给莉拉的钱全部给了她。

“是吗？”他说，这时候，娜迪雅出现了，她现在拾掇整齐了，好像要出门，“明白了吗？娜迪雅，格雷科女士说，她好好地教训了一下索卡沃。”

我大声说：

“不是我。”

“不是她，那是上天教训了索卡沃一顿。”娜迪雅微笑了一下，她穿过房间，尽管沙发上有空位子，她还是做了一个优美的动作，坐在了帕斯卡莱的膝盖上。我觉得很不自在，我说：

“我只是想帮助莉娜。”

帕斯卡莱用一只胳膊抱住了娜迪雅的腰部，对着我感叹了一句：

“很好，这就是说，在这个世界上，在意大利的每个角落，在所有工厂，在所有的工地上，一旦有老板乱来，工人有风险，我们就叫埃莱娜·格雷科来，她会给她的朋友们打电话，给劳动检查员打电话，告诉天堂里的圣人，这事儿就解决了。”

他从来都没用过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即使是我还是一个小姑娘，觉得他年龄很大，已经俨然一副政治专家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对待过我。我觉得受到了冒犯，我正要回答他，但是娜迪雅插了一句话，就把我排挤在外。她用那种慢悠悠、很嗲的声音，对莉拉说话，就好像和我没什么好说的一样：

“那些劳动检查员没什么用，莉娜。他们是去了索卡沃的工厂，他们做了记录，但是后来呢？工厂里一切都照旧。这时候，出面的人倒霉了，那些沉默的人会收到几里拉的补偿，警察攻击了我们，那些法西斯分子来到楼下，他们打了阿尔曼多。”

她还没有说完，帕斯卡莱用比刚才更强硬的语气对我说，声音更大了：

“你跟我们说说，你他妈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痛苦，带着一种真实的失望，“你知道意大利现在的情况吗？你对于阶级斗争有概念吗？”

“别大喊大叫的，拜托了。”娜迪雅对他说。然后她对着莉拉，几乎是在絮语：

“你不应该丢下自己的同伴。”

莉拉回答说：

“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失败。”

“也就是说？”

“在那里面，靠发传单，或者和法西斯打架是无法取胜了。”

“那怎么取胜？”

莉拉不说话了，帕斯卡莱这时候对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要靠动用老板的好朋友吗？不管其他人，得到一点钱就可以了吗？”

我这时候忍不住说：

“帕斯卡莱，别这样，”我在不由自主也抬高了嗓门，“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事情不是这样的。”

尽管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要怎么组织语言，但我想解释，想让他闭嘴，唯一一句在我嘴边的话，在政治上是行不通的，那就是：“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现在可以把手放在这位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身上，你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但这时候，莉拉用一句出人预料的、不耐烦的话阻止了我，让我非常迷惑。她说：

“别说了！莱农，他们说得对。”

我觉得很难过，他们说得对？我想反击，我想对她发火，她到底想说什么？但这时候，加利亚尼老师回来了，能听到楼道里响起了她的脚步声。

-59-

我希望老师没有听到我的叫喊。这时候，我等着娜迪雅赶紧从帕斯卡莱的膝盖上下来，坐到沙发上，我也希望看到他们俩为自己的掩饰感到尴尬，我注意到，莉拉也一脸嘲讽地看着他们。但他们还保留原来的姿势，娜迪雅用一只胳膊搂住了帕斯卡莱的脖子，就好像担心自己会掉下去。她对出现在门口的母亲说：“下次你有客人的时候，事先通知我一下。”老师没有理会她，只是冷冰冰地对我们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我们去我的书房吧。”我们跟着她进去了，帕斯卡莱把娜迪雅推开了一点，忽然用一种突然变得沮丧的语气说：“走吧，我们去那边。”

加利亚尼给我们带路，在走廊里，她很气愤地嘟囔了一句：“我最讨厌粗鲁的行为。”然后，她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宽敞的房间里，里面有一张老写字台，摆着很多书，还有一些风格很庄重、带垫的椅子。她用一种温和客气的语气对我们说话，但很明显，她在和自己的坏心情做斗争。她说，她很高兴看到我和莉拉，话虽这么说，但我听到她字里行间的愤怒，我期望能早点儿离开。我说，我那么长时间没出现，我对她表示道歉。我用有点急促的方式说到了学业的辛苦，我出版的那本书，还有我要应对的各种事情：订婚、迫在眉睫的婚礼等等。

“你是在教堂结婚，还是民政局结婚？”

“只是在民政局。”

“很好。”

她看着莉拉，想让她也加入我们的谈话。

“您是在教堂举办的婚礼吧？”

“是的。”

“您是信徒吗？”

“不是。”

“那您为什么要在教堂结婚？”

“大家都是那么办的。”

“不应该看别人怎么做，自己就怎么做。”

“很多人都是那么办的。”

“您会去参加埃莱娜的婚礼吗？”

“她没邀请我。”

我马上反驳说：

“这不是真的。”

莉拉坏笑了一下说：

“是真的，她怕我给她丢脸。”

她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我还是很受伤。发生了什么事儿？为什么她之前在娜迪雅和帕斯卡莱的面前说我错了，现在又在老师面前说这样讨厌的话？

“胡说。”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小说，我把书递给了加利亚尼老师，说：“我想把这个带给您。”她没拿正眼看那本书，可能想着自己的事儿，她对我表示感谢。她说她已经有一本了，然后把书还给我，问我：

“你丈夫是做什么的？”

“他在佛罗伦萨教拉丁语文学。”

“他比你大很多吧？”

“他二十七岁。”

“这么年轻，已经在大学担任教职了？”

“他很厉害。”

“他叫什么名字？”

“彼得罗·艾罗塔。”

加利亚尼老师很仔细地端详着我，就好像在学校里，她问了我一个问题，我给出的答案不够全面。

“他是圭多·艾罗塔的亲戚？”

“是他的儿子。”

她笑了一下，明显带着恶意。

“很好的婚姻。”

“我们很相爱。”

“你已经开始写另一本书了吗？”

“我正在写。”

“我看到你在《团结报》上写的文章。”

“写得不多。”

“我已经不在上面写文章了，现在它成了官僚的报纸。”

她又对着莉拉说话，好像要想尽一切办法表达对她的友好。她对莉拉说：

“你在工厂里做的事情，很了不起。”

莉拉做了一个厌烦的表情。

“我什么都没有做。”

“这不是真的。”

加利亚尼老师站了起来，在写字台上的文件里翻了翻，给她展示了几页纸，就好像那是不容置辩的证据。

“娜迪雅把这些稿子随便丢在家里，我看了一下。这是一篇充满勇气、很新颖的东西，写得很好。我想在见到你时跟你说一说。”

她手上拿的就是莉拉写的那几页纸，就是根据这些材料，我给《团结报》写了第一篇文章。

-60-

啊，是的，我真是应该抽身而出了。从加利亚尼老师家里出来，我感觉非常苦涩，嘴里也很干。我没有勇气对老师说，她不应该那么对待我：尽管她可能很早就有我写的那本书了，她一定已经看过了，至少大概看过了，她对我写的书只字不提也就算了，她没要我专门给她带去的、上面有题赠的那本。在离开之前，因为懦弱，也因为想要以一种柔和的方式中断这段关系，我还是坚持把那本书留给她了。她没有说接受，也没说不接受，她微笑了一下，继续和莉拉说话。特别是，关于我的文章，她只字未提，她提了一句也只是为了引出对《团结报》的负面评价。她拿出了莉拉写的那几页纸，和莉拉谈了起来，就好像关于那个话题，我的观点一文不值，就好像我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我本想对着她喊：“是的，莉拉非常聪明，这是真的，我一直都知道她很聪明，我爱她的聪明，她影响了我做的所有事情，但我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才取得现在的成就，所有人都很欣赏我，我不像你女儿那样，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但我一直沉默不语，我在那里，听她们讨论工厂里的工作，还有工人的诉求。一直走到楼梯间时，她们还在那里交谈，到最后，加利亚尼老师漫不经心地跟我打了招呼，但她还在对莉拉说话。她们已经开始用“你”相互称呼了：“你要常和我联系啊！”然后拥抱了她。这让我觉得很屈辱。娜迪雅和帕斯卡莱一直没再出现，我没机会向他们发泄我内心郁积的怒火：帮助一个朋友有错吗，为了帮助她，我不是一样出头露面了吗？他们怎么能那样批评我的所作所为。最后在楼梯上，在门厅那儿，在维托利奥·埃马努埃莱街上的人行道上，只有我和莉拉两个人了。我感觉自己迫不及待地想对着她叫喊：“你真的觉得，我怕你给我丢脸，你脑子到底怎么想的，你为什么要说那两个人是对的，你真的太没有良心了。我想尽一切办法想帮你，想和你在一起，你就是这样对待我的？你的脑子真是有病。”但我们刚一到外面，我开没有开口（假如我说了，事情有什么不一样吗？），她就挽住了我的胳膊，开始捍卫我，说起了加利亚尼的坏话。

无论是关于她支持帕斯卡莱和娜迪雅，还是说我不让她参加我婚礼的事儿，我根本找不到任何机会指责她。谈到这些事情，她现在表现得像是另一个莉拉，一个根本就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儿的莉拉，让她解释也没用。真是一帮烂人——我们一路走到阿梅戴奥广场的地铁站时她都是这么说的——你看看，那老女人是怎么对你的，她想报复。她根本无法容忍你写书、写文章，她无法容忍你嫁得好。尤其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娜迪雅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成为人上人，娜迪雅本应该成为她的骄傲，但现在却一事无成，不仅如此，她还和一个泥瓦匠搞在一起，在她母亲眼皮底下，做那些伤风败俗的事。是的，加利亚尼根本就无法容忍这一点，你不应该为此感到难受，管她怎么说呢。你不应该把那本书留给她，你不应该问她要不要，你不应该给她写赠言。这些人，应该用脚踹他们的屁股，你最大的缺点，就是你太好心了，人家说什么你都听。那些上过学的人，觉得只有自己有头脑，但事情不是这样的，你要放松，去吧，去结婚，蜜月旅行。你已经照顾我太长时间了。你要赶紧再写一本小说，你知道我期望你活得精彩，做出很棒的事儿，我爱你。

我非常震惊，一直在听她说话，跟她在一起，根本没办法平静。我们之间的关系每次停顿，迟早都会出现一些意外的情况，她脑子里会蹦出来一个什么东西，让她失衡，也会让我失衡。我不明白，这番话是不是为了向我道歉，还是她故意这么说的，来掩饰自己，不想向我坦白她的真实感受，还是要和我彻底告别。当然，她很虚伪，也没什么良心。我呢，尽管我的处境发生了变化，我还是依附于她。我觉得，对于她的这种依附，可能我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了，这让我觉得难以忍受。我希望——我没办法抑制自己的冲动——那个心脏病医生的诊断是错的，阿尔曼多是对的，我希望她真的病得要死了。

从那时候起，有很多年，我们都没见面，我们只通电话。对彼此而言，我们都成了断断续续的声音，没有任何目光的交流。但渴望她死去的那种念头，留在了我脑子的某个角落里，一直驱之不散。

-61-

出发去佛罗伦萨的前夜，我没法入睡，心里有很多让我痛苦的事情，最难让我消化的是帕斯卡莱对我的批评，他的话一句句刺痛着我的神经。刚开始，我尽量不去想这些，但现在我不确信我做得对不对。我想到，莉拉说他们说得有道理，也许我真的错了。最后，我做了一件我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凌晨四点，我从床上起来，在太阳升起之前一个人从家里出去。我感到非常不幸福，希望会发生一些意外，一些非常糟糕的事情，来惩罚我的这些错误举动和我糟糕的想法，从而也惩罚到她。但什么事儿也没发生，我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外面比白天拥挤时还安全。我来到了海边，天空开始发紫，在黯淡的天色下，大海像一张发灰的纸，天空上没几朵云彩，天边是粉色的。天光把奥沃城堡切成了两段，靠维苏威火山那边，是一片辉煌的赭红色，靠火车站和波西利波那边，是一道长长的褐色，沿着礁石的那条路空荡荡。大海悄无声息，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气息。假如每天早上，我不是在老城区醒来，而是在靠海的那些房子里醒来，不知道我会对那不勒斯、对我自己会有什么样的看法。我在追求什么？我要改变自己的出身吗？改变我自己，还有别人？我要让眼前这个空荡荡的城市住满新居民？他们不为贫穷或贪婪所折磨，他们没有愤恨，也没有怒火，他们就像以前居住在这里的神灵一样，能欣赏到这辉煌的景色。我还是要顺从我内心的恶魔，自己过上好生活，自己幸福？我利用艾罗塔一家的权力，来帮助莉拉，艾罗塔几代人都为社会主义做斗争，他们站在帕斯卡莱或者莉拉这类人一边，但我那么做，并没有想着要改变全世界的不公正，而是要帮助一个我爱的人。假如我不那么做的话，我会觉得愧疚。我做错了吗？我应该任由莉拉陷入麻烦之中吗？我再也不做这种事儿了，我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动一根手指了。我要离开了，我要去结婚。

-62-

现在，我一点儿都想不起来我结婚的情景。当时留下来的几张照片，并没有激起我的回忆，反倒把我的婚礼冻结在几张图像上：彼得罗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看起来有些气愤，我母亲被拍得有些模糊，但永远带着她那副不悦的表情。关于这个仪式本身，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但我清楚记得在结婚之前我和彼得罗长时间的讨论。我对他说，我不想马上要孩子，我要吃避孕药，因为当务之急是要写一本新书。我很确信他一定会答应我，但让我惊异的是，他提出了反对。他先提出了合法不合法的问题，他说，那些药片还没正式销售。然后又说，他听说这些药对人身体有害，他关于性、爱和繁衍说了一大通非常复杂的话。最后他嘟囔着说，假如你真有东西要写，怀孕了也可以写。我很难受，也很气愤，我觉得他的反应，不是一个要在民政局结婚的年轻学者该有的反应。我跟他说了我的想法，我们吵架了。最后到了结婚那天，我们还没有和好，他一声不吭，我冷冰冰的。

还有另一件让人吃惊的事情，那场宴席让我还有些记忆。我们已经决定，登记完结婚，我们和亲戚们打个招呼，然后就回家，不举办任何类型的婚宴。这个选择，是出于彼得罗的苦修主义倾向，我也想表示出，我已经彻底不属于我母亲的世界了，这是我和彼得罗一起决定的。但我们的准则被阿黛尔秘密的策划搅乱了。她把我们拉到了她的一个女性朋友家里，说是要喝一杯，庆祝一下。但到了那儿，我和彼得罗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场盛宴的中心，那是佛罗伦萨一间非常奢华的居所，来宾中有艾罗塔家的很多亲戚、他们认识的很多名人，以及身份非常显赫的人，他们一直待到晚上。我丈夫脸色阴沉下来了，我很迷惘地问，这是为什么？这是一场庆祝我的婚礼的宴席，我只邀请了我父母和弟弟妹妹。我对彼得罗说：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吗？”

“不知道。”

刚开始，我们一起面对这个局面。但很快，他就摆脱了他母亲和姐姐，因为她们想要把他介绍给这个介绍给那个，他躲在一个角落里，和我的父母待在一起，一直在和他们聊天。刚开始我有些不自在，但只能顺水推舟，慢慢地习惯了我们落入的陷阱，但后来我渐渐觉得很兴奋，因为我面对的那些人是有名的政治家、高级知识分子、年轻的革命者，甚至有一位非常有名的诗人和一位小说家，他们都对我和我的小说表示出极大的兴趣，他们赞扬了我在《团结报》上发表的文章。时间飞快地过去了，我感觉自己完全融入了艾罗塔的世界。我公公甚至把我拉到他身边，很客气地问了我关于工厂工作的问题。很快，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都是致力于在报纸和杂志上讨论劳工问题的那些人，我们讨论了在整个国家掀起的各种劳动者请愿的浪潮。我就在那儿和他们在一起讨论，那天晚上是我的节日，我是整个谈话的中心。

我公公后来提到了一篇发表在《工人世界》上的文章，他说那篇文章写得很好，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意大利的民主问题。文章里列举了一系列数据，揭示出电视、大报纸、学校、大学还有法律机构，整天为一种已经确立的意识形态服务，所以选举也有很多弄虚作假的成分，工人阶级的党派永远不会有足够的选票来统治这个国家。这篇文章有理有据，引用了很多别的文章。最后艾罗塔教授用他充满权威的语气，提到了那篇文章的作者——乔瓦尼·萨拉托雷，也就是说尼诺——在他说出这个名字之前，我已经知道是他了。我当时非常高兴，情不自已地说，我认识他。因为阿黛尔也认识尼诺，我让阿黛尔对她丈夫，还有在场的人说，我的这个那不勒斯的朋友是多么才华横溢。

尼诺虽然没有出现，但他也参与了我的婚礼，提到他的时候，我感觉有必要说一下我自己，我开始参与工人斗争的原因。我说，需要给他们提供帮助，使左派政党和议会代表能尽快赶上来，要让他们了解到现在的政治和经济局势，以及其他我刚刚学会，但已经能自如运用的东西。我感觉自己很棒，我的心情越来越好。我喜欢站在我公公婆婆的身边，感到自己被他们的朋友们所欣赏。最后，我家人很羞怯地向我告别，他们要离开，不知道要在哪里待着，等第一辆开往那不勒斯的火车。我一点也不想忍受彼得罗的怨气，他也应该感受到了这一点，因为他先软了下来，我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了。

我们一到住的地方，门在身后关上，我们就开始做爱。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很喜欢，但这一天还发生了另一件让我惊讶的事情。安东尼奥，我的第一个男朋友，当他在我身上磨蹭的时候，他的高潮很快就会来，也很强烈；弗朗科在做的时候，会一直强忍着，后来会喘着气，抽身而出，或者他戴着避孕套时，他会忽然停下来，会在我耳边笑，他整个人压下来，好像整个人变得很沉重。我觉得，彼得罗的时间长到无边无尽。他深思熟虑，非常有力地冲击着我，刚开始的快感慢慢减弱了，他的节奏很单调，而且时间很长，让我的肚子疼。因为长时间的辛苦，让他出了一身汗，看到他脸上和脖子上的全是汗，摸着他满是汗的背，再加上疼痛，我的欲望全部消失了。但他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一直在用力、有节奏地进入我的身体，一直都没停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抚摸着他，我对他说了很多甜言蜜语，我希望他能停下来。当他最后大声呻吟着停下来时，我觉得他很感性，尽管我感到又疼又不满足。

他在床上没待多久就起床了，他去了洗手间。我等了他几分钟，但我太累了，就睡了过去，我后来忽然惊醒，发现他并没有回到床上。我看他在书房，坐在书桌前。

“你在做什么？”

他对我微笑了一下，说：

“工作。”

“你来睡觉吧。”

“你先去睡，我马上来。”

我确信，我就是在那天晚上怀孕的。

-63-

我发现自己怀孕了，马上变得非常不安，我给我母亲打电话。尽管我们之间一直都充满矛盾，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非常需要她。那是一个错误，她马上变得让人讨厌。她想马上出发，来我这里帮助我，引导我，她还想把我带回城区，让我生活在她家里，把我交到一个老接生婆，就是给她所有孩子接生的那个女人的手里。我很难听进去她的话，我跟她说，我婆婆有个朋友，是个妇科医生、大教授，他在给我做检查，我会在他的诊所里生孩子。她生气了，她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你更爱你婆婆，不喜欢我，那你就不要给我打电话了。”

几天之后，莉拉给我打了电话。我离开那不勒斯之后，我们通过几次电话，但通话时间都很短暂，我们不想花太多电话费。那次她很愉快，但我很冷淡，她用开玩笑的语气，问我新婚生活怎么样，我很严肃地询问了她的健康状况。她发现有些东西不对劲儿。

“你生我的气啦？”她问我。

“没有，为什么我要生你的气？”

“你什么都没跟我说。我听到这个消息，是因为你母亲向所有人炫耀，说你怀孕了。”

“我也是才知道的。”

“我还以为你会吃药呢。”

我觉得很尴尬。

“后来我决定不吃。”

“为什么呢？”

“因为时间不等人。”

“你要写的书呢？”

“你会看到的。”

“记住你说的。”

“我会尽力的。”

“你应该尽全力。”

“我会尝试的。”

“我在吃药呢。”

“所以，你和恩佐还好？”

“相当好，但我再也不想怀孕了。”

她不说话了，我也什么都没说。当她再次开口时，她不但跟我讲了她第一次怀孕的感觉，也讲了第二次怀孕的感受，她说两次都非常糟糕的体验。她说：“第二次，我很确信那个孩子是尼诺的，尽管我很不舒服，但我心里很高兴，但无论你高不高兴，你看，你的身体在遭罪，在变形，太痛苦了。”从那刻之后，她的语气越来越阴沉了，那都是她曾经告诉过我的事情，但她从来都没像现在这样，要把我拉入她的痛苦，要让我也感受到她的痛苦。就好像她要我做好准备，她对我，还有我的未来感到担心。她说，另一个人的生命，先是寄居在你肚子里，当他彻底出来时，就会囚禁你，会拴住你，你再也不属于自己。她把她怀孕的每个阶段和我的进行比较，还是像之前一样绘声绘色、入木三分。她感叹说，那就像你在给自己制造了麻烦。她觉得，我的感觉应该和她一样，她没法想到她是她，我是我。她也无法理解我的妊娠体验会和她完全不一样，对孩子的感觉也完全不一样。她想当然地认为，我也会遇到同样的困难。假如我在孕期感到快乐和幸福，她一定会觉得这是一种背叛。

我不想再和她说这些，我把听筒从耳边拿开了一点，她让我觉得害怕。我们毫无热情地说了再见。

“假如你需要我，”她说，“那你就打声招呼。”

“好。”

“你帮助过我，现在我想帮你。”

“好。”

和她通话对我一点儿帮助也没有，相反，她让我觉得更加不安。我生活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虽然在我丈夫的带领下，我已经熟悉它的角角落落，对于那不勒斯，我都不能说有那么了解。我很喜欢阿诺河，我经常在河岸上散步，但我不喜欢那些房子的颜色，那些房子会让我心情很坏。还有这个城市居民那种讨厌的语气，我住的那栋房子的门房、卖肉的、卖面包的，还有邮递员都让我觉得讨厌，我对这个城市无缘无故就产生了抵触。还有，我公公婆婆的那些朋友，他们在结婚那天显得那么热情，但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彼得罗也没有和他们再见面的意思。我感到又孤单又脆弱。我买了一些书，说的是如何成为完美的母亲，我像往常一样刻苦读了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周一周过去，让我惊异的是，怀孕这件事情并不是一种负担，反倒让我很轻盈。那种恶心的感觉很轻微，我的身体没变得虚弱，我的心情也没有受到影响，我还是像之前那样，想做什么做什么。在我怀孕三个月时，我的书获得了一项比较重要的奖项，这给我带来了更多声誉，还有一些钱。尽管当时的政治气氛很排斥那个奖项，但我还是去领奖了，我为自己感到骄傲，身体和精神上的实现，让我忘记了羞怯，我变得很开朗。在致谢的发言中，我讲得太多，我说我感觉很幸福，就像宇航员走在白色的月球上。几天之后，我感觉自己很强大，就给莉拉打了电话，跟她讲了那个奖项的事情。我想告诉她，事情并不像她预测的那样糟糕，我现在一切顺利，我很满意。我感觉自己那么得意，我想超越她带给我的不安。莉拉在《晨报》上看到了那则消息，还有我说的关于宇航员的话——那不勒斯的报纸用几行文字谈到这了个奖。还没等我告诉她这个奖项的事，她就很辛辣地批评我了。她讽刺说，白色的月球上？有时候最好闭嘴，也不要说这些废话。然后她补充说，月亮是一块大石头，是几十亿石头中的一块，石头就是石头，你最好脚踏实地，面对地球上的这些麻烦。

我感觉胃里一阵绞痛。她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她不希望我幸福吗？或者她一直都没有好起来，是她的心脏病一直在增强她邪恶的一面？我想说一些难听话，但我没法说出口。而她就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她已经伤害到我了，就好像她觉得自己有权利伤害我。接着她用一种友好的语气，跟我讲她的事情，她已经和她哥哥、母亲甚至是父亲和好了。她和米凯莱·索拉拉因为鞋子的牌子，还有他应付给里诺的钱的问题发生了争执。她还和斯特凡诺进行交涉，希望从经济角度，他能做詹纳罗的父亲，而不只是给玛丽亚当父亲。无论是针对她哥哥里诺，还是针对索拉拉兄弟和斯特凡诺，她都说了一些非常恼怒的话，有时候很粗俗。最后她问我，就好像真的迫切需要我的看法：“我做得对吗？”我没回答她。我得了一个奖，她只记得我说的关于宇航员的话。也许是为了刺激她，我问，她还有没有那种脑子连不上线的感觉。她说没有，她重复了好几次，说自己很好，只是有时候，我用眼睛余光看到，有人从家具里出来。她说这些话时，还带着一种自嘲的笑。后来她问我，怀孕怎么样了？很好，非常好，我说，我从来都没这么好过。

那几个月，我经常出行，我经常受到邀请，不仅仅是因为那本书，也因为我写的一些文章。为了写这些文章，有时候我不得不出去，近距离接触罢工的新形式，还有老板们的反应。我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公共知识分子。我做这些事让我很高兴，我感觉自己在桀骜不驯、充满力量地进行反抗，我柔顺的外表是一种乔装。实际上，因为这个缘故，我混迹在工厂门口的人群里，我和男女工人，还有工会的人谈话，我在警察中间游走，我一点儿也不害怕。农业银行被炸时，我当时在米兰的出版社里，但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我没有不祥的预兆。我觉得，我是那种无法抵挡的力量中的一股，我感觉自己坚不可摧，没人能伤害到我，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们俩是一体的，是一种持久的存在，我是抛头露面的，他（或者她——彼得罗希望那是一个男孩）到现在还看不到。剩下的就是一溜风、一阵阵声音和影像，无论是好是坏，都构成了我工作的材料，这些东西要么随风而逝，要么就成为我写作的材料，通过神奇的语言，变成一个故事、一篇文章或者一段公众演讲，我根本就不在乎我说的、我写的符不符合社会规范，或者说艾罗塔一家、出版社、尼诺喜不喜欢这些，尼诺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写的这些东西，帕斯卡莱、娜迪雅和莉拉也一定会看到，为什么不呢？他们一定会想着：看吧，我们曾经对莱农不公正，她一直站在我们这边，你看看她写得这些东西。

我怀孕的那个阶段是一个非常活跃的时期。让我惊异的是，怀孕之后，我更渴望做爱了。是我在激发彼得罗的兴致，我拥抱他，吻他，尽管他对于接吻没什么兴趣，想马上进入主题，用他那种长时间的、疼痛的方式折磨我，然后他会起身，一直工作到很晚。我睡一两个小时之后会醒来，我在床上找不见他，就会打开灯读书，一直到疲倦为止。这时候，我会去他的房间，让他来上床睡觉，他会听我的话，但一大早就会起来，就好像他很畏惧睡眠，而我却睡到中午。

只有一件事情让我很不安。那时候，我已经怀孕到了第七个月了，我的肚子很大、很沉重。我在新比隆的栅栏门那儿，当时发生了冲突，我赶紧逃走了。也许是因为我做了一个不该做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感觉右边的臀部一阵剧痛，一直延续到整条腿，就好像一根热的铁棍。我一瘸一拐回到家里，躺到了床上，慢慢等着剧痛过去了。但那种疼痛时不时会再出现，就是大腿和腹沟那里疼。我慢慢习惯了这种疼痛，尝试变换不同的姿势待着来缓解那种疼痛，但当我察觉到，我走路一瘸一拐的，我感到很害怕。我去了那个给我定期检查的大夫那里。他让我放心，他说一切都正常，我肚子里的孩子越来越重，这引起了我的坐骨神经痛。为什么您要那么担心呢？他很温和地问，您一直都是一个开朗的人。我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担忧。我说谎了，实际上我心里很清楚，我很担心我母亲的脚步在我的身上得到印证，我会像她那样一瘸一拐的。

妇科医生对我说了一番安慰的话，我平静下来了，我的疼痛又持续了一阵子，最后消失了。彼得罗禁止我做其他疯狂的事情，他不让我跑来跑去的。我听他的，在怀孕的最后阶段，我一直在家里看书，几乎什么都没写。

我们的女儿是一九七〇年二月十二日早上五点半出生的。我们叫她阿黛尔，尽管我婆婆一直在说：“可怜的孩子，阿黛尔是一个很糟糕的名字，你们还是给她另取个名字吧，什么名字都比这个好。”在经历了剧烈的阵痛之后，我生下了这个孩子，但疼痛时间不是很长。当孩子生出来之后，我看着她漆黑的头发，发紫的小身体在扭动着，哭得很有力气，我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愉悦，在此之前，我还从来没感受过类似的愉悦。我们没给孩子举行洗礼，我母亲在电话里说了很多难听话，她发誓说，她不会来看这个孩子。我想，她会平静下来的，我忽然伤心起来了，假如她不来，那是她的损失。我一能起身就打电话给莉拉，我要尽快告诉她，我已经生产了，我不希望她生气。

“这是一种非常棒的体验。”我对她说。

“什么？”

“怀孕生子，阿黛尔很漂亮，而且很乖。”

她回答说：

“每个人想怎么描述自己的生活都可以。”

-64-

那个阶段，我发现我的头脑里有一团团理不清的线缠结在一起。有的是老得掉色的线，有的是新线，有时候是非常鲜艳的颜色，有时候没有颜色，非常纤细，几乎看不见。正当我庆幸自己逃过了莉拉的预言，但那种幸福自在感忽然就消失了。孩子很不乖，就好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那些被掩盖的、最破旧的区域暴露了出来。刚开始，我们还在诊所时，她吃奶没问题，但我们一到家里，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她就不要我了，她吃几口奶，然后像一只愤怒的小动物一样开始嚎哭。我感觉很虚弱，像中了邪。发生了什么事儿？我的乳头太小了吗，她咬不住吗？她不喜欢吃我的奶吗？或者她对我——她的母亲非常讨厌，还是因为有人诅咒了她？

我开始找一个又一个医生，只有我们母女俩，因为彼得罗一直在忙大学的事儿。我的胸肿胀着，很疼，胸脯里火烧火燎的，我想象可能发炎化脓了。为了把奶弄出来，为了给孩子用奶瓶喂奶，也为了缓解疼痛，我用吸奶器折腾我自己。我轻声对她说：“来吧，吸吧，真乖，真听话，漂亮的小嘴儿，美丽的眼睛，有什么问题吗？”还是没有用。我先是很悲痛地决定，对她采用混合喂养，最后我放弃了，我开始用奶粉喂她，白天晚上，准备奶粉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需要给奶嘴和奶瓶消毒，在喂奶之前和之后要称体重，每次孩子拉肚子，都让我深感惶恐。有时候，我想起了西尔维亚在米兰学生大会的动荡气氛中给尼诺的儿子米尔科喂奶，她表现得那么自然。为什么我就不行？我经常一个人默默地哭。

有几天时间，孩子的进食变得正常了，我松了一口气，我希望重新组织我的生活。但这种安宁的生活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星期。在她生命的第一年，她晚上从来都不睡觉，她小小的身体一连几个小时都在抽搐啼哭，充满了力气，有着出人预料的耐力，只有我把她抱在怀里，在家里走来走去，她才会安静下来。我还要不停地对她说话：“妈妈的乖孩子，漂亮的孩子要听话，现在静静地休息，要睡觉觉……”但这个漂亮的小生物不想睡觉，就好像她父亲一样害怕睡觉。她到底怎么了？肚子疼？饿了？害怕被抛弃？因为我没给她喂母乳？中邪了？我怎么了？我的奶里有毒了吗？我的腿怎么了？这只是我的感觉，或者我的腿真的又开始疼了？这是我母亲的错吗？她想惩罚我，因为我一辈子的努力，都是为了不想像她那样？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有一天夜里，吉耀拉的声音又回响在我耳边，那时候她在城区里到处说，莉拉有一种可怕的力量，她能让东西中邪着火，能把肚子里的孩子排挤出去。我为自己感到羞愧，我想采取行动，我需要休息。我试着把女儿交给彼得罗照顾，因为他习惯了晚上学习，他夜里不会很困。我说：“我太累了，你过两个小时来叫我。”我躺在床上，一下子就睡了过去，简直像失去意识般。但后来我被孩子绝望的哭声吵醒了，我等了一下，哭声一直没停下来。我起来了，我发现彼得罗把孩子的摇篮搬到了他书房里，他没太关注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还在那里埋头工作，就好像聋了一样，他在填写一些表格。我失去了控制，用方言狠狠骂了他一顿：“你他妈什么都不管，那玩意儿要比你女儿更重要吗？”我丈夫冷冰冰地，非常漠然地让我从他的房间出去，并且把孩子的摇篮带出去。他有一篇非常重要的文章要完成，是为一个英语杂志写的，交稿日很近了。从那时候开始，我再也没有请求过他的帮助。假如他自愿要帮忙，我会说：“谢谢，不用了，你去吧，我知道你有事。”吃完晚饭后，他会在我身边转悠，笨手笨脚，不知道要做什么，然后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直工作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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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被抛弃了，但我觉得自己活该：我没办法让我女儿安静下来。无论如何，尽管我越来越害怕了，但我都咬着牙撑着。我的身体拒绝成为一个母亲。我尽一切努力，在对抗我的腿，无视腿疼的问题，但疼痛在增长，我咬牙坚持，我拎着所有东西上楼。那栋楼里没电梯，我就把孩子放在小车里，自己把小车抬上去，抬下来，我去买东西，拎着很多包回来。我打扫家里，做饭，我想：我很快就会变得又老又丑，就像以前住的城区里的女人。自然，正当我非常绝望的时候，莉拉给我打电话了。

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想对着她大喊大叫：“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现在，忽然间就发生了你所说的事情，孩子不舒服，我腿也瘸了，怎么可能会这样，我已经受不了了。”但我及时克制住了自己，我低声说：“一切都好，孩子有些麻烦，但现在长大了一点儿，她很漂亮，我很幸福。”之后，我就开始问起了恩佐、詹纳罗的情况，还有她和斯特凡诺、她哥哥的关系，以及我们城区的情况。我问她和布鲁诺·索卡沃以及米凯莱还有没有问题。她用一种粗俗蛮横的方言回答我，但语气里没有愤怒。她说，索卡沃，应该让他放放血；米凯莱，假如我遇到他，我要一口啐到他脸上。至于詹纳罗，她在提到詹纳罗时，俨然已经认为，他是斯特凡诺的儿子。她说：“他跟他父亲一个样。”我说他是一个可爱的孩子，她就笑了起来，说：你是一个好妈妈，你拿去养吧。在这句话里，我听出了一丝嘲讽，那是一个通过某种神秘的能力知道我现在处境的人的语气。我感到愤恨，但我还是坚持演好这场戏——你听听黛黛的声音，多好听啊！佛罗伦萨的生活太好了！我正在看巴兰写的一本书，是一本非常有意思的书——我一直都在说类似的话，直到她逼我放下帷幕。她开始和我谈起了恩佐上的IBM课程。

只有在谈到恩佐时，她是带着敬意的，她谈了很长时间，最后问起了彼得罗。

“你跟你丈夫还好吗？”

“很好。”

“我和恩佐也很好。”

她挂了电话，她的声音留下了长长的回音，充满了过去的影像和话语，在我的脑子里持续了好几个小时：院子、危险的游戏、被她扔到了地窖里的娃娃、去堂·阿奇勒家里要娃娃时走过的暗暗的楼梯、她的婚姻、她的慷慨和邪恶还有她得到尼诺的方式。她无法容忍我的幸运，我充满恐惧地想，她又想利用我，让我处于她的下风，来应对她在城区里那些悲惨的斗争。最后我对自己说：“我真是愚蠢啊！我上这么长时间学，到底有什么用处。”我假装一切都在我的控制之下。我妹妹埃莉莎经常给我打电话，我告诉她，当妈妈真是太美好了。卡门·佩卢索给我打电话，跟我讲她和大路上加油站的那个男人结婚了。我回答说：“啊，真是一个好消息，我祝你幸福美满，代我向帕斯卡莱问好，他现在在忙什么呢？”我跟我母亲通话——她很少给我打电话——我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你的腿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走路会一瘸一拐的？”她回答我说：“关你屁事儿，管好你自己吧。”

有几个月，我都在一个人做斗争，我尽量掩饰自己阴暗的一面。有时候，我甚至开始向圣母祈祷，尽管我是一个无神论者，我为自己感到羞愧。更经常的是，当我一个人和孩子在家时，我会发出可怕的叫喊，只是叫喊，没有词语，只是和绝望一起呼出来的气息。那个糟糕的阶段一直都不肯过去，那是一个非常缓慢的、折磨人心的阶段。夜里，我抱着孩子，一瘸一拐在走廊里来回走动，我不再在她耳边说一些没意义的话，我完全无视她，只是想着我自己，我手里会一直拿着一本书或者一本杂志，尽管我没法专心读，或者只能看一点点。白天，阿黛睡得安稳的时候——刚开始，我叫她“阿黛”，我没有意识到，这两个音节里包含这“地狱”的意思，后来是彼得罗提醒我的，我觉得很尴尬，就开始叫她黛黛——我试着给报纸写文章。但我没时间，当然我也不能为了《团结报》四处走动，这样，我写的那些东西失去了力量，我只是在展示自己表达能力很强，形式很美，但没什么实质内容。有一次，我写了一篇文章，我在投递给编辑之前，我让彼得罗看了看。他说：

“很空洞。”

“什么意思？”

“全是词汇的堆砌。”

我很气愤，还是把文章发给了编辑，但他们没刊登出来。从那时候开始，无论是地方报纸还是全国报纸都借口说，因为版面的缘故，不能刊登我的文章。我觉得很痛苦，我意识到，就好像是有一阵来自深层的强烈震动，围绕着我的一切都在迅速塌陷。不久之前，我还以为那些我争取到的生活和工作条件是固不可摧的。但我现在读书时，眼睛放在书上或杂志上，但好像只停留在字面，已经没办法获得书里的意思。有两三次，我偶然看到了尼诺的文章，但我在看这些文章时，没有感到任何乐趣，没有通常我想象听到他声音，享受他的思想的乐趣。当然了，我为他感到高兴：假如他在写东西，那就意味着他状态很好，不知道他在哪里过着自己的日子，不知道他和谁在一起。但我盯着那个签名，我看了几行，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他白纸黑字写的那些东西，让我的处境变得更加难以忍受。我已经没有好奇心了，我连自己的外表也不再关注。但话又说回来，我为谁打扮呢？除了彼得罗，我和谁都不见面，他对我一直都彬彬有礼，但我感到，对于他来说，我只是一个影子。有时候，我站在他的角度来考虑，我能感受到他的不悦，和我结婚让他作为学者的生活变得更加复杂。这个阶段，他的名声正在上升，尤其是在英国和美国，人们很欣赏他。但这依然让我恼火，我和他说话时，总是夹杂着一丝怨恨和顺从。

够了！有一天我对自己说，不要管《团结报》了，假如我能为自己的新书找一个正确的突破点，那已经不错了，这本书出来，一些都会好起来的，但我到底在说哪本书呢？我跟我婆婆还有出版社说，这本书已经写得差不多了，但我在说谎，我每次都用一种非常客气的语气在说谎。实际上，我只有一些写满笔记的本子，没有别的，而且我也没什么激情。不管是夜里还是白天——那要看黛黛的情况了——我打开这些笔记，每次我都会不由自主地睡过去。一个午后，彼得罗从大学里回来，他发现我的状况要比上次他忽然回来时更加糟糕：我在厨房里，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孩子错过了吃奶时间，在很远的地方，在卧室里嘶叫，她父亲看到她在摇篮里半裸着身子，被遗忘在那里。后来黛黛终于平静下来，抱着奶瓶在拼命吃奶。这时候，彼得罗很难过地对我说：

“你真的找不到人来帮你？”

“在这个城市，我没有任何人，你也很清楚。”

“你让你母亲或者妹妹来。”

“我不想。”

“那你让那个那不勒斯的朋友来帮忙：你以前帮过她的，她会帮你的。”

我惊得身子抖了一下。我很清楚地感觉到，那么一刹那，我身体的一部分，好像已经感到了莉拉在我家里，她已经在场了。假如之前她一直潜伏在我的身体里，现在她会溜进黛黛的身体，眼睛眯起来，眉头皱着。我非常有力地摇了摇头，那个影像一下子就消失了，那种可能也没有了。我到底在想什么？

彼得罗做出了让步，他打电话给他母亲，他很不情愿地问她，愿不愿意来我们这里待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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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家里的事情交给我婆婆来处理，我马上松了一口气。当时她的表现，让我也想成为她那样的女人。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她找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叫克莱利亚，是马雷玛人，我婆婆无微不至地给她交代了她该做的事情：收拾家里，买东西，做饭。当彼得罗发现，克莱利亚出现在家里，而他母亲并没征求他的意见时，他表现得很不耐烦。

“我不想家里有奴隶。”他说。

阿黛尔不紧不慢地说：

“她不是奴隶，我们付工资给她。”

因为有婆婆撑腰，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那你觉得，我应该当奴隶？”

“你当母亲，而不是奴隶。”

“我给你洗衣服，熨衣服，打扫卫生，给你做饭，给你生了孩子，我还要千辛万苦把她养大，我要崩溃了。”

“谁强迫你了，我什么时候要求过你？”

我受不了这样的冲突，但阿黛尔可以，她用热嘲冷讽的语气，节节击退了她儿子。后来克莱利亚留了下来，她从我手中接过孩子，把摇篮带到了我给她安排的房间，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她都非常准时地给孩子准备奶粉。当我婆婆看到我走路一瘸一拐的，就带我去看了医生，那是她的一个朋友，医生给我开了一些注射的药。她每天早上和晚上，都亲自拿着煮过的针管和针头，还有药水，给我的屁股打针，又准又狠。我马上就感觉好多了，我的腿疼消失了，心情也慢慢开朗了。但阿黛尔并没有停止照顾我，她很得体地要求我收拾打扮自己，她带我去做头发，带我去看牙医。尤其是，她一直在跟我谈论剧院、电影院还有她正在翻译或正在编写的书，杂志上别人都写了什么文章，还有评论她丈夫的或者其他名人的文章，她亲昵地直呼这些人的名字。我从她嘴里，第一次听说了一份非常有斗争精神的女性主义杂志。马丽娅罗莎非常热衷于女性主义，她认识编辑这本杂志的姑娘们，也非常欣赏她们的思想，但我婆婆并不赞同这些人，她用通常那种带着讽刺的语气说，她们看待女性问题，就好像面对阶级斗争的问题一样，但问题没那么简单。你看看她们写的东西吧，她最后建议我说。她给我留下了几本杂志，最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如果你要当作家的话，任何事情都不能错过。”我把那些杂志放在一边，我觉得，阿黛尔评价不好的东西，我也不用浪费时间去看。尤其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婆婆说的那些高雅的话，并不是想和我进行思想交流，阿黛尔只是有计划地要把我从一个无能的母亲的处境中拯救出来。她是想通过她说的那些话，摩擦出火花，点燃我空洞的头脑和目光。但实际上，她更乐于拯救我，而不是倾听我。

尽管一切都理顺了，黛黛还是会在夜里哭。我听见她哭，觉得很不安，她给我传递了一种不幸福的感觉，让我婆婆的善举带来的好处都化为云烟。尽管我现在有时间了，但我还是不能写作。彼得罗通常都是忍耐着，但当着他母亲的面，他变得很放肆，甚至有些不客气。一回到家里，他总是会和他母亲发生冲突，唇枪舌剑，冷嘲热讽，这使我的挫败感更加强烈了。我很快觉察到，我的丈夫理所当然地认为，阿黛尔是他最近遇到的所有麻烦的根源。无论是什么事，他都会怪到他母亲的头上，包括他在工作上的不顺心。我根本不了解当时大学里拔剑张弩的气氛，通常我问他怎么样，他总是说很好，他倾向于不让我操心。但在他母亲面前，他打破了这些限制，他会用一个被忽视了的儿子的怨恨语气和她说话，他把对我藏着掖着的那一面全部展示在阿黛尔面前，他宣泄自己，就像我不在场那样，就好像我——他的妻子，只是一个沉默的证人。

这样一来，事情越来越明朗了。他大学那些同事都要比他年长，都把他耀眼的前途，包括他在海外取得的声誉，归结于他的家世、他的姓氏，所以都开始孤立他。学生们觉得他过于严格，也没什么用处，他是一个很乏味的资产阶级，在耕耘着自己的小菜园，根本不顾及现在的形势，总之，他是个阶级敌人。他自己呢，通常既不会自我捍卫，也不会攻击别人，而是会走自己的路。他坚信——我很确信这一点——思路清晰的课程，是学生可以深入思考的一种保证，最终会开花结果。但一切都很难，有一天晚上，他用一种满是怨气的语气，对阿黛尔大声说了这些处境。然后，他马上压低了嗓门，嘟囔着说，他需要安静，工作已经让他很累了，有不少同事联合学生和他作对。一群群年轻人经常会破门而入，进到他正在上课的教室，迫使他中止上课，在墙上贴非常下流的标语。这时候，在阿黛尔开口说话之前，我有些失控地说了一句。我说，假如你没有那么反动，这些事儿就不会发生在你身上。他呢，自从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用一种粗暴的语气对我说：“闭嘴，你总是信口开河。”

我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我忽然意识到，我太不了解他了。我了解他什么呢？他是一个平和的男人，但充满决心，到了顽固不化的地步。他是站在工人和学生这一边的，但他上课和考试的方式是最传统的。他是一个无神论者，他不想在教堂里结婚，而且要求不给黛黛洗礼，但他欣赏阿诺河流域的那些基督教团体，谈到宗教问题时，他总是无所不知。他是艾罗塔家的儿子，但他无法忍受这个家族带给他的富裕和特权。我平静下来了，我要站在他那边，让他感觉我的情感和支持。他是我丈夫，我想，我们应该多交流。但阿黛尔的存在是一个问题，他们母子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让彼得罗在说话时，一改以往的文质彬彬，阿黛尔跟他说话的语气，好像他是一个没救的低能儿。

我们就是那么生活的，冲突不断。他一直和母亲吵架，最后会说一些让我很气愤的话，让我也对他恶语相向。最后到了这样的地步，在吃晚饭时，我婆婆当着我的面问他为什么要睡在沙发上。他回答说：“明天你最好回去吧。”尽管我知道他为什么会睡在沙发上，我没有插话。他这么做是为了我，他在夜里三点工作完，为了避免打扰我，他会在沙发上休息一下。第二天，阿黛尔回热内亚去了，我感到彻底迷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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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和孩子相安无事地过了几个月。黛黛在她第一个生日时，学会了走路：她父亲蹲在她前面，对她拍手，她微笑着松开我的手，摇摇晃晃向她父亲走去，她的手张开着，嘴半张着，就好像啼哭了一年之后，她终于到达了幸福的终点。从那时候开始，她晚上睡觉开始变得安稳，我也安宁下来了。我的女儿和克莱利亚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的焦虑缓和下来了，我获得了一些个人的空间，但我发现，我一点儿也不想劳神工作，就好像经过了一场漫长的疾病，我迫不及待地想待在户外，享受阳光和色彩缤纷的生活，走在挤满人群的街道上，欣赏橱窗里的商品。在那个阶段，我自己有很多钱，我给自己、孩子还有彼得罗买了很多衣服，我给家里买了很多家具和摆设，我从未像那时候那样随便花钱。我想要打扮自己，要和一些有意思的人见面谈话，但我没能和任何人建立联系。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彼得罗也很少带客人来家里。

我试着慢慢恢复以前的生活，也就是一年之前的活跃状态，但我意识到，家里的电话很少响起，而且打给我的电话也越来越少了。我的小说在褪色，人们逐渐也对我失去了兴趣。经过那个狂喜的阶段，随之而来的是担忧，有时候是抑郁。我问自己该怎么办，我又开始读近现代文学，我经常为我写的小说感到羞愧，相比其他作品，我的书显得很轻浮，也很传统。我把新小说的笔记放在一边，因为内容太类似于之前作品，我努力构思一些能反映现在动荡的社会现实的、有分量的作品。

我非常羞怯地给《团结报》打电话，我还想着给他们写文章，但我马上就明白，我写的那些东西编辑已经不喜欢了。我失去了自己的领地，我的信息太少，没时间去参与那些正在发生事件并将它们讲述出来。我只会写一些优美、抽象的句子，我不知道要在哪份报纸，向谁展示出：我赞同对意大利左翼党派和工会组织的严厉批评。现在我很难解释当时我为什么要写那些东西，或者说得更具体一些，尽管我很少参加这个城市的政治生活，尽管我很温和，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受一些极端思想的吸引。我这么做是因为偷懒，或者因为我对于进行调和的做法失去了信心。从我小时候开始，我就很熟悉，我父亲在市政府里，利用那里的漏洞，暗中获得一些利益，或者说，我切身体会到什么是贫穷的生活，我感觉有必要铭记自己经历的一切，我想和下层人民站在一起，和他们一起斗争，推翻所有一切。或者因为我参加的那些零散的政治活动，我努力写的请求和呼吁都没有人在意，我希望发生一些大事件——我用过这种表达方式，我经常说这样的话——这些事情发生之后，我就可以看到并讲述它。或者因为——我很难承认这一点——我的思维模式还是和莉拉一样，就是坚持自己的非理性态度，根本不接受中间路线。虽然我现在从各个方面都已经远离她了，但我想象着，假如她没把自己封闭在城区的圈子里，假如她有我的这些机会的话，她可能会做的事情，可能会说的话。

我不再购买《团结报》，我开始看《继续斗争》还有《宣言报》，我发现在《宣言报》上，有时候会出现尼诺的文章。他的文章像往常一样，有很多数据，而且逻辑非常清晰，结构也很完整。就像我小时候和他谈话给我带来的刺激一样，我感觉，我急需写一些组织严密的复句，掌握那种使自己免于迷失的技巧。我最后决定，我再也不能带着欲望，或者带着爱慕去想他。我觉得，他成了我懊悔的代表和化身，我曾经有过机会，但我永远不能成为他那样的人。我们都出生在同样的环境，都有很好的前途，为什么我现在陷入了黯淡？因为结婚的缘故？因为生了黛黛？因为我是一个女的，因为我要照顾家，要给孩子洗屁股，换尿布？每一次，我看到尼诺的文章，假如那篇文章写得很精彩，我心情就会变得很坏。彼得罗成了牺牲品，实际上，我丈夫是我唯一的对话者。我生他的气，我控诉他，我说这是我生活中最可怕的阶段，他把我扔下不管。我们的关系——我很难承认，因为这让我很害怕，但这是事实——越来越糟糕了。我明白，因为工作的缘故，他的处境也很艰难，但我还是没法原谅他。我一直在批评他，通常，我的政治立场和那些给他找茬儿的学生差不多。他非常不耐烦地听我说，基本上不回嘴。在那些时候，我怀疑，他之前吼我的话（“你闭嘴！你就知道信口开河”）不是他一时激动说的一句过分的话，而是他通常对我的看法，他觉得不能和我进行严肃的交流。这让我非常绝望和沮丧，我的怨气在一点点上升，尤其是我自己内心，充满了矛盾的情感，用一句很露骨的话，总结出来就是：正是因为社会不公正，才使学习对于有些人来说是非常艰苦的事（比如说对我），但对其他人是一种消遣（比如说对于彼得罗）；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不管社会公不公平，人们都必须学习，这是一件好事儿，非常好的事儿。我的学习经历，还有我展示出来的才能，让我非常自豪，我很难相信我是白费力气，或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很迟钝。有时候，在彼得罗面前，因为一些隐秘的缘由，我把不公正归于不平等。我对他说：“你现在表现得就好像你面对的学生都是一样的，但事情并不是这样，要求那些机会不同的孩子取得同样的成绩，这是一种苛求。”我批评了他，因为他告诉我，他和一个比他年长至少二十岁的同事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那人是他姐姐的一个熟人，觉得可以联合他和研究机构里的保守派进行斗争。他和这个同事产生冲突，是因为那人很客气地给他建议，让他对学生不要那么严苛。彼得罗没有闪烁其词，他用一种有礼貌的方式反驳说，他并不觉得自己严苛，他只是对学生要求很严格。好吧，那人对他说，那你就不要那么严格了，尤其是对那些正致力于改变这个烂摊子的学生。我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根据是什么，但他们的对话越来越不投机了。彼得罗在讲这些事时通常都很简洁。刚开始，他觉得有必要捍卫自己，他只是说，他对所有学生都很尊重，一视同仁。他指责同事用了两种标准、两个尺度：对那些强硬的学生态度柔和，但对那些害怕、胆怯的学生非常无情，让他们受屈辱。他同事生气了，最后对着彼得罗嚷嚷说——因为他认识彼得罗的姐姐，他一直都不想对他说的话，这时说了出来——彼得罗是个白痴，他根本就不配站在讲台上。

“你不能慎重一点儿吗？”

“我很慎重。”

“我不觉得。”

“好吧，我得说出我心里想的。”

“也许，你应该学会辨别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我没有敌人。”

“也没有朋友。”

你一言我一语，我开始变得夸张。我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你这么做，最后的结果是，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任何人，更不用说你父母的那些朋友，会请我们吃晚饭、听音乐会，或者一起去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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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在他的工作环境里，彼得罗很显然被人认为是一个很乏味的人。他和他家人完全不同，他家其他人都充满热情地参与时政，他是艾罗塔家的一个失败者。我也认同这种看法，这对于我们的共同生活和我们的私密关系没什么好处。黛黛最后终于平静下来了，她的作息变得规律，彼得罗又回到了我们的婚床上，但他一靠近我，就会让我很厌烦，我担心又一次怀孕，我想安宁地睡觉，我默默推开了他，我转过身去，假如他还坚持，用他的身体顶着我的睡衣，我会用脚后跟，轻轻踢他的腿，想让他明白：我不想要，我很困。彼得罗很不高兴地停了下来，起身去学习了。

一天晚上，关于克莱利亚的问题，我们又进行了争论——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已经争论过无数次了。每次要给她付钱时，气氛就会有些紧张，但那一次很明显，克莱利亚只是一个借口。他小声嘟囔着说：“埃莱娜，我们要谈一谈我们之间的关系，找到一个平衡点。”我马上表示同意，我对他说，我欣赏他的智慧还有教养，黛黛也是一个好宝贝。但我接着说，我不想要其他孩子，我现在的孤立状态让我很难忍受，我渴望回到之前那种活跃的生活里去，我从小都在努力学习，并不是想把自己封闭起来，只是扮演妻子和母亲的角色。我们谈了很久，我很强硬，他彬彬有礼。他不再为保姆的事抗议了，并做出了让步，他决定去买避孕套，开始邀请朋友——他没有朋友，说得准确一点，是他认识的人——来家里吃晚饭。尽管街上的血腥事件越来越多了，他同意我带着黛黛一起去参加会议，还有游行。

但是，这种新的生活方式并没有让我的生活变得更好，而是让我的生活更加复杂。黛黛和克莱利亚越来越亲了，我带她出去，她会很厌烦，会发脾气，会拽我的耳朵、头发和鼻子，她会一边哭，一边嚷嚷着要克莱利亚。我确信，她更愿意和那个来自马雷玛的姑娘在一起，而不是和我在一起。这让我产生了一种怀疑：因为我没给她喂奶，让她生命的第一年很艰难，在她的眼里，我是一个阴暗的形象，一个自私暴躁的女人，随时都会骂她，我嫉妒她的保姆的开朗性格，我对她的保姆——那个陪她玩儿，给她讲故事的女孩很凶恶。甚至是我在用手帕给她擦鼻涕，或者嘴上食物残渣时，她也会机械地推开我，她会哭，说我弄疼她了。

至于彼得罗，避孕套让他的感觉更加不敏锐，要达到高潮，用的时间比之前还要长，他觉得痛苦，也让我更难受。有时候，我让他从后面来，我感觉这样疼痛会减少一点。当他猛烈撞击着我的时候，我抓住了他的一只手，把它拉到我的身上，期望他能抚摸我，但他好像不能同时做两样事情，他喜欢前面的部分，马上就忘了后面的事情。他心满意足之后，好像没法觉察到，我渴望他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来满足我。他享受完之后，会抚摸着我的头发，低声说：“我去干会儿活。”他离开之后，我觉得，寂寞是一种安慰和奖赏。

有时候，在游行的队伍里，我用好奇的眼光看着那些年轻的男人。他们很无畏，能面对任何风险，充满了喜悦的能量，当他们发现自己受到威胁时，会变得咄咄逼人。我能感受到他们的魅力，我感到那种热度在吸引着我。但我觉得，我和那些围绕着他们的女孩子完全不同，我读了太多书，戴着眼镜，已经结婚了，而且也没有时间。这样，我回到家里，感觉更不开心，我对丈夫很冷淡，我感觉自己已经老了。有几次，我睁着眼睛做梦，我想象着这些年轻男人中的一个——在佛罗伦萨很有名、很受崇拜的那个，他会发现我，会把我拉过去，就像我还是小姑娘时，我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不想跳舞，安东尼奥或者帕斯卡莱拉着我的胳膊强迫我跳舞。自然，我和那些男孩子之间，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但彼得罗带到家里的那些人，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我埋头给他们做晚饭，还要扮演一个活跃的女主人形象，找话题和他们聊天，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这是我提出的要求，是我让丈夫带人回家吃饭。但我很快意识到，我很不自在地发现，那些聚餐不仅仅是聚餐，我会被任何一个关注我的男人所吸引：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丑的帅的，老的年轻的，结婚的没结婚的，假如一个男人认同我的观点，假如他记得我的书，还说了赞美的话，假如他为我的智慧感到兴奋，我会用很热切的目光看着他，在很短的时间里，一来二去，他会觉得我对他有意思。这时候，这个男人会从开始的乏味无聊，变得很活泼，最后会彻底忽视彼得罗的存在而对我倍加关注。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动作会变得暧昧，和我交谈时会越来越亲密。他会用指尖触碰我的肩膀，或者碰我的一只手，用眼睛注视着我的眼睛，发出一些感叹，他的膝盖会碰到我的膝盖，脚尖碰到我的脚尖。

在这种时刻，我都会感觉很好，我会忘记彼得罗和黛黛的存在，还有与他们相伴的那些非常乏味的义务。我只是担心客人走了之后，我又会陷入这个灰暗的家里，时间一天天白白流逝，我感到慵懒，还有温柔背后的愤怒。因此我有些夸张，兴奋感让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跷起二郎腿，让腿尽可能露出来，我用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解开衬衣的一只扣子。是我主动拉近自己和客人的距离，就好像我的一部分确信，通过这种方式贴近那个陌生人，我会感到舒服一点儿。这样，在他离开这所房子时——单独离开，或者和他的妻子或者女伴离开，这种舒服的感觉会在我的身体里保留一阵子，我就不会觉得那么抑郁，我就不会感受到表露了情感和思想之后的虚空，还有对失败的焦虑。

实际上，吃完晚饭之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这时候彼得罗在学习，我会觉得自己非常愚蠢，我鄙视我自己。尽管我很努力，但我还是没办法改变自己。那些男人确信我爱上了他们，通常会在第二天打电话给我，会找借口跟我见面，我会答应。但当我到达约会的地方，我会感觉很害怕。他们兴奋起来了，这个简单的事实都会让我受不了。比如说，一个比我大三十岁的人，或者是结了婚的人，他们对我动了心思，这个事实就会抹去他们的权威，抹去我赋予他们的拯救者的身份。我在诱惑过程中感受到的快感，最后就成了一种令人羞耻的错误。我很迷惘地问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结果是，我就会更关注黛黛和彼得罗。

但一有机会，我就会重新开始。我不读书，也不写作，我充满想象，我会把音乐声开得很大，听我小时候不知道的音乐。尤其让我越来越懊恼的事情是，之前我在任何事情上都很自律，我享受不到那种放浪形骸的快乐。那些和我年纪相仿的，和我生活环境相似的女人，她们都展示出的很享受当下，也让别人很享受的状态。比如说，有几次马丽娅罗莎出现在佛罗伦萨，她有时候是来做研究，有时候是来参加政治会议的，她会来我们这里住。她每次带的男人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带女朋友过来，她会吸毒，也会让她的同伴和我们吸。这时候，彼得罗会黑着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却被她迷住了，我当然不会尝试吸烟或者是迷幻剂，我很害怕会不舒服，但我会在客厅里，和她以及她的那些朋友聊到很晚。

他们什么话都说，有时候充满暴力。我感觉，我从小努力学到的优美语言，现在已经不合时宜了，太讲究，太干净了。看看马丽娅罗莎现在的语言变成什么样儿了，我想，她突破了自己受的教育，她完全放开了。彼得罗的姐姐在表达自己的时候，要比我和莉拉小时候说的话还要粗鲁。她每说一句话，前面都要加一个“操！”：“操！我把打火机放哪儿了？”“操！我的烟呢。”莉拉一直都是这样说话的，我该怎么办呢？变得和她一样，回到出发点？那么，为什么我当初要费那么大的力气呢？

我看着我的大姑子，我喜欢和她之间建立的亲密关系，也喜欢看着她让她弟弟很尴尬的做法，还有她带到家里的那些男人。有一天晚上，她忽然不说话了，她对那个陪她的年轻男人说：“够了，我们去干一X吧。”干。一直以来彼得罗在说这件事情时，用的是一个好人家的孩子隐射的暗语，我马上就采用了他的说法，用来取代我小时候方言里那个龌龊的词汇。但现在，我真的感觉世道变了，要把那些肮脏的词汇说出来，要说我想让你操我，我们这样或那样干？我无法想象我丈夫会说这些话，那些少数和我来往的男人，他们都非常有教养，但他们都很乐意假装成粗人，他们和那些假装自己是妓女的女人玩得兴致勃勃，好像他们很享受把一位太太当婊子对待。刚开始，他们都很正式、克制，但他们迫不及待地开始争论，要把那些不说的话变成可以说的，后来不停地说，这成了一种自由的游戏。女性的矜持被认为是虚伪和愚蠢的标志，要坦白直接，这才是被解放的女性应该表现出来的品质。我要尽量顺应这一点，我越是适应，就越觉得被吸引，有几次，我感觉自己恋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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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是和一个教古希腊文学的助教暧昧，他和我同龄，是阿斯蒂人，他有一个女朋友在他老家，他说他对这个女朋友很不满意。然后，我和一个研究纸莎草文献的、不在编制之内的女教师的丈夫也发生了一段故事。她在卡塔尼亚，而丈夫在佛罗伦萨，他们有两个小孩子。他叫马里奥，是一个工程师，教机械学，他对政治的了解很全面，很有权威，长头发，空闲时间在一个摇滚乐队做键盘手，他比我大七岁。我和这两个男人的故事，过程是一样的：彼得罗邀请他们来吃晚饭，我对他们卖弄风情，之后是电话联系，一起参加活动，长时间散步，看电影，有时候是和黛黛，有时候我一个人去。那个古希腊文学助教刚把话挑明，我就退缩了。但马里奥却让我无法逃脱，有一天晚上，在他的车子里，他吻了我，吻了很长时间，他抚摸了我内衣下的乳房。我很难推开他，我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但他还是给我打电话，不停地打，说他想念我，我做出了让步。他已经吻了我，摸了我，他觉得自己有权继续上次做的事，他一再坚持，充满渴望地提议。我一方面诱惑他，另一方面我笑着抽身而出，他假装生气了，我也生气了。

有一天早上，我和他还有黛黛一起散步。我记得，黛黛当时有两岁多一点，她非常专注地玩她的玩偶，她很喜爱那个玩偶，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苔丝。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不是很关注她，我沉浸于自己的语言游戏里，时不时会忘记她的存在。至于马里奥，他全然不顾孩子的存在，他一心想跟我说一些肆无忌惮的话。他会在黛黛的耳边，开玩笑小声说出这样的话：“拜托了，能不能告诉你妈妈，要她对我好一些？”时间过得飞快，我们后来分开了，我和黛黛走在回家的路上。没走几步，小姑娘就尖刻地说：“苔丝跟我说，它会告诉爸爸一个秘密。”我的心跳简直要停了。苔丝？是的。它会告诉爸爸什么秘密？苔丝知道。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坏事儿。我威胁她说：“你跟苔丝说，假如它把这事儿告诉爸爸，我会把它锁在黑漆漆的更衣室里。”她哭了起来，我本应该抱着她回家的，但她为了让我高兴，就一直走着，假装一点儿也不累。因此黛黛明白，或者至少能感觉到，我和那个男人之间，有某种她父亲无法容忍的东西。

我又一次中断了和马里奥的来往。从根本上来说，他到底什么什么人呢？一个沉迷于色欲的资产阶级。我还是感到不安分，我内心那种出轨的欲望在增长，我想突破我自己，当时整个世界好像都在打破规则。我渴望能从我的婚姻里走出去，至少一次也行。啊！为什么不呢，我要摆脱我生活中的所有事情，摆脱我学到的、写过的、将要写的东西，还有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啊，是的，婚姻是一个牢笼。莉拉是充满勇气的人，她是冒着生命危险挣脱了这个牢笼。我能冒什么风险呢？彼得罗总是不在，总是那么漫不经心。我没有任何风险，能发生什么呢？我给马里奥打了电话，我把黛黛托付给克莱利亚，我去他的工作室找他。我们接吻了，他吻了我的乳头，抚摸了我的双腿之间，就好像很多年前，安东尼奥在池塘边做的。但当他脱下裤子，内裤落到膝盖那里，他抓住我的后脖子，想进一步推进，这时候我挣脱了。我说不！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落荒而逃。

回到家里，我非常激动，内心满满的负罪感。我和彼得罗做了爱，我充满了激情，从来都没有那么投入过，是我自己不让他戴避孕套。我想，我担心什么呢，我的月经马上要来了，不会发生什么事儿，但不希望发生的事却发生了，几个星期之内，我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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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堕胎，跟彼得罗没什么好商量的：我再生一个孩子给他，他很高兴。但我很害怕再经历一次那个过程，单是听到怀孕这两个字，就让我胃疼。在电话里，阿黛尔提到了堕胎的事，但我马上就岔开话题，说了一些泛泛的话，比如说，黛黛需要一个伴儿，一个人长大是很孤单的事儿，最好给她生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

“那要写的书呢？”

“已经写得差不多了。”我说谎了。

“你让我看看？”

“当然了。”

“我们大家都等着呢。”

“我知道。”

我惊慌失措，在未假思索的情况下，我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这让彼得罗，包括我自己都很惊讶。我给我母亲打电话，说我又怀孕了，我问她愿不愿来佛罗伦萨待一阵子。她嘟囔说，她不能来，她要照顾我父亲，还有几个弟弟妹妹。我对她嚷嚷着说：“这就意味着，因为你的缘故，我再也写不出东西了。”她回答说：“这关我屁事儿，你当个阔太太还不满意吗？”我把电话挂上了。但五分钟之后，埃莉莎给我打了电话。她说：“我照顾家里，妈妈明天出发。”

彼得罗开着车去车站接我母亲，这让她觉得很骄傲，让她觉得自己备受爱戴。她一进家门，我就跟她立了一系列规矩：不要碰我的房间，还有彼得罗房间里的东西；不要惯着黛黛；不要介入我和我丈夫之间的事儿；要督促克莱利亚干活，但要和她和谐相处；要当我是一个外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打扰我；有客人时，你要么待在厨房里，要么就待在你房间里。我确信，她不会遵守我说的任何一条，但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她成了一个非常忠诚的奴仆，就好像离开那不勒斯的家，让她的本性发生了变化。她安排家里的所有事，果断有效地解决各种问题，从来都没有搅扰到我和彼得罗。

她时不时会回一趟那不勒斯，她不在的时候，我感觉很多事情都难以应对，我担心她再也不回来了，但她还是回来了。她对我讲了城区的新闻（卡门怀孕了，玛丽莎生了一个儿子，吉耀拉给米凯莱·索拉拉生了第二个儿子。为了避免冲突，她绝口不提莉拉的事儿），之后她就成了家里一个幽灵一样的人物，她把所有人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做好我小时候爱吃的饭菜，整个房子总是干净整齐，一打乱她就会马上收拾好。彼得罗又一次想着解雇克莱利亚，我母亲表示同意。我很生气，但我没和我丈夫吵架，反倒对着我母亲发脾气，她钻到她的房间里，也不回嘴。彼得罗责备了我，他努力让我和我母亲和好，我们俩也顺水推舟。他很欣赏我的母亲，他说我母亲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他经常在厨房里和她做伴，在吃完晚饭之后和她聊天。黛黛叫她外婆，她跟外婆关系那么亲密，以至于克莱利亚出现时，她都会有些不耐烦。好了，我想，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没有借口了，我强迫自己专注写书。

我看着自己记的那些笔记，我确信，我应该改变路线。我想把那些被弗朗科定义为“小情小爱”的故事抛之于脑后，我要写一些贴近现实的东西：广场上的示威游行、暴力、死亡、警察的镇压，还有对于军政府的恐惧。我很不情愿地写了十几页，就没有后文了。我到底缺少什么东西？很难说。也许是那不勒斯、我们的城区，或许是一个像《蓝色仙女》那样的意象，或者是激情，一个能够指引我、赋予我权威的声音。我待在写字台前，时间白白过去，我会翻阅一些小说，但我从来都不从房间里出去，我很害怕黛黛会缠住我。我感觉真是很不幸福，我听到孩子在走廊里的叫喊，克莱利亚的声音，还有我母亲一瘸一拐的脚步声。我撩起裙子，看着我已经开始隆起的小腹，全身感觉到一种快意，我第二次觉得充盈，但同时也觉得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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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我开始给莉拉打电话，但不像之前那样偶尔给她打一个电话，而是每天都打。我给她打非常昂贵的长途电话，唯一的目的就是想躲在她的影子里，让怀孕的时间过去，我希望她像之前一样能激起我的想象力。当然，我非常小心，从来都不说那些不该说的话，我希望她也一样。我很清楚，事到如今，假如我们的友情要继续下去，那我们都要管住自己的嘴。比如说，我不能告诉她我内心阴暗的一面：我担心即使是远距离，她也能带来灾难，还有我有时候希望她真病了，会死去。比如说，她不能告诉我，她经常那么粗鲁地对待我的真实原因。因此，我们只是谈一谈詹纳罗，他在上小学，已经是学校里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还有黛黛，她已经学会认字了。我们就像两个普通母亲一样，为自己的孩子感到自豪。或者，我跟她聊一聊我在写作上的尝试，但从来都不会夸大其词。我只是说：“我在写呢，这事儿没有那么简单，怀孕了之后，我的精力没那么充沛了。”或者我试着搞清楚，米凯莱是不是还在围着她转，就是让她说一说自己的事儿，跟她多聊一会儿。或者有时候，我会问她喜不喜欢电影或电视里的某些演员，想促使她告诉我，那些和恩佐不同的男人会不会吸引她，我想跟她说，我自己也受到一些和彼得罗不同的男人的吸引。但我觉得，她对最后一个话题不感兴趣。对于我提到的那些演员，她总是会说：“谁啊？我在电视和电影里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果我提到恩佐，她就会开始跟我说起计算机的事情，会冒出来很多我根本不懂的术语，让我一头雾水。

那都是一些充满热情的交谈，有时候我觉得，她说的这些事，可能将来对我有用，在她说话时，我会记笔记。恩佐成功了，他现在在一家距离那不勒斯五十公里远的小工厂工作，那家工厂生产床上用品。那家工厂租赁了一台IBM机器，他在那里做程序员。你知道是什么工作吗？他要把那些工序变成程序。那台机器的主机有三个门的衣柜那么大，内存是8 kb，机子热得不得了。莱农，你简直无法想象：计算机比火炉还热，那都是极端抽象的东西，混合着汗水和臭气。她跟我谈到了铁酸盐内核，还有电缆穿过铁环，电压决定了旋转，0或1，一个环就是一个比特（bit），八个环一组代表了一个字节（byte）。一提到恩佐，莉拉就会说个没完没了。在这个领域，他是神一样的存在，他在一个安装着大空调的房间里，操作着这些语言，他就像一个英雄，他能让机器做所有人能做的事情。你能听懂吗？她时不时会问我。我很心虚地说，我懂，但我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感觉她也发现我一点儿也不懂，这让我很羞愧。

在我打的这些长途电话中，她一次比一次热情高。恩佐现在每个月可以赚到十四万八千里拉，十四万八千！就是那么多，因为他很厉害，他是我遇到的最聪明的男人。他很能干，脑子很好使，很快就成了公司必不可少的人，恩佐让公司也雇用她作为他的助手。这就是最大的新闻：莉拉又开始工作了，这次她很喜欢自己的工作。她说，莱农，恩佐是领导，我是助理。我让我母亲照看詹纳罗。有时候，我甚至让斯特凡诺照看詹纳罗，我每天早上都去工厂。我和恩佐一点一点地研究这个公司，我们和那些职员的工作一样，我们研究要把什么东西输入电脑。我们做了很多突破，做那些财务动态，我们在发票上印标签，验证学徒的记录本、出勤的卡片，然后把所有东西都变成模式和卡片。是的，是的，我也做打孔的，我和其他女人一起做，他们给我八万里拉。十四万八千加上八万，我们俩一共挣二十二万八千里拉，莱农！我和恩佐现在是有钱人了，过几个月会更好，因为老板发现我很能干，想对我进行培训。你看我现在的生活，你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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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是她给我打的电话，她说她听到了一个糟糕的消息：达里奥被打死了，就在学校门口的耶稣广场上。达里奥是工会成员，就是她之前提到过的学生，在索卡沃工厂门前散发传单的那个男孩。

我能感觉到，她非常担忧，她跟我谈到了笼罩在城区和整个城市的乌云，发生了很多暴力事件。她说这些斗殴事件的背后是法西斯分子吉诺，在吉诺的背后是米凯莱·索拉拉。她在提到这些名字时，充满了新仇旧怨，就好像在这些事背后，还有很多她没有说的事儿。我想：她怎么能那么确信这是他们干的？也许，她还跟法院路上的那些学生保持着联系，也许，她的生活不仅仅是和恩佐研究计算机。我一直在听她说话，没有打断她，她还像往常一样，把任何事情都讲得绘声绘色。她跟我说了很多细节，她说有一批黑衫党出动了，他们从小学对面的新法西斯党的分部出发，在雷蒂费洛区散开，来到了市政府广场，走上了沃美罗，他们用刀子和铁棍袭击了共产党成员。帕斯卡莱有两次也遭到了袭击，他们把他的门牙打掉了。有一天晚上，在大门口，恩佐和吉诺本人打了起来。

她停了下来，换了种语气。她问我，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城区的氛围？那时候更糟糕，可能同样可怕。她提到了她公公堂·阿奇勒，那个放高利贷的法西斯分子，还有佩卢索，那个木匠，那是发生在我们眼皮底下的事儿。从那时候开始，我们慢慢回到了那个时代，我想起一些细节，她提到另一些。最后，莉拉的句子越来越绘声绘色，她像小时候一样，讲起了堂·阿奇勒被杀的情景，里面有一些事实片段，也有很多是她的想象：阿奇勒的脖子上挨了一刀，血溅得很远，溅到了一面铜锅上面。像之前一样，她还是认为这不是那个木匠干的。她说，按照她的想法，当时的法律就像现在的法律一样，总是停留在表面上，所以判定是那个木匠干的。最后，她感叹说：“谁能保证这是卡门和帕斯卡莱的父亲干的呢？谁能说，那个凶手是一个男人还是女人？”就像我们小时候玩的游戏，我们简直是一唱一和的好搭档，我的声音也越来越兴奋，我感觉我们——以前的两个小姑娘，现在的两个成熟的女人——正在一起揭开二十多年来从未揭开的一个谜底。你想想，她说，那场谋杀，真正获利的人是谁，是谁取代堂·阿奇勒，成为放高利贷的头号人物？是呀，是谁？我们异口同声地得到了答案，唯一获利的是那个拿着红本子的女人——曼努埃拉·索拉拉，马尔切洛和米凯莱的母亲。是她杀死了堂·阿奇勒，我们很大声说，然后嘀咕着说——先是我，然后是她——有些沮丧地说：“我们到底在说什么？别说这些了，我们还是以前那两个小女孩，永远也长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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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终于感觉好一点儿了，已经有很长时间，我们没法达到默契，只是这次，我们是靠电话线传递的默契，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见面了。她没有看到我生完两个孩子之后的样子，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苍白消瘦，或者体形已经发生了变化。这些年，我感觉自己是和一个脑子里的影像说话，她的声音不能完全代表这个影像。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忽然间，我觉得堂·阿奇勒的谋杀事件是一个精彩的故事，可以成为我新小说的核心。挂上电话之后，我马上就把我们交谈的内容整理在一起。我重新构建了莉拉提醒我的那些事儿，把过去和现在混合起来，从可怜的达里奥的被杀，到那个放高利贷的人的惨死，一直到曼努埃拉·索拉拉。我难以入睡，反复捉摸她说的那些事儿。我越来越清楚地觉得，我可以通过这些材料，讲述一个故事。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一直在反思佛罗伦萨和那不勒斯，把现在动荡的局面和遥远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我想到我现在富裕舒适的生活，还有我之前为了摆脱我的出身所做的努力，对于失去眼前的一切的担忧，还有倒退回去的渴望，这些情感都混杂在一起。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我越来越确信，我可以把这些事写成一本书。我非常费力地思考，同时勾起了很多痛苦的回忆，我在本上写满了笔记，构建了一个暴力的情节，把近二十年里的事都联系起来。莉拉有时候会打电话给我，她问我：

“你怎么很长时间没打电话啊，你病了吗？”

“我很好，我在写东西。”

“你写东西时，我就不存在了？”

“你存在啊，但会让我分心。”

“假如我病了，假如我需要你呢？”

“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假如我不打电话给你，你就一心想着你的小说？”

“是的。”

“我嫉妒你，你真有福气。”

我带着越来越不安的心情在写作，因为我担心孩子出生之前写不完，我担心自己分娩时会死去，留下一本没写完的书。这本书和我的第一本书那种随性而作完全不一样，非常艰难。我一写完草稿，就开始非常精心地修订。我希望用一种全新的、惊心动魄的、精心构造的混乱来写作，为此我义无反顾。在写第二遍时，我用一种细致入微的手法，每一行都改了又改。多亏我有一台奥利维蒂牌“Lettera 32”打字机，那是我在怀黛黛期间买的，亏得有复写纸，我把我的小说变成了三份打出来的稿子，每份几乎有两百页，没一个打印错误。那时候是夏天，天气很炎热，我的肚子很大，我的臀部又开始疼了，反反复复。我母亲在走廊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让我很心烦。我盯着那些纸张，发现自己很害怕。有好几天时间，我都没办法做决定，我想让彼得罗读一读，但我很犹豫。我想，也许我应该直接寄给阿黛尔，让她看看，彼得罗不太适合看此类故事，再加上，他一直都很较劲儿，这让他在系里的日子很难过，他每次回家都很焦虑，会和我说一些很抽象的话，都是关于法律的价值。我觉得，他的状况不适合阅读一本描写工人、老板、流血斗争、黑社会还有放高利贷的人的故事。还有，他一直都让我远离他内心的纷乱，他从来都没对我过去是什么样子、我后来变成什么样子表示出兴趣，他对我这个人都没有兴趣，把书给他看，有什么意义呢？他只是会谈到词汇、句点的运用，假如我追问他的想法，他也只会泛泛地说几句。我给阿黛尔寄了一份稿子，然后给她打了电话。

“我写完了。”

“我真高兴。你让我看看吧？”

“今天早上，我给你寄了一份。”

“很好，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你的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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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等待，这种等待要比我等待腹中踢腾的孩子出生还要焦急。我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五天过去了，阿黛尔还是没回应。第六天，在吃晚饭时，黛黛为了讨我欢心，她开始自己吃饭，非常费劲，她外婆恨不得亲自喂她吃，但强忍着没帮她。这时候，彼得罗问我：

“你的书写完了吗？”

“是的。”

“为什么你让我母亲看，却不让我看。”

“你总是很忙，我不想打扰你。假如你想看，我写字台上还有一份。”

他没有回答。我等了一下，然后问：

“阿黛尔跟你说了，我给她发了？”

“那还能有谁呢？”

“她看完了吗？”

“是的。”

“她怎么看？”

“她会告诉你的，那是你们之间的事儿。”

情况不妙。吃完晚饭之后，我把我桌上那份稿子放到了他的书桌上。我把黛黛哄睡着了，我一直在看电视，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也没听进去，最后我躺在了床上。我没办法合眼：为什么阿黛尔已经和彼得罗谈了我的书，为什么她还没打电话给我？第二天——一九七三年七月三十号，我去看我丈夫有没有开始看我的小说，但那份稿子已经压在一堆书下面，那是他整夜都在研究的书，很明显，他连我的稿子翻都没翻一下。我觉得很心烦，我对克莱利亚嚷嚷，让她看着黛黛，不要老是把手放在裤兜里，什么也不干，所有活儿都让我母亲干。我对我母亲也很不客气，因为她以为我这么说，是对她示好的表现。她摸着我的肚子，想让我安静下来，她问：

“如果再生一个女儿，你给她起个什么名字？”

我脑子里想着其他事情，我的腿很疼，我想都没想，就回答她说：

“艾尔莎。”

她的脸色阴沉下来了，我后来才意识到，她期待的回答是：我们给黛黛起了彼得罗母亲的名字，假如这次又生个女儿的话，那就用你的名字。我想给自己找理由，但不是很积极。我说：“妈，你想想看，你的名字叫伊马可拉塔，我没办法给我女儿叫这个名字，我不喜欢。”她嘟囔了一句：“为什么，艾尔莎就更好听？”我说：“艾尔莎就像埃莉莎，是我妹妹的名字，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她再也没说什么。我当时对一切都感到厌烦，天气越来越热了，我总是汗流浃背，我的肚子很沉重，让我无法忍受，我也无法忍受自己一瘸一拐的，一切都让我无法忍受。

终于，在吃午饭之前，我给阿黛尔打了电话。她声音里没有往常的那种戏谑。她话说得很慢，语气有些沉重，我感觉她说每个字都很吃力，她用一种绕来绕去、模棱两可的话表示：那本书不怎么样。我试着捍卫那本小说时，她不再说客套话来掩饰，而是变得很直接。她说：“里面的女主人公很讨厌；没什么突出的人物，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子；书中的情景和对话都是套路；小说想写得时尚一些，但显得很凌乱；故事里的仇恨让人很不舒服；结尾也很粗糙，有点意大利式西部小说的味道，不能体现你的智慧、文化和天分。”最后，我只能闭口不言了，我一直在很仔细听着她的批评。最后她总结说：“上一本小说是活生生的、崭新的，但这本小说内容很陈旧，用那么精心的语言写成，看起来很空洞。”我小声说：“可能出版社的人会宽容一下。”她的语气变得很僵硬，回复说：“假如你想发给他们看，你可以试试，但我确信，他们不会认为，这本书值得出版。”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嘀咕了一句：“好吧，我会考虑一下，再见。”但她还想和我聊，于是换了一种语气，开始充满温情地谈到了黛黛、我母亲、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有让她非常生气的马丽娅罗莎。最后，她问我：

“你为什么没把小说拿给彼得罗看？”

“我不知道。”

“他会给你提一些意见。”

“我表示怀疑。”

“你一点也不指望他？”

“是的。”

在通完电话之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感觉非常绝望。这是一件让人备受屈辱的事，我没法忍受。午饭我几乎什么都没吃，尽管天气很热，我还是关着窗户睡觉。下午四点的时候，我感到第一阵阵痛。我没告诉我母亲，我带上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包，坐到汽车方向盘前，向诊所开去，我希望自己死在路上，我和我的第二个孩子，但一切都很顺利。我感到一阵阵剧痛，在几个小时内，我又生了一个女儿。第二天早上，彼得罗就开始说，要给这个孩子起我母亲的名字，他觉得，我母亲那么辛苦，这是应该的。我当时心情很坏，我一再重申，我对信守这样的传统感到厌烦，我说这孩子的名字已经定下来了，叫艾尔莎。从诊所回到家里，我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给莉拉打电话。我没有跟她说我刚生了孩子，我问她，我能不能把那本小说发给她。有几秒钟，我只听到她轻盈的呼吸，最后她说：

“等出版之后，我再看吧。”

“我现在就需要你的看法。”

“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看书了，莱农，我已经不知道怎么读书了，我不行。”

“算是我求你了。”

“之前那本你直接就出版了，为什么这本不行？”

“因为上次我没觉得那是一本书。”

“我只能告诉你，我喜不喜欢。”

“好吧，这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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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着莉拉看完我的小说，这时候，传来消息说，那不勒斯爆发了霍乱。我母亲非常不安，反应有些过激，她变得有些漫不经心，到最后她把我非常喜欢的一只汤盆打碎了，她说她要回家。我马上察觉到，她的这个决定，如果说霍乱是一个原因，那我拒绝给我的二女儿用她的名字，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我试着挽留她，但她还是离开了。那时候，我刚生产还没恢复，而且腿疼也没好。她再也受不了在我身上花费一个月又一个月的时间，我又是一个那么没良心、对她不尊敬的女儿，她更乐意和她的丈夫，还有几个好孩子一起，面对染上霍乱的风险。一直走到门口，她还是按照我对她的要求，没有嚷嚷，也没有抱怨，也没说我什么，完全不动声色。她很乐意让彼得罗开车送她去火车站，她感觉她的女婿很爱她。我想，她一直都忍耐着，可能不是为了让我满意，而是为了不在我丈夫面前丢脸。她和黛黛分开时，非常难舍，在楼梯间，她用费力的意大利语问孩子：“外婆要走了，你难过吗？”黛黛觉得，外婆的离开是一种背叛。她没声好气地说：“不难过。”

我生母亲的气，但我更生自己的气，几个小时之后，出自一种自我毁灭的狂热，我把克莱利亚解雇了。彼得罗觉得很惊异，但他也很警惕。我厌烦地说，黛黛有马雷玛口音，现在加上我母亲的那不勒斯口音，真让人受不了。现在我要成为家里的主人，要亲自带孩子，但实际上，我觉得充满愧疚，我要惩罚我自己。我沉迷于一种绝望的想法，就是我会被两个孩子、家里的活儿，还有我疼痛的腿累垮。

我坚信，艾尔莎肯定会像黛黛那样，让我度过非常恐怖的一年。但也许是因为我对于照顾婴儿已经有了经验，也许是我已经接受自己是一个糟糕的母亲，我不强求完美，结果孩子却顺利地就开始吃奶了，每次都安安静静，吃上很长时间，然后睡很久。结果是，我也会睡很长时间。刚回家的那几天，让人惊异的是：彼得罗会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去买东西做饭，给艾尔莎洗澡，哄黛黛——外婆走了，又多了一个小妹妹，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我的腿部疼痛也忽然好了，我感觉比较平静。一天午后，我在床上躺着，半梦半醒之间，我丈夫过来叫醒我说：“你那不勒斯的朋友打电话找你。”我跑去接电话。

莉拉跟我谈了很久关于彼得罗的事，她说，她迫不及待地想认识彼得罗本人。我有些漫不经心地听着，对不属于他父母那个世界的所有人，彼得罗都很亲切。莉拉在顾左右而言他，说了很久，我觉得她愉快的语气里隐藏着不安。我差不多要对着她喊了：“我已经给了你尽可能伤害我的权力，快点儿吧，说吧，那本书在你手上已经十三天了，赶紧告诉我你的想法。”但我没有那么嚷嚷，我只是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我问：

“那本书，你到底看了没有？”

她的语气变得很严肃：

“我看了。”

“然后呢？”

“写得很好。”

“怎么个好法？你觉得有意思吗？有趣还是很乏味？”

“我觉得有意思。”

“有点儿意思，还是非常有意思？”

“非常有意思。”

“为什么呢？”

“故事很有意思，让人很想往下看。”

“然后呢？”

“然后什么？”

我有些不耐烦了，我说：

“莉拉，我必须知道，我写的这些东西怎么样，没有任何人可以告诉我，除了你。”

“我正在说啊。”

“不，你没说实话，你在骗我。以前无论谈什么事情，你从来都没有这么浮浅过。”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我想象她跷着二郎腿，坐在一张难看的小桌子旁边，桌子上放着电话。也许她和恩佐刚上完班回来，詹纳罗正在不远处玩耍。她说：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已经不会读书了。”

“这不是问题所在，问题是我需要你，但你却一点儿也不在意我。”

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嘟囔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也许是一句骂人的话。她用一种不留情面、带着怨恨的语气说：“我做一份工作，你做另一份工作，你能指望我给你提什么建议，你是上过学的，你知道书应该怎么写。”后来，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几乎是叫喊着说：“你不应该写这些东西，莱农！这不是你，你让我看的那些东西，一点儿都不像你，这是一本非常糟糕非常糟糕的书，之前那本也很糟糕。”

她说得很快，有些哽咽，上气不接下气，就好像她轻盈的呼吸忽然变得很沉重，凝结在一起，没法从她的喉咙出入。我感到胃里一阵痉挛，肚子很疼，而且疼痛一直在加重，并不是因为她所说的话，而是因为她说这些话的方式。她在啜泣吗？我很不安地说：“莉拉，你怎么啦？平静一下，深呼吸。”但她没平静下来，她真的在抽泣，我听到了她的抽泣里充满了痛苦。她说，很糟糕，莱农，非常非常糟糕，第一本书也是——那本卖了很多册的书，让我成功的书，关于那本书，她一直什么都没说，她现在说，那本书很失败。让我痛苦的是她的哭泣，我没有心理准备，我也没想到她会哭。我更喜欢那个很坏的莉拉，我喜欢她那种邪恶的语气，但现在她在抽泣，没办法停下来。

我感到很迷惘。好吧，我想，我写了两本很糟糕的书，但这有什么关系，这种痛苦才是更严重的。我嘟囔了一句：“莉拉，你有什么好哭的，应该哭的人是我，别哭了。”但她厉声说：“为什么你让我看这本书，为什么你逼我说出我心里的想法，我只想自己知道。”我回答说：“别这样，我向你发誓，你能告诉我，我很高兴。”我想让她平静下来，但做不到，她说了一些很混乱的话：“别让我再读别的东西了，我不适合。我对你期望很高，我非常肯定，你能做得很好，我希望你做得更好，这是我最渴望的事儿。假如你不是很棒的话，那我是谁？我是谁呢？”我小声对她说：“你不要担心，你要对我说你想的，只有这样，你才能帮助我，从小时候开始，你就一直在帮助我，没有你的话，我什么都做不好。”最后，她终于停止了抽泣，吸着鼻子说了一句：“我为什么会哭呢，我真是个白痴。”她笑了，说：“我不想让你难受，我准备了一通赞美的话，我还写了下来，我想给你留个好印象。”我让她把那篇评论发给我，我说：“可能，你比我更了解我该写什么。”然后，我们不再谈小说的事了，我告诉她，艾尔莎出生了。我们谈到了佛罗伦萨、那不勒斯还有霍乱。什么霍乱？她用嘲讽的语气说，这里没有霍乱，只有通常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人们担心拉肚子拉死，实际上没什么事儿，更多的是害怕，一点事儿也没有。我们吃了很多柠檬，没人拉肚子。

提到这些事情，她说得很流畅，几乎有些高兴，她摆脱了一个负担。结果是，我又一次感觉陷入漩涡——两个年幼的女儿、一个经常不在家的丈夫、糟糕的作品。虽然如此，但我没感觉不安，反而觉得很轻松，是我自己让她说了我的失败。我脑子里浮现出类似这样的句子：你给我带来正面影响的纽带断了，就像绳子断了一样，我现在是真正一个人了。但我没对她说这些，我用一种自嘲的语气说，我非常费劲地写出这本书，是想和我出生的城区有一个清算，这本书里讲述了我周围发生的巨大变化，这些变化促使我写出了这本书，这是堂·阿奇勒，还有索拉拉兄弟的母亲的故事。她笑了起来，她说，这些恶心的面孔，用来写小说是不够的：如果没有想象力的话，这些面孔不像真的，而像一张张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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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后来我试图厘清我们的这通电话，还有莉拉的啜泣带给我的影响，我觉得很难分析清楚。假如往深了想，她好像要对我表达一种有些矛盾的赞赏，好像她的哭泣，肯定了她对我的情感，还有对我的能力的信任，最后抹去了她对我的那两本书的负面评价。只有在过了几天之后，我才意识到，她的啜泣使她能在不明说的情况下摧毁我的作品，并躲过了我的怨恨。而且，她给我定了一个非常高的目标——不要让她失望，让我没法尝试写其他东西。但我要重申一遍，无论我怎么反复琢磨我们的那次通话，我都没办法说，这通电话是这件事或者那件事的开始，也是我们之间友谊最密切的，或者说是最猥琐的交流。当然，莉拉的镜子效应得到了加强，她更彰显了我的无能。当然，这样一来，我感觉我更容易接受我的失败，就好像莉拉的观点，要比我婆婆的观点更权威，更充满感情，也更具有说服力。

实际上，过了几天之后，我给阿黛尔打了电话。我对她说：“谢谢你对我这么开诚布公，我意识到你说得对，现在我也感觉到了，其实我的第一本小说也有很多缺点，也许我需要反思，也许我在写作上没有天分，或者，我只是需要时间。”我婆婆马上就对我说了很多好话，她赞扬了我的自我批评的能力，她提醒我，我有自己的读者群，那些读者还在等着我。我嘟囔着说：“是的，当然了。”之后，我马上把剩下的一份手稿塞到抽屉里，把那些写满笔记的本子也放起来了，我投身于日常的琐事。第二本书让我白白浪费了精力，这给我带来了极大的烦恼，最后这种厌烦也延伸到了我的第一本书上，也许还包括文学创作本身。有时候，我脑子里掠过一个影像、一个迷人的句子，我就会觉得一阵痛苦，我会尽量转去思考其他事情。

我的精力都投向了家庭、两个女儿，还有彼得罗。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让克莱利亚回来，一次也没有，我也从没想过另找一个人帮我。我开始什么活儿都干，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让自己感到麻木，我这么做并不是很吃力，也没有懊悔，就好像我忽然间发现了使用生命的正确方法。好像有另一个我，在对我耳语：不要胡思乱想了。我非常投入地做家务，照顾艾尔莎和黛黛，这给我带来了意外的惊喜，就好像除了肚子里的孩子，除了稿子的压力，我还摆脱了一个更为隐秘的包袱，我自己也无法说清的一种东西。艾尔莎表现出她是一个非常安静的小宝贝：她洗澡时间很长，也很愉快，她吃饭睡觉都很乖，在睡觉时也会笑。但我要非常小心黛黛，她非常恨这个小妹妹，她早上醒来时，总是一脸惶恐，说她梦见把妹妹从火中、从水里或者从饿狼的嘴里救下来。有时候，她会假装自己是个小婴儿，也想吃奶，并模仿婴儿的啼哭，实际上她不满足于自己的处境，她已经差不多四岁了，语言能力很发达，已经可以生活自理了。我一直对她充满感情，表扬她的聪明，还有她的灵敏。我让她相信，我做任何事情都需要她的帮助：买东西，做饭，还要留神小妹妹不要摔了。

同时，我非常担心自己又一次怀孕，我开始吃避孕药，我发胖了。我觉得自己浑身是肿的，但我还是不敢停药。那时候，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再次怀孕。另外，我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关注自己的身体了。我觉得，有了两个孩子之后，我不再年轻，而且要承担各种辛劳：给她们洗澡，穿衣服，脱衣服，推着小车出去，买东西，做饭，抱一个，拉一个，或者同时抱着两个，给其中一个擦鼻涕，给另一个擦嘴，承担每天的工作。我作为女人已经成熟，会像城区的那些母亲一样，并没什么好惋惜的。这没什么不好，我对自己说。

在抵抗了很长时间之后，彼得罗终于接受了避孕药，他很担忧地看着我。他说，你越来越圆了，你身上长的这些斑是怎么回事儿？他担心我和两个孩子或者他自己会生病，但他很痛恨医生。我尽量让他放心，那段时间他瘦了很多：他的眼圈越来越黑了，头上已经开始出现了一缕缕白头发。他一会儿说膝盖疼，一会儿说右腰或者肩膀疼，但他不愿意去看医生。我逼他去，我自己带着孩子陪他去，最后的结果是，除了需要服用一些镇静剂，他的身体很健康。这让他欣喜若狂了好一阵子，所有症状都消失了。但没过多久，尽管他在服用镇静剂，他又开始出状况了。有一次，黛黛不让他看电视新闻——那是在智利的军政府刚上台之后——他非常粗暴地打了孩子的屁股。我刚开始吃避孕药时，他比之前更加频繁地想做爱，但只是在早上或者下午，他说，晚上做爱的话，那会让他一点儿也不困，让他不得不学习大半个晚上，会让他积劳成疾。

这都是胡说，因为对他来说，晚上学习一直都是一种习惯，而不是一种必须。但是，我还是说：“那我们就别晚上做了，怎么都行。”当然了，他有时候让我很抓狂，很难让他做一些对家里有用的事儿，比如说，让他有空儿的时候去买东西，吃完晚饭后洗碗。有一天晚上，我失去了耐心，我没跟他说什么难听话，我只是提高了嗓门。我发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只要叫喊一下，他的固执马上就会消失，他就会听我的。有时候，我对他很强硬，这也能让他那些臆想的疼痛消失，甚至让那种不断想要我的过剩欲望也会消失，但我不喜欢那么做。一旦那么做的时候，我自己也很受罪，我觉得，这会激起他一阵痛苦的痉挛。无论如何，效果持续的时间也不长。他会让步，调整自己，很严肃地做一些自己该做的事情，但当他真的很疲惫时，他会忘记我们说好的事，只想着自己，又会恢复到之前的样子。最后，我不管他了，我想逗他笑，吻他，让他洗几个盘子，而且他又洗得不干净，对我能有什么好处呢？只能看到他拉长的脸，还有嘟囔，他的意思是：我有工作要做，但我却在这里浪费时间。最好让他轻松一点，我很高兴能避免一种紧张的关系。

为了不让他焦虑，我学会了不跟他说我自己的事，他好像也不是很关注我的看法。假如我们交谈，比如说，关于政府对于石油危机采取的措施，假如他赞美意共靠近天主教民主党的做法，他只希望我默默听着，并对他表示赞同。有几次，我对他说的观点表示不赞同，他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要么用一种老师对学生说话的语气说：“你没有受到好的教育，你不知道民主、国家、法律还有协调不同国家、不同利益，实现平衡的价值。”要么他就会说：“你喜欢世界末日。”我是他的妻子，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妻子，他期望在他谈论政治、他的研究，以及他正焚膏继晷、踌躇满怀写的新书时，我能仔细听他的话，但这种关注只是情感方面的，他不想听到我的看法，尤其是当我对他表示怀疑时。他对我说话，那就像他在大声思考，只是想让自己思路清晰。他母亲，还有他姐姐都是另一个类型的女人，很明显，他不希望我成为她们那样。在他比较脆弱的阶段，我从他的有些话中能听出来，他不仅仅不赞同我出版我的第一本书，那本书的成功也让他很不悦，至于我写的第二本书、我的稿子去了哪里，他从来都没有过问，也没有问我未来有什么打算。我再也没有提过写作的事儿，这似乎让他松了一口气。

彼得罗越来越表现出很糟糕的、出乎我预料的一面，但这并没有促使我去找别人。有时候我会遇到马里奥，就是那个工程师，但我很快发现，勾引别人和被别人勾引的欲望已经消失了，而且我觉得，曾经那个不安分的阶段，让我觉得自己很好笑，还好那个阶段过去了。那种想从家里出去，参加这个城市公众生活的渴望，也慢慢消退了。假如我决定参加一场辩论会，或者一次游行，我总是会带着两个孩子，我觉得很自豪，我的包里鼓鼓囊囊，塞着她们需要的东西。那些不赞同我这么做的人会说：“她们这么小，可能会很危险。”尽管如此，但我还是每天都出门去，无论天气怎么样，只是为了让两个女儿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出去的时候，我总是会带上一本书，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尽管想营造一个自己的文学世界的野心已经消失了，但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会读书。通常我会先走一走，找一个离家不远的长椅坐下来，翻阅一些复杂的评论，阅读报纸，有时候嘴里会喊：“黛黛，不要跑太远了，到妈妈这里来。”我就是这样，我要接受现实。无论莉拉的生活发生了什么，那都是她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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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马丽娅罗莎来了佛罗伦萨，是为了推广她大学同事写的一本关于圣母生育的书。彼得罗发誓说他一定会参加，但到了最后关节，他找了个借口，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我的大姑子开车来的，这次是她一个人来的，有点儿疲惫，但还是和平常一样热情，她给黛黛和艾尔莎带了很多礼物。她从来都没提到过我那部夭折了的小说，尽管我可以肯定，阿黛尔已经跟她说了。她很自在地给我讲了她的旅行、她读的书，她还是像往常一样充满热情。她兴高采烈地追随着这个世界上的新事物，认定一件事情，研究一阵子，厌烦了再去搞另一件事——那是之前她因为不注意，或因盲目而否认的事。在聚会上，她谈到她同事的书，很快就获得了听众的认可，在场的都是一些艺术史研究者。本来按照常规，她讲一些学术上的事情，那天晚上会顺顺当当地过去，但忽然间她话锋一转，有一些口无遮拦地说出了这样的话：“女人不要为任何男人生孩子，包括天父，孩子属于她们自己。现在，我们需要从女性角度，而不是男性角度来做研究。无论哪个学科的背后都是‘阴茎’，当这根‘阴茎’疲软了，就会求助于铁棍、警察、监狱、军队和集中营。假如你不屈服，假如你继续捣乱，那就开始大屠杀。”马丽娅罗莎说完，台下发出一阵阵嘈杂声，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最后她被一群女人围住了。她用非常愉快的语气让我到她身边去，她很自豪地把黛黛和艾尔莎介绍给她在佛罗伦萨的朋友，也说了我很多好话。有人提到了我的书，但我岔开了话题，就好像那本书不是我写的。那是一个非常愉快的夜晚，我们形成了一个小团体，是由各种各样的姑娘，还有成熟女人组成，其中一个邀请所有人去她家，一个星期聚一次，聊一下女人的问题。

因为马丽娅罗莎说的那些非常挑衅的话，还有她朋友们的邀请，我重新把阿黛尔之前送给我的小册子从一堆书下面翻了出来，我出去时会放在包里，在外面读。在深冬灰色的天空下，我看到了一个很吸引我注意的标题——《啊呸！黑格尔》，就先看了那篇文章。在我读这篇文章时，艾尔莎在她的小车里睡觉，黛黛穿着厚外套，围着羊毛围巾，戴着羊毛帽子，在小声和她的布娃娃说话。这篇文章的每句话、每个字都让我震撼，尤其是那种肆无忌惮的自由思想。我在很多有力的句子下面都画了线，我用感叹号还有斜画线，把那些打动我的地方标了出来。啊呸！黑格尔。啊呸！男人的文化，啊呸！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啊呸！历史唯物主义，弗洛伊德，啊呸！心理分析和阴茎嫉妒。啊呸！婚姻，家庭。啊呸！纳粹主义、斯大林主义，还有恐怖主义。啊呸！战争、阶级斗争，还有无产阶级专政。啊呸！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还有人人平等的陷阱。啊呸！所有父权文化的体现，所有的组织形式。反对对女性智慧的污蔑，反对对女性进行洗脑。我们要从生育说起，不给任何人生孩子。我们要推翻奴仆和主人的二元结构，我们要从脑子里清除我们的自卑感。我们要做自己。不要犹豫。要坚持自己的不同，行动起来。大学不会解放女性，只能让对女性的压迫变得更完善，要反对智慧。男性已经进入了太空，但女性在这个星球上的生活，还没有真正开始。女人是这个星球的另一张脸。女人是主体，会出人意外。需要把女性从压迫的处境中解放出来，此时，此刻，就是现在。写这篇文章的人叫卡拉·隆奇。我想，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可以这样思考？我在读书上花费了很多力气，但我一直都在被动接受，我从来都没用到过那些书籍，我从来都没对那些书本产生过怀疑。这就是思考的方法，卡拉·隆奇正是通过思考来提出反对。我在费了那么大的劲儿之后，还是不会思考。马丽娅罗莎也不会：她读了一页又一页书，然后心血来潮，把这些思想用自己的话说出来，哗众取宠，这就是事实。但莉拉会用脑子，这是她的本能，假如她上过学，她也会像这样思考。

这种想法变得越来越顽固，我在这个阶段读的所有东西，最终都会通过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和莉拉联系在一起。我遇到了这种女性主义的思想，虽然和莉拉的思想有所不同，但同样激起了我的崇拜，还有我在她面前的从属感。不仅仅如此，在看这些文章时，我想到的是莉拉，还有她生活的片段，那些她会认同的话，她会反对的话。后来，在阅读那些文章的过程中，我经常参加马丽娅罗莎那帮朋友的聚会，但事情并不容易，黛黛一个劲儿地问我：“我们什么时候走？”艾尔莎有时候会忽然欢呼雀跃。但问题不仅仅在我女儿身上，实际上，我在那儿只会遇到和我相似的女人，她们没办法帮助我。我觉得很无聊，因为她们谈论的都是我已经知道的事儿，而且她们的表达很糟糕。我感觉，我已经非常了解生为女人意味着什么，我对那些艰难的自我意识并不热衷。我不想在公众场合里谈到我和彼得罗，以及我和一般男性之间的关系，来为她们作证，说明每个阶层、每个年龄阶段的男性是什么样的。让自己的头脑男性化，从而融入男性的文化中——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之前就是那么做的，我现在依然那么做。除此之外，我置身事外，没有卷入那些紧张的气氛、嫉妒的爆发、充满权威的语气、柔弱的声音、知识分子的等级，还有为争取这个群体领导权的斗争，最后会有人哭得一塌糊涂。对于我来说，出现了一种新情况，又把我自然引向莉拉，她们讲述和讨论的方式让我入迷，她们非常直率，甚至到了粗鲁的地步。我喜欢用啰嗦的长句来表达自己，那是我小时候就学会了的。我感到急切需要表达真实的自我，我之前从来都没用过那种方式说话，那可能不是我的本性。在那种情况下，我压抑住了自己的表达欲望，我一直都一言不发。但是我感觉我应该和莉拉谈谈，谈谈这些事情，用同样不留情面的方式，来分析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深入谈谈我们从来都没有谈过的问题，比如说谈一下我写的那本糟糕的书，还有她反常的哭泣。

这种愿望很强烈，以至于让我想带着两个女儿到那不勒斯去住一段时间，或者让她带着詹纳罗来我这里，或者我们相互通信。我跟她说了一次，是通过电话说的，但没有说通她。我跟她说了我正在阅读的女权主义书籍，还有我参加的团体。她听我讲了一阵子，然后开始取笑那些书的书名，比如说，“阴蒂女性”、“子宫女性”。她话说得很粗俗：“你丫说什么呢？莱农，快感、性、生殖器，这里问题很多？你疯了吗？”她想给我展示，她没法谈论我感兴趣的事情。最后她的语气变得很鄙夷，她说：“你做点别的什么事儿吧，做点儿你该做的事情，别浪费时间了。”她生气了。很明显，这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我想，过一段时间我会再试一试。最后我得出结论，我应该搞清楚自己，我要分析自己的女性本质。我非常费力地学习那些男性的事情，我觉得自己应该懂得一切，做各种事情，我越界了，政治斗争的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想要在男人面前有面子，我要和他们站在同一个高度。什么高度？他们理性的高度，最不理性的高度。我非常投入地背诵那些流行的句子，真是白费力气。我被自己学习的东西限制了，这些东西塑造了我的头脑、我的声音。为了变得卓越，我和我自己定下的秘密协约。现在，在努力学习之后，我要遗忘学到的东西。再加上，我不得不想想，我是什么样的。莉拉在我面前时，我是她的附庸，我刚刚一远离她，我自己就变了，没有莉拉，我什么想法都没有。没有她的思想支撑，我就无法认定任何思想。我应该接受自己，那个不受她左右的自己，核心就是这个，我要接受自己是一个平庸的人。我该怎么办呢？接着尝试写作？也许我会没有激情，我只是在应付差事。因此我应该不要再写了，随便找一份工作，或者就像我母亲说的，当个阔太太，把自己关在家里，或者把一切都抛开——家庭、女儿和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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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马丽娅罗莎的关系变得密切起来。我经常给她打电话，当彼得罗发现这一点，就开始用一种越来越鄙夷的语气谈到了他姐姐：她很轻浮、空虚，对于自己和其他人来说，她都很危险，在他整个童年和青春期，马丽娅罗莎都一直是残酷折磨他的人，她是父母最大的担忧。有一天晚上，我正和我大姑子通电话，彼得罗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了，头发乱蓬蓬的，面孔疲惫。他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往嘴里胡乱塞了点东西，他和黛黛开了玩笑，同时在侧耳听着我们的谈话。后来，他忽然间开始叫嚷：“那个白痴知不知道，现在是吃晚饭时间？”我向马丽娅罗莎道歉之后，马上挂了电话。我说，饭食已准备好，马上就可以吃，他用不着那么大声嚷嚷。他嘟哝着说，花长途电话费，去听他姐姐的疯言疯语，他觉得很愚蠢。我没有接茬，我把桌子摆好了。他发现我生气了，就有些担心地说：“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生马丽娅罗莎的气。”但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开始翻阅我看的那些书，看到我画线的地方，就开玩笑。他说，这都是蠢话，你不要上当受骗。他向我指出那些女性主义杂志和女性主义宣言里逻辑不通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正是因为这个问题，我们吵了起来，也许是我夸张了。我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最后我跟他说：“你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但你和马丽娅罗莎一样，你现在的一切，都是你父母亲给你的。”他给了我一个耳光，而且是当着黛黛的面，他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我的承受能力很强，要比他强：我一辈子挨了不少耳光，但彼得罗从来都没打过别人耳光，当然也没有挨过耳光。在他脸上，我看到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憎恶，他盯着他女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出门了。我的火慢慢消了，我没上床睡觉，一直在等他，因为他一直没回家，这让我很担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神经衰弱，是因为休息得太少了吗？或者，这就是他的本性，埋藏在几千本书和良好教养之下的本性？我又一次意识到，我对他的了解太少了，我没有办法预测他的举动：他可能会跳到阿诺河里？或者是已经在某个地方喝醉了？甚至是动身去了热内亚，在他母亲的怀抱里寻求安慰，进行倾诉？哦，我无法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太害怕了。我觉察到，因为我所读的书，我所知道的事情，我忽视了自己的私人生活，我有两个女儿，我不想出现一个草率的结果。

彼得罗是早上五点回来的，我看到他完好无损地回来了，深深松了一口气，我去拥抱了他，亲吻了他。他嘟囔着说：“你不爱我，你从来都没爱过我。”最后他补充说：“我也不值得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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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彼得罗没办法接受他生活各方面出现的问题。他期望的是安静、规律的生活，按照他那些一成不变的习惯生活：学习，教书，和孩子们玩儿，做爱，每天完成一点工作。在他的小世界里，大家用一种民主方式来应对意大利极端混乱的局面。但实际上，他被大学里的各种矛盾折磨得筋疲力尽，他在海外影响越来越大，他的同事想方设法贬低他的工作，他发现自己不断受到排挤和威胁。他感到，因为我的不安（什么不安？我是一个迟钝的女人），我们的家庭也不断受到威胁。有一天下午，艾尔莎在自己玩儿，我让黛黛在练习阅读，彼得罗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家里没什么动静。我有些焦虑，我想，彼得罗希望能有一个堡垒，能让他在里面完成他的书，我则负责家里的事务，孩子们健康成长。最后，我听到了一阵门铃声，我跑去开门，让我意外的是，进门的是帕斯卡莱和娜迪雅。

他们俩都背着军用大背包，帕斯卡莱浓密拳曲的黑色发上，戴着一顶破帽子，胡子又浓密又拳曲。娜迪雅看起来消瘦疲惫，她眼睛很大，就像一个充满恐惧的小姑娘，但假装自己不害怕。他们从卡门那儿要到了我的地址，而卡门有的地址是我母亲给的。他们俩都很热情，我也表现得很热情，就好像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过矛盾和分歧。他们占领了我家，把东西丢得到处都是。帕斯卡莱在不停地说话，一直在说方言，而且声音很大。刚开始，我觉得他们打破了我平庸的日常生活。但我很快发现，彼得罗不喜欢他们，尤其让他厌烦的是，他们没有事先打电话就来了，而且两个人都太随意了。娜迪雅脱下鞋子，躺在沙发上，帕斯卡莱没摘他头上的帽子，他一直乱动我家里的东西，随便翻书，问都不问，就从冰箱里给自己和娜迪雅各拿了一瓶啤酒，他咕噜咕噜喝着，还打嗝，这让黛黛觉得很好笑。他们说，他们决定出来走一圈，随便逛逛，他们就是这么说的，没有具体目的。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那不勒斯的？他们说得也不是很具体。他们什么时候回去？回答还是同样不清楚。工作呢？我问帕斯卡莱。他笑着说：“够了，我已经干了太多活了，现在我要休息一下。”他把自己的手展示给彼得罗看，他让彼得罗把手也拿出来，他用手摩挲着彼得罗的手说：“你能感觉到差别吗？”然后，他拿起那本《斗争在继续》，他用右手摸了一下第一页，粗糙的皮肤划过纸张时发出的嚓嚓声让他很自豪。他很高兴，就好像自己发明了一种新游戏，后来他用一种威胁的语气说：“没有这双粗糙的手，教授，连一把椅子、一栋楼、一辆汽车都不会有的，什么都不会有，包括你。假如我们工人决定停止干活，一切都会停下来，天会塌下来，天和地会碰在一起，城市会变成森林，阿诺河会淹没你们漂亮的房子，只有那些一直干活的人知道如何生存，而你们俩、你们的那些书都会被野狗撕裂。”

典型的帕斯卡莱的言论，非常激昂，也很真诚。彼得罗默默听着，一直都没有接茬。娜迪雅这时候也不说话，当她的同伴说话时，她一脸严肃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在男人们谈话时，她很少插话，我也没说什么。但我去厨房煮咖啡时，她却跟了过来。她注意到艾尔莎缠着我，就很严肃地说：

“她很爱你。”

“她还小。”

“你是说，等她长大了，就不爱你了？”

“不是，我希望她长大了，也爱我。”

“我母亲经常说到你。你只是她的一个学生，但我觉得，你比我更像她女儿。”

“真的吗？”

“因此，我非常痛恨你，也因为你抢走了尼诺。”

“他离开你，并不是因为我。”

“谁在乎呢，我现在都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儿了。”

“我小时候，特别想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做什么？生来一切就已经铺垫好了，你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儿？”

“好吧。你不用太费劲儿。”

“你搞错了，实际上，一切都好像都有了，你就没理由那么努力了，你对自己的身份充满愧疚，因为你配不上你拥有的一切。”

“这要好过挫败感。”

“这是你的朋友莉娜跟你说的？”

“也不是。”

娜迪雅很夸张地甩了一下头，脸上做出一个很邪恶的表情，我从来都没想到，她会做出这副样子。她说：“你们俩中间，我更喜欢她，你们是两坨狗屎，根本没法改造，你们是两个底层烂人的典型，但你会献媚，她不会。”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她把我一个人留在厨房里，我听见她对帕斯卡莱喊道：“我要冲个澡，你最好也洗洗。”他们俩关在了洗手间里，我听见他们在里面咯咯笑，她发出尖叫。我看到，这让黛黛非常担忧。他们半裸着身子，从浴室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两个人都非常愉快，仍然相互开玩笑，就像我们不存在一样。彼得罗问了他们类似这样一个问题：“你们在一起多长时间了？”娜迪雅冷冰冰地说：“我们没在一起，你们俩才在一起。”这时候，彼得罗用他那种面对那些非常肤浅的人时才会用到的固执语气问：“什么意思？”娜迪雅回答说：“你没办法明白。”我丈夫依然坚持说：“当一个人不明白时，就需要给他解释。”这时候，帕斯卡莱笑着说：“没什么可解释的，教授！你要想着，你已经死了，但你自己还不知道，你们的生活，你们说的话都是死的，一切都死了，你们觉得自己非常聪明、民主，而且是左派，但这些信念都死了，跟一个死了的人，怎么解释一样东西呢？”

气氛非常紧张。我什么都没说，我脑子里一直想着娜迪雅说的那些刻薄话，她说了那些话，依然若无其事地待在我家里。最后，他们终于走了，就像他们来时一样突然。他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消失了。帕斯卡莱在门口，忽然用一种伤感的语气说：

“再见，艾罗塔太太。”

艾罗塔太太？我城区的朋友也这么轻视我？他是想说，对于他来说，我已经不是莱农了，也不是埃莱娜或者埃莱娜·格雷科了？对于他来说是这样，对于其他人也是一样吗？对于我来说，也是这样吗？我几乎从来都不用我丈夫的姓氏，现在，我的姓氏已经失去了它仅有的一点儿光辉了吗？我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尤其是洗手间，他们把洗手间搞得一团糟。彼得罗说：“我再也不想在家里看到那两个人，虽然那个男的自己意识不到，但一个这样谈论知识分子工作的人是纯粹的法西斯，至于那个女人，她是我比较了解的那种类型，她脑子里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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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证实了彼得罗说的，这种混乱现在变得很具体，已经席卷了我周围的人。我从马丽娅罗莎那里得知，弗朗科在米兰被法西斯分子打了，他失去了一只眼睛，现在情况非常糟糕。我和黛黛还有小艾尔莎一起，马上出发去看他。我坐上火车，我和两个孩子玩耍，给她们吃东西，但另一个我却非常忧郁——那个贫穷、没文化的女生，是当时政治上非常积极，经济上非常富有的弗朗科·马里的女朋友，现在这部分我还剩下多少？——那个我曾经消失了，但现在又冒了出来。

我在火车站看到了我的大姑子，她脸色苍白，而且很惊恐。她把我们带到她家里，那所房子比上次大学聚会结束之后我留宿的时候，更加空旷凌乱。黛黛在玩，艾尔莎在睡觉，我的大姑子跟我讲了很多她在电话里没讲的事情。事情发生在五天前，弗朗科在一场工人先锋运动中讲了话，那是一个坐满人的小剧院。聚会结束后，他和西尔维亚步行离开，现在西尔维亚和一个《日报》编辑在同居，他们住在距离剧院几步远的一所漂亮房子里。那天晚上，弗朗科要在西尔维亚家里住，第二天出发去皮亚琴察。他们已经快走到大门那儿了，西尔维亚已经从包里拿出了钥匙，这时候，开过来一辆白色面包车，一些法西斯分子从车上跳了下来。弗朗科被打得很惨，西尔维亚被暴打，然后被强奸了。

我们喝了很多红酒，马丽娅罗莎拿出了“毒品”——她就是这么叫的。这次我决定尝试一下，尽管喝了酒，但我感觉自己心里空荡荡的、很无助。我的大姑子说了很多愤怒的话，最后不说话了，她哭了起来，我找不到一句话来安慰她。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我感觉，她眼泪从脸颊上滑落时会发出声音。最后忽然间，我看不到她了，也看不到房间了，眼前一切都变成了黑色，我晕了过去。

当我苏醒过来时，我觉得很尴尬，我解释道那是因为我太累了。我晚上睡得很少，我的身体非常沉重，我感觉那些书和杂志里的词汇，就像水滴一样落下来，好像忽然间，那些字母符号已经没法拼在一起了。我紧紧挨着两个孩子，好像她们会安慰我，保护我。

第二天，我把黛黛和艾尔莎留在我大姑子家里，我去了医院。在一个浅绿色的病房里，我看到弗朗科，病房里充斥着各种气味：口臭、尿味还有药水的味道。他现在浑身浮肿，身体也好像缩短了，一直到现在，我脑子里还清楚地记着他身上的白色绷带，还有他脸上和脖子上的青色伤痕。我感觉，他对我不是很欢迎，他为自己的状态感到羞耻。我在说话，我跟他讲了我的两个女儿。几分钟之后，他小声说：“你走吧，我不想你出现在这里。”我还是坚持在那里待着，他有些不耐烦地说：“现在的我已经不是我了，你走吧。”他的状况很糟糕，我从他的一些同伴那里得知，他还要接受手术。我从医院里回去时，马丽娅罗莎发现我失魂落魄，她帮我照顾孩子，黛黛刚睡着了，她让我也上床睡一会儿。第二天，她想陪我去看看西尔维亚。我尽量向后退缩，去看弗朗科，已经是一件让人受不了的事儿，因为你感到你不仅不能帮助他，反倒会让他更脆弱。我说，我情愿记住我在学生大会上遇到她的样子。不，马丽娅罗莎坚持说，她希望我们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她很在意。

我们一起去了，是一位非常优雅的太太给我们开的门，她金色的卷发垂在肩膀上，头发颜色非常浅。她是西尔维亚的母亲，她现在带着米尔科，米尔科也是金发，他已经五六岁了。黛黛还是那副介于不悦和霸道之间的态度，她马上让米尔科和她还有苔丝玩游戏，苔丝是她的那个旧玩偶，她无论去哪儿都随身带着。西尔维亚在睡觉，她留了话，说等我们来的时候，要叫醒她。我们等了很久，她才出现，她化了很浓的妆，穿了一件漂亮的绿色长裙。让我震撼的不是她身上的伤，青紫的伤痕和有些踉跄的脚步——当时莉拉蜜月旅行回来出现在我面前时，状况要更糟糕一些——让我震撼的是西尔维亚没有任何表情的目光。她的眼睛是空洞的，她说话的时候，前言不搭后语，中间会被神经质的笑声打断。她就是用这种方式，跟我讲述了那些法西斯对她做的事，因为在场的人中只有我还不知道那些事情的细节。她讲这件事情时，就好像在讲一个非常残酷可怕的童话。她现在不停地给到访的人讲述这件事情，这让那些恐怖气氛好像凝固起来了。她母亲好几次试图打断她，但她总是用一个厌烦的手势推开，她提高嗓门，一字一句地说着那些人对她做的、让人发指的龌龊事情。她预言很快，在非常短的时间内，会发生非常残酷的报复。我哭了起来，她忽然住嘴了，这时候又有其他人来了，都是一些亲友，还有她的女性朋友。西尔维亚又继续开始讲，我马上躲在一个角落里，紧紧抱着艾尔莎，轻轻吻着她。这时候，我想起了斯特凡诺对莉拉所做的，想到了很多细节，就是西尔维亚在讲述时，我想到的一些细节。我感觉，她们俩讲述时说的话，都像动物恐惧的叫喊。

后来我去找黛黛，我看见她在走廊里，和米尔科还有玩偶在一起。他们俩假装分别是一个孩子的父亲和母亲，但他们在吵架，模仿父母吵架的一幕。我停了下来，我听见黛黛在教育米尔科：“你应该给我一个耳光，明白了吗？”新的血肉之躯通过游戏在重复之前的故事。我们是一连串的影子，上台时，总是带着同样的爱恨情仇，还有欲望和暴力。我仔细地看着黛黛，她很像彼得罗，我也觉得，米尔科长得和尼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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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那些地下斗争忽然都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上：政变者的计划、警察的镇压、武装团伙、交火、受伤、屠杀、炸弹和血案，在大城市和小城市都有发生，这些事情也冲击到了我。卡门给我打了电话，她非常担忧，因为她有好几个星期都没有帕斯卡莱的消息了。

“他有没有去你那儿啊？”

“来了，但已经是至少两个月前的事儿了。”

“啊！他问了我你的电话号码，还有地址。他想问你一件事情，寻求你的建议，他问了吗？”

“关于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

“他没问我什么。”

“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他很好，很愉快。”

卡门到处打听哥哥的消息，也问了莉拉和恩佐，也问了法院路上那些和他一起活动的人。最后她甚至给娜迪雅家里也打了电话，但娜迪雅的母亲非常不客气，后来阿尔曼多只是跟她说，娜迪雅已经搬走了，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他们可能一起生活了。”

“帕斯卡莱和那女人？没有留下任何联系地址和电话？”

我们谈了很长时间。我跟她说，可能因为帕斯卡莱的缘故，娜迪雅和她的家庭决裂了，谁知道呢，也许他们已经去德国、英国，或者法国生活了。但卡门还是不放心，帕斯卡莱是一个很顾家的大哥，她说，他不会就这样消失的。她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城区里每天都在发生冲突，任何一个左翼人士都要特别小心，那些法西斯分子都已经威胁了她和她丈夫了。他们说，是帕斯卡莱放火烧了新法西斯党的支部，还有索拉拉家的超市。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城区里发生了这些事情，我觉得很惊异。我问，那些法西斯分子认定是帕斯卡莱做的？是的，他排在法西斯黑名单的最前面，是要最先扫除的人。卡门说，也许吉诺让人把她哥哥杀了。

“你去找警察了吗？”

“是的。”

“他们怎么对你说。”

“他们要逮捕我，他们比法西斯还要法西斯。”

我给加利亚尼老师打电话，她用热嘲冷讽的语气对我说：“发生什么事儿了？我在书店、在报纸上都没再看到你的名字了，你已经退休了吗？”我回答说，我生了两个女儿，我现在在照顾她们，然后我问起了娜迪雅。她变得很不客气，她说，娜迪雅已经长大了，她已经离开家独立生活了。她去哪里了，我问。这是她的事儿，她回答说。我正想问她儿子的电话号码时，她没打招呼，就把电话挂掉了。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搞到阿尔曼多的电话，在他家里找到他，也费了很大力气。当他终于接了电话，他好像很高兴接到我的电话，甚至有点急于向我倾诉。他在医院里很忙，他的婚姻已经结束了，他妻子离开了，把孩子带走了，他现在是一个人，生活有点儿涣散。谈到他的妹妹时，他语气变得很生硬。他轻轻地说：“我已经和她断绝关系了，在政治和其他方面，我们分歧太大了，自从她和帕斯卡莱在一起以后，她就彻底失去了理智。”我问：“他们一起出去住了吗？”他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可以这么说吧。”就好像这个话题在他看来很轻浮，他越过这个话题，提到了现在糟糕的政治状况，提到了布雷西亚的血案，谈到那些收买政党的老板，情况恶化了，法西斯分子又抬头了。

我又给卡门打电话，是想让她放心。我跟她说，为了和帕斯卡莱在一起，娜迪雅和她家人断绝了关系，帕斯卡莱像小狗一样，跟在她后面。

“你这么觉得？”卡门问。

“毫无疑问，爱情就是这样。”

她表示怀疑，但我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我非常详细地跟她讲了帕斯卡莱来找我的那天下午的情况，我有些夸大其词地说，他们很相爱。我们挂了电话。但在六月中旬时，卡门又非常绝望地给我打了电话。在大白天，吉诺被杀死在自家的药店门口，他们朝着他的脸上开了枪。我当时想，她告诉我这个消息，因为药剂师的儿子是我们青少年记忆的一部分，不管他是不是法西斯。这个消息当然让我很震惊，毕竟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但她告诉我这个恐怖的消息，真正原因不是这个，而是警察去了她家里，把她家从头到脚搜了一遍，他们还搜了加油站。他们在找证据，想证明这是帕斯卡莱干的。她现在的处境非常糟糕，比堂·阿奇勒被杀死时，她父亲被逮捕时更加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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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门惊慌失措，她哭着说，她觉得这简直是对她家的另一场迫害。但我没法从我脑子里抹去那个光秃秃的小广场，吉诺家的药店就对着那个小广场，我还清楚地记得药店内部的陈设，我一直都很喜欢那儿糖果和糖浆的味道，里面的深色木头家具，各种颜色的瓶子一排排摆在一起。我尤其是喜欢吉诺的父母，他们一直都很热情，在柜台的后面弯着腰做事，他们从柜台那里探出身子时，就像是站在一个阳台上。当枪响传到他们耳朵里时，他们当时一定是在铺子里，也许他们就在那儿瞪着眼睛看着儿子倒在门槛上，鲜血四处流淌。我想和莉拉谈一谈这件事，但她表现得很无所谓，就好像这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儿。她只是说：“警察不找帕斯卡莱才怪呢。”她的声音马上就抓住了我，说服了我，让我明白，如果真是帕斯卡莱杀死了吉诺——这是不可能的事儿——她也会站在帕斯卡莱那一边的。那些警察应该意识到，死者曾经作恶多端，他罪有应得，而不是找我们的朋友——一个当泥瓦匠的意大利共产党员的事儿。说完这些，她用一种说正事儿的语气，问我能不能让詹纳罗在我这里待上一阵子，一直到学校开学。詹纳罗？我怎么办啊？我有黛黛和艾尔莎要照顾，这已经让我精疲力竭了。我嘟囔了一句：

“为什么？”

“我要工作。”

“我要和两个女儿去海边。”

“你也带上他吧。”

“我要去维亚雷焦海边，我要在那儿待到八月末。孩子和我不熟，你也来吧。你来的话，那可以，我一个人可不行。”

“但你已经发誓说，你会照顾他。”

“是的，但你当时病了。”

“我现在好没好，你又不知道。”

“你病了吗？”

“没有。”

“你不能把孩子交给你母亲，或者斯特凡诺？”

她沉默了一下，变得没声好气。

“你到底是帮还是不帮我？”

我马上让步了。

“好吧，你把他送过来吧。”

“恩佐会送他过来的。”

恩佐是一个星期六晚上到的，他开着一辆雪白的“菲亚特500”，那是他刚买的车。我只是透过窗子看到他，听到他用方言对着车里的孩子说话，就已经感觉到那是他，他一点儿都没有变，动作还是那么稳重，身体还是那么结实，他带来了那不勒斯和我们城区的气息。我打开了门，黛黛拉着我的衣服，我只看了一眼詹纳罗，就意识到五年前梅丽娜没看走眼：这个孩子已经十岁了，他现在看起来一点儿不像尼诺，也不像莉拉，他简直是斯特凡诺的翻版。

我内心很复杂，混合着失望和愉快。之前我想，这孩子要在家里住很久，让我女儿和尼诺的儿子在一起相处一段时间，这也很好；然而，我也乐意接受：尼诺和莉拉之间，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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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佐想马上回去，但彼得罗非常热情地挽留了他，让他第二天再走。我试着让詹纳罗和黛黛一起玩，尽管他们之间有六岁的年龄差距，黛黛表现出想一起玩的意思，但他坚决地摇了摇头。让我震撼的是恩佐对这个孩子的关注，那并不是他的儿子，但他很熟悉詹纳罗的习惯、口味和需求。詹纳罗说他很困，但恩佐还是很客气地让他上床前先去尿尿，洗脸刷牙。当孩子困得睡了过去，恩佐轻轻地帮他把衣服脱下来，给他穿上睡衣。

我在洗碟子、收拾厨房时，彼得罗在和客人聊天，他们坐在厨房的桌子前。他们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他们聊起了政治，当我丈夫说，最近意共向天主教民主党靠近，是一件好事儿，恩佐却断言说，假如这个路线取胜的话，那贝林格就帮了工人阶级的最大敌人一把。他们担心发生争吵，就不再谈论政治。这时候，彼得罗小心翼翼地问起了他的工作。恩佐觉得这种好奇是真诚的，就讲了起来，没平时那么空泛，他讲得很简单，但可能过于专业。IBM现在决定让他和莉拉去一家更大的公司，是诺拉附近的一家工厂，工厂里有三百工人，还有四十多位职员。公司提供的报酬简直让他们没法回绝：给他每月三十五万里拉，因为他是那个中心的头儿，莉拉是他的助理，给莉拉十万里拉。他们接受了这个工作，当然了，现在他们要赚那么多钱，要做的事情也很艰巨。我们是负责人，他给我们解释说，从那时候开始，他一直都用的是“我们”：我们要负责“系统3”，十个型号，我们有两个操作员，还有五个女打孔员，她们也是检测员。我们要收集信息，要给系统里输入很多数据，这可以让机子做很多的事情——算账、付钱、开发票、仓储、存货、供货商的订单、生产和运送。为了这个目的，我们需要那些卡片，也就是打孔的卡。这些孔就是一切，所有劳动都表现在那上面。我给你们举一个例子，我们需要进行一个简单的操作，从票据开始，比如说开发票，就是仓库管理员写着产品，还有客户信息的单子。那个客户有编号，他的个人信息也有一个对应的编号，产品也有一个编号。打孔员到机子那里，摁一下卡片的发放按钮，在键盘上输入票据的号码、客户的号码、个人信息的号码、产品的号码和数量，还有卡片上的其他信息。你们可以想象：一千张货单，十个产品，就是一万张打孔的卡片，上面的孔就像是针眼儿。你们清楚了吗，明白了吗？

整个晚上都是那么过去的，彼得罗时不时会点头，表示自己在听，他有时候甚至会问一些问题（“那些孔是核心，但没打孔的地方也很重要吗？”），而我在擦洗厨房里的东西。给一位大学老师解释自己的工作，恩佐好像对此很高兴，彼得罗像一个遵守纪律的学生一样在听他讲，我呢，作为恩佐的一个老朋友，大学毕业，曾经还写了一本书，现在我在整理厨房，我们对于这些事全然不知。实际上，我很快就走神了。操作员拿起一万张卡片，然后把这些卡片塞入一个叫筛选机的东西，机子会根据产品的编号，把这些卡片整理排列。然后操作员来到两个“读者”前面，“读者”不是真正的人，而是读卡器，意思是这台机子已经被编辑好了程序，可以阅读卡片上的孔和没有孔的地方。然后呢？在这里开始，我就迷惑了，我迷失于那些编号和那些打孔的卡片，还有孔和孔之间的对比，选择那些孔，阅读那些孔，进行四步操作，打印名字、地址、总数。我迷失于那些我从来都没听说过的词汇——“file”（文档），恩佐在说这个词时，就好像它是“fila”（一排）的复数，但他用的是阳性，这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东西。这个“file”，那个“file”，他一直在这么说。我在莉拉身后迷失了，她现在知道所有这些词汇，熟悉这些机器和这份工作，她现在在诺拉一家大公司工作，即使只有她的伴侣恩佐一个人挣钱，她也要比我阔绰。我在恩佐的身后迷失了，他可以很自豪地说：“没有她的话，我肯定做不到的。”他表达了他忠诚的爱情，很明显，他很乐意提醒他自己和其他人，他的女人非常了不起，而我丈夫从来都不表扬我，相反地，他一直在贬低我，让我只是成了他孩子的母亲。他觉得，尽管我上了大学，最终我还是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他一直在辱没我，贬低我读的东西，以及所有我感兴趣的东西，好像我一直表现得无用的话，他才会爱我。

我最后终于也坐到了桌前，像一个影子，因为他们俩没有一个人对我说：“我来帮你摆桌子，我来帮你收拾，洗盘子或者打扫地板。”这时候，恩佐说，开发票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我用手开一下，有什么要紧啊？但如果要开一千张呢？但那些读卡器一分钟可以读两百张卡片，因此两千张需要十分钟，一万张只需要五十分钟，机器的快捷会带来极大的便利，尤其是现在机器也进行一些复杂的、需要耗时很久的操作。现在，我和莉拉的工作就是这个：准备好系统，做一些比较复杂的操作。开发程序的阶段是非常棒的，操作阶段就没那么有意思了。很多时候，那些卡片会卡住，或是在筛选机里被撕裂。有时候，一个装着很多卡片的盒子，一不小心，里面的卡片全洒落在地上，这也很麻烦，但这个工作很棒，很麻烦，但很棒。

我想表示自己也在听，就打断了他的话说：

“他也会错吗？”

“他是谁？”

“计算机。”

“没有任何他，莱农，只有我，假如他错了，出了什么乱子，那是我错了，是我搞出来的乱子。”

“啊，这样啊。”我说，然后小声说：“我累了。”

彼得罗点了点头，好像也打算结束那个夜晚的谈话。

他对恩佐说：

“真是振奋人心啊，但假如就像你说的，这些机器可以代替人，很多职业就会消失，菲亚特的工厂里已经是机器人在焊接，会有很多人失业的。”

恩佐先是点了点头，他想了一下，最后他用唯一一个他觉得很有权威的人的话，来捍卫自己：

“莉娜说，这是一个好事，那些低贱的、让人变蠢的工作，还是消失的好。”

莉娜，莉娜，又是莉娜。我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假如莉娜那么厉害，那为什么他们给你三十五万里拉，却给莉拉十万里拉，因为你是头儿，她是你的助理吗？”恩佐犹豫了一下，就好像他要说一件非常紧急的事儿，但最后他决定不说了。他说了一句：“我能做什么呢，需要推翻生产工具的私有制。”这时候，在厨房里，有几秒钟只能听到电冰箱的嗡鸣声。彼得罗站起来说：“我们去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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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佐想在早上六点出发，但在早上四点时，我就听见他在家里走动，我起身给他准备咖啡。在寂静的厨房里，我们面对面，计算机语言消失了，还有因为彼得罗在场时我们采用的意大利语也消失了，我们开始说方言。我问到了他和莉拉的关系，他说他们很好，尽管她一刻也不闲着。现在她忙于工作，有时候，她会和母亲、父亲还有哥哥吵架，有时候她会帮助詹纳罗做功课，她也会帮着里诺的儿子，还有其他来家里的孩子。莉拉不注意自己的身体，她很疲惫，总是处于崩溃的边缘，就像上次出现的情况那样，她太累了。我明白，他们是心心相印的一对伴侣，并肩工作，她现在工资那么高，交给她的工作也会越来越复杂。我鼓起勇气说了一句：

“也许你们应该调整一下你们的生活：莉娜不能总是那么辛苦。”

“我也一直在跟她说。”

“另外，还需要办理离婚的手续，她现在和斯特凡诺还属于夫妻关系，这一点儿意义也没有。”

“她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个。”

“斯特凡诺是什么态度？”

“他们不知道现在可以离婚。”

“艾达呢？”

“艾达现在生活都面临问题，风水轮流转，以前在上面的人，现在在下面。卡拉奇家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还欠索拉拉家很多债，艾达要在来不及之前，趁机捞一把。”

“那你呢？你不想结婚吗？”

我明白，他是很愿意结婚，但莉拉表示反对。一方面，她不想在离婚这件事情上浪费时间——我跟那人没离婚，谁他妈在乎！我现在和你在一起，和你一起睡觉，这就是事实——另一方面，再次结婚的想法，让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她说：“我和你？我和你结婚？你在说什么呢？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无论谁烦了，都可以随时走开。”对于一场新的婚姻，莉拉没有兴趣，她脑子里有别的事情需要考虑。

“也就是说？”

“算了吧，别说了。”

“说吧。”

“她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吗？”

“什么事儿啊？”

“关于米凯莱·索拉拉。”

他用一种简洁的语言，说那么多年来，米凯莱从来都没有停止要求莉拉为他工作。他要么想让莉拉帮他打理沃美罗的一家商店，要么让她做会计，负责税收的事务。要么就让她去给他朋友当秘书，那人是天主教民主党的一个要人。最后他甚至提出，要给她每月三十万里拉的工资，让她想发明点什么就发明点什么，任何疯狂的想法都行。尽管米凯莱现在住在波西利波，但在城区里，也就是在他父母亲的房子里，他还继续做他的那些生意。这样一来，莉拉不断遇到他，在路上，在市场，在商店里，他会拦住莉拉，对她总是很客气，很友好。他和詹纳罗开玩笑，送给他一些小礼物，然后会变得非常严肃。每次莉拉拒绝他提供的工作机会之后，他还是充满耐心，用以往那种带着戏谑的语气说：“我不会放弃的，我会一直等下去的，你想好了，给我一个电话，我会马上跑过来。”自从他知道莉拉在IBM工作，他非常气愤，他甚至动用了他认识的人，让他们把恩佐从这个行业里排挤出去，当然也包括莉拉。他的这一招没有奏效，因为IBM急需像恩佐和莉拉这样的技术人员，像他们这样出色的人很少。但现在气氛变了，有一次恩佐在楼下看到了吉诺的那伙法西斯分子，那次没发生什么事儿，是因为他及时把门关上了。但后来在詹纳罗身上，发生了一件让人担心的事情。莉拉的母亲像往常一样去学校接詹纳罗，所有学生都出来了，但她还是没看到詹纳罗。老师说，他一分钟前还在。他的同学说，他刚才在的，一下子就消失了。农奇亚吓得要死，她打电话给女儿，莉拉正在上班，马上就回来了，开始找詹纳罗。她在小花园的一张长椅上找到他了，孩子很安静，还穿着罩衣，书包也好好的，莉拉问他：“你去哪儿了？你做什么了？”他笑了起来，眼神很空洞。她想马上去找米凯莱，把他干掉，因为那次试图围殴恩佐的事，也因为绑架她儿子的事情，但恩佐把她拦住了。法西斯分子现在都盯着左派的人，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说惹事的是米凯莱派的人。至于詹纳罗，他自己也承认，他那短暂的消失，也只是因为自己不听话。无论如何，恩佐安抚了莉拉之后决定去找米凯莱谈谈。他去了索拉拉的酒吧，米凯莱听他说这些，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最后，他非常肯定地说：“恩佐，我不知道你他妈在说什么，我很喜欢詹纳罗，谁要敢碰他，就死定了。你说的这堆废话里，唯一一件真事儿是：莉娜非常聪明，她在浪费自己的智慧，这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儿。很多年以来，我一直在请她为我工作。”他又接着说：“我的这个请求，让你很烦？我他妈才不会在乎。但你错了，假如你真的爱她，你就应该鼓励她运用她的聪明才智。来吧，你坐下喝杯咖啡，吃块点心，跟我说说你们的电脑有什么用处。”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因为非常偶然的机会，他们后来又遇到了两三次，米凯莱对“系统3”的兴趣越来越高了。有一天，他还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他问了一个在IBM工作的人，恩佐和莉拉谁厉害？他说恩佐当然很出色，但现在这个行业里，最厉害的还是莉拉。后来有一次，米凯莱在路上拦住了莉拉，给她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儿。他打算租一台“系统3”，用于他所有的商业活动，最后的提议是：他想请莉拉做那个电脑中心的头儿，每个月给她四十万里拉。

“这件事，她也没跟你说？”恩佐很小心地问我。

“没有。”

“看来她不想打扰你，你有自己的生活。但你要知道，对于她个人来说，这是一个质的飞跃，对于我们俩来说，这是一大笔钱，算起来我们俩会赚七十五万里拉，我不知道，我说清楚了吗。”

“莉娜怎么说？”

“她要在九月时回复。”

“她会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她做任何事情之前，她脑子里的想法，你有没有提前搞清楚过？”

“没有。但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她怎么做，我都支持她。”

“在你不赞同的情况下，也支持她？”

“是的。”

我陪着他来到了汽车前。走在楼梯上时，我想告诉他一件他不知道的事，也就是米凯莱对莉拉有一种狂热的爱意，一种非常危险的情感，就像蜘蛛结的网子，并不是要在肉体上占有她，也不是要她顺从。我有点想说这些，因为我还是很喜欢恩佐这个朋友。我不想他觉得，他面对的只是一个克莫拉分子，并认为一直以来，这个黑社会分子都只是想要买他的女人的聪明才智。

“假如米凯莱想把她从你手上抢走呢？”

他不动声色地说：

“我会杀了他。但他不想要她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有一个情人了。”

“谁啊？”

“玛丽莎，她又一次怀上了米凯莱的孩子。”

我当时觉得有些迷糊。

“玛丽莎·萨拉托雷吗？”

“是阿方索的妻子玛丽莎。”

我想起我和我的同学阿方索的谈话，他试着告诉我，他的生活非常复杂，但我回避了这个话题。阿方索说的那些话，我只是被其表层的意思所震撼，我没进入到内核。当时，他的痛苦让我觉得有些混乱，为了搞清楚状况，我本应该再和他聊聊，也许聊了，我也不一定能明白，但我还是有一些不舒服的感觉。

我问：

“阿方索呢？”

“他不在乎，都说他是个飘飘。”

“谁说的？”

“所有人。”

“所有人有些太模糊了，恩佐，所有人还说了什么？”

他用一丝带着讽刺的语气说：

“很多事儿，城区里是非不断。”

“也就是说？”

“现在大家都在说以前的事儿，都说杀死堂·阿奇勒的人是索拉拉兄弟的母亲。”

他出发了，我希望他把他说的那些话也带走，但那些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让我非常担心，也让我很气愤。为了摆脱这种感觉，我打电话给莉拉，语气里夹杂着不安和不满：“米凯莱让你给他工作的事儿，你为什么没跟我说过？尤其是最后这次他的提议。你为什么把阿方索的秘密说了出去？你为什么把索拉拉母亲的事儿传了出去？那是我们之间的玩笑。你为什么让詹纳罗来我这里？你为他的安危担忧了？你可以跟我说清楚一点，我需要了解真相。你为什么现在不告诉我你脑子里真正的想法？”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发泄，但我说的这些话，字里行间，还有我的内心都想表达一个意思，就是我希望，我们不要停留在原地，我希望仅仅只是通过电话，我们依然能实现之前的一个愿望，就是保持完整的关系，审视这种关系，把一切都说清楚，对这种关系有一个充分的认识。我希望能激怒她，让她回答其他一些问题，一些更加个人的问题。但莉拉很厌烦，她心情很不好，她对我很冷淡。她说我已经离开很多年了，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在我的生活里，索拉拉兄弟、斯特凡诺、玛丽莎和阿方索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们的重要性为零。她很简短地对我说，你度假，写东西，做知识分子，对你来说，我们太土了，太低级了，你就远远地待着吧！拜托了，让詹纳罗晒晒太阳，不然他会像他父亲那样佝偻着背。

她的声音里透出讥讽和鄙夷，几乎是一种无礼，恩佐给我讲的那些事情，在她嘴里变得轻松。我想把她拉入我的世界：我读的书，我从马丽娅罗莎和佛罗伦萨女性团体那儿学到的话，还有我正在考虑的问题。我如果给她提供一些基本概念，她一定会比我更好地解答那些问题，但她的话抹去了任何在这方面进行交流的可能。我想，是的，我过我自己的日子，你过你的。现在你已经快三十岁了，假如你不愿意成长，那你就继续在院子里玩儿吧！够了，我去海边了，马上就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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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罗开着车，把我和三个孩子送到了维亚雷焦，我们在那儿租了一套不怎么样的房子，然后他回佛罗伦萨了，他想把他手头上的书完成。我想，现在我是一个度假的人了，一个生活富裕的太太，带着三个孩子，还有很多玩具。我的太阳伞在沙滩上第一排，柔软的毛巾，很多吃的东西，有五套颜色不同的比基尼，还有薄荷烟，太阳会让我的皮肤变成深色，会让我的头发更加金黄。我每天晚上都会给彼得罗，还有莉拉打电话。彼得罗会告诉我，有谁找了我，那都是一个遥远季节的残留，他极少跟我谈到他构思的工作。和莉拉通电话时，我会让詹纳罗来讲，他会很不情愿地，给她讲讲一天中发生的主要事情，然后对她说晚安。我基本上不说什么，和彼得罗基本没什么话说，对莉拉也很少说什么。莉拉已经彻底缩减了，只剩下声音了。

过了一段时间，我意识到，事情并非如此，她的一部分血肉存在于詹纳罗身上。那个孩子的确和斯特凡诺很像，他长得一点儿也不像莉拉，但他的动作、他说话的方式、他的一些用词和口头禅还有霸道的性格，非常像她小时候。我有时候不经意听到了他的声音，会很受震动，我入迷地看着他一边做手势，一边给黛黛解释怎么玩一个游戏。

詹纳罗和他母亲不同，他很阴险，而莉拉小时候那种邪恶和坏，是很公然的，任何惩罚都不能使她隐藏这一点。詹纳罗在扮演一个有教养的小男孩，甚至有些羞怯，但你一转身，他就会捉弄黛黛，会把她的玩偶藏起来，会打她。作为惩罚，我威胁他说，我们晚上不会给他妈妈打电话，不跟她道晚安，他马上就装出一副懊悔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对这种惩罚根本就不在乎，晚上给莉拉打电话是我要求的，打不打电话，他觉得无所谓。让他担心的是，我威胁说，不给他买冰淇淋，那他会哭起来，在抽泣间歇，会说他想回那不勒斯，我马上就让步了。但即使我给他买了，他心里还是不平衡，他会报复我，偷偷伤害黛黛。

我当时很确信，黛黛害怕他，仇恨他，但事实却不是这样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越来越不会反抗詹纳罗的欺压，而是爱上了这种欺压。她称詹纳罗为“里诺”或者“里诺奇奥”，因为他说，他的朋友们都是这么叫他的。不管我怎么喊，黛黛都会跟着他走远，有时候，甚至是她鼓动詹纳罗远离我们的太阳伞。我一天到晚都在叫喊中度过：“黛黛，你去哪儿？”“詹纳罗，你过来！”“艾尔莎，你干什么，不要把沙子放在嘴里！”“詹纳罗，你不要这样！”“黛黛，假如你还不停下来，我过来给你点儿颜色看看。”但这一切都是白费口舌：艾尔莎还是在吃沙子，吃得很用心，当我在用海水给她漱口时，黛黛和詹纳罗就会消失。

他们躲藏的地方，是距离海滩很近的一个芦苇丛。有一次，我和艾尔莎一起去看他们在干什么。我发现，他们把小游泳衣脱了，黛黛很好奇地抚摸着詹纳罗展示出来的下身的小玩意儿。我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不知道该怎么办。黛黛——我知道，我看见她了——经常趴在那里自慰，但我看了很多关于研究儿童性问题的书，我还给我女儿买了一本小书，上面有彩绘，用很简单的话说明了男女之间是怎么一回事儿。我给她读了那些话，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虽然我感觉很不自在，但我不打算打断她，骂她。我很肯定，她父亲会因此骂她，我很小心，不让他碰见这样的场景。

现在怎么办？我应该让他们继续玩儿？我还是应该撤退，离开那里？或者是走过去，若无其事地顾左右而言他？假如那个比黛黛要大好几岁。有些暴力的男孩，逼她做一些伤害她的事情，那怎么办？这种年龄的差别不是很危险吗？当时，推进事情进一步发展的，有两个因素：艾尔莎看到了姐姐，很欢快地叫喊起来，黛黛；同时我听到，詹纳罗在用方言对黛黛说着很粗鲁的话——我从小在院子里学到的那些话。我没法控制自己，所有我读过的关于快感、潜意识、神经官能症、孩子和女人的多种性变态的表现形式的知识马上消失了，我非常不客气地骂了他们俩，尤其是詹纳罗，我抓着他的一条胳膊，把他拉开了。他哭了起来，黛黛冷冰冰，很无畏地对我说：“你真坏！”

我给他们俩都买了冰淇淋，但我开始对他们严加看管，避免他们重犯，再加上现在黛黛的语言里开始有那不勒斯方言的粗话。晚上，几个孩子睡觉时，我开始努力地回想：我在小时候那个院子里，也和我的同龄人玩过这种游戏吗？莉拉有没有过类似的体验？我们从来都没谈过这个问题。在那个阶段，我们会说一些肮脏的话，这是真的。当时说那些骂人的话，是很有必要的，我们要推开成人那些猥亵的手，我们一边骂脏话，一边逃开。还有呢？我很努力地想一个问题：我和她之间，从来都没有相互抚摸过吗？我儿童时代、少女时代、青春期还有成年之后，从来都没有渴望做这件事情吗？她呢？我几乎长时间地沉浸在这个问题里。我慢慢对自己说：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我承认，我很欣赏她的身体，这一点是真的，而且过去也曾经有过那种情感，但我排除了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的可能。我们太害怕了，假如我们被发现，会被打死的。

无论如何，在我思考这个问题的那几天里，我避免把詹纳罗带到公共电话那里，我担心他会跟莉拉说，他在这里过得不好，甚至会跟她提到那件事情。这种担忧让我很心烦。我为什么要担忧呢？我要让一切褪色，成为过去。我对两个孩子的监管也慢慢放松了，我也没办法一直盯着他们。我精心地照顾着艾尔莎，我随他们去。只有在他们冻得嘴唇发紫，手指已经起皱，但还不想从水里出来时，我会在海岸上喊他们，拿着干毛巾，迎接他们从水里出来。

八月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回家，买东西，准备去海边的包，去海滩，回到家里，吃晚饭，吃冰淇淋，打电话。我和其他那些孩子的母亲聊天，她们都比我年龄大，她们赞扬我的几个孩子，还有我的耐心，这让我很高兴。她们会和我谈到他们的丈夫，他们的工作。我也会谈到我的丈夫。我说，他是大学的拉丁语教授。在周末时，彼得罗会来这里，就像很多年前在伊斯基亚，周末的时候斯特凡诺和里诺也会出现一样。认识我的那些女人，会投来充满敬意的目光，好像因为他的教授身份，她们也会欣赏他头上那撮乱哄哄的头发。他和两个女儿还有詹纳罗一起下水游泳，他会假装让他们做一些非常危险的游戏，四个人玩得都非常开心，然后，他会待在太阳伞下面学习，时不时会抱怨他睡得很少，或者他常常忘记吃镇静剂。当孩子们睡着的时候，为了避免床发出吱吱扭扭的声音，在厨房里，他会站着要我。我觉得，婚姻和人们想的不一样，它像一个机构，剥夺了性交的所有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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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罗在一个星期六，在《晚邮报》上林林总总的标题里，发现了那篇文章。文章是关于那不勒斯郊外的一家小工厂的，那几天，报纸都在报道法西斯向伊塔利库斯丢的炸弹。

“你朋友以前工作的工厂，是不是叫索卡沃？”他问我。

“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把那份报纸递给了我。我读到，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组成的行动队闯入了那不勒斯郊外的一家香肠厂。他们先是朝门卫菲利普的腿上打了几枪，现在门卫的伤势非常严重；然后，他们来到了工厂老板布鲁诺·索卡沃——一个年轻的那不勒斯企业家的办公室，他们连开四枪把他杀了，三枪打在胸口，一枪打在头上。在看那篇报道时，我仿佛看到了布鲁诺被毁掉的面孔，一起被毁掉的还有他白得耀眼的牙齿。噢，我的天呐，我简直目瞪口呆。我让彼得罗看着孩子，跑去给莉拉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但没人接。晚上我又试了一次，还是没人接。我在第二天才联系上她，她很紧张地问我：“怎么了？詹纳罗出了什么状况了吗？”我让她放心，詹纳罗很好，我跟她说了布鲁诺的事。她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她听我讲完，最后很平淡地嘀咕了一句：“你真是跟我讲了一个坏消息。”她没说别的，我提醒她：“你给认识的人打个电话，让他们讲讲是怎么回事儿，你问问，看怎么发吊唁的电报。”她说，她和工厂的任何人都没联系了，再说，发什么电报。她嘟囔了一句，算了吧。

我放弃了。但第二天，我在《宣言报》上看到了乔瓦尼·萨拉托雷，也就是尼诺写的一篇文章，他详细描述了坎帕尼亚大区的这家小工厂，并提供了很多信息。他强调了这个落后地区的政治冲突，充满温情地谈到了布鲁诺，还有他的悲剧下场。从那时候起，我一直在跟踪事情的进展，但于事无补，那件事很快就从报纸上消失了。除此之外，莉拉再也不想跟我讨论此事。晚上，我和几个孩子给她打电话，她总是长话短说，她会说：“让詹纳罗接电话。”她听到我提到尼诺，显得特别不耐烦。她嘟囔着说，他还是老毛病，总是要说点什么。这跟政治有什么关系，肯定是有别的什么原因，一个人被杀死的原因有上千种：戴绿帽子、经济矛盾，有时候甚至是别人看他不顺眼儿。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布鲁诺只剩下一个影像，很快就过去了。难道他不是那个我曾利用艾罗塔家的权威，打电话威胁过的老板？难道他不是那个试图吻我，却被我强行推开的男孩？

-87-

从那时候开始，我在沙滩上胡思乱想。我想，莉拉非常精明地把她的情感和情绪隐藏起来。我想发现事情的真相，她正好相反，她把自己隐藏起来。我越想把她拉出来，让她也产生搞清事实真相的愿望，她就越躲藏在阴影里。她就像一轮满月，隐藏在一片树林后面，树枝挡住了她的脸。

九月初，我回到了佛罗伦萨，但我的那些想法还没散去，反倒更加强烈了，跟彼得罗说了也没用。我和几个孩子回家了，这让他很不高兴，他那本书已经晚了，而且那学期马上就要开始了，这让他更加焦躁。有一天晚上，在饭桌上，黛黛和詹纳罗不知道为什么吵架了，詹纳罗忽然站起来，从厨房里出去了，狠狠地摔了一下门，门上的毛玻璃碎了一地。我给莉拉打了电话，我开门见山地说，她要马上过来，把孩子接走，他儿子已经和我生活了一个半月了。

“你不能让他待到月底吗？”

“不行。”

“这里情况很糟糕。”

“这里也一样。”

恩佐是大晚上从那不勒斯出发的，早上到我这里。彼得罗已经上班去了，我已经准备好了詹纳罗的行李。我跟恩佐说，几个孩子的关系很糟糕，已经让人无法忍受了。我很遗憾，但三个孩子在一起，实在太多了，让人受不了。他说他理解，他感谢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最后嘟囔了一句，就像是在解释：你知道莉娜的。我没有接茬，一方面是因为黛黛在抽泣，她为詹纳罗的离开感到绝望；另一个原因是，假如我接茬了，我会说，莉娜的脾气是够呛。我知道自己会为此后悔的。

我有一些想法，我自己都不想说出来，我害怕我说的话，其实就是事实。我没办法把那些话从脑子里抹去，我感觉，这些话在我脑子里已经逐渐成形，我被迷住了。我感到害怕，但还会不由自主地想着那些事儿。在那些貌似不相干的事之间，我会找到一些联系和规律，这方面的思考常常会我情不自已。我把吉诺和布鲁诺·索卡沃的暴死联系在一起（工厂的门卫菲利普捡了一条命）。我最后想到，这两件事情都引向了帕斯卡莱，也许还有娜迪雅，这些推测让我陷于激动不安之中。我想给卡门打电话，我想问她有没有她哥哥的消息，但后来我改变了注意，我很担心她的电话受到了监控。恩佐来接詹纳罗时，我想：我现在和他讲讲，我看看他是什么反应。但在面对他时，我还是沉默不语，我担心自己说太多，担心说漏嘴，说出帕斯卡莱和娜迪雅的名字。莉拉还是老样子：莉拉只做不说；莉拉彻底汲取了我们城区的文化，根本不会考虑国家、警察和法律这些问题，她相信只有裁皮刀可以解决问题；莉拉懂得不平等的可怕；莉拉参加法院路上的聚会，她当时在革命理论和方法里，找到了如何运用自己过于活跃的大脑的方法；莉拉把她的新仇旧恨，都变成了政治目标；莉拉推动人们去行动，就像他们是小说中的人物；莉拉在过去和现在，都把我们所经历的贫穷、遭受的欺压，和针对法西斯、工厂老板和资本的武装斗争联系在一起了。现在，我第一次把这件事情讲清楚，我承认在九月的那些天，我怀疑的不仅仅是帕斯卡莱——他一直都有拿起武器的冲动——不仅仅是娜迪雅，我怀疑是莉拉自己制造的这些血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当我做饭时，当我照顾我的女儿时，我似乎能看见她和其他两个人一起，向吉诺开枪，向菲利普开枪，向布鲁诺·索卡沃开枪。假如我无法想象帕斯卡莱和娜迪雅的具体动作——我觉得帕斯卡莱是个好孩子，有点爱吹牛，打架比较狠，但是他不会杀人；我也觉得，娜迪雅是一个出生在好人家的小姑娘，她顶多会骂别人几句——但是，我从来都不怀疑莉拉。她能想出一些非常有效的方案，会把风险减少到最小，她会控制住自己的恐惧，会赋予谋杀一种非常抽象的纯洁。她知道怎么把人的肉身变成尸体和鲜血，她不会有任何顾忌，也不会有任何懊悔，她杀人，并且会觉得自己做得对。

她好像就在我眼前，非常清楚，她，还有影子一样的帕斯卡莱和娜迪雅，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人。他们坐着车子，经过小广场，在药铺的前面放慢了车速，他们朝着吉诺射击，朝着他穿着白大褂的身体射击。要么是，他们经过那条尘土飞扬、路边堆满了各种垃圾的小路，来到索卡沃的工厂，帕斯卡莱穿过栅栏门，朝着门卫菲利普的腿射击，门卫睁着恐惧的眼睛在大声叫喊，岗亭里的血流得到处都是。莉拉对那儿非常熟悉，她穿过院子，来到工厂里，走上楼梯，闯入了布鲁诺的办公室，当他正愉快地和她打招呼：“嗨，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她三枪打中了他的胸口，一枪打中了脸。

啊，是的，这才是行动起来的反法西斯分子、新的抵抗运动、无产阶级正义，以及其他那些口号。面对这些思想，出于本能，她能从那些普通群众中脱颖而出，她能赋予这些口号实质意义。我想象，这些行动可能是加入“红色旅”、“第一线”这类组织的要求。莉拉很快就会从城区消失，就像帕斯卡莱。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决定把詹纳罗交给我来照顾，表面上是一个月，但实际上，她想把儿子交给我来抚养，我再也见不到她了。要么她会像“红色旅”的那些首领——库尔西奥和弗兰切斯奇尼一样被逮捕，要么她会躲过警察的追捕，逃脱了监狱。她一直是那么充满想象力，那么冒失。当她做完那些大事儿，她会凯旋，因为那些丰功伟绩而备受崇拜，作为革命首领，她会对我说：“你写小说，但我的生活本身就是小说，里面的人物是真实的，流的血也是真实的。”

在夜里，我会觉得我想象的这些事是真实发生的，或者正在发生。我为她感到害怕和担忧，我看到她受伤了，被追击，就像世界上那些陷入混乱和危险的人一样，这让我觉得心疼，但同时让我嫉妒。我小时候的一些信念，现在越来越清晰：她注定会做一些了不起的丰功伟业。我很懊悔自己逃离了那不勒斯，和她分开了，我其实应该待在她身边。让我生气的是，她选择了那条道路，并没有和我商量，就好像她觉得不值得和我商议，尽管我非常了解资本、压迫、阶级斗争还有无产阶级革命的必然性，我会对她有用，我会参加她的行动。我感觉很不愉快，恹恹地躺在床上，对于自己作为家庭主妇、已婚妇女的身份感到很不满，我的未来让人沮丧，到死都要在厨房和卧室里重复那些家庭仪式。

白天，我的头脑会清楚一些，恐惧会占上风。我想象着一个任性的莉拉，非常擅长煽风点火，她越来越投身于那些残酷的行动。当然，她有足够的勇气向前推进，她会充满决心、非常残酷地采取行动，就像那些理直气壮的人。但她的目的是什么呢？要开启一场国内战争吗？要让城区、那不勒斯，还有整个意大利成为一个战场，成为地中海的越南吗？是要让我们所有人都陷入一场无边无尽、残酷无情的斗争，处于东方和西方的夹击之中吗？还是让战斗的火苗烧到整个欧洲，延伸到整个星球？一直到取得永远的胜利？什么样的胜利？城市被毁掉，街上全是战火和尸体。袭击不仅仅是针对阶级敌人，也会出现在同一个战壕里，都是以阶级革命和专制的名义，不同大区的革命团体之间会产生冲突，甚至会爆发核战争。

我非常害怕地闭上了眼睛，两个孩子，未来，我想到了一些别人说过的概念：难以预测的主体、父权的毁灭性逻辑、女性价值、慈悲。我想，我应该和莉拉谈谈，让她告诉我，所有她做的事情，她打算做的事情，我再决定是否支持她。

但我从来都没给她打电话，她也没打给我。我确信，那么多年里，我们通过电话线的联系，没有给我们带来任何益处。我们把过去的事情联系起来了，但也只是为了摆脱那些事。对于彼此，我们都成了抽象的存在，现在，我可以把她想象成一位电脑方面的专家，也可以想象成一位城市女战士，非常刚毅、不动声色。而她，有可能会把我想象成一个成功的知识分子，也可以把我想象成一位有教养的富裕的太太，每天的生活都是照顾孩子，看书，和做学问的丈夫进行深奥的谈话。我们都需要对彼此有新的认识，需要面对面的真实接触，然而我们已经相互远离，我们再也没有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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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九月过去了，然后是十月。我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我没和阿黛尔说，她那个阶段很忙碌。我也没和马丽娅罗莎说，她把弗朗科接到了家里——一个残废了的、需要帮助的弗朗科，一个因为抑郁，像变了个人似的弗朗科——我给马丽娅罗莎打电话，她很热情，并答应我会代我问候弗朗科，但她总是匆忙挂上电话，她有很多事情要做。彼得罗就别指望了，他总是沉默不语。对于他来说，书本之外的世界越来越沉重了，他很不情愿去大学，因为学校里一团糟，他经常请病假。他说要在家里做研究，但他一直没有完成他的书。他很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习，就好像为了放过自己，并求得我的原谅，他照看艾尔莎，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熨衣服。我要对他非常不客气，才能逼他去上课，但我很快就后悔了。自从那些暴力事件已经关系到我认识的人，我开始为他担心。他的处境非常危险，但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自己的主张，他公开反对他的学生和很多同事，用一句话总结就是：他们在做蠢事。尽管我为他感到担心，也许正是因为我很担心，我从来都不会支持他的观点。我希望，在我的批评下，他会重新考虑考虑，会放弃自己的反革命改良主义（我用的就是这个词），会变得通融一些。但在他的眼里，我的做法让我和那些攻击他的学生、反对他的老师成了一类人。

但事情不是这样，情况要更加错综复杂。一方面我很想保护他；但另一方面，我感觉自己是和莉拉站在一起的，我支持她的做法——我暗地里认为，是她造成了那些恐怖事件——这使我时不时想拿起电话打给她，讲讲彼得罗的事情，讲讲我们之间的冲突，然后听她说她是怎么想的，说着说着，就把话题引到她身上。当然，我没有那么做，在电话里讲这些问题，并期望对方讲实话，这是很可笑的。但有一天晚上，是她打给我的，她非常高兴。

“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发生了什么事儿？”

“我成了一个电脑中心的头儿了。”

“什么意思？”

“米凯莱租了一台IBM计算机，我成了计算机中心的头儿。”

我觉得难以置信，我让她再说了一遍，跟我解释清楚一点了。难道她接受了索拉拉的提议？在抵抗了那么长时间之后，她又跑去给他工作了，就像在马尔蒂里广场上的那个时期一样？她说，是的。她充满热情，越来越高兴，越来越直接：米凯莱租了一台IBM“系统3”，放在位于阿切拉区的一个鞋子仓库那里，交给她来操作。她会拥有自己的操作员和打孔员，她的工资是每月四十二万五千里拉。当时，我想象的那个女战士马上烟消云散了，我觉得很难过，我对莉拉的所有认识，好像都站不住脚了。我说：

“我真想不到，你会这么做。”

“那我该怎么做呢？”

“拒绝。”

“为什么？”

“我们都知道索拉拉兄弟是什么人。”

“因为这个？我已经决定了，给米凯莱干活，要比给索卡沃那个混蛋干活好得多。”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我听见她的呼吸。她说：

“我不喜欢你现在说话的语气，莱农，我现在比恩佐的工资还高，而且他是个男人。你觉得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

“你还想着革命、工人阶级、新世界，还有其他那些事儿？”

“别说了。假如你忽然想跟我真正地谈谈，那可以，胡扯的话，那就算了。”

“我能不能提醒你一件事儿呢？你无论是说话，还是写东西，你总是爱用‘真正’和‘真正地’这样的词，还有，你老是说‘忽然’这个词，但什么时候人们会‘真正地’谈论一个问题，什么事情会‘忽然’发生？你比我更清楚，所有事情都有前因后果，先是一件，然后是另一件。我已经不‘真正地’做任何事儿了，莱农。我学会了关注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有笨蛋才会以为事情会忽然发生。”

“很好。你想让我相信什么？一切都在你的控制之下，是你在利用米凯莱，而不是米凯莱在利用你？算了吧，再见。”

“不，别这样，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说吧，你不说让我说。”

“你说吧，让我听听。”

“你在批评我，但对你妹妹，你什么都不说？”

我感觉云里雾里的。

“这和我妹妹有什么关系？”

“你难道对埃莉莎的事情一无所知？”

“我应该知道什么？”

她发出了一声坏笑。

“问问你母亲、你父亲，还有你的弟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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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再跟我说别的，很生气地挂断了电话。

我非常不安地给我父母家里打电话，是我母亲接的电话。

“你时不时还会想起我们啊。”她说。

“妈，埃莉莎出了什么事儿？”

“发生了一件会在所有女人身上发生的事儿。”

“也就是说。”

“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了。”

“她订婚了吗？”

“就算是吧。”

“她跟谁在一起了？”

“和马尔切洛·索拉拉。”

那个回答刺痛了我的心。

这就是莉拉不想告诉我的事儿，马尔切洛——我们青少年时代那个帅气的马尔切洛，满怀绝望、孜孜不倦地追求过她的马尔切洛，她通过嫁给斯特凡诺·卡拉奇而羞辱他的年轻男人，他现在找了我妹妹埃莉莎——我们家里最小的孩子，我的乖妹妹，我心里一直还觉得，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小孩。埃莉莎顺从地跟了他，我的父母和弟弟们没有动一根手指来阻止此事，我全家，包括我自己，都成了索拉拉家的亲戚。

“多长时间了？”我问。

“我怎么知道，一年了吧。”

“你们同意了？”

“你征得我们的同意了吗？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她也学你，做了同样的事情。”

“彼得罗不是马尔切洛·索拉拉。”

“你说得对：马尔切洛不会让埃莉莎那么对他，就像你对待彼得罗那样。”

一阵沉默。

“你们可以告诉我，问问我啊。”

“为什么？你已经离开了，你话说得好听：不用担心，我来照顾你们。你总是想着你自己的事情，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我决定马上带着孩子们回那不勒斯。我想坐火车去，但彼得罗自告奋勇，说要开车送我们去，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不用去上班了。那不勒斯太拥堵了，我们才到高卡内拉区，就开始堵车。我感觉自己又一次被这个城市俘获，感受到那些没写在纸上的法律。自从我结婚之后，我再也没有踏进过这座城市，这个城市的喧嚣让我受不了，来来往往的司机不断摁喇叭，他们骂彼得罗，因为他不认识路，有时候他会犹豫，会放慢车速，这让我很心烦。在快到达查理三世广场时，我让他靠边停车，我坐到方向盘前，非常霸道地开到了佛罗伦萨街，就是上次他来的时候住的那家宾馆。我们把行李放下了，我非常精心地把自己和两个女儿打扮了一下，最后我们去了城区，去我父母家里。我觉得自己能干什么呢？用大姐的身份、大学毕业和嫁得好所获得的权威要求埃莉莎、让她取消和马尔切洛的婚约？告诉她，马尔切洛以前有一次捉住我的胳膊，想把我拖到他的“菲亚特1100”汽车里去，当时还把我手上戴的妈妈的手镯弄断了，因此你要相信我，他是一个粗俗暴戾的男人？是的。我觉得自己充满决心，我的任务就是把埃莉莎从那个陷阱里拉出来。

我母亲非常热情地接待了彼得罗，她还一件接着一件给了我两个女儿很多礼物——这是外婆给黛黛的，这是给艾尔莎的——这让她们都很高兴。我父亲情绪很激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觉得他瘦了，在家里更没地位了。我等着两个弟弟出现，但我发现他们都不在家。

“他们一直在工作。”我父亲很平淡地说。

“他们做什么？”

“吃苦。”我母亲插了一句。

“在哪儿？”

“马尔切洛给他们安排了工作。”

我想起了索拉拉兄弟是怎么安置安东尼奥的，以及他后来的下场。

“他们做什么？”我问。

我母亲很气愤地回答说：

“他们带钱回家就好了。莱农，埃莉莎不像你，埃莉莎想着我们所有人。”

我假装没听到：

“我今天回来，你们告诉她了吗？她在哪儿？”

我父亲低下了头，我母亲很不耐烦地说：

“她在她自己家。”

我生气地说：

“她已经不住这里了？”

“不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快两个月了，她和马尔切洛在新城区有一套漂亮的房子。”我母亲冷冰冰地说。

-90-

因此他们不仅仅是订婚了，还同居了。我想马上去埃莉莎的家里看看，我妈妈一个劲儿在说：“你要干什么？你妹妹正准备给你一个惊喜，你就待在这儿吧，等会儿我们一起去。”但我没听她的。我给埃莉莎打了电话，她很高兴接到我的电话，也有些尴尬。我说：“你等着我，我马上就到。”我让彼得罗和两个女儿待在我父母家，我自己步行朝着我妹妹家走去。

我觉得这个城区更加破败了：墙皮脱落，路上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垃圾，墙上贴满了讣告，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么多讣告。我看到老乌戈·索拉拉——马尔切洛和米凯莱的爷爷死了。按照讣告上的日期，应该不是新近的事，而是差不多两个月之前。讣告上有很多鼓吹的话，还有圣母悲怆的脸，死者的名字也都已经有些发白模糊了。虽然如此，但这些讣告还是死守在街上，没有脱落，就好像出于尊敬，其他死者决定从这个世界上默默消失。在斯特凡诺的肉食店门口，我也看到很多讣告。店铺门开着，但我觉得，那家店就像墙上开了一个口子一样，里面空荡荡、黑漆漆的，卡拉奇在店铺的最里面，身上穿着白大褂，后来像幽灵一样消失了。

我向着铁轨的方向走上去，经过了我们之前称之为新肉食店的地方，卷帘门是拉下来的，而且两边有些出轨了，门关不严，也有些生锈了，上面画满了脏话和图案。那部分城区好像被彻底遗弃了，以前那些白房子现在成了灰色的了，有一些地方，墙上的泥灰脱落了，露出了下面的砖头。我经过了以前莉拉住的房子，当时路边那些半死不活的小树，只有一小部分还在，大门的玻璃有一片碎了，用胶带粘着。埃莉莎住的地方地势要高得多，在一个更加整洁阔气的小区里。里面的门房探出头来，那是一个头发稀疏、有些秃顶的男人，他拦住了我，很不客气地问我找谁。我不知道怎么说，就嘟囔了一句：“索拉拉。”他马上就一脸敬意地让我过去了。

进入电梯，我才意识到自己多么落伍。在米兰或佛罗伦萨，我可以接受的那些事情：女性可以自由的支配自己的身体，可以未婚同居。在我们的城区里，我却无法接受，因为这牵扯到我妹妹的未来，我没办法平静下来。埃莉莎要和马尔切洛这样的危险人物结婚，成立家庭吗？我母亲很高兴吗？我当时在市政府结婚，没有举行宗教仪式，她当时那么气愤。她认为莉拉是个婊子，因为她和恩佐同居，她认为艾达是一个不要脸的烂女人，因为她成了斯特凡诺的情人，但她现在会接受自己的小女儿和马尔切洛·索拉拉——一个坏人，在没结婚的情况下，一起睡觉？我走到埃莉莎家门口时，就是这么想的，我觉得自己的愤怒是有道理的。但我的脑子——我经过训练的脑子一片混乱，我不知道我有什么道理可讲。我会站在我母亲的角度吗？就像几年前我做出结婚决定时她的反应一样？我要倒退回去，坚持她已经放弃的观念吗？或者，我会说：“你想和谁在一起都行，但不要和马尔切洛·索拉拉在一起。”我会这么说吗？但是现在在佛罗伦萨，在米兰，我能对哪个姑娘说出这样的话，让她离开自己爱的男人，无论这个男人是谁？

埃莉莎给我开门时，我紧紧拥抱了她，用的力气很大，以至于她笑着说了一句：“你弄疼我了。”她让我坐在客厅里——一间非常奢华的客厅，里面摆满了带花饰沙发，还有金色靠背的单人沙发。我感觉她有些心虚，她开始说个不停，都是顾左右而言他，说我看起来气色很好，我的耳环很漂亮，项链也很漂亮，我多优雅，她多么想马上见到黛黛和艾尔莎。我非常热情地提到了我的两个女儿，我把耳环摘下来，让她在镜子前试了试，然后把耳环送给她了。我看到她脸色明朗起来了，她笑了，低声说：

“我担心你是来骂我的，说你反对我和马尔切洛在一起。”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

“埃莉莎，我是反对的。我专门赶过来就是为了告诉你，告诉妈妈、爸爸还有我们的兄弟，我很反对你和他在一起。”

她脸色变了，眼睛里满是泪水。

“你让我很难过，你为什么会反对呢？”

“索拉拉家没什么好人。”

“马尔切洛不一样。”

她开始跟我谈起了马尔切洛。她说，一切都是我怀艾尔莎时开始的。母亲去佛罗伦萨照顾我了，家里的重担都落在了她肩膀上。有一次，她在索拉拉家的超市里买东西，莉拉的哥哥里诺说，她可以把购物单子放下，他会把东西送到家里。在里诺说话时，她看到马尔切洛在远处跟她打招呼，表明那是他的意思。从那时候开始，马尔切洛就开始围着她转，一直对他献殷勤。埃莉莎心想：他很老，我不喜欢他。但他一直都在她眼前晃来晃去，非常客气，没有一个动作或者一句话会让人想到索拉拉家做的那些招人恨的事情。马尔切洛真是一个好人，跟他在一起很有安全感，他力气很大，而且很会照顾人，他简直太高大了。不仅仅如此，从他对埃莉莎示好的那一天开始，她的生活就发生了变化。所有人，无论城区内外，都开始像对待女王那样对待她，所有人都很重视她。那是一种很美好的感觉，她到现在还不习惯。她对我说：“以前你什么都不是，但现在，就连下水道的耗子都认识你。当然，你写了一本书，你很有名，你已经习惯了这种备受关注的生活，但我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我简直惊呆了。我发现，什么事儿都不用我操心，所有事儿都是马尔切洛去办的，我有什么想法，他都会照办。这真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儿。就这样，时间越长，我就越喜欢他。最后，我答应了马尔切洛。现在假如有一天我没有看到他，没有听到他说话，我都会整晚睡不着觉，会哭个不停。”

我意识到，埃莉莎确信自己非常幸运，难以想象的幸运。我明白，我没有勇气破坏她的幸福，再加上，她没有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她不停地说，马尔切洛很能干，马尔切洛很有责任心，马尔切洛很帅，很完美。她说每句话都很小心，要么把他和索拉拉家的其他成员区分开，要么会很小心地提到，他妈妈很热情，他父亲胃不舒服，现在几乎不出门，她还提到他去世的爷爷，甚至提到了米凯莱——在她和米凯莱接触之后，她觉得，他和人们说的不一样，他很有人情味。因此，你要相信我——她对我说——自从我出生以来，我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包括妈妈，你知道她的，她也支持我。爸爸，还有詹尼和佩佩，他们也是站在我这边的。前不久，詹尼和佩佩还无所事事，现在马尔切洛给他们找到了事儿做，而且能挣到很多钱。

“假如事情是这样，那你们就结婚吧。”我说。

“我们会结婚的，但不是现在，过了这段就结婚。马尔切洛说，他要解决一些生意上的问题，一些很复杂的事儿，再加上他爷爷的葬礼。那个可怜的老头儿，后来已经完全迷糊了，他都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了，还好上帝解放了他。但这些事情一搞清楚，我们就结婚，你不要担心。再加上，在结婚之前，我们最好要试一试，看两个人在一起合不合适，是不是？”

然后她又说一些话，都不是她自己的话，而是那些年轻时尚的女孩子从报纸上看到的话。我把她说的话，和关于这些话题我可能会说的话进行对比，我觉得差别可能不大。埃莉莎的话会粗糙一些。我有什么可反驳的？在我来之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我依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本应该说：“没什么可期待的，埃莉莎，一切都很明朗，马尔切洛会消耗你，他会习惯你的身体，然后抛弃你。”但这些话听起来很陈旧，即使是我母亲现在也不敢这样对她说，因此我放弃了。我现在离开了，我摆脱了这个地方，但埃莉莎还留在了这里。假如我也留在这里，我会成为什么样子？我会做出什么选择？我小时候不是也喜欢索拉拉兄弟吗？除此之外，离开这里我得到了什么好处？我都找不到一些明智的话，来说服我妹妹不要把自己毁掉。埃莉莎的脸蛋很美，很秀气，她的身材也很匀称，声音柔和。我记得，马尔切洛很高很帅，四方脸，肤色很健康，浑身肌肉发达。他也能对一个女人保持持久强烈的情感：当他爱上莉拉时，就已经表现出这一点了，从那时候开始，没听说他有别的恋情。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最后，她拿过一个盒子，给我看了马尔切洛送给她的首饰，和那些首饰相比，我刚才送给她的那副耳环，简直算不上什么。

“你自己小心，”我对她说，“不要太忘形了。需要的话，就打电话给我。”

我要站起来走了，她笑着把我拦下了。

“你去哪儿？妈妈没跟你说吗？所有人都来这里吃饭，我准备了一大堆吃的。”

我有些不情愿地问：

“所有人？都有谁啊？”

“所有人，这是一个惊喜。”

-91-

先是我父母亲来了，后来我的两个孩子和彼得罗也进来了。埃莉莎给了黛黛和艾尔莎很多礼物，非常疼爱她们（黛黛，小甜心，亲我一下嘛；艾尔莎，你真结实啊，到小姨这里来，你知道不知道，我们的名字一样）。我母亲马上就消失在厨房里，她低着头，没有看我。彼得罗想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一件比较重要的事，他脸上的神情好像在说，他是无辜的，但他没能告诉我他想说的话，我父亲拉着他坐到了电视前的一张沙发上，他们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过了一会儿，吉耀拉和她的孩子出现了，那两个土匪一样的儿子，很快就和黛黛打成一片，艾尔莎很担忧，她缠着我不放。吉耀拉刚做过头发，叮叮咚咚地穿着一双高跟皮鞋，她的耳朵、脖子、手臂上的首饰都金光闪闪的。她把自己硬塞到一条亮绿色的裙子里，领口开得很低，她化了浓妆，妆容都有些化了。她开门见山、充满讽刺地对我说：

“我们都来了，特意来向你们这些大教授致敬。一切都好吧？莱农，这就是那个大学的天才？我的天呐！你丈夫的头发可真好。”

这时候，彼得罗摆脱了我父亲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忽然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个羞怯的微笑，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吉耀拉胸前的波浪上。她也意识到这一点，有些得意洋洋。

“请坐，请坐，”她说，“要不然，我会不好意思的。在我们这儿，没人会站起来跟一位太太打招呼。”

我父亲拉我丈夫坐下，他很担心别人会把彼得罗抢走。虽然电视声音很大，他开始和彼得罗交谈起来了，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问吉耀拉她怎么样，我尽量用目光、声音和语气暗示她：我没有忘记她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是站在她那边的，但她好像并不吃这一套。她说：

“美女，你听我说，我很好，你也很好，我们都很好。假如不是我丈夫让我来参加这操蛋的聚会，我更乐意待在自己家里。这就是我想说的。”

我没法接茬。这时候有人敲门，我妹妹很轻盈地跑去开门，就像一阵轻风。我听见她大声说：“我真是太高兴了！您请进，妈妈，请进。”随后，我妹妹就和她未来的婆婆曼努埃拉·索拉拉一起出现了。曼努埃拉穿着过节穿的衣服，染了红头发，头上戴着一朵绢花，一双饱含痛苦的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窝里，她比我上次看到她时还要消瘦，几乎是皮包骨头。她身后是米凯莱，他穿得也很体面，胡子刮得很干净，目光和动作都很干练、沉稳。过了一会儿，出现了一个身材巨大的男人，我一时都没认出来他是谁。他全身上下块头都很大：个子很高，脚很大，腿很长，而且又粗又壮，他的肚子、脖子还有肩膀，就像是由非常结实、非常沉重的材料组成，他头也很大，额头很宽，头发很长，黑漆漆的，都梳到脑后，他的胡子是深灰色的，油光发亮。那是马尔切洛，埃莉莎的嘴唇迎了上去，就像他是一个需要尊敬和崇拜的神祇。他低下头吻了一下埃莉莎。这时候，我父亲站了起来，他有些慌乱地把彼得罗也拉了起来，我母亲也一瘸一拐从厨房里出来了。我意识到，索拉拉太太的出席是一件很特别、值得大家骄傲的事儿。埃莉莎在我耳边激动地说：“今天是我婆婆六十大寿。”啊，我说。这时候，马尔切洛的举动也让我很惊异，他直接和我丈夫说话，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他笑了一下，露出白得耀眼的牙齿，大声说：“一切都好吧，教授。”什么一切都好？彼得罗脸上带着一个很迷惑的微笑，他看着我，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就好像在说：我已经尽力了。我想让他给我解释一下，但这时候，马尔切洛已经开始给他介绍曼努埃拉：“过来，妈妈，这就是莱农的丈夫，是个大学教授，你过来坐在他跟前。”彼得罗欠了欠身子，表示致意，我觉得自己也需要和索拉拉太太打个招呼。她说：“你真漂亮，莱农，和你妹妹一样漂亮。”然后她带着一丝不安问我：“屋子里太热了，你感觉不到吗？”我没有回答，因为这时候黛黛在哭着叫我。吉耀拉——唯一一个对于曼努埃拉的出现不在意的人，用方言骂了她的两个儿子，因为他们欺负了我女儿。我发现，米凯莱在默默地研究我，他连一声“你好”都没跟我说。我跟他打了招呼，声音很大，然后我过去哄黛黛，安慰艾尔莎，艾尔莎看到姐姐在哭，也要哭起来了。马尔切洛对我说：“我很高兴在我家里接待你们，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很荣幸的事儿，我是说真的。”然后他转过身，对埃莉莎说，就好像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和我说话：“你告诉你姐姐，我很高兴，我有些害怕你姐。”我嚅嗫了几句让他放心的话，这时候，又有人敲门。

这次是米凯莱去开的门，他很快就回来了，满脸诡异，后面跟着一位拉着行李的老年男人，那是我的行李，我放到宾馆的行李。米凯莱指着我，那个男人就把行李放在了我跟前，就像在玩魔术，逗我开心。不！我大声说，不，你们这样会让我很生气。但埃莉莎拥抱了我，亲吻了我的脸。她说：“你们不能住在宾馆里，我们有地方，这里有很多房间，还有两个洗手间。”无论如何，马尔切洛强调说，我先征得了你丈夫的同意后才敢这么做。教授，拜托了，跟您太太说说吧，替我们说句话嘛。我有些不知所措，非常气愤，但还是面带微笑说：“我的天，真是太乱了，谢谢你，马尔切，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们不能住在这里。”我想让那人把行李送回宾馆，但我还要哄黛黛，我对她说：“让我看看，他们把你怎么了，没事儿，亲一下就没事儿，你去玩儿吧，带着艾尔莎。”然后我叫彼得罗，他已经围在曼努埃拉·索拉拉的跟前了：“彼得罗，你过来一下，拜托了，你跟马尔切洛是怎么说的？我们不能住在这里。”我意识到，因为激动，我的口音变得很重，我用了那不斯勒城区的一些词。这个城区的院子、大路还有隧道，都在把它的语言、行为方式强加于我，佛罗伦萨的影像好像忽然淡化了，成了幻影，而这里的一切，都是有血有肉的。

这时候门又响了，埃莉莎跑去开门。还有谁会来呢？过了几秒钟，詹纳罗冲进了房间，他看见了黛黛，黛黛看到他后也很震惊，马上就不哼唧了，他们都在激动地相互打量，这次重逢太出乎他们意料了。随后恩佐出现了，他是唯一的金发男人，其他男人都是黑头发，他神情凝重，最后进来的是莉拉。

-92-

在没有见面的漫长时光里，我们只是通过电话联系，这段时光忽然被打破了。莉拉穿着一件蓝色裙子，裙子的长度在膝盖上面一点。她很消瘦，瘦骨嶙峋，这让她看起来更加高挑了，虽然她穿着低跟鞋子。她的嘴角，还有眼睛周围有很明显的皱纹，她脸上的皮肤非常白，额头还有颧骨上的皮肤很紧致。她把头发梳成了马尾辫，能看到她耳朵的轮廓，她几乎没有耳垂。她一看到我，就微笑起来了，眼睛眯了起来。我没有微笑，我惊异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连一句“你好”都没说。尽管我们都三十岁了，但她看起来要比我苍老得多，我感觉自己没那么多皱纹。吉耀拉喊了一句：“另一个女王终于露面了，孩子们都饿了，我已经管不住他们了。”

我们开始吃饭。我感觉自己陷入困境，没办法咽下那顿晚餐。我带着愤怒想到了我的行李，到了宾馆之后，我就把行李取了出来，现在他们又把我们的东西收了起来，我的、彼得罗还有两个孩子的东西，被那一个或者几个陌生人的手碰过了。我没办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即为了让我妹妹开心，我要在马尔切洛·索拉拉家里睡觉，因为他们睡在一张床上。我用眼睛审视着埃莉莎还有我的母亲，有一种隔阂和敌意让我觉得很伤心。埃莉莎被一种狂热的幸福席卷，她不停地说话，扮演着女主人的角色。我母亲看起来很高兴，她那么高兴，甚至非常客气地给莉拉盘子里添满了菜。我审视着恩佐，他在低头吃饭，吉耀拉让他很不耐烦，她巨大的胸部挨着他的手臂，她在用一种富婆的语气在和他说话，而且声音极高。我有些怨恨地看着彼得罗，尽管他旁边坐着我父亲、马尔切洛、索拉拉太太，可他还是最关注莉拉。莉拉坐在他对面，她对谁都很漠然，包括我——也许尤其是针对我——但她对彼得罗却很关注。几个孩子也让我很心烦：五个小生命，已经形成了两派，詹纳罗和黛黛联合起来对付吉耀拉的两个儿子，他们从母亲的杯子里喝葡萄酒，越来越让人受不了，艾尔莎却很喜欢他们，想和他们联合起来，虽然他们根本都不在乎她。

是谁导演了这场戏？是谁把这形形色色的人聚在一起？当然是埃莉莎了。是谁促使她这么做的？也许是马尔切洛，但马尔切洛肯定是受到了米凯莱的指使。米凯莱现在坐在我旁边，正在自在地吃喝，他假装没有看到他的妻子，还有孩子们的表现，他用戏谑的目光看着我丈夫，而我丈夫好像被莉拉迷住了。米凯莱想说明什么问题？这是索拉拉的地盘？尽管我已经逃离了，但我还是属于这个地方，因此属于他们？因此他们可以把所有事情强加到我身上，动用情感、语言和仪式，但同时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摧毁这些，把丑的变成美的，美的变成丑了？米凯莱进来之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看到我妈妈了吗？想想她都六十岁了，谁能看出她的年龄呢？你看看她多美，多显年轻，不是吗？”他故意抬高嗓门，让所有人都听到他的那个问题，我不得不回应他。我也不得不对他妈妈说了几句赞赏的话。她现在坐在彼得罗旁边，她是一个有些迷糊的老女人，瘦骨嶙峋，脸很长，鼻子很大，稀疏的头发上插着一朵怪异的花儿，她很客气，表面上看起来很无辜。无论如何，她都是个放高利贷的，是那个给家里带来财富的人，她守护着那个红本子，本子里有这个城区、这个城市，还有这个省份的很多人的名字。这就是那个只犯罪，却没有受罚的女人，一个非常无情的危险女人。依照我和莉拉在电话里的构想，还有我那部夭折了的小说里的片段，这个女人就是杀死堂·阿奇勒，然后取代他，垄断了高利贷行当的女人。她教育两个儿子攫取所有东西，把所有人踩到脚下。现在，我不得不对米凯莱说：“是的，真的，你母亲很美，她看起来很年轻，真是这样。”我用眼睛的余光看着莉拉，她停止和彼得罗说话，她转过脸来看着我，她的嘴唇半闭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眉头皱着。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讽刺，我想到，也许是她建议米凯莱让我陷于这样的处境：莱农，这是你妹妹的婆婆，你妹夫的妈妈，妈妈现在六十岁了。我们看看，你会说什么，我们看看，你会不会接着摆架子。我对曼努埃拉说：“祝您万福！”没有其他的话。马尔切洛很快插了一句，就好像是为了帮助我，他很感动地大声说：“谢谢，谢谢莱农。”他对他母亲说：“妈妈，莱农祝福你了。”他母亲这时候满脸痛苦，脸上全是汗，枯瘦的后脖子上有一片片红斑。这时候，坐在曼努埃拉旁边的彼得罗也说：“太太，我也祝您长命百岁。”除了吉耀拉和莉拉，所有人都祝福了索拉拉太太，包括几个孩子，他们齐声说：“长命百岁！曼努埃拉，长命百岁，奶奶！”她有些受宠若惊，嘟囔了一句：我老了。她从包里拿出了一把天蓝色的扇子，上面印着冒烟的维苏威火山，还有那不勒斯海湾，她开始慢慢扇了起来，越来越有力。

尽管米凯莱一直在对我说话，但他好像更在意我丈夫的祝福。他很礼貌地和我丈夫说话：“教授，太客气了，您不是这里人，您不知道我母亲的功德。”他用一种很正经的语气说：“我们都是好人家，我的好爷爷，希望他灵魂得到安生，他在一个角落里，经营一家酒吧，赤手空拳开始创业，我父亲把那家酒吧扩建了，因为我丈人斯帕纽洛的好手艺，最后搞成整个那不勒斯都很有名的一家点心房。我丈人的手艺非常棒，是不是？吉耀！”他补充说：“这一切都归功于我母亲——我们的母亲，现在的人都眼红嫉妒，他们都想陷害我们，都在说对她不利的话。但我们都能容忍别人，我们早就习惯于专注自己的生意，而且充满耐心，因为事实真相总会浮出水面。事实上，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性格很要强，她从来都没想过要歇着，什么都不干：她一直在工作，为家人操劳，什么都没有享受到。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她给我们创造的，我们今天做的一切，只是继续了她做的事情。”

这时候，曼努埃拉摇扇子的动作变得缓慢，她高声对彼得罗说：“米凯莱是个特别孝顺的儿子，他从小就会在圣诞节的时候站在桌上背诵诗歌；他的缺点就是太爱说话，喜欢夸大其词。”马尔切洛说了一句：“不是的，妈，什么夸大其词啊！他说的都是真的。”米凯莱继续赞美着曼努埃拉，说她多美，多么慷慨，简直滔滔不绝。直到最后，他忽然朝向我，非常严肃，甚至是庄重地说：“这里只有一个女人，可以和我们的母亲相媲美。”另一个女人？可以和索拉拉太太相媲美？我不安地看着他，尽管在那个熙熙攘攘的晚餐上，他的那句话有些不合时宜，但有那么一刻，大家都不说话了。吉耀拉用不耐烦的眼神看着她丈夫，眼睛里充满了酒精和痛苦。我母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也许她希望那个女人是埃莉莎，米凯莱正在赋予自己的女儿某种权力，让她可以接替索拉拉太太，坐上他家里的第一把交椅。这时候，曼努埃拉停止用扇子扇风，她用食指抹了抹嘴唇上的汗水，等着儿子用一句玩笑话，把之前的话全推翻。

但是，他还是像往常那样肆无忌惮，根本就不顾及自己的妻子、恩佐，甚至也不顾及自己的母亲。他盯着莉拉，这时候，他的脸色有些发绿，他的动作变得很激动，他的话就像钩子一样，试图把莉拉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因为她一直在和彼得罗说话。他说：“今天晚上，我们都在这里，在我哥哥的家里，首先是欢迎两位尊贵的教授，还有他们漂亮的女儿；其次是为我母亲祝寿，她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女人；第三是祝福埃莉莎，她很快会有一场美好的婚礼；第四，假如允许的话，我要庆祝一项协议的达成，我之前一直担心会无法达成这个协议，莉娜！过来，拜托了。”

莉娜。莉拉。

我在搜寻着她的目光。我们目光交织的一刹那，我仿佛看到她在说：现在你明白这场游戏了吗，你记不记得怎么玩？然后，在我震惊的注视之下，这时候，恩佐盯着桌布，她很从容地站了起来，走到了米凯莱跟前。

他没有碰她，也没有触碰她的手，她的胳膊，一点儿都没有，就好像他们之间有一个刀刃，会伤害到他。他倒是把手指在我肩膀上放了几秒，依然对我说：“你不要生气，莱农，你很出色，你走得很远，你上了报纸，你是我们这些从小就认识你的人的骄傲。但是我确信你也同意我的看法，你一定也乐意我说出这些话，因为你也很爱她。莉娜脑子里有一种东西是别人没有的，是一种非常强大、有力的东西，跳来跳去，没有任何人能拦住，那是医生也看不到的，我觉得那是她本人也没法认识的东西。尽管她从小都有这个东西，但她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她不想认识到这一点，你们看看她现在的表情，多排斥！假如她不称心，可以给人造成很多麻烦，假如她愿意，她会让所有人目瞪口呆。好吧，她的这种特长，我有很长时间都想买了，是的，我想买，这也没什么不好，就像买珍珠、买钻石一样，但一直到目前为止，我都没有实现。但现在，我们已经向前迈了一步，小小的一步。今天晚上，我就是想庆祝迈出的这小小的一步：我聘用赛鲁罗太太在阿切拉建的数据处理中心工作。这是一个非常现代的东西，假如你感兴趣，莱农，假如教授感兴趣的话，明天或者你们出发前的任何一天，我都可以让你们参观一下。你怎么看，莉娜？”

莉拉做了一个很厌烦的表情，她很不高兴地摇了摇头，盯着索拉拉太太说：“米凯莱一点儿也不懂计算机，他觉得我搞的东西特别了不起，但实际上很简单，只要上一个函授班就能行，我只有小学五年级水平，后来都学会了。”然后，她什么都没再说，她没有讥讽米凯莱，讥讽他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就是在她脑子里，活生生的、跑来跑去的那个东西。我以为她会反驳呢，但她没有，她没有讥讽米凯莱说的关于珍珠、钻石的话。尤其是，她没有否认那些恭维话，她反倒让我们一起庆祝她受聘，就好像她真的天赋异禀。她让米凯莱继续赞美她，说明花那么多钱雇她，是很有道理的。这时候，彼得罗——在那些他认为低于自己的人中间，他总是会很自如——问都没问我就说，他很想去看看阿切拉的计算机中心。他让回到座位上的莉拉给他仔细讲讲和计算机有关的事儿。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假如我给她时间的话，她会抢走我丈夫，就如同她抢走了尼诺一样，但我一点儿也没吃醋。假如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也是为了在我们之间，挖掘一条更深的鸿沟。我觉得，她不会喜欢彼得罗，而且彼得罗也不会因为另一个女人而背叛我。

但这时候，我却产生了另一种更加凌乱、难以厘清的情感。在我出生的地方，大家一直都认为，我是那个最有出息的姑娘，在当时的环境下，我很确信这是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儿。但米凯莱，就好像他要专门通过贬低我在城区，尤其是在我娘家的地位，让莉拉完全胜过我。他甚至希望我承认自己的黯淡，公开肯定我朋友那种无与伦比的能力。莉拉自己也很乐意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不仅如此，她还表示了配合，推动这个结果的产生，也许这是她自己设计、策划和组织的。假如在前几年，我还是那个小有名气的作家，这件事不会伤害到我，反倒会让我很高兴，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觉得很痛苦。我和我母亲交换了一下眼神，她皱着眉头，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是强忍着，才没扇我一个耳光。她希望我不要像往常那样，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她希望我做出回应，展示出我所知道的，一些上档次的东西，而不是阿切拉那里的雕虫小技。她的目光告诉我的就是这些，就像一个无声的命令，但我没有说话。曼努埃拉·索拉拉用一种很遭罪的目光看着周围，忽然说：“我觉得很热，你们没觉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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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莎就像我母亲一样，她应该也无法容忍我失去自己的地位。我母亲沉默不语，但我妹妹这时候兴高采烈、声情并茂地对我说话，就是让我明白：我还是她最了不起的大姐，那个一直让她骄傲的姐姐。她说：“我要跟你说一件事。”她一下子跳到了另一个话题，依然是她常用的欢快语气：“你坐过飞机吗？”我说我没有。怎么可能呢？就是这样。结果是，在场的那些人，只有彼得罗坐过几次飞机，但他谈到这件事时，并不认为那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儿。但对于埃莉莎，还有马尔切洛来说，那是非常神奇的体验。

他们去了德国，一方面是为了工作，同时也为了游玩。埃莉莎开始有些害怕，她能感觉到气流的冲击，一股冰冷的空气直冲脑门，最后她透过小窗子，看到了下面白色的云朵，还有上面蔚蓝色的天空。她发现，云朵之上一直都是好天气，从天上向下看，大地是绿色、蓝色和紫色的，经过山峰时，可以看到山顶皑皑的白雪。她问我：

“你猜猜，我们在杜塞尔多夫遇到谁了？”

我有些不悦地嘟囔了一句：

“我不知道，埃莉莎，你说吧。”

“安东尼奥。”

“啊。”

“他交代了几次，让我向你问好。”

“他还好吧？”

“非常好，他让我给你带了一个礼物。”

所以，这就是她要交给我的东西，是安东尼奥的礼物。她站了起来，跑去拿礼物了，马尔切洛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彼得罗问：

“安东尼奥是谁啊？”

“我们的一个员工。”马尔切洛说。

“您太太以前的一个男朋友。”米凯莱笑着说，“现在社会风气变了，教授，现在的女人有很多男朋友，她们比男人还爱炫耀。您有过几个女朋友？”

彼得罗非常严肃地说：

“我没有别的女朋友，我只爱过我妻子。”

“说谎，”米凯莱大声地开玩笑说，“我可以告诉您，我有过多少个女朋友吗？”

他站了起来，在吉耀拉非常厌烦的目光的注视下，走到我丈夫身后，对他嘀咕了一句什么。

“太难以置信了。”彼得罗带着一丝戏谑感叹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埃莉莎回来了，她把一个用包装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递给我。

“打开看看吧。”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我有些不安地问。

“我们俩都知道，”马尔切洛说，“但我们希望给你一个惊喜。”

我把包装纸打开。我意识到，让我打开包装纸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我。尤其是莉拉，她非常警惕地斜着眼瞄着我，就好像她担心包裹里会跳出来一条蛇。当大家发现，安东尼奥——疯女人梅丽娜的儿子，一个非常暴力的小伙子，索拉拉家的半个仆人，我青春期的男朋友，他几乎是个半文盲——他没有送我什么让人想起过去时光的、令人感动的、美好的东西，而只是一本书时，他们看上去都有些失望，但他们看到我的脸色变了，我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喜悦看着那本书的封面。那不是随便一本什么书，那是我的书，那是我的小说的德语版本，在意大利出版了六年之后才得以出版。我第一次上演了一场精彩的节目——是的，非常精彩的节目——我写的那些话，通过另一种语言出现在我眼皮底下。

“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吗？”埃莉莎非常幸福地问。

“不知道。”

“你高兴吗？”

“我太高兴了。”

我妹妹非常自豪地对所有人宣布：

“那是莱农写的小说，是德语版本的。”

我母亲脸色变得通红，她扬眉吐气地说：

“你们看看，她现在多有名？”

吉耀拉拿过那本书，翻阅了一下，充满崇拜地说了一句：唯一能看懂的是埃莱娜·格雷科这个名字。这时候，莉拉把手伸过来，动作有些强硬，示意吉耀拉让她看看。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好奇，她渴望触摸到那本书，渴望看看那种把我的话传递到遥远地方的陌生语言。我看到，她热切地想得到那个物件——那种热切我很熟悉，那是她从小都有的，这让我很动情。但吉耀拉非常粗暴地躲开了，让她没能取走那本书。她说：

“等一下，让我先看一下，连德语你也会吗？”莉拉把手抽了回去，她摇了摇头。这时候，吉耀拉大声说：“那别烦人了，让我先看看。我想好好看看莱农的成果，看看她的本事。”在一阵沉默中，她把书拿在手上，很满意地看了起来，她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那本书，非常缓慢，就好像这里看几句，那里看几行。最后，她把书还给我，用一种喝多了酒、含混的声音对我说：“真厉害，莱农，书很好，你丈夫孩子也很棒，恭喜恭喜。我想着，只有我们认识你，但其实德国人都认识你了。你现在拥有的这一切，都是你该拥有的。你吃了苦才得到这些，没有伤害任何人，也没有抢别人的男人，谢谢，现在我该回家了，晚安。”

她喘着气，很艰难地站了起来，她喝了酒，身子更重了。她对两个儿子吼道：“你们快点儿！”但他们不愿意走，大一点儿的孩子用方言说了句什么脏话，她抬起手就是一个耳光，并把他拉到了门口。米凯莱面带微笑地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你们看，我跟这个烂婆娘过的这啥日子，她总是会毁掉我的好心情。”这时候，他不紧不慢地说：“等一下，吉耀，你要去哪儿？我们先要尝尝你父亲做的甜食，然后再回家。”听到父亲的话，两个孩子一下来了精神，他们挣脱了母亲的手，回到桌子前。吉耀拉继续待在门口，她很气愤地说：“我一个人回去，我不舒服。”但这时候，米凯莱用一种强硬暴戾的声音说：“你马上过来，坐下！”这时候吉耀拉的动作僵住了，就好像他的话让她的腿动不了了。埃莉莎一下子站起来说：“来吧，陪我去拿甜点。”她拉住吉耀拉的一条胳膊，把她拉到了厨房。我用眼睛看着黛黛，想让她不要害怕，米凯莱的吼叫让她很惊恐。这时候，我把书递给了莉拉，我对她说：“你要看吗？”她示意说不用了，脸上带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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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地方啊？我们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了？”把两个女儿哄睡着之后，我们进到埃莉莎给我们安排的房间里，把门关上，彼得罗半是开玩笑半是震惊地问我。他指的是晚上那些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时刻，但我对他恶语相向，我们小声吵了一架。我生他的气，生所有人的气，也生我自己的气。在我混乱的情感中，我期望莉拉会生病死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那不是因为仇恨，我还是最爱她，我没办法对她产生仇恨，但我没法承受她抽身而出之后留下的那种虚空。我对彼得罗说，你怎么能答应他们把行李拿到这里来，说我们要住在这个家里？他说：“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不知道？”我狠狠地对他说，“那是因为你从来都没听过我说话，我从开始就告诉了你我的出身。”

我们吵了很久，我尽量想平静下来，我说了很多他的不是。我说他脸皮太薄，任人摆布，他只能对付知识分子的环境，还有那些有教养的人。我说我再也不相信他了，我也不相信他母亲了，为什么我的书在德国出版了两年了，出版社什么都没跟我说，说不定在其他国家也出版了，但是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要把这件事情搞清楚，诸如此类。为了让我消气，他说他同意我的话，让我第二天早上就打电话给他母亲，还有我的出版社。最后他坦白说，他很喜爱我出生和成长的环境——他称之为平民的生活环境。他说，我母亲是一个慷慨而且非常聪明的女性，他还说了我父亲、埃莉莎、吉耀拉和恩佐很多好话。忽然他话题一转，谈到了索拉拉兄弟，他说他们是两个地痞流氓，两个信口雌黄的恶棍。最后他说到了莉拉，他轻声说：“她是最让我不安的一个人。”我忍不住爆发了，我说，我发现了你整个晚上都在和她说话。但彼得罗很有力地摇了摇头，让我惊异的是，他解释说，他觉得，莉拉是所有人里最坏的。他说，她根本就不是我的朋友，她其实很痛恨我，她是那么聪明迷人，但她的聪明没用对地方，那是一种邪恶的聪明，会在生活里埋下混乱的种子。她的魅力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就是那种让人毁灭的力量，真的是这样的。

刚开始，听他说这些，我假装不同意他的说法，但我其实心里很高兴。因此，我刚才看走眼了，在彼得罗面前，莉拉没办法施展她的魅力，他是受过训练的男人：他能在任何文本里看到潜文本，他很容易就能觉察到她的另一面。但很快，我觉得他有些夸张了。他说：“我无法明白，你们的关系怎么能这么持久，很明显，你们都在精心经营这段关系，你们把可能毁掉这段关系的事情都隐藏起来了。”他补充说：“要么你根本就不了解她，这是最让人担心的事儿。”最后，他说出了最难听的话：“她和那个米凯莱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假如他们现在还不是情人，他们迟早会成为情人。”这时候，我受不了了。我说，我受不了他那种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语气。我说，他最好不要再这样说我的朋友，因为他什么都不懂。当我说这些话时，我察觉到了他到那时候为止还没有意识到的事情：莉拉深深地吸引了他。彼得罗已经觉察到了那种与众不同，他现在很害怕，所以急需贬低她。我觉得，他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我，还有我们的夫妻关系。他担心，即使在远处，莉拉也能把我从他身边夺走，会把我们毁掉。为了保护我，他变得言过其实，他诋毁莉拉，但有些混乱，他想让我讨厌莉拉，让我把她从我的生活中清除出去。我嘀咕了一句晚安，转向另一边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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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起得非常早，我收拾好行李，我想马上回佛罗伦萨，但我没能动身。马尔切洛说，他已经答应了弟弟，要把我们带到阿切拉去看看。我想尽一切办法，想让彼得罗明白，我想走了，但他却表示很愿意去。我们让埃莉莎照顾孩子，那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开着车子，把我们拉到一栋低矮的黄色建筑前，是一排长长的平房，那是放鞋子的仓库。一路上，我什么都没有说，彼得罗问起了索拉拉兄弟在德国的生意。马尔切洛语焉不详地说了几句：“意大利、德国、全世界，教授！我要比那些革命者更加革命，对于我，假如能推翻一切，从头开始，我会是站在最前面的人。”后来，他在后视镜里看着我，想获得我的认可，这些话是说给我听的，他很在意我的反应。

到达了目的地之后，他把我们带到了一间屋顶很低、白炽灯照明的房子里。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强烈的墨水和尘土的味道，混杂着鞋面和鞋油的味道。马尔切洛说，这就是米凯莱租的那玩意儿。我看了看四周，机器前一个人也没有，“系统3”很不起眼，像一件家具一样，靠墙放着：金属板子、手柄、红色的开关、木头柜子和一张键盘。我一点也不懂，马尔切洛说，这是莉娜搞的玩意儿，但她没有具体的上班时间，她总是在外面。彼得罗很仔细地看了那些金属板子、手柄还有其他东西，很明显，这个现代的东西让他很失望。尤其是，他每问一个问题，马尔切洛都会回答说：“这是我弟弟的事儿，我有其他事儿要操心。”

我们快要走的时候，莉拉才出现了。她和两个年轻女人在一起，她们都拿着一个金属盒子。她看起来很恼怒，她对那两个女人颐指气使。她一看到我们，语气就变了，她用一种佯装的热情和我们说话，就好像她的思路要从急需应付的工作中挣脱了出来。她完全无视马尔切洛，她直接对彼得罗说话，就好像对我说话一样。她用一种热嘲冷讽的语气说，你们怎么会对这些玩意儿感兴趣啊，假如你们真的感兴趣，我们可以换一下位置：“你们在这里工作，我去做你们的事儿，研究小说、绘画和古代文化。”我又一次感到她比我苍老，不仅仅是外表上，还有她的动作、声音和语体的选择，她不太讲究这些，让人感觉有些厌烦。她给我们讲了一下这个系统和机器的运作，那些磁盘、带子、五寸软盘以及其他新事物，比如说，新型的个人电脑正在出现。她不再是电话里的那个莉拉，她用一种非常幼稚的语气，在谈论这份新工作，好像距离恩佐的那种热情很远。她现在表现得就像一个超级称职的职员，被老板委以重任，要像导游一样，给我们介绍这些东西。她从来都不和彼得罗开玩笑，她对我也没用友好的语气。最后，她让那两个姑娘给我丈夫展示打孔机是怎么运作的。后来，我们俩停在走廊里，她说：

“怎么样？你为埃莉莎感到高兴吧？在马尔切洛的家里睡得怎么样？那个老巫婆六十岁了，你很高兴吧？”

我很心烦地回答说：

“假如我妹妹要这样，我有什么办法，我要把她的头打破吗？”

“你看？在童话里，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但在现实中，能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不是真的，谁逼着你给米凯莱做事儿了？”

“是我在利用他，而不是他在利用我。”

“那是你的想法。”

“你等着看吧。”

“你想让我看什么，莉拉，算了吧。”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不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们的事儿，因此你最好闭嘴。”

“你说的是，只有生活在那不勒斯，我才有权批评你？”

“那不勒斯、佛罗伦萨，你在任何地方都搞不出名堂，莱农。”

“谁说的？”

“这是事实。”

“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而不是你。”

我很冲动，她也意识到了，她做了一个妥协的表情。

“你真让我生气，让我说了我不想说的话。你离开那不勒斯是对的，你做得很好，你知道现在谁回来了？”

“谁？”

“尼诺。”

这个消息让我胸中一阵剧痛。

“你怎么知道的？”

“是玛丽莎告诉我的，他获得了大学的一个职位。”

“他在米兰不好吗？”

莉拉挤了一下眼睛。

“他跟一个住在塔索街上的女人结婚了，她娘家是那不勒斯银行的人，他们的孩子一岁了。”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受，难不难过，我只是很难相信这件事情。

“他真的结婚了？”

“是的。”

我看着她，想搞清楚她是怎么想的。

“你要和他见面吗？”

“不想。但假如你遇到他的话，你告诉他，詹纳罗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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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还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这些话。恭喜你，你丈夫很帅，也很聪明。他说话的时候，简直就像一个神父，虽然他不信教，他知道从古到今的所有事情，尤其是关于那不勒斯，他知道得太多了，这让我很羞愧，我作为土生土长的那不勒斯人，却一点而也不知道。詹纳罗现在长大了，大部分都是我母亲在照顾他，他在学校里表现很好。我和恩佐一切都很好，我们现在都很忙，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斯特凡诺亲手把自己毁了：警察在他铺子里发现了一件偷来的东西，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他被警察带走了。他现在虽然被放出来了，但他要特别小心，他一无所有，现在是我给他钱，而不是他给我钱。你看看，世事多无常，假如我现在还是卡拉奇太太，我也毁了，我就和卡拉奇全家人一样，完蛋了。但我现在是拉法埃拉·赛鲁罗，我给米凯莱·索拉拉的数控中心做头儿，我每个月挣四十二万里拉。结果是，我母亲像对女王那样对待我，我父亲已经彻底原谅我了，我哥哥一直从我身上榨钱，皮诺奇娅说她很爱我，他们的孩子叫我小姑姑。这是一个很乏味的工作，和刚开始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进度很慢，需要很多时间，我希望新机子能赶快研发出来，这样我们就会快一些。噢，也不能这样，速度会吞没一切，就像拍照时，手没拿稳，照片是模糊的。阿方索是这么说的，他当时是说笑的，说这就像他自己一样，出来太快没有清晰的边缘。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跟我谈友情，他特别想成为我的朋友，他想什么都学我，就像复写纸写出来的字那样，他还发誓说，他想成为像我这样的女人。我跟他说：“什么女人，阿方索，你是个男人，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什么样子的，尽管我们是朋友，你琢磨研究我，学我，但你最终还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么——他开玩笑说——我怎么办？我做自己很受罪。他跟我说，他一直都很爱米凯莱，是的，就是米凯莱·索拉拉——他想让米凯莱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他。你知道吗？莱农，我们会出现什么情况：我们内心有太多东西，这会让我们肿胀起来，会让我们破裂。我对他说，好吧，我们是朋友，但你不要想着成为我这样的女人，你顶多能成为你们男人眼里的那种女性。你可以学我，你可以像艺术家一样，把我的样子惟妙惟肖地临摹出来，但我的烂事儿还是我的，你的还是你的。啊，莱农，我们都是怎么了？我们就像结冰的水管，心里不愉快是多么糟糕的事啊。你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处理那张结婚照的？我要继续用那种方式。总有一天，我会把自己变成电脑模式，成为一张上面有孔的卡片，那你就找不着我了。

后来她笑了，就这些。在走廊里，我们之间的谈话再一次让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再隐秘，只是由一些简短的、缺乏细节的新闻，一些闲言碎语组成，她没有任何只对我倾诉思想或事实。莉拉的生活现在只属于她自己了，没有别的，好像她已经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问一些这样的问题也没用：你知道现在帕斯卡莱怎么样了？他在哪儿？你和索卡沃的死，还有菲利普被打断腿有没有关系？是什么促使你接受米凯莱的建议？米凯莱非常迷恋你，你是怎么想的？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莉拉现在什么都不想说，我的好奇和提问已经不能和她形成一种对话。她会对我说：“你是怎么想的？你疯了？米凯莱迷恋我，索卡沃的死和我有关，你在说什么？”现在，当我写下这段回忆时，我发现，我当时没有足够的材料来构建莉拉怎么谋划，怎么行动，遇到什么问题怎么应对。尽管如此，当时坐车回佛罗伦萨时，我感觉在那个夹在落后和现代之间的城区，她还是比我经历了更多的故事。我离开之后，错过了多少事情啊，我原以为自己能过上什么生活呢。莉拉留下了，她现在有一份全新的工作，赚很多钱，她享有绝对的自由，可以按照自己的计划来行事，虽然我不知道她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她很在意自己的儿子，早年在他身上投入了很多。她现在也一样，但好像也能在她想解放自己时就会解放自己，她儿子不像我的两个女儿那么让人操心。她已经和娘家人断绝关系了，尽管她现在还在承担自己的责任，每次能帮上家人，都会出手帮忙；她照顾陷入困境的斯特凡诺，但并没有靠近他；她痛恨索拉拉兄弟，但还是向他们低头了；她开阿方索的玩笑，但成为了他的朋友。她说，她再也不想见到尼诺，但我知道，事情并非如此，她有机会还是会和他再见。她的生活是动荡的，而我的生活是凝固的。彼得罗默默地开着车子，两个女儿在吵架，我一直在想着她和尼诺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我琢磨着，莉拉会重新和他在一起，她会想办法和他见面，会用自己的手段，让他远离妻子和儿子，她会利用他，开展一场不知道针对谁的战争，会让他离婚。她会在拿到很多钱之后，甩开米凯莱，离开恩佐，最终决定和斯特凡诺离婚，她可能会和尼诺结婚，也可能不会，但他们的智慧加在一起，谁知道他们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变成——一个我为之着魔的词，这是我第一次用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变成——虽然我不知道我想变成什么，但我变成了——这一点是肯定的，只是后面没有宾语。我没有真正的激情，没有一种自发的野心，这就是问题所在。我被动变成了什么，只是因为我担心：莉拉不知道会变成什么人，把我甩在后面。我的那种“变成了”是随着她的，现在我要重新开始，作一个独立的人，摆脱她的影响，成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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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回到家里就给阿黛尔打电话，想知道我的书的德语译本是怎么回事，就是安东尼奥送给我的那本。她也云里雾里的，对此也一无所知，她给出版社打了电话。过了一会儿，她又打过来了，对我说，那本书不仅仅在德国出版了，在法国和西班牙也出版了。这时候我问，那我该怎么办？阿黛尔的声音有些不安，说：“你不用做什么，这是一件好事儿。”我有些吞吞吐吐地说，我当然很高兴，但我要做什么具体的事儿吗？比如说，我要出国去推广吗？她很温和地回答我说：“埃莱娜，你不需要做什么，不幸的是，那本书在哪儿都没卖出去。”

我的心情变得很糟糕。我给出版社打电话，询问他们关于我的书翻译出版的消息，但让我愤怒的是，没有任何人想过通知我这些事。最后，我对一个无动于衷的职员说：“我是从一个半文盲朋友那儿，而不是从你们这里得知：我的书在德国出版了。你们到底是怎么工作的？”后来，我向她道歉，我觉得自己很愚蠢。最后，那些法语、西班牙语还有德语的翻译版本都发到我这里，德语版本不像安东尼奥带给我的那本那样皱巴巴的。那些翻译版本都很粗糙：封面上有穿着黑衣服的女人，有留着大胡子的男人，头上戴着鸭舌帽，还有晾在外面的衣服。我翻阅着这些国外的版本，我给彼得罗看，最后我把它们和其他书一起放在书架上。没用的纸，沉默的纸。

我开始了一段疲惫的、心烦意乱的时光。我每天都给埃莉莎打电话，问她马尔切洛是不是还是那么客气，问他们是不是决定要结婚了。听到我的啰嗦，她会很欢快地笑起来，跟我讲了他们的愉快生活，他们开车或者坐飞机进行的旅行，以及我两个弟弟的发展，还有我们的父亲和母亲现在有多好。现在，我时不时会对她产生嫉妒。我很累，也很心烦，艾尔莎不停地生病，黛黛希望得到关注，彼得罗一直无法完成他的书。我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发火，我骂两个孩子，和我丈夫吵架，结果是他们三个都很害怕我。最后，两个孩子看到我经过她们的房间门口，都会停下游戏，很警惕地看着我。彼得罗有越来越多的时间，都待在大学的图书馆里，而不是家里。他一大早出去，晚上才回来，他回来时，身上好像带着冲突的痕迹。我现在已经完全被排除在公众生活之外，我只能在报纸上看到那些冲突：法西斯分子拿刀子捅人、杀人，那些极左人士也毫不示弱。警察现在获得了法律许可，他们可以开枪，在佛罗伦萨也已经出现这种情况了。最后发生了一件在我预料之中的事：彼得罗成了一桩糟糕事件的核心人物，这事儿在报纸上也激起了各种争论。某次考试，他给一个学生判了不及格，而这个学生是投入战斗的积极分子。这个年轻人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他，并用一把枪对着他——这不是他跟我讲的，而是一个熟人讲的，这个人当时也没在场，也是听人说的——这时候，彼得罗不慌不忙地把不及格的分数写上，把学生证还给那个男生，然后他清清楚楚地说：“您要么现在开枪，要么赶紧把武器拿开，因为过一分钟，我一从这个教室出去，就会去告您。”那个男生拿着枪，一直对着他，过了很长的几秒，他把枪放进口袋里，拿起学生证跑开了。过了几分钟，彼得罗去了警察局，那个学生马上被逮捕了。但事情还没结束，那个男生的家长，不是直接和彼得罗，而是直接和彼得罗的父亲沟通，让他父亲说服他收回起诉。圭多·艾罗塔试着说服他儿子，他们通了好多次电话，每次时间都很长。让我吃惊的是，在通话过程中，我听到老艾罗塔教授失去了耐性，抬高了嗓门，但彼得罗毫不让步。直到最后，我很激动地问他：

“你意识到你在做什么吗？”

“那我应该怎么做。”

“不要把关系搞得那么紧张。”

“我不明白。”

“那是你不想明白，你和我们在比萨时的某些教授一模一样，就是那些最让人讨厌的教授。”

“我不觉得。”

“这是事实。你已经忘记了，我们当时多么努力才能通过那些没用、也没意思的考试，简直是白费力气。”

“我的课程并不是没意思。”

“你最好问问你的学生。”

“那要问那些有资格做出回答的人。”

“假如我是你的学生，你会不会问我？”

“我跟那些真正学习的人关系很好。”

“也就是说，你喜欢那些巴结你的人？”

“你喜欢那些狂妄自大的人，就像你那不勒斯的那个朋友？”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都在老老实实地学习。”

我一时语塞。

“因为我以前很穷，我能走到这一步，简直就是个奇迹。”

“好吧，那个男孩和你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你和我也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你想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很慎重地绕开了这个话题。但之后，我的怒火又上来了，我开始批评他一根筋。我对他说：“你已经让他不及格了，你再去起诉他，这有什么用？”他嘟囔了一句：“这个学生犯罪了。”我说：“他想吓唬你一下，他是个孩子。”他冷冰冰地说：“他手上拿的是一把手枪，不是一个玩具，那是七年前在洛韦扎诺警察局和其他武器一起被偷走的一件东西。”我说：“他没开枪。”他有些恼怒地说：“枪上了子弹，假如他开枪了呢？”他没开枪，我喊道。他也抬高了嗓门：“我要等着他开枪了，才去起诉他？”我叫喊道：“别嚷嚷，你太神经了。”他回答说：“你想想你自己吧。”我太激动了，跟他怎么解释都没用。虽然我忍不住和他吵架，但我觉得，当时的情况真的很危险，让我非常担心。我说：“我是在为你，为我，还有两个孩子担心。”他不会安慰我，让我放心，而是把自己关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写他的书了。几个星期之后，他才告诉我，有两个便衣警察找过他几次，问了他关于几个学生的事儿，而且给他看了他们的照片。他第一次非常客气地接待了他们，没有给他们提供任何信息，就把他们送走了。第二次，他问他们：

“这些年轻人犯罪了吗？”

“没有，现在还没有。”

“那你们调查什么？”

他把警察送到门口，是那种客气的，但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

-98-

莉拉有好几个月都没给我打电话，她应该非常忙碌。我也没找她，虽然我很需要她。为了减轻我的空虚，我和马丽娅罗莎关系变得密切，但我们之间还是有很多障碍。弗朗科已经在她家里常住了，彼得罗既不喜欢我和他姐姐关系过于亲密，也不希望我见到我之前的男朋友。如果我在米兰多待一天的话，他的心情就会变得极坏，会无事生非，我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紧张。再加上，现在弗朗科除了看病从来都不出门。他要定期去医院，他也不希望我出现，他受不了两个孩子大声的叫喊，有时候他会从家里消失，让我和马丽娅罗莎都很担心。我的大姑子有很多事要做，她身边总是围绕着各种各样的女人。她的房子已经成了一个据点，会接待所有人：知识分子、有钱人家的太太、躲避家庭暴力的女工、问题女孩，她的朋友太多了，她给我的时间很少，让我难以和她建立某种联系。虽然如此，我在她家里待几天，就会燃起我重新学习或者写作的愿望，说得更准确一点，就是我感觉自己还能学习，还能写作。

我们经常讨论，因为我们都是女人——弗朗科如果不是躲出去，他也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们很难明白，女人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的每个举动、思想、语言或者梦想，深入分析一下，就好像并不属于我们。这种深入分析会让那些比较脆弱的女人陷入危机，因为她们无法进行深入反思，她们认为，只要把男性清除出去，就能走上自由的道路。那是一段很动荡、起伏的年代。我们中有很多人担心回到之前平静的、死气沉沉的状态，她们都坚持一种极端的观点，她们满怀恐惧和愤怒，站在浪潮的顶端看着下面。当大家知道，“持续战斗”指挥部的保安们曾经攻击过一个分裂组织的女权主义游行，一些女性主义者更加振奋了，以至于那些思想比较强硬的女人，如果发现马丽娅罗莎家里住着一个男人——这件事情她非但没说，而且还极力隐瞒——讨论就变得非常激烈，会变成公然的敌对。

我非常讨厌那种时刻，我是想找到一些创作灵感，而不是冲突和矛盾，我要的是一些研究的可能，而不是教条。或者，至少我对自己是这么说的，有时候我对马丽娅罗莎也这么说，她会静静地听我说。就是在那段时间，我有机会谈论我在比萨高等师范上学时和弗朗科之间的关系，以及这段关系对我的意义。我说，我对他很感激，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他现在对我还有我的孩子很冷淡，这让我觉得很遗憾。我想了一下，继续说：“也许男人们的想法有问题，他们想教育我们。我当时很年轻，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不喜欢我本来的样子，他想改变我，希望我成为另一个人。或者说得准确一点：他并不渴望一个女人，而是一个梦想的女人，就是如果他是女性，他渴望成为的那种女人。我说，对于弗朗科来说，我是他的延伸，是他女性的一面，这构建了他的权力，展示出他不仅仅能成为一个理想的男人，也能成为一个理想的女人。现在，他感觉我不再是他的一部分，他觉得我背叛了他。”

我当时就是这么说的。马丽娅罗莎满怀兴趣地听我说，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兴趣，而不是她在所有人面前假装出来的兴趣。她激励我说：“你可以写一写这个方面的东西。”她很感动，有些动情地说，我说的那个弗朗科，她还没有机会认识。最后她说：“这也许是一件好事儿，我讨厌那些过于聪明的男人，他们会告诉我我应该是什么样儿的，我永远不会爱上那个时候的他；我喜欢现在的这个充满痛苦和反思的男人，我把他接在家里，照顾他。”你把你说的这些东西写下来吧——最后她又说了一遍。

我略带慌乱地点了点头，她表扬了我，我很高兴，但也有些尴尬。我说了我和彼得罗之间的关系，说他如何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我。这时候，马丽娅罗莎笑了起来，我们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被打破了。她说：“把弗朗科和彼得罗放在一起？开玩笑，彼得罗表现出自己的男性气质都很难，更别说要把他对女性的感觉强加到你身上。你想不想知道一件事儿？我当时断定，你不会嫁给他。我当时确信，假如你嫁给他，也会在一年内离开他。我当时确信，你在和他生孩子之前，会慎重考虑。现在你们还在一起，我觉得简直是个奇迹。你真是个好姑娘，真可怜。”

-99-

我们都已经谈到这一步了，我丈夫的姐姐认为，我的婚姻是一场错误，而且她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我不知道该哭还是笑，我觉得，这是对我很不愉快的婚姻生活一个冷静的评判。但我能怎么办呢？我告诉自己，成熟意味着镇静自若地接受生活的波折，要在实际生活和理论之间划出一道界限。时间一天天过去，我慢慢地平静下来。我的大女儿黛黛提前进入了小学一年级，她已经会读书写字了；我的二女儿艾尔莎很高兴和我待在寂静的家里；我丈夫，尽管他是大学里最黯淡、最沉闷的人，好像他终于要写完他的第二本书了，这让他的地位比之前更高了；我是艾罗塔太太——埃莱娜·艾罗塔，一个顺从但很悲伤的女人，然而却也在她的大姑子的推动下，也在投入战斗，反抗压制，她也开始默默地学习男性对女性的创造，把古代和现在的世界混合起来。我研究这个问题时，并没有一个具体的目的，我只是想对马丽娅罗莎、我婆婆，还有一些认识的人有个交代：我在做事情。

就这样，在苦思冥想中，我从《圣经》的《新约》《旧约》开始看起，到丹尼尔·笛福的《摩尔·弗兰德斯》、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一直到《最新时尚》杂志、马塞尔·杜尚还有其他的能揭示女性问题的材料。慢慢地，我觉得开朗一点了。我在任何地方都能发现男人们塑造的那些机械呆板的女人。我们女人自己什么都没有，我们提出来的那点东西，很快也成了他们的写作材料。彼得罗去上班了，黛黛在学校里，艾尔莎在距离写字台几步远的地方玩儿，我终于感觉自己有一点儿活力了。我斟词酌句，有时候我想象，假如我和莉拉都参加了升中学考试，我们一起上了高中和大学，我们息息相通，携手共进，那我的生活、她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我们会是完美的伴侣，会把知识的力量、相互的理解，还有想象的乐趣融为一体。我们会一起写作，签上我们俩的名字，我们会从对方身上汲取力量，我们会肩并肩进行斗争，那些属于我们的，只会属于我们。女性内心深处的孤独很折磨人。我想，把两个人分开是一种浪费，相互没有参照，没有支撑。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好像自己的思想被切成了两半，很诱人，但有缺陷，我非常迫切地希望得到肯定和发展，因为我的这些思想不是很坚定，没有底气。这时我又想打电话给她，对她说：“我想告诉你，我现在反思的一个问题，我们一起谈论一下吧，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阿方索的事儿？”但我已经永远失去这个机会了，失去它已经有十几年了，我应该学着自给自足。

后来有一天，我正想着给莉拉打电话，就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那是彼得罗回家吃午饭了，他像往常一样，在学校里接了黛黛，两人一起回来。我合上了书和本子，黛黛已经冲进了房间，艾尔莎很高兴地迎接了她。到这个点，她应该很饿了，我知道她会对我喊：“妈妈，今天吃什么？”但在放下书包之前，她喊了一句：“爸爸的一个朋友和我们一起吃午饭。”我非常清楚地记得那个日子：一九七六年三月九日。我调整了一下心情，黛黛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拉到了走廊里。艾尔莎一听到有外人，她很谨慎地拉住了我的裙子。彼得罗很高兴地说：“你看看，我把谁带来了。”

-100-

尼诺已经没有几年前我在书店里见到他时的那一脸大胡子了，但他的头发依旧很长很凌乱。除此之外，他还是以前的样子，不修边幅，又高又瘦，眼睛很明亮。他拥抱了我，他蹲下来，爱抚两个孩子，最后他站起来对我说，对不起，我来得太突然了。我有些茫然地和他寒暄了几句：“来吧，请坐，你怎么会在佛罗伦萨呢？”我觉得自己好像喝多了酒，有些上头。我没法相信正在发生的事情：他，真是他出现在我家里。我感觉脑子里一片混乱，整个人里里外外都有些失措，没法应对眼前发生的事。我刚才想象的是什么？现在发生了什么？谁是幻影，谁是真实的？这时候，彼得罗跟我解释说：“我们在系里遇见了，我请他来吃午饭。”我微笑了，我说好，一切都准备好了，加一副餐具而已，你们陪着我，我来给大家摆餐具。我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实际上，我非常激动，我拼命佯装微笑，我的脸很疼。为什么尼诺在这里，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彼得罗对我说：“我想给你一个惊喜。”他小心翼翼地说，因为他担心自己做错了。这时候，尼诺笑着说：我发誓，我跟他说了好多次，让他打电话给你，但他不愿意。然后他解释说，是我公公让他联系我们的，他在罗马遇到了艾罗塔教授，是在一次社会党的大会上，他们聊着聊着，尼诺说，他要来佛罗伦萨办事儿。艾罗塔教授就提到了彼得罗，以及彼得罗正在写的新书，还有一本他最近才搞到的书要带给彼得罗。尼诺自告奋勇地说，他可以亲自把书带过来，然后，他就来家里吃饭了。我们两个女儿都想获得他的关注，她们在你争我斗，他和她们逗乐，并没冷落谁，他很温和地和彼得罗交谈，跟我没说几句，但语气非常严肃。

“你想想，”他对我说，“我出差来这座城市很多次了，但我不知道，你就住在这里，你们已经有了两个漂亮的千金，还好有这个机缘。”

“你还是在米兰教书吗？”尽管我知道，他已经不在米兰生活了，我还是问道。

“没有，我现在在那不勒斯教书。”

“教什么？”

他做了一个很不高兴的表情。

“地理。”

“也就是说？”

“城市地理。”

“你为什么决定回去？”

“我母亲身体不好。”

“真遗憾，她怎么了？”

“心脏不好。”

“你的弟弟妹妹怎么样？”

“都很好。”

“你父亲呢？”

“还是老样子。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一个人会成熟，最近一段时间，我们的关系缓和了。我父亲就像所有人一样，他有缺点，也有他的优点。”

然后，他对彼得罗说：“我们为了反对父亲和家庭，闹了多少事儿，现在我们自己成了父亲了，我们能应付吗？”

“我还好。”我丈夫带着一丝戏谑说。

“毫无疑问，你娶了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女人，这两个小公主很完美，很有教养，也很优雅。黛黛，多漂亮的裙子啊，太适合你了。还有艾尔莎，你的镶着小星星的发卡，是谁送给你的啊？”

“妈妈。”艾尔莎说。

我逐渐平静下来了。我慢慢适应了正在发生的事情，时间也恢复了之前的节奏。尼诺坐在我身边，吃着我做的面条，他很仔细地帮艾尔莎把排骨切成小块，然后津津有味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肉。他用鄙夷的语气说到了洛克希勒对塔纳斯和古伊的贿赂 。他还说，我饭做得很好。他和彼得罗谈到了社会党的出路。他削了一个苹果，苹果皮儿一直都没断，这让黛黛看得很入神。这时候，整个房子里散发着一种温馨和谐的气息，那是我好长时间都没感受到的一种氛围。两个男人相互认可，相互赞赏，那是多么棒的一件事情啊！我开始默默地收拾桌子，尼诺站了起来，他也要来帮着洗完碗，他还让两个孩子帮他的忙。你坐吧，他对我说。我坐了下来，他和充满热情的黛黛还有艾尔莎洗起碗来，他继续在和彼得罗聊天，时不时会问我，东西该放在哪儿。

真的是他，经过了那么长时间，他出现在我家里。我不由自主地看着他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我想，他从来都没提到过他的婚姻，他提到他母亲、他父亲，但从来都没提到他的妻子和儿子。也许，那不是一场出于爱情的婚姻，也许他是因为利益才结婚，也许他被迫结婚。最后，我的所有胡思乱想都消散了。尼诺忽然跟我的两个女儿讲起了他儿子，他儿子叫阿尔伯特，他提到儿子时的口气，就像那孩子是童话里的人物，他的语气一会儿滑稽，一会儿又充满柔情。最后，他把手擦干，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先是给艾尔莎看了看，然后给黛黛和彼得罗看，彼得罗最后把照片递给了我。阿尔伯特两岁了，非常漂亮，照片里他母亲抱着他，他一脸严肃。我看了几秒那孩子，马上就开始端详孩子的母亲。我觉得她很夺目，眼睛很大，留着黑色的长发，她应该二十岁出头。她面带微笑，牙齿整齐炫目，目光里充满爱意。我把照片还给了他，我说：“我去煮咖啡。”我一个人待在厨房里，他们四个都去了客厅。

尼诺还有事儿，他喝完咖啡，抽了一根烟之后，跟我们道歉说，他要走了。他说：“我明天走，但我很快回来，下个星期就回来。”彼得罗让他来家里吃饭，而且说了好几次。他答应了。他很热情地和我的两个女儿告别，和彼得罗握了手，和我打了一个招呼就走了。门刚刚在他身后关上，我感觉整个房子又陷入了黯淡之中。虽然彼得罗在尼诺面前很自在，我等着他说一些尼诺的坏话，这是客人走后他惯有的做法，但他很高兴地说：“终于遇到了一个值得在一起聊天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他说的那句话，让我很受伤。我打开了电视，整个下午都和两个孩子待在电视前。

1. [3] 此处指美国航空航天公司洛克希德（Lockheed）为推销自身的C130大力运输机，从20世纪50年代末期至20世纪70年代对意大利部分政客进行贿赂的丑闻。当时受牵连的政客有内阁成员路易吉·古伊（Luigi Gui）和马里奥·塔纳斯（Mario Tanassi）等。

-101-

第二天，我就开始渴望尼诺打电话来，每次电话响，都会让我心惊。但一个星期过去了，他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我感觉自己好像患了重感冒，变得很慵懒，我不再读书、做笔记，因为那种没意义的等待，我对自己感到气愤。有一天下午，彼得罗回家时，心情特别好。他说，尼诺来系里找他了，他们俩聊了一会儿，他没能说服尼诺来家里，尼诺不愿意我辛苦做饭，他邀请我们明天晚上出去吃，让我们带上孩子。

我感觉我的血液加速了流动，我对彼得罗忽然变得很殷勤。两个孩子一进入到她们的房间里，我就抱住他，吻了他，跟他说了很多情话。晚上我没怎么睡着，或者说得准确一点，我感觉自己一直醒着。第二天，黛黛刚从学校里回来，我就把她和艾尔莎一起放到浴盆里，给她们俩好好地洗了澡。然后我开始收拾自己，我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把身上的汗毛剃干净，仔仔细细地擦干身子。我试穿了所有的衣服，却越来越不安，因为我不喜欢自己的样子，我对我的头发也不满意。黛黛和艾尔莎都围在我身边，她们在模仿我。她们站在镜子前面，假装对自己的衣服还有发型不满意，她们的小脚踢踏着我的鞋子。最后，我只能接受自己的样子。艾尔莎在临出门前把裙子弄脏了，被我狠狠骂了一顿。我开着车，去大学里接彼得罗和尼诺，他们已经约好了在大学里碰头。我一路上都很心焦，一直在说两个孩子，她们不停地唱着一首她们自己编的儿歌，歌词全是尿尿和便便。我越靠近约好的地方，我就越希望尼诺在最后一刻有什么事儿来不了，但我远远就看见他们俩站在约定的地方，在聊天。尼诺的动作很有感染力，就好像他要让和他对话的人进入一个只为他设置的世界。我觉得，彼得罗像往常一样笨拙，脸上的皮肤有些发红，只有他在笑，在尼诺的面前，他显得有些相形见绌。对于我的到来，他们俩都没有特别的表示。

我丈夫和两个孩子坐在后面的位子上，尼诺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给我指路，要把我带到一家好馆子。他转过身，跟黛黛还有艾尔莎说，那里的炸油酥面很好吃。他很仔细地讲了油酥面的味道，两个孩子充满热情。我用眼睛的余光看着他，多年以前，我们手拉手在一起散步，他还吻了我，他的手指多漂亮啊。但现在他只对我说：“你向右走，接着向右拐，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向左。”他对我没有说任何一句恭维的话，没有欣赏的目光。

在餐馆里，我们受到了热烈的、带着敬意的欢迎。尼诺认识那家餐馆的老板和服务员。最后，我坐在了主座上，坐在两个孩子中间，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我丈夫说起了大学的日子越来越艰难了。我一直都没说话，我在照顾黛黛和艾尔莎，通常她们在餐桌上都很乖，但那次她们一直在闹，在笑，想要吸引尼诺的关注。我很不自在地想，彼得罗话太多了，不给尼诺说话的机会，这会让他厌烦的。我想，我们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七年，我们从来都没有常去的餐馆——那些菜做得好的餐馆，我们一进去，服务员就能认出我们，可以带朋友去吃饭的地方。我喜欢老板的礼貌，他经常走到我们桌前来招呼，最后，他甚至对尼诺说：“今天晚上，我不建议您点这道菜，这不太适合您和几位客人，我建议您点别的。”当尼诺说的油酥面上来之后，两个孩子欢呼雀跃，彼得罗也一样，他们抢着吃。只有这时候，尼诺才对我说：

“为什么后来再也没看到你写东西了？”他语气一本正经，没有通常餐桌上闲谈的那种轻快，我觉得，他是发自内心地想了解我的情况。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指着两个孩子说：

“我做了别的。”

“你之前写的那本书很棒。”

“谢谢。”

“这不是恭维话，你一直文笔都很好。你记不记得，你写的那篇关于宗教老师的小文章？”

“你的朋友后来都没刊登出来。”

“投递时出了点儿问题。”

“我当时失去了信心。”

“我很遗憾。现在你在写东西吗？”

“抽空写一些。”

“在写一个长篇吗？”

“我不知道是什么？”

“主题是什么？”

“捏造女人的男人。”

“很好。”

“你会看到的。”

“你要加油啊！我想尽早看到你写的东西。”

让我惊异的是，他对我研究的女性主义书籍非常了解，我当时很确信，男人们不会去看那些书。不仅仅如此，他还提到了，我那段时间看的斯塔罗宾斯基。他说，我可能会用上他书里的东西。他真是无所不知啊，他从小就是这样，对所有问题都充满好奇。他现在提到了卢梭和叔本华，我打断了他，他非常专注地听我说话。这时候，让我心焦的是，两个孩子嚷嚷着还要油酥面，尼诺给老板做了一个手势，让他再加一些。然后，他对彼得罗说：

“你应该给你妻子更多的时间。”

“她有整天的时间啊。”

“我不是和你开玩笑。假如你不给你妻子时间，那你就是一个罪人，不仅仅是做人上，也在政治上。”

“我的罪名是什么呢？”

“是对智慧的浪费，女人如果只投身于照顾孩子和家里，这会压抑她的才智，这个社会在做对自己有害的事儿，但却全然没意识到。”

我默默等着彼得罗回答。我丈夫用一种戏谑的语气说：

“埃莱娜想怎么发挥自己的才智都可以，只要她不占用我的时间。”

“假如我不占用你的时间，那我应该占用谁的时间？”

彼得罗的眉头皱了起来。

“当我们任务紧急，而且充满工作热情时，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我们完成自己的使命。”

我觉得很受伤，强颜欢笑着说：

“我丈夫说的是，我没什么真正的兴趣。”

一阵沉默。尼诺问：

“是不是这样的？”

我随口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带着尴尬和怒气说这些时，我意识到，我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我低下了头。别吃了！我用一种有些失控的声音对两个孩子说。这时候，尼诺也帮着我，他大声说：“我再吃一个就停了，妈妈也不吃了，爸爸也停了，你们俩呢，也够了吧。”这时候，他叫来了老板，很庄严地说：“过一个月，三十天整，我会和这两位小姐来这里，你们要给我们准备好吃的炸油酥面，要准备一大堆，好吗？”

艾尔莎问：

“一个月是什么时候，三十天是什么时候？”

这时候，我强行咽下了眼泪，我盯着尼诺说：

“是啊，一个月是什么时候，三十天是什么时候？”

黛黛还有我们几个大人，都开艾尔莎玩笑，因为她还没有时间概念。最后，彼得罗想去付钱，但发现尼诺已经付过了。他抗议了一下，然后坐到了方向盘前开车，我和两个昏昏欲睡的孩子坐在后座。我们把尼诺送回宾馆，一路上我都在听他们有些醉意的话，我什么都没说。到达目的地，彼得罗兴致勃勃，非常热情地说：

“你不用浪费钱了，我们家里有一间客房，下次你来的时候，可以住在我们家里，不要客气。”

尼诺笑了：

“不到一个小时前，我们还说，埃莱娜需要自己的时间，现在，你想让我去增加她的负担？”

我用微弱的声音说：

“你来的话，我会很高兴，黛黛和艾尔莎也会很高兴。”

但告别之后，我马上就对我丈夫说：

“在做此类邀请之前，你至少要问一下我。”

他在发动汽车，在后视镜里寻找我的目光，嘟哝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呢。”

-102-

噢，我当然高兴了，我简直太高兴了，但我感觉，我的身体像蛋壳一样脆弱，只要在我的手臂、额头或者在肚子上轻轻摁一下，我的身体就会被打破，里面所有的秘密都会冒出来，那些事情，对于我来说也是秘密。我避免算日子，我专注于看自己的书，我这么做，就好像是尼诺交代我这么做，他再次出现时，我要给他一个比较满意的答案。我想对他说：“我听从了你的建议，继续写了下去，这是我写的稿子，你看看，告诉我你的看法。”

这是一个好办法，在我没察觉的情况下，三十天等待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忘记了埃莉莎，我从来都没想起过莉拉，我没给马丽娅罗莎打过电话，我没读报纸，也不看电视，完全忽视了两个孩子，还有家。我无视整个意大利，还有这个星球此起彼伏的事件：被捕、冲突、谋杀和战争，我只隐约知道，那段时间意大利充满张力的竞选宣传。我非常投入地埋头写东西。

我苦思冥想，写到一大堆古老的问题，直到后来，我感觉我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法，至少在文字上。有时候，我会试着和彼得罗谈论我写的东西。他比我想得周全，他一定会让我避免写一些信口开河或者粗鲁愚蠢的东西。但我没和他谈论这些，他会用他的无所不知，衬托出我的无知，会让我觉得不自在，我不喜欢那种时刻。我记得，我非常用功，尤其是在《圣经》上花了很大功夫。我把那些资料按照顺序排列起来，我认为，第一步是对上帝创造万物的总结，第二步是展开来讲述。我讲述了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但从来都没觉得自己不够慎重。我非常确凿地写道：“上帝按照自己的样子，创造了‘伊始’。他创造了一个男性一个女性。他是怎么创造的呢？首先，他用泥土捏出了伊始的样子，然后给他鼻孔里吹气，使他活过来。然后他制作了‘伊始阿’——第一个女人，他用的是已经形成的男性身体，不是最原始的材料，而是活的材料，那是从伊始的肋骨上取下来的，上帝又马上使伊始的肉愈合。结果是，伊始可以说：这个创造物，并不像上帝创造的其他东西，她不是我的身外之物，而是我的肉中的肉，骨中的骨，上帝是用我创造了她。她是上帝从我身上取出来的。我是伊始，她是伊始阿。首先，赐予她的名字，也是从我这里来的，我是上帝仿照自己造的，他将生气吹在我的鼻孔里，我带着他的语言，她只是一个纯粹前缀，附在我的词根上，她只能用我的语言表达自己。”

我就这样一天天往下写，脑子和思维一直处于一种兴奋的状态。我唯一的动力是：及时拿出一篇可以让人看的东西。我时不时会让自己也很惊异：我期望获得尼诺的认可，这让我下笔变得容易，也让我思想更加自由。

但是一个月过去了，他没有出现。刚开始，这对我是一件好事儿，因为我有更多时间来完成自己的工作。但后来我开始担忧，我向彼得罗打听，我发现，他们经常在办公室通话，但是这几天没有他的消息。

“你们经常通话？”我觉得很烦。

“是的。”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们经常通话。”

“我们谈的都是工作上的事儿。”

“好吧，看来你们现在已经是好朋友了，那你给他打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来。”

“有这个必要吗？”

“对你来说没有必要，但操心的是我。我要做好安排，我希望能事先知道。”

他还是没打电话。我只好说：“好吧，我们等等吧。尼诺答应了两个孩子，说他会回来的，他应该不会让她们失望。”后来的确也是这样，他的电话晚了一个星期，是一个傍晚打来的。是我自己接的电话，他好像有些尴尬。他寒暄了几句，然后问：“彼得罗不在家吗？”这一次是我变得尴尬，我让我丈夫来接电话。他们聊了很久，我听见，我丈夫在用一种不常用的语气在说话：他的声音很大，有很多感叹句，还夹杂着笑声，这让我的心情越来越坏。只有在这时候，我才明白，他和尼诺的关系给他提供了保障，让他感觉不再那么孤立，让他忘记学校里的问题，打起精神继续自己的工作。我关在自己的房间里，黛黛在看书，艾尔莎在玩儿，她们俩都等着吃饭。但即使是在房间里，我还是能听到我丈夫的声音，他好像喝醉了一样。最后他沉默下来了，我听见他在屋里走动的声音。他最后露脸了，很愉快地对两个女儿说：

“孩子们，明天晚上，我们和尼诺叔叔一起去吃油酥面。”

黛黛和艾尔莎很热情地欢呼起来，我问：

“他不来这里住吗？”

“不了，”他回答我说，“他和妻子还有儿子一起来的，他们住在宾馆里。”

-103-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了这句话。我忍不住说：

“他应该提前打个招呼。”

“他们也是临时决定的。”

“真是没礼貌。”

“埃莱娜，有什么问题吗？”

因此，尼诺是和他妻子一起来的，我非常担忧，我害怕自己相形见绌。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身体的具体情况，但在我生活的其他时候，我并没有太关注这些。在我成长的那些年，我一般只有一双鞋子，衣服是我母亲缝的，偶尔会化妆。在近些年，我开始关注时尚，在阿黛尔的影响下，我在培养自己的品位，现在我喜欢穿衣打扮。但有时候——不是通常的情况，而是为了一个男人收拾自己时——“捯饬”（这是一个很合适的词汇）我自己让我觉得很可笑，所有精心装扮、描眉画眼的时间，我本可以做些其他事情。那些适合我的颜色，不适合我的颜色，那些让我显得苗条的样式，让我显胖的样式，那些能突出我的美的发型，让我变丑的发型，那是一场漫长、昂贵的准备。那是把我捯饬成一道盛宴，来迎合男性的胃口，就像一道做得很美味的菜肴，让他们看到后会流口水。我担心自己功亏一篑，看起来不漂亮，无法掩盖肉体的庸俗，无法掩盖情绪、气息和变形。无论如何，我这么做过，为了尼诺，近期我也这么做过。我想向他展示出，我现在成了另一个女人，我现在变得更加精致，我不再是莉拉结婚时的那个小姑娘了，也不再是加利亚尼老师的孩子们聚会时的那个女学生，也不再是那个只写了一本书、被高估的女作家——就像当时在米兰，我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现在，够了！他把他妻子带来了，我很气愤，我觉得他是故意的。我痛恨把自己和其他女人放在一起进行对比，更不要说是在一个男人的眼光下。一想到我会和照片里看到的那个漂亮女人同时出现，我就觉得胃里很难受。她会打量我，她会带着塔索街那些大小姐特有的傲慢，研究我的每个细节，她们从生下来就在学习打扮自己。在晚饭结束之后，和她丈夫单独在一起时，她会用非常犀利残酷的话来批判我。

我犹豫了好几个小时，最后我觉得我应该找个借口，晚饭不和他们一起吃，让我丈夫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去。但第二天，我没办法抵抗诱惑，我换上衣服，穿了又脱，脱了又穿，一个劲儿地折腾彼得罗。我不停地去他房间，一会儿穿着一件裙子，一会儿又换另一件，一会儿梳一个发型，一会儿又换成另一个发型，还一本正经地问他：“你觉得我看起来怎么样？”他漫不经心地看一眼我，说：“很好。”我回答说：“我穿上那件蓝裙子怎么样？”他点点头。但我自己不喜欢那件蓝色的衣服，那件衣服腰太紧。我穿上蓝衣服，回到他跟前，对他说：“穿上太紧了。”彼得罗很耐心地说：“是的，那件绿色的、上面有花儿的要好一些。”但穿上那件绿色带花儿的裙子，我不满意，我不想只是看起来好一些，我要看起来非常棒，我要我的耳环、头发、鞋子都很完美。总之，彼得罗没办法给我信心，因为他对我视而不见。我越来越觉得自己长得不好，胸和屁股太大，胯很宽，头发黄不拉几的，鼻子也太大。我的身体和我母亲很像，样子很糟糕，就差坐骨神经痛了，如果那样我就会和她一样，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尼诺的妻子非常年轻漂亮，又有钱，她当然知道怎么为人处世，举手投足，那是我永远学不会的。这样，我不断地想放弃，坚持我最初的决定：我不去，让彼得罗带着孩子去，让他说我身体不舒服。但最后我还是去了，我穿了一件白衬衣，下面是一件鲜艳的花裙子，唯一的首饰就是我母亲给我的手镯。我把我写的东西放在包里，我告诉自己，我才不在乎她，在乎他，还有所有人的看法呢。

-104-

我一直在磨蹭，最后我们迟到了，到餐馆时，萨拉托雷一家人已经坐在桌子前了。尼诺跟我们介绍了他的妻子埃利奥诺拉。我的心情马上就变了，是的，她的脸蛋很漂亮，漆黑的头发也很美，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虽然我并不高，但她没我高，她没有胸，虽然她也挺胖的。她穿着一件一点儿也不适合她的火红色衣服。她特别快乐，一张嘴就暴露了她有些刺耳的声音，还有浓浓的那不勒斯口音，就是那些在海湾上的玻璃房子里打纸牌的人的口气。尤其是整个晚上，她表现得非常无知，虽然她学习了法律。她在批判所有人，所有事，表现得非常愤世嫉俗，而且为自己的立场感到很自豪。总之，她非常有钱、任性、粗鲁。她脸上秀美的线条，不断遭到厌烦表情的破坏。她时不时会发出神经质的笑声，嘿！嘿！嘿！这些笑声会打断她的谈话，甚至是句子。她开始针对佛罗伦萨——和那不勒斯相比，这里到底有什么好的；还有吃饭的餐馆——这地方太烂了；还有老板——真没教养；还有彼得罗说的任何话——真是胡说；还有我的两个女儿——我的天，她们真能说，拜托了，让我们耳朵清静一下；自然还有针对我——你在比萨上的学，为什么啊？那不勒斯的文科专业不是更好吗？我从来都没听说过你写的小说，什么时候出版的？八年前，我只有十四岁。只有在尼诺和她儿子面前，她一直很温柔。阿尔伯特很胖，也很漂亮，一脸幸福，他妈妈一直在赞美他。她一个劲儿地赞美自己的丈夫——没人比他好，他说什么她都表示同意，还会抚摸他，拥抱他，吻他。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和莉拉，甚至是和西尔维亚有什么共同之处？她们没有任何共同点，那尼诺为什么会和她结婚。

整个晚上，我都在打量他。他对他妻子很客气，任凭她拥抱他轻吻他。她说那些没教养的蠢话时，他会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会漫不经心地逗他儿子。但他对我的两个女儿的态度没有变，他非常关注她们，他也一直很愉快地和彼得罗说话，有时候甚至会和我说几句。我想，他妻子根本不会影响到他。埃利奥诺拉是他动荡生活的一个踏脚石，但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影响，尼诺会走自己的路，不会在意她。因此，我越来越觉得自在，尤其是他认出了我的手镯，他抓住了我的手腕几秒钟，几乎像是抚摸了我一下；他和我丈夫开玩笑，问他有没有给我一些时间；尤其是，他问我写得怎么样了。

“我写完了第一道。”我说。

尼诺一脸严肃地问彼得罗：

“你看了吗？”

“埃莱娜什么都不让我看。”

“是你自己不想看。”我反唇相讥，但没有怨恨，就像那是我们之间的游戏。

埃利奥诺拉这时候插了一句，她不想被排除在谈话之外：

“什么东西？”她问。但正当我要回答她时，她脑子忽然又想到了别的，她兴高采烈地问我：

“明天尼诺工作时，你能不能陪我逛街啊？”

我装出一副客气的样子，微笑着说，可以啊。她列举了一大串她要买的东西。只有我们从餐馆出去时，我才有机会走到尼诺身边，我小声问他：

“你愿不愿意看一眼我写的东西？”

他带着一种真诚的惊异看着我：

“你真的让我看啊？”

“是的，假如你不厌烦的话。”

我把我写的那些东西匆忙地交给了他，心跳如鼓，就好像我不希望彼得罗、埃利奥诺拉，还有我的两个女儿发现。

-105-

我整个晚上都没合眼。早上我强打起精神去赴埃利奥诺拉的约，因为我们约定早上十点在宾馆楼下见面。我告诉自己，不要干蠢事，不要问她，她丈夫是不是开始读我写的东西了。尼诺很忙，他需要时间。不要想太多了，至少等一个星期吧。

但是，九点整，我正要出门时，电话响了，是他打的电话。

“对不起，”他说，“我现在马上要进图书馆了，今天晚上之前我都没机会打电话给你，你确信我没有打扰到你？”

“绝对不会。”

“我看了你写的东西。”

“啊，这么快？”

“是的，写得真是太好了。你的研究能力很强，条理清楚，创造力也让我很震撼，但最让我嫉妒的，是你的讲述能力。你写了一篇很难界定的东西，我不知道它是论文还是小说。我觉得很棒。”

“这是一种缺点吗？”

“什么？”

“我写的东西没法归类。”

“才不是，这是它的一个优点。”

“你觉得，我应该就这样出版吗？”

“绝对应该。”

“谢谢。”

“谢谢你，现在我要走了。你对埃利奥诺拉要有耐心，她看起来很霸道，但实际上是因为羞怯。我们明天早上回那不勒斯，选举之后我会联系你的，假如你愿意，我们可以聊聊。”

“我当然乐意了。你会来我家里住吗？”

“你确信我不会打搅你？”

“绝对不会。”

“好吧。”

他没挂电话，我听到了他的呼吸声。

“埃莱娜。”

“嗯。”

“关于莉娜，从小我们都错了。”

我感到非常不自在。

“为什么这么说？”

“你把自己特有的能力都归到她身上。”

“那你呢？”

“我更糟糕，我很愚蠢地把在你身上看到的东西，以为是在她身上看到的。”

有几秒钟，我没说话。为什么他要提到莉拉，为什么他要在电话里说这样的话？尤其是，他想告诉我什么？这仅仅是恭维话？或者他想告诉我，从小他就喜欢我，但在伊斯基亚，他错了，他把属于我的品质归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你快点儿来。”我说。

-106-

我和埃利奥诺拉，还有三个孩子一起逛街，我心里非常舒服，即使是她拿着一把刀子刺我，我估计也不会感到疼。尼诺的妻子看到我那么兴高采烈，而且对她很热情，她对我不再有敌意。她赞美黛黛和艾尔莎，说她们太乖了，她向我坦白说，她很欣赏我。她丈夫跟她讲了所有关于我的事情，我的学业，还有我后来怎么成为一位成功的小说家。她承认说：“我有点儿嫉妒你，不是因为你很厉害，而是因为你一直都认识他，而我没有。我希望我在他小时候也能认识他，那我会知道，他十岁是什么样子，十四岁是什么样子，他变声期之前的声音是什么样子，他小时候是怎么笑的。她说，现在幸好我有阿尔伯特，他和他爸爸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个孩子，但我并没有看出尼诺的影子，可能他以后会显示出来吧。黛黛马上非常自豪地说：“我像我爸爸。”艾尔莎接着说：“我更像妈妈。”这时候，我想起了西尔维亚的儿子米尔科，他倒是和尼诺一模一样。当时在马丽娅罗莎的家里，我把他抱在怀里，哄他让他停止啼哭时，我是多么愉悦啊！那时候的我离结婚生子还很遥远，我当时想在那个孩子身上，得到什么样的感觉？我还不知道詹纳罗是斯特凡诺的孩子时，我在他身上寻找什么？现在我是黛黛和艾尔莎的母亲，我在阿尔伯特的身上寻找什么？为什么我那么关注地看着他？我觉得，尼诺一定不会想到米尔科，就我所知，他对詹纳罗也从来没表现出任何兴趣。这些男人被快感和高潮冲昏了头脑，他们漫不经心，随处播种，让女人怀孕。他们进入女人内部，然后抽身而出，给女人留下的是他们的幽灵，像遗失的物品一样，埋在肉里。阿尔伯特是他想要的、有意要的孩子吗？或者说，眼前这个年轻的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尼诺并没有觉得和他有什么关系？心里想着这些，我告诉埃利奥诺拉说，她儿子和他父亲小时候一模一样，我为自己的这句谎言感到高兴。然后，我用一种温情柔和的语气，跟她仔细讲述了尼诺小学时的样子，就是奥利维耶罗老师和校长组织竞赛的那个阶段；还有高中时期，谈到了加利亚尼老师以及我们和其他朋友在伊斯基亚一起度假的事儿。我的讲述在这里就打住了，尽管她就像一个小孩一样，不停地问我：“后来呢？”

聊着聊着，她对我越来越友好了，而且越来越信任我。我们进到一家商店里，假如我喜欢一件衣服，试了之后没买，我会发现在出来时，埃利奥诺拉已经买下送给我了。她也想给黛黛和艾尔莎买衣服。在餐厅吃饭时，也是她付钱。她花钱叫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先把我和两个女儿送回家，然后再送他们母子俩回宾馆，她拎着很多袋子。我们告别了，我和两个女儿一直在招手，直到汽车消失在街角。我想，她代表着那不勒斯的另一面，但距离我的体验很远。她花钱如流水，就好像那些钱没有任何价值，那些钱一定不是尼诺挣的，我排除了这种可能。她父亲是律师，祖父也是，她母亲是一位银行家的女儿。我想，这些资产阶级的财富和索拉拉家的财富有什么差别。我想，那些钱在变成律师的高工资，还有奢华的生活之前，经过了多少秘密的周转。我想起了我们城区的那些男孩子，他们靠装卸走私的货物、在公园里砍树、在工地上劳动来挣口饭吃。我想到了安东尼奥、帕斯卡莱和恩佐，为了挣口饭吃，他们从小就吃尽苦头。那些工程师、建筑师、律师、银行家却都是另一回事儿，他们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尽管经过了千层过滤，但那些钱还是来自于黑暗的交易，同样的肮脏，有一些甚至成了我父亲的小费，成了我上学的钱。那些脏钱变成干净的钱，或者相反，其中的界限在哪里？埃利奥诺拉兴致勃勃，她在佛罗伦萨这一天里出手大方，花的钱到底有多干净？她签的支票，给我买的衣服，我带回家的这些礼物，和米凯莱付给莉拉的钱有多大差别？这个下午，我和两个女儿都在镜子前炫耀我们收到的礼物。那些都是好东西，颜色鲜艳，让人赏心悦目。有一件暗红色的、四十年代风格的裙子，尤其适合我，我希望尼诺看到我穿那条裙子的样子。

但是，萨拉托雷全家回那不勒斯去了，离开前，我们没能再次碰面。但时间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难熬，相反却很愉快地过去了。尼诺会再回来的，这一点可以肯定，他会和我谈论我写的东西。为了避免发生不必要的争执，我给彼得罗的写字台上也放了一份自己的作品。我确信自己写得不错，我给马丽娅罗莎打电话，用一种自信、愉悦的语气跟她说，我把之前跟她谈到的那些东西整理出来了。她让我马上发给她。在几天之后，她就打电话给我了，她非常热情地问我，她能不能把我写的那些东西翻译成法语，发给一个在南泰尔的朋友，这个法国朋友拥有一家小出版社。我很高兴地答应了，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几个小时之后，我婆婆给我打了电话，她用一种假装的愠怒对我说：

“现在你写了东西会让马丽娅罗莎看，反倒不给我看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担心你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我就写了七十多页，不是小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当你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那就意味着，你写得不错，无论如何，你要让我决定，我是不是感兴趣。”

我给她也发去了一份，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正好就是我把那份稿子发出去的那天，在中午的时候，尼诺出乎预料地从火车站给我打电话，说他已经到了佛罗伦萨。

“我过半个小时，就能到你那儿，我放下行李，然后去图书馆。”

“你不吃点儿东西吗？”我故作自然地问他。在经过那么漫长的历程之后，我们走到这一步，他来我家里住，我感觉很正常。在他洗澡的时候，我给他弄了点儿吃的，然后我们一起吃饭——我、他还有我的两个女儿，这时候，彼得罗在大学给学生考试。

-107-

尼诺足足待了十天。这期间我的状态和我之前有一段时间，狂热地想吸引男人的状态全然不同。我不和他开玩笑，我没有嗲声嗲气和他说话；我没有对他表现出任何殷勤讨好的态度；我没有像我大姑子那样，扮演一个解放的新女性；我没有对他有所暗示；我没有用含情脉脉的目光注视他；我没有在他坐在桌前，沙发上，或者电视前时，靠着他坐下。我没有衣冠不整地出现在家里；我没有创造机会单独和他在一起；我没有用胳膊肘碰着他的胳膊肘，手臂碰到他的手臂，腿碰到腿，或者和他碰个满怀。我当时很害羞，很克制，话很少，照顾他吃好，不让两个孩子吵到他，让他觉得自在。我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因为我不可能表现出别的样子。他和彼得罗、黛黛，还有艾尔莎经常开玩笑，但他一转向我，就会变得非常严肃，好像在斟词酌句，就好像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年的交情，所以我对他也很严肃。我很高兴能在家里接待他，但我感觉，我没有任何必要做出亲昵的动作和语气。事情正好相反，我喜欢站得远远的，避免和他直接接触。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张蜘蛛网上的雨滴，我很小心，避免自己滑落。

我们只深谈过一次，是围绕着我的那篇稿子。他刚到家里时，马上就和我说起了我的手稿，说得非常深入，分析很敏锐。尤其是，伊始和伊始阿的那段让他印象很深。他问我：“对于你来说，在圣经故事里，女人来自于男人，是来自男人本身？”我说，夏娃不能独立存在，也不知道如何独立，她在亚当之外，没有自己存在的支撑。她的好和坏，都是亚当说了算，夏娃是亚当女性的一面。上帝的创造是这么完美，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她的外形是可以塑造的，她不拥有自己的语言，她没有自己的精神和逻辑，她随时都会变形。“这是非常可怕的处境。”尼诺评论说。我非常不安，我用余光瞄着他，想知道他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没有，他不是在开玩笑，正好相反，他一点儿讽刺或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他提到了几本我不知道的书，讨论的都是相关内容。他又一次强调说，那篇稿子可以出版。我听他说着这些，并没有表现得心满意足，最后我只是说：“这篇稿子，马丽娅罗莎也很喜欢。”这时，他问了我大姑子的情况，他赞扬了马丽娅罗莎，无论是从学者的角度，还是她对弗朗科的照顾，说完他就去图书馆了。

除了那次之外，我们都没有深谈。他每天早上和彼得罗一起出去，晚上比他晚回来。有很少的几次，我们所有人一起出去。比如有一次他带我们去电影院，看一场专门给儿童看的电影。尼诺坐在彼得罗旁边，我坐在两个女儿的中间。当我意识到，他笑时我也会笑起来，但我马上就停止笑。中间休息时，他想给黛黛、艾尔莎，当然还有我们几个大人买冰淇淋，我柔声责怪了他。我说，我不要，谢谢。他开了几句玩笑，说冰淇淋很美味，我不吃，那是我的损失，他让我尝一点，我就尝了。总之，都是一些很细小的事情。有一天下午，我们在散步，我、他、黛黛，还有艾尔莎。我们谈到了很多问题，尼诺一直在和两个孩子说话，但我们走的路线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到现在我还能指出我们当时走过的每条街道，停留过的每个角落。天气很炎热，城里的人很多。他不停地和别人打招呼，有人对他用尊称，他向他的朋友介绍我，用了很多溢美之词。让我惊异的是他的名气，有那么多人认识他。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历史学家赞扬了我的两个女儿，就好像她们是我和尼诺生的。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儿，除了忽然间，因为无法解释的原因，他和彼得罗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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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从一天晚饭时他们的一场对话开始的。彼得罗用欣赏的语气跟尼诺谈到了一位那不勒斯教授，一个当时备受瞩目的人物。这时候，尼诺说：“我都敢打赌，你喜欢那混蛋。”我丈夫有些失措，他的微笑有些迷茫，但尼诺加重了语气，他继续取笑我丈夫说，他太容易被表象欺骗了。这种情况仍在持续，第二天早餐时还发生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我不记得事情是怎么开始的，尼诺又提到了我和宗教老师之间因为圣灵问题发生的冲突。彼得罗并不知道这件事情，他表示想知道。尼诺这时候不是对他，而是对着两个小姑娘讲起了她们的妈妈小时候的丰功伟绩。

我丈夫表扬了我，说：“你当时真勇敢。”但他对黛黛解释——他采用的语气，就像电视上有人在胡说八道，他感觉有必要向女儿说清楚事情的真相——他跟我们的女儿讲了十二使徒的故事，还有五旬节那天早上发生的事儿：像风一样的声音，像火一样蔓延，让世界上所有人——说任何语言的人都明白了。这时候，我丈夫非常投入地对我和尼诺谈到了那些染了病的使徒，他提到了先知约珥说的话：“我会把我的精神传递到所有肉体上”。他说，圣灵是一个必不可少的象征，让我们可以反思，那些不同的东西如何对照，找到共同点。尼诺一直让我丈夫往下说，但是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讽刺。最后，他感叹了一句：“我都敢打赌说，你心里藏着一个神父。”他打趣地对我说：“你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圣母？”彼得罗脸红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彼得罗一直都喜欢谈论宗教问题，我觉得他有些难受，最后他说：“对不起，我浪费了你们的时间，我们去上班吧。”

类似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了，并没有一个特别明显的原因。我和尼诺之间保持原样，非常注意礼貌、很客气也很疏远，但他和彼得罗之间突破了防线。就像早餐时那样，在吃晚饭时，客人对家里的男主人越来越不恭敬了，几乎到了冒犯的地步，就是那种表面上很友好，但实际上让你很屈辱的做法，他嘴上挂着一抹微笑，让你没有办法反抗，否则会显得很小气。那是我熟悉的语气，就是在我们城区里那些聪明人用在笨人身上的口吻，让他们屈服，让他们无话可说，成为大家取笑的对象。彼得罗很不适应，他觉得很困惑：他和尼诺在一起感觉很好，他欣赏尼诺，因此他没做出反抗。他摇了摇头，装出一副开玩笑的样子，有时候他好像在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希望他们之间能恢复到之前的样子，用那种温和投契的语气说话。但尼诺还是不动声色，坚持自己的方式，话的分量越来越重，他转向我，转向两个孩子，想获取我们的认同。这时候，两个孩子会笑着点头，有时候我也会。但我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假如彼得罗生气，那他们的关系就毁了。彼得罗没有生气，他只是不明白，但一天天地，尼诺越来越惹他心烦，他的脸色看起来很疲惫，那些年刻苦学习的痕迹又出现了，他满眼忧虑，眉头紧皱。我想，我应该采取行动，要马上采取行动，但我什么都没有做，正好相反，我很难抑制我对尼诺的欣赏，还有内心的亢奋——是的，是亢奋。我看到、听到艾罗塔家的人——非常有文化的彼得罗，正在失去自己的领地，他变得迷惘。他在用一些软绵绵的话，来应对尼诺那些轻快、精彩，甚至有些残忍的抨击，而尼诺·萨拉托雷是我的朋友、我的同学，像我一样，一个出生在那不勒斯老城区的人。

-109-

在尼诺回那不勒斯的前几天，发生了两件尤其让人不舒服的事儿。有一天下午，阿黛尔给我打了电话，她对我写的东西非常满意。她让我马上把手稿发给出版社，他们可以加紧做一个小册子，和法语版本同时出版，假如不能同时出版，前后出版也可以。在晚餐时，我谈到了这件事情，尼诺恭维了我，说了很多赞美的话。他对两个孩子说：

“你们有一个非常棒的妈妈。”然后他问彼得罗：

“你看了吗？”

“我没时间看。”

“你最好不要看了。”

“为什么？”

“那不是你看的东西。”

“也就是说？”

“太过于犀利了。”

“你什么意思？”

“你没有埃莱娜聪明。”

他笑了，彼得罗什么话都没有说。尼诺还在刺激他：

“你生气了？”

他还想继续羞辱彼得罗，但彼得罗从饭桌前站了起来。他说：

“对不起，我要工作。”

我嘟囔了一句：

“吃完饭再去吧。”

他不回答。我们在客厅里吃饭，客厅很大。刚开始，他好像真要穿过客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但他转了一圈，最后坐在了沙发上，把电视打开了，声音开得很大。当时的气氛让人难以忍受，在短短几天时间里，一切都变得非常复杂，我感觉很不开心。

“你能不能把声音放小一点儿？”我对他说。

他简洁明了地回答说：

“不。”

尼诺笑了一下，他吃完饭，帮着我收拾桌子。

在厨房里，我对他说：

“别生他的气，彼得罗工作很多，他睡得很少。”

他忽然气愤地对我说：

“你怎么能受得了他。”

我很警惕地看着门口，还好电视声音很大，没人听到我们。

“我爱他。”我回答说。他坚持要帮我洗盘子，我说：“你去吧，拜托了，别给我添乱了。”

另一件事情要更糟糕，也是决定性的。我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已经开始希望那个阶段尽快结束，我想回到之前的日常生活，完成我的小书。但同时，我喜欢早上进入到尼诺的房间里，把他弄乱的房间收拾整洁，给他铺好床，做饭的时候，想着他晚上会和我们一起吃饭，但同时我又担忧，所有一切正在结束。在下午有些时刻，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疯子，尽管两个孩子都在家，我觉得家里空荡荡的。我感觉很空虚，我对自己写的东西失去了兴趣，我觉得那些东西很浮浅，我对马丽娅罗莎、阿黛尔的热情，还有法国和意大利的出版社失去了信心。我想，尼诺离开之后，所有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我当时就处于那种状态：生命在流逝，我无法忍受那种失去的感觉。彼得罗从大学回来，比平时更加阴郁。我们都等着他吃晚饭，尼诺比他早回来半个小时，马上就被两个孩子缠住了。我很温和地问我的丈夫：

“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脱口而出：“你再也不要让你娘家的那些人来家里。”

我一下子僵住了，我想，他可能指的是尼诺。这时候，尼诺也探进头来，他身后跟着黛黛和艾尔莎，他应该也觉得彼得罗指的是他，他脸上浮现出一个挑衅的微笑，就好像在等着彼得罗爆发。但彼得罗说的是其他事情，他用那种非常鄙夷的语气——通常他确信，已经涉及一些需要捍卫的基本原则时，他会采用的语气：

“今天警察又来找我了，他们给我看了几张照片，给我说了他们要找的人的名字。”

我深深舒了一口气。我知道，对那个用枪指着他的学生，他没有收回指控，这使得学生和老师当中有更多的积极分子都鄙视他，警察的到访会让他们断定：彼得罗是个告密者。我确信，他是因为这个才变得心情很坏。我打断了他，埋怨他说：

“这是你的错，你不应该那么做，我已经跟你说过了。现在，你没法摆脱这些警察了。”

尼诺插了一句，用很不客气的语气问彼得罗：

“你把谁告发了？”

彼得罗没有回头看他，他是生我的气，他想和我吵架。他对我说：

“我已经尽力了，我今天不得不那么做。我什么话都没有说，因为中间涉及你。”

这时候，我明白问题不在警察身上，而是他们说的话。我嘟囔了一句：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变了：

“帕斯卡莱和娜迪雅难道不是你朋友吗？”

我很迷惑地重复了一句：

“帕斯卡莱和娜迪雅？”

“警察给我看的那些恐怖分子的照片，里面就有他们。”

我哑口无言，也说不出话来。所以，我当时想象的事情是真的，彼得罗的话确认了这一点。我的眼前闪过了帕斯卡莱用枪指着吉诺的样子，他打断菲利普的腿，这时候，娜迪雅——是娜迪雅而不是莉拉，她走上台阶，敲了敲布鲁诺的门，进去朝他的脸上开了枪。太可怕了！但我觉得，当时彼得罗的语气很不得体，就好像他要通过这个消息，说明一件我不想说的事儿，让我在尼诺面前下不来台。尼诺马上就插话了，他揶揄彼得罗说：

“这样看来，你真是警察的眼线？你居然干这个？你揭发那些人？你父亲知道这事儿吗？你母亲呢？你姐姐呢？”

我很无力地说了一句：“我们吃饭吧。”我马上对尼诺说：“别这样说，什么眼线！”我用一种客气的方式，也是为了避免他继续提到彼得罗的家庭出身以便刺激他。然后，我有些凌乱地对尼诺说，帕斯卡莱·佩卢索来找我了，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就是我们城区的一个小伙子，一个好小伙子。因为各种机缘，帕斯卡莱和娜迪雅走在一起了，他一定会记得娜迪雅，是加利亚尼老师的女儿，就是她。这时候，我停了下来，因为尼诺开始笑了起来。他感叹说：“娜迪雅，我的天哪，娜迪雅！”他转向了彼得罗，还是用那种讥讽的语气说：“只有你和那些迟钝的警察，会觉得娜迪雅·加利亚尼是武装斗争队伍里的人，真是太疯狂了。娜迪雅是我认识的最好心、最热情的人，意大利是怎么啦，我们去吃饭吧。现在，对既定秩序的维持，离开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他叫黛黛和艾尔莎一起去饭桌边，我开始布置饭菜，确信彼得罗随后会来吃饭。

但他没有出现，我想他可能去洗手了，他在拖延，因为他想平静下来。我坐在我的位子上，很激动，我希望能有一个安静祥和的夜晚，能顺利结束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些天。但直到两个孩子已经吃完了，他还都没出来。这时候，尼诺也显得很不安：

“吃饭吧，”我说，“要不然饭就凉了。”

“你开始吃，我才吃。”

我有些犹豫，也许我应该去看看我丈夫，看看他在做什么，看看他是否平静下来了。但我不想去，他的表现让我很心烦。通常，他都不说这些事儿，为什么他不把警察到访的事藏在心里。他自己的事情从来都不对我讲。为什么他当着尼诺的面，要对我说出那样的话：你再也不要让你娘家的那些人来家里。他为什么急着把这件事情提出来，他可以等等，他可以在晚些时候，在我们关上房门时，再发泄出来。他生我的气，这是问题所在。他想破坏这个夜晚，他对于我所做的，我想要的根本就不在乎。

我开始吃饭了，我们四个人一起吃，第一道菜、第二道菜，还有我准备的甜点。彼得罗一直都没有出现，我变得出离愤怒。彼得罗不想吃饭吗？好吧，那就别吃了，很明显他肚子不饿。他是不是想自己待着？好吧，房子很大，没他的话，气氛就不会那么紧张。很明显，问题并不在于，在我们家里出现了一次的那两个人，恰好是武装分子。问题在于，他没有足够的智慧，他没办法承受男性之间的那种争斗，他觉得很痛苦，所以生我的气。但你，还有你的猥琐小气，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大声说，我待会儿收拾桌子！就好像给自己下令，为了理清头绪。然后我打开电视，和尼诺还有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经过了漫长、折磨人心的一刻。我觉得尼诺有些不自在，但又觉着很有趣。黛黛说：“我去叫爸爸。”她吃饱了肚子，开始操心彼得罗。你去吧，我说。她是踮着脚尖回来的，她在我耳边说：“他躺在床上，睡着了。”尼诺也听见了，他说：

“明天我就走了。”

“你工作做完了？”

“没有。”

“你留下来吧。”

“我不能。”

“彼得罗是一个好人。”

“你护着他吗？”

护着他？在谁面前，护着他？我不明白，我几乎要生尼诺的气了。

-110-

两个孩子在电视前睡着了，我把她们放在床上。我回到客厅时，尼诺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很沮丧地把桌子收拾了，洗干净盘子。我让他留下来，这是多么愚蠢的事儿，他还是离开的好。另一个方面，我怎么能忍受没有他的苍白日子，我至少要让他在走之前答应我他会很快回来。我希望他能再回来，住在我家里，我们早上一起吃早餐，晚上在同一张桌子前吃晚饭。他会说一些风趣话，或轻或重。当我想表达自己的想法时，他会在那里听我说，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带着敬意听我说，对我从来都不会用嘲讽的语气。然而我不得不承认，现在这种关系遭到了破坏，我们在一起生活变得不再可能，那是他的错。彼得罗很依赖他，他希望能和尼诺相处，他非常在意这份友谊。但尼诺为什么要伤害他、羞辱他，让他失去权威呢？我卸了妆，洗了脸，换上了睡衣。我把门从里面锁上了，加上保险链子，把煤气关了，把所有百叶窗都放了下来，把灯关了。我去看了一眼两个孩子。我希望彼得罗没假装睡觉，没等着和我吵架。我看了他的床头柜，他已经吃了镇静剂，他完全睡了过去，他让我很心软，我在他脸颊上亲吻了一下。他真是一个难以预料的人：非常聪明，同时又很笨；很敏感，也很迟钝；很勇敢，也很怯懦；有文化，也很无知；很有教养，也很粗鲁，他是艾罗塔家的一个失败者，是一个在半路上跌倒的男人。尼诺那么自信，那么决断，他能帮助彼得罗，让他重新振作起来、提高自己吗？我又一次想，为什么这份友谊变成了单方面的敌意呢。现在，我似乎明白了，尼诺想帮助我看清我丈夫的本来模样。他很确信，我脑子里是一个理想化的丈夫，无论是从精神上，还是从才智上，我都依附于他。他希望能让我看清楚：这个年轻的教授其实什么都算不上，虽然他写出了一篇非常精彩的大学毕业论文，出版了一本备受欣赏的书，正在写一部新书，新书出版之后，他的威望会得到进一步巩固和提升。最近一段时间，就好像是他一直在朝着我叫喊：你在和一个平庸的男人生活在一起，你和一个没用的人，生了两个女儿。他的计划就是通过贬低我丈夫，使我得到解放，通过摧毁他，让我回到我自己。但他这么做时，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他把自己作为一种标准的男性形象，展示在我眼前，他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问题让我很愤怒。尼诺太冒失了，他把我苦心经营的平衡给打乱了。为什么他没和我商量，就把这一切搞得乱糟糟的？是谁让他帮我睁开眼，拯救我的？他从什么地方推测出我有这个需要呢？他想，他可以随便改变我的婚姻生活，还有我作为母亲的责任？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我想，是他自己要想清楚，难道他对我们的友情失去兴趣了吗？现在快放假了，我会出发去维亚雷焦。他说，他会去卡普里岛，他岳父岳母住在那里。我们应该等到假期结束时再见面吗？为什么呢？其实在这个夏天，我们已经有可能加固我们两个家庭的关系。我当然可以打电话给尼诺的妻子，邀请她、她丈夫，还有孩子到维亚雷焦来，和我们一起待几天。我希望他们也能邀请我、黛黛、艾尔莎和彼得罗去卡普里岛，我从来都没去过那里。假如整个夏天我们不能见面，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写信，来交换我们的想法，或者交流一些可以读的书，谈谈我们的工作计划？

我没办法平静下来，尼诺不应该那么做。假如他在乎我的话，他应该像刚开始那样，他应该重新获得彼得罗的欢喜和友谊，我丈夫不要求别的。他真的以为给我带来这种紧张的气氛是为我好？不，不，我应该和他谈谈，我要告诉他，他那么对待彼得罗是很愚蠢的。我小心翼翼地从床上下来，从房间里出去了。我光着脚，穿过了走廊，敲了敲尼诺的门。我等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房间里一片黑暗。

“你决定了。”我听见他说。

我吃了一惊，我没想着要做什么决定，我只知道他说得对，我已经决定了。我飞快地把睡衣脱掉，尽管天气很热，我还是躺到了他身边。

-111-

大约凌晨四点，我回到了自己的床上。我丈夫惊了一下，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发生什么事儿了？”我用坚定平稳的语气对他说：“睡吧。”他平静了下来。我觉得很懵，发生的事情让我感到幸福，但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没办法把我现在的处境、佛罗伦萨的这个家和刚刚发生的一切联系起来。我感觉，发生在我和尼诺之间的一切，都是在我们城区进行的：他的父母要搬家，梅丽娜发出痛苦的叫喊，把东西从窗子里丢出来；或者在伊斯基亚，我们一起出去散步，手拉着手；或者在米兰，在书店的会面上，他在那个严厉的批评家面前捍卫我。现在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觉得自己有些不负责任，也许很无辜，就好像作为莉拉的朋友、彼得罗的妻子、黛黛和艾尔莎的母亲，我和那个一直爱着尼诺，并最终得到他的女孩或者女人，没什么干系。我感到他的手、嘴唇的痕迹，还留在了我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那种享受的欲望久久不散。我唯一的想法是：离天亮还很远，我在这里做什么，我应该再次回到他身边。

我渐渐平息下来了，后来忽然惊醒，我重新睁开眼睛时，房子里已经有了天光。在这里，在我的家里，我到底干了什么？真是太愚蠢了。现在，彼得罗会醒来，两个女儿也会醒来，我应该准备好早餐。尼诺会和我们告别，他会回到那不勒斯，回到他妻子和孩子身边，我也会变回我自己。

我起床了，用了很长时间洗了一个澡，我把头发吹干净。我仔细化好妆，穿上了盛装，就好像要出门一样。噢，当然了，昨天夜里，我和尼诺都发誓，我们再也不会失去彼此，我们会想方设法继续相爱。但是我们怎么相爱，什么时候？他为什么要再来找我？我们之间能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剩下的只是麻烦。不要想了，我很用心地把早餐摆好，我想让他对于住在这儿的时光、这所房子和日常器物，以及我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彼得罗头发凌乱地出现了，身上穿着睡衣。

“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

他有些不安地看着我，我从来没有在一大早上起来，就打扮得那么用心：

“你看起来很棒。”

“那也不是因为你。”

他走到窗子前，看着外面，嘟哝了一句：

“我昨天晚上很累。”

“也很不礼貌。”

“我会向他道歉的。”

“你应该首先向我道歉。”

“对不起。”

“今天他就走了。”

这时候，黛黛露脸了，她光着脚，我去帮她拿拖鞋。我叫醒了艾尔莎，通常她眼睛还没睁开，就会一个劲儿地亲我，她是多么柔软，身上的味道多么温馨啊。我想，是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件事情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生，还好发生了。现在，我应该严格要求自己，我会打电话给马丽娅罗莎，问问她法国的情况；我会和阿黛尔交谈，会亲自去出版社，问问他们想怎么处理我的稿子，问他们是真的相信这是一本好书，还是只是顺从我婆婆的意思。最后，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那是尼诺。他的动静让我心里翻江倒海，他现在还在，但很快就走了。我把艾尔莎缠着我的手臂打开，说：“对不起，艾尔莎，妈妈马上回来。”我很快跑开了。

尼诺满脸困意地从房间里出来，我把他推到了洗手间，关上了房门。我们接吻了，我又一次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忘记了这是什么时候。我那么擅长隐藏我的情感，我对他的渴望，让我自己也觉得很惊异。我们拥抱的那种狂热，是我从来都没有体验过的，就好像我们的身体一个撞向另一个，要粉身碎骨一样。快感就在这里：粉碎，混合，再也分不清楚什么是我的，什么是他的，这时候即使是彼得罗和两个女儿出现，也不会认出我们来。我在他嘴边小声说：

“留下来吧。”

“我不能。”

“那你要回来，你发誓说，你会回来。”

“我发誓。”

“给我打电话。”

“好。”

“告诉我，你不会忘记我，告诉我，你不会离开我，告诉我，你爱我。”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你发誓，你不是在撒谎。”

“我发誓。”

-112-

尼诺是一个小时之后离开的，尽管彼得罗用一种闷闷不乐的语气让他留下，尽管黛黛哭了起来。我丈夫起身去洗漱了，他再次出现时，已经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了。他垂着眼睛对我说：“我没对警察说，帕斯卡莱和娜迪雅来过我们家里；我没有说，并不是为了保护你，而是我觉得，现在意大利警察已经把不同政见者和犯罪分子混为一谈了。”我当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帕斯卡莱和娜迪雅已经彻底从我脑子里消失了，我很难回过神来想起他们。彼得罗默默地等着我的反应，也许他希望我对他的话表示认可。他希望，我和他是站在一起的，至少有这么一次和他想法一样，支持他，帮他来面对这个考试的、炎热的一天。我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他的政治观点、帕斯卡莱和娜迪雅、乌尔丽克·迈恩霍夫的死、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的诞生，还有意大利共产党在选举中赢得的票数——这一切关我什么事儿？我感觉世界在向后退去，我完全沉迷于自我，沉迷于自己肉体，我觉得，那是唯一可以驾驭我的东西，也是唯一值得迷恋的东西。我丈夫——一个秩序和混乱的见证者——把门在他身后关上，我觉得，我再也无法容忍他的目光，我害怕我那被吻过的、痛苦焦灼的嘴唇，夜晚的疲惫，还有像烫伤了一样、非常敏感的身体，忽然间被他清楚地看在眼里。

我丈夫刚一离开，我就确信：我再也见不到尼诺了，也不可能和他通话了。同时，我又产生了另一个念头：我再也不能和彼得罗生活在一起了。我觉得，我们继续睡在一张床上，这是一件让人无法忍受的事。怎么办？我要离开他，我想，我要带着两个女儿离开。但之后需要办理什么手续呢？离开就完了吗？我不认识任何离婚的夫妇，我不知道任何关于离婚的事儿。需要什么样的手续？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获得自由之身？孩子们会经历什么？就孩子的抚养问题，我们需要达成一个什么协议？我是否可以把孩子带到另一个城市生活，比如说那不勒斯？为什么要带到那不勒斯，为什么不是米兰呢？我想，假如我离开彼得罗，我迟早都需要一份工作，现在事态不是很好，经济很糟糕，米兰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合适的地方，因为我的出版社在那里。但黛黛和艾尔莎呢？她们和父亲的关系怎么处理？我是不是应该留在佛罗伦萨？不行，绝对不能留在佛罗伦萨。米兰更好一点儿，彼得罗想什么时候来看孩子都可以。是的，尽管我的心思在那不勒斯，但我不会回我们的城区，我永远不可能再回城区。我想象着自己住在那不勒斯那些炫目的地方，那些我从来没住过的地方，在塔索街，距离尼诺的家不远。他上下班的时候，我要从窗子看着他，每天在路上遇到他，和他交谈，但我不会打扰他，不给他家里惹麻烦，不仅如此，我还要和他妻子埃利奥诺拉加强联系。我默默地生活在他身边就够了，因此我要去那不勒斯，而不是米兰。再说，假如我和彼得罗离婚之后，米兰就会变得不再那么容易融入。我和马丽娅罗莎、阿黛尔的关系虽然不会彻底断绝，但是会冷淡下来。彼得罗的母亲和姐姐都是文明人，虽然她们并不是很欣赏彼得罗。彼得罗的父亲圭多更不用说了。不！我当然不能指望艾罗塔家的任何人，也许我也不能指望出版社。尼诺可能会帮我一把，他到处都有朋友，当然有办法支持我，只要我对他的关注没惹恼他妻子，没有困扰到他。对于他来说，我是一个已婚女人，和家人生活在佛罗伦萨，距离那不勒斯很远，总之，我不是一个自由的女人。匆忙结束我的婚姻，追在他的屁股后面，住在他家附近，我到底在想什么！他会觉得我是个疯子，我表现得像一个没脑子的小女人，就是那种离了男人没办法活的女人，这会让马丽娅罗莎的那些朋友笑死的。尤其是，这对他很不合适，他爱过很多女人，从一张床到另一张床，他漫不经心地播种，留下孩子。他认为婚姻是一种必要，但这不能限定他的欲望，我的这种做法会显得很可笑。我的生活缺少过很多东西，但我一样活了下来，我离了尼诺也一样能活。我会跟我的两个女儿，过我自己的生活，走我自己的路。

但这时候电话响了起来，我跑去接，是他，我听到背景里有高音喇叭、吵闹和喧嚣的声音，我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刚到那不勒斯，就从火车站给我打电话。他说：“我只是要和你打个招呼。”他想知道，我现在怎么样了。很好，我回答说。你在做什么？我在和两个孩子吃饭。彼得罗在吗？没有。你喜欢和我做爱吗？是的。很喜欢吗？非常喜欢。我投的币要用完了。好吧，再见，谢谢你打电话来。我待会儿打。什么时候都可以。我对自己，还有我的自控力感到满意。我想，我和他保持了合适的距离。他很客气地给我打了电话，我很客气地接了电话。三个小时之后，他又来电话了，还是用一部公用电话。他语气很不安。为什么你冷冰冰的？我没有冷冰冰的。今天早上，你要我跟你说我爱你，我跟你说了。虽然出于原则，我从来都没对别人说过，就连对我妻子都没说过。我很高兴。你爱我吗？是的。今天晚上你和他睡觉吗？那你觉得，我应该跟谁睡觉？我受不了。你不是一样和你妻子睡觉吗？但那不是一回事儿。为什么？我根本就不在乎埃利奥诺拉。那你回来！我怎么办？离开她。然后呢？他开始非常顽固地给我打电话。我喜欢听电话铃响起，尤其是刚打完，我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他再通电话，但他会在半个小时之后就打过来了，有时候甚至是十分钟之后。他开始抓狂，他问我，在我们在一起之后，我有没有和彼得罗做爱。我跟他说没有，他让我发誓，我发誓了。我问他，他有没有和他妻子做爱，他大声说没有，我也希望他能发誓。就这样，很多承诺，誓言接着誓言，尤其是我庄重地承诺，我会待在家里，让他随时能找到我。他希望我等着他的电话，我偶然出去的时候——我不得不出去买东西——他会让电话一直响一直响，一直到我回来，把孩子放下，把购物袋放下，甚至大门都没有关就跑去接他的电话。我听到他在电话那头非常绝望：“我以为，你再也不接我的电话了。”他舒了一口气说：“假如你不接我的电话，我会一直打下去，没有你，我会爱上电话的响声，没人接的电话声，让我感觉是我剩下的唯一东西。”他会非常详细重提我们在一起的夜晚——你记不记得这个，你记不记得那个——他不停地说那些事。他列举了他想和我在一起做的事情，不仅仅是做爱：一起散步，旅行，去看电影，去餐馆，和我谈论他正在做的工作，听我讲我的书的进展。这时候，我失去了控制，我一直在说，是的，是的，是的，所有一切，你想要的所有一切。我最后对着他嘶叫着说：“再过一个星期，我要出发去度假了，我和两个孩子，还有彼得罗去海边。”我说这些时，就好像我被流放了。他说：“埃利奥诺拉三天后会去卡普里岛，她一走，我就来佛罗伦萨，哪怕只待一个小时。”这时候，艾尔莎看着我问：“妈妈，你在不停地和谁说话啊？来和我们玩儿吧。”有一天黛黛说：“别叫她了，她和男朋友说话。”

-113-

尼诺晚上开着车子出来，他在早上九点到了佛罗伦萨。他打了电话，是彼得罗接的，他把电话挂了。他又一次打电话，我赶忙跑去接，他已经把车停在我家楼下了。你下来。我不能。你马上下来，要不然我就上来了。距离出发去维亚雷焦没几天时间了，彼得罗已经放假了。我让他看着孩子，我说，我要出去买点去海边用的东西，我跑去找尼诺。

我们再次见面，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做法。我们发现，那种感情不但没有减弱，反倒变得更加强烈了，欲望如同烈火燃烧，越来越迫切，让人急不可耐。假如距离很远，通过电话，通过言语，我们还能通过想象，构建一种让人向往的前景，但同时会建立某种秩序，我们会克制自己，并感到害怕。但现在我们见面了，在拥挤狭小的汽车里，根本就不管天气的炎热，我们疯狂的想法变成了现实，成了一件注定的事情，像兵荒马乱年代的做法，追求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和那个时代的现实相吻合。

“你不要回去了。”

“孩子怎么办？彼得罗怎么办？”

“我们怎么办？”

回那不勒斯之前，他说，他不知道整个八月还能不能和我见面，我们非常绝望地告别了。我们在维亚雷焦租的房子没有电话，他给了我卡普里岛他住的地方的电话。他让我答应他，每天给他打电话。

“如果是你妻子接电话呢？”

“那你就挂上。”

“如果你在海边呢？”

“我要工作，可能不会去海边的。”

在我们的想象中，打电话也是为了订个约会日子，在八月十五圣母升天日前后，找机会见一面。他让我找个借口回佛罗伦萨一趟，他也会同样跟埃利奥诺拉撒谎，然后来找我。我们会在我们家里见面，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这真是一件疯狂的事儿。我亲吻了他，抚摸了他，撕咬了他，我硬生生和他分开，我感到一种不幸的幸福。我跑去胡乱地买了一些毛巾，给彼得罗买了泳衣，给艾尔莎买了小桶和耙子，给黛黛买了一件蓝色泳衣，那段时间，她非常喜欢蓝色。

-114-

我们去度假了。我没怎么关注两个孩子，我几乎完全把她们甩给了彼得罗。我不停地跑去找电话，就是为了告诉尼诺，我爱他。只有一两次，是埃利奥诺拉接的电话，我马上把电话挂上了，单是听到她的声音就让我感到愤恨。我感到很不公平，为什么她白天晚上都可以和尼诺在一起，他们有什么关系。有时候，那种愤恨会帮我战胜恐惧，让我们在佛罗伦萨会面的计划变得可行。我告诉彼得罗——这也是真的——我说意大利的那家出版社尽管很努力，但我的书在明年一月之前出不来，但法语版本会在今年十月末出版，我要马上解决几个疑问，我需要几本书，所以我要回家取一下。

“我去帮你拿。”他自告奋勇。

“你跟两个孩子多待一会儿吧，你从来都不在家。”

“我喜欢开车，你不喜欢。”

“你不能让我清净一下吗？我能不能享受一天的自由？那些女佣都有假期，为什么我就不能有？”

我一大早就开车出发了，天上有一缕缕的白云，风从车窗吹进来，带来了夏天的气息。我进到空旷的房子里，感觉心在怦怦乱跳。我脱了衣服，洗了澡。我看着镜子里我的肚子和胸上的白色印子，感觉很不自在。我穿上衣服，觉得不满意，又换了一套，脱了穿，穿了脱，一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大约下午三点，尼诺来了，我不知道他跟他妻子是怎么说的。我们开始做爱，一直到晚上。第一次，他从容地在我身上投入他的激情，那几乎是一种崇拜的态度，对此我有些不太适应。我试着迎合他，我不顾一切地想表现自己。当我看到他那么投入，那么幸福，忽然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糟糕的念头。我觉得，对于我来说，这是独一无二的体验，对于他来说，这是一种重复。他爱女人，他欣赏和迷恋女人的身体。我心里并没有想着我知道的那三个女人：娜迪雅、西尔维亚和马丽娅罗莎，或者说他的妻子埃利奥诺拉。我想的是我最了解的那个女人——莉拉，他为莉拉做的那些疯狂的事情，那种狂热几乎让他走上了自暴自弃的道路。我记得当时她对那份爱情深信不疑，她完全依附于他，研究他读的那些复杂的书，了解他的思想、他的野心，她也在提高自己，改变自己，来适应他的脚步。我记得，当尼诺抛弃她时，她陷得多深，跌得有多重。他知道如何爱一个人，并使别人爱他，总是以一种过火的方式，他不会用别的方式吗？我们现在这种疯狂的爱情，是其他那些疯狂爱情的重复吗？这种不顾一切地想要我的行为，其实是一种模式，就是他要莉拉的那种模式？甚至，他赶到我和彼得罗的家里，是否也像当时莉拉把他带到她和斯特凡诺的家里？我们不是在做爱，而是在重复？

我抽出了自己的身体。他问：“你怎么了？”“没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那些是没法说出口的话。”他把我拉到他怀里，我吻了他，这时候，我尽量想摆脱我脑子里的想法，他对莉拉的爱。但尼诺一直在逼问我，我没法回避这个问题。我抓住了之前他提到的一个问题——也许，我可以对他提到这件事——我用一种佯装开玩笑的语气问他：

“在性方面，我是不是和莉娜一样，也有问题啊？”

他脸色变了，他的眼睛和脸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一个让我害怕的陌生人。在他做出回答之前，我匆忙地说了一句：

“我是开玩笑的，假如你不想说，那就算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说了你说的话。”

“我从来都没说过这样的话。”

“你说谎，这是你在米兰的时候说的，我们当时正在去餐馆的路上。”

“这不是真的，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谈论莉娜。”

“为什么？”

他不回答。我觉得一阵心酸，就转过身去了。他用手指抚摸我的肩膀，我说：“别碰我。”我们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又开始抚摸我，轻轻地吻着我的肩膀，我沦陷了。我自己承认，是的，他是对的，我不应该提到莉拉。

晚上，家里的电话铃响了，肯定是彼得罗和两个女儿打来的。我示意尼诺不要吭声，我从床上下来跑去接电话。我努力做出非常温柔、让人放心的声音，但我没意识到，我把声音压得太低了，是一种很不自然的低声细语，我不希望尼诺听到我的声音，他会开我的玩笑，甚至生气。

“你为什么声音那么小？”彼得罗问，“一切都好吧？”

我马上抬高了嗓门，这次我的声音太大了，我尽量用一种热情的语气和艾尔莎腻了很久，又交代黛黛要乖，不要让她父亲太费心，上床前要刷牙。我回到床上时，尼诺说：

“多好的妻子，多好的妈妈呀！”

我回答说：

“你还不是一样。”

我等着紧张的气氛松弛下来，等着我丈夫和两个女儿的声音散去。我和尼诺一起洗澡，我非常开心，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我喜欢给他洗澡，也让他帮我洗。我又为了他精心打扮起来，但这次，在他的眼皮底下，那种不安忽然消失了。他很入迷地看着我试衣服，找一件合适的。他看着我化妆，我时不时会跟他笑着说：“你不要碰我，别挠我痒痒，我要笑起来的话，妆就花了，我又得出重新化，小心我的衣服，不要扯破了，放开我。”他站在我身后，亲吻我的脖子，把手从领子里伸进去，或者从裙子下面伸进来。尽管整栋楼里面空荡荡的，大家都放假了，我还是担心有人看到我们走在一起。我收拾好准备出去，我让他一个人先出去，在车里等我。

我们一起吃晚饭，吃很多东西，也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回到家里，我们又上床了，但我们一直都没睡觉。他对我说：

“十月，我要去蒙彼利埃五天，在那里有个研讨会。”

“希望你玩得开心，你和你妻子一起去吗？”

“我想和你一起去。”

“不可能。”

“为什么？”

“黛黛现在六岁，艾尔莎才三岁，我要照顾她们。”

我们开始讨论我们的处境，第一次提到了诸如结婚、孩子的事情，然后我们从绝望过渡到性，从性到绝望。最后，我嘟囔了一句：

“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就算你能做到，但我做不到。”

“胡说。你已经认识我几十年了，你的生活里一直都没有我，但你过得那么丰富，你很快就会忘记我的。”

“你要答应我，每天给我打电话。”

“不，我再也不给你打电话了。”

“你不打的话，我会疯掉的。”

“如果我继续想你的话，我也会疯掉的。”

我们带着一种自虐的激情，探索了我们现在所处的死胡同，两个人遇到的障碍加在一起，最后我们吵了起来。早上六点，他很烦躁地出发了。我大哭了一场，我把房子收拾了一下，一路上开车时，我希望永远到不要到维亚雷焦。半路上，我发现我没拿任何一本书，而我这趟旅行的借口就是取书。我想：最好如此。

-115-

我回去了，艾尔莎非常高兴，她撅着小嘴儿说：“爸爸不会玩儿。”黛黛捍卫了彼得罗，她说妹妹太小太笨了，什么都玩不好。彼得罗心情很坏，盯着我看。

“你没有睡觉。”

“我没睡好。”

“你找到那些书了。”

“是的。”

“在哪儿找到的？”

“你说我在哪儿找到的？在家里，我查了我该查的内容，就这样。”

“为什么你那么生气？”

“因为你让我很生气。”

“昨天晚上，我们给你打电话了，艾尔莎想跟你道晚安，但你不在家。”

“天气很热，我出去走了一圈。”

“一个人去的？”

“我还能跟谁？”

“黛黛说你有一个男朋友。”

“黛黛和你最亲了，她恨不得取代我。”

“或者说，我看不到、听不到的东西，她能看到、听到。”

“你想说什么？”

“就是我刚才说的。”

“彼得罗，我们把话说清楚，你要在你众多的毛病里，再加上爱吃醋这一条吗？”

“我不爱吃醋。”

“希望吧，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马上告诉你：加上爱吃醋的话，那就太多了，我受不了这一点。”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这类冲突越来越多了。我对他很留心，我指责他，也很鄙视自己，但同时我也觉得很气愤：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要我怎么做？我爱尼诺，我一直都爱他。现在他要我了，我怎么能把他从我的心里、脑子里，还有身体里驱赶出去？我从小就练就了一种自我压抑的完美机制。我的真实欲望，从没有任何一个得到释放，我总能找到办法把所有狂热念想压制下去。我想，现在够了，希望这一切都毁掉吧，从我自己开始。

有几天时间，我没打电话给尼诺，在佛罗伦萨我已经理智地告诉过他这一点了。但是过了几天，我忽然开始每天给他打三四个电话，而且毫不在意我的家人的看法。我甚至也不管黛黛有没有听到，她就在离电话亭几步远的地方。在被太阳炙烤得让人无法忍受的电话亭里，我和尼诺打电话。有时候，我浑身是汗，我受不了女儿监视我的目光，我打开电话亭的玻璃门，对她喊道：“你傻站在那儿干什么，我跟你说过，让你照顾妹妹。”那时候我唯一考虑的事情，就是蒙彼利埃的研讨会。尼诺在折磨我，他越来越像在考验我的情感，我们开始疯狂地吵了起来，然后又相互倾诉，说离开对方无法生活，从那些昂贵的、带着怨气的长途电话，到一大串相互倾诉衷情的、滔滔不绝的情话。我一天下午，我已经精疲力竭了，黛黛和艾尔莎在电话亭的外面哼唧：“妈妈，你快一点儿，我们等烦了。”这时候，我对他说：

“只有一种方式，可以让我陪你去蒙彼利埃。”

“什么办法？”

“把所有一切告诉彼得罗。”

很长时间的沉默。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

“是的，但条件是：你把一切都告诉你妻子。”

又是一阵沉默。尼诺嘟囔了一句：

“你想让我伤害埃利奥诺拉和孩子吗？”

“是的。难道我不会伤害到彼得罗和我的两个女儿？做决定意味着伤害。”

“阿尔伯特很小。”

“艾尔莎也很小，对于黛黛，这是一件无法忍受的事儿。”

“去蒙彼利埃之后我们再说吧。”

“尼诺，不要和我做戏。”

“我没有做戏。”

“如果没有做戏，那你要承担后果：你和你的妻子说，我和我丈夫说，就现在，就今天晚上。”

“给我一点儿时间，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难道对我来说很简单？”

他开始支支吾吾，想对我解释，他说埃利奥诺拉是一个很脆弱的女人，她的生活都是围绕着他和孩子。他说，她小时候有两次尝试过自杀，但他不仅仅说了这些，我感觉，他带着他特有的清醒在全盘托出，说着说着，他最后承认，这不仅仅是伤害他妻子和孩子的问题，而且是把很多便利一脚踢开。因为只有过着富裕的生活，那不勒斯才变得可以忍受。还有很多关系网，可以让他在大学里为所欲为。最后，他自己也为那种毫无保留感到震惊，他说：“你记不记得，你公公很欣赏我，我们的关系如果公开之后，可能我就会和艾罗塔家彻底决裂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后强调的这件事，让我很受伤害。

“好吧，”我说，“我们就此结束。”

“等一下。”

“我已经等太久了，我应该事先做决定。”

“你想做什么？”

“我要采取行动了，我的婚姻已经没有任何继续的意义了，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你肯定吗？”

“是的。”

“你会来蒙彼利埃吗？”

“我说我要走自己的路，没有说走你的路，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116-

我流着眼泪挂上电话，从电话亭里出来。艾尔莎问我：“你不舒服吗？妈妈。”我回答说：“我很好，是外婆病了。”我在她和黛黛忧虑的目光注视下，继续抽泣。

在海边假期的余下时光，我不停地在哭，我说我很累，说天气太热了，我头疼，我让彼得罗和两个孩子去海边。我躺在床上，泪水打湿了枕头，我痛恨自己这种过分的脆弱，我从小都没有这样过。无论是我还是莉拉，我们都一直坚持不哭，在一些特殊的情况下，假如实在忍不住哭了，我们也会马上停下来：我们会压抑住抽泣，因为羞耻感太强了。但现在，我像《疯狂的罗兰》 里失恋的罗兰一样，眼泪汹涌而出，流个没完没了，即使是彼得罗、黛黛和艾尔莎快要回来了，我赶忙在水龙头下面把脸冲洗干净，我感觉自己的眼泪还是像喷泉一样，迫不及待地从眼睛里喷涌而出。尼诺并不是真的想要我，尼诺说得多，爱得少，他只是想睡我——是的，睡我，就像他睡其他女人那样。拥有我，永远地拥有我，和他妻子断绝关系，好吧，这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他有可能还爱着莉拉，可能他一辈子只爱她一个人，就像其他我认识的男人那样爱着莉拉。因为这个缘故，他会一直和埃利奥诺拉生活下去，这对于莉拉的爱会是一种屏障，这样任何女人——不管他多么为之神魂颠倒——也不会让他脆弱的婚姻陷入危机，我就更不用说了。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有时候正吃着午饭或晚饭时，我会忽然哭着离开桌子，去洗手间里失声痛哭。

彼得罗在我面前小心翼翼，他觉得，我随时都可能会爆发。刚开始，在和尼诺刚刚分手的几个小时后，我想告诉他一切。我几乎觉得，他不仅仅是一个丈夫，需要对他解释清楚，而且是一个聆听告解的神父。我感觉我有这个需要，尤其是在床上，他靠近我，我推开他的时候。我小声说：“不，孩子会醒来。”我常常忍不住想告诉他所有细节，但我总能及时闭嘴，没有告诉他尼诺的事儿。现在，我再也不给我爱的人打电话了，我感觉彻底失去他了，我对彼得罗说这些也没用。我最好要用一句明确的话来结束这个问题：我再也不能和你生活在一起。然而，我也没法做这个决定。在灰暗的卧室里，每次我想要说出我要离开他，我都会对他产生同情，我担心两个孩子的未来，我抚摸着他的肩膀、他的脸颊，小声说：“睡吧。”

假期的最后一天，事情发生了变化。那时候已经是半夜了，黛黛和艾尔莎已经睡了。我已经有十几天没给尼诺打电话了。我准备好了行李，我被忧伤、疲惫和炎热的天气折磨得筋疲力尽。我和彼得罗在阳台上，每个人躺在自己的躺椅上，都没说话。潮气很大，我的头发和衣服都很湿，海风带来树脂的味道。

彼得罗忽然问：

“你母亲怎么样了？”

“我母亲？”

“是的。”

“很好。”

“黛黛跟我说，她病了。”

“她好了。”

“我今天下午给她打电话了。你母亲身体一直都很好，没有得病。”

我什么都没说，这个男人多么不合时宜啊！现在，我的眼泪已经要流出来了。噢，我的天呐，我已经厌烦了，厌烦了。我听见他平静地说：

“你以为我是瞎子，我是聋子。你觉得我没有发现，在艾尔莎出生之前，你跟来我们家的那些蠢货卖弄风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心里清楚得很。”

“不，我不知道。你在说谁呢？几年前，那些来家里吃过几次饭的人？我跟那些人卖弄风骚？你疯了吗？”

彼得罗微笑着摇了摇头。他等了几秒钟，然后盯着阳台的铁栅栏，问我：

“你对那个鼓手没有卖弄风骚吗？”

他并没有让步。我变得警惕，叹了一口气说：

“是马里奥吗？”

“你看，你想起来了吧？”

“我当然想起来了，为什么我不应该想起来呢？在七年的婚姻里，他是你带回家的为数不多的有意思的人之一。”

“你觉得他很有意思？”

“是的，又能怎样？你今天晚上怎么了？”

“我想知道，难道我不应该知道吗？”

“你想知道什么？我所知道的，你也知道。我们上次和那人见面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你怎么现在才想起了这些无聊事儿？”

他不再看着铁栅栏，而是非常严肃地转过脸来，看着我。

“那我们谈谈最近的事儿。你和尼诺之间发生了什么？”

1. [4]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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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所料不及的致命一击，他想知道，我和尼诺之间发生了什么。单单这个问题、这个名字，就使我眼睛里的喷泉打开了，我感到眼前一阵模糊。我忘记了我们在户外，晒了一天太阳，泡了一天海水浴的人们在睡觉，我很失控地对他喊道：“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你应该把这个问题埋在心里，现在你把一切都毁掉了，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只要你能保持沉默，我们还可以继续，但你问到了这个问题，现在我不得不走了，我别无选择。”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他真的以为自己犯了一个错误，现在因为一些未知的原因，他彻底毁掉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要么他就是忽然间看到了一个粗鲁、不可理喻的女人，正在撕破脸撒泼。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对于他来说，这是无法忍受的一幕，他站了起来进屋去了。但我跟着他进去了，继续对着他大喊大叫：我对尼诺的爱是从小开始的，他现在给我揭示出新生活的可能，我内心没有得到释放的能量，还有彼得罗使我这些年陷入的黯淡生活，那些责任让我没办法充分生活。

当我的力气用尽了，我颓然地坐在一个角落里。我看到他坐在我的对面，脸颊深陷，两个深紫色的黑眼圈，嘴唇苍白，太阳晒过的黝黑皮肤，现在看起来像一层泥灰。只有在这时候，我才察觉到，这对他是一个致命打击，他问我的问题，并不允许我做出诸如此类肯定的回答：“是的，我和那个打击乐手眉来眼去。不仅如此，是的，我和尼诺是情人。”彼得罗问我这个问题，只是为了得到一个否定答案，是为了推翻他产生的疑问，是为了安心去睡觉。但是，我现在让他陷入一场噩梦里出不来了。他还在寻找出路，几乎像是一句梦呓，他问：

“你们做爱了吗？”

我又一次对他产生了同情。假如我又一次做出肯定的回答，我会叫喊着说：“是的，第一次是你睡着的时候，第二次是在汽车里，第三次是在佛罗伦萨，我们的床上。”我应该带着那种贪婪的愉悦说出这些，但我最后却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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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到了佛罗伦萨，我们的交流仅限于一些最基本的日常对话。两个女儿在场时，我们会采用一种友好的语气。彼得罗在他的书房睡觉，就像黛黛刚出生时晚上不睡觉的那个阶段，我则睡在我们的婚床上。我苦思冥想自己该怎么办。莉拉和斯特凡诺婚姻结束的方式对我没有任何借鉴意义，因为那是另一个年代的事情，而且他们也没有通过法律解决。我期望用一种文明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通过法律的途径，按照符合这个时代和我们的处境的方式。但是，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因此我没采取任何行动。再加上，我一回到佛罗伦萨，马丽娅罗莎就打电话给我，说那本小册子的法语版本已经弄好了，她会很快把稿子发给我。这时候，出版社那个严肃的、吹毛求疵的编辑，也通知我修订书里的一些段落。我当时挺高兴的，试着重新打起精神，投入到工作中去，但我发现自己做不到。我感觉，我的文章问题很严重，不仅仅是几个句子阐释有误，或者一些段落不通畅的问题。

后来有一天早上，电话响了，是彼得罗去接的。他说，喂，那边就挂了。我的心开始狂跳，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在我丈夫接电话之前冲过去，但电话再也不响了。我尽量想分散注意力，我在拼命看自己写的东西，那不是一个好主意，我感觉我写的全是蠢话。过了好几个小时，我筋疲力尽，一头趴在桌子上，但这时候，电话又响了，还是我丈夫接的电话。他大声叫喊着：“喂！”这吓到了黛黛，然后他扔下听筒，就好像要把电话摔碎。

那是尼诺，我知道是他，彼得罗也知道。研讨会的日子一天天在逼近，他当然坚持我跟他去，他的目标就是把我扯进肉欲的漩涡中。他给我展示出，我们的这段私情唯一的出路就是：在恶行和快感中，让它燃烧成灰烬，实现的方式就是背叛，捏造谎言，然后一起离开。我会第一次坐上飞机，飞机起飞，我紧紧挨着他，就像在电视上看到的那样。为什么不呢，蒙彼利埃的会议之后，我们可能会去南泰尔，我们会去找马丽娅罗莎的那个朋友，我会和她谈到我的书，也会把尼诺介绍给她，我们会一起参加活动。啊，是的，一个我爱的男人陪着我，他的力量会支撑着我，没人可以无视他的力量。那种敌意慢慢淡化了，我感觉自己跃跃欲试。

第二天，彼得罗去大学了，我等着尼诺再打电话来，但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一时兴起，就打电话给他了。我等着电话响了几声，我一心想听到他的声音，我当时非常激动。之后，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办。也许我会咒骂他，会哭起来，或者我会对着他喊：“好吧，我和你去，我会做你的情人，直到你厌倦为止。”在这时候，我唯一期望的是：他接我的电话。

我想象着，尼诺正气喘吁吁地跑向电话，但是是埃利奥诺拉接的电话，我及时地控制了我的声音，按捺住了我想要对他说的那些话。我马上用一种欢快的声音说：“你好，我是埃莱娜·格雷科，你还好吗？假期过得怎么样？阿尔伯特怎么样？”她默默地听我说完，然后开始破口大骂：“你是埃莱娜·格雷科？你这个骚货！虚伪的骚货，不要再骚扰我丈夫，也不要再打电话了。我知道你住在哪儿，你要敢再继续勾引我丈夫，我会到你家里去撕破你的脸。”最后她挂断了电话。

-119-

我在电话前，不知道待了多久，我内心充满了仇恨。我的脑子里涌出这样的句子：“好吧，你来吧，你马上来。你这个烂女人，我等着你，你他妈在哪儿？在塔索街？在菲兰杰里街？克里斯皮街？还是桑塔雷拉街？你这愚蠢的烂货！你要跟我斗吗？”另一个自我从我内心升起，那是在我温和的表面下，隐藏了很长时间的另一个我，但她现在冒出来了，用一种混杂着方言的意大利语在和我争辩，让我心乱如麻。我想，假如埃利奥诺拉敢来我家，我会一口啐在她脸上，我会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我会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街上，我会把她装满屎的脑袋撞在人行道上。我的胸口很疼，我的太阳穴在跳动。楼下有工人在施工，热气、灰尘和熙熙攘攘的声音，从开着的窗子涌进来，还有不知道什么机器发出的轰隆声，让人非常心烦。黛黛和艾尔莎在另一个房间吵架，黛黛在说：“你不要什么都学我，你是一只猴子，猴子就爱学人。”慢慢地，我明白了，尼诺已经决定和他妻子摊牌，她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骂我的。我的无法遏制的怒火变成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愉悦。尼诺是想要我的，他对妻子坦白了我们的事。他毁掉了自己的婚姻，他清醒地放弃了这场婚姻给他带来的好处，他的整个生活都已经倾斜。为了我，他选择让埃利奥诺拉和阿尔伯特受苦，因此他是真的爱我，我高兴地舒了一口气。这时候电话又响了，我马上接了电话。

这次是尼诺，是他的声音，我觉得他很平静，他说，他的婚姻已经结束了，他现在自由了。他问我：

“你和彼得罗说了吗？”

“我开始和他谈了。”

“你还没有告诉他吗？”

“差不多了。”

“你想后退吗？”

“不想。”

“那你快一点，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他已经认定我会跟他去了，我们会在罗马碰头，一切都已经预订好了：宾馆、飞机票。

“我有孩子的问题。”我轻轻对他说，但一点儿都不理直气壮。

“让你母亲帮你看几天。”

“想都别想。”

“那你带上她们。”

“你是说真的吗？”

“是的。”

“无论如何，你都会带着我？也会带着我的两个女儿？”

“当然了。”

“你真是爱我。”我喃喃地说。

“是的。”

-120-

我忽然感觉自己充满力量，谁也拦不住我，就像过去曾经有过的一段时光，我觉得一切都是可能的。我天生就是幸运的，甚至是命运看起来很波折的时候，也是为之后做铺垫。当然，我有自己的长处，我很自律，记性好，能吃苦，我讨人喜欢，我学会了男性的语言和思维工具，我能赋予任何碎片化的事物以逻辑。但运气要比什么都重要，我很幸福地觉得：命运像一个忠实的朋友那样，伴随着我，命运又站在了我这一边，让我觉得有恃无恐。我和一个好男人结婚了，而不是和一个像斯特凡诺·卡拉奇，或者更糟糕，像米凯莱·索拉拉那样的男人。我可能会和我丈夫发生冲突，他会痛苦，但最终，我们会找到一个解决方案。可以肯定的是，把婚姻、家庭全抛开，这会是一件极端痛苦的事儿。因为各自不同的原因，我们都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亲戚，而且我们会尽量隐瞒，能瞒多久就瞒多久。我们也不期望马上告诉彼得罗的家人，虽然在任何时候，他们都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事情，面对那些复杂的局面，他们知道该去找谁去。我终于平静下来了，我们是两个理性的成年人，我们会面对这个问题，进行讨论，把事情解释清楚。在我内心那几个小时的混乱里，我觉得唯一无法放弃的事情是：去蒙彼利埃。

当天晚上，我和我丈夫谈了这件事情。我对他坦白说，尼诺是我的情人。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当我一再告诉他，这是事实。他哭了，他恳求我。他发火了，在两个女儿惊恐的目光下，他把茶几上的玻璃拿起来，摔向了墙壁。两个女儿已经睡了，但她们被叫喊的声音吵醒，她们站在客厅门槛那里看着我们，这让我觉得很不安，但我没有退缩。我把黛黛和艾尔莎又安置到床上，让她们平静下来，等着她们睡着，我回去面对我丈夫。每一分钟都是一个伤口。再加上，埃利奥诺拉开始不停地给我们打电话，白天打，晚上也打，她对我破口大骂，她也骂彼得罗，说他不知道怎么做男人。她威胁我说，她的亲戚会让我们，还有我的孩子哭都哭不出来。

但这也没让我泄气，我处于一种非常振奋的状态，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愧疚。相反的，我觉得我造成的痛苦，我所承受的羞辱和攻击，都对我有利。那种让人无法忍受的体验，不仅仅会促使我成为一个使自己满意的人，而且在最后，出于一些未知的原因，也会对现在那些正在受罪的人带来好处。埃利奥诺拉会明白，在爱情面前，什么办法也没有，对一个要离开的人，说“不要走，你要留下！”这话没什么意义。按道理来说，彼得罗是懂得这一点的，他只是需要时间，通过他的智慧来消化这件事，他会表现出一种宽容的态度。

我觉得，对于我的两个女儿来说，事情会非常艰难。我丈夫坚持要我告诉两个孩子我们吵架的原因。我表示反对，我说孩子还小，她们知道什么。但后来，他对我叫喊说：“假如你决定离开，你要给你的女儿们解释你为什么要走。假如你没有勇气，那你就别走。如果你不说的话，那就意味着，你对自己想做的事情并不确信。”我嘟哝了一句：“我们和律师说。”他回答说：“找律师有的是时间。”他忽然大声叫来了黛黛和艾尔莎，现在她们一听到我们嚷嚷，就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态度非常一致。

“你们的母亲要对你们说一件事儿，”彼得罗开始说，“你们坐下来听吧。”

两个女儿端坐在沙发上，等着我说。

我开始说了：

“我和你们的父亲很相爱，但现在我们没有共同语言了，所以决定分开。”

“这不是真的，”彼得罗不慌不忙地打断了我，“是你们的母亲决定离开我，我们相爱也不是真的：她不想要我了。”

我的情绪变得激动：

“孩子们，事情没那么简单。虽然不生活在一起，两个人也同样也可以相爱。”

他又一次打断我了。

“这也不是真的。要么我们相爱，生活在一起，我们是一个家庭；要么我们不相爱，我们就分开，那就不是一个家庭了。假如你说谎，她们怎么能明白？拜托了，你要说清楚我们分开的真实原因。”

我说：

“我不是要离开你们，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离开你们我没法生活，我只是和你们的父亲出现了问题。”

“什么问题？”他在逼问我，“你说清楚是什么问题。”

我叹了一口气，低声说：

“我爱上了另一个人，我决定和他一起生活。”

艾尔莎用眼睛瞄着黛黛，她想搞清楚，这时候应该做出什么反应，她看到黛黛无动于衷，也就表现得无动于衷。

但这时候，我丈夫失去了耐心，他叫喊着说：

“说名字，告诉她们，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你不愿意说吗？你害羞吗？我来说，这个人你们认识，他是尼诺，你们记得他吗？你们的母亲要去和他一起生活。”

然后他绝望地哭了起来。这时候，艾尔莎有些担忧地小声问：“妈妈，你会带着我吗？”但不等我回答，她看到姐姐站起来离开了，她也马上跟了上去。

那天夜里，黛黛在梦里叫喊，我忽然惊醒，跑去看她。她睡着了，但她尿床了。我不得不叫醒她，给她换了衣服，又换了床单。我把她放在床上，她哼唧着说要来我的床上睡。我同意了，我让她睡在我身边。她在梦里时不时会惊悸，摸索我在不在她身边。

-121-

现在，已经到了出发的日子，但我和彼得罗的商谈并没有进展，仅仅在去蒙彼利埃这件事上，我们也没法达成协议。他要么说：“你走吧！我再也不会让你见两个孩子。”要么就说：“假如你把两个孩子带走，我就自杀。”或者说：“我要告你遗弃家庭罪。”或是：“我们四个人一起出去旅行一趟吧，我们去维也纳。”或是：“孩子们，你们的母亲宁可要尼诺·萨拉托雷先生，也不愿意要我们了。”

我开始觉得无法忍受，我记得我离开安东尼奥时他做出的抵抗。但安东尼奥当时很小，他继承了梅丽娜脆弱、不稳定的神经，尤其是，他没有彼得罗的文化背景，他没有从小受训练，学会从混乱中找到规律。我想，也许我太高估了那种对理性的培养、高雅的阅读，讲究的语言和政治倾向，也许面对遗弃，所有人的表现都是一样的，即使是一个非常有序的脑子，也无法承受自己不被爱。我丈夫——真的没办法——他确信自己要不顾一切地保护我，不让我受到欲望的毒蚀。他为了继续做我的丈夫，选择不择手段，包括那种下流手段。他当时提出不去教堂结婚，他一直都支持离婚，现在在他无法理喻的内心，期望我们的关系是永恒的，就好像我们是在教堂结的婚。我坚持想要结束我们的关系，他先是想方设法说服我，然后他摔东西，扇自己耳光，忽然间又开始唱歌。

他变得那么夸张，那么不可理喻，这让我很愤怒，我会骂他。他通常会像一个惊恐的小动物一样跑到我跟前来，向我道歉。他说他不是生我的气，是他脑子出了问题。有一天晚上，他流着眼泪，向我吐露说，阿黛尔一直都在背叛他父亲，那是他小时候就发现的事。在他六岁时，看到她在亲吻一个很高大的男人，当时是在热内亚一间面朝大海的客厅里，那个男人穿着蓝色西装。他记得所有细节：那个男人留着像黑色刀片一样的大胡子，裤子上有一个金属片，看起来像一枚一百里拉的硬币；他母亲身体贴着那个人，像一张打开的弓，好像随时会断开。我默默地听他讲这些，并试图安慰他：“放松一点，这些都是虚假的记忆，你也知道这是假的，不应该我来提醒你。”但他还会继续说：“阿黛尔穿着一件粉色的背心裙，有一条肩带从她晒黑的肩膀上滑了下去，她的指甲看起来像是玻璃的，她的头发编成了一根大辫子，像蛇一样垂在脖子后面。”他的语气从痛苦变成了愤怒，他最后说：“你明白你对我做了什么吗？你明白你让我陷于多么可怕的境地了吗？”这时候，我想：黛黛也会记得这件事情，黛黛长大之后，也会说出类似的话来吗？但我没朝这个方向想，我确信，经过这么多年之后，彼得罗才跟我说起他母亲的事，故意让我产生这样的联想，只是为了伤害我，挽留我。

我度日如年，晚上也无法入睡。我丈夫折磨我，尼诺在这方面也不在其次。当我告诉他我经受的各种压力和忧虑，他非但没有安慰我，反倒变得很厌烦。他说：“你觉得对我来说，事情更容易一点吗，这里和你那儿一样，也是地狱一样。我害怕埃利奥诺拉，我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因此你不要想着，我的处境会比你好，我这里只可能更糟糕。”然后，他感叹了一句：“但我们俩在一起，要比任何人都坚强，我们的结合是任何人无法阻拦的，这一点我是很确信的。你清楚这一点吗？告诉我，我想听你的想法。”他的话对我并没有什么帮助。我倾尽了所有力量来面对这个糟糕的局面，我想到的是我们见面的时刻，我们一起飞向法国的情景。我想，我应该坚持到那个时刻，然后再说。现在，我只是渴望这种剧烈的痛苦能暂时缓解一下，我已经无法忍受了。有一次，当着黛黛和艾尔莎的面，我和丈夫在激烈争吵。我对彼得罗说：“够了！我就离开五天，等我回来时，我们再看怎么办，好吗？”他对两个女儿说：

“你们的母亲说她只会离开五天，你们相信吗？”

黛黛摇了摇头，艾尔莎也摇了摇头。

“就连她们也不相信，”这时候，彼得罗说，“我们都知道，你要离开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这时候，黛黛和艾尔莎不约而同地向我扑了过来，她们抱住了我的腿，恳求我不要离开，要我和她们在一起。我没有崩溃，我蹲下身子抱着她们的腰，我说：“好吧，我不走了，你们是我的好孩子，我要和你们在一起。”听到这话，她们放心了，彼得罗也慢慢放心了。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噢，我的上帝！一切都变得那么不正常：我、他们，还有周围的世界。只有通过谎言，才能获得片刻的安生。距离出发还有两天时间，我先是给彼得罗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然后给黛黛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让她念给艾尔莎听。我准备好行李，我把行李放在客房的床底下。我买了很多东西，塞满了冰箱。晚饭的时候，我给彼得罗准备了他爱吃的东西，他吃得很香，对我充满感激。两个孩子松了一口气，她们又会为一点儿小事争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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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出发的时候，尼诺再也不打电话来了。我试着给他打过去，希望不是埃利奥诺拉接电话，最后是家里的保姆接的电话。我松了一口气，我说，我找萨拉托雷教授。她的回答很干脆，而且毫不客气，她说：“我让太太过来接电话。”我挂上了电话，开始等待。我希望我的电话能成为他们夫妻冲突的导火索，希望尼诺知道，我找过他。十分钟之后，电话响了。我马上跑过去接，我当时很确信是他，但这次是莉拉的电话。

我们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通话了，我不想和她说话。她的声音让我很厌烦。在那个阶段，即使是她的名字像蛇一样掠过我的脑海，也会让我心乱，让我失去所有的力量，而且这也不是一个聊天的时刻。假如这时候尼诺打过来，他会发现电话占线，我们的联系已经那么艰难了。

“我能待会儿打给你吗？”我问她。

“你有急事儿吗？”

“有点儿。”

她无视我的请求，通常她觉得，她可以自如地出入于我的生活，根本不用任何客套，就好像我们还是一体的，并不需要问：“你好吗？怎么样了？我打扰你了吗？”她用一种非常疲惫的声音说，她刚听到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索拉拉兄弟的母亲被杀死了。她说得很慢，就好像在斟词酌句，我一直在听她说，没有打断她。她的话引起了我一连串的联想：在莉拉和斯特凡诺的婚礼上，那个穿着盛装，坐在新郎新娘那一桌的女人；我去找米凯莱时，那个给我打开门的幽灵一样的女人；在我们童年的想象里，那个用刀杀死堂·阿奇勒的女人；还有那个头上戴着绢花的年老女人，她摇着一把天蓝色的扇子，有些自说自话地抱怨：“我觉得很热，你们不觉得吗？”但现在我没有任何感觉，即使是莉拉列举了一些她听到的消息，绘声绘色地讲给我听，我也没什么感觉：他们把曼努埃拉杀死了，用一把匕首抹了她的脖子；或者开枪打死了她，一共五枪，四枪打在胸脯上，一枪打在脖子上；或者在她家里，他们扯着她暴打，拳打脚踢致死；或者那些杀手——她是这么叫他们的——他们没进家门，门一开，他们就对她开枪了，曼努埃拉头朝下倒在楼梯间，而她丈夫当时正在看电视，都没有觉察到发生了什么。莉拉说，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索拉拉兄弟现在疯了，他们和警察在竞争，看谁先找到杀手。他们找来了那不勒斯里里外外的人，他们停下了所有手上的事，我今天也不上班。这里的气氛很恐怖，都不敢大声喘气。

这些发生在她身上，还有她身边的事情，她是多么擅长赋予它们重要性和厚度：放高利贷的女人被抹了脖子，她的两个儿子变得非常狂躁，他们的爪牙已经做好报复准备，她现在就身处于这动荡的环境中。最后，她才说了她打电话的真实目的：

“明天，我让詹纳罗去你那儿吧。我知道，我不应该给你增添负担，你有自己的女儿要照顾，还有你的事要做，但现在，我不能把他留在这里。他会旷一阵子课，但也没办法，他对你很有感情，他在你那儿过得很好。你是唯一一个我信任的人。”

我琢磨了一下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是唯一一个我信任的人。这让我微笑起来，她还不知道，我现在已经变成一个不可信任的人。她心安理得地认为，我还是像往常一样，用一种最平稳的理性，使自己生活在平静安详之中，所以她会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她好像觉得，我的生活就像假叶树的枝干上结的艳红的果子。我毫不迟疑地脱口而出，对她说：

“我要动身了，我要离开我丈夫。”

“我不明白。”

“我的婚姻已经结束了，莉拉。我见到了尼诺，我们发现，在我们都没有觉察到的情况下，我们一直都很相爱，从小开始都很相爱。因此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开始一段新生活。”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我：

“你是在开玩笑吗？”

“没有。”

她应该觉得，我不可能把自己的家庭和我井然有序的头脑搞乱。现在，她几乎是机械地说起了我的丈夫。她说，彼得罗是一个很棒的男人，他很善良，非常聪明，你离开他，简直就是疯了。你想想，你给你的两个女儿会带来多大的伤害。她说这些话时，从来都没有提到尼诺，就好像这个名字停在了她的耳朵里，并没进入到她的头脑。应该由我来提到他，我说：“不，莉拉，我不能和彼得罗生活在一起，因为我再也离不开尼诺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跟他走。”还有类似于这样的话，我都说得像是授勋一样庄重。这时候，她开始叫喊：

“你把这一切都抛开了，就是因为尼诺？你毁掉你的家庭，就是为了那个男人？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他会利用你，会吸干你的血，会让你失去生活的欲望，然后会抛下你。你上那么多年学，是为了什么？我他妈还想着，你会替我享受生活，非常美好的生活。我错了，你简直就是个白痴。”

-123-

我把听筒放下了，就好像它很烫手。我想，这是嫉妒的表现，她很嫉妒，她恨我，是的，这就是事实。经过了非常漫长的几秒，我从来都没想起过索拉拉兄弟的母亲，她已经失去生命的身体，消失在我的脑海里。这时候，唯一让我不安的想法是：为什么尼诺没有打电话，有没有可能，在我把所有一切都告诉莉拉之后，他选择了后退，让我变得非常可笑？有那么一刻，我想到了自己在她眼里的形象：我的渺小的生活，为一件不值得的事毁掉了。这时候电话响了，我坐在那儿盯着电话机，让它响了两三声，时间非常漫长。我抓起了听筒，我已经想好了对莉拉说的话：“你从来都没有想过我，关于尼诺，你应该没权利说什么，让我犯我自己的错吧，你管不着。”但电话不是她打来的，而是尼诺，听到他的声音，我简直太高兴了，语无伦次。我跟他说了彼得罗和两个女儿的情况。我对他说，我们不可能平静理性的达成协议。我跟他说，我已经准备好行李了，迫不及待地想和他相拥。他跟我说了他和妻子之间的猛烈争吵，最后那几个小时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他嘟哝了一句：“尽管我很害怕，但我没法想象没有你的生活。”

第二天，彼得罗去大学上课了，我让邻居照看黛黛和艾尔莎几个小时。我把我写好的信放在了在厨房桌子上，然后离开了。我想，我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儿，我推翻了以前老套的生活方式，我就是家庭解体风潮的一部分。我和尼诺在罗马会和，我们在距离火车站不远的一家宾馆里见了面。我拥抱着他，我想：这具充满激情的身体，我永远都不会对它习以为常，他会不断给我带来惊喜——修长的骨骼，散发着醉人气息的皮肤，他的力量，他灵活的肉体，完全不同于彼得罗，不同于我们之间的那些习惯。

第二天早上，我生命中第一次坐上了飞机。我不会系安全带，是尼诺帮我系的。当飞机在轰隆声中升起时，我紧紧握着他的手，当时我是多么激动啊！飞机蓦然间腾空而起，离开地面，飞机一直在上升，最后开始向前飞行。看到下面的房子变成了平行六面体，道路变成了一条条线，田野成了绿色的一片，大海像一张斜放着的薄板，云彩在向下流淌，像雪崩一样。那些痛苦和不安，还有幸福都融为一体，变得非常明亮。我感觉自己在飞翔，一切都变得容易。我叹息着，想全然忘我。

我时不时会问尼诺：“你高兴吗？”他点点头，吻了我。我断断续续地感觉到，我脚下的地板——我唯一可以踩到的地板——在颤抖。

人物表

♦赛鲁罗一家 （鞋匠的家人）

费尔南多·赛鲁罗：鞋匠，莉拉的父亲。

农齐亚·赛鲁罗：莉拉的母亲。

拉法埃拉·赛鲁罗：所有人都叫她莉娜，只有埃莱娜叫她莉拉。她生于1944年8月，年纪轻轻就嫁给了斯特凡诺·卡拉奇，在伊斯基亚岛度假时，她爱上了尼诺·萨拉托雷，并为之离开了丈夫。她和尼诺的同居生活失败，儿子詹纳罗出生之后，她发现艾达·卡普乔怀了斯特凡诺的孩子。莉拉彻底离开了丈夫，她和恩佐·斯坎诺搬到那不勒斯郊区圣约翰·特杜奇奥居住，几年之后，她又和恩佐、詹纳罗搬回城区。六十六岁时，她从那不勒斯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里诺·赛鲁罗：莉拉的大哥，也是鞋匠。他和斯特凡诺的妹妹——皮诺奇娅·卡拉奇结婚，生了两个孩子。莉拉的第一个孩子——詹纳罗后来也叫里诺。其他孩子。

♦格雷科一家 （门房的家人）

埃莱娜·格雷科：也叫莱农奇娅，或者莱农。她出生于1944年8月，是我们正在读的这本小说的作者。小学毕业之后，她继续读书，学业一帆风顺，成绩优异，后来上了比萨高等师范，并在那里结识了彼得罗·艾罗塔，几年后与之结婚，搬到佛罗伦萨居住。他们生了两个女儿：黛黛和艾尔莎，但埃莱娜对婚姻很失望。她和童年时暗恋的人——尼诺·萨拉托雷开始了一段感情，为他离开了丈夫和两个孩子。

佩佩、詹尼和埃莉莎：埃莱娜的弟弟妹妹。尽管埃莱娜反对，妹妹埃莉莎还是和马尔切洛·索拉拉同居了。

埃莱娜的父亲：市政府门房。

母亲：家庭主妇。

♦卡拉奇一家 （堂·阿奇勒的家人）

堂·阿奇勒·卡拉奇：黑帮成员，放高利贷，后来被人杀死。

玛丽亚·卡拉奇：堂·阿奇勒的妻子，斯特凡诺、皮诺奇娅和阿方索的母亲，斯特凡诺和艾达·卡普乔生的女儿起名叫玛丽亚。

斯特凡诺·卡拉奇：已故的堂·阿奇勒的儿子，商人，莉拉的第一任丈夫。他对于和莉拉糟糕的婚姻生活很不满，就和艾达·卡普乔开始了一段婚外恋，后来和她同居。他有两个孩子：詹纳罗和玛丽亚，詹纳罗是莉拉生的，玛丽亚是艾达生的。

皮诺奇娅：堂·阿奇勒的女儿，她和莉拉的哥哥里诺结婚了，生了两个孩子。

阿方索：堂·阿奇勒的儿子，和玛丽莎·萨拉托雷订婚很长时间之后，不得不娶了她。

♦佩卢索一家 （木匠的家人）

阿尔佛雷多·佩卢索：木匠，共产党员，后来死在监狱。

朱塞平娜·佩卢索：阿尔佛雷多忠诚的妻子，丈夫死后，她自杀身亡。

帕斯卡莱·佩卢索：阿尔佛雷多和朱塞平娜的长子，泥瓦匠，共产党积极分子。

卡梅拉·佩卢索：也叫卡门，帕斯卡莱的妹妹，她和恩佐·斯坎诺订婚。但后来和在大路上的加油站工作的一个男人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其他孩子。

♦卡普乔一家 （疯寡妇的家人）

梅莉娜：寡妇，莉拉母亲农齐亚的一个亲戚，曾是多纳托·萨拉托雷的情人，因为这段情感，梅莉娜几乎丧失了理智。

梅莉娜的丈夫：菜市场卸货工，死因不明。

艾达·卡普乔：梅莉娜的女儿，一直是帕斯卡莱·佩卢索的女朋友，后来成为斯特凡诺·卡拉奇的情妇，怀孕后，开始和斯特凡诺同居，玛丽亚是他们的女儿。

安东尼奥·卡普乔：艾达的哥哥，技工，曾是埃莱娜的男朋友。其他孩子。

♦萨拉托雷一家 （铁路职工兼诗人的家人）

多纳托·萨拉托雷：情场老手，行为不检点，曾是梅莉娜·卡普乔的情人。埃莱娜在年少时，为了化解莉拉和尼诺在一起之后带给她的伤痛，曾在海滩上委身于他。

莉迪亚·萨拉托雷：多纳托的妻子。

尼诺·萨拉托雷：多纳托和莉迪亚五个孩子中的老大，他和莉拉保持了很长时间的秘密情人关系。之后，他和埃利奥诺拉结婚，生了一个儿子，叫阿尔伯特，但后来和埃莱娜发展了一段婚外恋，这时候埃莱娜已经有两个女儿了。

玛丽莎·萨拉托雷：尼诺的妹妹，和阿方索·卡拉奇结婚，后来成为米凯莱·索拉拉的情妇，为米凯莱生了两个儿子。

皮诺、克莱利亚以及西罗：多纳托和莉迪亚后面的几个孩子。

♦斯坎诺一家 （卖水果的一家人）

尼科拉·斯坎诺：卖水果的男人，死于肺炎。

阿孙塔·斯坎诺：尼科拉的妻子，死于癌症。

恩佐·斯坎诺：尼科拉和阿孙塔的长子，很长时间里都是卡门·佩卢索的男朋友，但后来他服完兵役就和卡门分手了。当莉拉决定彻底离开斯特凡诺时，他把莉拉还有她的孩子接到圣约翰·特杜奇奥居住。

其他孩子。

♦索拉拉一家 （他们家有一家酒吧兼点心房）

西尔维奥·索拉拉：索拉拉酒吧和点心房的老板。

曼努埃拉·索拉拉：西尔维奥的妻子，放高利贷的，年纪很大，被杀死在自家门口。

马尔切洛和米凯莱：西尔维奥和曼努埃拉的儿子，马尔切洛爱上了莉拉，遭到拒绝，多年以后和埃莱娜的妹妹埃莉莎同居。米凯莱和糕点师傅的女儿吉耀拉结婚，和她生了两个儿子，玛丽莎·萨拉托雷是他的情妇，为他生了两个儿子，但他一直对莉拉怀有一种病态的迷恋。

♦斯帕纽洛一家 （糕点师傅的家人）

斯帕纽洛先生：索拉拉酒吧和点心房的糕点师傅。

罗莎·斯帕纽洛：糕点师傅的妻子。

吉耀拉·斯帕纽洛：糕点师傅的女儿，米凯莱·索拉拉的妻子，为他生了两个儿子。

其他孩子。

♦艾罗塔一家

圭多·艾罗塔：古希腊文学教授。

阿黛尔·艾罗塔：圭多·艾罗塔的妻子。

马丽娅罗莎·艾罗塔：艾罗塔教授的大女儿，在米兰大学教艺术史。

彼得罗·艾罗塔：年轻有为的大学老师，埃莱娜的丈夫，黛黛和艾尔莎的父亲。

♦几位老师

费拉罗：小学老师，兼任图书馆管理员。

奥利维耶罗：小学女老师。

杰拉切：中学老师。

加利亚尼：高中老师。

♦其他人物

吉诺：药剂师的儿子，埃莱娜的第一任男朋友，城区法西斯团伙的头目，在自家的药店前遭到暗杀。

内拉·因卡尔多：奥利维耶罗老师的表姐。

阿尔曼多：医生，加利亚尼老师的儿子。他和伊莎贝拉结婚，有一个儿子叫做马尔科。

娜迪雅：女学生，加利亚尼老师的女儿，尼诺曾经的女朋友，在政治活动中，和帕斯卡莱·佩卢索走在一起。

布鲁诺·索卡沃：尼诺·萨拉托雷的朋友，继承了他父亲的一家香肠厂，后来在工厂里遭到枪杀。

弗朗科·马里：埃莱娜刚开始上大学那几年的男朋友。政治活动积极分子，受到法西斯分子的伏击，失去了一只眼睛。

西尔维亚：女大学生，政治积极分子，和尼诺·萨拉托雷有过短暂交往，和他生了一个孩子米尔科。

壮年

｜失踪的孩子｜

-1-

一九七六年十月我离开那不勒斯，一九七九年才回来。回到那不勒斯后，我一直尽量避免与莉拉联系。我不想和她像之前那样密切，但这并不容易，她想方设法介入我的生活，我无视她，承受她，容忍她。在那个艰难的时刻，她表现出要陪在我身旁，支持我，但我始终无法忘记她对我的鄙夷。

我通过电话告诉她我和尼诺的事时，她在电话里对我大吼大叫，她说：“你是个笨蛋！”她之前从没用过这种语气对我说话，从来没有过。如今我想，假如伤害我的只是这句话，我可能会很快平静下来。事实上，除了那句骂我的话，她还提到了黛黛和艾尔莎，这一直让我耿耿于怀。她告诫我说：“你不想想，你这样做，会对你的两个女儿造成多大伤害！”我当时没太在意这句话，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句话不断在我耳边响起，变得越来越有分量。对黛黛和艾尔莎，莉拉从来没表现出一丁点儿兴趣，几乎可以肯定，她甚至都不记得她们的名字。有几次，我在电话里提到她们有趣的童言童语，莉拉会很快岔开话题，说起其他事情。在马尔切洛·索拉拉家里，莉拉第一次见到她们时，她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们一眼，说了几句客套话，根本就没注意到她们得体的衣着，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尽管年龄小，但两个小姑娘已经能很准确表达自己的想法了。这两个孩子是我生的，我养的，她们是我的一部分，莉拉作为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她应该满足一下我作为母亲的虚荣，不考虑情谊，至少是出于礼貌，也应该关注一下她们，但她连一句调侃都没有，只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只有现在——肯定是出于嫉妒，因为我和尼诺在一起了——她才想起了我的两个女儿。她想强调，我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母亲，我正在牺牲两个女儿的幸福，换取自己的幸福，我一想到这事儿就觉得很心烦。当年，她离开斯特凡诺时，她考虑过她的儿子吗？她为了工厂的工作，把孩子寄放在邻居家里，或者把孩子寄放在我这里，就像是为了摆脱他，她考虑过孩子的感受吗？啊！我是有我的过错，但作为母亲，我绝对比她强。

-2-

那些年，类似这样的想法，反复出现在我脑海里。关于黛黛和艾尔莎，莉拉只说过那一句居心叵测的话，但她俨然成了我两个女儿的律师，好像要捍卫她们的权益。我每次只顾着自己，忽略她们时，我就感觉有必要向她表明：事情并非如此。也许那只是她一时说的气话，但我不知道她对于我的真实看法。我是不是一个好母亲，她是唯一有发言权的人，假如她能介入这漫长的叙述，假如她能修改我写的文字，加入那些缺少的环节，去掉一些她不想让人看到内容，她也可以讲述更多我的事情——我不想说的事情，我说不出来的事情。我真希望她能介入，从我开始写下我们的故事时，我就希望她能插手，但我要坚持写到最后再回头证实，她有没有改动过这些文字。假如我现在就这么做的话，我一定会写不下去。我写了太长时间了，我很疲惫。那么多年里纷纷扰扰，发生了大大小小的事情，经历了各种心境，要抓住主线是很难的：我要么回顾一下自己的故事，把那些和莉拉相关的、错综复杂的事情筛选出来；或者退而求其次，讲述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这样写起来容易一些。但我必须尽量避免这两种情况：首先，我们俩关系的本质决定了，只有通过我才能抵达她，如果我把自己放在一边，最后的结果是，莉拉的痕迹会很少；其次，我也应该避免过多讲述那些我热衷谈论、但她觉得无关紧要的事情。她也许会对我说：“说吧！说说你现在的生活，谁在乎我啊！说实话，你也不是很在乎吧！”她最后会总结说：“我是一笔糊涂账，错了又改，改了又错，根本不值得写下来。算了，放过我吧，莱农！我的事情都不值得用一个删除号。”

那怎么办呢？再次顺着她的意思？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成熟意味着停止展示自己，学会隐藏自己，甚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应该承认这样一个事实：年岁越大，我对莉拉的了解就越少？

今天早上，我克制着自己，强打起精神，坐到写字台前开始写作。我将要写到我们的故事中最痛苦的一段，我想要通过文字实现一种平衡——我和她之间的平衡，这是在生活中，我和我自己之间都没能达到的。

-3-

关于蒙彼利埃，我基本没有关于这个城市风光的任何记忆，就好像我从来都没去过一样，但我记得那里发生的所有一切。在宾馆外面，尼诺参加研讨会的宏伟大礼堂之外，如今，我看到的是一个刮风的秋季，天高云淡。尽管如此，在我的记忆里，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个城市的名字——蒙彼利埃，对我依然是一种逃离的象征。我当时已经出过一次国了，我和弗朗科去过巴黎，我的大胆让自己都很振奋，但那时我感觉我的世界仅限于城区、那不勒斯，而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我只能像郊游一样浅尝辄止。外面的氛围，让我可以想象自己永远不可能过上的生活。蒙彼利埃虽然远没有巴黎那么激动人心，但它给我的感觉是，我的世界的界限被打破了，变得更宽广。仅仅是身处于蒙彼利埃，就让我亲眼看到，我的城区、那不勒斯、比萨、佛罗伦萨、米兰，甚至整个意大利，都是这个世界很小的一部分，我对这些小地方感觉不满是正常的。跨越边境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儿，沉浸于别的文化里，会发现之前以为是定局的事情，其实是暂时的。在蒙彼利埃，我发现自己之前目光短浅，还有写作采用的语言很局限。那年我三十二岁，我明显感觉到：作为母亲和妻子，我的处境很逼仄。在蒙彼利埃，在沉迷于强烈爱情的那些天里，我第一次感觉到，我摆脱了那些年来一直束缚着我的东西，那些东西部分源于我的出身，部分是我通过学习构建起来的束缚，还有我所选择的生活带来的羁绊，首先是我的婚姻。在那里，我明白了过去我的第一本书被翻译成外语时我感到喜悦的原因，我也明白了我的书在意大利之外没有市场的原因。相比而言，莉拉从来都没离开过那不勒斯，她甚至对圣约翰·特杜奇奥也心怀畏惧。假如在过去，我觉得这不容置疑——就像她通常做的那些选择，可以使她转败为胜，但现在我觉得，那都是她思想局限的表现。我当时的反应，就像一个被羞辱了的人，想用同样的话回敬对方：“亲爱的，看看我现在，你没看走眼吧？但我却看错你了：你情愿一辈子都待在大路边上，看着那些经过的卡车。”

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研讨会的组织者早就给尼诺在一家宾馆里定了一个单间，因为我很晚才决定陪他来，没办法换成一间拥有大床的房间，因此我们俩住在两个房间。但每天晚上我洗了澡，打扮好自己，脸红心跳地来到他的房间。我们一起睡觉，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就好像害怕在睡梦中会被什么东西分开。早上，我们让人把早餐送到床前，享受着在电影里看到的奢华生活，我们一直都在欢笑，我们在一起很幸福。白天，我陪他去召开研讨会的大厅，那些发言的人总是用一种有些厌烦的语气，念着一页又一页的稿子，但和他在一起让我很振奋，我坐在他身边，尽量不打扰他。尼诺很专心地听着那些发言，做笔记，时不时会在我耳边说一些风趣话，还有甜言蜜语。我们和来自全世界各地的学者在一起吃午饭和晚饭，异国的名字，还有各种外语在耳边此起彼伏。当然了，那些最有名望的学者会单独坐一桌，我们和一些年轻学者坐在一起。无论是在开研讨会时，还是在餐厅里，尼诺的活跃让我很吃惊，他和当学生的时期是多么不同啊！他和大约十年前，在米兰的书店里捍卫我的那个年轻男人也不一样了。他不再采用那种挑衅的语气，他很自如地跨越了学术界的等级界限，他用一种带着一丝严肃，同时又很客气的语气和别人聊天。他有时候用英语（说得极好），有时候用法语（说得不错）和别人说话，非常潇洒地展示着他对于数字和效率的热爱。在短短几个小时里，他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他们都拉着他说话。大家都很喜欢他，这让我感到很骄傲。

后来，在他发言的前一天晚上，他忽然没那么愉快了。他变得很失礼，很难相处，我觉得他太紧张了。他说他准备的稿子很糟糕，好几次都强调，写作对于他来说，不像对我而言那么容易。他还发火说，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准备。我想，这是因为我们复杂的处境让他分心了吗？我觉得很愧疚，我试着拥抱他，亲吻他，让他把稿子念给我听。他对我念了那几页纸，像一个充满忧虑的小学生，他让我变得心软。我觉得，他的稿子并不比我在报告厅听的那些发言有趣，但我说了很多赞扬他的话，让他平静下来了。第二天早上，他用一种佯装的激情念了稿子，大家都为他鼓了掌。晚上，有一个美国知名学者，邀请尼诺和他坐在一起，虽然我被抛下，但我并不难过。尼诺在我跟前时，我从不和其他人说话，他不在我身边，我不得不用费劲的法语，和一对来自巴黎的男女聊天。我很快发现，他们的处境和我们差不多。两个人都觉得，家庭让人很压抑，他们都忍痛离开了自己的配偶和孩子，现在两人都看起来很幸福。那个男的叫奥古斯汀，大约五十多岁，脸红扑扑的，金色的大胡子，他天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女的叫科隆布，和我年龄差不多，三十岁出头，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短，脸很小，眼睛和嘴唇的妆容很精致，非常优雅。科隆布有一个七岁的儿子，我一直和她聊天儿。

“再过几个月，”我说，“我大女儿就七岁了，她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学习非常好。”

“我儿子也很聪明，想象力很丰富。”

“你们分开，他有什么反应？”

“没什么问题。”

“他一点儿也不痛苦吗？”

“孩子和大人不一样，大人思想很僵死，但孩子弹性很大，适应能力很强。”

她一直都在强调儿童的适应能力，我觉得她是想让自己放心。她补充说：“在我们的环境里，父母分开很普遍，孩子也都比较容易接受。”我正要说，在我周围，除了我一个朋友，没有其他离婚的夫妇。但她忽然改变了语气，开始抱怨起那个孩子：“他很乖，但反应很慢。”她感叹说，在学校里，老师说他很不够认真。她那种毫不留情的语气让我很意外，她几乎带着敌意提到这些，就好像她儿子表现不好，是为了对她表示不敬，这让我觉得很不安。她的情人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插了一句，用炫耀的语气说到了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十四岁，一个十八岁。他开玩笑说，这俩儿子喜欢所有女人，无论是小姑娘还是成熟女人。当尼诺回到我身边，两个男人——尤其是奥古斯汀——说了大部分发言人的坏话。科隆布带着一种有点轻浮的愉快，加入了他们的谈话。几个人一起抱怨、拆台，这很快让他们变得很亲密。奥古斯汀整个晚上都在喝酒，说了很多话，尼诺一张嘴，科隆布就会笑起来。最后，他们邀请我们一起开车去巴黎。

他们的邀请，我们没答应，也没拒绝，但谈论到孩子，这让我回到了现实。其实，我脑子里一直想着黛黛和艾尔莎，也想着彼得罗，他们就好像生活在一个平行世界里，在佛罗伦萨的厨房餐桌前坐着，在电视前，或者在床上，一动不动。忽然间，我的世界和他们的世界联系起来了，我意识到，在蒙彼利埃的日子快要结束了，我和尼诺无法避免要回到各自的家里。我在佛罗伦萨，他在那不勒斯，我们不得不面对各自的婚姻危机。孩子们会和我团聚，那是一种真实的身体接触，我的感觉很强烈。这五天，我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我意识到她们的存在，这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那种思念让人受不了。我并不是害怕未来怎么办，我的未来已经被尼诺占据了，这是绝对肯定的事，但我害怕马上要到来的时刻，就是明天，后天。那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我没法抑制自己。我想，这有什么要紧的呢，彼得罗总是不睡觉，我试着给家里打了电话。

经过一通周折，才打通了电话。喂，我说。喂，我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彼得罗在电话那头，我叫了他的名字：“彼得罗，我是埃莱娜，两个孩子怎么样了？”这时候，电话断了。我等了几分钟，让接线员重新打过去。我下定决心要坚持一个晚上，但这次彼得罗说话了：

“你想要干什么？”

“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她们在睡觉。”

“我知道她们在睡觉，她们好吗？”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们是我的女儿。”

“你把她们抛弃了，她们再也不想做你的女儿了。”

“是她们告诉你的？”

“她们告诉了我母亲。”

“你让阿黛尔来家里了？”

“是的。”

“你告诉她们，我过两天回去。”

“不，你别回来了。我、两个孩子，还有我母亲，我们都不想再看到你。”

-4-

我哭了一场，后来我平静下来了。我去找尼诺，我想告诉他我打电话的事儿，我想让他安慰我。正要敲门时，我听见他在和人说话，我犹豫了一下。我听见他在打电话，但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我也听不出来他在说什么语言，但我马上想到，他正在给妻子打电话。因此，每天晚上他都会打电话给妻子？当我回到我的房间里，为入睡做准备，他单独一个人时，会打电话给埃利奥诺拉？他们想找到一种没有冲突的方式分开？或者他们正在和解，在蒙彼利埃的这几天结束之后，她会接受尼诺回到自己身边？

我决定敲门，尼诺的声音停了下来，一阵沉默，然后他又压低了声音，接着说话。我变得很着急，又敲了一次门，他还是没开门。我不得不用力地敲了第三次，他才给我开了门。门一开，我就开始指责他，我直接说，他对我隐瞒他妻子的事儿。我叫喊着说，我给彼得罗打电话了，我丈夫再也不让我见两个女儿，我的全部生活都搭进去了，但他却偷偷摸摸给埃利奥诺拉打电话。那是一个充满矛盾和争吵的夜晚，我们很难和好。尼诺用尽一切办法想让我平静下来，他很神经质地笑着，他为彼得罗的态度感到愤怒，他吻了我，我推开了他。他嘀咕了一句，说我疯了。但无论我怎么逼他，他都不承认他在和妻子打电话，相反，他用儿子的性命发誓，说离开那不勒斯之后，就再也没有和她打过电话。

“那你给谁打电话啊？”

“一个学者，也住在这家宾馆。”

“半夜打？”

“就是半夜。”

“你撒谎！”

“这是事实。”

我拒绝和他做爱，抵抗了很长时间，但后来让步了，因为我害怕他不再爱我。我献身于他，就是为了不用考虑：这一切已经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后心情就很坏，这是五天的同居生活之后，我第一次感觉很糟糕。研讨会已经接近尾声，我们要走了，但我不希望蒙彼利埃只是我生活中的一个插曲，我害怕回家，我害怕尼诺回他自己的家。奥古斯汀和科隆布建议我们一起坐车去巴黎，他们甚至说，我们可以住他们家里，我对尼诺说我想去。我希望他和我一样，只想延长那段时间，推迟回家，但他很遗憾地摇了摇头说，这不可能，我们要回意大利。他提到了飞机、机票、火车和钱的问题。我内心很脆弱，我既失望又恼怒。我看得没错，我想，他对我说谎了，他没有彻底和妻子断绝关系。他真是每天晚上都和妻子讲电话，在研讨会结束之后，他很着急回家，连两三天也不能耽搁，但我呢？

我想起了南泰尔的出版社，还有我写的那个关于男人捏造女人的故事。直到那时候，我从来都没和任何人说起过我自己，我和尼诺也没说过这家出版社。那几天里，我只是一个面带微笑、一声不吭的女人，晚上和那个年轻有为的那不勒斯教授睡在一起，一个总是粘着他，对他无微不至、百依百顺的女人。但现在，我用一种佯装的愉快语气说：“尼诺要回家去，我在南泰尔有点事儿；我有一本书正在出版——也可能已经出来了，那是一本介乎于小说和杂文之间的东西；我有点儿想和你们一起走，去出版社拜访一下。”那两个人看着我，就好像只有在那时候，他们才真的认识我一样，他们问我做什么工作。我对他们讲了我的写作，说来说去，我发现，科隆布认识那家小出版社的主编，这时候我才发现，那并不是一家不起眼的出版社。我整个人很放松，我想，随他去吧！我有些过于热情地谈到了我的写作生涯，也许有些夸大其词。我并不是说给那两个法国人听的，而是做给尼诺看的。我想让他记着，我的生活很有成就，假如我有勇气离开我的两个女儿和彼得罗，那我离开他也能活，不是在一个星期之后，也不是在十天之后，马上离开他都可以。

尼诺听我说完，很严肃地对科隆布和奥古斯汀说：“好吧，假如不打扰你们的话，那我们就搭你们的顺风车。”但我们单独在一起时，他跟我说了一通话，语气很焦虑，内容充满激情。他说，我应该相信他，尽管我们的处境非常复杂，但一定能理清，为了把这些事情处理好，我们要先回家。我们不能从蒙彼利埃逃到巴黎去，然后不知道要逃到哪个城市。我们需要面对各自的家庭，才能最后生活在一起。忽然间，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而且也很诚恳。我脑子很乱，我拥抱了他，嘟哝着说，好吧。然而，我们还是去了巴黎，我只想在外面多待几天。

-5-

我们在路上走了很长时间，风很大，时不时会下雨，路上的风景很黯淡，像生锈了一样，但忽然间天会放晴，照得每样东西都熠熠生辉，然后又接着下雨。一路上，我都紧紧地挨着尼诺，有时候我会靠着他的肩膀睡觉，我又感觉到一种超乎寻常的幸福，几乎是一种享受。我喜欢车里大家说的外国语言，我很高兴，我是奔着我写的那本书去的，因为马丽娅罗莎的缘故，这本书会用另一种语言面世。真是一件很棒的事儿！有那么多了不起的事儿发生在我身上。我感觉，那本小书就像我撇出去的一颗石子儿，速度很快，我无法预测它的轨迹，小时候我和莉拉扔向那帮男孩子的石头和这没法儿比。

但整个旅行并不是一帆风顺，我时不时会陷入忧伤。我很快就发现，尼诺和科隆布说话时，用的语气和跟奥古斯汀说话时不一样，更不用说他经常用手指尖触碰她的肩膀。看到他们越来越熟悉，我的心情越来越坏。当我们到达巴黎时，我们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了，他们聊得热火朝天，科隆布经常笑，用一种不经意的动作整理头发。奥古斯汀住在圣马丹河旁的一套漂亮的房子里，科隆布刚刚搬过去和他一起住。他们给我们展示了晚上要住的客房，但没让我们去睡觉。我感觉，他们好像害怕单独在一起，他们说个没完没了。我很疲惫，也很烦恼，是我想去巴黎的，但我感觉，身处那套房子，在陌生人家里，这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我远离两个女儿，尼诺也一点儿也不在意我。我们一到房间，我就问他：

“你喜欢科隆布？”

“她很热情。”

“我问的是你喜不喜欢她。”

“你想和我吵架吗？”

“不想。”

“那你就考虑一下：我爱你，我怎么能喜欢科隆布？”

他语气变得有点儿强硬，让我有些害怕，我担心我发现我们之间存在问题。我想，他只是对我们很热心的人态度很好，我睡了过去，但我睡得一点儿也不踏实。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睡在床上，我竭力想醒过来，但后来又睡了过去，过了一会儿，我又感觉到尼诺站在黑暗中，他说，睡吧，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两个主人陪我们去南泰尔。尼诺一路上都在和科隆布开玩笑，说一些很暧昧的话，我尽量不在意这一点。假如我要时时刻刻监视着他，那怎么能想着和他一起生活？当我们到达了目的地，他对马丽娅罗莎的朋友——出版社的女主编，还有她的另一个合作者也很殷勤，她们一个六十多岁，另一个四十多岁，都不像科隆布那么秀丽，我松了一口气。我最后总结说，他在女人面前就是这样的，这里面没有恶意，我终于觉得心里舒服些了。

那两位女士对我很热情，她们问到了马丽娅罗莎。我得知，我的那本书已经上架了，而且已经出现了一些评论。那个年老一些的女人给我看了那些评论，她对科隆布、奥古斯汀和尼诺不停说，我的书收到的评论如此积极让她也很吃惊。我看了那些文章，这里几行，那里几行，都是女性写的——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她们的名字，但科隆布和那两位太太都知道，她们真的是不遗余力地在赞美那本书。我应该感觉到高兴，前一天我还不得不吹嘘自己，但现在已经不需要那么做了。但我发现，我没法振奋起来，就好像从我和尼诺开始相爱的那一刻起，我身上的那些精彩的事儿，还有将要发生的所有事儿都变得黯然失色。我很得体地表达了我的满意，对于出版社的推广计划，我很淡然地说了几个“好的”。那个年纪大一点儿的女士说：“您要早点再回来和我们会面，我们希望您能早点来。”那个年轻的女人补充说：“马丽娅罗莎跟我们说了您的婚姻危机，我们希望您能顺利渡过难关。”

这时候我发现，我和彼得罗婚姻破裂的事情，不仅仅把阿黛尔卷入其中，而且这个消息还传到了米兰，甚至是法国。我想，这样最好，能让我们分得痛快点儿。我对自己说：该发生什么事儿就发生吧，我不应该在担心失去尼诺的忧虑中生活，我也不应该为黛黛和艾尔莎操心。我很幸运，尼诺一直都会爱我，我的女儿都还是我的女儿，一切都会理顺的。

-6-

我们回到了罗马，告别前，我们信誓旦旦，一直在说保证的话，尼诺回那不勒斯了，我回了佛罗伦萨。

我几乎是踮着脚尖回到家里的，我确信自己要面对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但两个女儿都欢天喜地地迎接了我。在家里，我走到哪儿，她们都跟着我——不仅仅是艾尔莎，黛黛也跟着我，她们有些警惕，就好像一不留神，我就会消失。阿黛尔对我很客气，她一次也没提到我给我的家庭带来的灾难。彼得罗很苍白，他只是给了我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给我打了电话的人的名字（莉拉出现了四次），他嘟哝着说，他要出一趟差，两个小时之后他就消失了，跟他母亲和两个女儿都没打招呼。

过了几天，阿黛尔才向我表明了她的态度：她希望我清醒一些，回到我丈夫的身边。我用了几个星期时间让她明白，我既不想清醒，也不想回到我丈夫身边。在这一段时间里，她从来都没有抬高过嗓门，没有失去耐性，也从来没讽刺我和尼诺之间长时间的、频繁的通话。她对于南泰尔那两位编辑的电话倒是很感兴趣，她们告诉我那本书的进展，还有在法国将要举办的读者见面会的日期。法国报纸对我的好评没让阿黛尔惊讶，她说，这本书在意大利一定会引起关注，在国内报纸上肯定会有更多好评。尤其是，她一直在赞扬我的智慧、文化和勇气。现在彼得罗一直都不出现，她从来都没说什么捍卫儿子的话。

我排除了彼得罗真的需要出差离开佛罗伦萨的可能。我马上就发现——我带着愤怒和一丝鄙夷察觉到，他把解决我们危机的任务，交到了他母亲手里，他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里，去写那本没完没了的书。有一次，我忍不住对阿黛尔说：

“和你儿子一起生活，真是太难了。”

“和任何一个男人一起生活都很艰难。”

“相信我，跟他在一起尤其艰难。”

“你觉得和尼诺在一起，情况会好一些吗？”

“是的。”

“我已经打听过了，他名声不怎么好，米兰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言。”

“我不需要知道米兰的闲言碎语，我已经爱他爱了快二十年了，对于他，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可以不用听那些闲话。”

“你怎么那么喜欢说你爱他呢。”

“我为什么不能说？”

“你说得对，为什么不呢？我错了，恋爱的人都很盲目。”

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就再也没提到过尼诺。我把两个孩子托付给她，自己跑到那不勒斯去，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跟她解释说，从那不勒斯回来，我要去法国一个星期，她同样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她只是有点儿话里带刺地问我：

“圣诞节你在吧？你会和两个孩子一起过吧？”

这个问题几乎让我有点儿生气，我回答说：

“当然了。”

我收拾了行李，带了一些精致的内衣和高雅的裙子。尽管黛黛和艾尔莎很长时间都没有看到彼得罗了，但她们一直都没问起过她们的父亲。这时候，我说我要走了，她们的反应很糟糕。黛黛对我嚷嚷——显然不是她自己的话：“好吧，你走吧，你真的又丑又讨厌！”我看着阿黛尔，希望她能介入，能逗她们一下，带她们去玩，分散一下她们的注意力，但她什么也没有做。她们看着我走到门口，就哭了起来。先是艾尔莎，她叫喊着说：“我要和你一起去！”黛黛还在硬撑着，她对我表现得很漠然，也许是鄙视，但最后她也崩溃了，比妹妹还要绝望。她们都扯着我的衣服，想让我放下行李，我不得不把她们的手拉开，她们的哭声一路上都在我耳边回响。

去那不勒斯的旅途好像无穷无尽，快要进入城市时，我从车窗向外看，火车速度越来越慢，一点点滑向了城区，我越来越不安。我看到那不勒斯城郊的糟糕境况：铁轨两边的灰色房子、棚架、红绿灯的光、石头围栏。火车进站以后，我感觉和我息息相关的那不勒斯，我正在回归的那不勒斯，已经完全被尼诺取代了。我知道，他的处境比我还要糟糕，埃利奥诺拉已经把他从家里赶了出去，对于他来说，一切都成了暂时的。这几个星期，他住在一个大学同事家里，一个距离大教堂几步远的地方。我想，他要把我带到哪里？我们会做什么？尤其是，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具体的想法，我们要做什么样的决定？我唯一感到明确的事情是：我的渴望火烧火燎，我迫不及待要见到他。我下了火车，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使他不能来站台上接我，但我看到他站在那里：那么高挑，在游客中非常显眼。

看到他之后，我平静下来了，他在梅格丽娜区一家小宾馆里开了房。我看到，他没有任何意图要把我藏在他朋友家里，这让我更放心了。当天晚上，我们紧紧挨着，在沿海路上散步，他的手臂搭在我肩膀上，时不时会低下头来吻我。我们为爱疯狂，时间过得飞快。我尽一切努力，想说服他和我一起去法国。他有些动心，但最后退缩了，借口说大学有很多工作。他从来都没有提到过埃利奥诺拉和阿尔伯特，就好像提到他们，就会破坏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我跟他讲述了我两个女儿的绝望，我说，我们要尽快找到解决办法。我对于他的情绪的任何变化都很敏感，我感觉他有些焦虑。我已经无法回头了，但我很担心，他随时会说出这样的话：我受不了了，我要回家。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他的心事。他忽然变得很严肃，他说，有一个很烦人的消息。

“说来听听。”我小声说。

“今天早上，莉娜给我打了电话。”

“哦。”

“她想见我们。”

-7-

那个夜晚给毁了。尼诺说，是我婆婆告诉莉拉我在那不勒斯。他斟词酌句，说这些话时非常尴尬，强调了一些信息。他说：“她没我的联系方式，她问了我妹妹我住的地方的电话号码，我正要去火车站接你时，她给我打了电话，我没马上告诉你，是因为我害怕你生气，我害怕破坏一天的心情。”他最后很沮丧地说：

“你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人，我没办法对她说不，我和她约的是明天十一点，在阿米迪欧广场上的地铁口见面。”

我无法控制自己，不禁脱口而出：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你们有没有见面？”

“你说什么？绝对没有。”

“我不相信你。”

“埃莱娜，我向你发誓，一九六三年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莉娜。”

“你知不知道，那个孩子不是你的？”

“她今天早上告诉我了。”

“因此，你们谈了一些很隐私的事情。”

“是她提到那个孩子的。”

“你呢？这么多年来，你从来都没有产生过好奇，打听一下那个孩子？”

“这是我的问题，我觉得，我们没必要说这些。”

“你的问题现在也是我的问题。时间很短，我们有很多话要说，我抛下我女儿，不是为了和莉娜浪费时间。你怎么想要和她见面？”

“我以为你会很高兴呢。无论如何，那里有一部电话，你打电话给你朋友，告诉她，我们有事儿，不能和她见面。”

他忽然失去了耐性，我沉默下来了。是的，我知道莉拉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法国回到佛罗伦萨之后，她给我打了很多电话，但我有其他事情要考虑，每次我都挂掉电话。我还请求阿黛尔，接到电话时，告诉莉拉我不在家。但莉拉从来都没有放弃，也有可能她是从阿黛尔那里得知我在那不勒斯，她很确信我不会去城区，也可能，为了见到我，她想尽一切办法联系到尼诺。这有什么问题吗？尤其是，我到底在指望什么呢？我一直都知道，尼诺爱过莉拉，莉拉也爱过他。还能怎么样呢？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再为这事儿吃醋，那有点说不过去。我轻轻抚摸了他的一只手，嘟哝了一句：“好吧，明天我们去阿米迪欧广场。”

我们吃了饭，他谈到了我们的未来，说了很多。尼诺让我答应他，从法国回来，我就跟我丈夫提出离婚。同时他向我保证，虽然一切都很复杂——因为埃利奥诺拉和她的亲戚都会给他找麻烦，但他决定坚持到底，他已经联系了一个律师朋友，咨询离婚的事情。“你知道，”他说，“在那不勒斯，办这些事情，要比其他地方更艰难：这里的人思想落后，我妻子的父母——尽管他们有钱，是上层社会的专业人士，但他们和我们的父母想法差不多。”他就好像为了解释得更清楚一点，就说起了我公公婆婆的好话。“不幸的是，”他感叹了一句，“我和你不一样，我要交涉的人，不是艾罗塔家那些通情达理、有文化的人。”

我听他说话，但我感觉莉拉已经在那里了，在我们的餐桌前，我没办法把她从脑海里驱散。当尼诺说话时，我想起了莉拉当时为了他陷入了多么糟糕的处境，更不用说斯特凡诺、她哥哥或者米凯莱·索拉拉可能对她做的。他提到了他父母，有那么一刹那，我脑子里浮现出伊斯基亚岛的日子：莉拉和尼诺在弗里奥，我和多纳托在玛隆蒂沙滩上，在潮湿的沙子上。我感到很恐怖，我想，这是一个我永远也不能说的秘密。对于两个相爱的人来说，有多少难以启齿的话啊！要冒着多大的风险啊！假如有人把这些话说出来，那这段关系就毁掉了。我不敢细想，他的父亲和我，他和莉拉。我说到了彼得罗，我说他现在很痛苦。尼诺脸红了，轮到他吃醋了，我尽量让他放心。他期望我和彼得罗断得干干脆脆，我也希望是这样。我们要马上开始新生活，这是刻不容缓的事儿。我们讨论了一下我们一起生活的时间和地点，但尼诺的工作把他拴到了那不勒斯，两个女儿把我拴到了佛罗伦萨。

“你回这里生活吧。”他忽然对我说，“你们尽快搬过来。”

“不可能，彼得罗要和两个孩子见面。”

“你们可以轮流着来：你带着她们去佛罗伦萨和彼得罗见一次，他来这里一次。”

“他不会接受的。”

“他会接受的。”

整个夜晚就是这样过去的。我们越是往深了聊，就越觉得事情很麻烦。我越是想象我们在一起的生活——每天白天黑夜都在一起，我就越希望能战胜那些困难。这时候，餐厅已经空了，餐厅服务员在聊天，打哈欠。尼诺付了钱，我们回到了滨海路上，外面还有很多人。忽然间，我看着漆黑的水面，闻到海水的味道，我感觉我们的城区离我非常遥远，比我生活过的比萨、佛罗伦萨还要遥远。忽然间，我感觉那不勒斯距离“那不勒斯”，莉拉距离“莉拉”也很遥远。我感觉，我不是在她附近，而是在我诸多烦恼附近，我只和尼诺非常非常近。我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们去睡觉吧。”

-8-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我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洗了很长时间澡，我很小心地吹干头发，我很担心宾馆里的电吹风风力太强，会把我的发卷搞乱。快到十点时，我把尼诺叫醒了，他睡得晕晕乎乎的，但对我身上的裙子赞不绝口。他又想把我拉过去，但我把他的手拿开了。无论我多么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我还是很难原谅他。他把我们相聚的甜蜜的一天，变成了和莉拉见面的一天，现在，我满脑子都是那场迫在眉睫的会面。

我拉着他去吃早饭，他很顺从地跟着我。他没有笑，也没开我玩笑，他用指尖掠过我的头发说：“你看起来很美。”很明显，他能感觉到我的不安，我的确很焦虑，我害怕莉拉出现时，是她最光彩夺目的样子。我再怎么打扮，也是这副样子，但她天生优雅，再加上她现在又有钱了，假如她愿意，她可以把自己打扮得光艳照人，就像当姑娘时，她用斯特凡诺的钱打扮自己的那个阶段。我不希望尼诺又一次被她吸引过去。

我们十点半离开了宾馆，外面刮着风，天气很冷。我们不紧不慢地走着去阿米迪欧广场，尽管我身上穿着大衣，尼诺搂着我的肩膀，但我还是冷得发抖。我们一路上都没提到过莉拉。尼诺跟我说，那不勒斯现在已经好多了，现任市长是一位共产党员。他说了很多夸夸其谈的话，然后他又让我尽快带着两个女儿搬过来。他一路上都紧紧搂着我，我希望他保持那个姿势，一直到地铁站。我希望莉拉在地铁站口那里，远远看到我们，会觉得我们是很般配的一对，她不得不想：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在距离见面地点几米远的地方，他放开了搂着我的胳膊，点了一根烟。这时候，出于本能，我拉住了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我们就是这样走上广场的。

我没有马上看到莉拉，有那么一刹那，我希望她没来，但我听见她在叫我，还是通常那种命令的口吻，就好像她不允许我听不到她的呼唤，不允许我不转身。她在一家酒吧门口，那家酒吧正对着地铁口，她的手放在一件褐色的破大衣口袋里，她比通常还要瘦，腰有点儿弯，她的头发油黑发亮，在脑袋后梳成了一个马尾，头发中间已经夹杂着几缕银发。我感觉她还是往常那个莉拉——成年之后的莉拉，她根本就没打扮自己，她身上还带着在工厂工作的痕迹。她紧紧拥抱了我，充满了热情，我有气无力地回应了她，她亲了一下我的两颊，非常响亮的两记吻，然后很愉快地笑了。对尼诺，她只是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握了一下。

我们在酒吧里坐定了，几乎都是一直她在说话，就好像我们单独在一起。她马上就察觉到了我对她的抵触，可能我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她用一种充满温情的语气笑着说：“好吧，我错了，你生气了。你现在怎么变得那么爱生气啊！别生气了，你要知道，你怎么样，我都接受，我们和好吧。”

我不冷不热地微笑了一下，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坐在尼诺对面，但从来都没抬眼看他，也没对他说过半句话。她想见的人是我，她抓住了我的一只手，我把手轻轻抽了回去。尽管她并不支持我现在的选择，但她希望我们和好，她的目的是再次盘踞在我的生活里。我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她一个接一个地问我问题，但从来都不管问题的答案。她是那么渴望再次占据我生活的每个角落，她说到一个问题，但马上会跳到另一个问题。

“你和彼得罗怎么样了？”

“很糟糕。”

“那你的两个女儿呢？”

“她们很好。”

“你会离婚吗？”

“是的。”

“你们俩会生活在一起吗？”

“是的。”

“在哪儿，哪个城市？”

“我不知道。”

“你回来这里生活吧。”

“事情太复杂了。”

“我帮你找一套房子。”

“假如需要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你在写东西吗？”

“我刚出版了一本书。”

“另一本书？”

“是的。”

“但还没人提到这本书。”

“现在只在法国出版了。”

“是法语吗？”

“当然了。”

“是一本小说吗？”

“一个短篇小说，但它有一个主题。”

“是关于什么的？”

我长话短说，说得很含糊。我更愿意打探恩佐、詹纳罗和城区的事儿，还有她的工作。关于她儿子，她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他现在还在学校里，过会儿我就会见到他了，等一下他和恩佐一起过来，另外还有一个惊喜。但关于我们的城区，她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她提到了曼努埃拉·索拉拉的惨死，还有后面引发的一系列事儿：“没什么特别的，这里和意大利其他地方一样，充满暴力死亡。”这时候，她忽然提到了我母亲，她明明知道我们之间充满了矛盾，还是说了我母亲很多好话，赞赏她的精神和劲头儿。让我惊异的是，她提到自己的父母时，也用了一种充满温情的语气，她说，她现在已经开始攒钱了，要把他们一直都住着的房子买下来，好让他们安心一些。她说：“我是在那儿出生的，我对那套房子充满了感情，假如我和恩佐好好干，我们会把它买下来的。”就好像为了说明自己这个慷慨之举的原因。她每天工作几乎十二个小时，不仅仅是给米凯莱·索拉拉工作，还有其他客户。她说：“我在研究一种新机型，叫‘系统32’，比你在阿切拉看到的要好很多，有一个白色机箱，上面有一个六寸的屏幕，很小很小，有一个键盘，还有一个内置打印机。”关于那些新出来的机子，她说了很多，她知道得也很多，通常她对新事物总是充满热情，但过几天，这种劲头就消了，会变得很厌烦。她觉得，新机子有它美好的一面。“很遗憾，”她说，“机子之外，围绕着那个机子周围的全是狗屎。”

这时候尼诺插了一句，他的态度和我全然不同：无论什么事儿，他都跟莉拉讲得很详细。他热情洋溢地提到了我的书，他说，那本书在意大利马上要出版了，他谈到了法国对这本书的评论。他强调，我和我丈夫还有两个女儿有很多问题要面对，他说起了他和妻子的决裂。他重申，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生活在那不勒斯，他甚至鼓励莉拉帮我们找房子。关于她和恩佐的工作，他还很得体地问了几个问题。

我听着他们说话，有一点心焦。他说话时非常平静，就是想向我展示：首先，他之前没有和莉拉见过，其次，莉拉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影响。他没有用之前和科隆布或其他女人说话时的那种亲切语气。他没看她的眼睛，没有触碰她，也没说一些甜言蜜语，在赞美我时，他的声音才稍微变得有些火热。

但是，所有这些都无法阻止我想起琪塔拉沙滩的夜晚，那时候，他和莉拉谈到各种各样的话题，他们心有灵犀、息息相通，完全把我排除在外。但现在事情却完全相反，他们相互提出问题，回答问题，他们在交谈时，根本完全无视对方，而是在对我说话，就好像我是他们唯一的对话对象。

他们用这种方式聊了半个小时，但没在任何事情上达成一致。尤其让我惊异的是，关于那不勒斯，他们各执一词。我已经很少过问政治上的事情了：我要照顾两个女儿，为我的新书作准备，写东西，尤其是我私生活里的重大变化，让我都没有心思看报纸。但他们俩却什么都知道。尼诺列举了那不勒斯共产党和社会党的人名，都是他认识、信任的人。他说，现在的市长是一个诚实热忱的人，跟之前那些贪污受贿的蛀虫完全不一样，现在的政府很廉洁。最后他总结说：“现在，终于有理由好好在这里生活和工作了，这是一个好机会，不容错过。”但莉拉完全不拿他的话当回事儿。她说，那不勒斯和之前一样让人恶心，假如不收拾那些法西斯、独裁分子，还有天主教民主党的人，清算一下他们之前做的烂事儿，而是像现在左派政府那样一笔带过，这个城市很快都会落到那些商贾——说到这个词，她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刺耳——还有官僚、律师、地头蛇、银行家和克莫拉分子的手里。我很快发现，他们说的这些话题，也是围绕着我的。他们俩都希望我回到那不勒斯，都是那种公然的态度。我尽量不受他们影响，他们都希望我尽快搬到他们正在描绘的城市居住。尼诺描绘的是一个治理良好的他向往的和平城市；而莉拉描绘的是一个需要惩办过往的作恶者的城市，她毫不在乎那些共产党和社会党，她要一切从零开始。

我一直在揣摩着他们，让我震撼的是，他们说的话题越复杂，莉拉就越倾向于用她那种秘密的意大利语。我知道她有那个本事，但用在那种场合，还是让我很惊异。她说的每个句子都能展示出，她实际上要比看起来有文化得多。让我震动的是，尼诺通常都口若悬河，非常自信，但这时候也斟词酌句，甚至有些羞怯。我想，他们俩都有些不自在，在过去，他们曾经赤裸裸坦诚相见，但现在他们为自己的过去感到害羞。发生什么事儿了？他们是在蒙骗我吗？他们真的是为我争辩，还是在控制自己，避免旧情复燃？我很快就表现出很不耐烦的样子。莉拉看出了这一点，她站了起来消失了，好像去了厕所。我一句话都不说，我很担心自己对尼诺说出什么不客气的话，他也不吭气。莉拉回来时，她很愉快地喊了一句：

“走吧，我们去接詹纳罗吧。”

“我们就不去了。”我说，“我们还有事儿。”

“我儿子对你很有感情，他会难过的。”

“代我向他问好，告诉他，我也很爱他。”

“在马尔蒂里广场上，我约了人，只要十分钟，你们跟阿方索打个招呼再走。”

我盯着她看，她眯着眼睛，好像不想让我看到她的心思。因此，这就是她的计划？她想把尼诺拉到索拉拉的鞋店里去？她想把他带到之前他们偷偷幽会近一年的地方？我微笑了一下说：“不了，我很遗憾，我们马上要走了。”我看了一眼尼诺，他叫服务员过来，要付款。莉拉说：“我已经付过了。”尼诺在抗议时，她还是用那种媚人的语气，对我说：

“詹纳罗不是一个人来的，恩佐带他来的，跟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人——一个特别想见你的人，你不跟他们打招呼就走了的话，那可不太好。”

那个人是安东尼奥·卡普乔——我少女时代的男朋友，索拉拉兄弟因为母亲被杀了，就火急火燎地把他从德国叫了回来。

-9-

莉拉跟我说，安东尼奥是回来参加曼努埃拉的葬礼的，他是一个人回来的，他现在已经瘦得认不出来了。他母亲梅丽娜和斯特凡诺、艾达住在一起，在短短几天里，他在距离疯寡妇梅丽娜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房子，让他的德国妻子还有三个孩子都来城区了，看来他是真的结婚生子了。安东尼奥是我出身的那个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遥远的生活片段在我的头脑里连接起来。莉拉说的关于他的话，让那天早上沉重的气氛慢慢消散了，我感觉轻松一点儿了。我小声对尼诺说：“我们再待几分钟，好吗？”他耸了耸肩，我们向马尔蒂里广场走去。

一路上，我们经过千人街和菲兰杰里街时，莉拉都一直拉着我，尼诺把手放在口袋里，低着头跟在我们后面，他一定心情很糟糕，莉拉还是像往常一样，对我掏心掏肺地说话。她说，我应该见见安东尼奥的家人，她栩栩如生地给我描绘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安东尼奥的德国妻子非常美，头发颜色比我的还要浅，三个孩子也是金发，没一个头发像他们的父亲——安东尼奥的头发黑得像个土耳其人。他们一家五口人沿着大路散步时，他的妻子和孩子皮肤都非常白，头发非常鲜艳，他们出现在城区，简直就像安东尼奥在外面打仗带回来的战俘。她笑了，然后说了一大串名字，就是除了安东尼奥，那些想跟我见面打招呼的人：卡门——她要工作，只能待几分钟，就要马上和恩佐一起上班；当然还有阿方索，他还在帮索拉拉兄弟经营那家鞋店；还有玛丽莎和几个孩子。她说，你只要给他们几分钟，他们就会很高兴，他们都很爱你。

她说话时，我想到了那些马上就要重逢的人，他们会把我婚姻结束的消息传遍整个城区，我的父母也马上会知道这件事情。我母亲会知道，我成了萨拉托雷的儿子的情人。但我意识到，这样的结果并没让我很不安，相反，我很高兴我的朋友们看到我和尼诺在一起。我希望他们会背着我说：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离开了丈夫和女儿，另找了一个男人。我吃惊地意识到，我渴望正式和尼诺在一起，我渴望别人看到我和他在一起，我渴望抹去埃莱娜—彼得罗夫妇，由尼诺—埃莱娜夫妇来取代。我忽然感到很平静，几乎是心甘情愿一头扎进莉拉给我准备的罗网里去。

她一句接一句，说个不停。忽然间，她挽住了我的胳膊，就像之前的老习惯，但我对这个动作没什么感觉。她很想表现得和之前一样，但我觉得，我们都应该能意识到：一切都和之前不一样了，我们对彼此的情感已经耗尽，对于我来说，她的胳膊就像一段木头，或者是之前那种激动人心的身体接触残余的幻影。我忽然想起了，几年之前，我真希望她得了重病，要死了。我想，那时候虽然我产生了这样阴暗的想法，但我们的关系是活生生的、强烈的，所以也很痛苦。现在有一个新情况，我的所有激情——虽然也催生了那个阴暗的想法——现在都集中在一个男人身上，一个我一直爱着的男人。莉拉觉得，自己还拥有以前的那种魅力，随时都可以把我拉到她身边。但她最终上演了一场什么戏？就是重现少女时代青涩的爱情和青春期的激情吗？几分钟之前，这还是一场蹩脚的戏，现在忽然像参观博物馆一样无害。不管她愿不愿意，对于我，有更重要的事儿——我和尼诺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甚至是在以前生活的这个小城区上演一桩丑闻，也让我觉得是一件惬意的事儿。莉拉挽着我的胳膊，就像衣服的布料挨着布料，我已经感受不到她了，她的手臂里没有血液在流动。

我们到了马尔蒂里广场。我转身对尼诺说，他妹妹和外甥也在那家店里，他很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句什么。这时候，我们看到了“索拉拉”的牌子，进去后，尽管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尼诺，但只有我受到了热烈欢迎，就好像我是一个人去的。玛丽莎是唯一一个对她哥哥说话的人，他们兄妹都没有为这次重逢感到高兴。玛丽莎马上就开始谴责尼诺，说他从来都不打电话，也不出现。她大声说：“妈妈现在病了，爸爸变得让人受不了，你根本不在乎。”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漫不经心地吻了两个外甥，玛丽莎还在说他。他嘟囔了一句：“我有我的麻烦，玛丽！不要再说了！”我备受关注，和这个说话，和那个聊天，但我一直都留心着尼诺，不是吃醋，我只是担心他会不自在。我不知道他记不记得，或者还能不能认出安东尼奥，只有我知道，我的前男友狠狠揍过他一顿。我看到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他跟安东尼奥打招呼时，和跟恩佐、阿方索、卡门打招呼的表现没什么不同。对于尼诺来说，他们都是陌生人，属于我和莉拉的世界，和他没有太多交集。之后，他在店里转悠，抽着烟，没人理会他，甚至他妹妹都不再和他说话，正是为了他，我离开了我丈夫，莉拉也是——尤其是她——应该意识到这一点。现在，他出现在那里，每个人都打量过他了，我只想尽快把他从这里拉出去，带走。

-10-

有半个小时，我都处于混乱之中，那些说出来的话，还有没说出来的话，过去和现在都在冲击着我：莉拉设计的鞋子、她的婚纱照、鞋店的开业典礼、她的流产，她出于自己的目的把商店改造成一个沙龙，或者说一个爱巢，而现在我们都三十好几了，各自的生活完全不同。

我打起精神，故作轻松，和在场的人贴脸拥抱。我和詹纳罗说了几句，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十二岁的小男生了，有点儿胖，上嘴唇已经有一道黑色的软毛。他和斯特凡诺小时候像极了，就好像莉拉在怀上他时，把她自己的一切特征都抽走了。我觉得，我要对玛丽莎，还有玛丽莎的孩子表示出同样的热情，我的关注让她很高兴，她说了一些包含深意的话，就好像她知道我的生活要发生什么转变。她说：“你现在经常来那不勒斯，拜托了，来了要告诉我们啊！我们都知道你们很忙，你们都是学者，我们不是，但你们要抽出时间来看我们。”

她待在丈夫身边，留心照看着两个孩子，怕他们会跑出去。我试图在她脸上看到她和尼诺的血缘关系，但她和哥哥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也不像她母亲。她胖了一些，现在倒有些像多纳托，她也学会了她父亲那种虚伪浮夸的说话方式，她想让我相信，她有一个很美好的家庭，生活很惬意。这时候阿方索为了支持她，一个劲儿地在点头，他默默地对我微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他的外表让我太迷惑了，他非常优雅，头发很长，绑成一个马尾，这突出了他俊秀的线条，但他的动作和面孔里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东西，有一种出乎我预料、让我不安的东西。在当时的那些人中，除了我和尼诺，他是唯一一个正式上过学的人，在我看来，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上的那几年学的痕迹并没有淡去，而是渗入了他灵活的身体里，体现在他精致的面孔上。他真帅啊！也很有教养。当时，玛丽莎想尽一切办法和他在一起，但他却想逃走。现在看看，他们俩站在一起：她老了一点，脸上的线条有些男性化，而他在想办法抹去自己的男性特征，要变得更加女性化，还有他们的两个儿子，大家都说那是米凯莱·索拉拉的儿子。阿方索迎合了妻子，轻声说：“是呀，假如你能来家里吃晚饭，那我太高兴了。”这时候玛丽莎说：“莱农，你什么时候再写一本新书啊？我们都在等着呢。你要更新一下，你的第一本书当时看起来很大胆，但现在已经不够大胆了，你看看，现在那些人写得多色情？”

所有在场的人，对尼诺都不怎么热情，但他们从来都没有指责我的情感转变，连一道谴责的目光或者恶意的笑容都没有。相反，当我和所有人拥抱聊天时，他们都对我表示出热情和欣赏。恩佐拥抱了我，他在那个拥抱里融入了他严肃的力量。尽管他只是在微笑，一个字都没有说，我感觉他的意思是：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卡门把我拉到了一个角落，她一直在看表，很着急，她跟我说了她哥哥的事儿，就好像我是一个无所不能的权贵，我的任何错误做法和行为，都无法抹去我的光辉。她没有提到自己的孩子和丈夫，她没有讲到自己的私人生活，或者打听我的私人生活。我明白，因为帕斯卡莱的缘故，她现在背负着恐怖主义的恶名，但她想洗清这个恶名。在短短几分钟里，我们不仅仅谈到了她哥哥受到的不公正迫害，她还想说明，她哥哥是一个充满勇气的好人。她眼里充满了决心，表示她会一直支持自己的哥哥。她说，她想要随时能联系到我，她问我要了我的电话号码和地址。“你是一个大人物，莱农！”她小声说，“你认识人，假如他们没把帕斯卡莱杀了，你可以帮助他的。”这时候，她对安东尼奥招了一下手——安东尼奥待在角落里，在恩佐跟前。“你过来。”她非常小声地说，“你也跟她说说。”安东尼奥低着头过来了，他很羞怯地跟我说了几句：“我知道，帕斯卡莱很信任你，在做出他的选择之前，他去你家找了你。假如你再看到他，你要告诉他：他要消失，他再也不能出现在意大利。我已经告诉了卡门了，问题不仅仅是警察，问题是索拉拉兄弟，他们都很确信，是他杀死了曼努埃拉太太，假如他们看到帕斯卡莱——不管是现在、明天还是过几年，我帮不了他了。”安东尼奥用沉重的语气说这番话时，卡门时不时会插一句，她问我：“你明白了吗，莱农？”她用充满忧虑的目光看着我。她拥抱了我，亲吻了我的脸，嘟哝了一句：“你和莉娜都是我的好姐妹。”然后她和恩佐先走了，他们有事儿。

就这样，我和安东尼奥面对面，我感觉，我面对的是两个人：他们截然不同，但出现在同一个身体里。他之前是在池塘边上，紧紧拥抱着我的那个男孩子，他狂热地爱恋过我，他那种强烈的气息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就像一种从来都没有得到满足的欲望。还有现在这个男人，他身上一点儿脂肪都没有，从他没有表情的坚毅面孔，一直到硕大鞋子里的脚，都瘦得皮包骨。我有些尴尬地说，我不认识任何能帮到帕斯卡莱的人，卡门高估我了。但我明白，假如帕斯卡莱的妹妹认为我的地位很高，安东尼奥高估我的程度更深。安东尼奥嘀咕着说，我和往常一样谦虚，他看到我的书的德语版本，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尽管他一直生活在国外，但他还是城区的一员，他一定是看到了索拉拉兄弟做的不少坏事儿，他想象——或者他假装，谁知道呢，可能是为了让我开心——我有权力，就是那些上等人的权力，因为我大学毕业，会说意大利语，写书。我笑着说：“在德国，可能只有你买了那本书。”我问了他妻子、孩子的情况，他都是用单音节的词回答，这时候，他让我去外面聊。在广场上，他很客气地说：

“你现在不得不承认，当时我是对的。”

“哪个方面？”

“你想要他，你对我说的全是谎言。”

“我那时只是一个小姑娘。”

“不是，你已经很大了。你比我聪明，你不知道，你对我的伤害有多大，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疯子。”

“别说这些了。”

他沉默了，我向鞋店走了回去。他跟着我，在门口那里，他停了下来，盯着坐在角落里的尼诺看了几秒。嘀咕了一句：

“假如他伤害你，你要告诉我。”

我笑了，说：

“当然了。”

“你不要笑，我和莉娜说了。莉娜非常了解他，她说，你不应该相信尼诺，我们都尊敬你，但对他不会。”

莉拉？这就是她对安东尼奥的利用，让他当信使，说一些她不好说出口的话。她现在在哪儿？我看到她在一边和玛丽莎的孩子玩儿，但实际上她眯着眼睛，看着每个人的举动。她用自己的方式控制着所有人：卡门、阿方索、玛丽莎、恩佐、安东尼奥、她儿子，还有别人的孩子，甚至是这个商店的老板。我告诉自己，再也不要受她的任何影响，那个漫长的阶段已经结束了。我跟她打招呼告别，她过来紧紧拥抱了我，就好像要把我拉入她的生活。当我挨个和所有人告别时，让我最受震动的还是阿方索。现在，我明白是什么东西让我看到他第一眼就感到不安了，他身为堂·阿奇勒和玛丽亚的儿子、斯特凡诺和皮诺奇娅的弟弟而具有的那些特征，都从他脸上消失了，因为某种神秘的原因，他的长头发、马尾辫让他看上去和莉拉很像。

-11-

回到佛罗伦萨后，我和彼得罗谈了离婚的事情，我们吵得不可开交。阿黛尔尽量保护两个孩子，她和两个孙女关在她的房间里。我们忽然意识到，在女儿面前，我们吵得不尽兴，没法尽情表达自己，吵不起来，我们就出去了，在街上接着相互咒骂。最后，彼得罗走了，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非常气愤，我再也不想看见他或者听他的声音。我回到了家里，两个孩子都睡了，我看到阿黛尔坐在厨房里看书。我说：

“你看到他是怎么对我的？”

“那你呢？”

“我？”

“是的，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对他的，还有你之前是怎么对他的？”

我把她一个人撇在厨房里，摔上门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她语气里传递的那种鄙视让我很惊异，也让我很受伤，这是她第一次公开对我表示出敌意。

第二天，我就动身去了法国，背负着沉重的内疚感和很多要读的书。在我走的时候，两个女儿不停地哭泣。我越是要集中注意力读书，就越是心乱：尼诺、彼得罗、我的两个女儿、卡门颂扬她哥哥的话、安东尼奥的话、阿方索的变化，都一起浮上我的心头。经过漫长的、让人精疲力竭的火车旅行，我最后到达了巴黎，脑子比任何时候都乱。但是，当我到达火车站，在站台那里，我就看到了出版社的那两位女士中比较年轻的那位，我的心情马上变得愉悦，我感到一阵喜悦，那是我和尼诺在蒙彼利埃品尝过的，一种视野拓宽的喜悦。但这次一切都要黯淡一些，没有宾馆，也没有古迹一样的大礼堂。那两位女士带着我在大小城市做巡回推广，每天都有一场旅行，每天晚上在书店，甚至是在私人的房子里，会组织一些辩论。至于吃饭睡觉，吃的是家里煮的饭，睡在一张小床上，有时候甚至是沙发上。

这场旅行让我非常疲惫，我越来越不注意自己的外表，我瘦了。但是，每天晚上我遇到的读者和编辑都很喜欢我，我在见面会的会场走来走去，用我匆忙学会和掌握的外语和他们进行讨论。我逐渐又采用了几年前我已经掌握的策略，就是我在推广第一本书时的表现：我很自然就把那些细小的个人经历，变成一种普遍的反思。每天晚上，我都能即兴提到我的个人体验。我谈到了我成长的环境，那里的贫穷和落后；我谈到男人和女人的愤怒；谈到了卡门，还有她和哥哥的关系，我认为，那些暴力事件一定不是帕斯卡莱做的。我谈到了从小我在我母亲以及其他女人身上，看到的家庭生活和生育最糟糕的一面，还有男性对女性的奴役。我谈到了，出于对一个男人的爱，一个女人会肆意中伤别的女人，伤害孩子。我谈到了我和佛罗伦萨以及米兰的女性主义团体的艰难关系，我当时低估了它作为一种体验的重要性，现在我发现，通过参加那些活动，还有那些痛苦的讲述和反思，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我谈到了我从小就一直想要掌握男性的思维方式。我感觉自己是男性捏造出来的女性，是他们通过想象构建的，每天晚上，我都这样说。我说到了，最近我看到了一个小时候的朋友，他是一个男性，但他正在尽一切努力，展示自己女性的一面。

我经常提到我在索拉拉的鞋店里度过的那半小时，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事儿，也许这是因为我从来都没想起过莉拉。不知道为什么，在任何时候，我都没提到过我们之间的友谊。有可能，我感觉到，她把我拖入了她和我们童年朋友的欲望里，但她没能力来描述她展示在我眼皮底下的东西。比如说，我忽然在阿方索身上看到的东西，她有没有看到？她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排除了这种可能。她完全沉迷于城区的内部斗争，她也满足于这一点。我呢，在法国的那些天，我感觉自己身处一个纷乱的中心，但我有能力总结出这些事情的规律。这些想法，通过我那本小书的成功得到了印证，这有助于平息我对未来的忧虑，就好像我通过写出来的字，说出来的话能厘清的事情，在现实中也一定能厘清。我想，事情就是这样：夫妻关系会崩溃，家庭会解体，文化支柱也会塌陷，社会民主的任何协调和适应也不可靠，这时候，我和尼诺、他的孩子、我的孩子、工人阶级专政、女性，每样东西都显露出让人出乎预料的一面。一个夜晚接着一个夜晚，我四处走动，我看到了一种全面解构又重新组合的诱人前景。

同时，我总是匆匆忙忙给阿黛尔打电话，我和两个女儿说话，她们要么用单音节词回答我，要么总是重复问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来？”快到圣诞节时，我和两个编辑告别了，她们非常关心我的遭遇，不想放我走。她们看了我的第一本书，想重新出版那本书，出于这个目的，她们把我带到了出版了我的第一本书的那家法国出版社，多年前，那本书在法国并没有成功。我有些羞怯地参与了那些讨论和协商，那两位女士支持我，她们和我不一样，她们很有战斗精神，懂得软硬兼施。通过米兰出版社的协调，他们最后达成了一个协议：一年之后，我的第一本书，可以通过我现在的法国出版社——这两位女士的出版社再次出版。

我打电话给尼诺，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他很热情。但是，说着说着，他表达了自己的不悦。

“也许，你已经不需要我了。”他说。

“开玩笑？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拥抱你了。”

“你现在全心全意地忙你的事情，一点儿空间都没给我了。”

“你错了，因为你，我才写了这本书，因为你，我的脑子才清楚起来了。”

“那我们在那不勒斯见？或者在罗马也行，就现在，在圣诞节前。”

见面已经不可能了，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解决出版社的问题，我要回到两个女儿的身边。但我没办法抵抗尼诺的诱惑，我们最后决定在罗马见面，在一起几个小时也行。十二月二十三日早上，我坐卧铺，精疲力竭地到了罗马火车站，但我没看到尼诺，我有点担心，也很难过。当我正要坐火车去佛罗伦萨时，虽然那时候很冷，我看到他汗流浃背地出现了。他遇到了很多麻烦，但还是开车来了，因为坐火车的话，根本就赶不上。我们匆忙地吃了点东西，在距离火车站几步远的民族路上，我们开了一间房，两人马上关在房间里。我想在下午出发，但我没有心力离开他，于是我推迟到第二天出发。我们度过了美好的一夜，醒来后很幸福。啊！在昏睡了一夜之后，伸出一条腿，碰到睡在床上的尼诺，他就在我身边，我真的很幸福。已经是圣诞节前一天了，我们出去买礼物。我的出发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向后延，他也一样。只有到了午后，我才拖着行李来到他的汽车前，我没办法和他分开。最后，他发动车子出发了，他的车子消失在车流里。我拖着箱子，很艰难地来到了共和国广场，然后到了火车站，但我迟到了几分钟，火车已经开走了。我可能半夜才能到佛罗伦萨，我很绝望。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能打电话给家里，是彼得罗接的电话。

“你在哪儿？”

“在罗马，火车停在这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发。”

“啊，铁路可真不可靠啊，那我告诉两个女儿，你圣诞节晚餐不回来了？”

“是的，可能我不能及时赶到。”

他笑了起来，挂上了电话。

火车上基本没有什么人，车厢里空荡荡的，很冷，连检票员都没有。我感觉自己失去了一切，我的前方什么也没有，一切都是那么惨淡，我的愧疚感更加强烈。我深夜到了佛罗伦萨，没有找到出租车，在冷冰冰的深夜，我拖着行李，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圣诞节的钟声也早已经响过了。我拿出钥匙，打开家门进去，发现房子里一片漆黑，寂静得让人不安。我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没有看到孩子，也没有看到阿黛尔。我很疲惫，充满惊恐和绝望，我想找一张纸条，告诉我她们去哪儿了，但我没找到。

家里非常整洁。

-12-

我产生了很不好的想法，可能黛黛或艾尔莎病了，或者她们俩都受伤了，彼得罗和他母亲把她们带到医院去了。或者说是我丈夫进医院了，他可能做了什么疯狂的事儿，阿黛尔带着两个孩子在医院陪他。

我在家里转来转去，简直担心死了，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忽然间，我想，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婆婆一定会通知马丽娅罗莎。尽管那时候已经是夜里三点了，我决定打电话给她。我很艰难把她从睡梦中叫醒，过了好一会儿，我的大姑子才接了电话。我从她那里得知，阿黛尔决定把两个孩子带到热内亚，她们是两天前出发的，这样我和彼得罗就能从容解决我们的问题，同时黛黛和艾尔莎也能无忧无虑地过个愉快的圣诞节。

这个消息一方面让我平静下来了，另一方面让我很愤怒。彼得罗对我撒谎了：我给他打电话时，他已经知道了没有圣诞节大餐，两个孩子都不会等我，她们已经和奶奶离开了。阿黛尔呢？她怎么能带走我的女儿？我在电话里发泄了一通，马丽娅罗莎静静地听我说。我问：“我做错了吗？我现在这个处境，都是活该吗？”她用一种庄重得体但同时让人振奋的语气说，我有权过自己的生活，有必要继续研究和写作。然后她说，任何时候我有困难，都可以带着孩子去她那儿住，她的大门永远向我敞开着。

她的话让我平静下来了，但我还是无法入睡。我心里各种滋味都有：不安和愤怒，对尼诺的渴望，还有对他和家人、阿尔伯特一起过节的不满。我成了一个孤单的女人，没有温情，待在一个空荡荡的家里。早上九点，我听见家门打开的声音，是彼得罗回来了。我马上就开始对他大喊大叫：“你为什么不经我允许，就把两个孩子交给了你母亲？”他看起来很凌乱，胡子很长，一身酒气，但好像并没喝醉。他任凭我叫嚷，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用非常沮丧的语气重复了好几次：“我要工作，没法照顾她们，你有你的情人，也没时间照顾她们。”在厨房里，我尽量试着平静下来，我让他坐了下来。我说：

“我们必须找到一个解决方案。”

“你说吧，我们应该怎么办。”

“两个孩子要和我一起生活，你周末可以和她们见面。”

“周末在哪里见面。”

“在我家里。”

“你家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会决定的：这里，米兰或者那不勒斯。”

他一听到那不勒斯这个词就跳了起来，眼睛瞪得很大，张着嘴巴，好像要咬我。他抬起了拳头，脸上露出了一个非常可怕的表情，让我很惊恐。那是漫长的一刻：水龙头在滴水，电冰箱发出低沉的轰鸣，有人在院子里笑。彼得罗很壮，他的拳头又大又硬，他已经打了我一次，我知道现在他会再次对我动手，可能会当场把我打死，我马上抬起胳膊保护自己。但他忽然改变了主意，他转身用手砸了一个放扫帚的金属架子。假如不是我抱住了他的一条胳膊，他还会一直砸下去。我对他喊道：“别这样，够了！你会弄伤自己的。”他的愤怒使我到家前担心的事情成为事实：我们去了医院。医生给他包扎了，上了石膏。回家时，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愉快。我想起了那天是圣诞节，我做了一些吃的。我们坐在桌前，他忽然说：

“我昨天给你母亲打电话了。”

我惊得简直要跳起来了。

“你怎么会想起给她打电话？”

“好吧，总得有人告诉她，我跟她讲了你对我做的事情。”

“这也应该由我来说。”

“为什么，让你对她说谎？”

我又激动起来了，但我强忍着没发作。我害怕，为了避免把我的骨头打折，他又会把自己的骨头弄断。但我看着他微笑着，平静地看着打了石膏的手臂。

他嘟囔了一句：

“这样我没办法开车。”

“你要去哪儿？”

“去火车站。”

我发现，我母亲在圣诞节那天——这是她最看重家庭团聚的一天，她坐上了火车，马上就要到佛罗伦萨了。

-13-

我母亲正赶来这里，我想从佛罗伦萨逃走，想去那不勒斯，我要逃到我母亲出发的城市，在尼诺那里找到一点安宁。但我没有动，尽管我感觉自己变了，但我还是那个很倔强的女人，不会在任何事儿面前退缩。我想，我是个大人了，不再是个孩子，她能对我做什么呢？她顶多会带一些好吃的东西，就像十年前的那个圣诞节，我生病了，她带着吃的来比萨高等师范找我。

我开着车子，和彼得罗一起去火车站接我母亲。她昂首挺胸地从火车上下来，她穿着新衣服，背着一个新包，连鞋子也是新的，甚至脸颊上还涂了一点儿胭脂。我对她说：“你看起来气色不错，也很优雅。”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也不是因为你，然后她就不再跟我说话了，但她对彼得罗很客气，她问他手上的石膏是怎么回事儿。他说得含糊其辞——说是碰到门了，她用一种不是很标准的意大利语说：“碰了？我知道是谁让你碰的，瞧你说的，碰的！”

一到家里，她就不再假装镇静，她拖着一条跛了的腿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停地数落我，很夸张地赞美我丈夫。她要求我，马上向我丈夫道歉，她看到我没有任何举动，就自己去恳求我丈夫原谅我，并且以佩佩、詹尼和埃莉莎的性命发誓，假如我们俩不和好的话，她就不回家。刚开始，她的调子那么高，我几乎感觉她是在开我和我丈夫的玩笑。她列举了彼得罗的种种好处，简直无穷无尽，我不得不承认，她也说了我无数好话。她强调了一千遍，我多么聪明，多么好学，我和彼得罗是天生的一对。她提醒我们要考虑一下黛黛的感受——那是她最喜欢的外孙女，她忘了提到艾尔莎。她说，这孩子什么都知道，让她受罪，真是太不应该了。

我母亲说话时，我丈夫一直在点头，尽管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了她说的那些话，还有她的做法，看起来很不得体。她拥抱了彼得罗，还亲了他的脸，感谢他的慷慨。她说，在我丈夫面前——她叫喊着说，我应该跪下来求饶。她用一种粗暴的动作把我们推搡在一起，希望我们能拥抱亲吻，我很不耐烦地躲开了。整个过程，我只有一个想法：我受不了她了。在彼得罗的眼皮底下，展现出我是这个女人的女儿，这让我受不了。我试着平静下来，我想：这是她通常上演的闹剧，等下她累了，会去睡觉的。后来，她又一次抓住我，让我承认我错了，这时候我受不了了，她的手让我很厌烦，我甩开了。我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够了！妈，没用的，我再也不能和彼得罗生活在一起，因为我爱上了别人。”

我不应该那么说，我了解她，她等着我给她火上浇油。情况忽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数落我，她一记耳光狠狠掴在了我脸上，还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闭嘴，你这个婊子！闭嘴，闭嘴，闭嘴！”她想要抓住我的头发。她说，她再也忍受不了我了，没有可能，正是我，为了萨拉托雷的儿子，要毁掉自己的生活。她说，这个男人要比他父亲那个王八蛋更糟糕。她嚷嚷着说：“以前，我以为是你朋友莉娜把你带坏了，但我错了，你——你才是那个不要脸的，莉娜现在不跟你在一起了，她成了一个非常正经的女人。我怎么从小没打断你的腿啊！你有这样一个好丈夫，你在这个非常漂亮的城市过着阔太太的生活。他爱你，和你生了两个女儿，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混账东西？过来，我生了你，我现在要打死你。”

她摁着我，我感觉她真的要杀了我。我深切地感觉到我带给她的失望，还有那种母爱的真相：她很绝望地想为我好，让我按照她说的来，让我继续过着她想都不敢想，但我已经实现的生活，这使她在前一天还是整个城区最幸运的母亲。这种自豪现在都转化成了仇恨，她要毁掉我，惩罚我，因为我所做的，糟蹋了上天对我的眷顾。这时候我推开了她，我推开她时，叫喊声比她还大，我不是故意推她的，而是出于本能，用的力气很大，让她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板上。

彼得罗吓坏了。我在他的脸上，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我的世界和他的世界的撞击。当然，他可能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这样粗暴无理的举动，听过这样有冲击力的话。我母亲撞翻了一把椅子，跌坐在地上。因为那条病腿的缘故，她很难再站起来，她伸出一条胳膊，想抓住桌子边儿站起来。她没有让步，还继续对着我又叫又骂。彼得罗已经懵了，他跑过去，用那条好着的胳膊扶她起来，她还是没停止叫骂。她非常愤怒，瞪着眼睛，用哽咽的声音，混杂着一种真切的痛苦，喘着气对我叫喊：“你不是我的女儿，他是我儿子。现在，你父亲也不要你了，你弟弟也不认你了。萨拉托雷的儿子会让你传染上淋病和梅毒，我到底做了什么孽才看到这一天啊！啊，上帝，上帝，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我想马上死了！”她那么痛苦，这勾起了我所有的伤心事儿，我也哭了起来。

我跑去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离婚会带来这么大的痛苦。我很害怕，也很难过。我心里哪个阴暗的角落，隐藏着和她类似的暴力，我哪里来的勇气，让我把她推开？过了一会儿，我才平静下来了，彼得罗过来敲门，他用一种出乎意料的温柔语气，小声说：“不用开门，我不是想进来，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不希望这样，这有些过分，你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14-

我希望我母亲的态度能缓和下来，希望她在第二天早上，能够像往常一样，态度来一个急转弯，重新又会觉得：尽管出了这样的事儿，她还是爱我，为我感到骄傲，但这种情况并没有出现。我听见，一个晚上她都在和彼得罗嘀咕着什么。她在安抚他，她一再说，我一直都让她很操心，她叹息着说，对我要有耐心。第二天，为了避免再次争吵，我要么在家里转悠，要么拿一本书来看，尽量不插到他们中间。我很难过，我为自己推了她那么一下感到很羞耻，我为自己，为她感到羞耻。我希望能向她道歉，拥抱她，但我害怕这会引起她的误会，会让她以为我作出了让步。她现在已经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是我把莉拉带坏了，而不是莉拉把我带坏了。我应该让她感到非常失望。我想为她找借口：她的眼界仅限于我们的城区，在她眼里，我们家在城区里的处境越来越好。因为埃莉莎的缘故，她现在和索拉拉家攀上了亲；她的两个儿子开始为马尔切洛干活了，她很自豪地称马尔切洛为“我的女婿”；她身上穿着的新衣服，象征着她现在过上好日子了。很自然，莉拉现在为米凯莱·索拉拉工作，和恩佐的关系已经很稳定，而且变得很有钱，甚至要把她父母租住的房子买下来，她觉得莉拉要比我好。但她的这些想法，只能让我和莉拉划清界限，现在我们已经走得越来越远了，没有什么共同点了。

我们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她就走了。我们开车送她到火车站，她假装没看到是我在开车。她只是祝愿彼得罗一切都好，一直到火车出发前一刻，她一个劲儿地叮嘱彼得罗，说要和她联系，告诉她两个女儿和他胳膊的事儿。

她刚一消失，我就发现，她的闯入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我们回家时，我丈夫就接着前一天晚上在我门口说的话，继续说了一些安慰我的话。我和我母亲的激烈冲突，应该也揭示了我的本性，还有我成长的环境，这要比他想象的、我对他讲的还要管用。我想，这让他对我产生了同情。他很快就恢复了理性，我们的关系又变得客气起来。过了几天，我们去找了一个律师，我们聊了几句。那个律师问我们：

“你们确信不想继续生活在一起了？”

“你怎么能和一个不要你的人生活在一起？”彼得罗回答说。

“您呢，太太，您不要您丈夫了吗？”

“这是我的事儿，”我说，“您只需要办理我们的离婚手续。”

在回家的路上，彼得罗笑着说：

“你和你母亲一个样。”

“这不是真的。”

“你说得对，这不是真的。假如你母亲也上过学，也开始写小说，就会和你一样。”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比她更糟糕。”

他的话让我很生气，但也没有太生气，无论如何，我很高兴，他现在已经恢复了。我深深叹了一口气，集中精力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我给尼诺打了一个长途电话，跟他讲了我们分开之后，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事情。我们讨论了一下我搬去那不勒斯的事情，出于慎重，我没对他说，我和彼得罗现在又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虽然我们睡在不同的房间。尤其是，我给我的两个女儿打了好几次电话，我带着一种明显的敌意告诉阿黛尔，我要去把她们接回来。

“你不用担心她们。”我婆婆想让我放心，“你忙你的事儿，把她们放在这里好了。”

“黛黛要上学了。”

“我会把她送到距离这里几步远的学校，我会照顾好她的。”

“不用了，我要让她们和我在一起。”

“你想想，一个离异的女人，带着两个女儿，还有你的事业，你应该看清现实，要想清楚要保留什么，放弃什么。”

她说的最后那句话，每个字都刺痛着我，让我很厌烦。

-15-

我想马上动身去热内亚，但出版社的人从法国给我打电话，那个年龄大一点儿的女士，让我给一个非常重要的杂志写一篇文章，把我前一阵子在公众场合说的那些话整理出来。我马上就得做出选择，要么去接我的女儿，要么开始写东西。我推迟了出发时间，开始没日没夜地写文章，想拿出一篇好文章。我还在修改我的文章，这时候尼诺告诉我，在大学开学之前，他有几天时间，可以来找我。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没办法拒绝他，我们开车去了阿尔真塔里奥海滨。我们在那里度过了非常美妙的几天，看到了冬天的大海，这是我和弗朗科还有彼得罗在一起时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吃喝的乐趣、高雅的交谈，还有性事。早上我从床上爬起来，从黎明开始写作。

有一天晚上在床上，尼诺给我看他写的几页文章。他说，他很在意我的看法。那是一篇非常复杂的杂文，关于巴尼奥利的意大利冶金业。我紧紧挨着他，看那篇文章。他时不时会嘟哝一句，谦虚地说：“我写得不好，假如需要改的话，你随便改，你文采比我好，在上高中时，你就比我写得好。”我赞扬了他写的东西，我建议他作几处修改。但尼诺还不满意，他让我再进一步作修改。当时，几乎是为了说服我动手修改，他说他有一件不光彩的事情要告诉我。他带着一丝尴尬和自嘲，说了他的秘密：“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羞耻的一件事。”他跟我说，当年上高中的时候，我写了和宗教老师冲突的那篇文章——他让我写那篇文章，说是要发表在一份学生办的小杂志上，事情和那篇文章有关。

“你做了什么？”我笑着问他。

“我现在告诉你，但你要记住，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

我感觉，他真的很羞愧，这让我警惕起来。他说，他看了我的文章，觉得那篇文章看起来很舒服，而且充满智慧，让他感觉不可思议。他说的恭维话让我很高兴，我亲吻了他。我记得，当时我和莉拉费了很大力气，才写好了那几页纸。这时候，我用一种自嘲的语气，对他说了因为没有版面，他们没发表那篇文章时我感到的失望和痛苦。

“我当时是这么告诉你的？”尼诺有些不自在地问我。

“可能吧，现在我也想不起来了。”

他做了一个难过的表情。

“事实是，当时有足够的版面发表你那篇文章。”

“那为什么他们没有发表呢？”

“因为嫉妒。”

我笑了起来。

“那些编辑嫉妒我？”

“不是，是我嫉妒你。我看了你的文章，就把它扔在了垃圾筐里，我没法容忍你写得那么好。”

有那么一会儿，我什么都没说。我是多么在意那篇文章啊，我当时多难过啊！我没办法相信这件事情：一个高中生——加利亚尼老师的得意门生，竟然嫉妒一个初中女生的才华，以至于把她的文章丢在了垃圾筐里？我感觉，尼诺在等着我的反应，但我不知道怎么把这个卑鄙的行为和小时候那个在我眼里光芒四射的男生联系在一起。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我试着把这个卑劣的行径想清楚，不让它和阿黛尔告诉我的（在米兰，尼诺恶名在外）或者莉拉和安东尼奥告诉我的（不要相信这个男人）和他做的事情搅在一起。最后，我作出了回应，我正面接受了他的坦白，我拥抱了他。实际上，那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他没必要对我坦白。即使是他刚刚对我做出这样的事儿，也会让我对他另眼相看，他的开诚布公让我很感动。忽然间，我感觉从那一刻开始，我要一直信任他。

那个夜晚要比其他夜晚更充满激情，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承认了那个错误之后，尼诺其实也已经承认了：尽管他当时已经和娜迪亚·加利亚尼开始交往，尽管他已经成为了莉拉的情人，但在他眼里，我一直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女孩子。啊，我不仅仅是被他爱着，也被他欣赏着，这是一件多么振奋人心的事儿。他把自己写的文章交给我，让我润色。在阿尔真塔里奥的那几天，我感觉到我的理解力、感受力和表达力也得到了彻底拓宽。我带着自豪想，这是因为我在意大利之外也获得了认可，我当时写那本书是因为他的激励，为了获取他的欢心。那一刻，我拥有一切，现在就剩下黛黛和艾尔莎的问题需要解决了。

-16-

我没对我婆婆说尼诺的事儿，我说了法国杂志的事儿，说我现在正在全力以赴赶一篇文章。同时，尽管我很不情愿，但我还是对她照顾两个孩子表示感谢。

虽然我不信任她，但我明白，阿黛尔给我解决了一个大问题。我怎么能过上我想要过的生活，同时又和我的两个女儿在一起？当然，我指望着尽早和尼诺生活在一起，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可以相互帮助。但这之前呢？我要把和尼诺见面、黛黛、艾尔莎、写作、公共事务、彼得罗的压力——尽管他现在理性一点了，但还会对我施压，这几件事情协调起来，真是太不容易了。更不用说钱的事儿，我剩的钱不多了，新书能给我带来多少收益，我还不知道。我还不可能马上付得起房租、电话费，还有我和两个女儿的日常开销。另外，我们要在哪儿生活呢？现在，我去接两个女儿，我要把她们带到哪里呢？带到佛罗伦萨——她们是在这栋房子里出生的，她们会看到一个温和的父亲、一个热情的母亲，她们会不会以为，一切都神奇地恢复了？尽管我知道，尼诺的下一次闯入，会让她们更加失望，我要让她们有这样的幻觉吗？我要让彼得罗搬走吗？但是，是我自己打破我们的关系的，我应该离开那套房子。

我出发去热内亚时，脑子里有一千个问题，但没有任何答案。我的公公婆婆很冷淡，但很客气地接待了我，艾尔莎满怀热情，但有些怀疑，黛黛对我充满敌意。我不太熟悉热内亚的房子，我只记得那里采光很好。实际上我看到，那栋房子的墙壁上全是书，有很多古老的家具，还有水晶灯，地上铺着精美的地毯，窗帘很厚重。起居室非常豁亮，有一面非常大的窗户，像是把外面的天光云影，还有大海镶在了画框里，就像一幅名画。我发现，我的两个女儿在那个家里行动自如，比在自己家里还自由。她们拿什么都可以，从来都不会受到谴责，她们对家里的女佣说话时，就像她们的奶奶那样，用一种客气但是命令的语气。我刚到那里时，她们给我展示了她们的房间，让我看看她们的玩具，那都是非常昂贵的玩具，我和她们的父亲都不会买的，她们想看看我见到这些玩具时的反应。她们跟我讲了她们做的，还有看到的很多有趣的事。我慢慢发现，黛黛很爱她爷爷，而艾尔莎呢，尽管她紧紧拥抱着我，亲吻着我，一刻也不想和我分开，但她需要什么东西，或者累了，总是会对阿黛尔说。她坐在阿黛尔的膝盖上，大拇指放在嘴里，用一种忧伤的目光看着我。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两个女儿就适应了没有我的日子吗？或者说，最近几个月，她们看到的、听到的，已经让她们厌烦透顶了。她们担心我会带来更多麻烦，她们害怕重新接受我？我不知道。当然，我不敢对她们说：准备一下你们的东西，我们马上走。我在热内亚待了几天，我开始照顾她们。我的公公婆婆从来都不插手我和两个女儿之间的事儿，相反，假如黛黛利用他们的权威来对抗我，为了避免任何冲突，他们会躲开。

圭多·艾罗塔尤其小心，他从来都顾左右而言他，刚开始，他都没提到我和他儿子离婚的事儿。在晚饭后，黛黛和艾尔莎去睡觉时，圭多·艾罗塔出于客气，在关上房门，在书房里开始工作之前——彼得罗每次也是工作到深夜，毫无疑问，这是跟他父亲学的——会和我聊了几句，他有些尴尬。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聊到了政治问题：资本主义危机越来越明显了，艰苦奋斗可以解决很多问题，边缘化的地区越来越多，弗留利地区的地震，象征着意大利的脆弱和不稳定，左派面临的严峻考验，还有以前的老政党和政治小集团。但是，在谈论这些问题时，他对我的观点丝毫不感兴趣，除此之外，我也没有费劲去表达自己的看法。假如他实在想听我的看法，他可以谈谈我的书，我看到的第一本意大利语版，就是在那个家里：那是小小的一本书，很不起眼，和其他很多书和杂志一起，被送到这里，堆积到书桌上，等着被翻阅。有一天晚上，他提出了一些问题——我知道，他之前没看过我的书，之后也不会看的——我就把书里的内容给他介绍了一下，给他念了几行。通常，他都是很严肃地听着，非常专注。只有在读到我大篇幅引用索福克勒斯的段落时，他才用了一种专业的语气，说我写得很不恰当，让我觉得羞愧。他是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权威的男人，尽管权威就像一种色泽，要一点点就够了，因为即使只有几分钟，这种权威都会出现裂缝，让人隐约看到另一个人，这个人并非那么无懈可击。当我提到女权主义时，圭多·艾罗塔忽然一改他的庄重，他眼里忽然冒出一种恶意，他满脸通红——通常他的脸色是苍白的，用一种充满讽刺的语气，开始嘲讽他听到的一些女权主义口号：性，我渴望的性，谁在专治下感到过高潮？没有人！还有，我们不是繁殖工具，女人为自由解放而战。 他一边用讽刺的语气说这些话，一边笑着，整个人都很激动。当他发现，这个举动让我很惊异时，他拿起了眼镜，很仔细地擦了擦，然后去学习了。

这少数的几个夜晚，阿黛尔几乎一声不吭，但我很快明白，无论是她还是她丈夫，都通过一种冷淡的方式让我自己暴露。因为我一直不开口，最后，我公公用他自己的方式提到了这个问题。当黛黛和艾尔莎跟他道了晚安之后，他和颜悦色地问了两个孙女几个问题，就好像那是一种家庭仪式：

“这两位漂亮的小姐叫什么名字啊？”

“黛黛。”

“艾尔莎。”

“然后呢？爷爷想听你们的全名。”

“黛黛·艾罗塔。”

“艾尔莎·艾罗塔。”

“还有谁姓艾罗塔啊？”

“爸爸。”

“还有谁呀？”

“还有爷爷。”

“妈妈叫什么名字？”

“埃莱娜·格雷科。”

“你们是姓格雷科，还是姓艾罗塔啊？”

“艾罗塔。”

“真棒。晚安，宝贝儿，做个好梦。”

这时候，两个孩子由阿黛尔陪着，从房间出去。他接着刚才两个小孩的话，说：“我知道你和彼得罗离婚，是因为尼诺·萨拉托雷。”我马上面红耳赤，点了点头。他微笑了，开始说了尼诺的好话，但不像前些年那么认同他。他说，尼诺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小伙子，他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但是——他非常强调地说出了这个转折连词——他随波逐流 ——他把这个词重复了好几次，就好像要搞清楚，他是不是用了一个恰当的词。他强调说：“最近，萨拉托雷写的那些东西，我都不喜欢。”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鄙夷，他把萨拉托雷归于那些认为需要修订国家政策以便使新资本主义继续正常运行，而不是对社会和生产关系进行彻底革新的人。他话是这么说的，但他说的每句话都像是骂人。

我受不了这一点，试着驳斥他的观点，我利用尼诺的文章里那些我觉得非常具有革命性的话来反驳他。这时候阿黛尔进来了，圭多·艾罗塔在听我说，同时嘴里在含糊地说着“嗯”，那是他表示介于赞同和不赞同之间的一种态度。我忽然住嘴了，整个人很激动。有几分钟，我公公的态度好像有些缓和了。他说：“另外，意大利的危机让人很难明白状况，我明白那些和他一样的年轻人，尤其是那些想改变现状的人，会遇到很多困难。”他站起身来，准备去书房，但在他出去之前，他又犹豫了一下。他在门槛那里停了下来，充满敌意地说：“但是，每个人有不同的做法，萨拉托雷的聪明是没有根基的，他喜欢取悦掌权者，而不是为某种理想而奋斗，他会成为一个附庸权贵的技术官僚。”这时候他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就好像下面要说的话会更加刻薄，但他没说，他只是嘀咕了一句晚安，就去了书房。

我感觉阿黛尔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也要找个借口走开，我想说我很累，但我希望阿黛尔能说一些缓和的话，能让我平静下来。我问：

“尼诺的聪明是没有根基的，这是什么意思？”

她一脸嘲讽地看着我。

“他谁都不是，对于一个谁也不是的人，渴望成为一个重要人物，这对他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导致的结果是：萨拉托雷先生会是一个不可靠的人。”

“我的聪明也是没有根基的。”

她微笑了。

“是的，因此你也是一个不可靠的人。”

我没说话。阿黛尔不紧不慢地说着话，就好像那些话不会传递任何情感，而只是说明事实，但我还是很气愤。

“你想说什么？”

“我把儿子托付给你，你却对他不诚实。假如你喜欢别人，那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我当时不知道。”

“你在说谎。”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承认了。我说：

“是的，我说谎，但为什么你要逼我给出一个前后统一的解释，那些连贯的解释通常都是谎言。你也跟我说了彼得罗的坏话，而且你还曾经支持我对抗他。你说谎了吗？”

“我没有说谎，我是真的站在你那边的，但要遵守一个前提。”

“什么？”

“你以前和丈夫孩子在一起，你是艾罗塔家的一员，你女儿是艾罗塔家的孩子。我不希望你不高兴、不称职，我试着帮助你，让你成为一个好母亲，一个好妻子。但现在这个前提没有了，一切都变了。从我这里，从我丈夫身上，你不会得到任何东西，相反，我之前给你的，我现在要拿回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想保持平静，我要像她一样，用那种平和的语气说话。

“阿黛尔，”我说，“我是埃莱娜·格雷科，我的女儿是我的女儿，我他妈才不管你们艾罗塔怎么样！”

她点了点头，脸色苍白，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现在能看出来，你是埃莱娜·格雷科，简直太明显了！但这两个孩子也是我儿子的，你不能把她们毁掉。”

然后她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去睡觉了。

-17-

这是我和我公公婆婆的第一次正面冲突。后来也发生了类似的冲突，但从来都没有变成一种公然的鄙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试图通过各种方法向我表示，假如我只考虑自己的生活，我应该把黛黛和艾尔莎交给他们来抚养。

当然，我不同意。我没有一天不是在愤怒中度过，没有一天不想着把我的两个女儿带走，去佛罗伦萨、米兰、那不勒斯，去任何地方，而不是待在那个家里。但我很快就放弃了，我推迟带她们离开的日子，因为总是会发生一些事情，跟我的想法作对。比如说，尼诺打电话给我，我没办法拒绝，我总是去他说的地方找他。还有，我的那本新书在意大利也掀起了一股小小的浪潮，尽管那些大报纸都没有谈论它，但它还是赢得了一批读者。因此，我要参加一些读者见面会，再加上要和情人见面，都让我不得不和两个孩子分开。

我很难和她们分开，我能感受到她们审判的目光，我很痛苦。尽管如此，但我一坐上火车，当我学习时，当我准备公众讨论时，当我想象着马上要和尼诺会面时，我都会感觉有一种快乐在我内心沸腾。我很快发现自己逐渐适应了同时感受到幸福和不幸，就好像这是我新生活的一种常态。当我回到热内亚，我会感到很愧疚，黛黛和艾尔莎已经很习惯那里的生活了，她们都开始上学了，而且有自己的玩伴和所有她们需要的东西，她们已经完全独立于我了。但我一离开，那种愧疚感就会变弱，成了一种轻微的不适。这两种情绪的波动让我觉得自己很卑微，我意识到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对于尼诺的爱，他的光辉会使黛黛和艾尔莎黯然失色，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屈辱的事。虽然如此，莉拉的那句话还回响在我耳边：“你要想想，你会给你两个女儿带来多大的伤害！”在这个阶段，我一想起这句话，就会陷入一种不愉快的情绪里。我出去旅行，居无定所，经常晚上睡不着觉。我想起了我母亲对我的诅咒，她的话和莉拉的话混合在一起。对于我来说，我的母亲和我的朋友莉拉，她们一直都是两个截然相反的存在，但在那些无法入睡的夜晚，她们常常会站在一条战线上。我感觉她们对我充满敌意，她们不赞同我的新生活。从另一个方面，我觉得这说明我终于成了一个独立的人，但我要一个人面对那些困难，我感到很孤单。

我试着和我的大姑子建立联系。她像往常一样热情，她在米兰的一家书店组织了一场读者见面会来推广我的新书，来的大部分都是女性。对于我的那本书，他们要么非常赞赏，要么提出了尖锐批评。因为有几个人的姿态和我完全不同，刚开始我非常害怕，但马丽娅罗莎用一种充满权威的语气说了几句，我意外地发现，她能以一个协调者的身份出现，能协调赞同方和反对方的观点。她会采用这样的措辞：“这不是格雷科女士想说的……”最后我赢得了大家的掌声，尤其是她的。

晚饭之后，我去她家住。我在她家里看到了弗朗科，也看到了西尔维亚和她儿子米尔科——我算了一下，他应该有八岁了，我把他长得像尼诺的地方都记了下来，甚至是一些和尼诺很像的性格特征。我从来都没有对尼诺说过，我认识这个孩子，我决定永远都不提这件事。但整个晚上，我一直都在和他说话，和他玩儿，我让他坐在我的膝盖上，宠爱他。在我们混乱的生活之中，我们自身有多少碎片会崩裂开，这些小孩就像是我们迸裂掉落的碎片。在米兰有这个孩子，在热内亚是我的两个女儿，在那不勒斯是阿尔伯特。我忍不住和西尔维亚、马丽娅罗莎、弗朗科谈到了这些散落在四处的孩子，我分析这些事儿，表现得很客观冷静。实际上，我可能期待着，我的前男友能用他通常的方式，说出一些鞭辟入里的话，用他犀利的语言陈述现在，展望未来，让我们理清思绪。但是，他是整个晚上最让我吃惊的人。他说，历史的这一页快要翻过去了，从客观上 来说——他说“客观”这个词时，语气里充满了讽刺——革命的一季现在已经日薄西山了，而且会把曾经作为风向标的阶层全部抹去。

“我不觉得。”我提出了反对，但只是为了挑衅他，“在意大利，一切都很活跃，充满了斗争精神。”

“你不觉得，那是因为你对自己很满意。”

“才不是，我很抑郁。”

“那些抑郁的人不会写书，那些幸福的人、旅行的人、恋爱的人才会写书，他们说呀说，说呀说，他们确信自己说的话都会派上用场。”

“是这样吗？”

“是的，那些话真的会派上用场，但只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其余时候，只需要随便说说，信口开河，就像现在，要么假装一切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假装？你是一直都掌控着一切，还是在假装？”

“为什么不呢？假装一下很正常。我们想搞革命，就搞了革命，我们在混乱之中，也发明了一种秩序，我们假装知道事情朝着哪个方向发展。”

“你是在做自我批评吗？”

“是呀，文采很好，句法也说得通，前后也很连贯，出现这个状况有前因也有后果，对所有人都有一个交代，事儿就成了。”

“这行不通了吗？”

“哦，行得通，特别行得通。面对任何事情，从来都不会迷失，没有任何感染的伤口，缝合的地方也没有留下伤疤，没有任何让你害怕的小黑屋，这真是让人感到安慰啊！只是忽然间，这个伎俩已经不管用了。”

“也就是说？”

“莱农，叨叨叨，叨叨叨，意义已经脱离语言了。”

但他还没说完，他又围绕着这句话说了很多，都是自嘲或讽刺我的话。他嘀咕了一句：“我说了多少傻话。”然后就沉默下来，听我们三个人说。

让我震动的是，假如西尔维亚遭受暴力的痕迹已经彻底消退，弗朗科几年前遭受的殴打，让他的另一个身体和精神逐渐暴露出来了。他不停起身去厕所，他有点儿跛，但不是很明显，他发红的眼眶里装着一只义眼，看起来要比另一只眼睛更凶，他的一个眼睛是活的，但因为抑郁而变得灰暗。尤其是，受伤前的那个充满能量、让人欣赏的弗朗科消失了，康复期的那个阴郁温柔的弗朗科也消失了。我感觉他现在是一个忧伤、温和的人，有一点愤世嫉俗。

关于我要接回我的女儿的事，西尔维亚说了她的看法。马丽娅罗莎说，没找到一个彻底的安置方案之前，黛黛和艾尔莎最好还是爷爷奶奶待在一起。这时候弗朗科赞美了我的决心，他用一种满是讽刺的语气说，我不用考虑女性的那些义务，我要接着努力，增强我男性的一面。

回到房间后，我很难入睡。怎么做才是对我女儿好，怎样会不好？我的好，我的不好，都体现在哪里呢？怎样才能把好和不好融合在一起，或者说分开呢？那个夜晚，尼诺成了次要的事情，莉拉又浮现在我的脑海，只有莉拉，没有我母亲。我感觉到我需要和她吵架，我要对着她叫喊：不要老是想着批评我，你要替我想想，告诉我应该怎么做。第二天，我回到了热内亚，我当着公公婆婆的面，毫无过渡就对黛黛和艾尔莎说：

“孩子们，这个阶段我有很多工作。再过几天，我又要出发了，但我会回来。你们是想和我一起，还是想和爷爷奶奶在一起？”

对于这个问题，现在我写到这里时，我还是感到很羞愧。

先是黛黛，然后是艾尔莎，她们回答说：

“我们要和爷爷奶奶在一起。但如果可以的话，你要来看我们，给我们带一些礼物。”

-18-

有两年多时间，我都是这样度过的：充满着快乐、痛苦、意外，还有折磨人心的等待。后来，我逐渐理顺了我的生活。虽然我的私生活经历了种种痛苦和折磨，在同时，我的公众生活却很幸运。我写的那不到一百页的小书，我最初将它写出来只是为了讨得尼诺的欢心，这本书后来也被翻译成了德语和英语。在法国和意大利，我十年前写的第一本书也开始重新再版，我又开始给报纸和杂志写文章。我的名字，还有我这个人逐渐获得一定的知名度，报纸上频繁地出现我的名字，就像过去一样，我引起了一些人的好奇，有时候是欣赏，这些人都是那时候公众生活的代表人物。米兰出版社的那个主编向来对我很热情，我从他那里听到了一句闲话，让我信心倍增。有一天，我们一起吃晚饭，要谈论我的书的出版事宜，不得不说，当时我还把尼诺写的一本杂文集推荐给他。他对我说，阿黛尔给他施压了，那是上个圣诞节前的事情了，她想阻止我的书在意大利出版。

“艾罗塔家的人，”他开玩笑说，“他们已经习惯了在吃早饭时推荐一个副部长，晚饭时撤掉一个部长，但他们拿你的书没办法，你的书当时已经送到印刷厂了。”

刚开始，我的书在意大利报纸上没有引起什么评论，按照他的看法，这也是我婆婆在其中作梗。结果，那本书获得了成功，并不是因为艾罗塔太太改变了想法，而是因为我的文字的力量。这样一来，我觉得现在我不欠阿黛尔什么，每次我去热内亚，她都要强调自己的影响力，编辑的话给了我自信，让我变得很自豪，最后我觉得，我依赖艾罗塔家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莉拉绝对不会意识到这些，她在城区的最深处，对现在的我来说，那地方就是一口痰那么大，她继续觉得我是她的附庸。她从彼得罗那里要了热内亚的电话，把电话打到我公公婆婆家里，根本不考虑这会让他们很烦。接到她的电话时，我心不在焉，她假装对此不在乎，她一直说个不停，把两个人的话都说了。她谈到了恩佐，她的工作，她儿子在学校里学习很好，还说到了卡门和安东尼奥。她打电话没找到我时，还会坚持再打过来，就像有强迫症。阿黛尔在一个本子上记着我的所有来电，就我所知，上面记录了某月某日，萨拉托雷（三个电话），赛鲁罗（九个电话）。阿黛尔会抱怨说这些电话让她很烦。我试着说服莉拉，假如他们说我不在，就不要老打电话了，因为热内亚的家不是我的，这会让我很尴尬，但没用，尼诺也开始打这个电话。很难说清楚我和尼诺的真实情况：他处境尴尬，长话短说，很担心说错什么话，会让我生气。刚开始，他跟我说，莉拉给埃利奥诺拉家里打了好几个电话，这让后者很生气。我得知，莉拉还往多莫大街上那栋房子，也就是尼诺现在住的地方打电话，最后他不得不找到莉拉的号码，让她不要一直给他妻子打电话。事情的结果是，莉拉逼着他见面，但不是单独见面——尼诺马上澄清说，她是和卡门一起来的——因为卡门有急事要跟我讲。

我听着尼诺给我讲他们见面的情景，内心很平静。尼诺说，莉拉想知道我在公众场合讲我的书时的细节：我穿什么衣服，梳什么样的发型，怎么化妆，是不是很害羞，我讲得是不是很有趣，我是念稿子还是即兴发言。其他事情，她都一个字都没说，都是卡门说的。后来尼诺发现，她们那么着急联系我，是因为帕斯卡莱的缘故。卡门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娜迪亚·加利亚尼已经去了国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生活，因此她想请求我的帮助，让我联系我的中学老师，打听一下帕斯卡莱是否也安全了。卡门感叹了几次：“我不希望，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都没事儿了，我哥哥却在劫难逃。”卡门让尼诺把这些事儿都告诉我，就好像她对于帕斯卡莱的担忧，担心他成为被追捕的罪犯，这事儿我也脱不开干系。假如我想帮助她，我不能通过电话，不能打电话给加利亚尼老师，也不能打给她，因为电话可能会受到监听。最后，尼诺总结说：“卡门和莉娜都有些糊里糊涂的，你最好别管这事儿，她们可能会给你惹麻烦的。”

我想，几个月前，即使是卡门在场，尼诺和莉拉见面也会让我很警惕，现在我发现，对这些我已经无所谓了。很明显，我已经确信尼诺对我的爱，不能排除莉拉还想把他从我手上抢走的可能，但我觉得她不可能得逞。我抚摸着尼诺的面孔，用开玩笑的语气对他说：“拜托了，你自己不要陷入麻烦就好！你从来都没有一刻空闲，这次，你是怎么腾出时间和她们见面的？”

-19-

在那个阶段，我第一次感觉到，莉拉给自己划定的活动范围多么小，多么不容跨越，这让我也觉得很震撼。她越来越不关注发生在城区之外的事情，她的兴趣范围仅限于城区，还有那些发生在童年就认识的人身上的事儿。就我所知，甚至是工作，她的活动范围也很窄。因为工作的缘故，恩佐有时候会去米兰、都灵，莉拉从来都不挪窝。我自己越来越热衷于旅行，她的自我封闭让我觉得很奇怪。

在那个阶段，我利用一切机会离开意大利，尤其是能和尼诺一起同行的时候。比如说，当德国一家小出版社出版了我的书，在西德和奥地利组织了一个巡回推广，尼诺放下了所有工作和我一起出发了，给我当司机，他非常愉快，也很配合。我们一起旅行了十五天，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窗外油画一样的风景，从我们眼前掠过。那些湖光山色、所有的城市和古迹都成了我们在一起的美好见证，都为我们的幸福增添了光彩。甚至是我们遇到的一些糟糕处境——因为我们在一些非常极端的读者面前说了一些挑衅的话——当时我们很害怕，但事后谈起来，就像那是一种愉悦的经历。

有一天晚上，我们开着汽车正要回宾馆，警察拦住了我们。在黑暗中，那些身穿制服的人手上拿着武器，口中说出的德语，无论是在我还是尼诺听来都觉得很邪恶。那些警察把我们从车里拉出来，把我们俩分开了，我上了一辆响着警笛的车，尼诺上了另一辆。我们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好像被遗忘在那里，但后来我们受到了审问：证件、到德国的原因，还有我们的工作。一面墙壁上贴着一组照片，照片里都是一些阴沉的脸：有很多留胡子的男性，还有短头发的女性。我非常不安地在照片里寻找帕斯卡莱和娜迪亚的面孔，但没看到他们。我们到黎明时才被释放，警察把我们带到了汽车那里，没有人向我们道歉：我们的车牌是意大利的，我们是意大利人，检查是必须的。

在德国，我不由自主在被全世界通缉的那些罪犯的照片里，寻找莉拉非常在意的一个人，这让我自己也觉得意外。那天晚上，我觉得帕斯卡莱·佩卢索像一个冲天炮，是从莉拉盘踞的那个小天地里发射出来落进我的世界里——一个更宽广的世界，她是想提醒我，她现在也卷入了这桩全球性事件的漩涡里。有那么几秒钟，卡门的哥哥成了她越来越小的世界和我的越来越大的世界的接触点。

在我谈论我的书的夜晚，在那些我根本就不熟悉的小城市，关于政治气氛的严肃问题越来越少了，我总是用一些泛泛的话，围绕着“压迫”这个词发表看法。作为一个小说家，我觉得自己应该充满想象力。我说，没有任何地方可以避免压迫。一台巨大的压路机，正在从西到东一直辗轧过来，会在整个世界建立一种新秩序，会改变现状：工人卖命工作，失业的人无精打采，挨饿的人虚弱憔悴，知识分子夸夸其谈，黑人被称为黑鬼，女人雌伏着。所有这一切会得到改变。但有时候，我觉得有必要说一些真实、真诚的事儿——我自己经历的事情，我讲了帕斯卡莱，还有他的悲剧性转折，从他童年的经历，到他选择走上犯罪道路。我说不出更具体的话，我采用的词汇是我十年前就掌握的，我觉得那些词汇只有在和我们城区发生的事联系在一起时才会充满涵义，剩下的全是一些精心构造的句子，只是为了打动人心。之前，在我讲自己的第一本书时，无论如何我都会提到“革命”这个词，就好像这是一个大家都认同的词，但现在我避免使用这个词。尼诺觉得这个词太简单、太天真，从他身上，我了解到政治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儿，我要更慎重。我重新调整了自己的表达方式，在说到“革命”时，我会说“反抗是正义的”，很快我会补充说，反抗需要获得认同和支持，这种状态会比我们想象的持续时间更长，我们需要学会管理一个国家。这些夜晚结束时，我并不是每次都很高兴，很满意。尼诺坐在那些乌烟瘴气的大厅里，坐在那些和我年纪相仿或者比我年轻的外国女人中间听我讲。有时候，为了让尼诺高兴，我降低了语调，但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很夸张，暗自沉溺于一种当年促使我和彼得罗吵架的莫名冲动，这种情况主要发生在我的听众是那些看过我的书的女人，她们期望我说出犀利的话时。我会说，我们要小心，不要把自己变成警察，只有在我们彻底赢了之后，战争才会结束，要流尽最后一滴血进行斗争。在会后，尼诺会开我玩笑，他说我总是会夸大其词，我们会一起笑起来。

有的夜晚，我偎依在他身边，想向他表白，讲清楚自己的想法。我坦白说，我喜欢那些极端的词汇，那些控诉不同党派之间的勾结，控诉国家暴力的话。我说：“你所想的政治，政治的本质让我很厌烦，你去搞政治吧，我干不了这个。”不过，再三考虑后，我觉得，我也不适合自己之前不得不做的一件事儿，就是拉扯着两个孩子出现在游行队伍里。游行队伍里的叫喊和威胁让我很害怕，那些暴力的少数派、武装力量、路上的尸体，以及反对一切的革命仇恨，都让我感到害怕。我坦白说，在公共场合讲话，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对我说的话也不是很确信，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想。

现在，和尼诺在一起，我可以推心置腹，说出内心最秘密的情感，包括那些对自己也不愿意说的事情，即我的怯懦，我的言行不一。他那么自信坚定，对任何事情都有非常细致入微的看法，我感觉自己像是在童年混乱的反抗上贴了一个标签，好像只是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很得体的话，给自己脸上贴金。有一次，我们去了博洛尼亚——我们去支持一个主张城市自由生活的反抗组织——我们不断遇到警察的盘查，一路上被拦下了五次：警察的武器都对准我们，我们被要求从汽车里出来，亮出证件，被迫对着墙站着。那时候我很害怕，要比在德国经历的那次更害怕：这是我的国家，这是我的语言，我想沉默，想按照他们说的来，但我很恼火，我开始嚷嚷。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我开始用方言叫喊，对着那些警察破口大骂，因为他们对我推推搡搡，毫无礼貌。我内心充满了愤怒和恐惧，通常我没办法控制这两种情绪。但尼诺一直都保持平静，他和警察开玩笑，让他们不要生气，让我也平静下来。对于他来说，只有我们俩在一起是最重要的。他对我说：“你要记住，现在我们在一起，其他一切都只是背景。”

-20-

那些年，我们的生活一直都没有安定过。我们想出面参与、观察、研究、理解、分析、作证，尤其是相爱。警察无情的鸣笛、检查站、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被杀死的人，都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线上的一些标志。几个星期，几个月，第一年，然后是一年半，总是从佛罗伦萨的那个夜里，我进到尼诺的房间开始算起。我们说，从那时候起，生活才刚刚开始，我们称之为“真正的生活”，即使每天面对可怕的场景，那种神奇的感觉也没有散去。

阿尔多·莫罗被绑架之后的那几天，我们在罗马。尼诺在罗马推广他在那不勒斯的一位同事写的一本关于南方政治地理的书，我去和他团聚。关于那本书，大家都没说什么，但在场的人一直在讨论天主教民主党主席被绑架的事情。有一部分听众开始骚动，我非常害怕，这时候尼诺说，正是莫罗政府给国家抹黑，暴露出了国家最糟糕的一面，给“红色旅”恐怖集团的诞生创造了条件，当时他掩盖对他的政党不利的一些事实，放过了那些腐败分子，而是把天主教民主党等同于国家，让自己的政党免于所有惩罚和起诉。他最后总结说，要捍卫国家机构，并不需要暗箱操作，而是要使一切变得透明，不回避任何事情，也需要提高效率，使正义能够得到伸张，人们的良心是无愧的。我看到，尼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一有机会，我就把他拉开了。我们藏身于爱情，就像那是一道刀枪不入的盔甲。

那段时间，我们基本上都是这种状态。后来又有一次，我也遇到了麻烦，有一天晚上在费拉拉，当时阿尔多·莫罗的尸体已经被找到了一个月了。我不小心说漏嘴，我说，那些绑架他的人都是凶手。我的那些听众希望我斟酌用词，按照极左派的措辞来讲话，我一直都很小心，但通常我都会变得很激动，我会说出一些不经过大脑过滤的话。“凶手”这个词，对于在场的听众来说很刺耳。“法西斯才是凶手！”他们是这样批评、攻击和嘲笑我的。我不说话了，忽然间失去人们的支持和认同，我是多么难受啊！我失去了信心，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出发点，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小女人，在政治上我很无能，对于这类事情最好不要开口。有一段时间，我尽量避免在公众场合出现。假如杀死了一个人，那杀人的人不是凶手吗？ 那天晚上不欢而散，尼诺几乎要和一个坐在大厅后面的人打起来了。但是，在那种情况下，最重要的是我们俩是一心的。事情就是这样：假如我们俩在一起，没有任何批评能伤害到我们，我们反倒会变得很骄傲，我们的观点是最重要的，其他事情都没有意义。我们一起去吃饭，享受美食、红酒和性爱，我们只想紧紧拥抱在一起。

-21-

一九七八年年末，第一盆凉水迎面浇了下来，当然是莉拉对我泼的凉水。从十月中旬起发生了一系列让我很难受的事儿，到莉拉那里达到了最高峰。第一件事情是，一天彼得罗从大学下班回家的路上，被几个男孩子打了。红头发？黑头发？没人知道。他们蒙着脸，手里拿着棒子。我急忙跑到医院去看他，我确信他会比往常更消沉。但是，尽管他的头被包着，一只眼睛乌青，但他很愉快。他很和气地接待了我，很快就忘记了我的存在，他和几个学生聊得热火朝天，在这些学生里有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后来大部分学生走了，那个女生坐在他的床边上，拉着他的一只手。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T恤，一条蓝色的迷你裙，黑发一直垂到腰上。我对她很客气，问了她的学习情况。她说，再考两门，她就可以毕业了，但她已经开始写论文了，写的是古罗马诗人卡图鲁斯。她很出色，彼得罗这么赞扬她说。她的名字叫多莉娅娜，我离开时，她一直握着彼得罗的手，帮他整理枕头。

当天晚上，在佛罗伦萨家里，我婆婆带着黛黛和艾尔莎出现了。我跟她提到了那个姑娘，她很满意地微笑了，她知道儿子的新恋情。她说：“你离开他了，还指望着什么？”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了医院。黛黛和艾尔莎马上就被多莉娅娜的手镯和项链吸引了过去，基本没有专注她们的父亲和我，一直在院子里和多莉娅娜还有她们的奶奶玩儿。我想，现在开始了一个新阶段，我和彼得罗很小心地相互试探。在他被打之前，他去看孩子的次数已经减少了很多，现在我明白是为什么了。我问了那个女生的情况，他用自己的方式谈到了那个姑娘，语气充满了深情。我问：“她会和你一起生活吗？”他说，这还为时尚早，他还不知道，但有可能会的。我说：“我们要谈谈孩子的问题。”他表示同意。一有机会，我就和阿黛尔说明了这个新情况，她以为我会抱怨，但我跟她说，现在的情况我觉得很好，我的问题是两个女儿。

“也就是说？”她很警惕地问我。

“到目前为止，出于需要，我把她们都放在你那儿，我想，彼得罗也需要时间调整，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他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也有权过一种稳定的生活。”

“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在那不勒斯租一套房子，会和我女儿搬到那里去住。”

我们吵得不可开交。她非常爱两个孩子，不放心把孩子交给我。她说我太专注自己的事儿了，根本就照顾不过来。她说，家里有两个女孩子，然后让一个外人——她说的是尼诺，来家里，这是一件很不慎重的事情。最后，她强调说，她不会让两个孙女在一个像那不勒斯那样混乱的城市生活。我们吵得很凶，什么话都说出来了。她提到了我母亲，她儿子应该跟她讲了在佛罗伦萨家里上演的那一幕。

“你出差时会把两个孩子留给我，怎么不留给她呢？”

“我想留给谁就留给谁。”

“我不希望黛黛和艾尔莎和这些不理性，经常会失控的人接触。”

我回答她说：

“这么多年里，我一直觉得，你是我想要的那种母亲，但我错了，我母亲要比你好得多。”

-22-

随后，我对彼得罗提出我要把两个女儿带走。很明显，他很为难，但为了能多和多莉娅娜待在一起，他愿意作出任何让步。我去那不勒斯和尼诺谈这件事情，我不想在电话里谈论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把我带到了多莫路上的那套房子，现在，我们通常都是去那里。尽管每次都有一种仓促的感觉，那里破旧的床单让我有些厌烦，但我知道他一直住在那里，那是他的家，见到他很幸福，所以我总是心甘情愿地去找他。我对他说，我已经想好了，要和两个女儿搬回那不勒斯居住。他表现得十分惊喜，我们庆祝了一下，他说要尽快给我们找一套房子，他想承担找房子的责任。

我松了一口气，经过那么长时间的四处奔波、悲喜交集的生活，现在是消停的时候了。我有了一点儿钱，彼得罗也会给我孩子的抚养费，而且我正要签一本报酬丰厚的新书。除此之外，我终于感觉自己成熟了，地位越来越高，我以新身份回到那不勒斯，这对我的工作可能会是一个激励和促进。尤其是，我要和尼诺生活在一起，和他一起散步，会见他的朋友，进行交谈，晚上参加很多文化活动是多么美好的事儿。我想租一套明亮的房子，可以看到大海，这样两个女儿就不会怀念热内亚的舒适生活。

我避免给莉拉打电话，我没告诉她我的决定。我很肯定，她一定会强行掺和进来，介入我的生活，我不希望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我给卡门打了电话，在那些年，我和她建立了比较稳固的关系。为了让她高兴，我和娜迪亚的哥哥阿尔曼多见面了，我发现，他现在不仅仅是一个医生，也是无产阶级民主党的一个要人。他充满敬意地接待了我，他赞扬了我最近写的那本书，并邀请我去城里的某个地方，和读者谈论这本书。他把我拉到了一个有很多人收听的电台，那是他自己建立的一个电台，在一个异常凌乱的地方，他对我进行了采访。但是，我打听他妹妹时，他变得遮遮掩掩，他把我的询问称为“持之以恒的兴趣”。他说，娜迪亚现在很好，她和母亲一起去远方旅行了，没有别的。关于帕斯卡莱，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感兴趣。“像他那样的人，”阿尔曼多强调说，“是这伟大政治阶段的毁灭者。”

在卡门跟前，我非常委婉地谈到了这次会面，很明显，她还是很难过，那是一种沉重的难过。这让我每次去那不勒斯时，都会去看她，从她身上，我能感觉到一种我可以理解的不安。帕斯卡莱是我们的 帕斯卡莱，无论他做过什么，我们都很爱他，或者说，无论人们认为他做了什么，我们都爱他。关于他，我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非常模糊：我们在城区图书馆相遇的那次，在马尔蒂里广场上打架的那次，他开车带着我去看莉拉的那次，还有他和娜迪亚出现在佛罗伦萨的家里。我对卡门的记忆要更清晰一些，她孩童时代的痛苦——警察抓走她父亲的场景，我记得很清楚——现在加上了她对哥哥的忧虑，她一直在操心着哥哥的命运。假如之前我们只是孩童时代的朋友，因为莉拉的缘故，她成了卡拉奇家的新肉食店的售货员，现在她是我很愿意见面、很在意的一个人。

我们在多莫街上的一家酒吧里见面，那地方很黑，我们坐在对着街道的门边儿。我跟她详细说了我的计划，我知道，她会告诉莉拉的。我想，这也没什么问题。卡门穿着黑色的衣服，满脸沉重，她一声不吭地听我讲，中间没打断我。我感觉我的一切都很轻浮：我穿的体面衣服、尼诺，还有想生活在一栋漂亮房子里的愿望。最后她看了一下表，对我宣布说：

“莉娜马上就要过来了。”

我有些不安，我约的是她，而不是莉拉。这时候，我也看了看手表说：

“我要走了。”

“等一下，她过五分钟就来了。”

她满怀温情和感激，说起了我们的朋友莉拉对大家的照顾。莉拉关心所有人：她父母、她哥哥，甚至是斯特凡诺。莉拉帮安东尼奥找了一套房子，她和安东尼奥的德国妻子成了好朋友。莉拉想开一家自己的计算机公司。莉拉很诚实、有钱、慷慨，假如你有困难的话，她就会拿钱出来。莉拉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帮助帕斯卡莱。“啊，是的，莱农！”她说，“你们一直都那么要好，那么息息相通，真是太幸运了，我从小就很嫉妒你们俩。”我感觉，我在她的声音、语气和手势里，都看到了莉拉对她的影响。我想到了阿方索，我想起来，我当时看到他——一个大男人，连轮廓都和莉拉相似时的震撼。整个城区都向她看齐，她现在又成了一种风潮了吗？

“我要走了。”我说。

“再等一下，莉拉要跟你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你告诉我就好了。”

“不，这是她的事儿。”

我在那儿等着，但我越来越不耐烦了。最后莉拉终于来了，这次她对于自己的外表很重视，不像在阿米迪欧广场上那次那么不修边幅。我发现，假如她愿意的话，她会变得非常漂亮。她感叹了一句：

“看来你已经决定了，要回那不勒斯生活。”

“是的。”

“你跟卡门说了，却不跟我说？”

“我知道她会告诉你的。”

“你父母知道么？”

“不知道。”

“埃莉莎呢？”

“也不知道。”

“你母亲病了。”

“她怎么了？”

“咳嗽，但她不愿意去看医生。”

我坐在凳子上，有些不安，我又开始看表。

“卡门跟我说，你要告诉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并不是一件好事儿。”

“说来听听。”

“我让安东尼奥跟踪了尼诺。”

我惊得简直要跳起来了。

“怎么个跟踪法？”

“就是看看他每天都在做什么。”

“为什么？”

“我是为了你好。”

“这是我自己的事儿。”

莉拉看了一眼卡门，想获得她的支持，然后她看着我说：

“假如你是这个态度，那就别说了，我不希望你又生气。”

“我不生气，你快点儿说。”

她盯着我的眼睛，用意大利语言简意赅地说尼诺从来都没离开他妻子，他还是继续和她还有他们的儿子一起生活。作为奖赏，这两天，他开始在一个非常重要的研究机构做头儿，这个机构是他丈人的银行赞助的，他丈人是那家银行的行长。

最后，她严肃地问我：

“你知道这事儿吗？”

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

“假如你不相信我说的，我们现在可以去找他，你会看到，在他面前我也会说一样的话，一字一句都不差，就像现在我告诉你的。”

我摆了摆手，就是想让她明白，没这个必要。

“我相信你。”我小声说，为了回避她的眼睛，我看着门外的街道。

这时候，卡门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说：“假如你们去找尼诺，我也要去，我们三个会把事情说清楚，会让他无话可说。”我感觉她在轻轻触碰我的胳膊，就好像为了引起我的关注。从小，我们一起在教堂旁边的小公园里看照片小说，我们对陷于困境的女主角深怀同情。她内心一定和那时候一样坚定，但现在她很严肃，那是一种真实的感情，不是对一种虚构的东西，而是对真实发生的事情产生的反应。莉拉一直都很鄙视我们看的那些小书，那时候她坐在我对面，她心里一定是怀着和卡门不一样的情感。我想象，她一定感到很满意，安东尼奥发现尼诺的虚伪行径时，他一定也是同样的感情。我看到莉拉和卡门交换了一下眼神，就好像她们要做一个决定，那是很漫长的一瞬。我在卡门的嘴唇上看到了这个字——不！同时，她还轻轻地摇了摇头，呼出来一口气。

什么不？

莉拉盯着我看，她的嘴半闭着。像通常一样，她在我的心上扎了一针，并不是让我的心脏停下来，而是让它跳得更快。她的眼睛眯着，眉头紧皱着，她等着我的反应。她希望我会叫喊，会哭泣，会对她说出我内心的话。但我轻声说：

“我不得不走了。”

-23-

我后来所做的事情，完全把莉拉排除在外。我感觉很受伤，并不是因为她向我揭示了，这两年多以来，关于他的婚姻，尼诺一直在说谎，而是她成功地向我展示了，她从开始对我说的话是有根据的：我的选择是错的，我很愚蠢。

几个小时之后，我见到了尼诺，我假装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我只是不愿意再接受他的拥抱。我心里充满怨恨，一整晚都没办法合眼，我渴望拥抱身旁那个修长的男性身体，但我的欲望遭到了破坏。第二天，他想带着我去塔索街看一套房子，我答应了。他对我说：“假如你喜欢的话，不用太操心租金，我来付租金，我现在有了一份新工作，可以解决我们的经济问题。”只有在晚上时，我忍不住爆发了，我们当时在多莫街上的房子里，他的朋友像往常一样不在家。我对他说：

“明天我想见见埃利奥诺拉。”

他很不安地看着我。

“为什么？”

“我要跟她谈谈。我想知道，她对于我们的事儿了解多少，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你们有多久没睡在一起了。我想知道，你们有没有开始办理离婚手续。我想让她告诉我，她父母亲知不知道，你们的婚姻已经结束了。”

他不动声色，平静地说：

“你可以问我，假如有什么事情不清楚，我可以给你解释。”

“不，我只相信她说的，你一直都在说谎。”

这时候，我开始叫喊，用方言嚷嚷。他马上就妥协了，他承认了所有事情，我其实一直没有怀疑莉拉对我说的是实话。我用握紧的拳头捶打着他的胸口，我这么做时，我感觉到另一个自己从我身上脱离出去了，那个“我”更加痛恨尼诺，想扇他耳光，想朝他脸上吐口水，就像我小时候在城区里看到的那夫妻吵架的情景。我想对着他叫喊，骂他是一坨狗屎，用手抓他，把他的眼睛抠出来。这种反应让我很惊异，同时也让我很害怕。那个愤怒、失控的女人还是我吗？在那不勒斯，在这个明亮的房子里，我现在会不会用尽所有力量，把一把刀插入他的心脏？我要控制那个影子——我母亲的，我所有先辈的影子，或者我要让他们都释放出来？ 我一边叫喊，一边打着他。刚开始的时候，他躲过我的拳头，假装出一种开玩笑的态度，但忽然间，他脸色阴沉下来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再躲避我的攻击。

我的手放慢了，我的心简直要崩裂了。他小声说：

“你坐下吧。”

“不。”

“你至少要让我解释一下吧。”

我坐在一把距离他很远的椅子上，让他说。他用一种哽咽的声音说：“你很清楚，在去蒙彼利埃之前，我把一切都告诉埃利奥诺拉了，我们的裂痕无法挽回，但回来之后，事情变得很复杂。我的妻子发疯了，阿尔伯特的生命也变得很危险。为了缓和一下危机，我不得不跟她说，我和你不再见面了。这个谎言有几天是可以站得住脚的。但后来我每次离开，对埃利奥诺拉撒的谎，都变得很没有说服力，我们又开始争吵。有一次，我妻子拿了一把刀，想捅到自己的肚子里。有一次，她站在阳台上，想要跳下去。还有一次，她带着孩子离家出走了，消失一整天，当时我吓得要死，最后，我在一个和她感情很好的姑姑家里找到了她。我觉察到，埃利奥诺拉变了，她不再对我满怀怒气，只有一丝的鄙视。”尼诺喘了一口气说：“有一天早上，她问我有没有离开你。我跟她说，是的。她只是说：‘好吧，我相信你。’她就是这么说的，从那时候开始，她真的假装相信我，我们生活在这个谎言里，现在一切都好。实际上，就像你看到的，我现在在这里，和你在一起，和你睡觉，假如我愿意，我可以和你一起出国。她知道所有事儿，但她假装什么事儿也没有。”

这时候，他又叹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他想搞清楚，我到底是在听他讲，还是在酝酿着新的争吵。我开始什么都没说，看着别处。他应该是相信我正在作出让步，他决定进一步向我解释。

他说呀说，说呀说，这是他平时最擅长的，他非常投入。他很有说服力，充满了自嘲和痛苦，也很绝望。但当他试图接近我，我叫喊着推开他。这时候，他忍不住哭了起来，他挥舞着手臂，胸口向我的方向伸了出来。他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期望你原谅我，我只希望你理解我。”我非常气愤地打断了他，比之前更愤怒，我喊道：“你对她说了谎，你对我也说了谎，你这么做，并不是出于对我们中任何一个人的爱，只是为了你自己，因为你没有勇气做出选择，你是一个懦夫！”我用一些肮脏的方言来骂他，他任凭我骂，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懊悔的话。我喘不上气来，我抽泣了一会儿，不说话了，这让他又打起精神了。他又试着向我展示，对我说谎是唯一可以避免发生悲剧的方式。当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说服我时，当他对我小声说，“因为埃利奥诺拉的认同，现在我们可以毫无障碍地在一起。”我平静地对他说：“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我离开了，我去了热内亚。

-24-

我公公婆婆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了。尼诺不停打电话来，我要么挂上电话，要么大声和他争吵。有两次，莉拉给我打了电话，她想知道事情怎么样了。我对她说：“很好，好极了，还能怎么样呢？”然后我把电话挂上了。我变得很难相处，为一点小事儿，就对着黛黛和艾尔莎发火。尤其是，我开始生阿黛尔的气，有一天早上，我甚至翻出陈年旧账，说了她阻止我的书出版的事儿。她对此毫不否认，她还说：“那只是一个小册子，根本就算不上一本书。”我回答说：“假如我写的是小册子，你一辈子，连一本小册子都没写出来，真搞不清楚，你哪儿来的权威说这些。”她生气了，一字一句地说：“你根本不了解我。”“噢，真的吗？你无法想象我知道什么。”但那次，我及时打住了。几天后，我和尼诺发生了一场非常激烈的争吵，我用方言对着电话嚷嚷。我婆婆用一种鄙视的语气责备了我，我回应说：

“别管我，管好你自己。”

“你想说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一点儿也不清楚。”

“彼得罗跟我说，你有过情人。”

“我？”

“是的，就是你，不要假装了。我在所有人面前，包括在黛黛和艾尔莎面前，承担了我的责任，我会付出我该付出的代价。你呢，你装出一副圣洁的样子，但你是一个虚伪的资产阶级，你把你做的那些脏事儿，隐藏在地毯下面。”

阿黛尔的脸色变得苍白，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变得冷漠、坚硬。她站了起来，把客厅门关上了。她低声对我说，几乎是一种耳语，她说我是一个坏女人，我根本无法明白真正爱一个人，放弃一个爱的人意味着什么。她说，在我温顺客气的外表下，是一种非常粗鲁的本性，我想攫取一切，但任何东西，包括学习，写书，也没办法驯服这种本性。她最后总结说：“明天，你就离开这里吧，带上你的两个女儿。我很遗憾，假如两个孩子在这里长大，她们就会避免成为你的样子。”

我没有回应，我知道自己太过火了，我想向她道歉，但我没那么做。第二天早上，阿黛尔让他们家的佣人帮着我收拾行李。我说，我自己来。我和圭多·艾罗塔没打招呼就离开了，他待在自己的书房里，假装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我拎着很多行李，来到了火车站，两个孩子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她们想知道我有什么意图。

我记得当时的我心力交瘁，还有火车站候车大厅人潮嘈杂的声音。我拉着黛黛，她一直在抱怨我说：“别拉我，不要老是嚷嚷，我又不是聋子。”艾尔莎问：“我们是去找爸爸吗？”因为不用去上学，她们俩都很高兴，但我觉得，她们一点儿也不信任我。她们小心翼翼地问我要做什么，怎么办？什么时候回到爷爷奶奶身边？我们去哪儿吃饭？我们今晚上睡哪儿？我生气时，她们会马上闭嘴。

刚开始，我非常绝望，我想带着两个孩子去那不勒斯，在没有事先通知的情况下，去尼诺和埃利奥诺拉住的地方。我想：是的，这就是我该做的，我和两个女儿的这种处境，也是他造成的，他应该付出代价。我想把他也卷入我现在的处境，让他也陷入混乱。他欺骗了我，他保留了自己的家庭，还把我像玩偶一样抓在手里。我做出了最后的选择，但他却没有。我离开了彼得罗，他却保留了埃利奥诺拉。我是对的，我有权闯入他的生活，对他说：好吧，亲爱的，我们来了，假如你担心你妻子会做出疯狂的事儿，现在我也会发疯，我们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儿。

但是，正当我准备去那不斯勒时——这是一段漫长、让人无法忍受的旅行，我忽然改变了主意，因为我听到了一则高音喇叭的通知，我去米兰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钱，我想，我首先应该去出版社，恳求他们赏我一份工作。只有在火车上，我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改变目的地。我心里翻江倒海，但无论如何，任何伤害尼诺的做法都让我很厌恶。虽然关于女性的独立，我已经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写了很多东西，也想了很多，但我没办法离开他的身体、声音和智慧。对我来说，承认这一点非常可怕，但我还是非常渴望他，我爱他胜过爱我的两个女儿。那种毁掉他、不再见他的想法逐渐消散了，那个自由、有文化的女性一点点儿在凋谢，同时那个作为母亲的女人逐渐浮现。那个作为母亲的女人，想和那个作为情人的女人划清界限，但那个作为情妇的女人在恼怒地反抗，所有一切都好像要滑向不同的方向。越靠近米兰我就越发现，我越是和莉拉保持距离，我就越没办法摆脱对尼诺亦步亦趋的命运，没办法恢复正常，成为我自己。没有他，我就是一堆废墟，没有主心骨，我就没办法从这个主心骨出发，来到城区之外，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筋疲力尽、满怀恐惧来到了马丽娅罗莎的家里。

-25-

我在马丽娅罗莎的家里待了多长时间？有几个月，但中间有几段时间非常艰难。我的大姑子得知了我和阿黛尔的冲突，她还是像往常一样，很直率地对我说：

“你知道，我爱你，但你不应该那样对我母亲。”

“是的，她对我态度也很不好。”

“现在是不好，但之前她帮过你。”

“她帮我，只是不想让她儿子丢脸。”

“你说这话就不对了。”

“不，我很清楚。”

她用一种很厌烦的目光看着我，这种神情在她身上并不常见。最后，就好像在说一条不能打破的规矩，她说：

“我也想跟你把话说清楚，我母亲是我母亲，关于我父亲、我哥哥，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但你不能说我母亲。”

其他时候，她都很客气。她用那种很随意的态度，让我们住在她家里，她给了我们一间有三张折叠床的房间，给了我们毛巾，然后就不管我们了，就好像我们是在她家里出现又消失的那些客人。通常，让我震动的是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充满热情，她的整个身体就好像一件柔软的睡衣，挂在那双眼睛上。我没有注意到她出乎寻常的苍白，还有她消瘦的身体。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在我的痛苦里，我没有太关注她。

房间里堆满了各种东西，到处落满了灰，非常脏。我整理了一下我的房间，我铺好了我要睡的床，还有两个孩子的床。我把我和她们需要的东西列了一个单子，但我的努力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我心不在焉，我不知道要做什么样的决定，刚开始的几天，我一直都在打电话。我那么想念尼诺，以至于我马上给他打了电话。他让我把马丽娅罗莎家的电话给他，虽然每次打电话都是以争吵结尾，但从那时起，他一直都在给我打电话。刚开始，我感觉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快乐。有时候，我都快要作出让步了。我想：我也对他隐瞒了一些事情，彼得罗回家时，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然后我对自己感到很生气，因为我意识到，那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我没和彼得罗一起睡觉，他和埃利奥诺拉一起睡；我已经开始办离婚手续，他却稳固了他的婚姻。我们又接着吵了起来，我对他叫喊着说，让他再也不要打电话过来。但电话又响了，他早上和晚上都会打来。他对我说，他离开我没办法生活，他恳求我去那不勒斯和他团聚。有一天，他告诉我，他在塔索街上租了一套房子，他已经做好一切准备来迎接我和我的女儿。他说着，做着保证，好像为了我，他愿意付出一切，但他还是没说出最重要的那句话：“现在我和埃利奥诺拉真的结束了。”因此，总是有那么一刻，无论两个孩子有没有在家，旁边有没有别人，我都会尖叫起来，我说不要再骚扰我了，把电话挂上之后，我心情比任何时候都要恶劣。

-26-

那些天，我对自己充满了鄙视，我没办法把尼诺从脑子里抹去。我试着完成手头的工作，但我没有心思，我强迫自己，抑制自己，但最后还是很混乱、崩溃。我感觉，事实证明莉拉说得对：我正在忽视我的两个女儿，我让她们失学，也失去照顾。

黛黛和艾尔莎被这种新处境迷住了。之前，她们几乎不认识她们的姑妈，但她们迷恋马丽娅罗莎身上散发的那种绝对自由的气息。马丽娅罗莎在圣安布罗吉奥区的房子像一个港湾，会收容任何人。她用那种姐妹般的，或者说像没有任何偏见的修女的语气，接待那些人，她不在意他们是否肮脏，有没有精神问题，是不是罪犯，有没有吸毒。两个小姑娘没有任何功课，她们带着好奇在各个房间走来走去，一直到很晚才睡觉。她们听着用各种语言说的奇谈怪论，大家演奏音乐，唱歌跳舞时，她们会很开心。她们的姑妈早上去大学上课，午后才回来，她从来都不焦虑，她会逗她们开心，在房间里追着她们，玩捉迷藏的游戏。假如她在家，她就会搞一些大扫除，也会让她们、我还有那些临时的客人来参加。她不是很在乎我们的身体，而是重视我们的精神。她组织了一些晚间课程，邀请她大学的同事来上课，有时候是她亲自上课，她讲得很有意思，有很多知识，她坐在两个侄女旁边上课，对她们讲，让她们参与进来。

在那种时候，房子里会有很多她的男女朋友，是专门来听她讲的。有一天晚上，在她上课的时候，有人敲门，黛黛跑去开门，她喜欢迎接别人。孩子回到客厅，用一种很激动的声音说：“警察来了。”在场的人都有一丝恼怒，表情几乎有点凶恶。马丽娅罗莎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去和警察谈话。来了两个警察，好像是邻居打电话叫的。她非常客气地接待了那两个警察，她坚持让他们进来，几乎是强迫他们坐在客厅里，坐在我们中间，她又接着讲课。黛黛几乎从来都没有近距离看到过警察，她和那个年轻一点的警察搭讪，还把自己的手肘放在人家的膝盖上。我记得她说的话，她给警察解释，马丽娅罗莎是一个很好的人：

“实际上，”她说，“我姑妈是个大学教授。”

“实际上。”那个警察带着微笑，低声说了一句。

“是的。”

“你说话说得真好啊。”

“谢谢。实际上，她的名字叫马丽娅罗莎·艾罗塔，她教授艺术史。”

他们被困在那里十几分钟，那个警察在另一位年长一点的警察耳边说了什么，最后他们走了。黛黛把他们送到门口。

后来，我也主持了那种课程，我讲的时候，来的人比往常要多。在大厅里，我的两个女儿坐在第一排的垫子上，她们很仔细地听我讲课。从那时候开始，我觉得，黛黛开始带着好奇研究我。她非常崇拜自己的父亲，还有她爷爷和马丽娅罗莎。但关于我，她并不了解，她也不想了解。我是她母亲，什么都不让她做，她受不了我。她用一种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专注在听我讲，她可能自己也感到非常惊异。可能，她喜欢我用那种平静的语气回应马丽娅罗莎出人意外的批评。我大姑子是所有在场的女人中，唯一表示不赞同我的任何一个字的人。在前不久，她还一直支持我写作、研究和发表文章。没经过我同意，她就讲了我和我母亲在佛罗伦萨的冲突，她对那件事情了如指掌。她引用了很多书籍，说明了一个不爱自己母亲的女人，是一个迷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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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为工作的事情出去，会把两个孩子交给我的大姑子，但我发现，其实是弗朗科在照顾她们。他通常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从不参加我们举办的课程，也不在意来来往往的人，但他对我的两个女儿很上心。她们饿了，他会煮饭给她们，还会想出一些游戏和她们玩儿，用自己的方式教育她们。黛黛从他那儿，学会了批判梅尼乌斯·阿格里帕的愚蠢寓言——她在对我讲时，就是用了这个词。她在我最近送她去的新学校里听过这个故事。她笑着说：“贵族梅尼乌斯·阿格里帕 说了一堆话，把那些平民蒙了，但他没有办法证明，一个人填饱肚子，可以给另一个人的四肢提供养分。哈哈哈！”从弗朗科那里，她还学到了财富在世界地图上的分布非常不均匀，有些地方在遭受让人无法忍受的贫穷。她一直都在重复，这是最大的不公正。

有一天晚上，马丽娅罗莎不在家，我比萨时期的男朋友弗朗科，用一种严肃的、满是惋惜的语气指着两个在家里跑来跑去、发出尖叫的小姑娘对我说：“想想看，她们也可能是我们的。”我纠正了他的说法：“如果是我们的话，年龄可能会大一些。”他点了点头。我瞥了他一眼，他盯着自己的脚尖。我脑子里把他和十五年前那个有钱、有文化的大学生进行对比：他还是他，但又不是他了。他已经不读书，不写东西了，过去一年里他也很少参加聚会、讨论还有游行。他会谈论政治——这是他唯一感兴趣的东西，但已经没有之前的激情和自信了，相反，他对未来不抱什么希望，同时对自己的悲观失望充满自嘲。他用一种夸张的语气，列举了将要到来的灾难：首先，工人阶级——革命的主体会慢慢地衰落；其次，社会党和共产党的政治财富会彻底分散，现在关于资本的作用频繁的争吵，已经改变了它们各自的性质；第三，不可能发生任何变化了，我们要适应现状。我满是怀疑地问：“你真的觉得，会产生这样的结果？”“当然！”他笑了起来，“但你知道，我特别擅长说这些事情，假如你愿意，反过来说也一样，我可以向你证明相反的立场：共产主义无法避免，无产阶级专政是最高的民主，苏联要比美国好得多，有些时候，血流成河是正义的，但有时候却是犯罪。你愿意我反过来说吗？”

只有两次，我看到了大学生时代的那个他。有一天早上，彼得罗出现了，多莉娅娜没和他一起来。他好像是来考察两个孩子的生活环境的，看她们现在都在学习什么，她们高不高兴等等。那是非常紧张的时刻。也许是两个孩子跟他说了很多我们生活的情况，她们是用那种天真、充满想象和夸张的方式说的。结果是，彼得罗先是和他姐姐吵了起来，然后和我也吵了，吵得很凶，他说我们俩都不负责任。我失去了耐性，对着他喊道：“你说得对，你把她们带走吧，你和多莉娅娜照顾她们吧。”这时候，弗朗科从房间里出来，他介入了我们的争吵，他展示了他特别雄辩的一面，在过去，这种说服力让他可以控制那些争吵得非常激烈的大会。他后来引经据典，和彼得罗讨论起了夫妻生活、家庭、对后代的抚养，甚至说到了柏拉图，全然忘记了我和马丽娅罗莎。我丈夫兴高采烈地走了，他的眼睛熠熠生辉，很高兴自己能遇到一个对话者，可以用一种文明和智慧的方式进行讨论。

尼诺没事先通知就出现了，那天我们吵得最不可开交，对于我来说，那是非常可怕的一天。他开着车，在长途旅行之后胡子拉碴，非常疲惫，满脸焦虑。刚开始，我以为他是来让我跟他走呢，通告我和两个孩子的命运。我希望他说，现在好了，我已经搞清楚了我的婚姻状况，让我们一起回那不勒斯生活。我感觉自己已经做好了让步的准备，二话不说就跟他走，我已经受不了那种居无定所的生活，但事情并非如此。我们俩关在一间房子里，他支支吾吾，一直在抓耳挠腮，出乎我意料地说，他没办法和他妻子分开。他很激动，他想要拥抱我，他语无伦次地给我解释说，只有和埃利奥诺拉在一起时，他才能不放弃我以及我们的共同生活。其他时候，他说的这些可能会激起我的同情，因为很明显，他的痛苦是很真诚的。但那时候，我根本就没注意到他有多痛苦，我很惊异地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

“我不能离开埃利奥诺拉，但我也不能没有你。”

“因此，我的理解没有错。你给我的提议是，让我改变情人的身份，做你的第二个妻子。你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

“你说什么？事情不是这样。”

我回击了一句，当然是这样， 我指着门对他说，我已经对他的所有伎俩感到厌烦，还有他所有的权宜之计，他找的那些借口。这时候，他的声音哽咽在嗓子眼里，他又要说明，他的行为是有一些不容置否的原因。他叫喊着对我说了一件事情，他说，他不想让其他人告诉我， 因此他亲自跑来告诉我：埃利奥诺拉已经怀孕七个月了。

1. [1]  梅尼乌斯·阿格里帕（Menenius Agrippa），生年不详，卒于公元前493年，古罗马贵族。

-28-

如今，我已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女人，我知道，听到那则消息时，当时我的反应有些过激。今天，在写这段经历时，我发觉自己会微笑起来。我认识很多男人和女人，他们的经历和我相似：爱情和性都是非理性的，都很残暴。但那时候，我意识不到这一点。仅仅这个事实——埃利奥诺拉已经怀孕七个月了， 都让我觉得，这是尼诺对我最大的伤害。我想起了莉拉，上次和我谈到尼诺时，她欲言又止，和卡门交换了一个眼神。因此，安东尼奥已经发现了埃利奥诺拉怀孕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了？为什么莉拉最后放弃告诉我？她掂量了一下这事儿可能给我带来的痛苦吗？我感觉我的肚子和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破裂了。这时候，尼诺强行抑制着自己的不安，他语无伦次地向我解释着他妻子怀孕的事，假如一方面，这有助于让他妻子平静下来，另一方面，这使得他们离婚变得更难。我痛苦得弯下腰，双臂无力地垂着，我的身体到处都很疼，说不出话，也叫喊不出来。我忽然直起了身子，那时候家里只有弗朗科在，没有任何一个反复无常、满怀痛苦，哼唱着小曲儿或者患病的女人。马丽娅罗莎把两个孩子带出去散步了，她想给我和尼诺机会单独面对我们的问题。我打开房间门，用虚弱的声音呼唤着我大学时代的男友。他马上就过来了，我用手指着尼诺，几乎是嘶吼着对弗朗科说：“把他赶走！”

但弗朗科没把他赶走，而是做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他没问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是抓住了我的手腕，让我不要动，让我恢复理智，然后他把我带到了厨房里，让我坐下来，尼诺跟着我们。我很失控，我用断断续续、痛苦的声音说：“让他走！”尼诺试着靠近我时，我一直在重复这句话。他让尼诺站远一点，很平静地说：“让她安静一下，你出去吧。”尼诺听从了他的话，我用非常混乱的语句跟弗朗科讲了发生的事。他听我说话，中间没有打断我。等到他意识到我已经没有力气时，他才用那种非常文雅的方式，对我说：“对别人不要有太大的期望，要尽量享受你拥有的，这就是规则。”他说的全是男人说的那些套话，我开始生他的气，我对他叫喊着说：“谁他妈在乎享受能享受到的，你说的什么蠢话！”但他不生气，他想让我审视一下那时候的状况。“好吧，”他说，“这位先生对你撒了一年半的谎，他跟你说他离开了妻子，他说他已经和妻子没有任何关系了，但现在你发现，在七个月前，他让妻子怀孕了。你的反应很正常，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尼诺是一个卑鄙的男人。但你要让我说一句，尼诺被发现以后，原本可以消失，再也不理会你。为什么他开一晚上车，从那不勒斯来到米兰？为什么他要低三下四，自我揭发？为什么他要恳求你不要离开他？所有这些做法，一定是有理由的。”我对着他喊道：“这只能说明他是一个骗子！一个很轻浮的人，他没办法作出选择。”弗朗科一直在点头，说他表示同意。但这时他问我：“假如他真的爱你，他知道自己只能这样爱你呢？”

我还没来得及对他喊，这就是尼诺的想法，一模一样。这时候家里的门开了，马丽娅罗莎出现了，两个孩子马上认出了尼诺，她们有些腼腆，但都想吸引他的关注。她们忽然就忘记了，这几个月，她们的父亲每天都会提到这个人的名字，那就像是一个诅咒，尼诺马上就去照顾她们了。马丽娅罗莎和弗朗科在安抚我，一切都是那么艰难，黛黛和艾尔莎在大声地说话，她们在欢笑，我眼前的这两个人跟我谈论着一些严肃的话题。他们想让我好好想想，但即使是他们，也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让人惊异的是，弗朗科刚开始还主张妥协，但他现在建议我一刀两断，和他往常的态度一样，但我大姑子刚开始完全向着我，但后来她想尽量搞明白尼诺的理由，尤其是埃利奥诺拉的处境，她最后甚至伤害了我，她可能是无意的，也可能是故意的。她说：“你不要生气，先反思一下，你是一个有觉悟的女人，当你的幸福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毁灭之上，你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我们的讨论就这样向前推进。弗朗科促使我要面对现实，要在有限的范围内获得自己能获得的东西，马丽娅罗莎给我描绘了埃利奥诺拉带着一个孩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遭到抛弃的场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想，这是一个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没办法理解的人说的蠢话。在这种情况下，莉拉肯定会选择退出，就像她之前做的。莉拉会建议我说：“你已经错得够多了，你现在应该甩开眼前的这些人，该干嘛干嘛。”这是她所希望的结局，但我很害怕，弗朗科和马丽娅罗莎说的那些话让我脑子很乱，我不再听他们说，我用眼睛瞄着尼诺。他在博得我的两个孩子的好感时，看起来真帅啊！他假装什么事儿也没发生，现在他和两个孩子进到房间里，他对马丽娅罗莎说：“你看，你这两个侄女多棒！”他已经恢复了那种感人至深的语气，他的指尖自然而然地触碰到她赤裸的膝盖。我把他从家里拉了出来，让他和我沿着圣安布罗吉奥路走了很长一段。

我记得，天气非常炎热，我们沿着一条砖红色的路向前走，空气中飘满了法国梧桐树上飘落的绒毛。我对他说，我想习惯于没有他的生活，但现在我还做不到，我需要时间。他回答说，他永远都不能离开我。我回答说，他和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分开。他说那不是真的，他是因为环境所迫，为了得到我，他不得不留下其他的。我明白，让他进一步作出决定是不可能的，他看到前面是一道深渊，他很害怕。我陪他来到汽车跟前，打发他走了。在出发前，他问我：“你打算怎么办？”我没回答他，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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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使我决定的是几个星期后发生的事。马丽娅罗莎出差去了法国波尔多，我不记得她是去做什么。在离开之前，她把我拉到一边，说了一些关于弗朗科的话，有些语无伦次，基本意思是：她不在时，我要看着他点儿。她说，弗朗科现在很抑郁。我忽然明白了我只是猜测的一件事情，之前我总是有其他事情需要操心，没有发现这一点：她对弗朗科不像对其他人那样，只是出于一种乐善好施的态度，她真的爱着弗朗科，成了他的母亲、姐姐和情人。她那种痛苦的表情，还有他消瘦的身体，都是因为弗朗科让她备受煎熬，她很焦虑，也很操心，她觉得弗朗科现在变得过于脆弱，随时都可能裂开。

她一共离开了八天。我脑子里很乱，有很多事情要考虑，我尽量对弗朗科很客气，我每天晚上都会和他聊到很晚。让我高兴的是，他没和我谈政治，而是跟我谈到了他自己，还有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春天在比萨城里散步，阿尔诺河沿岸的臭味。他还跟我说了一些从来没对别人提起过的事情：他小时候的事儿，他父母还有爷爷奶奶的事儿。尤其让我高兴的是，他让我说出我的不安，和出版社签订的新合同，我现在要写的小说，回到那不勒斯生活的可能，还有尼诺。他从来不会把话题扯到其他事情上，也不会斟词酌句，他说话很直接，有时候甚至很粗俗。有一天晚上，他好像有些犯糊涂了，他说：“假如你爱他超过爱自己，你还是接受他现在的样子吧：有妻子孩子，和其他女人上床的爱好，还有他做的那些龌龊事儿。”他一边充满温情地叫着我的名字，“埃莱娜，埃莱娜！”一边摇着头。他笑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地说，他觉得一个人如果毫无畏惧，或者非常厌烦地恢复了理性，这样爱情就会结束。他拖着一条腿，从房间里出去了，就好像要保证脚踩到实处。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我想起了帕斯卡莱——一个和弗朗科的出身、文化和政治选择彻底不同的人。尽管如此，有那么一刻，我想象着这位童年的朋友，假如他能从把他吞没的黑暗中重新浮现，他可能也会那样走路。

一整天，弗朗科都没从房间里出来。晚上，我因为工作上的事儿出去，我去敲他的门，问他能不能给黛黛和艾尔莎弄点晚饭吃，他答应了。我回去得很晚，和平时不一样的是，他把厨房搞得很乱，我收拾了桌子，洗了盘子。我没怎么睡着，早上六点时就已经醒了。我去洗手间时，经过他的房门口，让我好奇的是，他门上有一张方形的纸条，是用大头针固定的，纸条上写着：“埃莱娜，不要让两个孩子进来。”我想，可能是那几天黛黛和艾尔莎搅扰到他了，或者说前一天晚上，她们惹他生气了。我打算吃早饭时批评她们。但我又想，弗朗科和我的两个孩子关系很好，我排除了他生她们的气的可能。早上八点，我小心翼翼地去敲他的门，没人回答。我又使劲儿敲了一下，最后轻轻打开了门。房间很黑，我叫了一声，没人回答。我打开了灯，看到枕头和床单上全是血，黑红色的血迹一直流到他脚下，死亡是这么让人作呕。在这里，我只能说，当我看到那具我很熟悉的身体——之前那具幸福、活跃的身体，读了很多书，经历了很多事儿，我感到同情，同时也感到恶心。弗朗科是沉浸于当时的政治文化的一个典型人物，他具有远大的理想和希望，而且很有风度。现在，他上演了这样可怕的一幕，他用一种残酷的方式从这个世界上逃离，留下了那么多记忆、语言和意义。我感觉，他对自己的外表、心情、思想和语言，还有这个世界的糟糕去向的仇恨已经将他吞噬。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一直想着帕斯卡莱和卡门的母亲朱塞平娜，她也无法继续容忍自己，容忍她生活中剩下的那些碎片。但朱塞平娜是上一代人，而弗朗科是我同时代的人，那种充满暴力的离世方式让我很震动，让我无法自拔。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着他写的那张纸条，那是他留下的唯一纸条，那是他留给我的，其实是想对我说：不要让两个孩子进来，我不希望她们看到我，但你可以进来，你应该 看到我。我现在还想着他对我的双重命令：一个是说出来的，另一个是没说出来了。有很多积极分子都参加了弗朗科的葬礼，他们的拳头都轻轻地握着（弗朗科当时很有名，备受崇拜）。在葬礼之后，我试着和马丽娅罗莎重新建立情感，我想安慰她，和她谈论弗朗科，但她没有给我机会。她神思恍惚的时候越来越多了，而且时不时会有一种病态的怀疑，她眼里的光芒和活力也黯淡下来了，家里慢慢地空了。她对我也不再是那种姐妹的态度，而是越来越充满敌意，要么她整天都待在大学，要么在家里的时候，她也会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愿意被打扰。如果两个孩子在家里玩的时候弄出声响，她会非常生气，会骂她们，不让她们喧闹。我收拾了行李，我带着黛黛和艾尔莎去了那不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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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诺真的在塔索街上租了一套房子，在这一点上，他没说谎。我搬去那套房子住了，尽管房子里全是蚂蚁，只有一张没有靠背的双人床、两个孩子的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没有别的家具。我们不谈论爱情，也不提及未来。

我对他说，我作出这个决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弗朗科的死。我带给他了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我的出版社接受了他的杂文集，但要重新润色；坏消息是我不想让他碰我。他听到第一个消息时很高兴，听到第二个消息后很失措。后来，我们每天晚上坐在桌前，一起重写他的文章，这种相互靠近的方式，让我的愤怒不再那么强烈。埃利奥诺拉还在怀孕，我和尼诺已经又相爱了。后来，埃利奥诺拉生了一个女儿，起名叫莉迪亚。同时，尼诺和我像一对正常的情人，有着自己的生活，一套漂亮的房子，两个孩子，还有非常丰富的私人和公众生活。

“你不要觉得，”我从开始就对他说，“一切会按着你的想法来，我现在没办法离开你，但离开是迟早的事儿。”

“不会的，你没有理由离开我。”

“我已经有太多理由了。”

“一切都会变的。”

“我们等着瞧吧。”

但这都是做做样子，我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但实际上，我觉得自己很不理性，很屈辱。我现在要得到我所能得到的，等到我厌烦了他的面孔、语言，消磨了对他的所有欲望，我就会离开他，就像弗朗科说的。假如有几天他不出现，我白白等着他，我就会想，最好这样，我很忙，他来了只会添乱。当我感到一阵阵醋意往上涌的时候，我会试着平静下来，小声对自己说：他爱的女人是我。假如我想到了他的孩子，我会说：他现在和黛黛、艾尔莎在一起的时间要比和阿尔伯特、莉迪亚的时间多。当然，这都是真的，也不是真的。是的，尼诺的吸引力会慢慢消散。是的，我有一堆事情要做。是的，尼诺爱我，他也爱黛黛和艾尔莎。是的，他现在对我越来越有吸引力了。是的，我已经想好了，假如他需要我的话，我会不顾一切和他在一起，不管其他人。是的，他和埃利奥诺拉、阿尔伯特还有刚刚出生的莉迪亚关系很密切，就像他和我，还有我的两个女儿的关系一样。但在这些“是的”上面，笼罩着一层层黑纱，但还有其他我假装看不到的事儿。假如这层黑纱的这里或那里有一些破绽，就会使事情真相暴露出来，我马上会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安慰自己：未来一切都会变的，我们在尝试一种新的同居形式，或者用其他我在外面参加读者见面会时那些夸夸其谈，或者用我写的东西。

但是，我每天都要面临各种各样的考验，不断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破绽会裂开。整个那不勒斯一点儿也没有变好，它的问题让我精疲力竭。在塔索街上住着其实很不方便，尼诺给我弄来一辆二手车，是一台白色的R4，我很喜欢，但刚开始，我不得不放弃开它，因为一出去就塞车。我很难面对日常生活中那些琐碎的事儿，我在佛罗伦萨、热内亚和米兰时从来都没有那么辛苦过。黛黛上了一天学，回来就说，她非常讨厌同学和老师。艾尔莎才小学一年级，回来时总是眼睛红红的，很伤心，但她拒绝跟我讲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开始数落她们俩，我说她们不知道怎么对付对手，不知道捍卫自己，不能适应环境，她们应该学着点儿。结果是，两姐妹联合起来对付我：她们现在谈到她们的奶奶阿黛尔，还有姑妈马丽娅罗莎，就好像她们是神仙，曾经为她们量身设计了一个幸福世界，她们公然怀念和奶奶还有姑妈在一起的日子。为了重新赢得她们，吸引她们，我尽量和她们亲热，但有时候，她们会有些不情愿地和我拥抱，有时候会推开我。我的工作呢？我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在这个工作顺利的阶段，假如我留在米兰，在出版社找一份工作，结果会好很多。或者去罗马，因为我认识的出版圈子里的朋友们愿意帮助我。我和两个女儿待在那不勒斯干什么？我们只是为了让尼诺高兴吗？我做出一副自由独立的样子，我是在说谎吧？我拿着我那两本书，扮演着一个妇女拯救者的角色，说出她们无法说出的话，我是在对我的听众说谎吗？那些都是现成的话，我最好相信，但实际上，我和我那些最传统的同龄人有什么差别？尽管我说了那么多，但我还是让一个男人“捏造”我，使得他的需求，高于我和两个女儿的需求？

我学会了逃避问题。只要尼诺敲了门，我的任何懊悔和矛盾都会消失。我对自己说：“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别的可能。同时，我对自己提出了一些要求，我不想妥协，我要充满斗志。有时候，我会觉得幸福。我住的那套房子采光很好，从阳台可以看到那不勒斯的建筑，一直延伸到大海边沿，大海反射出一种蓝黄色的光芒。我把两个女儿从热内亚、米兰的临时处境中抽离出来，这里的海风、颜色和街上的方言，还有尼诺周围的那些有文化人让我充满安全感，让我很愉快。我带着两个女儿去佛罗伦萨见她们的父亲，彼得罗来那不勒斯看她们时，我也表现得很愉快。我让彼得罗住在家里，虽然尼诺不是很情愿，我在两个女儿的房间里给他搭了一张床。两个女儿都很爱他，就好像要通过展示她们多爱他，让他留下来。我试着和他自在地相处，我打听多莉娅娜的情况，问他的书怎么样了。他的那本书一直预告要出版，但总是会冒出来一个什么问题，需要进一步完善。当两个女儿黏着她们的父亲，完全无视我时，我会趁机休闲一下。我从米雷里拱门下去，沿着卡拉乔洛海滨街散步，在沿海路上坐着休息。我一直走到阿涅洛·法尔科内街，到达佛罗里笛安娜，选一张长椅，开始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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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塔索街上看，我们的城区很远，就像一个苍白的石头堆，就像维苏威火山脚下的一个模糊的废墟。我想事情最好是这样：我现在成了另一个人，我要想办法，不再落入那个城区。但在这种情况下，我的立场不是很坚定。一到了那不勒斯，我就匆匆忙忙安置下来，三四天之后我就改变了主意。我精心地打扮了一下两个女儿，也收拾了一下自己。我对她们说：“现在我们去看伊马可拉塔外婆、维多里奥爷爷，还有几个舅舅阿姨。”

我们一早出发，在阿米迪欧广场上坐上地铁，两个女儿坐地铁时，都非常激动，因为地铁开过来时带来了一阵强风，衣服都贴在了身上，让她们喘不上气。自从我母亲来佛罗伦萨闹了一场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我很担心她不想见我，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在去看她之前，并没有打电话通知。但我应该坦诚，我没打电话还有另一个秘密的原因。我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我想去这里或那里，但我很难承认：这个城区对于我来说，除了有我的亲戚，主要是因为莉拉在那里，回城区去看一下，就意味着要思考怎么处理和她的关系。我没有一个确切的想法，还是随遇而安吧。无论如何，我可能遇到她，我特别精心地把两个女儿打扮了一下，也收拾了自己。我希望，假如我遇到她的话，她会觉得我是一个出众的太太，我的两个女儿都很好，她们没有遭罪，也没有迷失。

结果是，那天我的情感经过了各种波折。经过隧道下面时，我绕过了卡门和她丈夫罗伯特工作的那个加油站，我穿过院子，忐忑地爬上了楼梯，走上支离破碎的台阶，那是我出生的那栋旧楼房。黛黛和艾尔莎都很兴奋，就好像要面对一场无法想象的历险，我走在她们前面，摁响了门铃。这时候，我听到了我母亲一瘸一拐的步子，她打开门，眼睛一下瞪得很大，就像我们三个人都是鬼。尽管我有备而来，但我还是感到很惊异，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和我想象的有很大差别。我母亲变化很大，有那么一刹那，我感觉她很像她的一个堂姐，我小时候见过那个女人几次，她堂姐比她大六七岁，她们长得很像。她瘦了很多，脸上全是骨头，鼻子和耳朵显得很大。

我想拥抱一下她，她躲开了。我父亲不在，佩佩和詹尼也不在，也根本打听不到他们在做什么。有一个多小时，她一个字都没对我说，但她对两个孩子很好。她说了很多她们的好话，给她们穿上了围裙，让她们不要把衣服弄脏，然后她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做糖果。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就当我不存在，这一点对我来说真的很尴尬。当我说两个孩子吃太多糖了，我让她们别吃了的时候，黛黛马上对她外婆说：

“我们还能再吃一点儿吗？”

“你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母亲连看我一眼都不看地说。

两个孩子问她能不能在院子里玩时，也出现了同样的场景。在佛罗伦萨、热内亚、米兰，她们从来都没有单独出去过。我说：

“不，孩子们，不能出去，你们要在这里待着。”

“外婆，我们可以去吗？”我的两个女儿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

“我跟你们说了，可以。”

我和我母亲单独在一起，我满怀不安地对她说话，就像我还是一个孩子：

“我现在搬家了，住在塔索街上的一栋房子里。”

“很好。”

“已经过来三天了。”

“很好。”

“我又写了一本书。”

“那关我屁事儿？”

我不说话了。她做了一个很厌烦的表情，然后把一个柠檬切成两半，把柠檬汁挤到杯子里。

“你为什么要喝柠檬水？”我问。

“因为看到你，让我胃里不舒服。”

她在柠檬汁里加了一点水，又加了一些小苏打，一口气把那杯冒着气泡的水喝了。

“你不舒服吗？”

“我很好。”

“这不是真的。你去看医生了吗？”

“我才不会把钱浪费在看医生和买药上面！”

“埃莉莎不知道你生病了吗？”

“埃莉莎怀孕了。”

“为什么你们都没对我说？”

她没回答我，她把杯子放进洗碗池里，很费劲儿地喘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我说：

“我带你去看医生。你还有什么感觉？”

“这都是因为你的缘故，因为你的错，我肚子里的一个血管破了。”

“你在说什么？”

“是的，你让我伤透了心了，身体也垮了。”

“我很爱你，妈妈。”

“我不爱你，你只和两个女儿来那不勒斯了？”

“是的。”

“你丈夫没来？”

“没来。”

“那以后我不会让你进门了。”

“妈，现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一个人离开丈夫，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生活，也会是一个好女人。你为什么那么生我的气？埃莉莎还没结婚就已经怀孕了，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因为你不是埃莉莎，埃莉莎不像你，上过那么多年学。我对埃莉莎没有对你的期待大。”

“你应该对我所做的事情感到高兴，现在格雷科已经变得很有名了，在国外也已经有一定的声誉了。”

“你不要在我跟前炫耀你自己，在我面前你谁都不是。你觉得特别了不起的事情，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什么都算不上。我在这个城区受人尊敬，并不是因为我生了你，而是因为我生了埃莉莎。她没上过几年学，连中学毕业证都没有，但她已经成为了一个阔太太。你呢？大学毕业，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了？我只是为两个孩子感到难过，她们那么漂亮，话也说得很好。你有没有想过她们？跟她们的父亲生活在一起，她们会像电视里的孩子一样长大，你做了什么？你把她们带到了那不勒斯？”

“是我在教育她们，而不是她们的父亲。无论我把她们带到哪里，她们都会一样成长。”

“你太自以为是了，天呐！ 我在你身上犯了多少错误。我一直以为傲气的人是莉娜，结果是你。你的朋友现在给她父母买了房子，你呢？你的朋友指挥着所有人，甚至米凯莱·索拉拉都要听她的。你现在指挥着谁？萨拉托雷家的那个混账儿子？”

从这时候开始，她说起了莉拉的各种好话：啊，莉娜真漂亮，莉娜真慷慨，现在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家公司，她和恩佐真的很能干。我明白，我现在的状况让她不得不承认，我没有莉拉本事大，这就是我最大的罪过。当她说，她要做些吃的给黛黛和艾尔莎，并没有说让我吃。我意识到，她不愿意让我在家里吃午饭，我觉得很苦涩，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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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到大路上，我就变得很迟疑：我是在栅栏门那里等着我父亲回来跟他打声招呼呢，还是在街上走走，看看我两个弟弟在哪里，或者去看看我妹妹有没有在家里？我找了一个电话亭，给埃莉莎打了电话，我领着两个孩子，来到了那幢能看见维苏威火山的大房子。我妹妹现在还看不出来怀孕了，但她变化很大。好像仅仅是怀孕，就让她忽然成长起来了，也让她有些扭曲，她的语言和语气忽然间变得粗俗了。她面如死灰，心情很坏，好像很不愿意接待我们。在她身上，我没有感到一点儿温情，也没有感到一丝她小时候对我怀有的那种带有天真的崇拜。我提到了母亲的状态，她的语气很霸道——我一直以为她不会这样说话，至少是和我。她感叹了一句：

“莱农，医生说她身体好得很，是她的精神在受罪。妈妈身体很健康，身体没事儿，都是心病。假如你没让她那么失望，她也不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你在胡说什么？”

她的语气更加刻薄了：

“胡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身体状态比妈妈还要差。总之，你现在一直在那不勒斯，你认识的医生多一些，你带她看看吧，你不能把什么事儿都扔给我。只要你稍微关心一下她，你看吧，她会好起来的。”

我尽量忍着没发作，我不想吵架。她为什么要这样和我说话？我和她一样，也变得更糟糕了吗？我们身为姐妹的好时光已经结束了吗？或者说，埃莉莎——我们家里最小的孩子——证明了现在这个城区会比过去还变本加厉地毁掉一个人？至于我的两个孩子，她们都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她们很失望，因为小姨对她们一点儿也不热情。我说，她们可以把外婆给的糖果吃完。然后，我问我妹妹：

“你和马尔切洛怎么样了？”

“非常好，还能怎么样？假如不是他母亲忽然死了，他有很多事情要操心，那我们会更幸福的。”

“什么事情？”

“莱农，操心就是操心。你想着你的书，但现实生活是另一回事儿。”

“佩佩和詹尼呢？”

“他们在干活。”

“我一直都见不着他们。”

“那是你的事儿，因为你从来都不回来。”

“现在我会经常回来的。”

“很好。那你试着和你的朋友莉娜说说。”

“发生了什么事儿。”

“没什么，让马尔切洛操心的事儿里头，也有她。”

“也就是说？”

“你问问莉娜——假如她还理会你的话，你告诉她，她最好要守着自己的本分。”

我从这些话里听出了索拉拉兄弟的威胁语气，我意识到，我们再也不能回到之前那种亲密的关系。我告诉她，我和莉拉之间的关系现在已经淡了，但我刚从我们的母亲那里听到，她现在已经不给米凯莱·索拉拉干活了，她自己开了一家公司。这时候，埃莉莎忍不住爆发了：

“她是用我们的钱开的。”

“你跟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怎么给你解释，莱农？现在米凯莱任她摆布，但她拿马尔切洛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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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莎也没有留我们吃午饭，她把我们送到门口时，才意识到那样做太不近人情了。她对艾尔莎说：“跟小姨过来。”她们一起消失了几分钟，这让黛黛非常难受，她拉着我的手，不想觉得自己被忽视了。当她们重新出现时，艾尔莎满脸严肃，但目光里却透露着喜悦。我妹妹好像站在那里都很累，我们一走到楼梯上，她就把门关上了。

一来到路上，艾尔莎就把我妹妹的秘密礼物展示给我们了：两万里拉。埃莉莎的做法像我们小时候，那些稍微比我们富裕的人送钱给我们的行为。但那时候，表面上那些钱是给我们这些孩子的，但实际上，我们收了钱之后，会交给母亲，她用这些钱来补贴家用。埃莉莎也一样，很明显，她想给我钱，而不是给艾尔莎钱，但目的却是另一个，她用这两万里拉——等于一家好出版社付给三本书的版税，向我展示，马尔切洛很爱她，让她过着很富裕的生活。

我让两个吵吵嚷嚷的孩子平静下来。我一个劲儿逼问艾尔莎，才使得她最终承认，小姨的意思是这些钱要她俩分，一万给她，一万给黛黛。她们还在争吵，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叫我，是卡门，她身上穿着加油站的蓝色衣服。我刚才没留心，没绕过她的加油站，她向我招手，我看到她黑色的鬈发，还有宽宽的脸。

我很难抵挡她的热情，卡门把加油泵关了，想带我们去她家吃午饭。她丈夫也来了，我从来都没机会认识他。他去了幼儿园把两个孩子接了回来，两个男孩子，一个和艾尔莎年龄相仿，一个比她小一岁。卡门的丈夫看起来是一个温和的男人，很热情，他让两个孩子帮忙，吃饭前把餐具摆好，吃完又把餐具撤了，洗了盘子。这一代人，我还没见过这样关系和谐、息息相通的夫妻，他们看起来很高兴生活在一起。我终于得到了热情的款待，我看到，我的两个女儿都很自在：她们吃得很愉快，用大姐姐的语气和两个小男生说话。饭后，罗伯特跑去开加油泵，我和卡门单独在一起。

她很小心，没有问我尼诺的事儿。尽管她看起来已经知道了一切，没有问我搬到那不勒斯，是不是为了和他生活在一起。她跟我说起了她丈夫，他干活很卖力，也很顾家。她说：“莱农，虽然有很多痛苦要面对，但他和两个孩子是我的安慰。”她又提到了过去：她父亲的悲惨遭遇，她母亲做出的牺牲和她的死，在斯特凡诺·卡拉奇的肉食店工作的那段时间，就是艾达取代了莉拉成了老板娘，折磨她的那个阶段。我们甚至谈到了她和恩佐订婚的那段短暂的时间，我们笑了起来。她说，真傻！她一次都没提到过帕斯卡莱，是我问的她。她盯着地板，摇了摇头，然后站了起来，就好像要摆脱一些她不想说，或者不能说的事儿。

“我去给莉娜打电话。”她说，“假如她知道我们见面了，没有告诉她，她会不理我的。”

“算了，她要上班的。”

“瞧你说的，现在她是老板了，她想干嘛就干嘛。”

我试着和她继续聊下去，我小心翼翼地问了莉拉和索拉拉兄弟的关系。但她好像很尴尬，说她真一点儿也不清楚，她还是去打电话了。我听见她用非常激动的声音说我在她家里。打完电话后，她说：

“她非常高兴，她马上过来！”

从那时候开始，我越来越不安。无论如何，我感觉自己能扛得过去，在那个体面舒适的家里待着，也很自在，四个孩子在另一个房间玩儿。这时候，门铃响了，卡门去开门，我听到了莉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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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时我没有注意到詹纳罗，也没有看到恩佐，有漫长的几秒，他们就像是空气。我只看到莉拉，我感到一种出乎预料的愧疚感。也许，我觉得自己错了，因为她又一次赶着跑来看我，而我一直把她排除在我的生活之外。或者，我感觉自己很小气，她一直对我充满好奇，我却通过沉默、不出现，暗示她我对她已经不感兴趣了。我不知道。当然了，当她拥抱我时，我想：假如她不对我说尼诺的坏话，假如她假装不知道尼诺又一次要成为父亲，假如她对我两个女儿很关注，那我会对她笑脸相迎，其余的事再说吧。

就这样，我们几个人坐了下来。自从上次在多莫街的酒吧见面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是莉拉开始说话的，她把詹纳罗推到我前面，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很壮的小伙子了，脸上全是痘印。她马上就开始抱怨他在学校的成绩，但她是用一种充满感情的语气：“他上小学成绩很棒，在中学学习也很好，但今年恐怕是要不及格了，他的拉丁语、希腊语肯定会考不过。”我轻轻拍了一下詹纳罗，安慰他说：“詹纳，只要做点儿练习题就好了，你来找我吧，我帮你补补课。”忽然间，我决定采取主动，提出了那些比较尴尬的问题。我说：“我刚搬到那不勒斯没几天，和尼诺之间的问题基本上说清楚了，现在一切都好。”这时候，我用一种平静的语气，把我的两个女儿叫过来，当她们出现时，我大声说：“两个孩子在这里，你看看她们长得多快！”当时场面比较混乱，黛黛认出了詹纳罗，她很幸福，做出一副甜蜜的样子，拽着他不放，她九岁了，而他已经快十五岁了，艾尔莎也黏着詹纳罗不放，热情不在姐姐之下，我带着一种母亲的自豪看着她们。莉拉这时候说：“你回那不勒斯是个好主意，人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儿。两个姑娘真是漂亮，看起来很机灵！”

这时候，我松了一口气，恩佐为了加入我们的谈话，问起了我的工作。我炫耀了一下最近一本书的成功，但我很快明白，我的第一本书当时在城区有几个看过的人聊起过，但第二本书，不仅仅是恩佐和卡门，就连莉拉也没注意这本书的出版。就这样，我用一种自嘲的语气说了几句，然后问到了他们开的公司。我笑着说：“我知道，你们现在从无产阶级变成老板了。”莉拉撇了撇嘴，看向了恩佐，恩佐是用一种言简意赅的方式，向我解释了一下他们的情况。他说，最近几年，计算机已经得到了革新。他说，IBM已经推出了一些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机型。就像通常一样，他说到了一些技术细节，让我觉得很乏味。他说了很多简称，“系统34”、“5120”，他说现在已经不用那些需要穿孔的卡片，也没有穿孔机和检验机，而是另一种程序语言“BASIC”。那些机子也越来越小了，虽然计算能力有限，存储数据的空间很小，但也没那么贵了。最后我明白了，对于他们来说，那种新技术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他们学会了编程语言，决定自己干。就这样，他们创建了自己的公司“Basic Sight”，公司的本部就在他们家的一间房间里，“我们算什么老板啊！”“公司名字是英文的，因为如果不是英文的话，大家都不认。”恩佐是公司的最大股东和总裁，也是公司的灵魂，但真正的灵魂是莉拉——恩佐用自豪的语气指着她说，“你看看这个牌子，是她设计的。”

我看了那个商标，上面有一些不规则的图案围绕着一根竖线。我看着那个商标，忽然有些感动，那是她难以控制的头脑的进一步展现——我不知道我已经错过了多少。我对我们过去的一些美好时刻充满了怀念。莉拉学习，莉拉放下，然后再学习，她没办法停下来，她从来都没有退缩：“系统34”、“5120系统”、“BASIC”语言、“Basic Sight”公司，还有他们的商标。我说，设计很漂亮。我感觉到一种温情，那是我在我母亲和妹妹那里没有感受到的。他们都为我出现在这里、和他们在一起感到高兴，他们慷慨大方地把我拉入他们的生活。为了向我证明，尽管他现在做起了生意，但他的思想没变，他开始用他那种干巴巴的方式，说到了他为之工作的那些工厂里看到的事情：人们为了几里拉在非常恶劣的环境里工作。有时候他觉得很羞愧，因为他要把剥削和压榨的肮脏材料转变成干净的程序。从莉拉的角度来说，她说，那些老板为了获得这些干净的程序，不得不让她近距离地看到他们的脏事儿。她用带着讽刺的语气，谈到了这些老板的虚伪和奸诈，还有他们在账面上的欺骗。卡门说，在加油站也是一样，她感叹了一句：“也全是狗屎！”只有在这时候，卡门才提到了她哥哥，她强调说，她哥哥是一个有头脑的人，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她提到了小时候在我们的城区发生的事情。她说——这是之前她从来都没有提到过的事情——她和帕斯卡莱小时候，他们的父亲一条一条地对他们列举了以堂·阿奇勒为首的法西斯分子对他做的那些事情：有一次，他们在隧道口狠狠打了他一顿；还有一次，他们强迫他吻一张墨索里尼的照片，因为他在上面吐过口水；假如他当时没被杀死，他没有像其他共产党员一样消失——那些被法西斯杀死的人，被抹去的人都没有历史记载——那是因为他的木匠铺子当时在城区很显眼，假如把他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的话，大家都会发现的。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后来，就是这种默契，使他们告诉了我一件事，证明了他们对我的友情和信任。卡门用询问的目光看了恩佐和莉拉，很小心地说：“莱农是信得过的人。”当她看到他们也表示同意，就对我说，他们最近见到了帕斯卡莱。他是晚上出现在卡门家里的，她马上打电话给了莉拉，莉拉和恩佐就过来了。帕斯卡莱现在很好，他身上干干净净，毫发无伤，看起来很阔气，就像一个外科医生。但他们都觉得他很忧伤，他的想法还是和原来一样，但他看起来非常非常难过。他说，他永远都不会妥协，除非把他杀了。在离开之前，他看了一眼两个正在沉睡的外甥，他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卡门说到这里时哭了起来，是不出声的哭，因为怕她的两个儿子发现。我们说，我们不赞同帕斯卡莱的选择，因为我们很害怕全世界，包括意大利到处发生的流血事件。先是卡门表达了立场，她要比我和莉拉坚定（莉拉没什么反应，恩佐只是点了点头）。他和我们一样，都了解那些最根本的东西，除了在报上看到的消息，谁知道他还做了什么其他可怕的事情。尽管我们的生活已经通过电脑、拉丁语、希腊语、写书、加油站等等安置下来了，但我们永远都不会背叛他。任何一个爱他的人都不会那么做。

那天就这样结束了。最后我问了莉拉和恩佐一个问题，因为我当时比较自在，我想着刚才埃莉莎对我说的话。我问：“现在索拉拉兄弟怎么样了？”恩佐马上盯着地板看。莉拉耸了耸肩膀，说：“还是和之前一样，两个混蛋！”然后，她用讽刺的语气说米凯莱现在发疯了：他母亲去世之后，他离开了吉耀拉，他把妻子和孩子从波西利波的家里赶了出去，路上遇到他们，也会对他们拳脚相加。“索拉拉兄弟，”她带着一丝满意说，“他们完蛋了。你想想，马尔切洛在外面对人说，他弟弟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我的缘故。”这时候，她眼睛眯了起来，做了一个满意的表情，就好像马尔切洛说的是一句恭维话。最后，她总结说：“莱农，你在外面这段时间，情况发生了变化，你应该多和我们在一起。你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吧，我们应该尽可能多见面。我还想让你教教詹纳罗，你应该明白，只有你能帮助他。”

她拿起了笔，准备记下号码。我马上跟她说了前面两个数字，后来我的脑子有些乱，那个号码是我前几天才记住的，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当我想起来时，我又有些犹豫，我很害怕她又搅进我的生活，我又说了两个数字，其他数字都是故意乱说的。

我做得对。正当我要带了两个孩子离开时，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然包括黛黛和艾尔莎，问我：

“你要和尼诺生一个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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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会。”我回答说，然后很尴尬地笑了起来。一路上，黛黛阴着脸不说话，我要不断地向艾尔莎解释：我不会生其他孩子，她们是我的孩子，这已经够了。有两天，我的头很疼，晚上没办法合眼。莉拉三言两句，就把我认为很美好的一场会面搅乱了。我想：没办法，她还是屡教不改，她知道怎么让我的生活变得复杂。我说的不仅仅是黛黛和艾尔莎的不安，而是莉拉一针见血地揭示了我隐藏了很久的心事，那是在大约十二年前，我在马丽娅罗莎家里怀抱着米尔科时感受到的母性，那是一种非理性的冲动，就像受到爱的驱使，完全席卷了我。我那时候已经感觉到，那不是仅仅想要一个孩子，而是想要一个具体的孩子，一个像米尔科的孩子，也就是尼诺的孩子。实际上，和彼得罗生了黛黛和艾尔莎，并没有让我的那种狂热平息下来。相反地，最近我每一次看到西尔维亚的孩子，或者说尼诺告诉我埃利奥诺拉怀孕时，这种狂热的念头又浮现了。现在，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莉拉用她犀利的眼光，看到 了我的这个想法。这是她最喜欢的游戏——我想——她就是这样对待恩佐、卡门、安东尼奥和阿方索的，她一定也是用同样的办法对付米凯莱·索拉拉和吉耀拉的。她假装自己是一个友好、温情的人，但实际上，只要她轻轻碰你一下，挪动一下你，就会把你毁掉。她也想这样对我，对尼诺。她一下子就看清了在我内心的轻微波动，说透了我试着掩盖的想法。

有几天时间，在塔索街上的房子里，当我一个人或者和别人在一起时，我都会不断地想一个问题：我要和尼诺生一个孩子吗？现在，这已经不是莉拉提出的问题，而是我给自己提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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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候开始，我经常回城区，尤其是彼得罗过来看两个孩子时。我步行从阿米迪欧广场，坐上地铁。有时候，我站在铁路上面的天桥上，看着下面的大路，有时候我只是穿过隧道，一直走到教堂。但是，通常我都是去找我母亲，和她做斗争，让她去看医生，我让我父亲还有两个弟弟佩佩和詹尼也加入了这场斗争。她是一个倔强的女人，丈夫还有两个儿子一提看医生的事儿，她就会发火。对于我，她只是会嚷嚷：“你闭嘴，是你让我害病的！”要么她把我赶走，要么她把自己关在厕所里。

莉拉有本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儿，比如说，米凯莱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埃莉莎对她的敌意，不仅仅是因为马尔切洛的怨气，而是因为莉拉在利用了索拉拉兄弟之后，又一次把他们甩开了，“Basic Sight”公司给她赢得了名声还有金钱。她不再是小时候那样，一个难缠的女人，而是能在你脑子的那团混乱中，能理出一个头绪的人，假如她不喜欢你，她会让你头脑昏乱，不知所措。现在，她已经学了一门新本领，一份没人懂但能赚很多钱的工作。她生意那么好，据说恩佐正在找一个地方做办公室，而不是他们在卧室和厨房之间布置的那个临时凑合的办公室。但恩佐是谁？虽然他那么聪明，他仅仅是莉拉的一个跟随者。现在她运筹帷幄，决定做什么，不做什么。假如说得夸张一点，就好像城区在短时间内形成了这样的格局：要么学着马尔切洛和米凯莱的样子，要么成为莉拉。

当然了，这可能只是我的想法。但在那段时间，我感觉从她身上，还有从所有曾经和她有关、现在围绕着在她身边的人身上，都能看到这一点。比如说，有一次我遇到了斯特凡诺·卡拉奇，他现在很胖，脸色发黄，穿得很糟糕，他身上已经一点儿也看不出当年那个和莉拉结婚的年轻商人的痕迹，他的钱也越来越少了。尽管我们没聊几句，但我觉得，他说的很多话都是莉拉说的。也包括艾达，在那个阶段她也很崇拜莉拉，因为莉拉给斯特凡诺钱，艾达说了莉拉很多好话，我感觉到她在模仿莉拉的动作，甚至是笑的方式。

亲戚和朋友都去找她，希望能得到安置，他们也尽量表现得称职。艾达忽然就被“Bisic Sight”雇佣了，因为她还什么都没学到，她要从接电话开始。里诺也被雇用了——有一天，他和马尔切洛吵架了，他离开了那家超市，他问都没问就加入了他妹妹的公司，他还夸口说，他三下五除二就掌握了那些需要掌握的东西。但最出乎我意料的消息是一天晚上尼诺跟我说的，他从玛丽莎那里得知，就连阿方索也投靠了“Basic Sight”。米凯莱·索拉拉疯疯癫癫的，他无缘无故就把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商店关了，阿方索失业了，结果是，就连他也通过莉拉重新找到了工作。

假如我愿意的话，我本可以了解更多，给她打电话就好了，或者说去她的公司看一眼，但我从来都没有那么做过。有一次，我在路上遇到她了，她很不情愿地停了下来。因为我给了她一个错误号码的事儿，她应该很生我的气；我说了我要给她儿子补课，但我没有露面；她想尽一切办法想和我和好，但我躲开了。她说她有急事，她用方言问我：

“你还是住在塔索街上？”

“是的。”

“那里很方便。”

“可以看见大海。”

“从那上面看到的海是什么样的？一片蓝色？你最好到近处看看，这样你就会看到，海上全是垃圾、尿、带病毒的脏水。你们这些读书写作的人喜欢说谎，而不是说出真相。”

我不想多说，就说：

“我已经住在那里了。”

她就更干脆了：

“总是可以换的，有多少次，我们说一套，做一套，你在这里找个房子吧。”

我摇了摇头，和她告别了。她想要什么？想让我再次回到城区吗？

-37-

这时候，在我原本已经复杂的生活里，同时发生了两件出人意料的事儿。尼诺主持的研究中心受邀去纽约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活动；另外，波士顿的一家小出版社决定出版我的那本小书。这两件事情加在一起，让我们可以去美国旅行一趟。

经过再三犹豫、再三讨论和争吵之后，我们决定给自己放个假。但出去两个星期时间，谁照顾黛黛和艾尔莎呢？我自己都很难管好她们：我给几本杂志写东西，做翻译，还要在一些大大小小的活动中心参加辩论会，要为我的新书做笔记，我那么忙碌，加上两个孩子，的确是越来越难了。通常我都会找米雷拉——尼诺的一个学生，人很可靠，要的钱也不多。假如她没空的话，我就让安东内拉来照看她们，安东内拉是一个女邻居，有五十多岁，是一个很能干的母亲，孩子已经大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想让彼得罗照顾她们一段时间，但他说，那段时间照顾她们两个星期，对他来说不太可能。我分析了一下我的处境（我和阿黛尔已经没有联系了。马丽娅罗莎离开了米兰，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我母亲现在生病了，她很脆弱。埃莉莎对我充满敌意），我觉得，我实在找不出什么好办法。最后，彼得罗对我说：“你问问莉娜，过去，她让你帮她照顾儿子，照顾了好几个月时间，你让她帮你看一下孩子，也是应该的。”我很难做决定，我一方面想象着，尽管她有很多工作，她还是会表示愿意照顾她们，但她对待我的两个女儿的态度，就像她们是一身毛病，有各种要求的娇小姐，她会折磨她们，会让詹纳罗看着她们。但我心里最隐秘的地方认为——可能这个想法比第一个想法更让我厌烦——那就是，我认为她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会精心照顾她们，让她们开心的人。我必须马上做出决定，这促使我给她打电话。我充满忧虑、绕来绕去说了很久之后，让我惊异的是，她毫不犹豫地回答说：

“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你想什么时候把她们送过来都行，你忙你的事情吧，照顾多久都没事儿。”

尽管我跟她说，我要和尼诺一起出发，但我把孩子交给她，千叮咛万嘱咐时，我从来都没有提到过尼诺。就这样，一九八〇年五月，虽然我有很多顾虑，但我还是满怀热情地出发去美国了。对于我来说，这场旅行异乎寻常。我又一次感觉自己在打破界限，我在大洋上飞行，面对整个世界，感到一种激动人心的狂喜。当然，那两个星期非常辛苦，而且花费巨大。那两位出版了我的书的女士，虽然她们没有钱，但还是对我这趟旅行慷慨解囊。至于尼诺，他报销来回机票都很难。无论如何，我们都很幸福，至少是我，我从来都没有像那几日那样舒心过。

那趟旅行回来，我很确信自己怀孕了。出发去美国之前，我已经有些怀疑了，但我从来没有跟尼诺说过，整个旅行，我都在暗自品尝这一巨大的欣喜，这种可能性。当我去接两个女儿时，我已经很确信自己怀孕了，我感觉自己充满活力，几乎要对莉拉坦白这件事儿。但像往常一样，我放弃了。我想：对于她来说，这可能不是什么好事儿，因为我之前已经否认了我想再要一个孩子。但无论如何，我都兴高采烈的，好像我的幸福感染到了莉拉。她看到我也很高兴，感叹了一句：“你真美啊！”我把给她、恩佐还有詹纳罗的礼物拿给了她。我非常详细地跟她讲述了我看到的城市、见到的人。我说，在飞机上，我透过云层上的一个洞，看到了大西洋。美国人都很开放，他们不像德国人那么拘谨，也不像法国人那么傲慢。即使你英文说得不好，他们也会耐心地听你说。在餐馆里，大家都在大声嚷嚷，比那不勒斯还要吵，如果拿诺瓦拉大街上的摩天大楼和波士顿或者纽约的摩天大楼相比，你会发现，诺瓦拉街上那栋根本算不上什么。美国的街道都是编了号的，而不是用一些大家都不记得的人的名字来命名。我从来都没提到尼诺，从来都没说到任何和他相关的东西，还有他的工作，我讲到美国时，就好像是我一个人去的。她很专心地听我说，问了一些我没办法回答的问题，最后她很诚恳地赞美了我的两个女儿。她说，她们相处得很好。我感到很愉快，几乎要脱口而出说我又怀孕了，但莉拉没有给我机会。她很严肃地嘟哝了一句：“你现在回来真是太好了，莱农，我刚得到一个好消息，我想马上告诉你。”她也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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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拉全身心地照顾着两个孩子。每天早上她要叫醒她们，让她们洗漱，穿衣服，又快又好地吃一顿早餐，在早晨混乱的交通中，把她们送到塔索街上的学校里，在晚高峰时把她们准时接回来，把她们带回城区，让她们吃饱饭，监督她们完成作业，同时还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做家务。但是，仔细询问了黛黛和艾尔莎之后，我才清楚地知道，她对她们的照顾简直太周到了。现在对于她们来说，我成了一个不怎么称职的母亲。我做的西红柿拌面没莉娜阿姨做的好吃，我给她们吹头发，不像莉娜阿姨那么温柔，为她们梳头没有她梳得好看。除了有一些她们喜欢的歌儿她不会唱，莉娜阿姨在解决任何问题时，都要比我敏感。还需要补充一点，尤其是在黛黛看来，这么了不起的一个女人，我们不经常和她来往，简直是太遗憾了（“妈妈，为什么我们不去找莉娜阿姨呢？为什么你不让我们经常住她家啊？你不走了吗？”）。莉娜还有一个不可比拟的地方就是：她是詹纳罗的母亲。我的大女儿说到里诺时，就好像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成功的男性。

当时，我觉得很难过，之前我和两个女儿的关系是田园式的，非常安宁，她们对于莉拉理想化的看法使我们的关系恶化了。有一次，她们的批评让我失去了耐心，我嚷嚷起来：“别说了，你们现在去母亲市场上再买一个吧。”“母亲市场”——这是我们经常说的玩笑话，通常都是用来缓解矛盾，让我们重归于好。我通常会说说：“假如你们觉得我不好，就把我卖到母亲市场上去。”她们的回答是：“不，妈妈，我不想卖你，我们就喜欢你这个样子。”但那天，可能是因为我的语气非常不满，黛黛回答说：“好吧，我们马上去，我们把你卖了，再把莉娜阿姨买回来。”

家里的气氛就是这样。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当然不能对她们说，之前我撒谎了，我其实要再生一个孩子。我当时的情绪很复杂：义无反顾、羞耻、自豪、不安、无辜和愧疚都有。这话很难说出口：孩子们，我以为我再也不想再要一个孩子，但实际上，我很想要，其实我已经怀孕了，你们会有一个小弟弟，或者一个小妹妹，她/他的父亲不是你们的父亲，这个孩子的父亲是尼诺。但他已经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孩子了，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我一直在考虑着这件事情，一直在拖延。

后来，我和两个女儿交谈时，她们冷不丁地说了一些让我惊异的话。黛黛用一种很正式的语气——那是她想说明一个原则性问题时采用的语气，艾尔莎在一边听着，满脸不安：

“你知道吗？莉娜阿姨和恩佐一起睡觉，但他们没结婚？”

“是谁告诉你的？”

“里诺。恩佐不是他父亲。”

“这个也是里诺告诉你的？”

“是的。我问了莉娜阿姨，她给我解释了一下。”

“她怎么解释的？”

她有些紧张。她审视着我，想搞清楚我是不是生气了。

“我要说给你听吗？”

“是的。”

“莉娜阿姨和你一样，她之前也有一个丈夫，他是里诺的父亲，叫斯特凡诺·卡拉奇。她还有恩佐——恩佐·斯坎诺是和她睡觉的人。这和你的情况完全一样：你有爸爸，他姓艾罗塔，但你和尼诺睡觉，他姓萨拉托雷。”

我微笑着，想让她放心，我没有生气。

“为什么你记住了这些名字？”

“这是莉娜阿姨提到的，她说，这些事儿很荒唐。里诺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和她一起生活，但他随他父亲姓，姓卡拉奇。我们是从你的肚子里出来的，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和你在一起，而不是和爸爸在一起，但我们姓艾罗塔。”

“然后呢？”

“但是，妈妈，有人要说起莉娜阿姨的肚子，不会说这是斯特凡诺·卡拉奇的肚子，而会说这是莉娜·赛鲁罗的肚子。你的情况也是一样：你的肚子是埃莱娜·格雷科的，而不是彼得罗·艾罗塔的肚子。”

“这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如果里诺叫里诺·赛鲁罗，我们叫黛黛和艾尔莎·格雷科的话会更合理。”

“这是你的想法吗？”

“不是，这是莉娜阿姨的想法。”

“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法和她一样。”

“是吗？”

“是的，这一点我很肯定。”

这时候，艾尔莎看到气氛很融洽，她拽了我一下，插了一句：

“这不是真的，妈妈。她说过，她结婚以后，会叫黛黛·卡拉奇。”

黛黛很气愤地吼道：

“闭嘴，你胡说什么！”

我问艾尔莎：

“为什么会叫黛黛·卡拉奇呢？”

“因为她想和里诺结婚。”

我问黛黛：

“你喜欢里诺吗？”

“是的，”她用一种带着怒气的声音说，“假如我们不结婚，我也要和他睡觉。”

“和里诺？”

“是的，就像莉娜阿姨和恩佐，就像你和尼诺。”

“她可以这么做吗，妈妈？”艾尔莎满脸怀疑地问。

我没回答，回避了她们的问题。但她们的这番话让我心情大好，我开始了一个新阶段。实际上，我没费很大力气就注意到，关于真假父亲还有新旧姓名的闲谈，莉拉让黛黛和艾尔莎觉得，她们现在的处境不仅仅是可以接受的，而且很有意思。结果是，我的两个女儿奇迹般地不再怀念阿黛尔和马丽娅罗莎；她们从佛罗伦萨回来时，也不再说她们想一直和她们的父亲还有多莉娅娜在一起；她们不再给她们的保姆米雷拉制造麻烦，不再觉得米雷拉是她们最大的敌人；她们不再敌视那不勒斯、学校、老师、同学；尤其是，她们接受了尼诺睡在我床上的事实。总之，她们看起来开朗了很多。看着她们的变化，我慢慢也松了一口气。莉拉现在进入了我两个女儿的生活，把她们吸引到自己身边。虽然这是一件让我很烦的事儿，但我必须承认：她在我两个女儿身上投入全部的感情，对她们无微不至，减轻她们内心的负担和不安。实际上，这就是我爱的那个莉拉：从那些邪恶的事情里，忽然间会冒出一些惊喜，让我很感动。忽然间，我的怨气都消了。她很阴险，她一直都是那样，但她有很多优点，需要容忍她。我发现，她在帮助我，也减轻了我两个女儿受到的伤害。

有一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经过了那么长时间之后，我第一次不是带着敌意想起她。我想起了她结婚的情景，还有她的第一次怀孕：她当时十六岁，只比黛黛大七八岁，我女儿很快就到了当时我们那个充满噩梦的年龄。我感觉无法理解，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也就是七八年之后，我女儿会像当年莉拉那样，穿上婚纱，在床上遭受一个男人的凌辱，被禁锢在卡拉奇太太这个身份里。我觉得，假如这件事情发生在她身上，那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就像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在玛隆蒂海滩，心情阴郁，夜里被一个成熟男人压在身下，身上沾满了沙子，只是出于报复，才做那些事情。我想起了很多让人懊恼的事情，我们经历的那些事情，让我们的关系更加坚固的事儿。我想，忘记我们共同经过的事，而是对她心怀嫉恨和芥蒂，这是多愚蠢啊！那些糟糕的想法无法避免，但重要的是，要抑制负面情绪。我借口两个孩子很想见她，逐渐又靠近了莉拉。我们肚子里的孩子让我们走得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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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孕妇，我的身体很适应，她的反应很强烈。尽管从刚开始，莉拉都强调她想要那个孩子，她笑着说：“这在计划之内。”然而，她的身体还是像往常一样在抵抗，在排斥。我感觉好像有一道光照亮了我身体内部，我红光满面，她却脸色发绿，眼白发黄，她特别讨厌某些味道，一直在呕吐。她说：“我怎么办啊？我自己很高兴，但我肚子里的这个东西不高兴，还专门跟我作对。”恩佐否定了这一点，他说：“你说什么啊，他也很高兴，比任何人都高兴。”莉拉开恩佐的玩笑，说他的意思是：你不要担心，这是我放进去的，我看到他很好，你要放心。

我遇到恩佐的那几次，他比往常更可爱，更让人欣赏。那就好像他以前的那种自豪感现在有了一条新理由，通过百倍的干劲儿展现出来了。无论在家里，在办公室，还是在街上，他都非常精心地照顾着他的伴侣，会满足她各种各样的需求，让她免于各方面的风险。他自告奋勇，把莉拉怀孕的消息告诉斯特凡诺。斯特凡诺听到这个消息，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就走开了，也许是因为他的肉食店现在一点儿钱都赚不到，前妻给他的支持非常重要，也许是因为他和莉拉之间，已经是非常遥远的故事了。莉拉怀孕了，那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脑子里有其他问题、其他事儿要考虑。

尤其是，恩佐承担起了把这件事情告诉詹纳罗的任务。莉拉在她儿子面前，和我在黛黛和艾尔莎面前一样尴尬，但她更有理由尴尬，詹纳罗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不能跟他用一种幼稚的语言和语气说这件事儿。他是一个身处青春期危机的男孩，在高中已经连着两次考试不及格了，他现在变得非常敏感，经常会忍不住流眼泪，他没办法摆脱那种耻辱。他一天要么在街上逛荡，要么会坐在他父亲的肉食店里，待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说，研究着斯特凡诺的一举一动，一边折腾自己脸上的青春痘。

莉拉很担心詹纳罗听到这个消息后会不高兴，但同时她也担心别人，比如斯特凡诺，会告诉儿子这件事儿。恩佐有一天晚上把他叫到一边，跟他说了莉拉怀孕的事儿。詹纳罗当时不动声色，没有反应。恩佐鼓励他说：“去拥抱一下你母亲，让她感觉到你爱她。”孩子按照他的意思做了。但过了几天，艾尔莎回避过她姐姐，悄悄问我：

“妈妈，婊子是什么？”

“是猪的妻子。”

“你肯定吗？”

“肯定。”

“里诺跟黛黛说，莉娜阿姨是一个婊子。”

总之，这都是问题。我没和莉拉谈到这些，我觉得，说了也没什么用。再加上我也有自己的问题：我没办法对彼得罗开口，我没办法告诉两个孩子这件事情，尤其是，我没办法告诉尼诺。我很肯定，尽管彼得罗现在有了多莉娅娜，他听到我怀孕一定也会感到不悦，他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他父母，她母亲又会想尽办法给我使绊子。我很确信，黛黛和艾尔莎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对我充满敌意。但真正的问题是尼诺，我希望这个孩子的诞生会把他拴在我身边，我希望埃利奥诺拉知道他又一次成为父亲后会离开他。但我的这个希望很渺茫，我感到害怕。尼诺已经很清楚地告诉我了：他选择过这种双重的生活。尽管这会给我们造成各种各样的问题，不安、焦虑和紧张的气氛，但他也不愿意彻底和妻子决裂。结果是，我很害怕他会要求我把孩子打掉。这样每天，我都想告诉他我的状况，每天我都想：不，最好还是明天再说吧。

但是，一切问题好像都开始化解了。有一天晚上，我给彼得罗打电话，我对他说：“我怀孕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清了清嗓子，嘟哝了一句，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问：

“你告诉两个孩子了吗？”

“没有。”

“你想让我告诉她们吗？”

“不用。”

“你想想怎么说。”

“好吧。”

就是这些。但从那时候开始，他的电话变得频繁起来，他语气很温情，很担心两个孩子的反应，每次都说让他来说。但这件事不是我们俩说的，是莉拉告诉两个孩子的。虽然她拒绝和自己的儿子谈她怀孕的事儿，但她说服了黛黛和艾尔莎，她说，她们很快就有一个活生生的娃娃可以玩，这是一件非常值得期待的事儿。这个小娃娃不是我和她们的父亲生的，而是我和尼诺生的。她们都很高兴。因为莉娜说那是一个小娃娃，她们也开始这样叫。她们对我的肚子产生了兴趣，每天早上醒来都会问：“妈妈，小娃娃还好吧？”

告诉了彼得罗和两个孩子之后，我最终要面对尼诺。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下午，我感觉非常不安，就去找莉拉，跟她说这件事。我问她：

“假如他要我把孩子打掉呢？”

“好吧，”她说，“那一切都变得很清楚。”

“什么？”

“他最在意的是他妻子和孩子，而不是你。”

都是很直接、毫不留情的话。莉拉有很多事都瞒着我，但她反对我和尼诺结合，这一点她丝毫不隐瞒。但我一点儿也不难过，我觉得，她这样直言不讳挺好的。从根本上来说，她对我说了我不敢对自己说的话，也就是尼诺听到我怀孕的消息的反应，是我们之间关系是否坚实的一种证明。过了一会儿儿，卡门带着她的孩子来了，莉拉让她也加入了这场讨论，那个下午和我们少年时一起度过的那些午后很像。我们说出自己的隐私，互相出谋划策。卡门很气愤，她说，假如尼诺不愿意要这个孩子，她可以亲自去找他谈谈。然后补充说：“我不明白，莱农，事情怎么可能这样？你这个水平的女人，怎么能让人踩在脚下。”我试着替自己辩解，也想为我的爱人开脱。我说，他的岳父家以前帮过他，现在还在帮他，我和尼诺现在能在一起过上这种生活，这是因为他通过他妻子的家庭能挣到很高的工资。我承认，我和两个孩子如果只靠我的书挣的钱，还有彼得罗给的抚养费生活的话，日子很难体面地过下去。最后，我补充说：“你们不要想歪了，尼诺对我很好，他一个星期至少要在我这儿住四天。他尽量让我免受各种屈辱，有时间的话，他会照顾黛黛和艾尔莎，就像她们是他亲生的。”但我刚说完，莉拉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对我说：

“那你今晚就告诉他。”

我听从了她的建议。我回到家里，等着他回来，我们吃完晚饭之后，我把两个孩子哄睡了，我终于对他说了我怀孕的事儿。那是非常漫长的一刻，他拥抱了我，吻了我，他很幸福。我放心了，小声说了一句：“我早就知道了，但我担心你会生气。”他说我不应该那么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惊异的话：“我们应该带着黛黛和艾尔莎去见一下我父母，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我母亲会非常高兴。”他想对他家人公开我们的关系，他想正式宣布他再次当父亲的事儿。我很顺从地表示同意，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会告诉埃利奥诺拉吗？”

“这跟她没关系。”

“你现在还是她丈夫。”

“纯粹是名义上的。”

“我们的孩子要跟你姓，你要做认证。”

“我会的。”

我很激动地说：

“不，尼诺，你不会去的，你会一直假装下去，到现在你一直都在假装。”

“你跟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我很开心？”

“我忽视你了吗？”

“没有。但我离开了我丈夫，来到了那不勒斯，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你呢，你还拥有你的家庭，你的家庭依然完好无损。”

“我的生活是你、你的两个女儿，还有你要生的这个孩子，其他都是必要的背景。”

“对谁是必要的？对你？对我当然不是。”

他紧紧地拥抱了我，喃喃地说：

“你要相信我。”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莉拉，对她说：“一切都很顺利，尼诺听到这个消息后很高兴。”

-40-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情况非常复杂。我经常想，假如我的身体没有那么自然愉快地适应妊娠，假如我和莉拉一样一直处于一种遭罪的状态，那我肯定会撑不过来的。在经过很多次推托之后，我的出版社最后出版了尼诺的那本杂文集。我现在的任务是要联系那几个我认识的、有点名气的人，让他们在报纸上推广一下这本书，我还要联系那些认识尼诺，但因为骄傲，他不愿意打电话联系的人。我依然在模仿阿黛尔的处世方式，虽然我们现在关系非常糟糕。在同一个时期，彼得罗的书也终于面世了，他一有机会来看两个女儿，就给我带了一本。他很不安地等着我看上面的赠言（那句话有些尴尬：“给埃莱娜，教给我带着痛苦的爱”），我们俩都很激动，他邀请我去佛罗伦萨参加一个庆祝会，我不得不去，仅仅是因为他要把两个孩子带去。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不得不面对公公婆婆公然的敌意，还有在去之前和回来之后尼诺的醋意。我和彼得罗的任何接触，都会让他醋意大发，看到书上面的赠言，他很生气，也愤愤不平，因为我说，我前夫的那本书非常精彩，现在整个学术界，还有报纸都带着敬意在谈论那本书。他很不高兴，因为他的那本书出版后默默无闻，无人理会。

无论我们的关系让我多么疲惫，无论我们的每个举动、我说的每句话、他说的每句话之后隐藏着多少危机，他不愿意听到彼得罗的名字，我提到弗朗科时，他的脸色也会变得阴沉。我和他的某个男性朋友说笑，他也会吃醋，但他觉得，他同时拥有我和他妻子，这很正常。有几次，我在菲兰杰里路上遇到了他，他和埃利奥诺拉，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在一起。第一次，他们假装没有看到我就走了过去；第二次，我兴高采烈地堵在他们俩跟前，和他们说了几句，还谈到了我怀孕的事情，虽然那时候我的身材还看不出来。我后来极端愤怒地走开了，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后来，他批评了我的做法，他说，那种挑衅的行为是没有用的。我们吵架了（“我没告诉她，你是这孩子的父亲！我只是说我怀孕了”），我把他从家里赶了出去，后来我们又和好了。

在那些时刻，我忽然看到了自己真实的样子：很卑微，总是对他妥协，很小心，不让他陷于困境，不让他尴尬。我浪费我的时间，为他做饭，把他扔在家里的脏衣服洗干净，很留心地听着他在大学遇到的问题，还有他肩负的各种工作。因为周围人对他的喜爱，还有他丈人的权力，他的职务越来越多。每次他来的时候，我都和颜悦色，我希望他在我这里要比在另一个家里更舒适。我希望他休息好，对我倾诉，他肩负的各种责任让他很累，这会激起我的温情。我甚至问自己，埃利奥诺拉会不会比我更爱他，她为了不彻底失去尼诺接受了所有的事情。但有时候，我冒着被两个孩子听到的风险，忍不住会对着他叫喊：“我在这里是为了你，你跟我说说，我为什么要住在这座城市里，为什么我每天晚上都要等你，为什么我要容忍现在这个处境？”

在这种时候，他都会很害怕，会恳求我平静下来。可能是为了向我证明只有我是他的妻子，埃利奥诺拉对他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他真的想在星期天带我去他父母家吃饭，他父母那时候住在民族路上。我没办法拒绝他，那天时间过得很慢，气氛很融洽。尼诺的母亲莉迪亚已经是一位年老的女人了，看起来一副饱受磨难的样子，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好像不是对于外面的世界的惊恐，好像威胁来自她的内心。至于皮诺、克莱利亚和西罗，我认识他们时，他们还是小孩子，现在他们已经长大成人了，有上学的，有工作的，克莱利亚甚至已经结婚了。后来，玛丽莎和阿方索也带着他们的孩子来了，我们开始吃饭。那餐饭非常漫长，有无数道菜，从中午两点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六点，是一种强颜欢笑的气氛，但也有真诚的情感。尤其是莉迪亚，她对我的态度，就像我是她家真正的媳妇一样，她让我坐在她旁边，她赞扬了我的两个女儿，为我肚子里怀的孩子感到高兴。

自然，多纳托是让我不自在的唯一原因，二十年后再见到他，这让我非常震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脚上穿着一双褐色的拖鞋。整个人好像变小变宽了，他不停地挥舞着粗大的手，他手背上有着深色的老年斑，指甲缝里有污垢。他的脸太松弛了，肉都垂了下来，他的目光很浑浊。他光秃秃的头顶上只有几缕染过的头发，颜色好像有些发红。他笑的时候会露出牙齿掉了之后留下的空洞。开始，他努力做出那种见过世面的男人的语气，好几次，他盯着我的胸看，说了一些暧昧的话。然后，他开始抱怨：“这是什么世道，所有人都不守本分了，好像摩西十诫已经被废除了，女人谁还管那些，社会风气乱七八糟的。”但是，他的几个孩子都不理他，让他不要说了，最后他闭嘴了。吃完饭之后，多纳托把阿方索拉到一个角落里，想要得到他的关注。现在阿方索那么精致，那么俊秀，在我的眼里，他比莉拉还要好看。我时不时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那个年老的男人。我想：小时候，在玛隆蒂海滩，我怎么能和这个龌龊的男人在一起过，那件事一定不是真的。噢！我的天，看看他现在的样子：秃顶、懒散、目光猥亵。他在我中学同桌的身边，阿方索现在那么女性化，就像一个穿着男性衣服的年轻女人。我和在他同一个房间，我和伊斯基亚时期的我已经全然相反。我想：今夕 何夕？往昔 何夕？

忽然间，多纳托叫我的名字，他很有礼貌地说：“莱农。”阿方索也在对我招手，用目光示意我过去。我有些不安地走向他们呆的那个角落。多纳托开始用一种很高调的方式赞美我，就好像对着人群做演讲：“这位女士是一位伟大的学者，一位在世界上无与伦比的作家！我很高兴在她小时候就认识她了。在伊斯基亚，和我们一起度假时，她还是一个小孩子，她通过我写的那些初浅的诗句，靠近了文学，她在睡觉前会读我写的书，是不是，莱农？”

他用一种不太确信的目光看着我，他的目光忽然变成了一种祈求。他用眼睛祈求我，让我确认，他对我走上文学道路起到了重要作用。我说，是的，是真的，我从小就不敢相信，我认识一个出版过一本诗集的人，而且他还在报纸上写文章。我对十几年前他在报纸上发表的书评表示感谢，那是关于我的第一本书的，我说那篇文章对我很有用。多纳托高兴得满脸通红，他变得神气起来，开始自我吹嘘，一边还抱怨说，因为那些平庸之辈的嫉妒和阻碍，他没能获得自己应有的声誉。这时候尼诺介入了，他二话不说，就把我拉到了他母亲跟前。

在回去的路上，他说了我，他说：“你知道我父亲是什么人，根本不能理他。”我点了点头，用余光看着他。尼诺也会脱发吗？也会发胖吗？也会说那些比他幸运的人的坏话吗？现在，他是那么英俊的一个男人，我不想考虑这个问题。他在继续批评他父亲：“他还不死心，真是越老越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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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阶段，经过各种周折和不安，我妹妹也生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取名叫西尔维奥，是马尔切洛父亲的名字。因为我们的母亲身体一直都不好，我尽量去帮助埃莉莎，生完孩子后她的脸色像纸一样苍白，充满惊恐地看着刚出生的孩子。她看到刚生出来的儿子浑身是血，像是一个要死的小动物，她一下子就恶心了，但西尔维奥太有生命力了，他紧握着拳头在啼哭。她不知道怎么把孩子抱在怀里，怎么给他洗澡，怎么照料他脐带上的伤口，怎么给他剪指甲。他是一个男孩子，这也让她受不了。我试着教她怎么养孩子，但持续的时间很短。马尔切洛还是笨手笨脚的，他对我带着敬畏，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厌烦，就好像我在他家里会让他的生活更麻烦。埃莉莎也一样，她对我并不领情，我说什么，做什么好像都让她很烦。每天我都告诉自己：好了，我有很多事儿要做，明天我不来了，但第二天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她家。

这是一个很糟糕的阶段，博洛尼亚火车站爆炸案刚过去几天，有一天早上，我在妹妹家里，天气很热，整个城区笼罩在一层灼热的雾气里。我接到了佩佩的电话：我们的母亲在洗手间里晕倒了。我马上跑去看她，她浑身发抖，在出冷汗，腹痛令她无法忍受。我终于强行带着她去看医生了。在短短的时间里，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和诊断，她的病症得到了确诊，是一种恶疾，名字很难记，但我还是一下就记住了。城区的人说到癌症时，都不会直说，医生也一样，他们会把诊断结果很委婉地说出来，比城区的人要文雅一些，他们会说：这病很糟糕，是不治之症。

我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后就马上垮了，他根本没办法面对这个现实，他一下子就消沉下去了。我的两个弟弟眼里冒着泪花，脸色发黄，殷勤地侍奉了几天，留下钱之后就消失了，他们日日夜夜都忙于那些难以描述的工作，但他们留的钱在买药和治疗上简直太重要了。至于我妹妹，她受到了惊吓，整日穿着睡衣蓬头垢面地待在家里，西尔维奥一哭，她就把奶头塞到他嘴里。就这样，在怀孕的第四个月，我母亲生病的责任就完全落在了我的肩头。

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负担，我只是想让我母亲明白，尽管她一直都在折磨我，但我还是很爱她。我变得非常活跃：我让尼诺和彼得罗帮我找了一些著名的医生，我陪着她去看了几个名医，她动手术时，我一直守在医院里。她出院了，我带她回到家里，一直在精心照顾她。

天气热得让人受不了，我一直都很操心。我的肚子越来越大，非常明显，我的肚子里有另一颗心脏在跳动，和我胸膛里的心跳不一样，但同时，我一天天地看到我母亲越来越憔悴衰竭，这让我很心痛。我们走在路上，为了不让自己走丢，她一直都拉着我，就像我小时候拉着她的手一样，她对我的依赖让我很感动。她变得越来越脆弱和惊恐，我能安慰她，照顾她，这让我觉得自豪。

刚开始，她和之前一样古怪难缠。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非常蛮横地拒绝。她觉得，她离了我什么都行。看医生？她想自己一个人去。医院？她也想自己一个人去。治疗？她也想自己来。她嘟囔着说：“我什么都不需要，你走吧，你在我跟前，尽给我添乱，让我心烦。”但是，假如我晚到一分钟，她也会发火（“如果有事儿，你就不要跟我说你会来”）。我没有马上把她需要的东西拿给她，她也会骂我，或者她会一瘸一拐自己去拿，说我比睡美人还昏沉，她比我更有活力（“在那里，那里！你脑子在想什么呢！莱农，你心不在这儿，我要等着你，黄花菜都凉了”）；我跟医生和护士客气，她也会狠狠地批评了我。她咬牙切齿地说：“这些烂人，你不啐到他们脸上，他们才不会管你呢，他们只会照顾那些让他们屁滚尿流的人。”但她内心还是在发生变化，她常常为自己的激动感到害怕，她走路时，好像会担心脚下的地板会裂开。有一次，看到镜中的自己，她感觉很惊异——她现在经常照镜子，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她用一种有些尴尬的语气问我：“你记不记得我年轻时的样子？”然后她强迫我——用之前那种很暴戾的方式，让我向她保证，我不会让她在医院里接受治疗，不会让她一个人死在病床上。她说这话时，眼睛里充满泪水，就好像这两件事有必然联系一样。

尤其让我担心的是，她很容易激动，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我提到黛黛时，她会感动，假如她想到我父亲没干净袜子穿，也会很激动。她谈到埃莉莎现在要照顾小孩，她看着我越来越大的肚子，她想到了以前，我们城区房子周围的那些田野，也会感动得无法自已。总之，生病了之后，她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她不再那么易怒，但她变得很任性，经常难过得满眼泪水。有一天下午，她忽然大哭起来，因为她想起了奥利维耶罗老师，她以前一直那么讨厌我的这位老师。“你记不记得？”她说，“为了让你参加升中学考试，她坚持了多久？”她的眼泪简直止不住。“妈，”我对她说，“你平静一下，这有什么好哭的？”她为一些很小的事情绝望，这让我很震动，我不习惯她的这种表现。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就连她自己也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她笑着跟我说，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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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种日渐脆弱，让她对我逐渐敞开心扉，那是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过的。刚开始，她为自己的疾病感到羞愧。假如她在我父亲、我的两个弟弟，或者埃莉莎和西尔维奥面前感觉到不适，她就会藏到洗手间，当他们很小心地问她：“妈，你感觉怎么样？开开门。”她不会开门，会斩钉截铁地回答说：“我很好，你们想干嘛？我在厕所里待一会儿都不得安生。”但在我面前，她忽然就放开了，决定不掩饰自己，不再表现得那么羞怯。这是从一个早上开始的，当时我们在她家里，她跟我说起了为什么她成了瘸子——她是自己主动说的，没有任何开场白。她很自豪地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像现在一样，死亡已经来找我了，虽然我还是一个小孩子，但我不屌它。你看吧，这次我还是不会屌它，我知道怎么受罪，我在十岁时就已经学会了，从那时候开始，我一直都没有停止过。假如你知道怎么受罪，死亡会敬重你，过一阵子它就自己走开了。”说这些话时，她把裙子拉起来，给我看了她那条有毛病的腿，就像那是一场古老战争留下的战利品。她挥舞着手，嘴唇上有一个僵硬的微笑，用惊恐的目光瞄着我，想看着我的反应。

从那之后，她充满怨气一言不发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她毫无禁忌袒露心声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候，她会说一些很尴尬的话题。她对我说，她一辈子，除了我父亲，从来没有过其他男人。她还说出了关于我父亲的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就是他早泄。她不记得和我父亲拥抱时，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她说，她一直都很爱我父亲，到现在也一样，就像爱一个兄弟。她说，她一辈子最美好的时刻就是我——她的第一个女儿——从她肚子里出来时。她跟我说了她犯的最严重的罪过，因为这个罪过，她可能要下地狱，那就是：她对其他孩子没什么感情。她觉得他们都是对她的惩罚，都是来跟她讨债的，到现在她也这么觉得。她直截了当，没有绕弯子，最后对我说，我是她唯一真正的女儿。当她跟我说这些时，我记得我们当时在医院里看病，她那么难过，比平时哭得更厉害。她嘀咕着说：“我只为你操心，一直都是这样，就好像其他孩子都是养子，因此我活该遭到报应。真是失望啊！我心如刀绞啊，莱农！你知道吗？你不应该离开彼得罗，你不应该和萨拉托雷的儿子在一起，他比他父亲还糟糕，一个结了婚的诚实男人，一个有两个孩子的男人，不会去抢别人的妻子。”

我捍卫了尼诺。我想让她放心，我对她说，现在可以离婚了，我们两人都会离婚，然后再结婚。她听我说话，没有打断我。她已经没有力气像之前那样，任何事情都想证明自己有理，现在她只是摇着头。她已经瘦得皮包骨了，她脸色苍白，假如她要驳斥我，也是用一种缓慢、忧伤的语气：

“什么时候？在哪里结婚？我要看着你的日子，变得比我更糟糕吗？”

“不会的，妈，你不要担心，我会向前走的。”

“我不相信你，莱农，你已经停下来了。”

“你看吧，我会让你满意的，我们都会让你满意，无论是我还是几个弟弟妹妹。”

“我已经放弃了你的弟弟妹妹，我很羞愧。”

“这不是真的。埃莉莎什么都不缺，佩佩和詹尼现在工作赚钱，你还想要怎么样？”

“我想纠正之前的错误，我把他们仨都交给了马尔切洛，我错了。”

就这样，她小声跟我说了一些让我惊异的事情，一些让她无法放心的事儿。马尔切洛要比米凯莱还要坏，她说：“他把我的几个孩子拉入了一个泥潭，他看起来像是两个兄弟中比较善良的一个，但其实不是这样的。他已经让埃莉莎变心了，埃莉莎现在觉得自己完全是索拉拉家的人，不再为格雷科家着想，所有事情都向着马尔切洛。”她低声跟我说了这些，就好像我们不是在这个城市最大的一家医院——在一个肮脏、挤满人的等候大厅里，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了，而是在一个距离马尔切洛几步远的地方。我尽量让她不要担心，我说，事情没那么严重，年老和疾病让她容易夸张。我对她说：“你太过虑了。”她回答我：“我担心是因为我了解，你不了解，假如你不相信我，你可以问莉娜。”

这时候，说到最伤心处，她跟我说，现在城区比以前更糟糕了（堂·阿奇勒·卡拉奇在的时候，日子还好过些）。她跟我说到了莉拉，比其他时候更明确地肯定她，莉拉是唯一一个能把城区的事情理顺的人。莉拉能够利用那些好人，更会利用那些坏人。莉拉什么都知道，她也知道人们干的那些坏事儿，但她从来都不审判你，她明白，每个人都会犯错，她自己也会犯错，因此她会帮助你。在大路上在小花园里，在那些或旧或新的大楼中间，莉拉在她眼里就像一个圣女战士，带着一种报仇雪恨的狂热。

我默默地听她说着，我感觉，在她的眼里，我的价值在于我和城区的这个新权威关系很好。她说，我和莉拉之间的交情很有用，我应该好好培养一下，我并没马上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说。

“你帮我一个忙。”她给我解释说，“你跟莉拉还有恩佐说说，让你的两个弟弟去他们那里上班，我不想让他们继续在街上晃荡了。”

我对着她微笑了一下，帮她理了一缕灰白的头发。她觉得自己不在乎其他几个孩子，但同时，她尤其为他们担心，她弯着身子，手抖动着，指甲苍白，紧紧握着我的手臂。她想把他们从索拉拉那里拉回来，交给莉拉。那是她弥补错误的方法吗？她一直都习惯于面对这场善与恶的斗争，这是她应对战争的策略吗？最后我总结出来，莉拉在她眼里是善的代表。

我对她说：“妈妈，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但即使是莉娜想要佩佩和詹尼——我觉得莉娜不会要他们，因为那里有很多新东西要学——他们也不会为了很少的钱去莉娜那里工作，在索拉拉那里赚的钱要多一些。”

她点了点头，脸色很阴沉，但她坚持说：

“你还是试试吧。你在外面，不知道这里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莉娜让米凯莱趴下了。现在她怀孕了，会变得更加强大。假如有一天她愿意，她会打断索拉拉兄弟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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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要操心各种事情，怀孕的那几个月过得很快，但对于莉拉来说，时间却过得非常缓慢。我们经常发现各自怀孕的感觉彻底相反。我会说出类似于这样的话：我已经 到第四个月了；她会说：我才 到第四个月。当然她的脸色很快变好了，脸上的线条也变得柔和。但面临同样的生育过程，我们的身体继续以不同的方式承受这个阶段，我的身体是积极合作的态度，她的身体则是很不情愿的妥协。包括周围那些认识我们的人，也惊异于我的孕期那么顺利，而她的那么难熬。

我记得某个星期天，我们带着我的两个女儿在托莱多散步，我们遇到了吉耀拉。那次会面，对于我来说很重要，让我非常不安的是，我发现莉拉真的和米凯莱·索拉拉的疯狂举动有关。吉耀拉的妆画得很浓，但衣着却很马虎，她头发凌乱，丰乳肥臀，胯也更宽了。她看到我们好像很高兴，一直缠着我们。她对黛黛和艾尔莎很亲热，她把我们拉到了甘布里努斯餐吧里去了，她点了很多食物，甜的咸的都有，然后很贪婪地吃了起来。她很快就把我的两个女儿抛之于脑后，两个孩子也不再关注我们的谈话。当她极其大声地很详细地给我们讲起了米凯莱对她做的那些过分的事儿，两个孩子很快就厌烦了，她们满怀好奇地在餐吧里探索。

吉耀拉没办法接受这样的待遇。她说，米凯莱简直就是个畜生。他甚至对着她喊：“不要老是威胁我，你去死啊！从阳台上跳下去，去死啊！”“他觉得我一点儿脸皮也没有，一点儿也不敏感，他在我的胸口里塞进一沓一沓的钱，以为事情就这样扯平。”吉耀拉很愤怒，也很绝望。她说——她是对着我说的，因为我一直在外面，不知道这些事儿——她丈夫对她拳打脚踢，把她从波西利波的家里赶了出来，让她带着孩子住在城区两间黑漆漆的小房间里。她开始诅咒米凯莱，希望他染上可怕的疾病，让他不得好死。说这些时，她改变了对象，她是对着莉拉说的。她对莉拉说这些话让我很惊异，就好像莉拉可以帮助她实现她的诅咒。她觉得莉拉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她非常激动地说：“你通过工作从他身上挣了那么多钱，然后把他踢开了，你做得对！”又说：“假如你使了手段，从他身上搞到更多钱，那就更好了。你真是幸运，你知道怎么对付他，你应该让他继续放放血。”她用刺耳的声音说：“他最受不了你的漫不经心，你根本不理睬他，他会受不了，你越是不见他，你就过得越好，很好，很棒，你应该让他彻底疯狂，你要让他不得好死。”

这时候，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假装放松了。她想起了我们的大肚子，想摸一下，她的大手几乎是搭在我的耻骨上，问我几个月了。我刚说我四个月了，她就感叹了一句：“还好你已经四个月啦！”但面对莉拉，她忽然换了一种不客气的语气：“有的女人，从来都生不出孩子，她们想把孩子永远怀在肚子里，你就是这种女人。”我跟她说，我们的月份相同，来年一月两个孩子都会出生。这也没用。她摇了摇头，对莉拉说：“想想看，我还以为你已经生了呢。”她前言不搭后语地又补充了一句：“米凯莱越是看到你的肚子，他就越受罪，你要尽量怀得时间长一点，你知道怎么做吧？你要挺着肚子，在他眼皮底下走来走去，要让他炸开。”这时候，她忽然说她有急事儿要走，但她重复了两三次，说我们应该经常见面（就像我们小时候，几个姑娘在一起，那时候多美啊！我们不管那些混蛋，应该只想着我们自己 ）。我的两个女儿这时候在餐吧外面玩儿，她跟两个孩子连招呼都没打，她只是笑着和服务员说了一些下流话就走了。

“她是一个笨蛋！”莉拉很不高兴地说，“我的肚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

“我呢？”

“你不要担心，你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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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是真的，莉拉好好的，没什么新状况。她还是那个非常不安的女人，有那种让人无法抵挡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让她与众不同。她做的每件事情，无论好坏（她对怀孕的反应，她对米凯莱做了什么，他现在趴下了，她在城区做什么）还是让我们觉得，她的体验要比我们强烈，因为这个缘故，她的时间好像过得比我们慢。我跟她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尤其是我母亲生病的缘故，我经常回城区，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平衡。也许因为我的公众形象，也许因为我私人生活里的那些麻烦，我觉得自己要比莉拉成熟，而且我越来越确信，我可以把她接纳入我的生活，承认她的魅力，但不为之痛苦。

在那几个月，我总是东奔西跑，时间过得飞快。奇怪的是，即使是我带着母亲穿过整个城市去看病，我也感觉很轻松。假如我不知道把孩子交给谁照顾，我有时候会去找卡门，有时候甚至向阿方索求助——他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说我有事儿可以找他。但我最信任的人，尤其是黛黛和艾尔莎最愿意一起待的人，还是莉拉，但她一直工作缠身，而且怀孕也让她很疲惫。我们的肚子膨胀的方式也不一样。我的肚子又大又宽，像是向两边伸展开了，而不是向前；她的肚子很小，在窄窄的胯骨中间，像一个正要从骨盆滚下来的皮球。

我一对尼诺说了我怀孕的事儿，他就把我带到了一个妇科医生那里，那是他同事的妻子。我比较喜欢那个女医生，她很专业，也很热情，她的态度和能力，佛罗伦萨的那帮医生简直没法比。我很热情地和莉拉谈到了这位医生，促使她和我一起去试一下。后来我们一起去找医生检查，我们和医生说好了要同时进去。轮到我检查时，她待在一个角落里，默不作声；当轮到她时，我会拉着她的一只手，因为她在医生面前还是会很紧张。但最完美的时候是我们在等候大厅的时候，我可以暂时忘却我母亲的病，回到小时候。我们喜欢挨着坐着：我是金发，她是黑色；我很安静，她很焦虑；我很客气，她很狐疑。我们是两个相反的人，但又那么一致，我们和其他怀孕的女人不同，我们用嘲讽的目光看她们。

那是一个小时的快乐时光，很难得。有一次，我想着我们身体里正在成形的小生命，我想到了小时候我们在院子里，一个挨着一个坐着，就像现在在等候大厅里一样，那时候我们抱着娃娃在扮家家。我的娃娃名叫蒂娜，她的叫诺。她把蒂娜扔到了黑暗的地窖里，我出于报复，把她的娃娃也扔了下去。我问她：“你记不记得？”她有些迷惘，脸上带着一个柔和的微笑，好像很难回想起来。然后，我在她耳边笑着告诉她，我们来到可怕的阿奇勒·卡拉奇的门前，当时的勇气，还有感到的恐怖。阿奇勒是她未来丈夫的父亲，我们说他偷了我们的娃娃。她也笑了起来，我们像两个傻子一样在笑，惊扰了周围那些安静地等待的大肚子女人。

只有在护士叫我们时，我们才止住笑：赛鲁罗和格雷科——我们给的都是我们在娘家时的名字。护士是一个很开朗的人，每次碰到莉拉，都会摸着莉拉的肚子说：“这里头是个小子。”对我说：“这是个丫头。”然后她带我们进去。我对莉拉小声说：“我已经两个丫头了，你真的生个小子，你能不能给我啊？”她回答说：“好呀，我们换一下，这有什么嘛。”

医生总是跟我们说，一切正常，检查结果很棒，都很顺利。她特别注重我们的体重——莉拉一直那么瘦，而我总是趋向于发胖，每次检查时，她都要说莉拉的状况比我要好。总之，尽管我们俩都有很多麻烦事儿要面对，但在那种情况下，我们一直都很幸福，在三十六岁时，我们又找到交流感情的方式，尽管各个方面差别很大，但我们的心很近。

但是，当我上到塔索街，她赶回城区，在我看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又扯开了。毫无疑问，我们现在的息息相通是真实的，我们喜欢待在一起，这会让我们的生活轻松一些。但是有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我几乎对她讲了我所有的事，但她对我几乎什么都没说。从我的方面，我没办法不对她说我母亲的事儿，我正在写的文章，或者黛黛和艾尔莎的问题，甚至是我作为情人和妻子的处境（我没有说是谁的妻子和情人，因为最好不要提到尼诺的名字，其余的事情我都会跟她说）。当她说到自己，说到她父母、里诺、弟弟妹妹还有詹纳罗给她带来的不安，她还会说到我们的朋友和认识的人——恩佐、米凯莱、马尔切洛·索拉拉，还有整个城区时，她说得很含糊，就好像她无法彻底信任我。很明显，我是已经离开的人，尽管我又回来了，但我的眼光不一样了，我生活在那不勒斯的富人区，已经没法完全被我的城区接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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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着双重身份，这是真的。在塔索街上，尼诺会把一些有文化的朋友带过来，他们对我都很尊敬，他们尤其喜欢我的第二本书，有的想让我看看他们正在写的东西。我们经常讨论到深夜，一副头头是道的样子。我们会问，现在无产阶级还存在吗？我们会用比较友好的语气，提到左派的社会主义党，会带着怨气和敌意提到意大利共产党。关于这个越来越破旧的国家如何统治，我们讨论得不可开交。他们中有人吸毒，但他们很自豪。他们讽刺地说道现在有一种新趋势，好像是若望·保禄二世教皇的夸张布道，目的是要把自由性爱的所有实践都压制下去。

但是，我的生活不仅仅是在塔索街上，我不想被困在那不勒斯，我经常出门，和两个孩子去佛罗伦萨。彼得罗已经和他父亲在政治上决裂很长时间了，他和尼诺完全不同，尼诺现在已经开始靠近社会主义党，而彼得罗公开宣布自己是共产党。我在他那里待上几个小时，静静听他说话。他会赞扬他的党派诚实有效。他跟我提到了大学的问题，他的书在英语国家学术界受到了广泛好评。我把两个孩子留给他和多莉娅娜，又开始旅行，我去米兰，去我的出版社，尤其是要对抗阿黛尔对我的诋毁和非难。主编告诉我——有一天晚上，他请我吃晚饭——我婆婆不失时机地说我的坏话，她给我贴的标签是：一个不可靠、不专一的女人。我很费力地讨好在出版社遇到的每个人，尽量说一些有水平的话，我积极回应公关部门的任何要求。我对主编说，我的新书已经写得差不多了，但其实我还没开始写。我接着旅行，我去佛罗伦萨接两个孩子，南下到那不勒斯，重新陷入混乱的交通。在那里，本应属于我的东西也需要漫长等待，还有让人精疲力竭、充满争执的排队，我要努力让别人正确对待我，我带着母亲出去，辗转于医生、医院、化验室之间。结果是，在塔索街或者在意大利的其他地方，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带着光环的女士，但到那不勒斯，尤其是在我们的城区，我会失去我的优雅，没人读过我写的第二本书，假如骚扰我的人让我生气，我会马上用方言骂出非常肮脏的话。

我觉得，社会上层和下层的唯一联系是流血，在威尼托、伦巴第、艾米利亚、拉齐奥和坎帕尼亚大区，屠杀事件越来越多了。我早上会扫一眼报纸，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的城区让要比意大利任何地方要安宁。当然事情并非如此，城区还是充斥着我们习以为常的暴力事件：男人之间会斗殴，女人间也会打架，有人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被杀死，有时候，暴力甚至会出现在那些相爱的人之间，关系变得紧张，语气也会充满威胁。但大家对我还是很敬重，他们对我的态度是：我是一个受欢迎的客人，但我不应该插手那些我不了解的事情。我感觉，我是一个外部观察者，掌握了足够多的信息，但我还是觉得，卡门或者恩佐以及其他人，他们知道得比我多，莉拉会对他们说一些不会对我说的秘密。

有一天下午，我和两个孩子在“Basic Sight”的办公室里——那里一共有三个小房间，从窗户可以看到我们小学的入口，卡门知道我在城区，就过来跟我打招呼。出于友情，我提到了帕斯卡莱，虽然我想象他已经成了一个误入歧途的孤胆战士，卷入到那些可怕的犯罪中。我想知道有什么新消息，但我感觉，卡门和莉拉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就好像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但她们没有改变话题，我们谈论了很长时间帕斯卡莱，说得具体一点，我们是让卡门表达了她的不安。我感觉，出于某种原因，她们决定不对我多说。

有两三次，我在城区还遇到了安东尼奥。有一次，他和莉拉在一起，另一次他是和莉拉、卡门还有恩佐在一起。让我惊异的是，他们之间的友谊好像又重新变得坚固，最让我惊异的是安东尼奥，他之前是索拉拉兄弟的打手，他现在像换了主人，好像是为莉拉和恩佐工作。当然了，我们从小就相互认识，但我感觉他们之间和原来不一样了。他们四个看到我，就好像他们也是偶然相遇一样，但那不是真的，我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协定，不愿意让我知道。是关于帕斯卡莱吗？是关于公司的经营吗？是关于索拉拉兄弟吗？我不知道。在我们见面的那几次，有一次安东尼奥对我说——但语气不是那么热烈：“你怀孕后更漂亮了。”或者，这是我唯一记住的句子。

这是因为他们不信任我吗？我不觉得。有时候我想，因为我现在的体面 身份，在莉拉眼里，我已经失去了理解他们的能力，因此她想保护我，免得我因为不了解情况而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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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虽然一切都很明显，但我感觉不对劲，那是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好像莉拉小时候就经常搞的老戏法，我觉察到了这一点：她会统筹全局，让人感觉事情的表面下面什么也没有。

有一天早上，还是在“Basic Sight”，我和里诺聊了几句，我已经很多年没看到他了，都快要认不出他来了，他很瘦，眼睛很迷离，对我过分热情，他甚至过来用手触摸我，就好像我是一块橡皮。他信口说了一些计算机的事儿，还有他负责的大买卖。后来忽然间，他的语气变了，我感觉他的哮喘好像犯了，他莫名地开始低声咒骂起他妹妹。我对他说：“放松深呼吸。”我们在莉拉的房间门口，房门闭着，我想去给他倒一杯水，他忽然把我丢在那里，自己走了，就好像担心莉拉会骂他。

我敲了门进去了，我很小心地问，她哥哥是不是病了。她做了一个很厌烦的表情，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我点了点头，想到了埃莉莎，我说，兄弟姐妹的关系不是总那么顺。这时候，我想起了佩佩和詹尼，就跟她说了我母亲的担忧，她想把他们从马尔切洛·索拉拉的手下弄出来，让我问问她能不能给他们谋一份差事。这些句子——从索拉拉的手下弄出来，给他们谋一份差事 ——让她眼睛眯了起来。她看着我，就好像要明白我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很确信，我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很刻薄地说：“我不能让他们来这里，莱农！里诺已经够我受的了，更不用说詹纳罗的风险。”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詹纳罗、我的两个弟弟、她的哥哥、马尔切洛·索拉拉， 我想和她谈谈这几个人，但她回避了这个话题把话题转到了其他事上。

后来我提到阿方索时，她也表现出这种避而不谈的态度。阿方索现在为莉拉和恩佐工作，但不像里诺那样在公司里转来转去，没有具体的事情做，阿方索工作非常出色。莉拉和恩佐把阿方索带出去，去客户的公司里收集数据。阿方索和莉拉之间的关系好像要比工作关系更加密切，那不是一种难以控制的吸引力——就像之前阿方索跟我说的，好像有更深一层的东西，我没办法说清楚。好像他有一种需求，就是想一直留意着莉拉的一言一行，那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关系，建立在她一系列秘密的指引上，那种关系重新塑造着阿方索。

我很快确信，马尔蒂里广场上鞋店的关张，还有阿方索的辞职都和莉拉的指引有关。但假如我要问起米凯莱的事儿——她是怎么摆脱米凯莱的，为什么米凯莱会开除阿方索，莉拉都会笑一声，说：“我该怎么说呢，他的鞋店开张关张，做买卖，搞破坏，生别人的气，米凯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的笑不是嘲笑，也不是满意或者高兴的笑，她的笑是为了避免我进一步问这个问题。有一天下午，我们在千人军街上买东西。很多年里那都是阿方索的领地，他自告奋勇陪我们去了，他有一个朋友开了一家店，卖的东西很适合我们。大家都已经知道他是同性恋，只是表面上一直和玛丽莎生活在一起，但卡门已经跟我说了，阿方索的两个孩子都是米凯莱的。卡门还跟我嘀咕了一句说：“玛丽莎现在是斯特凡诺的情妇——是的，斯特凡诺，就是阿方索的哥哥斯特凡诺，莉拉的前夫，这是最近才传出来的闲话。”卡门的语气里充满了喜爱，“但是阿方索才不管这些呢，他和他妻子各过各的，日子还是向前过着。”所以，我看到他那个开店的朋友也是个飘飘——就像阿方索给我们介绍时说的，我一点儿也不惊讶，让我惊讶的是莉拉对他的摆布。

我们都在那里试穿孕妇装，从试衣间出来后，我们从镜子里看见阿方索和他的朋友在看着我们，建议我们穿什么衣服，不建议我们穿什么衣服，气氛非常融洽。后来莉拉毫无缘由地开始焦躁，她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她不喜欢自己，很疲惫。她对阿方索说了一句类似于这样的话：“不要给我建议一些不适合我的东西，你会穿这个颜色吗？”

我感觉，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情，就是介乎于可见的和掩藏的事实之间的东西。忽然间，莉拉抓起了一件深色的裙子，就好像店里的镜子坏了，她对过去的小叔子说：“让我看看，我穿起来怎么样。”她说了一句不合常理的话，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请求，阿方索二话不说就拿起了那件衣服，消失在试衣间里。

我还是接着试我的衣服，莉拉很漫不经心地看着我，无论我穿什么衣服，店老板都说很好看。这时候，我很不安地等着阿方索出现。他出来时，我简直目瞪口呆。我的老同桌披散着头发，穿着优雅的衣服，简直是莉拉的翻版。他对莉拉的模仿，我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了，现在忽然成为一个确凿的事实。也许当时他要比莉拉更漂亮，他是一个女性化的男性，就是我在书上写过的那些男人，他们总是在通向保存“维特莱山黑圣母像”圣堂的那条路上出没。

他带着一丝不安问莉拉：“你喜欢自己这样吗？”店老板很激动地鼓起掌来了，很知情地说了一句：“我知道谁会喜欢，你很漂亮。”他们说的都是隐语，都是一些我不知道，但他们知道的事。莉拉做了一个神秘的微笑，对阿方索说了一句：“我送给你。”她没再说别的。阿方索很高兴地接受了，也没有多说，就好像莉拉已经和他还有他的朋友交代过了。不用问，够了，我已经看到和听到得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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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种巧妙摇摆于直接和暧昧的态度，有一次让我感觉尤其痛苦，就是我们一起去看妇产科医生时，唯一不愉快的那次。那时候已经十一月了，城市还是很炎热，就好像夏天一直迟迟不肯离去。莉拉在路上忽然感觉不舒服，我们就在一家水吧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有点儿担忧地向妇产科诊所走去。莉拉用一种自嘲的语气跟医生说，她肚子里的小东西已经很大了，一会儿踢一会儿拽，让她一刻不得安生，让她很虚弱。妇产科医生满怀兴趣地听她说，让她放心下来。她说：“您会生一个像您一样的儿子，很活跃，充满想象力。这很好，一切都很正常。”在离开之前，我多问了一句：

“您确信，她一切都很正常？”

“很确信。”

“那我怎么了？我感觉很不舒服。”莉拉也忍不住问。

“这和您怀孕没什么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和您的头脑。”

“您知道我头脑是什么情况？”

“您的朋友尼诺说，您的脑子很好使。”

尼诺？朋友？我们不说话了。

我们出去之后，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服莉拉不要换医生。在离开之前，她用那种最不客气的语气对我说：“你的情人肯定不是我的朋友，我觉得，他也不是你的朋友。”

我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尼诺不牢靠。在过去，莉拉已经给我展示了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现在她在向我暗示，她已经看到但我还没注意到的事吗？让她解释也没有用，她话没说完，就气呼呼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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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和尼诺为这事儿吵了一架。我说他不应该那么出言不慎，尽管他信誓旦旦地否认，但我确信，他一定是对他同事的妻子说过那些话。尽管我习惯把一切都埋在心里，那次我也忍不住发脾气了。

我没告诉他，莉拉觉得他是一个爱撒谎的叛徒。我知道那没有用，他一定会笑起来。但我怀疑，莉拉暗示他不值得信任，肯定有什么更具体的原因。那是一种迟缓的怀疑，夹杂着一丝不情愿，我没有任何意愿把这种怀疑转化成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现实，但无论如何，怀疑一直在持续。因此，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天，我先去了我母亲那里，然后在下午六点去了莉拉家里。我的两个女儿在佛罗伦萨她们父亲的家里，尼诺和他家人（那时候，我就是这么说的：“你的家人”）去参加他丈人的生日聚会了。至于莉拉，我知道她一个人在家，恩佐有事要去阿维利诺的亲戚那里，他把詹纳罗也带去了。

我肚子里的孩子很不安分，我说，这是天气太热的缘故。莉拉抱怨肚子里的孩子太折腾，在她肚子里不停地拳打脚踢。为了让肚子里的孩子平静下来，莉拉想去散散步。但我去的时候带了点心，还煮了咖啡，在那个面朝大路、非常简朴的房间里，我想坐下来和她心平气和地谈谈。

我假装特别想和她聊，我先说到了一些我不是特别关心的话题——为什么马尔切洛说，是你把他弟弟毁掉了？你对米凯莱做了什么？ 然后我要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就好像只是想说说笑而已，但我的目的是一步步让她说出心里话，我要问她一个我最在意的问题：关于尼诺，有什么事情是她知道而我不知道的。

莉拉很不情愿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她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站起来。她说，她肚子的感觉就像喝了好几升汽水儿。她说，奶油蛋卷的味道让她受不了，平常她很喜欢吃，但现在她觉得那味道太糟糕了。“你知道马尔切洛是什么人。”她说，“他从来都没有忘记我小时候对他做的，但他是一个懦夫，不敢当面把话说出来，他表面上装作是一个善人，一脸无辜，但却喜欢在背后说人闲话。”这时候，她用那个阶段她常用的语气，就是热情里夹杂着一丝不恭，她说：“你现在是个阔太太了，你不要再操心我的那些烂事儿了，跟我说说你母亲怎么样了。”她只想和我聊我的事儿，但我没死心，说完我母亲的身体，还有她对埃莉莎还有我两个弟弟的担忧，我又把话题扯到了索拉拉兄弟身上。她用满是讽刺的语气说，叹了一口气说，男人最热衷的事儿就是搞女人。她笑着解释说：“不是马尔切洛——虽然他也一样——我说的是米凯莱，他后来发疯了。他一直以来都对我有意思，他对我影子的影子都会穷追不舍。”她特别强调地说了“我影子的影子” 。她说，因为这个缘故，马尔切洛才很生她的气，威胁了她，他无法忍受她像对狗一样对待米凯莱，用绳子拴住他带上街去遛，他觉得这很丢脸。她说这些时，依然在笑，她后来忽然冒出来一句：“马尔切洛以为自己能吓唬到我，真是的！唯一真正让人害怕的人是他母亲，你知道她后来的下场了吧。”

她在说话时，一直在摸自己的额头，抱怨天气太热，还有她早上起来轻微的头疼，到现在还没消退。我明白，她一方面想让我放心，一方面又向我展示出，她每天工作和生活背后的一些事，在新旧城区的街道上，在那些房子里发生的一些事情。一方面，她好几次都否认这里很危险，另一方面，她又说了各种各样的犯罪：勒索、殴打、偷盗、放高利贷和恶性报复。曼努埃拉的那本秘密的红本子，在她死了之后开始由米凯莱掌管，现在是马尔切洛掌管——因为不放心，他从他弟弟手里要了过来。马尔切洛现在也掌管着他们家所有合法和非法的生意，也包括和警察局的交涉。她忽然说：“好几年前，马尔切洛把毒品带到了城区，我想看看，这事儿怎么收场。”还有类似于这样的句子。她脸色很苍白，一边用裙摆扇风。

她提到的所有事儿，只有毒品让我印象深刻，尤其是她提到毒品时，用了那种非常鄙夷的语气。在那段时间，对于我来说，使用毒品很正常，在马丽娅罗莎家里，有时候在塔索街上的房子里，经常有人会吸。我自己从来没吸过，除了出于好奇，抽过几次大麻，但其他人这样做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我当时出没的那些场合，还有来往的人，大家都觉得这些没什么大不了。就这样，为了和她聊下去，我提到了这些使用非法毒品的人，还特别举了在米兰时的例子，在马丽娅罗莎看来，使用非法毒品是个人享受的众多渠道之一，是一种文明的释放形式，可以让人打破禁忌。莉拉很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释放什么？莱农，帕尔米耶里太太的儿子两个星期前吸毒死了，他们在小花园里找到了他。”我感觉，我说的那个词——释放 ，还有我说这个词时赋予它的正面价值，激起了她极大的反感。我一下变得很不自在，鼓起勇气说了一句：“他会不会是心脏病发作了呢。”她回答道：“是海洛因发作了。”她草草结束了话题：“不说了，我好烦，大星期天的，我不想说索拉拉兄弟的那些烂事儿。”

话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比其他时候说了更多他们的事儿。过了很漫长的一刻，因为烦躁不安，也因为疲惫，也可能是因为她的选择——我不知道——莉拉把话题扯开了。我意识到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她还是在我脑子里填满了各种各样的影像。我早就知道米凯莱想要她——他用那种非常抽象、偏执的方式想要她，这种欲望折磨着他，很明显，她利用这一点让他趴下了，但她提到了她“影子的影子”，让我马上想到了阿方索。阿方索特别像她的影子，在千人军街的那家店里，阿方索穿着那条裙子时我仿佛看到了米凯莱——一个被迷惑的米凯莱，他掀开了那条裙子，把阿方索揽到自己怀里。至于马尔切洛，忽然间毒品已经不是我通常想的那样，只是那些富人们休闲的游戏，我感觉毒品已经转移到了教堂旁边的小花园里了，已经变成了一条毒蛇，毒液慢慢渗入到我的两个弟弟、里诺，也许还有詹纳罗的身体里。这条毒蛇会杀人，会把钱带到曼努埃拉·索拉拉那里，那个红本子先是由她保管，后来经过米凯莱又交到马尔切洛手上，现在那个本子应该在我妹妹家里，在我妹妹手上。我又一次感到莉拉说话的那种魅力，她用短短几句话就能激起很多想象。她很随意地说着，说几句，停下来，让那些场景和情感慢慢浮现出来，她不补充别的。我有些凌乱地想：我错了，我到现在在写作时，我只是写出了我所知道的。我应该像她说话那样写作，我要留下漩涡，我要建立一些桥梁，但并不完全描述出来，我要强迫读者去注视流水。马尔切洛·索拉拉、我妹妹埃莉莎、西尔维奥、佩佩、詹尼、里诺和詹纳罗很快掠过我的脑海，还有跟在莉拉的影子的影子后面的米凯莱，我想象着帕尔米耶里太太的儿子的血管——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现在我为他感到心痛，他的血管和尼诺带到塔索街上的那些人的血管全然不同，和马丽娅罗莎家里的那些人的也不一样。现在我想起来了，马丽娅罗莎的一个女性朋友病了，后来不得不去戒毒。有人可以幸免，有人会死掉。我不知道我大姑子现在在哪儿，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她的消息了。

我很努力地从脑子里抹去那些影像：男人之间放荡的性交，插入到血管里的针管，欲望和死亡。我试着和她继续聊下去，但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儿，那个午后的炎热让我喘不过气来。我记得我的腿很沉重，脖子上全是汗水，我看着厨房墙壁上的钟，那时候刚刚七点半过一点。在灰暗的灯光下，我感觉自己再也不想提到尼诺，比如问坐在我面前的莉拉：关于尼诺，她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她知道很多，甚至太多了，她本可以让我想象一些再也无法抹去的场景：他们曾经一起睡觉，一起学习，她帮助过他写过文章，就像我帮他修改文章一样。我忽然感到一阵嫉妒和醋意，让我很痛苦，我尽量把这些话压制下去了。

或者，把这些话压下去的，是这栋楼和大路底下的轰隆声，就好像大路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卡车向我们的方向开来了，就好像这些卡车马力十足，开到地下，在这栋楼房的地基下横冲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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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喘不上气来，有那么一刹那，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咖啡杯在小碟子上颤抖，桌子腿碰到了我的膝盖。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我意识到莉拉也很忧虑，她也想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她试着想抓住它，但她的动作很慢，她弯着腰，一只手伸向前面，伸向我的方向。她的另一只手伸向椅子背，她眯着眼睛，好像在做出决定之前的表情。这时候房子下面的轰隆声依然在继续，就好像地下的一阵风，正在地板下掀起一阵神秘的波浪。我看着天花板，灯泡和上面的浅红色玻璃灯罩一起在摇晃。

地震了！我喊道。地在摇晃，脚下爆发了一场风暴，像一阵摧枯拉朽的风，在摇撼着整个房屋，墙壁在咯咯吱吱作响，好像膨胀起来了，墙角在开合。天花板洒下来一阵阵灰尘，和墙壁上抖落的灰尘混合在一起。我冲向了门口，又喊了一句：“地震了！”但冲向门口只是我的一个意图，其实我没办法向前迈一步，我的脚很沉重，一切都很沉重，脑袋、胸口，尤其是肚子。我想踩上去的地板，好像忽然收缩回去了，之前还在，一刹那之后就远去了。我想到了莉拉，我用目光搜寻着她。那把椅子终于倒在地上，家具——尤其是一个老橱柜上面的所有东西：杯子、刀叉、中国的小玩意儿，都随着窗户玻璃一起抖动，就像刮风时屋檐口上长着的杂草。莉拉站在房间中央，她弯着腰，低着头，眯着眼睛，眉头紧皱，她的手紧紧抱着肚子，就好像担心肚子会蹦出去，消失在周围飞扬的灰尘里。过了漫长的几秒，一切都没有恢复。我叫她，她没有反应，我感觉她很冷静，她是在场的所有事物之中唯一能对抗这种抖动和摇晃的。她好像抹去了所有感觉：耳朵听不到，鼻子也不再呼吸，她的嘴巴紧闭着，眼皮也合拢着，她是一个僵硬的、一动不动的身体，只用张开手指捂着肚子的两只手是活的。

莉拉！我叫她。我要过去抓住她，把她从屋子里拉出去，那是最要紧的事情。但我的潜意识忽然又冒了出来，对我说：你应该像她那样，你应该一动不动，抱着肚子，保护好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要跑开。我很难做决定，尽管我们只有几步远，走到她跟前却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最后我抓住了她的一条胳膊摇晃了一下，她睁开了眼睛，我只能看到她的眼白。整个城市都在呼啸，维苏威火山、街道、大海、全部城区、法院路的老房子，还有波西利波的新房子，声音大得让人无法忍受。莉拉甩开了我，喊道：“不要碰我！”那是非常愤怒的叫喊，这声叫喊和地震漫长的几秒，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我明白我错了：她总是能掌控一切，在那个时刻，她什么都掌控不了。她吓得已经动不了了，她害怕，即使我轻轻碰她一下，她就会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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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了很大的劲儿，又推又搡，再加上恳求，才把她拉到外面。我害怕，在刚才那阵让我们无法动弹的地震之后，会来另一场更彻底、更可怕的地震，会让一切都倒塌。我说她，恳求她，提醒她我们要保护肚子里的孩子。这样，我们也和大家一样，卷入慌忙失措的举动和叫喊中，就好像整个城区和城市的心脏快要破裂了。我们刚来到院子里，莉拉就吐了，我也强忍着呕吐。

那次地震——一九八〇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的那次地震，还有随之而来的无穷无尽的余震，都深深刻在了我们的脑子里。这场地震，打破了我们往常那种坚固的信念：下一秒和上一秒会完全一样，下一秒的声音、动作都是我们熟悉的。我进入了对任何保证都会产生怀疑的阶段，我趋向于相信各种各样的预言，我开始关注这个世界支离破碎的迹象，我非常焦虑，很难恢复正常，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街上要比家里更混乱，到处都是叫喊的声音，一切都在动，我们听到了一些传言，让我们的恐惧增加了百倍。我们看到铁路那边有红色的光，维苏威火山醒了过来。大海掀起的巨浪，撞击着梅格丽娜莉娜区、市政府还有奇娅塔莫内。红桥那里塌陷了，“彼岸托”公墓和里面的死者一起下沉了，波焦雷亚莱监狱全塌了，犯人要么被压在了废墟下面，要么逃走了，现在他们在街上杀人放火，只是为了取乐。通往海边的隧道也塌了，把半个城区都埋了。传出很多危言耸听的消息，每个人都加入了自己的想象。我看到，莉拉什么都信，她在我怀里瑟瑟发抖。“整个城市都很危险，”她小声对我说，“我们要离开这里，房子会倒塌，把我们压在下面，下水道在往上喷水，你看看这些老鼠都在逃跑。”很多人都开车逃离，道路马上就塞住了。她拉住我，喃喃地说：“所有人都去乡下，那里要安全一些。”她想要去她的汽车那里，想去一个开阔的地方，头顶上只有天空，塌下来也不会那么重，我没办法让她平静下来。

我们来到了汽车跟前，但莉拉没钥匙。我们从家里跑出来时，什么都没拿，门在身后拉上了，我们回不了家了，再说，我们也没有勇气回去。我抓住了一个车门把手，使尽全部力气拉，摇晃，这时候莉拉在叫喊，就好像我拉车门这个动作制造了极大的噪音，让她受不了。我看着周围，我看到了一块从矮墙上脱落下来的大石头，我用石头砸开了一个车窗。“我会找人给你修的，”我说，“我们在车上待一会儿，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坐到汽车里，但地震并没过去，我还是感觉到地在抖动。透过落满尘土的挡风玻璃，我们看着城区的人都一堆一堆围在那里交谈。当一切似乎平息下来了，但这时候有人一边跑，一边喊着过来了，这让大家都四散跑开，有人狠狠地撞到了我们的车上，我的心跳简直都要停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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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害怕，是的，简直太害怕了。但让我吃惊的是，我没莉拉那么害怕。在地震的那几秒里，她忽然褪去了一切武装，和一分钟前成为了截然不同的一个人——之前，她是那么的工于心计，能控制自己的思想、语言和动作，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好像这些武装都没有用。她是另一个女人，她又一次成为了我在一九五八年元旦夜里看到的那个人，卡拉奇家和索拉拉家的烟火战争开始之后的那个女孩，或者是把我叫到圣约翰·特杜奇奥的那个女人，那时候她在布鲁诺·索卡沃的工厂里工作，她觉得自己得了严重的心脏病，确信自己要死了，想把詹纳罗托付给我。在过去，两个莉拉之间的联系还在，但我眼前这个女人好像直接从地里冒出来的，她一点儿也不像几分钟前，我嫉妒的那个女人——特别擅长遣词造句，说什么都很能打动人，现在她们就连面部的线条也不一样了，眼前这个莉拉因为恐惧，面部变得扭曲。

我永远都不能忍受这样急遽的变形，我的自控力是稳定的，周围世界在最可怕的时候，我也能自然接受。我知道，黛黛和艾尔莎在佛罗伦萨，和她们的父亲在一起，那里不会有任何风险，这让我很放心。我希望，最可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我们的城区没有房屋倒塌，尼诺、我母亲、我父亲、埃莉莎还有我的两个弟弟，他们一定像我们一样受到了惊吓，但也像我们一样没事儿。但莉拉没办法平静下来，她没办法和我想法一样。她在发抖，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一点安全感也没有。对于她来说，詹纳罗和恩佐已经失联了，已经找不到了。她眼睛紧闭着，发出让人心悸的呻吟，她只是抱着肚子，语无伦次，不断重复着一些形容词和名词，说着一些没有意义的句子，但她说得很确信，还一边拽着我。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给她指着一些我们认识的人，我打开车窗，挥舞着手臂，呼唤着他们，想让她想起他们的名字，让他们也讲讲这次地震糟糕的体验，也让她说几句正常的话，但没有用。我用手指着卡门和她的丈夫，还有几个孩子，他们用枕头挡在头上，看起来很滑稽；我给她指着一个男人，可能是卡门的小叔子，他甚至背了一个床垫，他们和其他人一起向火车站走去，走得很快。他们都带了一些很没意义的东西，有一个女人手上拿着一口平底锅。我给她指着安东尼奥、他的妻子还有孩子，那几个孩子很漂亮，就像电影里的人物，让我惊呆了，他们不慌不忙地坐上了一辆绿色的小面包，然后出发了。我给她指着卡拉奇全家人，还有几个相干的人：丈夫、妻子、父亲、母亲、同居者、情人等等，也就是说斯特凡诺、艾达、梅丽娜、玛丽亚、皮诺奇娅、里诺、阿方索、玛丽莎还有他们的孩子——他们出现，然后消失在人群，为了不走散，他们不停相互呼唤着彼此的名字。我指着马尔切洛·索拉拉的豪车，他的车子马达在轰鸣着，急于摆脱拥堵的路段：他旁边坐着我妹妹埃莉莎和他们的孩子，后面的位子上是我母亲和我父亲黯淡的影子。透过开着的窗子，我叫着那些认识的人的名字，我想让莉拉也看到他们，但她没有动。相反，我意识到，那些我们很熟悉的人会让她更加恐惧，尤其是那些激动的、叫喊的或者奔跑着的人。这时候，马尔切洛的车开上了人行道，从停在那里聊天的人中间开了过去，她紧紧握着我的手，闭上了眼睛。她呼喊了一声：“噢，圣母啊！”我从来都没听过她用这种感叹句。我问她：“你怎么了？”她喘息着说，那辆汽车的界限消失了，方向盘前的马尔切洛界限也消失了，那些东西和人都往外喷东西，金属和肉搅成了一团。

她用的就是“界限消失”这个词。在当时的情况下，她第一次在我跟前使用这个词，她很迫切地跟我解释这个词的意思，她想要让我明白，界限消失是怎么回事儿，多么让她害怕。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她在喘息。她说，人和东西的界限是很脆弱的，会像棉线一样容易断裂。她小声说，对于她来说，一直都是这样，一样东西的界限消失之后，会落到另一件东西上，就像是不同材料都融化了，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她大声说，她一直很难说服自己，生命的界限是很坚固的，因为她从小都知道，事情绝对不是这样的， 因此她没办法相信，这些东西和人是坚固的，可以抵抗撞击和推搡。这时她又变成另一个极端，她开始说一些过于激动、深奥的话，夹杂着方言词汇，还有之前读的一些书的内容。她嘟囔着说，她永远要保持警惕，一不留神，那些东西的边缘会发生剧烈、痛苦的变形，会让她非常恐惧。那些本质的东西会占上风，会掩盖那让她平静的稳定实体，她会陷入一个黏糊糊的凌乱的世界，没办法清晰感知。这种触觉会卷入视觉，视觉会卷入味觉。“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莱农，我们现在看到了，我们不能说任何事情是稳定的。”因此，假如她一不小心，假如她不关注那个界限，洪水将会冲破它所有内部的东西都会崩裂出来，就像经血一样脱落，血肉模糊，还有发黄的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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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谈了很久，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我说明了她的感情世界。一直到那时候为止，她说：“我以为这只是一时的坏心情，来了会走的，就像生长热。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铜锅裂开的事儿？一九五八年元旦，索拉拉兄弟对着我们开枪，你记得吗？其实，当时他们开枪，并没让我觉得害怕，让我害怕的是烟花的颜色，我觉得那些颜色很锋利，尤其是绿色和紫色，会把我们切开。那些落在我哥哥身上的烟花像刀刃，像矬子，会把他身上的肉削下来，会让他身体里另一个让人作呕的哥哥冒出来，要么我把他塞进去——塞进他的老皮囊，要么他会伤害我。莱农，我这一辈子，除了躲开那样的时刻，没做过别的事儿。马尔切洛让我害怕，我通过斯特凡诺保护自己，斯特凡诺让我害怕，我通过米凯莱保护自己。米凯莱让我害怕，我通过尼诺保护自己。尼诺让我害怕，我通过恩佐保护自己。‘保护’这个词儿意味着什么？我要给你列举一个详细的单子，所有我构建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藏身之所，但后来都没有用。你记不记得，在伊斯基亚时，我当时多么害怕那里的夜空？你们说夜空真美，但我没法感受到。我闻到一股臭鸡蛋的味道，就像蛋壳和蛋白里装着发绿的蛋黄，就像一颗煮鸡蛋裂开了；我嘴里感觉到这种臭鸡蛋——毒星星的味道，它们的光是一种黏糊糊的、白色的光，会和天空软乎乎的黑色黏在我的牙齿上，压抑着恶心感，一口咬下去，会有一种咬沙子的嘎嘎吱吱的声音。我解释得清楚吗？你能听明白吗？在伊斯基亚时，虽然我挺高兴的，心里充满爱，但没有用，我的脑袋还是会看到别的东西——上面，下面，侧面——还是能看到让我害怕的东西。比如说在布鲁诺的工厂里，动物的骨头在我的手指下裂开，轻轻碰一下，就会有散发着臭味的骨髓流出来，我感到那么恶心，我以为我生病了，后来我真的生病了。我心脏有杂音吗？没有。还是头脑的问题。我没办法停下来，我要一直做这做那：掩盖、揭发、加固又忽然拆掉、破坏。比如说阿方索，从小他都让我很不舒服，我感觉把他缝在一起的棉线正要裂开。米凯莱呢？他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但我要做的只是找对线头，拽一下，哈哈哈！我把他的线拽断了，我把他的线头和阿方索的线头绑在一起，男性和男性，他们的材料混合在一起。我白天编，晚上拆，脑子就是这么指挥我的。但这也没什么用，恐惧还在，我一直都有这种怀疑，它在正常事物之间的空隙里，一直在那里等待着。从今晚开始，我更确信这一点：莱农，一切都那么易碎，包括在我的肚子里这个小生物，看起来是长久的，但实际上却不是这样。莱农，你记不记得，我和斯特凡诺结婚时，想让这个城区从头开始，只有美好的事情，让之前那些丑恶的事儿不会再有？那个阶段持续了多久？好的意愿是很脆弱的，在我身上，爱也很脆弱。对于一个男人的爱持续不了多久，对于孩子的爱也持续不了很久，很快就会出现破绽。你看看那些破洞，你会看到好意和恶意混合在一起。詹纳罗让我充满愧疚，我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是一种责任，他在抓我，在切割着我。爱和恨在一起涌动，我受不了，我没办法一直投入到一种好的意愿里。奥利维耶罗老师说得对，我很坏，我连一份友谊都没办法保持。莱农，你对我很好，很有耐心。但今天晚上，我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情：即使没有地震，也有一种溶剂在缓慢起作用，很温和，但会把一切都消融。因此，拜托了，假如我得罪你，假如我对你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你要捂住耳朵，我不想说这些，但我说了。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会跌倒起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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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是的，”我一直这样回答，“但你现在要好好休息一下。”我让她偎依着我，她睡着了。我一直醒着，守着她，就像以前她要求我做的那样。我时不时会感觉到轻微的地震，还有汽车里发出的恐怖叫喊。现在大路上空荡荡的，我肚子里的孩子在轻轻地踢打，我抚摸了一下她的肚子，她的肚子也在动。一切都在动：地层下的熔岩、恒星的火焰、行星、整个宇宙、黑暗中的光、寒冷中的寂静。但我现在回味着莉拉激动地说出口的那些让人不安的话。我感觉在我心里，恐惧从来都站不住脚。火山，甚至是地表下面我想象的炽热熔岩。恐怖会变成一些整齐有序的句子或者和谐的影像，安置在我的脑子里，它会变成一块黑色的铺路石，就像那不勒斯街道上的石头，无论如何，恐惧是我可以主宰的东西。总之，无论发生什么，我可以控制自己，我不会六神无主。所有让我受打击的事情——学习、出书、弗朗科、彼得罗、两个孩子、尼诺、地震，都会过去，但是我——无论是哪个阶段的我，我都是稳定的，我就是那个圆点，是固定的，其他事情像圆规上的铅笔，会围绕着我画圈。现在我明白了，莉拉却不是这样，她很难有稳定感，这让我变得骄傲起来，我平静下来，心软了。即使她一直在主宰着一切，即使一直以来甚至是现在她还是决定着一切，把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她做不到，她也不相信这一点，她的怨恨和愤怒让人同情，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滴岩浆，她的所有努力最终来说只是保证自己不要裂开。虽然她工于心计，能控制人和事情，但她的状态是不稳定的，莉拉会失去自己，好像是唯一的事实是混乱。她是那么活跃勇敢，但她会吓得失魂落魄，失去自己，会变得谁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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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城区变得空荡荡的，大路安静下来了，气温降了下来。城区里的那些楼房现在都成了深色的石头，没有一盏灯亮着，也没有电视的彩光闪烁着，我把座位放平躺下了。后来我忽然惊醒了，天还黑着，莉拉离开了汽车，她那边的车门虚掩着。我打开我这边的车门，四处看了看，停在周围的汽车里都有人，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说梦话。我没看到莉拉，我很担忧，就朝着隧道方向走去。我在卡门的加油泵附近找到她了，她站在震落的屋檐和其他垃圾中间，仰头看着她的房子。她看到我之后，有些尴尬，说：“我很抱歉，我之前不舒服，对你说了那么多废话，还好 我们在一起。”她脸上挂着一个有些不自在的微笑，说出了那天夜里众多难以理解的话中一句，这个“还好”就像摁着香水瓶喷出来的香气。她开始发抖，她还没好，我让她回到车里，没过几分钟，她又睡着了。

天刚刚亮，我就叫醒了她，她很平静，想解释。她喃喃地说：“你知道我的，有时候，有些事情让我很失控。”我说：“没什么，人有时候很疲惫，这很正常，你现在要管很多事情。无论如何，昨天晚上地震持续了很久，对于所有人都是很糟糕的经历。”她摇了摇头说：“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儿。”

我们采取了行动，想办法进到了她家里。我们打了很多电话，但要么电话占线，要么一直空响没人接。莉拉的父母没接电话，阿维利诺的亲戚也没接电话，也没有恩佐和詹纳罗的消息，尼诺的所有电话都没人接，他朋友家里也没人接电话。我和彼得罗打了电话，他也是才知道地震的事。我跟他说，让两个女儿再在他那儿多待几天，要等等看，看地震是不是彻底过去了。但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发现这次地震带来的灾难非常大，我们的恐惧真是有道理的。莉拉嘟囔着，为自己的表现开脱：“你看到了，地要裂成两半了。”

我们很疲惫，也很激动，有些晕乎乎的，但我们还是步行在城区，在一片狼藉的市里转了转，城市的寂静经常被救护车刺耳的鸣笛打破。我们一直在说话，只是为了压制我们的不安：尼诺在哪儿？恩佐在哪儿？詹纳罗在哪儿？我母亲怎么样了？马尔切洛·索拉拉把她带到哪儿了？莉拉的父母在哪儿？我意识到，她需要回到地震的那几秒钟，不是想说明当时有多恐怖，而是要把这件事情作为一个核心，围绕着这个核心，她想重新调整自己的情绪。她一有机会就会提到那个时刻，我感觉她越是能控制自己，南方所有城镇的死亡和毁灭就变得越明显。她很快就不再带着羞耻谈到她的恐惧，这让我觉得放心下来了，但有一种难以描述的东西留在她身上：她走路更小心，声音有一丝忧虑。关于地震的记忆还在继续，那不勒斯地震的记忆还在继续。炎热已经过去了，就像这个城市，从她缓慢嘶哑的身体里，呼出了一阵热气。

我们一直走到了尼诺和埃利奥诺拉住的房子下面，我敲了很长时间门，叫了半天，但没有人回答。莉拉在距离我一百米的地方看着我，她的肚子挺着，很尖，满脸不悦。我和一个从门里出来的人说了几句，他拎着两个行李箱，他说，整栋楼都空了。我在那里待了一会儿，无法决定是否离开，我远远看着莉拉。我记得在地震之前，她跟我说的和给我暗示的事。我感觉到有一队魔鬼在追赶着她，她利用了恩佐、帕斯卡莱、安东尼奥，她重新塑造阿方索。她利用米凯莱对她的狂热的爱，把他制服了，把他的爱引向阿方索。米凯莱挣扎着想摆脱，他解雇了阿方索，关了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商店，但没用。莉拉羞辱他，不停羞辱他，利用他，驱使他。谁知道她了解多少事情，她知道索拉拉兄弟的交易。她为计算机搜集了数据，她看到了他们的所有生意，她知道他们靠贩毒挣钱。这就是为什么马尔切洛痛恨她，这就是为什么我妹妹埃莉莎痛恨她。莉拉知道所有一切，她知道所有事情，只是出于对一切——无论是死是活的东西——的纯粹恐惧。谁知道，她了解多少尼诺见不得人的事儿。她远远站着，仿佛在说：算了吧，我们都知道，他已经和他家人躲到安全的地方去了，根本不管你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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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根本上来说，这也是真的。恩佐和詹纳罗当晚都回到城区，他们都非常着急，看起来就像是一场残酷的战争后回来的士兵。他们唯一操心的事情是：莉拉怎么样了。尼诺是几天之后才重新出现的，看起来像度假归来。“我吓懵了，”他对我说，“我带着我的孩子就逃走了。”

他的孩子， 真是一个负责的父亲，那我肚子里怀的这个孩子呢？

他用洒脱的语气跟我说，他和两个孩子、埃利奥诺拉，还有他岳父岳母，在明图尔诺的别墅躲了几天。我的脸拉了下来了，几天没理他，我不想看到他，我为我的父母担心。我从马尔切洛那里得知，他把他们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了，他们和埃莉莎、西尔维奥在一起，在加埃塔的一处房产里。他是一个人回到城区的，马尔切洛也是他的 家人的拯救者。

这时候，我一个人回到了塔索街上的房子里。天气忽然变得很冷，房子冷冷清清的。我仔细地检查了所有墙壁，并没发现裂缝。但晚上我很害怕，我没法睡去，担心再次地震，我同时也很高兴，彼得罗和多莉娅娜同意帮我多照看几天女儿。

圣诞节来了，我忍不住又和尼诺和好了。我去佛罗伦萨接黛黛和艾尔莎，生活重新开始了，但像一个生病的人，看不到尽头。现在每次我遇到莉拉，我能感觉到她情绪不稳定，尤其是她用霸道的语气说话时，她看着我，就好像在说：你知道我的话里隐藏着什么。

但我真的知道吗？我经过边上有围栏的街道，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摇摇欲坠、用柱子加固的楼房，这些都昭示着这个城市的低效，我也经常会陷入各种各样纷乱的麻烦中。我想到了莉拉，她马上就回去上班了，她操纵、移动、嘲笑和攻击。我想起了地震那几秒，令她崩溃的恐惧，我看到这种恐惧的痕迹还留在她的日常生活中，她经常张开手指放在肚子上了。我满心焦虑地想：她现在是谁？她会变成什么样子，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有一次，我为了跟她确认糟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我说：

“现在世界恢复了。”

她用一种轻蔑的语气回答说：

“到底哪里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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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怀孕的最后一个月，一切都变得很辛苦。尼诺很少露面，他有很多工作，这让我很恼火。他出现的几次，我对他也很粗暴，我想我现在很丑，他已经不在乎我了。这也是真的，我自己也不敢照镜子了，即使照镜子，也会很心烦。我的脸肿着，鼻子很大，我的胸脯、肚子就好像把身体其他部分吞没了，我看不到自己的脖子，我的腿很短，脚踝很粗大。我变得和我母亲一样了，但不是现在的她——她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消瘦、忧虑的老太太，过去我最畏惧的、很难缠的那个母亲，已经仅仅存在于记忆里。

那个爱施虐的母亲忽然又冒了出来，开始通过我展示出她的疲惫不安，还有那个濒死的母亲，通过她的脆弱，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的目光，让我感到心痛。我变得很难相处，每件偶然发生的事情，都让我觉得是一场阴谋，我经常会大喊大叫。在我最不开心的时候，我感觉，那不勒斯的那些问题已经进入我的身体，我已经没法做出一副可爱、讨人喜欢的样子。彼得罗给我打电话，让我和两个孩子说话，我也很不温和。我的出版社或者我讨厌的报纸给我打电话，我会说：“我已经怀孕第九个月了，我很烦，放过我吧。”

我跟两个女儿的关系也越来越糟糕。跟黛黛倒好，因为她跟她父亲很像，很讲道理，很聪明。艾尔莎开始让我很讨厌，她从一个温顺的小姑娘，变得越来越没规矩了，老师一直在向我抱怨，说她是一个狡猾、暴戾的孩子。我自己呢，我会在街上或者在家里不停说她，说她爱无事生非，霸占其他孩子的东西，归还的时候她会故意把那些东西搞坏。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我心里想，尼诺当然会逃得远远的，他更愿意和埃利奥诺拉、阿尔伯特、莉迪亚待在一起。晚上我睡不着觉，因为肚子里的孩子踢腾得太厉害了，就好像肚子里全是气泡，我希望这个孩子和所有人预测的都不一样，我希望肚里的孩子是个男孩，一个像尼诺的男孩，一个他非常喜欢的儿子，让他爱这个孩子超过爱其他孩子。

无论我多么努力，想回到我喜欢的样子——我一直想成为一个心理平衡的人，能控制那些阴暗或者暴力的情感，但生产前的那些日子，我一直没办法取得平衡。我把一切都归罪于地震，当时好像没什么，但我内心深处开始感到不安，那种焦虑一直深入到我的肚子里。开车经过卡波迪蒙特的隧道时，我会感觉到一阵阵恐惧，我担心会另来一阵地震，让隧道倒塌下来。我经过马耳他大街上的高架桥，桥在动，我会加快车速，尽快地逃离那里，我担心地震随时都会让它断开。在某个阶段，我甚至不再消灭家里的蚂蚁，它们经常出现在洗手间里，我没把它们弄死，就是为了观察它们的动向，阿方索说，它们比人能更早觉察到灾难。

不仅仅是地震，莉拉说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也让我失措。我在街上，现在假如我看到针管，就像我在米兰无意中看到的那些用过的针管，有时候我在教堂旁边的小花园会看到，我都觉得有一股无名的火往上冒。我想去找马尔切洛和我的两个弟弟吵架，尽管我不知道我要对他们说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我做了一些让人讨厌的事情，也说了让人后悔的话。我母亲一直在追问我有没有和莉拉说我两个弟弟的事，有一天，我很不客气地回了一句：“妈，莉娜不能要他们，她已经有一个哥哥吸毒了，她还要为詹纳罗操心，你们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怎么能指望她。”她非常惊恐地看着我，她从来都没提到过吸毒的事儿，我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假如在其他时候，她会大声叫喊，捍卫我的两个弟弟，会骂我麻木不仁，但现在她待在厨房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再也不吱声了。这让我很懊悔地对她说：“你不用担心，我们总会找到一个解决办法。”

什么办法？我后来的做法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我在小花园里找到了佩佩——不知道詹尼在哪儿——我教训了他一通，我说，通过别人的恶习赚钱是很糟糕的事儿。我对他说：“你随便找个工作吧，但不要干这个，你会把自己毁掉，会让我们的母亲担心死的。”我说话时，他一边耷拉着眼皮听着，一边用左手大拇指指甲清理右手指甲里的污秽。他比我小三岁，我是大姐，他是小弟，他觉得我是一个重要人物，因此对我还是有一点儿敬畏，但这也无法阻止他在最后冷笑着对我说：“没有我的钱，妈妈已经死了。”然后他摆了摆手，走开了。

他的态度让我更加烦躁。过了一两天，我去找埃莉莎了，我希望马尔切洛也在家。天气非常冷，新城区的街道和老城区一样肮脏破烂。马尔切洛不在家，他们家非常凌乱，我妹妹非常懒散地接待了我，她对我很不敬：她穿着睡衣，没有梳洗，只是照看着孩子。我几乎是对她叫喊着说：“告诉你丈夫——我强调了丈夫这个词，虽然他们还没有结婚——他要把我们的兄弟毁掉了，假如他要贩毒，让他自己去卖。”我就是这么说的，用的是意大利语，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说：“莱农，马上从我家里出去！你在跟谁这样说话呢？和你认识的那些阔佬吗？你赶紧走吧，你是一个自大狂，你一直都是。”我还想着回答，她叫喊起来了：“你再也不要来这里教训我，还有我的马尔切洛！他是一个好人，我们欠他的，假如我愿意，他会为我把你，还有莉娜那个婊子，以及所有你欣赏的那些混蛋全买下来！”

-57-

我在城区里遇到了越来越多让人闹心的事，都是莉拉让我看到的东西，我总是太晚发现，而且我自己也卷入了一些复杂的、很难厘清的事情。除此之外，我还打破了回到那不勒斯时我给自己立的一条规矩：不要被我出生的城区吞没。有一天下午，我把两个孩子留给了米雷拉照看，我先是去看了我母亲，然后，我不知道是为了平静一下，还是为了缓解一下我的不安，我去莉拉的办公室找她了，是艾达给我开的门，她看到我很高兴。莉拉在她的办公室里，正在和一个顾客大声讨论，恩佐和里诺去了一家公司办事儿。艾达觉得自己有义务陪我。她和我聊起了她女儿玛丽亚，她现在已经长大了，在学校里学习很好。这时候电话响了，她跑去接电话，一边叫阿方索：“莱农来了，你出来一下。”我的中学同学阿方索露面了，他的发型、衣服的颜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女性化，他带着一丝尴尬，让我进到一间简朴的小办公室里。让我惊异的是，我看到了米凯莱·索拉拉在那里。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了，我们三个人都觉得很不自在。我觉得米凯莱变了，他脸色有些灰暗，有了一些皱纹，但他的身体看起来还是很年轻，像个运动员，但尤其不正常的是，他态度和往常截然不同，他看到我很尴尬。首先让我意外的是，我一进去他就站了起来，其次是他对我很客气，但话很少，他以前习惯没完没了地说些戏谑的话。他频频地看着阿方索，好像要寻求他的帮助，但很快就把目光移开，就好像不好意思。阿方索也一样不自在，他不停用手整理他漂亮的长发，抿着嘴，好像努力地寻找话题。很快我们的对话就冷场了，在我看来，那些时刻很脆弱。我变得很焦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们瞒着我，他们觉得我没办法理解这事儿。其实，我过去和现在出入的地方，要比这个城区的小房间前卫多了，我什么没见过，我还写了一本在国外备受关注的书，说的就是性别界限多么容易打破。我简直要脱口而出：假如我没搞错的话，你们是情人！我没那么说，只是我害怕我误解了莉拉的意思。但我也无法容忍冷场的局面，我说了很多，想把话题引到他们身上。

我对米凯莱说：

“吉耀拉跟我说，你们分开了。”

“是的。”

“我也离婚了。”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现在和谁在一起。”

“你从来都不喜欢尼诺。”

“是呀，我是不喜欢他，但人们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否则的话，会生病的。”

“你还住在波西利波？”

这时候，阿方索很热情地插了一句：

“是的，那里视野很美。”

米凯莱有些厌烦地看了他一眼，说：

“我在那儿住得还好。”

我说：

“一个人住，永远都不可能好。”

“宁缺毋滥。”他回答说。

阿方索应该已经觉察到了，我在找机会说一些米凯莱不爱听的话，他想把我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

他感叹了一句：

“我也要和玛丽莎离婚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非常详细地说了他和妻子之间的争吵，都是为了钱的事儿。他从来都没提到爱情、性，也没提到她的背叛。他就这样说了一阵子钱的事儿。他闪烁其词地提到了斯特凡诺，只是说，玛丽莎把他从艾达手上抢了过来（女人抢别人的男人，都是那么肆无忌惮，非但没什么顾忌，还心安理得） 。在他嘴里，他妻子就像一个熟人，可以用戏谑的语气来谈论。他笑着说，想想看，真热闹啊！艾达从莉拉手上把斯特凡诺抢了过来，玛丽莎现在又从艾达手上把他抢了过来，哈哈哈。

听他说这些的时候，我逐渐发现，就好像我把他从一个深井里拉了上来，我们现在又像当时坐同桌时那么亲密。但只有这时候，我才发现，我过去从来都没觉察到他的不同，我当时对他产生了感情，正是因为他和其他男性不一样，他的表现不像城区一般男性。现在，当他说话时，我发现我们的那种联系还没断。米凯莱依然让我很厌烦，他说了几句关于玛丽莎的话，很粗俗，阿方索的絮叨让他失去了耐性。后来，他几乎是带着怒气打断了阿方索的话（“你让我跟莱农说两句吧”）。他问了我母亲的情况，他知道我母亲生病了。阿方索不说话了，他的脸马上红了，我开始说了我母亲的一些情况，强调她很操心我的两个弟弟。我说：

“佩佩和詹尼给你哥哥工作，她并不高兴。”

“马尔切洛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的吗？”

“这我不知道，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儿。我知道，你现在和他也有分歧。”

他几乎有些尴尬地看着我。

“你搞错了。无论如何，假如你母亲不喜欢马尔切洛的钱，她可以让两个儿子去别人的手下干。”

我几乎要发作了，那个“手下”让我听起来很刺儿。我的弟弟在马尔切洛手下，在他手下，在别人手下。我的两个弟弟，我没帮助他们学习，现在因为我的缘故，他们只能在别人手下。下面？没人应该待在下面，更何况是索拉拉兄弟的手下。我更不高兴了，我想吵架。这时候，莉拉露脸了。

“啊，今天人真多啊！”她说，然后她对米凯莱说：“你要找我谈事吗？”

“是的。”

“需要很长时间吗？”

“是的。”

“那我先和莱农说。”

他有些羞怯地点了点头。我站了起来，看着米凯莱说——但我用一只手抚摸着阿方索的手臂，就好像为了把他推向米凯莱。

“这几天，你们可以邀请我去波西利波吃晚饭，我现在总是一个人，饭可以由我来做。”

米凯莱张着嘴，但什么都没说。阿方索很不安地说了一句：

“不需要你做饭，我饭做得也不错，如果米凯莱邀请我们，我可以来做。”

莉拉把我拉走了。

她让我在她的办公室里待了很久，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她也快要生了，但她的肚子好像已经没那么沉重了。她用两只手托着她的肚子，用开玩笑的语气对我说：“我现在终于习惯了，我感觉很好，这个孩子一直在肚子里，也挺好了。”她说这些时，带着一种不常见的洋洋得意的神情，她侧着身子让我看。她个子很高，消瘦的身体曲线很美：她小小的胸脯，肚子的圆弧，还有背部和脚踝的曲线都很美。她用一种有点粗俗的语气说：“我怀孕了，恩佐更喜欢呢，日子快要到了，真烦啊。”我想，那场地震在她看来是那么恐怖，她期望一切都是稳定的、停滞的，包括她怀孕的状态。我时不时会看表，但她一点儿也不担心米凯莱在等着她，好像故意让他等。

“他来这里，不是工作的事儿。”她想起了米凯莱还在等着，“他是找借口，假装谈工作。”

“找借口做什么？”

“就是借口，但你要置身事外，要么你就做自己的事儿，不要管其他的，要么这些事儿你不要当真，包括去波西利波吃晚饭的事儿，你也真不应该说。”

我很尴尬，我小声说，那个阶段对我来说压力很大。我跟她说了我和埃莉莎还有佩佩的冲突，我对她说，我想去找马尔切洛谈谈。她摇了摇头，又重申了一次：

“这不是你可以插嘴的事儿，你还是在塔索街上好好待着吧。”

“我不希望我母亲因为担心两个儿子死不瞑目。”

“你要让她放心。”

“怎么？”

她微笑了。

“说谎，谎言比镇静剂还管用。”

-58-

那几天我心情很糟糕，连谎话都说不好。埃莉莎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们的母亲，我把我妹妹得罪了，结果是她现在不想和我有任何联系。佩佩和詹尼对着我们的母亲吼叫，叫她告诉我，不要跟他们说教，说那些只有警察才说的话。最后，我决定对我母亲说谎。我跟她说，我已经和莉拉谈了，莉拉已经答应我要照顾佩佩和詹尼。但她能看出我不是那么确信，就阴着脸对我说：“好的，很好，你回家去吧，去吧，家里有孩子。”我生自己的气，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看着她越来越不安，嘟囔着说，她巴不得早点儿死。但是，当我把她带到医院时，她看起来充满信心。

“她给我打电话了。”她用那种沙哑、痛苦的声音对我说。

“谁？”

“莉娜。”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让我放心，佩佩和詹尼由她来想办法。”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假如她答应我了，那她一定会找到一个解决方法。”

“这一点可以肯定。”

“我相信她，她办法多。”

“是的。”

“她现在多美，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她跟我说，生下来如果是个闺女，就起名叫农齐亚，和她妈妈一个名字。”

“她会生个儿子。”

“但假如是个女儿，就叫农齐亚。”她反驳道，她说这话时没看我，而是看着等待大厅里那些痛苦的面孔。

我说：

“我一定会生一个女儿，你看看我的肚子就知道了。”

“然后呢？”

我鼓起勇气向她保证：

“我会给她起你的名字，不要担心。”

“萨拉托雷的儿子会给女儿起他母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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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关于这事儿，尼诺没有发言权，在那个阶段，光是听到他的名字我就很生气。他消失了，他总是有很多事儿要做。但是，就在我对我母亲做出保证的那天晚上，我和两个女儿正在吃饭时，他意外地出现了。他看起来很愉快，他假装没听出我的语气很刻薄。他和我们吃了晚饭，然后逗着黛黛和艾尔莎，讲故事哄她们睡觉，等她们睡着。他那种轻浮、潇洒的态度，让我的心情更加糟糕。他现在露一下脸，但不知道会消失多久。他害怕什么？他害怕和我睡觉时，我会忽然开始阵痛，然后他不得不陪我去诊所？因此他不得不对埃利奥诺拉说：“我要和埃莱娜待几天，因为她要为我生一个孩子？”

两个女儿睡着了，他出现了客厅里，他爱抚了我一番，还跪在我面前吻了我的肚子。忽然间我想起了米尔科，他现在有多大了？也许十二岁了。

“你知道你儿子的事吗？”我开门见山地问。

他不明白我说什么，当然了，他以为我说的是肚子里的孩子，他很茫然地微笑了。这时候我打破了我答应自己的事情，跟他明说了：

“我说的是西尔维亚的儿子米尔科，我见到他了，他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但你呢？他认他了吗？你照顾过他吗？”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后站起身来。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他小声说。

“你想拿我怎么办？告诉我。”

“你是一个聪明女人，但有时候你就像变了一个人。”

“也就是说？无理取闹？很愚蠢？”

他笑了一下，做了一个动作，就像要赶走一只讨厌的飞虫。

“你太听莉娜的话了。”

“这和莉娜有什么关系？”

“她会把你的脑子、情感，还有一切都毁掉的。”

他的话让我彻底失去了耐性。

我对他说：

“今天晚上我想一个人睡。”

他没有抵抗，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为了安生，才忍受了很不公正的待遇，他出去了，轻轻关上了身后的门。

两个小时后，我走来走去，不想睡觉，我感到肚子一阵阵痉挛，就像痛经一样。我给彼得罗打了电话，我知道他在夜里会学习。我对他说：“我要生了，明天你来接黛黛和艾尔莎。”还没挂上电话，我就感觉有热乎乎的液体沿着我的腿流了下来。我拿起了事先准备好的包，用手指摁着邻居家的门铃不放，直到他们打开了门——我和安东内拉已经说好了，她过来开门时还睡眼惺忪的，但她一点儿也不吃惊。我说：

“时候到了，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女儿。”

忽然间，我的怒气和不安都消失了。

-60-

一九八一年的一月二十二日，我生下了第三个孩子。生前两个孩子时，我不记得自己有多疼痛，但生第三个孩子是最轻松的，生完之后，我如释重负。妇产科医生赞扬了我的自控能力，我没有让她太费劲儿，她很高兴。她对我说：“假如所有孕妇都像你就好了，你非常适合生孩子。”然后她在我耳边小声说：“尼诺在外面等着呢，是我告诉他的。”

这个消息让我挺高兴的，但让我更高兴的是，我发现我已经没有怨恨了。生了孩子，我那几个月承受的心酸也忽然消失了，我很高兴，我又可以做一个和和气气的人。我很温柔地迎来了我的小女儿，她六斤四两，红扑扑的，还没有头发。我修整了一下自己，掩饰了一下生完孩子的狼狈，让尼诺进来了。我对尼诺说：“现在我们是四个女的，假如你离开我的话，我也可以理解。”我没有任何要和他吵架的意思。他拥抱了我，亲吻了我，他发誓说不会离开我。他送给我一个带坠子的金项链，我觉得很漂亮。

当我刚刚感觉好一点，我就给我邻居打了电话。我知道彼得罗像往常一样高效，他已经到了。我跟他说了话，他想带两个孩子来诊所。我让他把电话给孩子，她们因为跟父亲在一起，对我说话都有些漫不经心，只是说一些单音节的词。我对我前夫说，我希望他把两个孩子带到佛罗伦萨住几天。他非常关心我，也很热忱，我想对他表示感谢，说我爱他，但我感觉尼诺审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没说。

之后，我马上打电话给我父母，我父亲冷冰冰的，也许是因为不好意思，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我的生活一团糟，也许他像我两个弟弟一样，对我怀有敌意，因为我最近插手他们的事，却从来没有让他们插手我的事儿。我母亲说，她要马上过来看孩子，我很难让她平静下来。我打了莉拉的电话，她兴高采烈地说：“你一切都顺利，我还没一点儿动静呢。”也许因为她有很多工作要做，她的电话很短，她没说要来诊所看我。我愉快地想，一切都很正常，然后就睡着了。

我醒来时，确信尼诺已经消失了，但他还在那里。他和那个妇产科医生——他的朋友聊了很久，问了以父亲身份承认孩子的手续，他没表现出任何不安，或者担心埃利奥诺拉的反应。当我对他说，我要给孩子起我母亲的名字，他很高兴。我刚休整过来，我们就去了市政府，在一个职员面前给孩子登记，我们决定给这个刚生出来的孩子起名叫伊马可拉塔·萨拉托雷。

在那种情况下，尼诺也没不自在，我倒是有些混乱，我说我是乔瓦尼·萨拉托雷的妻子。然后我改口了，小声说我和彼得罗·艾罗塔离婚了，我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姓名，不确切的信息。但那时候我感觉很好，我又开始相信，为了让我的私生活有条不紊，只要稍微耐心一点就可以了。

我刚生产完的那几天，尼诺放下了所有事儿，向我展示，我对他有多么重要。但当他发现，我不想给我们的孩子洗礼，他有些不情愿。

“孩子生下来是要洗礼的。”他说。

“阿尔伯特和莉迪亚都受洗了吗？”

“当然了。”

就这样，我了解到，尽管他经常表现出一副反教会的姿态，但他觉得洗礼很有必要，我们有些尴尬。我一直觉得，我们在上高中时他就已经不是一个信徒了，但他跟我说，正是因为我和宗教老师的争论，他确信我是一个信徒。

“无论如何，”他有些不安地说，“无论我们是不是信徒，孩子都要进行洗礼。”

“这是什么道理？”

“没有道理，这只是一种情感。”

他用轻快的语气说。

“你不要让我前后矛盾，”我说，“我没给黛黛和艾尔莎洗礼，我也不会给伊马可拉塔洗礼，让她们长大了自己决定吧。”

他想了一下，笑了起来：

“好吧，谁在乎呢，洗礼也只是为了庆祝一下。”

“我们会庆祝的。”

我答应他，我说，我会给他的朋友举办一场聚会。在女儿刚出生的那几个小时里，我一直在观察尼诺的每个动作，每个同意或者不同意的表情。我感觉高兴，但同时又有些迷惑。这是他吗？这是那个我一直深爱着的男人吗？还是说这是一个陌生人，我强迫他露出清楚明了的轮廓？

-61-

我的任何一个亲戚，还有城区的任何一个朋友都没来诊所看我。回到家里之后，我想，也许我要为他们搞一场聚会。我把我的出身和我的生活彻底分开了，虽然我现在在城区的时间很多，但我从来都没有把我童年和青春期的那些朋友邀请到塔索街上。我很愧疚，我感觉那种彻底的决裂，那是我生命中最脆弱的阶段的残余，几乎是一种不成熟的象征。我还在想着这些问题时，电话响了，是莉拉。

“我们要到了。”

“你和谁？”

“我和你母亲。”

那是一个寒冷的午后，维苏威火山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雪，我觉得这次拜访非常不合时宜。

“天气这么冷，让她出来不太好吧。”

“我已经跟她说了，但她不听。”

“这几天我会举行一场聚会，邀请你们所有人来，你跟她说，到时候她就能看到孩子了。”

“你跟她说吧。”

我不想再坚持，但我也不再想庆祝的事儿。我刚回到家里，我要喂奶，给孩子洗澡，手术缝合的地方还是有些疼，我很累，我觉得这场拜访就像一种强行闯入。尤其是，那时候尼诺在家里，我不希望我母亲看到他生气。另外，在我身体没有恢复的情况下，莉拉和她见面，让我很不自在。我试着让尼诺离开，但他好像不明白，他很高兴我母亲要来，就特意留了下来。

我赶紧跑到洗手间里收拾了一下。当她们敲门时，我马上就去开了门。我有十几天没有见到我母亲了，莉拉和她站在一起，我觉得反差很大，莉拉现在充满活力，肚子里怀着孩子，非常美，我母亲紧紧抓着莉拉的一条胳膊，就像海浪打过来时拼命抓住一个救生圈，她看起来非常僵硬，好像已经精疲力竭，快要坠入深渊了。我过去扶住了她，我让她坐在一个靠近落地窗的沙发上。她小声感叹了一句：“海湾真美啊！”她盯着阳台外面看，也许是为了不看尼诺。但尼诺用那种自来熟的方式，给我母亲展示了大海和天空相接之处：“那是伊斯基亚，那是卡普里岛，您过来，从这里看得更清楚，让我扶着您吧。”他从来都没和莉拉说话，也没跟她打招呼，是我在接待莉拉。

“你恢复得挺快的。”她说。

“我有点儿累，但感觉还不错。”

“你住在高处，上来可累死人。”

“但这里很美啊。”

“也是！”

“来吧，我们去把孩子抱过来。”

我和她一起去了伊马可拉塔的小房间。

“你现在脸色也恢复了，”她赞扬我，“头发也很美。这项链哪儿来的？”

“尼诺送给我的。”

我把孩子从摇篮里抱了出来，莉拉把鼻子凑到孩子脖子那里闻了闻，她说她一进门就闻到婴儿的味道。

“什么味道？”

“就是爽身粉、奶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新生儿的味道。”

“你喜欢吗？”

“是的。”

“我还想着孩子会很大呢，结果只是我肚子很大。”

“谁知道我儿子会是什么样的。”

现在，她提到肚子里的孩子，总是说儿子。

“他会很乖，很漂亮。”

她点了点头，好像没听我说话，她很专注地看着孩子。她用食指掠过孩子的额头、耳朵。她又说了我们之前的玩笑话：

“要是我生了儿子，咱们换一下。”

我笑了，我把孩子带到我母亲面前，尼诺正扶着她站在窗前。现在她仰着头，满脸欢喜地看着尼诺，在对他微笑，就像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状况，她想象着自己还很年轻。

“伊马可拉塔来啦。”我对她说。

她看着尼诺。尼诺马上说：

“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我母亲嘟哝了一句：

“一点也不好听，但你们可以叫她伊玛，要现代一点。”

她放开了尼诺的手，示意我把孩子给她抱。我把孩子递了过去，但我担心她没有力气，抱不动。

“天呐，你真是漂亮啊！”她对着孩子低语，然后对莉拉说：

“你喜欢吗？”

莉拉没在听她说话，她盯着我母亲的脚。

“是的，”她说，但她没有把目光移开，“但您最好坐下。”

我也朝着莉拉看的地方看，我母亲的黑裙子下面正在滴血。

-62-

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我马上把孩子抱了过来。我母亲也意识到了正在发生的事情，我在她脸上看到了她对自己身体的厌烦和羞愧。在她晕倒之前，尼诺抓住了她。“妈妈，妈妈！”我呼喊着她。尼诺用指尖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脸颊，她没醒过来。这时候，孩子哭了起来，我很害怕。我想，她会死的，她一直坚持到现在，在看到了伊马可拉塔之后，决定撒手人寰。我继续叫着妈妈，声音越来越大。

“快叫救护车。”莉拉说。

我走到了电话跟前，有些手忙脚乱地停了下来，我想把孩子交给尼诺抱着，但他躲开了，他对莉拉——而不是对我——说开车直接送过去会快一点。我感觉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孩子在哭，我母亲恢复了知觉，她在呻吟。她哭着说，她不想踏进医院一步。她拽着我的裙子，提醒我，她已经进去住过一次院了，她不想死在医院里，那里太荒凉了。她在发抖，她说：“我想看着孩子长大。”

尼诺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我们走吧，这是他在当学生时，面对一些困难时刻时会用到的语气。尼诺把我母亲抱了起来，她还在抗争，不愿意去，尼诺让她放心，说一切包在他身上，他会安排好的。莉拉很不安地看着我，我想：那个在医院里给我母亲治病的教授，是埃利奥诺拉家的一个朋友，在这种情况下，尼诺真的很重要，还好他在。莉拉说：“我来帮你看孩子，你去吧。”我点了点头，我把伊马可拉塔递给她，但动作不是那么坚定，我和孩子依然紧密相连，就像她还在我肚子里一样。无论如何，我现在没办法和她分开，我要给她喂奶，给她洗澡；但我觉得，我也没办法和我母亲分开。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我在发抖，那些血是怎么回事儿，意味着什么。

“快点。”尼诺很不耐烦地对莉拉说，“我们快一点。”

“好吧。”我小声说，“你们去吧，然后告诉我情况。”

门关上时，我才感觉到当时的处境给我带来的撕裂感：莉拉和尼诺一起把我的母亲带走了，他们照顾着我母亲，这本来应该是我做的事情。

我心烦意乱，也很虚弱。我坐在沙发上给伊马可拉塔喂奶，想让她平静下来。我没办法把目光从地板上的血迹上移开。这时候，我想象着汽车在城市冰冷的街道上跑着，手一直摁在喇叭上，拿一块手帕举在窗外，示意情况紧急，我母亲意识涣散，坐在后面的座位上。汽车是莉拉的，是她开车，还是尼诺开？我想，我要平静下来。

我把孩子放在摇篮里，我决定给埃莉莎打电话。我尽量把事情说得没那么严重，我没有提到尼诺，只是提到了莉拉。我妹妹马上就失去了平静，她哭了起来，开始骂我。她说，我让一个外人把我们的母亲送到不知哪里去了，我应该叫一辆救护车，我只想着自己的事，只图自己方便，假如母亲死了，那都是我的错。这时候，我听见她用一种命令的语气在叫马尔切洛，这是之前我从来没听过的，她的声音里饱含着怒气和焦虑。我对她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怎么是不知道什么地方，莉拉把她带到医院去了。”我没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

无论如何，埃莉莎说得对。我真是犯晕了，我应该叫一辆救护车，或者把孩子交给莉拉。我太相信尼诺的权威，他像所有男人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想显摆一下自己救人于危难的决定性作用。我坐在电话旁边，等着他们打给我。

过了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电话终于响了。

莉拉很平静地说：

“已经办理好住院了，尼诺认识那个主治医生，他们说，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你放心吧。”

我问：

“她现在是一个人吗？”

“是的，别人不能进病房。”

“她不想一个人死去。”

“她不会死的。”

“她很害怕，莉拉，想想办法吧，她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这是医院的规定。”

“她有没有问到我？”

“她说，你要把孩子带去给她看。”

“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尼诺和医生再待一会儿，我要走了。”

“你走吧，谢谢，不要太累了。”

“他马上给你打电话。”

“好吧。”

“不要着急，不然就没奶水了。”

她提到奶水的事情，对我来说很管用。我坐在伊马可拉塔的摇篮旁边，就好像挨着孩子，就能保证我奶水充足。女人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我滋养了肚子里的孩子，现在我把她生出来，她也要接着吃我的奶水。我想，我以前也曾经在我母亲的肚子里，也吃了她的奶。她的乳房和我的一样大，或者比我的更大。在我母亲生病之前，我父亲还会用一种猥亵的语气，影射那对乳房。我从来都没见到过我母亲不戴文胸的样子，一年四季，她都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因为那条病腿，她很不自信，掩藏自己的身体。无论如何，一杯酒下肚之后，她就会变得比我父亲更厚颜无耻，会炫耀自己的美貌，纯粹是装模作样。这时候电话又响了，我跑去接，又是莉拉打来的电话，她的语气很仓促。

“这里很糟糕，莱农。”

“她病情加重了？”

“没有，医生很平静，但马尔切洛来了，他在发神经。”

“马尔切洛？这和马尔切洛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你把电话给他。”

“等一下，他在和尼诺吵架。”

我马上就听出了电话那边传来马尔切洛用方言说话的声音，声音很大，很粗暴，还有尼诺说意大利语的声音，尼诺的声音很刺耳，那是他失控时的声音。我很焦急地说：

“告诉尼诺不要生气，让他赶紧走吧。”

莉拉没有回答，我听见她也加入了一场我不了解的争吵。她用方言在嚷嚷：“你他妈说什么呢，马尔切！滚开吧，滚吧。”然后她对着我喊道：“你和那混蛋说说，拜托了，你们商量一个方案，我不想卷进来。”我远远听见他们争吵的声音。过了几秒，我听见了马尔切洛的声音。他尽量用一种客气的声音对我说，埃莉莎交代他了，不让我们的母亲待在医院里，他去那里，就是要把我们的母亲接出去，带到卡波迪蒙特一家漂亮的诊所里。他用一种严肃的语气问我，就好像真的要得到我的认可：

“我做得对吗？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这么做？”

“你平静一下。”

“我很平静，莱农，你是在私人诊所里生的孩子，埃莉莎也是在诊所生的，为什么你母亲要死在这个地方？”

我有些不安地说：

“那些给她治病的医生在那家医院工作。”

他变得很凶恶，他在我面前，从来都没有这样过：

“哪里有钱，医生就在哪里。谁说了算，你、莉娜还是那个混蛋？”

“这不是谁说了算的问题。”

“就是看谁说了算，你要么告诉你的朋友，我把她带到卡波迪蒙特，要么我撕破他们谁的脸皮，最终还是要把她转走。”

“把电话给莉娜。”我说。

那时候，我的太阳穴在跳，我站都站不稳了。我说，你问问尼诺，我母亲现在能不能转移，让他问问医生，然后打电话给我。我挂上电话后，觉得束手无策，一直在那儿搓手。

过了几分钟，电话又响了，是尼诺。

“莱农，你让这畜生不要乱来，否则我要叫警察了。”

“你有没有问医生，我母亲能不能转院？”

“不是能不能转院的问题。”

“尼诺，你到底问了没有？她不愿意待在医院里的。”

“那些私人诊所更恶心。”

“我知道，但你要平静下来。”

“我非常平静。”

“好吧，那你马上回家。”

“这里呢？”

“有莉娜在那里呢。”

“不能让莉娜一个人面对那个混蛋。”

我抬高了声音：

“莉娜会照顾自己。我现在站都站不住了，孩子在哭，我要给她换尿布。我让你马上回来。”

我把电话挂上了。

-63-

那是非常艰难的时刻。尼诺非常烦躁地回到家里，他很气愤，用方言不停地说：“现在我们看看谁能赢。”我意识到，我母亲住院的这件事情，已经触及到了他的原则问题。我很担心，索拉拉真会把她带到那些为洗钱而设的黑诊所。尼诺用意大利语大声说：“在医院里，你母亲会得到高级专家的治疗，尽管她的病已经到晚期了，但那些教授会让她体面地活着。”

我觉得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越来越关心这个问题了。尽管那时候是吃晚饭的时间，他开始给一些重要人物打电话，都是当时那不勒斯大名鼎鼎的人物。我不知道他是为了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或者说是为了让这些人支持他，战胜不可一世的马尔切洛。但我感觉到，对方一听到索拉拉的名字，对话就变得很复杂，都是那边的人在讲，他在默默地听着。直到晚上十点时，他才停了下来。我非常焦虑，但我尽量不让他看出来，只是不希望他决定再回到医院里去，但我的不安情绪传递到了伊马可拉塔身上。她开始哇哇哭，我给她喂奶，她平静了一会儿，又哭了起来。

晚上我没法合眼，电话在早上六点时又响了，我跑去接电话，我希望电话没有吵醒孩子还有尼诺。那是莉拉的电话，她在医院待了一个晚上。她用非常疲惫的声音，跟我讲了那里的情况。马尔切洛表面上作出了让步，没跟她打招呼就走了。她通过一道道楼梯和走廊，最后找到了我母亲的病房。那里住的全是重症病人，里面还有五个痛苦呻吟、不停叫喊的女人，每个人都很受罪。她看到我母亲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在念叨着：“圣母啊，让我马上死吧。”她因为疼痛而全身发抖。莉拉弯着身子，待在我母亲旁边，让她平静下来了。现在莉拉不得不离开了，因为天亮了，那些护士都出现了。她打破了医院的规定，这让她挺兴奋的，她总是喜欢干这种事儿。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觉得她是在故作轻松，她为我做了那么多，不想让我有压力。她快要生了，我想象她已经精疲力竭了，她自己本身也有很多事儿。我为她感到担心，不亚于对我母亲的担心。

“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

“你确信？”

“非常确信。”

“你去休息吧。”

“你妹妹和马尔切洛一来我就走。”

“你确信他们会回来？”

“他们不来捣乱就怪了。”

我在讲电话时，尼诺出现了，他睡眼惺忪，在那里听了一会儿之后。他说：

“让我讲几句。”

我没有把电话给他，我说：“她已经挂断了。”尼诺没有抱怨，他只是说，他已经发动了一系列人，想让我母亲得到最好的照顾，他只是想知道他的努力有没有什么结果。现在还没有，我对他说。虽然风很大，天气很冷，我们协商好了，他陪着我和孩子去医院，他会和伊马可拉塔待在汽车里，我在喂奶间隙，去医院里照看我母亲。他说好的，他那么合作，这让我很心软，除了有一件事儿让我很生气，他想到了所有事情，但有一件实际的事情却没有考虑到，他没有记下可以探望病人的时间。我打电话问了一下，然后把孩子包好，我们就一起去了。莉拉没再打电话来，我确信她还在医院里。当我们到医院时，我们发现她没在那里，我母亲也没有在，她已经办好出院手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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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我妹妹那里得知当时的情况。她跟我讲这些时，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们都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但没有我们，你们谁也不是。早上九点整，马尔切洛和一位主治医生一起去了医院，马尔切洛早上亲自去了医生家里，把他接了过来。我们的母亲马上就坐上救护车，被转移到了卡波迪蒙特的诊所里。埃莉莎说，在那里，她受到女王般的待遇，家属和亲戚想什么时候去探望都行，房间里还有一张给爸爸睡的床，他晚上可以住在那里陪妈妈。尤其是，她用一种带有鄙夷的语气说：“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情，都由我们来承担。”她后来说的话带着很明显的威胁：“也许，你的教授朋友没弄明白他是在和谁打交道，你最好跟他解释一下。你给莉娜那个贱人也说说，尽管她很聪明，但马尔切洛现在变了，已经不再是她当年的那个小男朋友了，他也不像米凯莱，她想怎么摆布都行。马尔切洛说了，如果下次她还像在医院里那样，当着所有人的面那么对他，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我没对莉拉说这些，我也不想知道，她和我妹妹之间具体有什么矛盾。但在之后的几天里，我对莉拉很关心，我经常打电话给她，想让她知道，我对她很感激，我很爱她，希望她的孩子尽快出生。

“一切都好吧？”我问。

“是的。”

“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顺其自然吧。今天你需要帮忙吗？”

“今天不用，明天——假如可能的话。”

那些天好多事儿，新旧的羁绊似乎都叠加在一起了，让人很难承受。我的身体和伊玛小小的身体紧密相连，我没办法和她分开，但我也想念黛黛和艾尔莎，我给彼得罗打电话，他终于把她们送回来了。艾尔莎开始假装很爱这个小妹妹，但她没坚持多久，没过几个小时，她就对伊玛做出很讨厌的表情，对我说：“你把她生得可真丑啊。”黛黛想向我展示，她比我更擅长做一个母亲，有几次差点儿把妹妹掉在地上，在洗澡时差点儿把她淹死。

我需要帮助，尤其是刚开始那几天，我得说，彼得罗自告奋勇想要帮我。他还是我丈夫时，一直都没怎么减轻我的负担，现在我们正式分开了，他不忍心把我一个人扔下，照顾三个孩子，其中一个还刚刚出生。他说，他可以留下来照顾我几天，但我不得不让他走了，并不是我不需要他的帮助，而是他在塔索街上待的那短短的几个小时，尼诺一直在逼迫我，一直在打电话，想知道他是不是走了，想知道他能不能在不遇到彼得罗的情况下，回“他的家”。当然了，我前夫离开之后，尼诺开始忙自己的事儿，他有很多工作，加上政治工作，就这样，剩下我一个人管三个孩子：买东西，把两个女儿送到学校，接她们回来，看几眼书，或者写上几行，我不得不经常把伊玛放到邻居家里。

但这些事情都好办，最难办的是要去诊所看我母亲。我不信任米雷拉，因为两个孩子再加上一个新生儿，对她来说也太多了。我决定带上伊玛和我一起去，我把她包好，叫了一辆出租车，我利用黛黛和艾尔莎在学校的几个小时去卡波迪蒙特。

我母亲精神好多了。当然，她还是很脆弱，如果一天没看到几个孩子出现，她就会担心，就会开始哭。除此之外，她只能待在床上，在这之前，尽管很艰难，她还是能走动，她能出去。我感觉，诊所里的高档设施让她很舒心，她得到了阔太太一样的待遇，毫无疑问，这能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让她觉得没那么疼痛。她使用的一些缓解疼痛的药品，会让她忽然很高兴。她喜欢那间宽敞明亮的病房，她觉得床垫非常舒适，她很自豪，因为她的房间里有洗手间，她想起来给我展示一下。“地地道道的洗手间，”她强调说，“而不是一个厕所。”更不用说我把伊玛带给她看，让她很兴奋。当我去看她时，她让我把伊玛放到她跟前，她用小孩的语气说话，非常兴奋。她觉得孩子对着她笑了，我觉得这是不太可能的事儿。

但是，通常她对孩子的注意力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她会说起自己的童年、少年。她说了自己五岁时的事儿，然后跳到了十二岁、十四岁，她跟我讲了那些年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儿，还有她的小伙伴的故事。有一天早上，她用方言对我说：“从小我就知道人是会死的，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从来都没想到过这事儿会落在我头上，我到现在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有一次，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忽然笑了起来，嘀咕一句：“你没给小孩洗礼，你做得对，这都是很傻的事儿，我现在知道，人死了之后会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会变成小颗粒。”在那缓慢的几个小时里，我尤其感到我是她最爱的女儿。当我离开时，她拥抱我，就好像她要我像婴儿一样又回到她的肚子里。过去她健康时，和她身体接触让我觉得很讨厌，但现在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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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诊所很快成为了城区的新人老人会面的地方，这让我很惊异。

我父亲和我母亲一起睡在病房里，有几次我早上遇见他时，他胡子很长，眼睛里充满了忧虑。我们只是打个招呼，但我觉得这很正常，我和他的关系不是很紧密，偶尔很亲，但通常都是漫不经心，有时候我们会联合起来反对我母亲。但我们的关系流于表面，我母亲会按照自己的需求，赋予他或者剥夺他的权威，尤其是关于我的问题——我母亲认为，只有她能决定我的生活，我父亲就成了陪衬。现在他妻子的精力已经基本耗尽了，他也不知道要跟我说什么。我说，早上好。他对我说，早上好，然后说：“你现在陪着她，我去抽根烟。”有时候我想，像他这样平庸的男人，在这个残酷的世上，在那不勒斯，在我们城区，在他工作的地方，甚至在家里，是怎样活下来的？

埃莉莎带着孩子来时，我看到她和父亲的关系要亲切一些，埃莉莎对他充满敬意。我父亲经常一整天都在，有时候晚上也在，我们要一再坚持，才能让他回去睡在自己床上。我妹妹一来，就要把所有事儿说一遍：灰尘，窗户玻璃没擦干净，食品的问题等等。她这么做是为了让别人尊敬她，她想让所有人都搞清楚，这里是她说了算。佩佩和詹尼也一样霸道，他们一看到我母亲有点儿受罪，我父亲很绝望，就会马上按呼唤铃叫护士来。假如护士来得晚了，他们会很气愤，会斥责她，但前后矛盾的是，他们会给护士塞很多小费。尤其是詹尼，每次在离开时，都会在护士口袋里塞钱，说：“你应该待在门口，我妈妈一叫你，你就来，下了班再去喝咖啡喝茶，你明白了吗？”为了让护士明白我们的母亲是一个重要人物，他又三四次都提到了索拉拉。“格雷科太太，”他说，“是索拉拉家的人。”

“索拉拉家的人。”这句话让我很愤怒，也让我感觉很羞耻，但同时我又想，要么是这样，要么就只能去公立医院了。我想：但之后（我说的之后 是什么时候，我自己也不清楚），我要和我的两个弟弟，还有马尔切洛把很多事说清楚。但现在每次到病房，我看到我母亲和她城区的朋友在一起，那些人都是她的同龄人，这让我很高兴，在她们面前，我母亲会用她虚弱的声音说着这样的话：“几个孩子想要我来这里住院。”这时候她会指着我说：“埃莱娜是一个著名作家，她在塔索街上有一套房子，那里可以看到大海。你们看，她生了一个多漂亮的孩子啊！孩子叫伊马可拉塔，和我的名字一样。”当她的那些熟人走了，小声说：“她睡了。”我会马上进去查看，然后我会和伊玛回到走廊里，那里空气要好一些。我让病房门开着，想听着我母亲粗重的呼吸。通常，来访的人走了之后，她会睡过去，会在梦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时不时也有那么一两天，日子会好过些。比如卡门说想看望我母亲，她会开着车来接我。阿方索也一样，但他们是想对我展示他们的友情。他们满怀敬意地对我母亲说话，有时候为了让我母亲高兴，他们会赞美一下那个房间的舒适，还有她的小外孙女，其他时候，他们要么和我在走廊里聊天，要么在楼下的车里等着带我去接两个女儿放学。我和他们一起度过的早上总是激动人心，也带来了古怪的效果：他们让我母亲属于的那个已经日薄西山的城区和在莉拉的影响下建立的城区联合起来了。

我给卡门讲了我们的朋友莉拉为我母亲所做的事。她很满意地说：“我们都知道，莉娜想做什么，谁都拦不住。”她提到莉拉时的语气，就好像莉拉具有神奇的力量。但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和阿方索在诊所干净的走廊里度过的一刻钟，当时医生在病房里。阿方索也对莉拉充满感激，但最让我震撼的是，他开诚布公地和我谈起了自己。他说：“莉娜教给了我一个很有前途的工作。”他感叹说：“没有她，我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我什么都不是，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永远都不会实现自我。”他拿莉拉和他妻子做对比：“我给了玛丽莎最大的自由，她想给我戴多少绿帽子都行，我让她生的孩子跟我姓，但她还是很生我的气，她一直都在折磨我，到现在也是，她无数次啐到我的脸上，说我骗了她。”他为自己开脱：“我怎么欺骗了她，莱农，你是一个知识分子，你可以理解我，我才是那个被骗的人，我被自己骗了。假如莉娜没有帮我，我到死都不明白。”说到这里，他的眼里亮晶晶的，“对于我来说，她做得最好的事儿，就是让我脑子变得清晰。她教我说，假如我抚摸这个女人赤裸的脚没什么感觉，但我特别渴望抚摸那个男人的脚，就是他，我想抚摸他的双手，想用小剪刀帮他修剪指甲，帮他挤黑头，那我就去和他在舞厅里跳舞，对他说：假如你会跳华尔兹，你就带我吧，让我感受一下你高超的技巧。”他提到了一件年代久远的事儿：“你记不记得？你和莉娜来我们家里，让我父亲把你们的娃娃还给你们，他叫了我一声，很不屑地问：‘阿方！是不是你拿的？’因为我是家里的耻辱，我玩姐姐的布娃娃，戴我妈妈的项链。”他跟我说，就好像我已经知道了所有事，他只想跟我说明他的真实本性：“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我不是其他人看到的样子，也不是我自己所想的样子。我想：有一种不同的东西，一种隐藏在血液里的东西，它没有名字，在那里等着，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尤其是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直到莉拉逼迫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事儿——学她的样子。你知道她的，她说：你从这里开始，你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就这样，我们混合在一起。这非常有趣，现在我既不是我之前的样子，也不是莉拉，而是另一个逐渐成形的人。”

他很高兴对我讲这些，我也很高兴听他说。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新的信任，和高中时一起步行回家的感觉完全不同。我感觉我和卡门的关系也变得更加坚实了。有两次——都是马尔切洛在诊所露面时，我意识到，他们俩通过不同的方式，对我也有了更多要求。

我妹妹埃莉莎和她的孩子，通常都是由一个名叫多梅尼科的老男人开车送过来的，多梅尼科把他们放到诊所，然后会把我父亲送回城区。但有时候，马尔切洛会亲自送埃莉莎和西尔维奥过来。有一天早上，他出现了，卡门和我在一起。我很确信，他们之间的气氛会很紧张，但他们只是淡淡地打了个招呼，没有太多热情，也没有太大矛盾。卡门围着他转悠，就好像一只家养的动物，马尔切洛一招手，她就会过去。等到我和卡门单独在一起时，她非常焦虑地小声对我说，尽管索拉拉兄弟很讨厌她，她还是很努力对他们很客气，她这么做是为了帕斯卡莱。“但是我，”她大声说，“我真做不到，莱农！我恨他们，我真想杀了他们！”她问我：“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呢？”

和阿方索在一起时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有一天早上，他陪着我去了我母亲那里，忽然间马尔切洛出现了，虽然索拉拉的表现和往常没什么差别，但阿方索看到他之后有些害怕。马尔切洛有些笨拙地跟我打招呼，对阿方索只是点了点头，假装没看到他伸出来的手。为了避免冲突，我和阿方索来到了走廊里，借口说要给伊玛喂奶。我们到了外面，阿方索忍不住说：“假如我有一天被杀了，你要记住，凶手就是马尔切洛。”我对他说：“你不要太夸张了。”但他很紧张，带着敌意，开始列举我们城区里那些想把他干掉的人的名字，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在这个名单上，他提到了他哥哥斯特凡诺（他笑着说：“他上了我妻子，只是为了显示我们家的男人并不都是飘飘”），还有里诺（他依然笑着说：“当他发现我像他妹妹时，他想对我做那些不能对他妹妹做的事儿”），但是，马尔切洛还是排在第一位，他觉得，马尔切洛是最痛恨他的人。他用一种混杂着不安和满足的语气说：“他觉得，米凯莱发疯是因为我的缘故。”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补充说：“莉拉鼓励我学她，她很高兴我做出的努力，她喜欢看到我这个样子，也很高兴这在米凯莱身上起作用了，我也很高兴。”然后他停了下来，问我：“你怎么看？”

我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听他说话。他和卡门不满足于我在那不勒斯只是时不时和他们见面。他们希望我再次融入我们的城区里，希望我能陪在莉拉身边，做她的保护神。尽管有时候我们会吵架，有时候会和好，他们希望我们在一起，会像神仙一样能改变现状，会关心他们遇到的麻烦。他们希望我更多投入到他们的事情上，莉拉也经常会表示出这一点。通常，我都觉得这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压力，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很感动。我觉得我母亲疲惫的声音里也融入了这种情感，她很自豪地把我指给她在城区的熟人看，就好像我是她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把伊玛紧紧抱在怀里，给她整理了一下小被子，让她不要被风吹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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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尼诺和莉拉从来不来诊所。尼诺说得很明确：“我一点儿也不想见到那个克莫拉分子，我为你母亲感到遗憾，代我向她问好，但我不能陪你去医院。”有时候我确信那是他消失的借口，更多时候，我觉得他很伤心，他真的为我母亲做了很多，但我所有的家人后来都按照索拉拉兄弟的意思来了。我跟他解释，这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也是为了让我母亲满意。他嘟囔了一句：“这样，那不勒斯永远都不会发生改变。”

至于莉拉，她从来都没提到那次转院的事。那个阶段，她随时都可能生孩子，但她还是一直在帮助我，这让我很愧疚。我说：“你不要为我担心，你自己要小心。”她总是指着她的肚子，用一种介乎担心和开玩笑之间的语气说：“小心什么啊，你看看他，赖着不出来，我不想生，他也不想。”就这样，我需要她的时候，她会马上跑过来。当然了，她从来都没说开车送我去卡波迪蒙特，就像卡门和阿方索做的那样。但假如两个孩子有点发烧，她们不能去上学——就像伊马可拉塔刚出生时发生过的情况，因为下雨，天气很冷，她总是会来帮我照顾她们，她会把工作交给恩佐和阿方索，她来塔索街照顾三个孩子。

我对此感到高兴，因为和莉拉在一起，黛黛和艾尔莎总会有收获。莉拉会让两个姐姐和伊玛一起玩，她会激发黛黛的责任心，会控制艾尔莎，同时也会让伊玛安静下来，而不是像米雷拉那样，只是在她嘴里塞一个奶嘴。唯一的问题是尼诺，我很害怕，当我一个人照看孩子时他总是有很多事儿要做，但当莉拉看着三个孩子时，他会奇迹般地找到时间来帮助她。因此，在我内心最隐秘的一个角落，我从来都不是很放心。莉拉来了，我会千叮咛万嘱咐，我在一张纸上给她写了诊所的电话，我还交代了我的邻居，出了什么情况就过去帮忙。我急忙跑去卡波迪蒙特，和我的母亲待上不到一个小时，就要赶紧回去给孩子喂奶，做饭。但有时候，在回家的路上，我忽然会想象，当我进家门时会看到尼诺和莉拉在一起，他们会无所不谈，就像在伊斯基亚时那样。我当然也会想象一些更难忍受的事情，但马上会很惊恐地抛开这种想法。当我开车回家时，我最大的恐惧是另一个——我觉得这种恐惧更有依据——就是尼诺在家中时，她开始阵痛，他不得不马上把莉拉带到诊所里去，让吓坏了的黛黛扮演一个懂事的孩子，艾尔莎会在莉拉包里翻找，偷她的东西，伊玛因为饥饿或者尿布湿了在摇篮里哭。

后来的确发生了类似的事情，但跟尼诺没什么关系。有一天早上，我很准时地回到家里，但我发现莉拉没在，她的阵痛开始了。我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不安，她害怕事物的抖动和弯曲变形，她痛恨任何形式的病痛，她痛恨失去意义的语言。因此我为她祈祷，希望她能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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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她生孩子时的情况，我有两个消息来源，一个是她，另一个就是为我们接生的医生。这里我用自己的话，简述一下当时的情况。我已经分娩完二十多天了，那天在下雨，我母亲已经住院两个星期了，如果哪天没看到我，她就会像个小孩一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黛黛有点儿发烧，艾尔莎拒绝去学校，说她要照顾姐姐。卡门没空，阿方索也有事儿。我给莉拉打电话，我还是像往常一样，说了一些前提条件：“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如果你要工作，那就算了，我另想办法。”她还是用轻松的语气说，她很好，作为老板，她可以把工作分配出去，想出来多久都可以。她很爱我的两个女儿，尤其是她喜欢和两个孩子一起照顾伊玛，她觉得那是一种游戏，四个人都很开心。“我马上来。”她说。我估摸着，她最多一个小时就到了，但她一直没来。我等了一会儿，因为我知道，她答应了我就一定会来的，我对我的邻居说：“就是几分钟的事儿。”我把几个孩子交代给她，就跑去看我母亲。

但莉拉没来，是因为她身体的一些征兆。她虽然没发生挛缩，但她感觉有些不对劲儿，出于慎重，她让恩佐陪她来我家，还没进门她就感到一阵阵痛。她马上给卡门打了电话，让她来帮我邻居看孩子，恩佐把她带到了我们妇产科医生的诊所，阵痛马上变得非常强烈，但她没马上生，而是折腾了整整十六个小时。

莉拉是用一种轻松戏谑的语气，跟我讲她生孩子的经过。她说，都说只有生第一个孩子时会受罪，后面几个会容易一些，这不是真的，总是会很受罪。然后她就说了一通开玩笑的话，有些难以理喻。她觉得，一方面要保护肚子里的孩子，一方面要把他排挤出来，这很荒谬。她说，这很可笑，你让他舒舒服服在你肚子里待了九个月，最后要用一种很暴力的方式把这个住户赶出来。她摇着头，觉得这个机制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她用意大利语说：“好癫狂，是你自己的身体在反对你，让你成为自己最糟糕的敌人，给你带来一种最可怕的疼痛。”她几个小时都在忍受这种疼痛，肚子下面冰冷刺骨，一阵无法忍受的疼痛冲击着肚子最深处，然后再到后面，冲击着她的肾。她开玩笑说：“你一定撒谎了，这哪里是美好的体验。”她发誓说——这时候她是很严肃的，她再也不会怀孕了。

但是，按照妇产科医生的说法，她的情况很正常，要是放到别的女人身上，她们就会毫无问题地把孩子生下来。有一天晚上，尼诺邀请妇产科医生和她丈夫来我们家里吃饭。她说，让事情变得复杂的是莉拉的态度，还有她的脑子，医生被她搞得很烦。医生说：“你不按照我说的来，总是在跟我作对，我让你使劲，加油用力，你总是兜着。”按照医生的说法，莉拉明显是在跟她作对，挑战她的耐心，在我家里吃晚饭时，她没有掩饰自己对莉拉的讨厌，而是说出来了，尤其是尼诺，还在边上和她一唱一和。莉拉想尽一切办法，不把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她用尽力气让孩子留在肚子里，同时她还痛苦地抱怨：“把我的肚子切开，让他出来，我自己生不出来。”医生一直在鼓励莉拉，但莉拉对她恶语相向，非常粗俗。妇产科医生对我们说：“她浑身是汗，瞪着眼睛，大额头下面的眼睛里充满血丝，对我叫喊着：‘你说得轻松，对我下命令，你在我的位子上试试，混蛋！假如你能行的话，你把她弄出来了，我快要死了。’”

我有些烦了，对医生说：“你不应该跟我们说这些。”医生更生气了，她感叹了一句：“我说这些，是因为我们都是朋友。”但之后，她马上用医生的语气，用一种装出来的严肃语气说，假如我们爱莉拉，我们（她当然指的是尼诺和我）应该帮助她，让她做一些能给她带来满足的事儿，否则的话，她那跳芭蕾一样的脑子（她就是这么说的），会给她自己还有周围的人带来麻烦。她最后重申，她在产房看到了一场反自然的斗争，是一个母亲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的斗争。她说：“对我来说，那是一场非常糟糕的体验。”

莉拉生的是一个女儿，而不是像所有人预测的那样是个男孩。当我抽身去诊所看她时，尽管她看起来精疲力竭，但还是满脸自豪地给我展示了她女儿。她问：

“伊玛生出来的时候多重？”

“六斤四两。”

“农齐亚几乎有八斤：我肚子很小，但她却很大。”

她真的给孩子取了她母亲的名字。为了不让她父亲费尔南多生气，他年轻时脾气就很不好，现在越老就越易怒，也为了让恩佐的亲戚高兴，她给孩子在城区的教堂里举行了洗礼，然后在“Basic Sight”公司里举行了一场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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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新生儿让我们有更多机会待在一起。莉拉和我经常打电话，我们带着两个孩子出去散步，自由自在地交谈，但不再是说我们自己的事，而是聊孩子。实际上，我们之间关系的丰富复杂，开始通过我们对两个孩子的关注得到展示。我们比较她们的每个细节，就好像要让她们俩成为彼此的镜子，好与不好都清清楚楚，这样我们就能马上作出反应，好的地方要保持，不好的地方要马上改。我们相互交流那些对于孩子健康成长有用的东西，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良性竞争，看谁能发现更有营养的食品、更舒适的尿布、更好用的护臀膏。莉拉给农齐亚买的任何好看的衣服，也都给伊玛也买一件。我呢，在经济允许的情况下，我也会给蒂娜买一套。现在莉拉叫她女儿“蒂娜”。莉拉会说，蒂娜喜欢这个玩具，她给伊玛也买了一个，蒂娜穿这双鞋子合适，她给伊玛也买了一双。

“你知道吗？”有一天，我用愉快的语气对她说，“你给你女儿起了我的娃娃的名字？”

“什么娃娃？”

“蒂娜，你不记得了吗？”

她摸了摸额头，就好像她头疼一样，她说：

“真的，但我是无意的。”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娃娃，我很喜欢。”

“我女儿更漂亮。”

时间过得飞快，又过了几个星期，已经能闻到春天的气息了。有一天早上，我母亲病重了，大家一阵恐慌，连我的两个弟弟都觉得诊所的大夫已经束手无策了。他们想让我母亲去医院。我和尼诺谈了这件事情，就是想问清楚，通过那些和他认识的教授——之前给我母亲诊治的那些医生，能不能让我母亲有一个独立病房，而不只是一个床位。但尼诺说，他反对这种走后门或者找熟人的做法，在公共卫生服务方面，大家应该受到同样的待遇。他很生气地说：“在这个国家，需要停止这种想法，就是为了医院的一个病床，也要想着找熟人，或者求助于克莫拉分子。”他针对的不是我，而是马尔切洛，这一点我知道，但我还是很沮丧。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假如我母亲愿意去医院，我知道他一定会帮助我的。但实际上，我母亲虽然非常痛苦，但她的态度很明确：她宁可在这个舒适的环境里死去，也不愿意回医院病房，哪怕只是几个小时。就这样，一天早上，让我们又一次感到震惊的是，马尔切洛陪着一位专家来到了诊所，就是当时在医院给我母亲治病的那些医生中的一个。这位教授在医院里态度很粗暴，但在这里他变得非常和蔼，而且还经常过来，这个私人诊所的医生对他也充满敬意，我母亲的状况好了很多。

很快，诊所的情况又变得很复杂。我母亲用尽了她最后的一点儿力气，做了两件相互矛盾的事，但这两件事在她眼里同样重要。因为正好是在那几天，莉拉在巴亚诺一个客户的公司那里，找到了安置佩佩和詹尼的位子，但他们根本就不理会这个工作机会。我母亲无数次感谢了我的朋友莉拉的慷慨，她把两个儿子叫到病床前，在这次时间比较长的会面里，有几分钟，她又回到了先前的样子。她的眼里充满了怒火，她说，假如他们没有接受那份工作，那她死了也会回来找他们，让他们不得安生。总之，她让我的两个弟弟哭得像小羊羔，直到他们答应了，才放他们走。这时候，她做了另一件截然相反的事。她把马尔切洛叫来——她刚把佩佩和詹尼从他那里弄走，她让马尔切洛庄严发誓，在她闭眼之前，他会娶她的小女儿。马尔切洛向她庄严保证，他说，他和埃莉莎推迟了婚礼，只是因为他们想等着她康复，现在她快要康复了，他们会尽快办手续。她对于莉拉和马尔切洛一视同仁。我母亲放心了，她很高兴，为了她的孩子的好，她对我们城区的两个最重要的人物施加压力并和他们挂上钩了：在她眼里，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物。

有那么一两天，她都很平静愉快。我把黛黛带去看她，她很爱黛黛，我让伊玛躺在她怀里，她甚至对一直都不喜欢的艾尔莎也很热情。我看着她，虽然她只有六十岁，而不是一百岁，但她已经成了一个满脸皱纹、头发灰白的老太太。我第一次感觉到时间的冲击，一股力量正把我推向四十岁，同时也感觉到生命消耗的速度，死亡来临的事实。我想，假如死亡降临在她身上，没有出路，死亡也会降临到我头上。

伊玛才两个月多一点儿，有一天早上，我母亲用虚弱的声音对我说：“莱农，现在我真的很高兴，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人是你，但你是你，我知道，你能让事情按照你的想法来，所以我相信你。”然后她睡了过去，陷入昏迷，她不想死，她还坚持了几天。我记得，当时我和伊玛在她的房间里，她临终的喘息一直在持续，已经成了诊所的各种声音的一部分。我父亲已经受不了这个声音了，他一个人在家里哭。埃莉莎带着西尔维奥去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我的两个弟弟在隔壁一个小房间里抽烟。我长时间盯着床单下面她瘦小身子的轮廓，我母亲现在就剩下一把骨头了。她以前体型庞大，一直压制着我，让我感觉到自己像一块石头下面的虫子，受到保护的同时也受到挤压。我希望她的呻吟能结束，马上，就在那一刻。让我惊异的是，我的祈祷变成了现实，整个房间忽然安静下来了。我坐在那里，没力气起身走到她跟前，这时候，伊玛吧唧嘴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我离开椅子，来到我母亲床边。我们俩一起，我和小伊玛——她在睡梦中还在贪婪地寻找我的乳头，还想和我紧紧连在一起，我们俩在那个病房里，她是那个最鲜活、最健康的生命。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戴着大约二十年前母亲送给我的银镯子，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戴它了，通常，我都会戴一些阿黛尔建议我买的精致首饰。从那天起，我经常都戴着那个手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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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一滴眼泪都没流，但我很难接受母亲的死。很长时间里，我都很难过，可能那种痛苦一直都没真正离开。我一直认为，她是一个麻木、粗俗的女人，我很怕她，一直都想远离她。在她的葬礼结束之后，我感觉好像忽然下起了一场大雨，看看周围，没有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有好几个星期，无论白天还是夜里，我感觉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到处都是她的声音。那就像一股青烟，漂浮在我的脑海里，没有任何导火索也会燃烧起来。我很懊悔，在她生病时，我才找到了另一种和她相处的办法，我甚至回忆起了我小时候，她还年轻时的一些愉快的时刻。我的愧疚感让怀念一直在持续，我在抽屉里放了她的一个发卡、一块手帕，还有小剪刀，但我觉得这还不够，戴着她的手镯也还不够。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我怀孕时，我的胯部又开始疼了，生产完之后那疼痛还没消失，我选择不去看医生，我保留着身体的疼痛，就像那是我母亲给我的遗产。

还有她最后给我说的那些话（“我相信你”），也陪伴了我很长时间。她临死时确信：按照我的性格，还有我积累的资源，我不会被任何东西摧毁。这种想法一直在我的脑子里回响，后来真的起了作用。我决定向她证明，她说得对，我打起精神，严格要求自己，开始利用那些空暇读书写作。我对那些琐碎的政治失去了兴趣——五个政党联合起来统治这个国家，它们和意大利共产党的争执，这都是尼诺积极参与的事情，我无论如何都打不起精神，但我继续关注这个国家的暴力和腐败问题。我一直在阅读女性主义的资料，我最后一本小书的影响还在，我给针对女性读者的新杂志投稿。但我得承认，我的主要精力都用来让我的出版社相信，我的新小说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大约两年前，出版社给我预支了一半稿费，那是很大一笔钱，但我自己这两年基本一事无成，我感觉很吃力，还在寻找素材。那个主编，就是给我预支了那笔钱的人，从来都没给我施压，他每次都小心翼翼地询问我工作进展，假如我避而不谈，那他也不深究。因为要说实话的话，我会觉得很丢脸。后来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在《晚邮报》上出现了一篇带有讽刺色彩的文章，里面赞扬了一部处女作获得的成功，然后提到了我的名字，说整个意大利青年文学还在等着我许诺的那本书。几天后，我的主编经过那不勒斯，他来参加一个盛大的研讨会，他要求见我。

他严肃的语气马上就让我很担心，在将近十五年的合作中，他从来都没让我感到压力。他站在我这一边，对付阿黛尔的阻挠，他一直对我都很客气。我做出一副愉快的样子，邀请他到塔索街上的家里来吃饭，这让我很不安，也很辛苦，但我请他来家里，是因为尼诺想出版一本新的杂文集。主编的态度很客气，但没表露出多余的情感，他对我母亲的去世表示哀悼，然后赞扬了伊玛，送给黛黛和艾尔莎几本色彩非常鲜艳的小书。他耐心地等着我弄完饭菜，照料几个孩子，我让尼诺和他谈那本想要出的书。后来，到了这次会面的关键环节，他说他想知道，他能不能做计划，在那年秋天出版我的小说。

我脸红了，问道：

“一九八二年秋天？”

“是一九八二年秋天。”

“也许可以，我还以为晚些时候呢。”

“你现在知道就好。”

“但我距离收尾还有点儿时间。”

“你可以先让我看看你写的。”

“我还没准备好。”

他沉默了，喝了一小口葡萄酒，用一种严肃的语气说：

“埃莱娜，到现在为止，你一直很幸运，上一本书的反响尤其好，你赢得了声誉，也赢得了很多读者，但这些读者需要经营，假如你失去他们，你也失去了出版其他书的可能。”

我觉得很难过。我明白，阿黛尔一次次的抗争，已经影响到了这个非常有文化、彬彬有礼的男人。我想象着彼得罗母亲的话，她的措辞：“这是一个非常不可靠的南方女人，表面上看起来很可爱，但却精于算计，会骗人。”我痛恨我自己，因为在这个主编面前，我正好证实了这些话。面对桌上的甜点，主编用短短几句话就拒绝了尼诺的提议，他说，现在出版杂文很难。大家都有些尴尬，不知道要说什么。我谈到了伊玛，直到我的客人抬起手腕看表，说他要走了。这时候我忍不住说：

“好吧，我会准时交稿，保证在秋季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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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保证让主编放心了，他又待了一个小时，海阔天空地聊了起来，他很努力地对尼诺的书表现出兴趣。最后在告别时，他拥抱了我，在我耳边说：“我确信，你正在写一个很棒的故事。”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我叹了一口气说：“阿黛尔还在继续和我作对，我麻烦大了。”但尼诺表示不同意，他的书有一点渺茫的希望可以出版，也让他的心情好了起来。另外，他刚刚去巴勒莫参加了一场意大利社会党的大会，他遇到了圭多·艾罗塔和阿黛尔，圭多对他最近写的一些东西表示很欣赏。因此，他说了一句和解的话：

“你不要夸大艾罗塔家的影响力，你刚才只是答应了主编你会开始好好工作，写你的书，你看到他的态度变化了吧？”

我们吵了一架。是的，我刚刚答应交出一本书，但我怎么交，我什么时候写这本书，我有那种专注力和时间吗？他有没有意识到，我之前是什么生活，现在是什么处境？我口不择言给他列举了我经历的一切，我母亲生病去世，我要照顾黛黛和艾尔莎，做家务，怀孕，伊玛的出生，他对这个孩子的漠不关心，他总是不带我一个人到处参加各种研讨会。还有那种恶心感，是的，的确很恶心，我要和埃利奥诺拉一起分享他。我对着他喊道，我已经彻底和彼得罗离婚了，你想都没有想过和你妻子分居。我一个人，没有他的帮助，我能在这么多压力下工作吗。

我嚷嚷也没什么用，尼诺的反应和往常一样。他做出一副沮丧的样子，嘟哝着说：“你不明白的，你也不会明白，你对我不公平。”然后他用一种沉痛的语气向我发誓，说他爱我，他离不开伊玛、黛黛和艾尔莎，还有我。最后，他提出为我请一个保姆。

早些时候，他已经建议我找一个人来照顾孩子，买东西做饭。我不想让他觉得我要求太高，我总是说，我不想增加不必要的经济负担。通常，我做任何事情都倾向与侧重于考虑他是否会喜欢，而不是我自己高兴。还有，我不想承认，在我们的关系中已经出现了我和彼得罗在一起时出现过的问题。但那次让他惊讶的是，我马上回答说：“好的，太好了，你赶紧找一个人吧。”我感觉我是用我母亲的声音在说话，不是她临终前那种虚弱的声音，而是那种爱争吵、易怒的声音。花钱算什么，我应该关心自己的未来，我的未来就是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完成一本小说，这本小说应该很棒。没有任何东西，包括尼诺，可以阻止我写好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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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细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处境，之前的两本书，加上翻译的版本，给我带来了一些钱，但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收入了。收到的新书预付款已经快要用完了。我晚上熬夜写的文章，要么稿费极少，要么完全没有稿酬。总之，我是靠彼得罗每月定期给我汇的抚养费，还有尼诺的补贴过活。尼诺会把房租、水电费付了，我得承认，他经常还给我和几个孩子买衣服。刚回到那不勒斯时，我不得不面对的变化，还有各种不方便和痛苦，我都觉得很正常。现在呢？编辑到访的那晚让我决定尽快变得独立。我要定期发表东西，拿出作家的样子，我要赚钱，但原因并不是出于对文学的热爱，而是和我的未来有关：我真的以为，尼诺会一直照顾我和我的几个女儿吗？

这时候，我开始慢慢形成了一种意识——但不是很清晰，我觉得我不用太考虑他，我并没感觉到太痛苦。那不仅仅是之前的一种担忧，担心他会离开我，而是一种视角的变化。我不再想很远的事情，我开始考虑当下的事儿，我不能期待着尼诺给我更多，而是我自己要掂量一下，他给的够不够。

当然了，我依然爱他，我喜欢他修长纤细的身体、他的聪明，还有他思考问题的方式。我很欣赏他现在的工作，他之前搜集数据并进行分析的能力，现在非常符合社会的需求。最近，他发表了一篇备受欣赏的文章——可能是圭多·艾罗塔比较喜欢的那篇，是关于经济危机的。文章从危机源头开始，谈到了建筑、金融和私人电视行业，说这都是需要探察的问题。然而，我开始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我厌烦的东西。比如说，我前夫的父亲赦免了他之后，他表现出来的欣喜让我很难受。我也不喜欢他把彼得罗和他父亲撇开关系，他觉得彼得罗是一个“缺乏想象力的小老师，他备受追捧，只是因为他是艾罗塔家的儿子，他对于共产党的追随也很盲目”，而他父亲是一个真正的教授，他不遗余力地赞扬我之前的公公，说他写的关于“希腊化时期”的著作是其奠基之作，另外他还是社会党左派的杰出代表。他又一次对阿黛尔表现出来的赞赏，也让我心里很不痛快，他说阿黛尔是一位真正的名媛，在社交方面无与伦比。总之，我觉得他对权威的认同很敏感，而另一方面，他会因为嫉妒排斥或者羞辱那些还没有权威，或者权威很小但有可能取得成功的人。这让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还有他维护的自我形象遭到了破坏。

但事情不仅仅是这些，当时的政治和文化氛围正在发生变化，人们的阅读趣味发生了变化。我们都不再说一些极端的话，让我自己也感到惊异的是，我开始认同几年前和彼得罗吵架时我找茬贴到他身上的标签。但尼诺比我更过分，他不仅仅认为，任何革命性、破坏旧世界的观点都很滑稽，他也觉得任何自我标榜道德高尚的姿态很可笑。他用开玩笑的语气对我说：

“社会上有太多傻人。”

“也就是说？”

“就是些大惊小怪的人，就好像他们不知道，那些党派各自为政，或者他们会把武装分子还有秘密组织掩盖起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一个党派只能通过给别人好处来换取支持，那些理想主义都是装饰。”

“好吧，那我就是一个傻子。”

“这我知道。”

我开始觉得，在政治上，他哗众取宠的言行让我很不舒服。当他邀请客人来家里吃晚饭时，他会从左派的立场，提出右派的观点，让那些客人很尴尬。他说，法西斯并不是说的都没道理，要和学会和他们对话。或者说，假如我们要改变现状，就不能一味批判，也需要亲手去实践。或者说，假如不希望法官成为民主系统的地雷，法律很快就会顺应那些当权者的需求。或者说，需要控制薪水上涨，那种阶梯式的工资机制会毁掉意大利。假如有人对他说的提出反对，他就会充满鄙夷地冷笑起来，会让人觉得，他不愿意和那些目光短浅、脑子里只有一些过时口号的人进行讨论。

为了不和客人站在同一条阵线上反对他的观点，我很不自在地沉默下来了。他喜欢现在这种不稳定的局势，他的未来就取决于这一点。他了解党内还有议会上发生的一切，他了解资本和劳动组织的所有内部活动。但我只看到了很多恐怖事件的报道，红色武装分子制造的血腥事件和绑架，还有关于工人的主导地位不复存在，形成了一些新的反抗者的论点。结果，我通常都是和其他人，而不是和他站在同一条阵线上。有一天晚上，他和一个在建筑系教书的朋友吵了起来。他头发凌乱，充满激情，看起来很英俊。

“你们没办法区分向前一步、退后一步，或者停步不前这三者之间的关系。”

“向前一步指的是什么？”这个朋友问。

“就是国家总理不再是通常的天民党的人。”

“那停步不前指的是什么？”

“冶金工人的一场游行。”

“后退一步是什么？”

“就是要搞清楚，社会党和共产党哪个干净。”

“你现在越来越犬儒了。”

“但你一直都很混！”

不，尼诺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可以说服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表达自己时会用一种很挑衅，但同时又态度暧昧的方式。他在突出自己的远见，就好像他能看到国家管理的各个步骤，但在我还有他的朋友们眼里，这个国家好像已经从根子上坏了。他还在坚持：“我们不要再那么天真地反对权力了，我们要身处那些有生有死、新旧交替的地方：党派、银行、电视。”我听他说这些，但他对我说话时，我会垂下眼睛。他的话让我很厌烦，我已经无法掩饰这一点了，我觉得他的态度很松散，这正在降低他的格调。

有一次，他也对黛黛这样说话，因为老师给她布置了一个很离奇的作业，让她做个调查。

为了中和一下他的实用主义，我说：

“黛黛，人们总有把一切都摧毁的可能。”

他满脸笑容地反驳说：“你妈妈喜欢编故事，这是一个很棒的工作。但她不知道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每次她不喜欢什么东西，就会求助于一个神奇的句子：我们把一切都摧毁吧！你要告诉你老师，说我们要让现有的世界好好运转。”

“怎么才能做到？”我问。

“通过法律。”

“比如你说要控制那些法官。”

他摇了摇头，对我很不满，就像以前彼得罗的态度一样。

“你赶紧去写你的书吧。”他说，“否则，你又说是因为我们的缘故，你没法工作。”

他给黛黛讲了三权分立的事情，我默默地听了一会儿，觉得他说的每个字都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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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诺在家时，他会和黛黛还有艾尔莎一起，搞一场非常滑稽的仪式。他们会把我拉到放着我的写字台的小房间，非常郑重其事地让我坐下来工作，他们关上房门，假如我要敢打开门的话，他们会齐声指责我。

通常，假如有时间，他会非常耐心地照顾几个孩子。他对黛黛很好，他觉得黛黛非常聪明，但过于死板，艾尔莎让他很开心，因为她顺从的外表下面其实是狡黠和邪恶。我所希望的事却从来都没有发生，他和小伊玛不是那么亲密。他也会陪着伊玛玩儿，有时候看起来很开心。比如说，他和黛黛还有艾尔莎，会围着伊玛学狗叫，想让她说“狗”这个词。我绞尽脑汁地想写点儿东西，我听见他们在家里汪汪叫，假如伊玛咿咿呀呀，发出一个听起来像“狗”的音，尼诺会和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叫喊起来：“她说了‘狗’，很棒，很棒！”但没别的了。实际上，他把小伊玛当成一个小玩偶，让黛黛和艾尔莎玩。他很少和我们一起过星期天，少有的几次气氛很好，他们带着伊玛去了佛罗里笛安娜，他让两个姐姐推着妹妹的小车，在维拉街上散步。他们回家时，四个人都很高兴，但没说几句，我就明白了，尼诺让黛黛和艾尔莎假装成妈妈，照顾伊玛，他和沃美罗区那些真正的母亲在聊天儿，她们也把孩子带到那里呼吸新鲜空气，晒太阳。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越来越习惯于他勾三搭四的爱好，我觉得那只是一种坏毛病。尤其是，我也习惯了那些女人马上就会喜欢他。但后来忽然间，这方面也出了问题。我越来越发现，他的女性朋友多得惊人，所有的女人在他面前都会变得光彩照人。我很熟悉那种光彩，并不觉得惊异。在他面前，你会非常有存在感，你会觉得很高兴。很自然，所有那些女孩子，还有成熟女性都会对他产生感情，我不排除她们会对他产生性欲的可能，但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让我最不安的，就是之前莉拉说过的一句话：“我觉得，他也不是你的朋友。”我尽量不把这句话和另一个问题联系在一起：“这些女人是他的情人吗？”因此，让我不安的不是他会背叛我，而是其他东西，我确信尼诺会激发这些女人的母性，她们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他。

伊玛出生后没多久，尼诺的事业越来越顺了。当他出现时，会带着自豪给我讲他取得的成功。我很快就发现，他过去飞黄腾达，那是因为他妻子的家人，现在呢，他得到的每个新职务都离不开一个女人的帮助。有一个女人帮他在《晨报》上开了一个专栏，每半个月发一篇文章；另一个女人推荐他在费拉拉一个重要的研讨会上致辞；还有一个让他成了都灵一家杂志的主编；一个来自费城的女人——一个联合国官员的妻子，最近推荐他去做一个美国基金会的顾问。这些帮助过他的女人的名单在不断增加。除此之外，我自己不是也帮着他，让他在一家重要的出版社出了一本书？我不是还帮着他出第二本书吗？再想想，他上高中时那么耀眼，还不是因为背后有加利亚尼老师？

当他忙着施展自己的魅力时，我开始默默地研究他。他邀请那些年轻太太或风韵不再的女人来家里吃饭，她们有的是自己单独来，有的是带着各自的丈夫或男友。在那些情况下，我带着不安的心情，看着他怎么给这些女人说话的机会：他基本上会无视那些男性客人，他会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些女人的身上，有时候他会针对其中一个女人。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我都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尽管有其他人在场，他都能表现得像单独和他感兴趣的太太面对面在一起，他不会说任何有暗示性的、不得体的话，他只会问问题。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儿？”

“我离家出走了。我十八岁时离开了莱切，来到那不勒斯，但这是一个很难融入的城市。”

“你住在哪儿？”

“在法院路一栋很破的房子里，和另外两个姑娘住在一起，没有一个安静的角落可以学习。”

“男朋友呢？”

“什么男朋友。”

“男朋友总会有一个吧。”

“是有一个，也在这儿坐着呢，我后来嫁给他了。”

这位太太提到了自己的丈夫，就是想让他也加入到谈话中，但尼诺无视那个男人，依然用那种灼热的声音，对面前的女人说话。尼诺对于女性世界很好奇，其实没有别的企图。我对他非常了解，他一点儿都不像那个年代的其他男性，表示出他们已经作出了很大让步，不再那么大男子主义了。我想，不仅是那些来我们家里的教授、建筑师，还有艺术家，他们的行为、感情和观念都有些女性化的成分，就连卡门的丈夫罗伯特，也会分担很多家务，还有恩佐，他会毫不犹豫把自己的所有时间都花在莉拉身上。那些寻找自我的女性让尼诺很振奋，他的热情是真诚的，没有一次晚饭，他不会重复这样一句话：和她们一起 思考，才是唯一的真正的思考方式。但他会死死捍卫自己的空间，还有他投身的诸多事情，他永远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从来都不会让出一点他的时间。

有一次，我想在所有人面前揭发他的做法，于是用一种充满温情、开玩笑的语气说：

“你们不要相信他说的，刚开始的时候，他会帮着我收拾桌子，洗碗。现在他连地上的袜子都不会捡起来。”

“这不是真的。”他反驳说。

“就是这样，他想解放别人的女人，而不是自己的女人。”

“好吧，你的解放并不意味着我要失去我的自由。”

类似于这样开玩笑的话中，我听到了那些年和彼得罗矛盾争吵的回声，这让我很不舒服。为什么我前夫说那些话会让我很气愤，而我却会放过尼诺？我想：也许和任何男人的关系都会产生同样的矛盾，但在有些情况下，也会产生令人满意的结果，我不能太夸张了，无论如何他们还是有差别的，和尼诺在一起一定会好一些。

但真的是这样吗？我越来越不自信了。我想起了他在佛罗伦萨住在我家里时，他支持我反抗彼得罗，我还带着喜悦，想起了过去他鼓励我写作的事。但现在呢？我急需重新开始严肃地写作，这些年情况发生了变化，我感觉自己已经不像之前那么信心十足了。尼诺有越来越多自己的需求，尽管他很想，但他没时间给我。为了表示弥补，他通过他母亲急忙给我找了一个照顾家里的保姆，叫西尔瓦娜，五十岁左右，身体很结实，她有三个孩子，看起来总是乐呵呵的，她很勤快，和我的三个女儿处得也很好。他很慷慨，没说请这个保姆花了多少钱。过了一个星期，他问我：“一切都好吧，她还行吧？”但很明显，他觉得他花了雇保姆的钱，就不用为我担心了。当然，他很在意我，他时不时会问我：“你在写吗？”然后就没有别的了。刚开始时他对我的写作的那种关注已经消失了，不仅如此，我带着一丝尴尬想，我自己也不像之前那样赋予他权威了。我发现，我内心有一种声音对我说：不能太依赖尼诺了，他一点儿也不可靠。现在我在听尼诺说话时，已经没有我小时候的感受：他之前说的每个字，都会在我的心里激起火花。我让他看一段还不成型的稿子，他马上会大声说：“很棒！”我给他简述了我正在构思的小说的故事主线和人物，他会说：“很精彩，很聪明。”但他的话对我没有任何说服力，我不相信他，他对其他很多女人写的东西表现出了同样热情洋溢的态度。如果和其他夫妻共进晚餐，在别人走了之后他总是会说：“这个男人真是平庸啊！他的女人要比他强得多。”他的所有女性朋友，仅仅是作为他的朋友，在他眼里都是非常了不起的女人。对于那些女性的评判通常都是随机应变，甚至是邮局里迟钝、粗暴的女职员，或者黛黛和艾尔莎的那些孤陋寡闻的女老师，他都能找到替她们开脱的话。总之，我不再感觉自己是唯一的，在他眼里，我和其他女人一样，都属于一个模式。假如对于他来说，我不是唯一，那他的评判对我有什么用呢，我怎么能从中汲取能量，写得更好呢？

有一天晚上，当着我的面，他对一个女性朋友——一个生物学家大肆赞扬。我很失控，就问他：

“这世界上，真的一个愚蠢的女人都没有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一般来说，你们女人要比男人强。”

“我比你强？”

“绝对是的，我很早就知道了。”

“好吧，我相信你，但在你的生命里，至少有那么一次，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糟糕的女人？”

“是的。”

“告诉我她的名字。”

我知道他会跟我说什么，但我坚持问他，我希望他说是埃利奥诺拉。我等着，他变得很严肃：

“我不能说。”

“告诉我吧。”

“我说了，你会生气的。”

“我不会生气。”

“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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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在过去，我会有点儿相信他对莉拉这种持久的敌意，但现在我越来越没那么确信了，部分是因为就在几个晚上之前，他对莉拉完全是另一种看法。他想写完一篇关于菲亚特工厂的工作和自动化的文章，我看他遇到了困难（“微处理器到底是什么东西？芯片是什么？这些玩意儿是怎么运作的”）。我对他说：“你和恩佐·斯坎诺谈谈吧，他很厉害。”他有些漫不经心地问：“恩佐·斯坎诺是谁？”我回答说：“莉娜的男人。”他脸上浮现起一丝微笑，说：“那我更愿意和莉娜谈，她一定更在行。”这时候他好像记忆恢复了，他带着一丝鄙夷补充了一句：“斯坎诺不是当年那个卖水果的人的傻儿子吗？”

他的语气刻在了我脑子里。恩佐自己开了一家创新性的小公司，要是考虑到这家公司位于老城区的中心，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作为学者，尼诺本应该对他表示出兴趣和欣赏。但他用“当年”这个词，把恩佐一下子拉回到了小学时光。那时候，恩佐要么在铺子里帮他母亲干活，要么就和他父亲推着小车在街上卖菜，他没时间学习，所以在学校成绩不是很出色。他很轻蔑地抹杀了恩佐的所有功劳，把一切成绩都算到了莉拉头上。我意识到，假如我逼问他的话，他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女性聪明智慧最杰出的代表——或者他自身崇拜的那种女性智慧，甚至如他在一些谈话里宣称的，对女性智慧的浪费是最大的浪费——都和莉拉相关。尼诺和我狂热相爱的阶段已经黯淡下来，但伊斯基亚的那段时间对他来说，永远都会记忆如新。我想，我为之离开彼得罗的那个男人，他现在成为这样，那是因为和莉拉相遇把他塑造成了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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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深秋一个寒冷的早上想到这一点的。当时我在送黛黛和艾尔莎去上学。我有些漫不经心地开着车，这个想法产生之后，就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能分辨出我心里有两种爱情：一种是对城区的那个小男孩、中学时代的尼诺的爱，以及我在伊斯基亚产生的情感；另一种爱情是在米兰产生的，对书店里的那个年轻男人，以及后来出现在佛罗伦萨我家里的那个男人产生的激情。我一直把这两种感情联系在一起，但那天早上，我觉得那种联系是不存在的，那种持续性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想法，但不是事实。我想：在这中间是他和莉拉爱情的破裂，那次破裂本应该把尼诺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抹去，但我却选择不考虑这段历史。所以，我现在迷恋的是谁？我今天爱的是谁？

那段时间，通常都是西尔瓦娜送两个孩子去学校，尼诺还在睡觉，我会照顾伊玛。那天我作了不同的安排，我打算整个早上都在外面，我想看看，国家图书馆有没有罗伯特·布拉科的一本老书，题目是《在女人的世界里》。我在早上的车流里缓慢前行，脑子里想的是这些事儿。我开着车子，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两个孩子的问题，我想到了两个不同阶段的尼诺，一个是属于我的，另一个对于我是很陌生的。当我千叮咛万嘱咐，把黛黛和艾尔莎放在她们各自的学校门口，我的想法变成了画面——这是在那个阶段经常发生的事，我想到了我要写的那个小说的主线。我开着车驶向沿海路时，我想自己有没有可能写一部小说，讲的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她小时候就爱着的男人结婚了，但新婚之夜，她发现他身体的一部分是属于她的，而另一部分却被她童年时的好朋友占据了。忽然间，我的这些想法被一件比较紧急的家庭琐事冲散了：我忘记给伊玛买尿布了。

很多时候，日常琐事会像一记耳光一样把人唤醒，让那些胡思乱想变得无关紧要，甚至有些可笑。我停下车，对自己感到气愤。我很疲惫，尽管我很仔细地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下所有急需要买的东西，但有时候我会忘记带本子。我叹了一口气，我永远都做不到井井有条。那天尼诺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约会，是工作上的事儿，可能他已经从家里出来了，但无论如何，这种事儿都不能指望他。如果伊玛没尿布可换，她会起疹子。我不能让西尔瓦娜去药店里买，那样她就不得不把孩子单独放在家里。我回到了塔索街，跑到药店买了尿布，气喘吁吁地回到家里。我确信在楼梯间就会听到伊玛的尖叫，但等到我用钥匙打开门，却发现家里静悄悄的。

我隐约看到伊玛坐在客厅的围栏里，身上没穿尿布，在玩一个布娃娃。我想溜走，不让她看到我，她看到我就会大哭起来，想让我抱。我想把尿布交给西尔瓦娜，然后马上去图书馆。这时候，我听到大洗手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通常尼诺都会用一个小洗手间，我和几个孩子用大洗手间），我想着是西尔瓦娜在打扫。我走了过去，门虚掩着，我推开了门。在明亮的大长镜子里，西尔瓦娜低着头，首先跃入眼帘的是她头发中间的发线，她两边的黑发里夹杂着缕缕白发，然后，我看到了尼诺闭着的眼睛、张着的嘴。这时候，镜中的影像忽然间和真实的身体融为一体，尼诺身上只穿着一件背心，其他什么都没穿，他消瘦的长腿张开站着，脚上没穿袜子，西尔瓦娜身子向前弯着，两只手扶在洗手池上，她宽大的内裤褪到了膝盖那里，深色的上衣一直拉到腰上面。他的手臂揽着她的大肚子，一只手抓着从文胸里露出来的大胸脯，在摩擦着她，同时他平坦的肚子在撞击着她宽大的屁股——白得刺眼的屁股。

我狠狠把门拉上了，这时候尼诺睁开了眼睛，西尔瓦娜忽然抬起了头，向我投来惊恐的目光。我跑过去从围栏里抱起伊玛，尼诺对着我叫喊：“埃莱娜，等等！”我已经从家里出来了，我没叫电梯，抱着孩子从楼梯上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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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进了车里，我让伊玛坐在腿上，开动了车子。孩子看起来很高兴，她想摁喇叭，那是艾尔莎教给她的，她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中间还夹杂着一声声尖叫，因为我陪着她，她很兴奋。我毫无目的地开车向前，只想离家越远越好。最后我来到了圣埃莫下面，把车子停了下来。熄了火，我发现自己一滴眼泪也没有，我并不觉得痛苦，我只是被吓得不知所措。

我没办法相信这件事情。我看到尼诺把他的阴茎捣入了一个年龄很大的女人的身体里，这个女人为我收拾屋子，为我买东西做饭，照顾我的女儿。她是一个经历了生活磨练的女人，她身材走样，体形庞大，和尼诺平时带到家里的那些高雅、有文化的女士截然不同。我看到的这个尼诺，真是我年少时爱上的那个人吗？我一直都漫无目的地开着车，也许我都没意识到半裸着的伊玛坐在我腿上，她欢呼雀跃地摁着喇叭，叫着妈妈。我没法想清楚：我刚才看到的那个男人是谁。我感觉，那就好像我回到家里，在洗手间里忽然发现了暴露了身份的外星人，他通常都是隐藏在我三女儿的父亲的身体里。这个陌生人有着尼诺的外表，但实际上不是他，他是另一个人。这是在伊斯基亚之后产生的那个人吗？但他到底是谁？是那个让西尔维亚怀孕的男人吗？是马丽娅罗莎的情人吗？是埃利奥诺拉的丈夫吗，虽然非常不忠，但依然和她密不可分？这个已婚的男人，对我——一个已婚的女人——说他爱我，他千方百计想得到我。

开车到沃美罗的一路上，我都想抓住之前那个尼诺，在城区和高中时期那个温柔、充满爱意的尼诺，我只是想摆脱那种厌恶感。只有当我把车停到圣埃莫时，我才想起了洗手间里上演的一幕，还有他睁开眼睛，在镜子里看到我站在门口的一幕。这时候，我感觉一切都变得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和我在莉拉之前爱上的那个男孩之间没有任何分裂。尼诺只有一个，他在西尔瓦娜的身体里，从他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来，那种表情，不是他父亲多纳托在玛隆蒂让我告别处子之身时的表情，而是他父亲在内拉的厨房里，在床单下面抚摸我的双腿之间时的表情。

因此，这没什么奇怪的，只是更猥亵一些。尼诺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但他本身就是那样的男人。当他有节奏地撞击着西尔瓦娜的屁股，他还想着让她舒服，他没有假情假意。就像做对不起我的事之后，他会懊悔，会道歉，会恳求我原谅他，他发誓他爱我，这都不是在说谎。他就是这样， 我想。但这并没有带给我安慰，我的恐惧非但没有消散，而是找到了更充分、更坚实的理由。我感觉有一股热流从膝盖上流了下来，我忽然发现：伊玛还光着屁股，她尿到了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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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很冷，伊玛有生病的危险，但我觉得，我实在没法回家。我把她包在我的大衣里，就好像我们在玩游戏。我给她买了一包新尿布，用纸巾将她擦干净之后换上。现在我要决定该怎么办。黛黛和艾尔莎很快会从学校里出来，她们肚子会很饿，心情很坏，伊玛这时候已经饿了。我神经紧绷着，身上的牛仔裤是湿的，我没有大衣，冷得发抖。我找了一个电话，打给莉拉。我问：

“我能带几个孩子来你家吃午饭吗？”

“当然了。”

“恩佐不会很烦吧？”

“你知道他会很高兴的。”

我听见蒂娜在电话那边欢快的叫喊声，莉拉对她说：“别叫！”然后，她用一种少有的小心翼翼的语气问我：

“出什么事儿了吗？”

“是的。”

“怎么了？”

“就是你之前已经预料到的。”

“你和尼诺吵架了吗？”

“等下我告诉你，现在我得走了。”

我提前到了学校门口，这时候伊玛已经对我、汽车方向盘还有喇叭彻底失去了兴趣，她变得很烦躁，哭得浑身发抖。我把她紧紧包在大衣里，去给她找饼干。我相信自己的举止很正常，内心很平静，我觉得恶心，而不是愤怒，那种厌烦无异于看到了两个正在交配的蜥蜴——但我觉察到，路上的人用一种好奇的目光在打量着我，有些不安地看着我穿着一条湿漉漉的裤子，在街上奔走，大声和包在大衣里的孩子说话，孩子在挣扎哭泣。

第一块饼干就让伊玛平静下来了，但我的焦虑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尼诺可能已经推迟了他的约会，有可能正在找我，我可能会在学校门口遇到他。黛黛已经上初中二年级了，艾尔莎比黛黛放学早，我在小学门口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看着那道小门。我冷得牙齿打架，伊玛把她的口水和饼干渣都弄到了我的大衣上了。我很警惕地看着那个区域，但尼诺没有出现。他也没有出现在中学校门口，这时候，黛黛很快在推推搡搡的人群操着方言的骂声和叫喊声中走了出来。

两个孩子都没有太关注我，她们只是对我带着伊玛去接她们表示好奇。

“你为什么要把她包在大衣里？”黛黛问。

“因为她很冷。”

“你有没有看到，她把你的大衣搞脏了？”

“没关系。”

“有一次，我把你的大衣弄脏了，你给了我一个耳光。”艾尔莎抱怨说。

“这不是真的。”

“千真万确。”

黛黛在审问：

“为什么她只穿了汗衫和尿布？”

“这样穿就可以了。”

“发生了什么事儿？”

“没什么。现在我们去莉娜阿姨家吃饭。”

听到这个消息，她们像往常一样振奋，上了车。伊玛咿咿呀呀地对两个姐姐说话，她很高兴能得到关注。两个姐姐都争着抢着要抱她，我让她们一起抱着，不要把她拽来拽去的。我喊道：“她不是橡皮！”艾尔莎对于这个方案不满意，用方言骂了黛黛一句。我想扇她一个耳光，我通过后视镜看着她，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你说什么？”她没哭，她把伊玛交给黛黛来抱，她说带着小妹妹让她好烦。后来伊玛伸出手要和她玩儿，她很粗暴地推开了，尖叫着说：“伊玛，别这样，好讨厌！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这让我很心烦。艾尔莎对我说：“妈妈，让她别碰我。”这时候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发出一声尖叫，这让她们都很害怕。我们就这样在紧张的气氛中穿过城市，只有黛黛和艾尔莎时不时的嘀咕会打破沉默。她们想知道，她们的生活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我无法容忍她们咬耳朵说悄悄话。我再也受不了任何事了：她们的童年，我作为母亲的身份，伊玛的咿咿呀呀。我几个女儿在车上，我脑子不停地回想之前看到的交媾场景，鼻孔依然能嗅到性器的味道，我不断升腾的怒火开始伴随着那些最粗俗的方言冒出来，我感到很撕裂。尼诺操了家里的女佣，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去奔赴他的约会，根本就不管我还有他的女儿。啊，真是一个混蛋！我真是瞎了眼，他就像他的父亲吗？不，这样的比较太过简单。尼诺太聪明了，他非常有文化，他对于交媾的爱好，和一般南方男人和法西斯分子不一样，那不是一种粗鲁的、对男性气概的单纯展示。无论过去和现在，他对我的背叛源于一种更高级的意识。他有一系列很复杂的思想，他知道他的这种做法会让我非常气愤，会把我毁掉，但他还是会那么做。他想：我不会因为那个贱人跟我吵架，就放弃自己的乐趣。他就是这样想的，他一定会觉得我是庸人自扰——在我们当时的环境中，“庸人”是一个经常用到的词汇——我是庸人，一个庸人。我甚至能想到，他很优雅地为自己开脱：“这有什么问题，肉体是脆弱的，我看的所有书上都是这样写的。”这个婊子养的，他会说这样的话。我的怒火开始转化为恐惧。我甚至对着伊玛叫喊，让她闭嘴。到了莉拉的家楼下时，我对尼诺已经恨之入骨了，我从来都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

-77-

莉拉做了饭，她知道黛黛和艾尔莎爱吃西红柿猫耳面，她跟她们宣布，我们午饭要吃这个，她们一阵欢呼雀跃。不仅仅如此，她还把伊玛从我怀里接了过去，她照顾着两个婴儿，就好像她的女儿一下变成了两个。她给蒂娜和伊玛换了衣服，给她们洗了脸，穿上了一样的衣服，很疼爱她们，表现出一种无与伦比的母性。这时候两个孩子相互认出了对方，开始一起玩儿，莉拉把她们放在一张旧地毯上，让她们在上面爬，一起咿咿呀呀。我很不自在地把我女儿和莉拉的女儿进行对比，心里不由得产生了对尼诺的怨恨。我觉得蒂娜要比伊玛更漂亮、更健康，她是莉拉和恩佐的坚固关系的一个美好产物。

恩佐从上班的地方回到家，他很客气，但像往常一样寡言。在饭桌上，他和莉拉都没问我为什么一口都没吃。只有黛黛插了一句，就好像为我开脱，不想让别人对我产生不好的看法。她说：“我妈妈一直吃得很少，因为她不想发胖，我也要和她一样少吃。”我很凶恶地对她说：“你要吃光最后一块猫耳朵面。”这时候恩佐可能是为了保护我女儿，开始和她们比赛看谁先吃完。他一直在回答黛黛关于里诺的问题——我女儿还希望在午饭时遇到里诺。恩佐说，里诺开始在一家修理厂工作，一整天都在外面。吃完饭之后，他悄悄把两姐妹带到了詹纳罗的房间，给她们展示里面的宝贝。几分钟之后，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她们一直都在那里待着。

我和莉拉单独在一起，我用一种介于讽刺和痛苦之间的语气，原原本本对她讲了发生的事情。她没有打断我，一直在听我说。我意识到，我越通过语言描述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描述尼诺和那个肥胖女人性交的场面，我就越觉得好笑。“他醒了，”我忽然说起了方言，“他看到西尔瓦娜在厕所里，在她要撒尿之前，他把那女人的衣服拉起来，把他那玩意儿放了进去。”我很粗俗地笑了起来，莉拉很不自在地看着我。那种语气是她经常用的，但我这样说话让她很意外。她说：“你要平静下来。”这时候伊玛哭了起来，她去另一个房间里看。

我的女儿头发是金色的，脸很红，大张着嘴巴在哭，脸上全是大颗的眼泪，她一看到我就伸出胳膊，让我抱。这时候，蒂娜——她头发很黑，脸色很苍白，有些不安地看着伊玛。她母亲出现时，她也没有动，但她想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儿，我听见她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妈妈”。莉拉一下子把两个孩子都抱了起来，一只胳膊抱一个，她亲了亲我女儿的脸蛋，安慰她，让她平静下来了。

我很吃惊。我想：蒂娜已经能清清楚楚地叫妈妈了，每个音节都发得很清晰，伊玛比她大几乎一个月，但还一点儿也不会叫妈妈。我感觉自己很失败，也很难过。一九八一年快要结束了，我会把西尔瓦娜赶走。我不知道要写什么，一月一月时间会飞快地过去，我会交不了那本书，在工作上一败涂地，我会失去我的领地。我会成为一个没有未来的女人，靠着彼得罗的钱过活，一个人带着三个女儿，没有尼诺，我已经失去了尼诺，和他已经结束了。但我内心深处依然爱着他，但不像在佛罗伦萨我对他产生的那种爱情，而像小学时，看着他从学校里出来时我心里萌生的喜欢。我内心很挣扎，面对他对我的羞辱，我还想着找个借口原谅他，我没办法忍受把他从我的生活里驱赶出去。他在哪儿？他都一直没有找我吗？我想到了恩佐，他一回来就照顾着我的两个女儿。莉拉马上也让我什么都不用管，她在听我诉说，给了我表达自己的所有空间。我终于明白，在我到城区之前，他们已经明白会发生什么事。我问：

“尼诺打电话了？”

“是的。”

“他说什么？”

“他说他干了一件傻事儿，让我待在你身边，让你明白现在的人都是这样。真是一派胡言。”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把电话挂了。”

“他还打了吗？”

“他不打就怪了。”

我很沮丧。

“莉拉，离开他我不知道怎么生活。那么短时间，我离了婚，带着两个孩子来这里生活，我又生了一个女儿。这都是为什么？”

“因为你错了。”

我不喜欢她说的话，听起来像是一种对于积怨的报复。她想对我说，她以前想让我免于这个错误，但我照样陷了进去。她想告诉我：我是故意 犯的错，她看错我了，我不聪明，我是一个愚蠢的女人。我说：

“我要面对面和他谈谈。”

“好吧，但你要把几个孩子放到我这儿。”

“你管不过来的，一共有四个呢。”

“一共有五个，还有詹纳罗，他比其他几个更让人费心。”

“你看到了吧？我把她们带走吧。”

“那肯定不行。”

我承认我需要她的帮助。我说：

“你帮我照看她们到明天，我需要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

“怎样解决？”

“我不知道。”

“你想继续和尼诺在一起？”

我感觉她不赞成，我几乎在高喊：

“我能怎么做？”

“你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他。”

对于她来说，这是正确的解决办法，她一直希望这段关系结束，她从来都没有隐瞒着一点。我说：

“我会考虑的。”

“不，你不会考虑的，你会假装什么事儿也没有，会继续过下去。”

我不想回答。她在逼迫我，她说我不应该自暴自弃，我有自己的路要走，假如继续那样下去，我会越来越失去自我。我觉察到她的语气变得刻薄，我感觉，为了说服我，她要说出我一直都想知道，但她没告诉我的事儿。我很害怕，但我不是有好几次都希望她讲清楚吗？我现在不是跑到她跟前，让她终于可以全盘托出吗？

“假如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你就明说吧。”我嚅嗫着。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看着我的眼睛，我垂下了目光。她说，尼诺经常来找她，想和她重归于好，跟我在一起之前以及之后，他都提过这些。她说，当他们陪着我母亲去医院时，那次他非常明确。当医生给我母亲看病时，我们在等待大厅，他发誓说，他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靠近她。

“你看着我。”她小声说，“我知道，告诉你这些很残忍，很坏，但他比我更坏。他更糟糕，他是那种轻浮的坏。”

-78-

我回到了塔索街上的房子里，下定决心要和尼诺断绝一切关系。我看到家里整整齐齐，一个人也没有，我坐在对着阳台的大落地窗旁边。不到两年，这套房子里的生活已经结束了，我在那不勒斯生活的理由也消失了。

我等着尼诺出现，内心越来越不安。几个小时过去了，我睡着了，后来我忽然惊醒，发现天已经黑了，电话在响。

我跑过去接，几乎肯定是尼诺，但电话却是安东尼奥打来的。他在一个离我很近的酒吧，他问我能不能下去一趟。我对他说：“你上来吧。”我感觉他犹豫了一下，最后他同意了。我确信是莉拉让他来的，他自己也马上承认了。

“她不希望你干傻事儿。”他很费力地和我讲意大利语。

“你能阻止我吗？”

“是的。”

“你怎么阻止我。”

我想给他煮一杯咖啡，他阻止了。他坐在客厅里，用那种习惯于做详细汇报的人的语气，心平气和地跟我列举了尼诺的所有情人，她们的姓名、职业、家庭等等。有几个我不认识，那都是她以前的老情人，有些是他带到家里吃晚饭的，我记得她们对我还有我的几个孩子都很热情。米雷拉是照顾过黛黛、艾尔莎和伊玛的一个女孩，跟他在一起已经三年了。关系更长的是和那个为我还有莉拉接生的妇产科医生。他在不同时期收集了数量庞大的妇女——安东尼奥用的就是这样的词。尼诺对这些女人，总是采取了同样的策略：开始一段时间，来往非常密切，然后是偶尔会面，但不会彻底断绝。安东尼奥用讽刺的语气说，他是一个很多情的男人，他从来都不会和一个女人真正断绝关系，他一会儿找这个，一会儿去找那个。

“莉娜知道吗？”

“是的。”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前。”

“为什么你们没马上告诉我？”

“我是想马上告诉你的。”

“莉娜怎么说？”

“她说再等等。”

“那你就听她的了？你们让我给那些之前跟他睡过，之后还会跟他睡的女人做饭、招待她们。我和那些他会在桌子下对她们做小动作、碰触她们的膝盖和脚的女人一起吃饭。我把我的女儿交给一个姑娘看管，我一转身，他们就会抱在一起。”

安东尼奥耸了耸肩，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紧扣放在两个膝盖中间。

“如果他们交待我一件事情，我会照办的。”他用方言说。但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想给自己找到借口。他说：“我总是这样，有时候是为了钱，有时候是为了感情，有时候是为了我自己。”他小声说，这些背叛的行为，假如不是在合适的时机知道，根本没有用。当一个人恋爱时会原谅所有事情，要使这些背叛起到作用，那要等着情感平淡一点儿，陷入恋爱的人是很盲目的。他就这样说了一通，几乎是作为例子，他讲了很多年前，他为索拉拉兄弟去跟踪尼诺和莉拉。他满是自豪地说：“那次，我没有按照索拉拉交待的做。”他觉得没办法把莉娜交到米凯莱的手上，而是叫来了恩佐去解救莉拉。他又提到了当时揍了尼诺一顿的事儿。他忍不住说：“我打了他，首先是因为你爱他，不爱我，其次是因为假如那个混蛋回到莉娜身边，莉娜会又跟他在一起，把自己毁了。”他最后说：“你看，在那种情况下，也没什么好说的，莉娜不会听我的，爱情不仅仅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

我很惊讶地问他：

“这些年里，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莉娜，尼诺那天晚上要回去找她？”

“没有。”

“你应该告诉她的。”

“为什么？我的脑子告诉我最好这样做。我就这么做了，做完就不再想了，假如再回到这个问题，只能惹麻烦。”

他现在变得多睿智啊！我知道，在那种情况下，假如安东尼奥没出手的话，尼诺和莉拉的故事会持续更长时间。但我马上就排除了一种可能，就是他们会相爱一辈子，也许他们都会变成不同的人。我觉得，这种假设除了不太可能，也让人受不了。我叹了一口气。安东尼奥出于自己的原因决定解救莉拉，现在莉拉又让他来救我。我看着他，用一种揶揄的语气提到了他作为女性保护者的身份。我想，他应该在我犹豫不决、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来佛罗伦萨，用他那双骨节突出的手替我做决定，就像多年前他替莉拉做的决定。我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他：

“你现在要遵从什么命令？”

“我来这儿之前，莉娜禁止我对那个混蛋动手，但我做了一次，我还想再来一次。”

“那你真是不可靠。”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也就是说。”

“作为一个局外人，这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儿，莱农！你只要对我说，萨拉托雷的儿子要后悔自己生在这个世界上，我就会让他感到后悔。”

听到他这样字斟句酌地说话，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他小时候在城区里学会的口吻，就是那些觉得自己是条汉子的人会用的语气，但实际上他一直都很害羞，胆小怕事。他现在不会用别的语气说话，说出这样的话，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跟过去相比，他唯一不同的一点就是，他很费力地说着意大利语，他结结巴巴的句子里有了外语的口音。

我的笑声让他有些迷惑，他看着窗子上面的黑色窗框，嘀咕了一句：“你不要笑。”尽管天气很冷，我看到他的额头因为出汗变得很亮，我笑了，他感觉很羞耻。他说：“我知道，我说得不好，我现在德语比意大利语要好。”我感觉到他的气息，那是我们在池塘边厮磨时他身体发出的味道。我对他表示道歉，我说：“我笑是因为现在的这个局面，我为你感到好笑，因为你一直都想干掉尼诺。我也为我自己感到好笑，假如他现在回来的话，我会对你说：‘好吧，杀了他吧。’我笑是因为绝望，我从来都没经历过这样的耻辱，我感觉被羞辱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象，我现在很痛苦，快要晕过去了。”

实际上，我很虚弱，心如死灰。忽然间我对莉拉很感激，因为她在这种时候让安东尼奥来，他是我当时唯一不会质疑他的感情的人，再加上他消瘦的身体、巨大的骨头、浓密的眉毛，还有他粗犷的面孔，这些都是我熟悉的，不会让我害怕和讨厌。我说：“在池塘那里，很冷的时候，我们都感觉不到冷。我在发抖，我能挨着你吗？”

他有些不确信地看着我，但我没等到他同意就站了起来，坐到了他腿上。他一动不动，张开双臂，就像害怕碰到我，他的手垂到沙发两边。我紧紧贴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之间，有那么几秒，我感觉自己要睡着了。

“莱农。”

“嗯？”

“你不舒服吗？”

“抱着我吧，我很冷。”

“我不能。”

“为什么？”

“我不确信你想要我。”

“我现在就想要你，就这一次：这是你欠我的，也是我欠你的。”

“我不欠你什么，我爱你，但你只想要他。”

“是的，但我从来都没有像渴望你那样渴望过任何人，包括他。”

我说了很多，我对他说了真相，是那时候的真相，也是遥远的往昔在池塘边上的真相。他让我感觉到亢奋，下腹变得灼热，感觉身体张开、融化，散发出阵阵热潮。弗朗科、彼得罗和尼诺都没能满足那种期待，因为那种期待没有一个具体的目标，那是一种对愉悦的希望，是最难满足的期待。安东尼奥嘴里的气息、欲望的味道、他的手，还有他双腿之间膨胀的性器，这些构建起了一个无与伦比的“之前”，我们躲在那家老罐头厂废墟下面的爱抚，尽管那不是真正意义的性爱，没有插入，通常也没有高潮，但“后来”从来都没有真正达到之前那种感觉。

我跟他说着意大利语，我觉得很困难，我这么做主要是为了向自己解释正在发生的事情，也向他说明这是一种信任的表示，我让他放松下来了。他拥抱了我，亲吻了我的肩膀，还有脖子，最后他吻了我的嘴。我觉得我从来都没有过类似的体验，二十年前池塘边上那些仓促的爱抚和塔索街上的这个房间、沙发、地板、床忽然连接起来了，把我们隔开的一切都消失了，我们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安东尼奥很温柔，也很粗暴，但我不比他矜持。我们都那么狂暴不安，一种我不曾有过的渴望，迫不及待地想得到对方。最后他感觉难以置信，我也一样。

“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很惊异地问，就好像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已经失忆了。

“我不知道。”他说，“还好发生了。”

我微笑了。

“你和其他男人一样，背叛了你的妻子。”

我想和他开玩笑，但他却当真了，他用方言说：

“我没有背叛任何人。我的妻子，在这之前还不存在。”

他的话很不明确，但我明白。他很费劲儿地告诉我，他和我一样，没有遵循当下的时间，而是回到了之前。他想说，我们现在度过的是属于二十年前的一段时光。我吻了他，轻声说，谢谢。我对他说，我很感激他，因为他选择了无视这场性爱的残酷背景——我的理由和他的理由——只是看到我们需要抹去过去我们相互欠下的。

这时候电话响了，我去接，我以为是莉拉打来的，让我和几个孩子说话，但却是尼诺。

“还好你在家，我马上回来。”他急急忙忙说。

“你不要回来。”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明天吧。”

“你听我解释，我需要马上向你解释。”

“不用了。”

“为什么？”

我跟他说了原因，然后把电话挂上了。

-79-

和尼诺分开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用了好几个月时间。我从来都没有为一个男人受过那么大的罪，无论是离开他还是重新接受他，都让我非常痛苦。他不想承认他对莉拉有过情感和性方面的提议。他骂了莉拉，还嘲笑她，说她想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但他在说谎。在刚开始几天，他一直说谎，他甚至想说服我，让我相信，我在洗手间里看到的那幕是疲惫和嫉妒导致的幻觉。最后他开始说实话，他承认了一些情人关系，但把日期都提前了，对于一些近期无法抵赖的关系，他说那些人都是无关紧要的。他发誓说，和那些女人都是友谊，没有爱，他期望 得到原谅。我们吵了整整一个圣诞节，整个冬季，有时候我精疲力竭，不想再听他指责别人，捍卫自己。有时候我感觉他的绝望看起来像是真的——他常常喝得醉醺醺地到我这里来，我会把他赶走。出于诚实、高傲，也许还有尊严，他一直都不肯答应我再也不会见那些他称之为朋友的女人，他也不想向我保证，这些朋友的数目不会增加。

关于这件事，他会引经据典、长篇大论地说一通。他想让我相信，那不是他的错，而是自然的问题，是因为星座、海绵体以及他尤其发达、过度活跃的肾的过错，总之，这是他雄性激素爆发的缘故。他用一种诚恳、痛苦但同时又自负到可笑的语气说：“把我读过的书加在一起，把我学的语言、数学、科学和文学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我对你的爱。是的，对你的爱是一种需求，我非常害怕会失去你，你要相信我，我求求你了，相信我，没办法，虽然我偶尔会有那些愚蠢、迟钝、临时的欲望，但我离不开你。”

有时候我会感动，最通常我会很生气，我会反唇相讥。他会沉默不语，很失措地抓自己的头发，然后从头开始说。有一天早上，我冷冰冰地告诉他，他对于女人的那种狂热需求，可能是因为他作为异性恋并不是那么坚定，所以需要不停地确认。他生气了，他一天天逼问我，想知道安东尼奥是不是比他要好。因为我已经厌烦与他滔滔不绝地瞎扯，我说是的，安东尼奥的确比他厉害。而且在那个折磨人心的阶段，他的某些朋友想和我上床，有时候因为厌烦或者为了报复，我就会答应，我会说一些和他有交情的男人的名字，就是为了让他痛苦，我说他们在床上都比他强。

他消失了。他说过他没办法和黛黛还有艾尔莎分开，他说过他爱伊玛超过其他孩子，他说过，虽然我再也不会和他复合，他会继续照顾三个孩子。实际上他不仅仅马上就把我们忘记了，他也不再付塔索街上的房租、电费、煤气费和电话费。

我想在那个城区找一套比较便宜的房子，但没找到合适的。那些比现在的房子更小，状况更糟糕的房子，要的租金通常比这套还高，这时候莉拉对我说，她住的地方楼上有一套三居室腾出来了，租金非常低，从窗户可以看到大路，也能看到院子。她用惯有的语气，坦率地跟我说：“我只是告诉你这个消息，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很沮丧，也很害怕。我妹妹埃莉莎在最近一次争吵中对我嚷嚷：“爸爸现在一个人，你回去陪他住吧，老是让我一个人照顾他，我已经很累了。”我自然没答应，按照我当时的处境，我不能再承担照顾我父亲的责任，我已经成了几个女儿的奴隶：伊玛不断生病，黛黛感冒刚好，艾尔莎就会感冒。还有，如果我不坐在她跟前，艾尔莎是不会做作业的。黛黛这时候会很生气，她会说：“那你也应该帮我做作业。”我精疲力竭，处于崩溃的边缘。我所处的困境，让我也失去了在那之前我一直努力参与的公众生活。我拒绝邀请和约稿，不再旅行，我不敢接电话，因为担心出版社追问书的进展。我陷入了一个漩涡，感觉自己越来越向下沉，回到城区，对于我来说就是已经沉到底的体现。我和我的女儿，又要重新浸泡在那个环境、那些思想里，让莉拉、卡门、阿方索还有其他人把我吞没，就像他们所希望的那样。不，不！我向我自己发誓，我会去法院路、公爵路、拉维纳伊奥、福尔切拉生活，我宁可去那些地震之后用钢管加固的地方居住，也不愿意回到我们的城区。这时候出版社的主编给我打电话了。

“你写得怎么样了？”

就在那一刹那，我脑子里灵光一闪，让我可以应付眼下的难题，我马上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

“我昨天刚好完成了。”

“真的吗？你今天就发给我吧。”

“我明天去邮局。”

“谢谢，我收到书，看了之后再联系你。”

“您慢慢来。”

我挂上电话，走进卧室，在衣柜里找到了一个盒子，我从里面找到了一册手稿，那是几年前阿黛尔和莉拉都不喜欢的一部小说，我看都没再看一遍。第二天早上，送完两个孩子上学后，我就和伊玛一起去寄包裹。我知道自己那么做是非常有风险的，但我觉得那是自己挽回面子的唯一办法。我已经答应交一本书，看看，这就是一本书。那是一部不成功、很糟糕的小说吗？算了，那就别出版了。但我很费力地去写了，我没骗人，我以后会更努力的。

邮局里排队的人很多，我时不时还要抗议那些插队的。在那个紧要关头，我清楚地认识到自己陷入的麻烦，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我要这样浪费时间，我的女儿和那不勒斯会把我活活吞没。我不学习，不写作，我失去了自制力。 我千辛万苦才争取到了远离这里的生活，但现在我又回到了原点。我感觉到很绝望，我对自己充满了愧疚，尤其是对我母亲，我更加问心有愧。加上伊玛让我有些担心，每次她和蒂娜放在一起时，我都会觉得她发育迟缓。莉拉的女儿虽然要比伊玛小三个星期，但她非常机灵，好像要比伊玛大一岁，伊玛反应很慢，看起来有些迟钝。我不停研究她，想办法对她进行测试。我想：尼诺不但毁掉了我的生活，还让我生了一个有问题的女儿，这太可怕了。尽管如此，但我们走在路上，大家还会停下来说：孩子真胖，金色的头发很漂亮。在邮局里也一样，排队的那些女人也会赞美伊玛，说她胖乎乎的，很可爱，但伊玛面无表情。有人给了她一块糖，她很不情愿地伸出手去拿，拿在手上一下就掉了。啊，我还是很担忧，每天操心的事情都在增加。当我走出邮局时，包裹已经寄出去了，已经覆水难收了。我想起了我婆婆，感到心惊肉跳。我的天呐！我到底做了什么。我怎么能没有想到，出版社的主编会让阿黛尔也看看我的稿子？无论是我的第一本书还是第二本书，都是她想出版的，即使是出于礼貌，出版社也会让她看看我的这本书。她会说：“格雷科把你们都骗了，这不是一部新小说，这本小说我几年前都已经看过了，写得很烂。”我出了一身冷汗，感觉很虚弱。我真是拆东墙补西墙，在一定程度上，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了。

-80-

正好是那几天，尼诺出现了，让事情更加复杂。尽管我问他要了好几次钥匙，他一直都没交还给我，他在没打电话没敲门的情况下就进到了家里。我让他走，我说这房子是我的，他现在连房租都不付，也不给伊玛一分钱。他发誓说，因为我们分手的事，他痛苦得已经不知所以了，所以他忘了房租的事儿。我感觉他是诚恳的，他看起来瘦了很多，眼神很空洞。他庄严发誓说，他下个月会付房租，他用痛苦的声音说了他对伊玛的感情，听起来很可笑。然后他又装出一副友好的语气，开始审问我和安东尼奥见面的事情，问当时的情景，先是很笼统的问题，后来集中在性上，他从安东尼奥又谈到了他的那些朋友。他想让我承认，我委身（他觉得“委身”这个词很准确）于这个男人或那个男人，并不是因为被他们吸引，仅仅是为了报复。他开始抚摸我的肩膀、膝盖和脸颊时，我变得警觉。很快，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也在他的话里听到：让他发狂的不是失去了我的爱，而是我曾经和其他男人在一起，迟早我还会有更多的男人，我会更喜欢他们，而不是他。那天早上他再次出现，只是为了再爬上我的床。他想证明，我最近的那些情人都不行，他想给我展示，我唯一的欲望就是再次被他进入。总之，他想重新确认自己占首位，然后他会重新消失。我让他把钥匙给我，把他赶走了。让我惊奇的是，我发现我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我爱着他的漫长时光，在那个早上彻底烟消云散。

第二天，我开始四处打听，想知道在中学当一名代课老师需要准备什么。我很快明白，事情并不那么容易，无论如何我要等到第二学年开始。我肯定自己在出版社已经没戏了，在我的想象里，我的作家身份已经土崩瓦解，我感觉很害怕。几个孩子从出生起就已经习惯了富裕的生活，自从我和彼得罗结婚以来，我也无法想象自己过上没有书籍、杂志、报纸、碟片、电影院和剧院的生活。我应该马上找一些临时的工作，我在附近的商店里贴了广告，说我可以为学生补课。

在六月的一天早上，主编给我打了电话，他收到手稿，已经看了。

“那么快？”我用假装出来的从容语气问。

“是的。我从来都没想到你能写出这样的书，但让我惊异的是，你写出来了。”

“你是说它很糟糕？”

“这本书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淋漓尽致，充满叙述的快感。”

我的心一阵狂跳。

“好还是不好？”

“非常非常精彩！”

-81-

我一下找回了自信。在短短几秒钟里，我就打起了精神，变得很自在，我开始用一种很幼稚的热情谈论我的作品，我笑得过于频繁。为了获得更明确的认可，我仔细地询问主编对我的小说各方面的看法。我很快明白，他觉得这部小说是自传性的，我在那不勒斯最贫穷、最暴力的城区的生活体验，通过小说的形式得到了表现。他说，他之前担心我回那不勒斯生活会影响创作，会对我产生负面的影响，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次回归给我带来了好处。我没告诉他这本小说是我多年前在佛罗伦萨写的。他强调说：“这是一本很强悍的小说，可以说很男性化，但同时有令人意外的精致，总之你向前跨了一大步。”他谈到了出版的问题，他想把出版时间推迟到一九八三年春天，这样他可以亲自进行编辑，做充分的推广。最后，他用带着一丝讽刺的语气说：

“我跟你原先的婆婆谈了这本书，她说她看过之前的版本，但她不喜欢。很明显，要么是她的品味已经跟不上潮流，要么就是你们的个人恩怨，使她难以作出中肯的评价。”

我马上承认，过去我让阿黛尔看过一份初稿。他说：“看来，那不勒斯的氛围激发了你的灵感和天分。”我挂上电话，感觉到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了下来。我的态度变了，开始特别疼爱几个女儿。出版社给了我第二笔预付款，我的经济状况一下就好转了。忽然间我看这个城市，尤其是看我们城区的眼光变了。我觉得这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我不仅不应该躲开，而且应该把它当成我写作的关键。这是一个很忽然的转变，我从不相信自己，变成了为自己感到骄傲。我不得不回到城区，之前我觉得这是一场溃败，现在这不仅让我获得了文学上的尊严，而且在文化和政治方面，也是一个决定性选择。主编的话肯定了这一点，他说：“对于你来说，回到出发点，就是向前进了一步。”当然，我没有告诉他这本书是在佛罗伦萨写的，回到那不勒斯对这本书没有带来任何影响，但讲述的材料、人物的人性厚度都来自我们的城区，这就是最重要的一点。阿黛尔没能捕捉到这一点，因此她错过了，艾罗塔的家人都错过了，甚至是尼诺也错过了，从根本上来说，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和其他人没什么差别。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莉拉也没能捕捉到这一点。她不喜欢我的书，她曾经很尖刻地批评它，她一辈子很少哭，但那次她说这本书不好，她觉得伤害到我时，她甚至哭了。我不希望她为我哭，相反我很高兴她判断错了。一直以来我过于看重她了，我现在好像摆脱了这个负担。终于我是我，她是她了，这已经很清楚了，我已经不需要她的权威，我有自己的主意。我感觉自己很强大，已经不再是出身的牺牲品，我可以掌控自己的处境，我可以描述它，为我自己，为莉拉，为所有人实现救赎。之前把我向下拉的东西，现在是让我向上走的根基。

一九八二年七月的一个早上，我给莉拉打电话，我对她说：

“好吧，我要回城区住，就租你楼上的那套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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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盛夏时换了房子，是安东尼奥帮我搬的家。他找了一些强壮的男人，把塔索路上的房子腾空，把东西都搬到城区的房子里。新房子光线很暗，即使把房间重新刷过，也没能让它明亮起来。我现在的想法和刚回那不勒斯时的想法完全相反，这样的生活环境没有让我不悦，对于我来说：从旧楼窗户里透进来的黯淡的光，让我想起了童年的生活，我感觉很温馨。但黛黛和艾尔莎抗议了很长时间，她们是在佛罗伦萨、热内亚，还有塔索街上那些宽敞明亮的房子里长大的，她们马上就开始抗议地上坑洼不平的地砖，又小又黑的洗手间，大路上的喧嚣。她们后来接受了现实，那是因为住在这里也有很多好处：每天见到莉娜阿姨，学校很近，可以不用很早起床去学校，自己去学校，不用人送，可以在外面街上和院子里待很久。

我马上就重新融入城区。我给艾尔莎注册了我之前读的小学，让黛黛就读我之前读过的初中。我跟所有人都重新建立起了联系，老的少的，只要他们还记得我。我和阿方索、艾达、皮诺奇娅、卡门还有她的家人一起庆祝我搬回来的决定。我有些担心彼得罗的反应，自然，他对于我的这个选择很不满意，他跟我明确说了他的看法。他打电话对我说：

“你是基于什么样的原则，让我们的女儿在一个你逃离了的地方长大？”

“我不会让她们在这里长大。”

“但你在那里租了房子，你给她们注册了那里的学校，你没有想过她们应该过更好的生活。”

“我要完成一本书，只有在这个地方，我才能写出来。”

“你可以让她们和我一起生活啊。”

“你也会让伊玛和你在一起生活吗？她们都是我的女儿，我不想让伊玛和她的两个姐姐分开。”

他平静下来了。他很高兴我离开了尼诺，所以很快就原谅了我搬家的事情。他说：“你好好写东西，我相信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希望他说的是真的。我望着大路上来来往往的卡车，它们发出巨大的声响，扬起阵阵灰尘。我在小花园里散步，看到到处都是针管。我进到空荡荡、被人们忽视的教堂。我走在已经关闭了的教区电影院门口，各个党派的支部办公室也好像被遗弃的洞穴，我感到阵阵悲伤。我听着男人、女人和孩子在房子里叫喊，尤其是晚上，让我感到害怕的是家庭内部的冲突，邻居之间的敌意，人们一言不合就动手，还有男孩帮派之间的斗争。去药店时，我会想到吉诺，看到他被杀死的地方，我觉得毛骨悚然，我会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地方，我对他的父母感到同情，他们依然站在深色的柜台后面，腰更弯、背更驼了，头发和他们的白大褂一样白，说话还是那么客气。我想，这就是我从小面对的一切，我倒要看看，现在我还能不能掌控。

“你是怎么决定回来的？”我搬到城区之后，有一天莉拉问我。也许她期待我说一些念旧的话，或者说一些对她之前的选择表示肯定的话，比如说：你选择留在这里是对的，现在我明白了，去世上闯荡也没什么用。但我回答说：

“这是一个尝试。”

“什么尝试？”

当时我们在她的办公室里，蒂娜在她跟前，伊玛在自己转悠。我对她说：

“尝试把一切重新组合起来。你能完整地生活在这里，但我不行，我感觉自己的生活支离破碎。”

她看起来很不赞同。

“莱农，别想着这些实验，否则你会失望，又会离开。我也是支离破碎的，我父亲的修鞋铺子距离我办公室只有几米远，但我感觉我们就像一个在北极，一个在南极。”

我故作轻松地说：

“不要让我泄气，我的职业就是通过语言把一件事情和另一件事情粘合起来，最后所有一切应该前后连贯，虽然事实上它们并不连贯。”

“假如不存在连贯性，为什么要假装呢？”

“就是把事情厘清。你记不记得我让你看的那本小说？你说不喜欢的那本。我想把我所知道的那不勒斯和我在比萨、佛罗伦萨和米兰学到的东西结合起来。现在我把这本书给了出版社，他们觉得这本书很好，决定出版了。”

她眯起眼睛，轻声说：

“我已经跟你说了，我什么都不懂。”

我感觉到我伤害她了，我说那番话，就好像毫不客气地对她说：假如你不能把鞋子和计算机的故事放在一起，这就意味着你做不到，你没有必要的工具。我后来很仓促地说了一句：“你看吧，你的判断是对的，这本书不会有人买的。”我列举了这本书在我眼里的一系列缺陷，就是在出版前要修订或者决定保留的地方。但她却绕开了这个话题，开始说起了电脑，她说这些就好像为了占上风，就好像要强调：你有你的事业，我有我的。她给几个孩子说：“你们要不要看恩佐刚买的新机子？”

她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小房间里。她给黛黛还有艾尔莎解释说：“这台机子叫做个人电脑，花一大笔钱买的，它可以做一些很棒的事情，你们看看，这机子怎么用。”她坐在一张凳子上，把蒂娜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开始仔仔细细给黛黛、艾尔莎还有小蒂娜讲解电脑的每个部件，她从来都没对着我说。

整个过程，我都在看着蒂娜，她在和她母亲说话，指着眼前的东西问：“这是什么？”假如母亲没有理会她，她会拽着莉拉的衣角，会摸她的下巴，坚持问：“妈妈，这是什么？”莉拉会跟她解释，就好像她已经是大人了。伊玛在房间里转悠，她拽着一个有轮子的小推车，有时候会很茫然地坐在地板上。我叫了她好几次：“伊玛，你过来听听莉娜阿姨说什么。”但她还是在那里玩小推车。

我的女儿不像莉拉的女儿那么聪明。有一阵子，我一直很担忧她发育迟缓。我把她带到了一个非常出色的儿科医生那里，医生说，孩子各个方面的发育都没有问题，我才放心了。尽管如此，把伊玛和蒂娜放在一起比较，总是让我有些难受。蒂娜多活跃啊！看看她的表现，听她说话，真是让人高兴。她们母女两人在一起真是让我感动。莉拉在谈论电脑时——我们开始用“电脑”这个词——我用欣赏的目光注视着她们俩。在那种时刻，我觉得很幸福，为自己感到满意，我很清楚地感觉到，我爱我朋友本来的样子，爱她的优点和缺点，爱她所有的一切，包括她生的这个小家伙。蒂娜充满了好奇，她学东西很快，她的语言很丰富，手也很灵巧。我想，她一点儿都不像恩佐，她和莉拉一模一样，看看她瞪着眼睛，或者眯着眼睛的样子，还有她耳垂很小的耳朵，简直太像莉拉了。我不敢承认，蒂娜对我的吸引力要比我女儿大。当莉拉展示完电脑，这个新玩意让我也产生了兴趣。尽管我知道伊玛可能会难过，但我还是赞美了蒂娜：“你真聪明，真漂亮，你说话说得真好，懂的东西可真多啊！”我也说了莉拉很多好话，尤其是为了抵消我要出版那本书带来的不安。我最后为几个姑娘——我的三个女儿，还有蒂娜勾勒了一个美好的未来。我说，她们会学习，在全世界旅行，谁知道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物。莉拉在蒂娜脸上亲来亲去，有些不悦地说：“是的，她很聪明。詹纳罗以前也很聪明，很会说话，也看书，在学校里学习很好，但你看看他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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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莉拉提到了詹纳罗的种种不好，黛黛鼓起勇气捍卫了詹纳罗。她的脸变得通红，她说：“詹纳罗非常聪明。”莉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微笑着对她说：“你太好心了，我是他妈妈，你的话让我很高兴。”

从那时候开始，黛黛感觉自己得到了许可，她在各种场合都会向着詹纳罗，包括莉拉很生他的气时。詹纳罗已经是一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他的脸蛋很英俊，像他父亲年轻时的样子，他的身体要粗壮一些，但他脾气很古怪。黛黛那时候十二岁，詹纳罗眼里根本就没有她，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但黛黛一直都觉得，詹纳罗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她一有机会就会赞美他。有时候莉拉心情不好，不作任何回应，但其他时候，她会笑着感叹说：“你说什么？他就是个混混。你们三姐妹才是好孩子，会比你们的母亲更有出息。”虽然黛黛听到这话很高兴（她很高兴能比我强），但她会通过贬低自己，来抬高詹纳罗。

黛黛喜欢詹纳罗，她经常会站在窗口看着他从修理厂回来。詹纳罗一出现，她就会喊：“里诺，你好！”通常他都会回应，假如他没有回应，她会跑到楼梯间，看着他走上台阶，和他搭讪，说一些类似这样的话：“你累吗？你的手怎么了？你穿着工装不热吗？”即使他不怎么说话，黛黛也会很振奋。有时候詹纳罗会比平时多说几句，她为了和他多一些接触，会拉上伊玛说：“我带她去莉娜阿姨家，让她和蒂娜玩一会儿。”我还没有来得及同意，她已经走出家门了。

即使在小时候，我从来都没和莉拉那么亲近过。我家的地板挨着她的天花板，下两段楼梯，我就会来到她家，上两段楼梯，她就到了我家里。早晚我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模糊不清的对话，蒂娜清脆的嗓音，莉拉回答的声音，就像她也在模仿孩子的叫喊，还有恩佐深沉的嗓音，他一直都不爱说话，但他和女儿会说很多，还会唱歌给她听。我推测，莉拉也能听见我的动静。当她去上班，我的两个女儿去了学校，家里只有伊玛和蒂娜时——现在蒂娜经常在我这儿，有时候也会在我家睡——我会感觉到楼下空荡荡的，我期待听到莉拉和恩佐回家的声音。

事情很快往好的方向发展，黛黛和艾尔莎会照顾伊玛，她们经常把妹妹带到院子里或者莉拉家里玩。假如我要出差的话，莉拉会照顾她们仨。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有自己的时间，我读书，修订我的书。没有尼诺，我很自在，也不用生活在担心失去他的焦虑之中。我和彼得罗的关系也好了很多，他经常来那不勒斯看两个女儿，他彻底习惯了城区这套灰暗破旧的房子，特别是艾尔莎的那不勒斯口音。他经常会住几天，在这里时他对恩佐很客气，和莉拉也会聊很多。尽管彼得罗过去对莉拉的评价很糟糕，但我觉得很明显，他很乐意和莉拉聊天。至于莉拉，彼得罗一走，她就会满怀热情地跟我谈到他，通常她不会对任何人有这样的表示。她很严肃地说，他到底读了多少书啊？五万本，十万本？我觉得我的前夫成了她童年时想象的那种学者，不是职业作家，而是因为有文化才写作。

“你很厉害。”有一天晚上，她对我说，“但是他说话的方式，让我真的很喜欢，他说话时也像写作，而不是像念书。”

“我是这样的吗？”我用开玩笑的语气问。

“有点。”

“现在也是这样吗？”

“是的。”

“假如我没学会那样说话，在外面，不会有人理会我的。”

“他和你一样，但要自然一些。詹纳罗小时候——尽管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彼得罗，我就想着把詹纳罗培养成彼得罗这样的人。”

她经常跟我谈到她儿子。她说，她本应该给予他更多照顾，但她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和能力。她谴责了自己，她说刚开始她教给了儿子一些东西，但很快就失去了信心，彻底放弃他了。有一天晚上，毫无过渡地，她就从儿子讲到了她女儿，她担心蒂娜长大也会荒废了，我非常诚恳地赞美了蒂娜。她很严肃地说：

“现在你在这里，你应该帮助我，让她像你女儿那样，恩佐也希望，他让我跟你说说。”

“好吧。”

“你帮我，我也帮你。你记得奥利维耶罗老师吧？光上学是不够的，她教的，对我来说就不够。”

“那是另一个年代了。”

“我不知道。我给詹纳罗提供了条件，但没成功。”

“这是城区的缘故。”

她很严肃地看着我，说：

“我不觉得，但现在你决定留在这里，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们就改变一下这个城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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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短短几个月里，我们的关系变得非常密切。我们养成了一起出去买东西的习惯，每个星期天，我们已经不局限于在大路边上的小商贩中间闲逛，我们打起精神和恩佐一起去市中心，让几个女儿晒太阳，呼吸海边的空气。我们沿着卡拉乔洛海滨路走，或者在城市公园里散步。

恩佐会让蒂娜骑在他肩膀上，他很宠爱这个女儿，甚至都有些溺爱了。但他也从来不会忽视我的几个女儿，他会给她们买气球、点心，会和她们一起玩儿。我和莉拉故意走在后面，我们无所不谈，但和少年时期不一样了，那段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她会问我一些她在电视上看到的事，我会畅所欲言。我记得，我和她谈论过后现代艺术，还有出版的一些问题和女权主义的新动向，以及其他所有我能想到的东西。她会非常专注地听我说，目光带着一丝戏谑，她只是在不清楚某些东西时才会插话，但她从来都不说自己的想法。我喜欢和她说话，也喜欢她做出的赞赏表情。我喜欢她说出类似这样的话：“你懂的真多啊，你想的问题可真多啊！”虽然有时候有玩笑的成分。假如我问她对一个问题的看法，她会马上避开，嘟哝着说：“别问我，别让我说一些蠢话，还是你说吧。”她经常会提到一些名人，想知道我是不是很了解他们，假如我说不知道，她会很失望。我得说，当我贬低一些和我打过交到的名人时，她也会很失望。

有一天早上，她说：“因此，这些人和看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的确是这样，通常他们在工作上很出色，但其他方面就很难说了，有的很贪婪，以伤害别人为乐趣，会站在强者的一边欺压弱者，他们会拉帮结派，对待女人就像对待宠物狗，一有机会，他们就会对你说一些猥亵的话，会动手动脚，就像我们这儿的公交车上那样。”

“你是不是有些夸大其词了？”

“没有，要有思想，并不一定要成为圣人。无论如何，真正的知识分子非常少。大部分的文化人，一辈子都在慵懒地评论着别人的思想，他们大部分的精力都用于和对手勾心斗角了。”

“那你为什么要和他们在一起？”

我回答说，我没和他们在一起，我在我们的城区里。我想让她觉得，我是那个上层世界的一员，但我却和别人不一样，她也把我推向了那个位子。我讽刺我的同行，这让她觉得很有趣。我感觉她坚持想让我确认：我真的属于那些告诉人们事情的真相、以及怎么想才对的人，我是知识分子中的一员。对于她来说，如果我继续把自己定位于那种写书，给杂志和报纸写文章，有时候会出现在电视上的人，那我回城区居住的选择才是对的。她想让我做她的朋友、邻居，但条件是我要有那层光环。我也顺从她的意思，她的认同给我信心。在城市公园里，我和我们的女儿走在她身边，但我和她却截然不同，我有着更为广阔的生活。让我骄傲的是，在她面前，我是一个经历丰富的女人，我感觉她对我也很满意。我跟她讲了我在法国、德国、奥地利还有美国的经历，我在各处参加的辩论会，还有我在尼诺之后遇到的男人。她会面带微笑听我讲，从来都不说自己的事儿。即使我说了我的一夜情经历，也没能激发她说出自己的事儿。

“你和恩佐还好吧？”有一天早上，我问她。

“比较好。”

“你从来都没对别人产生过兴趣？”

“没有。”

“你很爱他吗？”

“比较爱。”

没办法让她说出更多的话。通常我都是用一种毫不掩饰的方式谈论性事，我说了很多，但她一直都沉默不语。然而我们一起散步时，无论我们谈论什么问题，她身上都散发着一种东西，都会激发我的思想，让我想亲近她，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会帮助我反思。

她一直都在散发出一种能量，给我信心，坚定我的决心，自然而然地会让我想到解决问题的方案。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一直在找她出去。那种力量并不仅仅只有我能感受到。有时候她邀请我和几个孩子去她家吃饭，更加经常的是，我邀请她和恩佐吃饭，自然还有蒂娜，但没办法请詹纳罗，他通常都在外面，半夜才会回来。我马上就意识到，恩佐对那孩子非常担心，但莉拉总会说：“他长大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感觉到，她这么说只是为了减轻伴侣的焦虑。她用的语气和我们交谈时用的语气一样，莉拉会传递给他一种东西，就像一针强心剂，恩佐会点点头。

发生在城区街道上的事情也一样。和她一起出去买东西时，我经常都会感觉很吃惊。她俨然成为了这个城区的权威人士。她经常被拦住，那些人会带着敬意把她拉到一边，在耳边跟她说些什么，她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现在这样尊敬她，是因为她在事业上的成功吗？为什么她看起来像一个无所不能的人？或者说，为什么她身上散发的那种能量，让她在快四十岁时看起来像一个巫师，可以实施魔法，让人害怕？我不知道。让我震动的是，人们都更关注她，而不是我。我是一个有名的作家，出版社现在正在推广我的新书，报纸上经常会提到我。《共和国报》上刊登了一篇文章，上面有一张我的照片，非常大，这篇文章是关于我要出版的新书，里面有类似这样的话：大家对埃莱娜·格雷科的新小说拭目以待，这本小说是以那不勒斯为背景，揭示了它不为人所知的血色的一面，等等。尽管如此，我们走在一起时，在我们的出生地，我只是一个装饰，证明了莉拉的功绩。有人从小就认识我们俩，他们会认为，在我们的城区路上能出现像我这样的人物，那也是因为她，还有她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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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很多人都在想，一个在报纸上看起来又有钱又有名的人，为什么要搬到这套破旧的房子里住，而且这套房子位于一个越来越破败的城区。也许首先我的两个女儿就不能理解这一点。有一天早上，黛黛从学校回来，满脸嫌弃地说：

“有一个老头朝我们学校大门里尿尿。”

还有一次，艾尔莎从学校里回来，她吓得要死，说：

“今天有个人在小花园里被人用刀子捅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很害怕，脱离城区已经很久的那个我很恼火，很为两个孩子担心，我在心里说：我受够这里了！在家里，黛黛和艾尔莎说一口纯正的意大利语，但有时候，我隔着窗子，或者在她们上楼梯时，能听到艾尔莎会说一口粗俗的那不勒斯方言，有时候甚至会用很肮脏的词。我会骂她，她假装很难过，但我知道，需要很强的意志力才能抵挡说粗话还有其他的诱惑。有没有可能，我在搞文学的同时，她们迷失了？唯一给我带来安慰的是，我不会在这里住很久。我的书出版之后，我会彻底离开那不勒斯。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只是需要等到我的小说定稿。

城区的方方面面无疑对这本书都有好处。我的工作进展得如此顺利，尤其是因为我对莉拉的关注：她全然融入了那个环境，她的声音、目光、动作，她的邪恶和慷慨，还有她说的方言，都和我们出生的这个地方紧密相连。就像她的“Basic Sight”（人们会把她的公司称为“巴西西”），尽管是一个外国名字，但它不像一块来自太空的陨石，而是这个贫穷、暴力和落后的环境的一个令人意外的产物。我从她身上汲取能量，赋予我的小说一种真实的力量，这对于我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写完这本书之后，我会永远离开这里，我打算搬到米兰去住。

我在她的办公室里待上一会儿，就会意识到她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工作。我看着她哥哥，他已经完全被毒品侵蚀了。我看着艾达，她越来越凶恶，成了玛丽莎誓不两立的敌人，因为玛丽莎彻底抢走了斯特凡诺。我看着阿方索，在他的面孔和举止里，男性和女性的气质一直在打破界限，产生的结果有时候让我很恶心，有时候让我很震撼，但我越来越不安，因为他的眼睛常常是乌青的，要么就是嘴唇被打破了，总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被人打了。我看着卡门，她穿着加油站的蓝色工作服，把莉拉拉到一边询问，就好像莉拉是一个先知。我看着安东尼奥，他也围着莉拉转，有时候会说两句，有时候会待在一边不说话，他会把他漂亮的德国妻子和孩子带到莉拉的办公室去拜访她，就像是一种示好的表现。我时不时会听到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斯特凡诺·卡拉奇要彻底关掉他的肉食店，他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他想要钱；帕斯卡莱·佩卢索绑架了政治要人提兹奥，假如不是他自己动手的，也一定和他相关；阿弗拉戈拉的一家衬衣店发生火灾，是卡伊奥自己放的火，他只是想骗保险；让黛黛要小心点儿，他们会给小孩子下了药的糖果，在小学周围有一个变态在转悠，会把小孩子拐走；索拉拉兄弟要在新城区开一家夜总会，有女人和毒品，音乐声会非常大，以后晚上没人能睡着；在大路上，夜里会有一些超级大卡车经过，载着一些比核弹还可怕的东西；詹纳罗交了一些坏朋友，假如他再这样下去，莉拉就不让他出去上班了；那个在隧道里被杀死的人看起来是个女的，其实是个男的，他身上流了那么多血，一直到加油站那里都能看到。

我观察着，倾听着，充分扮演着我的角色。我和莉拉小时候想成为作家，但我现在真的成了作家。我正在修订一本重要的书，有些地方我会重写，这本书马上会出版。我想，在第一版里，我用了太多方言，我把那些方言都抹掉了，重新写，但后来我又觉得方言太少了，又加了一些。我住在城区里，还在故事的场景之中，在那些角色之间。这本充满野心的小说，解释了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使我完全投入其中。我赋予这里的每样事物意义：房间灰黄的灯光，路上粗鲁的叫喊，几个孩子所冒的风险，大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天气好的时候，会扬起一阵阵灰尘，下雨时会溅起泥浆，还有莉拉和恩佐的那些客户，都是小地方的一些小老板，他们开着豪车，穿得很奢华，但很庸俗，他们有时候会非常霸道地挺着肚子走来走去，有时候会点头哈腰。

有一次我和伊玛、蒂娜在一起，在“Basic Sight”等莉拉。事情变得非常明显：莉拉在做一项全新的工作，但她却完全沉浸在我们之前生活的那个世界里。我听见她为了钱的事儿用非常粗野的语言对着一个客户叫喊。我对此很震惊，那个全身都散发着权威的和气的女人去哪儿了？恩佐马上跑去察看，那个六十岁上下，个头很小，肚子很大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后来我问莉拉：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意思？”

“如果你不想说，那就算了。”

“不，我想和你说，但你要说清楚，你想知道什么。”

“我是想说，在这样一个环境，你怎么对付那些和你打交道的人。”

“像所有人一样，我会很小心。”

“仅仅是这些？”

“好吧，我很小心，我会让事情向我希望的方向发展。我们一直都是这样，不是吗？”

“是的，但我们现在要承担责任，对我们自己，还有我们的孩子。你不是说过，我们应该改变这个城区？”

“要改变城区，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们要诉诸于法律。”

说出这样的话，连我自己都很惊异。我发现从某些方面来说，我的话比我前夫和尼诺的话更加冠冕堂皇。莉拉开玩笑地说：

“法律只对有些人管用，就是那些你一说‘法律’，他们就会马上很小心的人，但你知道这里的情况。”

“然后呢？”

“假如人们不害怕法律，你应该让他们感到害怕。你刚才看到的那个混蛋，我们为他做了很多工作，非常多的工作，但他不想给钱，他说他没钱。我威胁了他，我对他说：‘我会去告你。’他回答说：‘你去告啊，谁他妈在乎。’”

“你会去起诉他吗？”

她笑了起来：

“这样我永远都见不到我的钱了。之前有一个会计师，偷了我们好几百万里拉。我们把他开除了，告上法庭了，但法律并没解决这个问题。”

“因此呢？”

“我等得很心烦，就把安东尼奥叫来了，那些钱马上就回来了。这次的这些钱也会回来的，不用打官司，不用律师和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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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安东尼奥为莉拉做的是这样的工作，不是为了钱，而是出于友情，或是基于个人的原因。或者就我所知，安东尼奥现在还是米凯莱的员工，也许她是把安东尼奥借了过来，米凯莱对莉拉唯命是从，就把安东尼奥借给她了。

但米凯莱对她真的唯命是从吗？假如在我搬到城区之前这是真的，但现在很明显，事情并不是这样。我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莉拉不再用一种自负的语气提到米凯莱，而是带着明显的担心和厌烦；尤其是米凯莱现在越来越少出现在“Basic Sight”的办公室。

我是在马尔切洛和埃莉莎的婚礼上，第一次发现事情发生了变化。他们的婚礼极其奢华排场。在婚礼的整个过程中，马尔切洛都让弟弟待在他身边，他们俩常常咬耳朵，一起笑起来，马尔切洛把胳膊搭在弟弟的肩膀上。至于米凯莱，他好像复活了，又像之前那样滔滔不绝，说话很浮夸。吉耀拉和几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坐在他旁边，就好像他们把过去受到的虐待一笔勾销了，吉耀拉已经彻底发胖了。让我觉得震撼的是，莉拉结婚时的那种乡村风格的粗俗，到现在已经完全现代化了，变成了一种都市风格的粗俗。莉拉也完全顺应了这种风格，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着装。总之，除了我和几个女儿，没什么不和谐的东西。在那些颜色过于艳丽、笑声过于粗野、衣着过于奢华的人群中间，我们的衣着很朴素，显得格格不入。

也许因为这个缘故，米凯莱忽然爆发的怒火才让我那么不安。他正在念给新婚夫妇的颂词，这时候蒂娜手上的一个东西被伊玛抢走了，她大哭起来，声音响彻整个大厅。米凯莱在说话，蒂娜在大声哭叫。他忽然停了下来，眼睛像疯子一样瞪着说：“他妈的！莉娜，你丫能不能让她闭嘴啊？”他就是这么说的。莉拉盯了他漫长的一秒，但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把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坐在她旁边的恩佐的手上。我赶紧离开了我的桌子，把两个孩子带了出去。

这个小插曲让新娘，也就是我妹妹埃莉莎很不安，米凯莱讲完话，我听到大厅里传来一阵掌声，我看到她穿着非常奢华的白婚纱，来外面找我。她很愉快地说：“我小叔子恢复正常了。”然后说：“但他不能这样对待孩子。”她把伊玛和蒂娜抱在怀里，笑着逗着她们，回到了大厅里，我很忐忑地跟在她身后。

有一刹那，我觉得她也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那场婚礼之后，埃莉莎变化很大，就好像她之前情绪那么糟糕，是因为没有举办这个婚礼。在婚礼之后，她变成了一个祥和的母亲，一个坚定稳重的妻子，她对我不像之前那样充满敌意。现在我带着几个女儿去她家，有时候也经常会带着蒂娜，她会很有礼貌地接待我，对几个孩子很热情。有时候我会遇到马尔切洛，他对我也很客气。他把我称为“写小说的大姨子”（“写小说的大姨子怎么样了？”）他会热情地跟我聊两句，很快就消失了。现在他们的房子总是干净整洁，埃莉莎和西尔维奥接待我们时，穿得像过节一样。但我很快意识到，我之前的小妹妹已经彻底消失了。那场婚姻使她正式成为索拉拉太太，很虚伪，不会再说一句心里话，她语气和善，嘴上永远挂着微笑，和她丈夫一模一样。我尽量对她表现得很亲密，尤其是对我的小外甥，但我不喜欢西尔维奥，他太像马尔切洛了，埃莉莎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有一天下午，有几分钟她对我又很抵触。她说：“你爱莉娜的女儿超过爱我儿子。”我极力否认，抱起西尔维奥亲了很多下。但她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另外，你选择住在莉娜旁边，而不是我或者爸爸跟前。”她不仅很生我的气，而且还生她的两个哥哥的气。她生两个哥哥的气，是因为她觉得他们都很没良心。马尔切洛对他们一直都那么慷慨，现在他们在巴亚诺工作生活，一直都没和马尔切洛联系。埃莉莎说，你以为亲情是坚固的，但实际上却不是这样。她说这些话时，就好像在说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原则，然后她说：“要防止这种关系破裂，那需要善意，就像我丈夫所做的，米凯莱昏了头，但马尔切洛让他恢复到之前的样子。我结婚那天，你有没有听到他的讲话多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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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凯莱恢复了，不仅仅体现在他又开始说那些浮夸的话，也体现在他邀请的客人名单里缺少一位在他身陷危机时一直在他身旁的人，那就是阿方索。我中学时代的同桌没受到邀请，这让他非常痛苦。有几天时间他一直都在抱怨，非常大声地问，他到底什么地方得罪索拉拉兄弟了。他说：“我为他们工作了很多年，他们都没有邀请我。”后来发生了一件让人不安的事，有一天晚上，他和莉拉还有恩佐来我家吃饭，他很抑郁。让我吃惊的是，除了那次在基亚亚街上的商店里，他试了一件孕妇装之外，在我面前他从来都没穿过女装，但那天他来我家时穿的是女装，这让黛黛和艾尔莎目瞪口呆。整个晚上他都让人不得安宁，他喝了很多酒，不停地问莉拉：“我现在变胖了吗？变丑了吗？我已经不像你了吗？”他问恩佐：“谁更美，我还是她？”后来他抱怨说他肠子不通畅，他对着几个小孩说，他屁股疼得要死，他还想着让我看一眼他怎么了。他很粗俗地笑着说：“你看看我的屁股。”黛黛很忐忑地看着他，艾尔莎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恩佐和莉拉不得不赶紧把他带走。但阿方索没有平静下来，第二天他穿着男人的衣服，没化妆，眼睛哭得通红，他从“Basic Sight”办公室出来，说他要去索拉拉酒吧里喝一杯咖啡。在酒吧门口，他遇到了米凯莱，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几分钟之后，米凯莱开始对他拳打脚踢，他拿起那根用于把卷帘门拉下来的杆子，娴熟地抡起来用它打了阿方索很长时间。阿方索回到办公室时，整个人被打得很惨，但他不停地说：“都是我的错，我不会控制自己。”不知道他说的控制是什么意思。当然，从那时候开始，情况越来越糟糕了，我觉得莉拉越来越担心了。有几天她都尽量让恩佐平静下来，恩佐没办法容忍米凯莱以强凌弱，他想去找米凯莱，看他是不是也会像打阿方索那样，打他一顿。从我的房间里，我听见莉拉对他说：“别这样，你会吓到蒂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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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一月，我的书里已经有了很多发生在城区里的事情的影子，我非常不安。最后定稿时，我有些羞怯地问莉拉能不能再帮我看看，我说这本书改动很大，但她一口回绝了。她说：“你写的上本书我也没看，这都是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儿。”我感觉很孤单，对自己写的东西不是很确信，我甚至想给尼诺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帮我看看。但我意识到，虽然他知道我的地址和电话，但他从来都没联系过我，这几个月他没有理会我，也没有理会他的女儿，我只能放弃了。这本小说已经最终定稿了，发出去之后就会覆水难收，我下次看到它时，就会是印出来的书了，黑纸白字，无法挽回，我很害怕把它发出去。

出版社的宣传部门的人给我打电话。吉娜对我说：“《全景》杂志的人看了草稿，他们很感兴趣，他们会派一个摄影师去你那儿。”忽然间，我为塔索街上的房子感到惋惜，那是一套很体面的房子。我再也不想让他们在隧道口，或者在这个破旧的房子里给我拍照，在小花园里也不好，那里全是吸毒的人丢的针管。我已经不再是十五年前的小姑娘了，这是我的第三本书，我希望得到该有的待遇。但吉娜一直在坚持，说这对书的推广有好处。我对她说：“你把我的电话给摄影师，让他来前给我打个招呼，我要收拾一下，假如我状态不好，我会让他推迟拍照。”

那些天，我尽量保持家里整洁，但没人打电话给我。我后来想，外面已经有很多我的照片了，《全景》可能不用再拍了。但有一天早上，黛黛和艾尔莎在学校里，我在家里，穿着牛仔裤和一件很旧的毛衣，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和伊玛还有蒂娜玩，这时候有人敲门。两个孩子在玩积木，想搭建一座城堡，我在帮她们。那几个月，我觉得我女儿和莉拉的女儿之间的差距已经彻底弥合了。她们在合作搭建城堡，动作很稳当，蒂娜很有想象力，她会用吐字清晰的意大利语问我一些让人惊异的问题，但伊玛更有决心，也许说话更符合语法，唯一的不足就是她说话太简洁，尤其是对她的小伙伴说话时。当时我在回答蒂娜的一个问题，没有马上去开门，我听到门铃响了更长时间。我去开门，面前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非常漂亮，一头金色的发卷，身上穿着一件天蓝色的风衣，她就是摄影师。

她是一个非常开朗的米兰女人，身上穿的每件衣服都不是便宜货。她说，我把你的电话号码弄丢了，但这样更好，越是不经意，拍的照片就会越漂亮。她看了看周围说：“这个地方可真难找啊，真是个破地方，但这就是我需要的。这两个娃娃是你女儿？”蒂娜对着她微笑了，伊玛无动于衷，很明显，她们觉得家里来了一位仙女。我给摄影师介绍说：“伊玛是我的女儿，蒂娜是我朋友的女儿。”但当我说话时，摄影师已经开始围着我走动，不停用各种照相机给我拍照。我说：“我得收拾一下。”她说：“不用，这样很好。”

她在家里的每个角落给我拍照：厨房，孩子的房间，我的卧室，甚至在洗手间的镜子前。

“你有没有一本你写的书？”

“没有，那本书还没出来。”

“你有没有之前写的那本？”

“有。”

“你把它拿过来，假装看书。”

我按照她说的做了，心里有点儿乱。蒂娜拿了一本书，摆出我的姿态对伊玛说：“你给我拍张照片。”这让摄影师非常兴奋，她说：“你和两个孩子都坐在地板上。”她给我们拍了很多照片，蒂娜和伊玛都很幸福。摄影师后来大声说：“现在，我给你和你女儿单独照一张。”我要把伊玛拉到我跟前，但她说：“不，另一个，她的脸蛋看起来太神气了。”她把蒂娜推到我跟前，给我们拍了无数照片，伊玛有些难过。她说：“我也要。”我张开双臂，对她喊道：“来吧，到妈妈这里来。”

一个早上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那个穿天蓝色风衣的摄影师把我从家里拉了出去，但她有点儿紧张。她有几次都问我：“不会有人偷我的设备吧？”但后来她变得兴高采烈，她想拍摄这个城区每个破败的角落。她让我坐在一条吱吱嘎嘎的长椅上，靠着一面墙皮脱落的墙壁，在一个破旧的小便池旁边。我对伊玛和蒂娜说：“你们站在这里别动，小心一点，因为有车子过来。”她们个子差不多高，一个金发，一个黑发，手拉手在那里等我。

莉拉是晚饭时回来了，她上楼来接她女儿。她还没有进到家里，蒂娜就跟她讲了早上的事情。

“来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太太。”

“比我更漂亮吗？”

“是的。”

“比莱农阿姨还漂亮吗？”

“没有。”

“那最漂亮的人是莱农阿姨。”

“不是，是我。”

“你？你胡说什么啊。”

“妈妈，是真的。”

“这个太太来干什么啊？”

“拍照片。”

“给谁拍照啊？”

“给我。”

“只是给你吗？”

“是的。”

“你说谎。伊玛，你过来跟我说说，你们都做什么了。”

-89-

我现在很高兴，出版社宣传部门的工作很到位，有专业摄影师给我拍照，这让我很高兴。我等着《全景》杂志出来，但过了一个星期，那篇报道还没出现，我的书已经上架了，那篇报道还是没出来。我忙于其他事情，一次是电台采访，一次是《晨报》对我的采访。后来我去米兰参加了新书发布会，还是在十五年前的同一家书店，还是当时那个教授主持的。阿黛尔没出现，马丽娅罗莎也没来，但听众比过去要多。那位教授谈到我的书时并没有带着极大的热情，但在场的听众——很多都是女士，有人非常积极地发言，提到了小说中女主人公的复杂人性。我已经很熟悉这个仪式了，所以比较平静，第二天早上，我筋疲力尽地回那不勒斯了。

我记得，当时我拉着箱子往家里走，这时候大路上有一辆车停了下来，是米凯莱在开车，旁边坐着马尔切洛。我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次，索拉拉兄弟想把我拉到他们的车里去——他们对艾达也做了同样的事儿，莉拉捍卫了我。就像当年一样，我手腕上戴着我母亲的手镯，尽管对于他们来说，我的手镯不值一提，出于本能，我一下子缩回了手。马尔切洛看着前面，没有和我打招呼，他也没有像平时一样，用和气的声音对我说：这不是那个写小说的大姨子吗？米凯莱气急败坏，开口对我说：

“莱农，你他妈在这本书里写了什么？你要给你出生的地方抹黑吗？你要给我家人脸上抹黑吗？你要给那些看着你长大、欣赏你、爱你的人脸上抹黑吗？你要败坏我们这个美丽的城市的名声吗？”

他转过身，在后面的座椅上拿了一份散发着墨香的《全景》杂志，从窗口递了出来。

“你喜欢胡说八道吗？”

我看了一下，正好打开到了关于我的那页，上面有一张巨大的彩色照片，是我和蒂娜坐在我家的地板上。让我吃惊的是上面的照片说明：“埃莱娜·格雷科和她女儿蒂娜”。我当时想着，这是那个照片说明的缘故，但我不明白为什么米凯莱会那么生气。我很不安地说：

“他们搞错了。”

但他叫喊着说了一句话，更让我莫名其妙：

“不是他们错了，是你们俩错了。”

“你说的是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时候马尔切洛插了一句，他很厌烦地说：

“算了吧。米凯！她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莉娜在利用她。”

他踩了一脚油门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人行道上，手里拿着那本杂志。

-90-

我把行李放在一边，站在路边读了那篇文章。我惊呆了，整整四页，上面有城区那些最丑陋的地方的照片，唯一一张有人的照片就是我和蒂娜那张，那是一张非常漂亮的照片，背景是破破烂烂的房间，但显得我们俩很精致。写那篇报道的人没有提到我的小说，而是利用它来讲述“索拉拉兄弟的地盘”的事情，这个地域很具体，也许和新的克莫拉组织相关，也许没有。文章里没有提到马尔切洛，只是侧重讲了米凯莱，把他描述成一个非常有野心，视野开阔的男人，他会根据生意需要投靠不同的党派。什么生意？《全景》杂志列举了一个单子，把那些合法和非法的买卖都提了出来：酒吧兼甜食店、皮货店、鞋厂、小型超市、夜总会、高利贷、倒卖走私香烟，销赃、毒品，还有在地震之后介入建筑工地的事。

我出了一身冷汗。

我做了什么，我怎么能那么不慎重。

我在佛罗伦萨写这篇小说时从我童年和少年的经历里汲取了一些事实，我当时没觉得危险，那是因为我身在远方。从佛罗伦萨的角度来看，那不勒斯几乎像一个想象的地方，就像电影里出现的城市，尽管那些路和街道是真的，那也只是各种爱情故事和侦探小说的背景。我搬回这里之后，每天都能见到莉拉，我对这里的现实产生了狂热，虽然我没提到这个城区，但我讲的是发生在这里的事。我应该是过于夸张了，现实和虚构之间的关系扭曲了：现在每条路、每一栋楼都可以辨认出来，甚至是故事里的许多人物，还有那些暴力事件也许同样能被辨认出来。那张照片证明了我写的那些东西真是存在的，而且是发生在一个非常具体的区域，这个城区不再是我写作时虚构的一个地方，而是真实存在的。这篇文章的作者根据这些照片讲了一个故事，他甚至提到了堂·阿奇勒还有曼努埃拉·索拉拉被谋杀的事情，尤其是在最后这件事上，花费了很多笔墨。他推测，那是克莫拉家庭之间的矛盾产生的结果，或者是“出生在这个城区的危险恐怖分子——前泥瓦匠、前共产党支部书记帕斯卡莱·佩卢索干的”。但我在小说里从来都没说过帕斯卡莱的事儿，也从来都没有提到过堂·阿奇勒和曼努埃拉的事，我从来都没有描述过卡拉奇家的任何事情。对于我来说，索拉拉兄弟只是一个影子、一种声音，让我可以临摹他们说话的方式，他们的手势，有时候是暴力的语言，但整体上，这部小说是虚构的。我不想谈论他们做的那些事，我的小说和“索拉拉的地盘”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写了一部小说。

-91-

我带着激动不安的心情去了莉拉家，几个孩子在她那里。艾尔莎看到我说：“你这么早就回来啦！”我不在家时，她感觉更自由。黛黛漫不经心地给我打了个招呼，用一种假装的沉稳说：“等一分钟，妈妈，我做完作业过来抱你。”唯一对我表现出热情的是伊玛，她把嘴贴在我脸上，亲了很长时间，蒂娜也想过来亲我。但我心里有事儿，没太关注她们，我马上把《全景》杂志给了莉拉，并跟她讲了索拉拉兄弟的反应。为了缓解我的不安，我对她说：“他们现在很生气。”莉拉不紧不慢地看了那篇文章，做出的唯一评价是：“照片很漂亮。”我大声说：

“我会写一封信进行抗议。他们可以做一篇关于那不勒斯的专题报道，比如说关于奇里洛绑架案，关于克莫拉组织杀死的那些人，他们想报道什么就报道什么，但他们不应该拿我的书做幌子，胡乱阐释。”

“为什么不行呢？”

“因为这是文学，我没讲那些真实发生的事。”

“我记得那些事情好像真的发生过。”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在说什么？”

“你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里面的事让人都能认出来。”

“之前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我不喜欢这本书，有些事情，要么你就讲清楚，要么你就别讲，但你正好停在中间。”

“那只是一本小说。”

“有点像小说，有点不像。”

我没回答，心情越来越不安。现在，我不知道我是因为索拉拉兄弟的反应感到难过，还是因为她。她心平气和地重申了几年前她对这本书的负面评价。我看到黛黛和艾尔莎把那份杂志拿了过去，但我心里想着别的事情。艾尔莎喊了一句：

“蒂娜，你快过来看，你上报了。”

蒂娜走了过来，用那双充满惊异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照片，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伊玛问艾尔莎：

“我在哪儿呢？”

“报纸上没有你，因为蒂娜很漂亮，你很丑。”她姐姐回答说。

伊玛这时候看着黛黛，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黛黛大声读了两遍杂志上的照片说明，然后跟伊玛说，她姓萨拉托雷，而不是艾罗塔，所以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这时候我受不了了，我很累，脑子很乱，我大声说：“够了，我们回家吧。”她们三个都不愿意走，蒂娜，尤其是莉拉，也都挽留她们，让她们别走，莉拉坚持让我们留下来吃晚饭。

我留了下来。莉拉想让我平静下来，她甚至想让我忘记，她刚才又说了我的书的坏话。她开始用方言和我说话，然后用那种她在重要场合才会用到的意大利语，这种语言一直让我感到惊异，她提到了地震的经历，这两年里，她从来都没谈到过地震，除非是说到这个城市越来越糟糕的时候，偶尔会提一下。她说，从那时候开始，她一直都很小心，时时刻刻都记着，我们生活的世界很拥挤，里里外外都很混乱。她提到了物理、天体物理、生物、宗教、灵魂、资产阶级、无产阶级、资本、工作、剥削、政治，很多和谐，还有不和谐的事情。她笑着说：“你不要激动，你觉得索拉拉兄弟能把你怎么样呢？你的小说已经出版了。你之前写了小说，后来又改写了，你生活在这里，这会让你的小说更真实，但现在书已经出版了，你不能把它收回来。索拉拉兄弟生气了吗？让他们生气去吧。米凯莱威胁你了？谁在乎呢。随时可能会再来一场地震，比上一次更强烈。或者整个天都塌下来，那米凯莱·索拉拉算得了什么呢？什么都算不上，马尔切洛也什么都算不上，他们俩只是两块肉，只会要钱和威胁人。”她叹了一口气，低声说：“索拉拉兄弟永远都是危险人物，两个畜生，莱农！这是没办法改变的。我曾经驯服过一个，但他哥哥又让他恢复了残暴的本性。你看到米凯莱把阿方索打成什么样子了吗？他是想打我来着，但没有勇气。他们因为你的书，还有《全景》上的文章和照片感到愤怒，那也是针对我的怒气。因此你要像我一样，不理会他们。你让他们上了报纸，索拉拉兄弟没法容忍这一点，这对于他们的黑白买卖没什么好处，但对于我们来说却是好事儿，不是吗？我们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我听她说完这些话，中间有几段慷慨陈词，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像她小时候那样继续背着我读书，但出于一些不为人所知的原因，她瞒着我。在她家里，除了那些特别专业的关于计算机的册子，我看不到一本书。尽管忽然间，她开始谈论起生物学、心理学，说到了人类有多复杂，但她想表现出自己是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在我面前，她为什么要这样表现？我不明白，但我需要她的支持，我相信她说的。总之，听了她的话，我平静下来了。我再读了一遍那篇文章，发现我很喜欢。我仔细看着那些照片：这个城区很丑陋，但蒂娜和我都很漂亮。我们开始一起煮饭，这有助于我反思。我最后想，那篇文章和那些照片会对那本书的宣传带来好处。我在佛罗伦萨写的小说，在那不勒斯经过修订和润色，我在她楼上对小说进行修改，这本小说真是变得好多了。我对她说：“是的，我们才不管索拉拉怎么想呢。”我放松下来了，在几个孩子跟前又变得和蔼。

晚饭前，不知道伊玛和蒂娜有过了什么密谋，她们前后脚来到我跟前。伊玛用她有限的词汇，用一种差不多我能听懂的语言问我：

“妈妈，蒂娜想知道，你的女儿是我还是她。”

“你也想知道吗？”我问她。

她的眼睛里冒出了泪花，说：

“是的。”

莉拉说：

“我们俩都是妈妈，我们俩都爱你们。”

恩佐下班回来时，他看到女儿的照片很兴奋。第二天他买了两份《全景》，把上面的照片贴在他的办公室里，有一张是整张照片，一张是把她女儿单独剪出来，当然，他剪掉了上面错误的照片说明。

-92-

现在，我写到这里时，我为自己的幸运感到羞愧。那本书出版之后激起了很多反响，有人觉得那本书文字优美，读起来很舒服，有人赞美女主人公塑造得好，有人提到了书里残酷的现实主义，有人认为我的巴洛克式想象很吸引人，有人欣赏里面女性柔软怡人的讲述方式。总之，这本书出版后好评如潮，但这些评论经常截然相反，相互矛盾，就好像那些写评论的人读的不是同一本书，不是出现在书店里的那本书，而是按照各自的想法，臆造了一本书。在《全景》的文章出现之后，他们就一点达成了一致：这本书与以往的讲述那不勒斯的方式完全不同。

收到合同上规定的那些样书之后，我很高兴，我决定送一本给莉拉。之前，我从来都没有给过她出版的书，就目前来说，我肯定她不会翻阅这本书，但我跟她很亲近，她是我唯一可以依赖的人，我想对她表示我的感激之情，但结果却不是我想象的样子。很明显，那些天她有很多事情要做，因为六月二十六日要进行选举，她完全沉浸在城区的矛盾斗争中间，或者有什么事情让她很生气，我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是：我把书递给了她，她没有翻阅，只是说我不应该浪费我的样书。

我觉得很难过，这时候恩佐过来化解了我的尴尬。他说：“把书给我吧，我从来都没有读书的爱好，但我可以替蒂娜保留着，她长大了可以看。”他想让我给孩子写一句赠言。我记得我有些不自在地写道：“给蒂娜，你会比我们所有人都强。”我大声读着我写的赠言，莉拉感叹了一句：“要比我强可太容易了，我希望她要比我强得多。”我写的是“比我们都强”，在她嘴里就成了“比我强”，说什么也没用。恩佐和我都没回应。他把那本书放在书架上，放在那些电脑手册中间，我们谈论了一会儿我收到的邀请，我即将开始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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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显，她有时候对我充满抵触，但在她的敌意隐藏在她对我的情感以及愿意为我付出的态度后面。比如说，莉拉一直都很乐意照顾我的几个女儿，尽管她有时候话里话外，都想让我感觉我欠她的情。她好像在说：你现在的身份，你获得的成就，都是因为我牺牲自己，让你成为那样的人。我听出她的话外之音时，我会提议说，我可以找一个保姆，但是无论是她还是恩佐，都会觉得我太见外了，这种话提都不要提。有一天早上，我需要她的帮助，她提到了她要面对的一些棘手问题，我冷冰冰地说，我会另找一个解决方案。她马上变得很凶，说：“我跟你说了我不帮你吗？假如你需要，我会安排一下的。你的女儿抱怨过吗？我忽视她们了吗？”这样一来，我确信她只是需要我承认她的重要性，我要真诚地对她表示感谢，没有她的支持，我的公众生活是很难维持的。后来我开始忙于自己的事儿，每次都把几个孩子留给她。

因为出版社宣传部门的有效推广，每天我都会出现在不同报纸上，有一两次我还上了电视。我很振奋，也很紧张，我喜欢人们对我的关注，但我害怕说错话。在最紧张的时候，我不知道找谁谈，我去找莉拉，想听听她的建议：

“假如他们问起索拉拉兄弟呢？”

“你怎么想就怎么说。”

“假如他们生气了呢？”

“现在他们怕你更多一些，你比他们更危险。”

“我很担心，我觉得米凯莱越来越疯狂了。”

“书写出来，就是为了让人们听到你的声音，而不是为了沉默。”

实际上，我一直都很小心。那个阶段，因为选举，各个政党的宣传都热火朝天，我很小心，在接受采访的过程中从来都不谈论政治，从来都不会提到索拉拉兄弟，大家都知道，他们在给联合执政的五个政党拉选票。但关于城区的生活环境，我会谈很多，在地震之后，一切都更糟糕了，我会谈到城区的贫穷、非法交易，还有管理机构的纵容。然后，根据不同的问题，还有当时的心情，我会谈论我自己、我接受的教育、求学生涯的艰难、比萨高等师范里蔓延的厌女症，会谈到我的母亲、女儿，还有我的女性主义思想。那段时间，图书市场的情况非常复杂，我这个年龄的作家都游离于先锋主义和传统写作之间，但我是有优势的，因为我的第一本书是在六十年代末出版的，我通过第二本书展示了我坚实的文化，还有宽广的兴趣，我是少有的几个已经有了自己的出版生涯，甚至是读者群的作家。这样一来，我的电话越来越频繁响起，但说实在的，那些记者很少让我谈论对文学的看法，他们会问我关于那不勒斯的现状的看法，还有一些社会学方面的思考，这些问题我还是可以谈论的。很快，我开始给《晨报》写稿子，我接受了一个题为“我们女人”专栏的约稿，无论哪里邀请我去，我都会根据不同的观众介绍我的书。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就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过去出版的那两本书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但不像这本这么突出，有两个非常著名的作家给我打了电话，都是我之前没有机会认识的人，还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导演想见我，他想把我的小说改编成电影。每天我都会接到消息，都是这个或那个出版社要了解我的书。总之，我越来越高兴了。

但是最让我满意的是两个出乎我意料的电话。第一个是阿黛尔打的，她对我很客气，问了两个孙女的情况。她说，她通常是从彼得罗那里了解她们的所有情况，彼得罗给她看了两个孩子的照片，她们都很漂亮。我会听她说，只是礼节性地回复了几句。关于那本书，她说：“我又看了一遍，你很棒，这本书现在好多了。”在挂电话之前，她让我答应她，如果我去热内亚推广我的书，一定要告诉她，我要把两个孩子带给她看，让她们在热内亚住一段时间。我答应了她，但我排除了自己遵守诺言的可能。

没过几天，尼诺给我打电话。他说，我的小说简直锐不可当（“无法想象在意大利还有这样的写作方式”），他说他要来看几个孩子。我邀请他来吃午饭，他特别精心地照顾黛黛、艾尔莎和伊玛，自然谈了很多自己的事情。现在他在那不勒斯的时间很少，他很多时候在罗马，他和我之前的公公一起做事，担任了很重要的职务。他经常会重复一句话：“现在事情越来越好了，意大利终于走上了现代化道路。”他忽然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们和好吧。”我笑了起来，说：“你如果想见伊玛，打个电话就好了，但我们俩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我感觉是和一个幽灵生了这个孩子，我可以肯定当时床上的人不是你。”他闷闷不乐地走了，再也没出现。他把我们——黛黛、艾尔莎、伊玛还有我——忘了，很长时间都没理会我们，他一定是一出门就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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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还想要什么呢？我之前谁也不是，现在终于变成了一个有分量的人了。是因为这个缘故，阿黛尔·艾罗塔才打电话给我，好像要和我和解，因为这个缘故，尼诺·萨拉托雷才会想着祈求我的原谅，想回到我的床上，因为这个缘故，到处都请我去演讲。当然，要和几个孩子分开，不能履行母亲的职责，对我来说很难。但那种撕裂感逐渐也成了我习以为常的东西。那种愧疚感，很快就被要取得公众认可的热望所取代。我的脑子里想着成千上万的事儿，那不勒斯和城区变得黯然失色，其他地方的风景挥之不去。我会去一些非常美丽的城市，我之前从来没去过的城市，我觉得，如果能搬到那些地方去居住，那简直太好了。我遇到一些吸引我的男人，他们会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让我很开心。在几个小时里，我的眼前会出现各种诱惑。我会淡忘作为母亲的羁绊，有时候甚至会忘记给莉拉打电话，跟孩子们道晚安，只有当我感觉离开她们我也能生活时，我才会醒悟过来，回到自我。

后来发生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我去了南方很长时间，为我的书做推广。我要在外面待一个星期，但伊玛不舒服，她感冒了，看起来无精打采。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能怪到莉拉身上：她一直都特别小心，但她有很多事情要做，孩子们玩疯了，她也想不到她们出汗时会着凉。在出发之前，我让推广部门的人把我住的宾馆电话给我，我把那些号码给了莉拉，我跟她说，如果有问题就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回来。

我出发了，刚开始时我一直想着伊玛和她的病情，一有机会就会打电话回去，后来我就把这事儿忘了。每到一个地方，我会受到热情接待，他们会给我安排一个非常密集的行程，我尽量展示自己的水平，最后他们会搞一场无穷无尽的晚宴为我庆祝。时间过得飞快，我打电话给莉拉时，没人接电话，我就没有再坚持。有一次是恩佐接的电话，他用那种言简意赅的方式跟我说：“你做你该做的事儿吧，这里你不用操心。”有一次，我和黛黛通话，她用大人的语气对我说：“我们很好，妈妈，再见，玩得开心。”但当我回去时，我发现伊玛在医院里已经住了三天院了。她得了肺炎，医生让她住院。莉拉和她在一起，她抛下了所有事情，甚至抛下了蒂娜，她和我女儿待在医院里。我觉得很失措，我说她不应该瞒着我。我回来了，她还是不愿意卸下责任，她还想照顾伊玛。她说：“你回去吧，你旅途一定很累了，休息一下吧。”

我真的很累，内心百感交集。我很愧疚，因为在孩子最需要我时，我没能陪在她的身边。即使是现在，我也不知道她生病时多么受罪，莉拉却经历了我女儿生病的每个阶段：伊玛呼吸困难，焦虑不安，最后被送到医院。在医院走廊里，我看着莉拉，她比我更加疲惫。伊玛生病后，莉拉一直守在她身边，照顾她，安慰她，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她基本都没怎么睡觉，我看到她眼圈很黑，目光黯淡。而我呢，我的内心也许外表也一样，光彩照人。尽管我现在知道，我女儿病了，但这也无法掩盖我对自己的满意，我在意大利四处旅行的自在感，那种一切从头开始的愉快，好像无法掩盖。

孩子一出院，我就对莉拉说了我的感受，我纷乱思绪，愧疚感和自豪感混杂在一起，想对她表示我的感激之情，也想让她跟我仔细讲讲——因为我不在，我没办法给予的——她对伊玛的照顾。但莉拉有些厌烦地回答说：“莱农，不要说这些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女儿病好了，现在有更大的问题要面对。”我开始以为她说的是工作上的事情，但实际上并不是，那些问题和我相关。在伊玛生病之前，她得知我被人告了，是卡门告的我。

-95-

我很害怕，也很心痛。卡门告了我？卡门这样对我？

成功带来的振奋消失了。在短短几秒里，对伊玛照顾不周的愧疚感之上，又加上了恐惧，他们会通过法律手段让我失去一切：快乐、地位和金钱。我为自己还有我的那些抱负感到羞耻。我对莉拉说，我要马上和卡门谈谈，她不建议我去。我感觉她知道的比告诉我的还要多，我还是去找卡门了。

我先到加油站那里找她，她不在，罗伯特有些尴尬地和我聊了几句。他没说起诉的事儿，他说他妻子和几个孩子去了朱利亚诺的亲戚家了，可能要在那里待一阵子。我没有理会他就走开了，我跑到他们的家里去，想知道他说是不是真的。他们家没人，不知道卡门是真的去了朱利亚诺，还是不给我开门。天气非常炎热，我在外面走着，想平静下来，后来我去找安东尼奥，我想他肯定知道有些事情。因为他一直在外面，我以为很难找到他，但他妻子跟我说他去了理发店，我果然在理发店里看到他了。我问他有没有听说有人要控告我的事儿，他没回答，却说起了城区的学校。他说，学校的老师对他的几个孩子很没耐心，他还抱怨说他的几个孩子要么说德语，要么说方言，但老师也没好好教意大利语。后来他忽然对我小声说：

“我现在顺便向你告别。”

“你去哪里？”

“我回德国。”

“什么时候？”

“我还不知道呢。”

“为什么你现在要和我告别？”

“因为你从来不在家，我们很少见面。”

“是你不来找我。”

“你也没来找我啊。”

“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的家人在这里过得不好。”

“是米凯莱让你走的吧？”

“他指挥我，我听从安排。”

“因此他不想让你待在城区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很仔细地检查它们。

“我时不时还会神经崩溃。”他说。他提到了他母亲梅丽娜，她现在脑子也不清楚。

“你要把她留给艾达？”

“我要把她带走。”他嘀咕着说，“艾达已经有太多麻烦了。我和我母亲的情况一样，我想把她带在身边，看着她，想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一直生活在这里，在德国她会遭罪的。”

“到处都会遭罪，你要不要听我说一句？”

我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他决定要对我说他的想法。

“说来听听。”

“你也走吧。”

“为什么？”

“莉娜相信，你们俩一起就会变得战无不胜，但事实并非如此，现在我已经帮不了你们了。”

“帮助我们做什么？”

他很不高兴地摇了摇头。

“你看到这个城区的人投票的情况吗？索拉拉兄弟很生气。”

“没有。”

“他们不能像之前那样控制这里的选票了。”

“然后呢？”

“莉娜给共产党拉了很多选票。”

“这和我什么关系呢？”

“马尔切洛和米凯莱觉得，莉拉是所有事情背后的指使者，她也是你背后的人。这次帮助卡门起诉你的律师，就是他们的律师。”

-96-

回到家里，我没去找莉拉。我排除了她不知道选举和选票，索拉拉兄弟很气愤，以及他们是卡门身后指使者的可能。她总是精于算计，只会告诉我她想让我知道的事。我给出版社打了电话，我把安东尼奥告诉我的事告诉了主编。我对他说，现在还只是传言，还没有具体行动，但我很担心。他安慰我，让我放心，他答应我他会向出版社的法律顾问询问一下，一有消息，他就会打给我。最后他说：“你为什么要那么激动，这对你的书是有好处的。”我想，但这对我没好处，回到这里生活，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过了几天，出版社没有联系我，但我收到了起诉通知书，对我来说简直就是迎头一棒。看了那份文件之后，我简直目瞪口呆。卡门要求我和出版社把那本书从市场上收回，还要求支付一笔巨额的赔款，因为我损害了她母亲朱塞平娜的形象。我从来都没看见过这样一张代表法律权威的纸，上面有抬头，里面的文字风格，还有上面的印章和印花税票。我发现，在少年和青年时期我从来没留意的东西，现在让我很害怕。这次我跑去找莉拉。当她得知我找她的原因时，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嘲弄，她说：

“你不是要法律吗，现在法律来了。”

“我该怎么办？”

“把事情闹大。”

“也就是说？”

“你要告诉报纸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

“你疯了吗？安东尼奥跟我说，卡门的背后是索拉拉兄弟的律师，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看看你现在多烦躁，但你不要担心，你害怕法律，但索拉拉兄弟更害怕你的书。”

“我害怕他们那么有钱，会把我毁了的。”

“你就是要让他们花钱，你写东西，你越写他们做的那些龌龊事，就越能破坏他们的生意。”

我很沮丧。这就是莉拉的想法吗？这就是她的计划？只有在这时候，我才清楚地发现，她觉得我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就像小时候我们赋予《小妇人》的作者的那种力量，因此她想尽一切办法让我回到城区居住？我什么也没说，回到家里，再次给出版社打电话。我希望主编能采取行动，希望能听到让我放心的消息，但我没找到他。第二天是他打电话给我。他用愉快的语气向我宣布，在《晚邮报》上有他的一篇文章——是他亲自写的，谈到了起诉的事情。他跟我说：“你赶紧去买吧，看完告诉我你的想法。”

-97-

我非常忐忑不安地去了报刊亭，我又看到了我和蒂娜的照片，这次的照片是黑白的。起诉的事情已经出现在了标题里，主编认为，这场起诉是想堵住现在少数几个勇敢的女作家的嘴，诸如此类。他没提到这个城区的名字，也没有提到索拉拉兄弟。这篇文章用一种非常有力的方式，把这件事情放置在一个矛盾的背景中，也就是“阻碍这个国家现代化的中世纪残余，和南方政治文化更新无法阻拦的脚步”之间的矛盾。那是一篇很短的文章，但非常有力，尤其在最后，他捍卫了文学价值，把文学和“让人悲哀的地方纠纷”分开。

我一下子放心了，感觉自己受到了保护。我给主编打电话，赞扬了那篇文章，然后把那份报纸拿去给莉拉看。我期待她看到会很振奋，我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就是要我显露出自己的权威。但她有些厌烦地对我说：

“为什么你要让这个人写这篇文章？”

“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出版社现在站在了我这边，支持我来回应这场纷争，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儿。”

“这些都是空话，莱农！这个人只在乎卖书。”

“这不好吗？”

“这很好，但文章应该由你来写。”

我很烦，我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写得好，而且你了解这些事情。你还记不记得你写文章揭发布鲁诺·索卡沃的事儿？”

她提到这件事情，本应该让我自豪，但却让我很不舒服。布鲁诺已经死了，我不愿意想起我曾经写过的那篇东西。他是一个没头脑的小伙子，落到了索拉拉兄弟的罗网里，谁知道他还落到了其他哪些陷阱里，后来他被杀了。我曾经针对他写的文章，并不让我觉得高兴。我说：

“莉拉，那篇文章不是针对布鲁诺，讲的是工厂的工作。”

“我知道，但这次呢？现在你是一位更重要的人物，你比之前写得更好，你要让他们付出代价。索拉拉兄弟不应该藏在卡门背后，你应该把他们暴露出来，他们不应该在这个地方称王称霸。”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她鄙视主编写的那篇文章。她也不在乎什么言论自由，还有落后势力和现代化斗争的问题。她在意的仅仅是“让人悲哀的地方纠纷”。她想让我和具体的两个人进行斗争，我们从小就了解他们是什么货色。我说：

“莉拉，对于那些买《晚邮报》的人来说，他们才不会在乎卡门把自己卖给了索拉拉兄弟，一篇刊登在报纸上的文章应该有普遍意义，否则的话，他们是不会刊登出来的。”

她脸上的线条变得扭曲。她说：

“卡门没出卖你，她一直都是你的朋友，她起诉你只有一个原因：她是被逼的。”

她非常生气，脸上带着讽刺的表情。

“我不会再跟你解释什么，书是你写的，你应该出来解释。我只知道我们在这里，没有任何米兰的出版社会保护我们，没有任何人会为我们在报纸上大张旗鼓地写文章。我们只是地方问题，只能自己想办法。假如你愿意帮一把那就好，不帮的话，我们自己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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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去找罗伯特了，千方百计让他把朱利亚诺亲戚家的地址给我，我和伊玛坐上车去找卡门。

天气热得让人窒息，他们的亲戚住在远郊，我很难找到那个地方。一个体形非常庞大的女人给我开了门，她很不客气地对我说，卡门已经回那不勒斯了。我不相信她所说的，但我带着伊玛离开了，因为她在闹，我们只走了一百多米，她说她很累。我刚拐了一个弯想回到车上时，就看到了卡门，她拎着很多买来的日用品。看到我之后，她马上就哭了起来，我拥抱了她，伊玛也想拥抱她。我们找了一家酒吧，在阴凉处坐下来，我让伊玛和她的布娃娃玩儿，我让卡门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确认了莉拉对我说的话：她是被迫起诉我的。她跟我也说了原因：“马尔切洛让我相信，他知道帕斯卡莱藏在哪里。”

“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

“有可能。”

“你知道他藏在哪里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说：

“他们说，他们随时都可以把他杀掉。”

我尽量让她平静下来，我对她说，假如索拉拉兄弟知道帕斯卡莱在哪儿，他们一定早就去抓他了，因为他们认为是帕斯卡莱把他们的母亲杀了。

“你觉得他们不知道？”

“也不是说他们不知道，但现在为了你哥哥好，你只能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儿？”

我跟她说，要想救帕斯卡莱，只能把他交给警察。

但我的话并没得到一个好结果，她突然变得很冰冷。我赶忙说，那是唯一能使他不会受到索拉拉兄弟伤害的办法。但没有用，我意识到，我提出的方法对她来说就像是糟糕的背叛，比她对我的背叛还要严重。

“否则的话，你就落在了他们手上了。”我说，“他们可以让你控告我，也可以叫你做其他事情。”

“我们是兄妹啊！”她大声说。

“这不是兄妹感情的问题。”我说，“在这种情况下，这种姐妹感情给我带来了麻烦，当然也救不了他，还会把你卷进来。”

我没办法说服她，但越说我就越混乱，很快她又哭了起来。她一会儿懊悔她对我做的，请求我的原谅；一会儿又为她哥哥的安危感到担忧，非常绝望。我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我从来都没想过，她会成为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人。我离开了，因为我没办法安慰她，伊玛出了一身汗，我担心她又生病，也因为我不知道我希望卡门做什么。我希望在那么长时间之后，她停止支持帕斯卡莱吗？是什么让我觉得这样做是对的？我希望她选择国家，而不是她哥哥？为什么？就是为了让她摆脱索拉拉兄弟，为了让她取消那个起诉？这比她的焦虑更严重吗？我对她说：

“你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做吧，你要记住，我不生你的气。”

听了这句话，卡门眼里冒出一股怒火：

“你为什么要生我的气？你失去了什么？你整天都出现在报纸上，你做了广告，你的书会卖得更好。不，莱农！你不应该这么说，你建议我把帕斯卡莱交给警察，你错了。”

我内心很苦涩地离开了，在回去的路上，我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去找她。我想象她可能会去找索拉拉兄弟，跟他们讲我去找她的事情，《晚邮报》上的文章出现之后，他们会强迫她再做其他对我不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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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着新的麻烦出现，但什么也没发生。那篇文章引起了很大轰动，那不勒斯的本地报纸转载了这篇文章，又加了很多内容，我接到了很多声援我的电话和信件。过了好几个星期，我已经习惯了被起诉的处境，我发现这种事在很多作家身上都发生过，有的人比我冒的风险更大。最后，日常生活占了上风。有一段时间，我避免和莉拉见面，尤其是我很小心，不让自己在她的影响下，做出一些错误的举动。

那本书一直都卖得很好。八月的时候，我去了卡斯泰拉巴泰的圣母玛丽亚度假村，本来是莉拉和恩佐要在那里找房子度假的，但他们工作走不开，他们自然让我把蒂娜带去了。在那段时间的辛劳和忙碌之中（我要叫这个喊那个，平息她们的矛盾，买东西做饭），唯一让我欣慰的事情是，我看到太阳伞下有人拿着我的书在看。

到了秋季，情况越来越好了，我获得了一个比较重要的奖项，他们给了获奖者一大笔钱，我觉得自己很棒，能娴熟地进行公关，我的经济状况也越来越让我满意了。但我再也没有书刚出版之后那几个星期的快乐和惊异。我感觉每日的阳光好像都很灰暗，我感觉周围的气氛很糟糕。一段时间以来，每天晚上恩佐都会和詹纳罗吵架，这是之前很少见的事。有几次我去“Basic Sight”，我看到莉拉和阿方索在说什么，假如我走到他们跟前，莉拉会漫不经心地示意我等一下。现在卡门回到了城区，她和卡门说话时也是同样的情况，和安东尼奥说话时她也是如此——因为一些我不知道的原因，安东尼奥一直在推迟出发去德国的时间。

很明显，莉拉的处境现在越来越险恶了，但她不让我参与进来，我也乐意置身于事外。后来接连发生了两件非常恐怖的事。莉拉偶然发现，詹纳罗的手臂上全是针眼。我听见她在楼下叫喊，声音从来都没那么大过。她煽动恩佐，让他去痛打她儿子，那是两个非常强壮的男人，打起来不分上下。第二天她把哥哥从“Basic Sight”里赶了出去，尽管詹纳罗恳求她不要解雇舅舅，他发誓说不是舅舅让他开始吸海洛因的。这场悲剧对于几个孩子影响很大，尤其是黛黛。

“为什么莉娜阿姨要这样对她儿子？”

“因为他做了他不应该做的事情。”

“他已经长大了，想做什么都可以。”

“但他不能做会把他杀死的事。”

“为什么呢？生命是他自己的，他有权做他想要做的事。你们不知道什么叫自由，莉娜阿姨也不知道。”

她、艾尔莎还有伊玛，听到她们最爱的莉娜阿姨在大声叫喊、骂人，感觉很迷惘。詹纳罗被关在家里，整天都在大喊大叫。他舅舅里诺把公司里一台非常昂贵的机子砸了之后，从“Basic Sight”里消失了，整个城区都能听到他的叫骂声。皮诺奇娅有一天晚上带着孩子来找莉娜，是她婆婆陪着她来的，求她再次雇用自己的丈夫。莉拉对她母亲和嫂子都非常不客气，她对她们喊了很多难听话，我从家里听得清清楚楚。“这样你就把我们彻彻底底交到索拉拉兄弟手里了。”皮诺奇娅很绝望地喊道。莉拉回答说：“你们活该，我已经受够了，我他妈累死累活，你们一点也不领情。”

这和几个星期之后发生的事情相比简直算不了什么。她哥哥的事情刚平息，她就开始和阿方索吵架，对于“Basic Sight”的运营，阿方索现在变得必不可少，然而他越来越不可靠了。他会错过一些非常重要的工作会面，他的表现非常让人尴尬，他描眉画眼，以女性自称。实际上，尽管他很努力，但他现在一点儿也不像莉拉了，他的男性特征越来越明显了，而且他的鼻子、额头、眼睛都浮现出他父亲堂·阿奇勒的影子，他的身体也越来越臃肿，这让他越来越讨厌自己。结果是，他好像要不断逃离他的身体，有时候好几天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他再次出现时，身上总是带着被打的痕迹。他会继续上班，但很不情愿。

后来有一天，他彻底消失了，莉拉和恩佐到处找他都没找到。几天之后，有人在卡罗伊奥的海滩上发现了他的尸体，他不知道在哪里被人用棒子打死了，扔在海里。当时我无法相信。但当我意识到所有一切都是真的，我感觉很心痛，好几天都缓不过来。他中学时的样子不断浮现在我眼前，他很客气，很在意别人的感受，玛丽莎很爱她，药剂师的儿子吉诺一直在折磨他。有时候我甚至回想到放暑假时，他在肉食店的柜台后面工作的情景，他不得不做一件他不喜欢的工作。我把他生活的其他部分切除了，我不了解他后来的生活，我觉得难以名状。我想不起来他后来变成的样子，我们最近几次见面的情景也变得很模糊，我忘记了他在马尔蒂里广场上的鞋店里工作的时期。我忽然想到，这是莉拉的错，她总是那么热衷于强迫其他人，把所有东西都搅乱，让他失去了自己。莉拉暗地里利用了他，后来任凭他自生自灭。

但我马上就改变了我的看法。那时候莉拉刚刚知道这个消息。她知道阿方索已经死了，但她还是无法抑制这些天来对他的怒火，她用非常粗鲁的话批评他的不可靠，但是说着说着，她就瘫倒在了我家的地板上，很明显，她无法承受阿方索的死给她带来的痛苦。从那时候开始，我觉得她比我更在意阿方索，她比玛丽莎还要爱他——就像阿方索经常跟我说的那样，没人像莉拉那样帮过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好像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她不再工作，也不管詹纳罗了，她把蒂娜交给我。她和阿方索之间的关系一定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在阿方索面前，她就像面对一面镜子，莉拉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一部分，她想把这一部分拽出来。我非常不自在地想，这和我的第二本书里讲的截然相反。阿方索一定非常喜欢莉拉做的努力，他把自己当成活生生的材料提供给莉拉，莉拉打造了他。或者我试图把这件事情厘清，让自己平静下来的那段时间，我认为事情是这样的，但从根本上来说这只是我的猜测。实际上，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在后来，她都没跟我讲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有些痛苦失措，我不知道她怀有什么样的情感，一直到葬礼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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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阿方索葬礼的人很少，他在马尔蒂里广场上的那些朋友一个也没来，他的亲戚们也没有出席。最让我震惊的是，他母亲玛丽亚、哥哥斯特凡诺、姐姐皮诺奇娅，还有他妻子玛丽莎和几个孩子也都没有来，那些孩子可能是他的，也可能不是。但令人惊异的是，索拉拉兄弟来了。米凯莱非常瘦，他用疯子一样的目光恶狠狠地看着四周。马尔切洛正好相反，几乎是一副悲痛的样子，这和他身上穿的奢华衣服不太相称。他们不仅参加了葬礼，还开着车子来到了公墓，下葬时他们也在场。整个过程我都想，他们为什么要出面参加这场葬礼，我试着寻找莉拉的目光，但她一直都没看我，她用非常挑衅的目光盯着索拉拉兄弟。最后，她看到他们要走了，变得怒不可遏，就捉住了我的一条胳膊说：

“陪我去一下。”

“去哪儿？”

“去和那两个人谈一下。”

“我带着孩子呢。”

“让恩佐看一下吧。”

我有些犹豫，试着说服她，让她别去了。我对她说：

“算了吧。”

“那我就一个人去。”

我叹了一口气，事情一直都是这样：假如我不跟着她，她会马上把我甩开。我向恩佐示意，让他看着孩子——他好像没注意到索拉拉兄弟。我带着小时候跟着她走上通往堂·阿奇勒家门口的楼梯，或者朝那帮男孩子扔石头的心情，跟着她去了，我跟着她穿过一些里面放着死者骨灰的发白的建筑。

莉拉完全无视马尔切洛，她对着米凯莱说：

“你怎么来了？你是不是为自己做的事情感到懊悔？”

“不要烦我，莉娜。”

“你们两个完蛋了，你们应该离开城区。”

“应该离开的人是你，趁着现在还来得及。”

“你是在威胁我吗？”

“是的。”

“你们不要碰詹纳罗，也不要碰恩佐。米凯！你听到我说的了吗？你要记住，我知道很多你的事情，可以毁掉你，还有你身边这个畜生。”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手头上什么也没有，尤其是你什么都没搞清楚。你那么聪明，你怎么还没发现，我现在根本一点儿都不屌你吗？”

马尔切洛拉了他的一条胳膊，用方言说：

“我们走吧，米凯！我们在这儿只是浪费时间。”

米凯莱挣脱了他哥哥，对莉拉说：

“你以为现在莱农一直都在报纸上，我就害怕你了？你是这么想的吗？我会害怕一个写小说的人？她谁都不是，你才是个人物，你的影子都比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得强。但你从来都不愿意明白这一点，算你不走运。现在我要让你失去你拥有的一切。”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好像忽然胃疼，就像一种身体疼痛的自然反应一样，在他哥哥拦住他之前，他一拳狠狠打在了莉拉的脸上，把她打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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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我完全束手无策。莉拉也没想到他会这样，我们已经习惯于一种想法：米凯莱不仅不会碰她，而且如果有人敢碰她的话，他会把那人杀了。因此我没办法叫喊出来，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马尔切洛把他弟弟拉走了，马尔切洛在推搡弟弟时，莉拉嘴里冒出了鲜血和用方言说出的威胁（“我会杀了你的！我一定要杀了你，你们两个死定了。”），马尔切洛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对我说：“莱农，你可以把这个写到你的下一本小说里，假如她没明白的话，你告诉莉娜，我和我弟弟真的已经不喜欢她了。”

莉拉的脸肿了，我们解释说，她忽然晕倒了，摔了一跤。这个解释很难说服恩佐，他一点儿也不相信我们说的，首先是我的版本——因为我太激动了，一定会让他觉得没一点儿说服力和底气，其次莉拉一点都没费劲儿去说服他。当恩佐表示他不能接受这个解释时，她很厌烦地说，事情就是这样，他就闭嘴了。他们的关系就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即使莉拉说了一个很明显的谎言，那也是唯一的真理。

我和几个女儿待在家里。黛黛很害怕，艾尔莎觉得难以置信，伊玛一直在问我：人的血都在鼻子里吗？我很失措，也很愤怒。我时不时会下楼去看看莉拉怎么样了。我想把蒂娜带上来，但那孩子很不安，她看到母亲的状况，手忙脚乱地照顾着莉拉，不想离开她妈妈一分钟。她在轻轻地给莉拉脸上涂药，把一些金属小玩意儿放在她的额头上，想让她的头疼缓解一点。我把几个女儿带下楼，想把这当成诱饵把蒂娜吸引上来，但这只能让情况更加复杂。伊玛想方设法也想加入到照顾莉拉的游戏中，但蒂娜一点儿也不愿意让步，黛黛和艾尔莎试着取代她，她会很绝望地叫喊起来，是她妈妈生病了，她不愿意让任何人照顾。最后莉拉把我们都赶走了，包括我，她说话声音那么大，我感觉她已经好多了。

实际上，她很快就恢复了。而我没有，我的气愤先是变成了怒火，后来成了对自己的鄙视。我没办法原谅自己在暴力面前的不知所措。我对自己说：瞧瞧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假如你没办法对付那两个混蛋，你为什么要回这里生活？你装出一副民主阔太太的样子，生活在下层人民中间。你喜欢在报纸上说：“我生活在我出生的地方，我不想失去和现实的联系。”但你太可笑了，你已经早就失去了和这里的联系，假如闻到污秽、呕吐物和鲜血的味道，你会晕倒。我想着这些事，同时我脑子里涌现出我无情回击米凯莱的情景：我打他，抓他，咬他，我的心跳得很快。报仇雪恨的狂热过去了之后，我想：莉拉说的对，写作不仅仅是为了写东西，而是为了回击那些伤害别人的人，用语言来回击拳打脚踢，还有死亡的威胁。当然，她脑子里还残存着我们童年时的梦想：成为一个使用语言就像使用利剑的人，通过写作获得声誉、金钱和权力。但我早已经知道，现实中，一切都要平庸一些。一本书、一篇文章可以制造声音，就像古代的战士在作战前制造的声音，但这和真实的力量以及没有尺度的暴力并不相连，这只是一种表演。无论如何，我想采取行动，弄出一点声音，希望能伤到别人。有一天早上，我来到楼下，我问她：“你知道什么能吓到索拉拉兄弟的事情？”

她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我，有些懒洋洋地看了看四周，回答说：“我给米凯莱工作时，我看到了很多文件，有些东西是他亲手给我的，我把那些文件研究了一下。”她的脸色发青，她做了一个疼痛的表情，用很粗鲁的方言补充说：“假如一个男人想要一个女人，他的欲望那么强烈，他都没办法说出来他想要，这时候，即使你让他把那东西放在热油里，他也会放进去。”然后她用手扶着脑袋，使劲儿地摇晃着，就好像那是放着骰子的锡罐。我意识到，那时候她也很鄙视自己。她不喜欢自己不得不用那种方式对待詹纳罗，那样说阿方索，还有把她哥哥从公司赶走，她也不喜欢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口无遮拦的话。她受够了，一切都让她受不了。但后来她好像感觉到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她问我：

“如果我把材料给你，你会写吗？”

“会的。”

“东西写好了之后，你会发表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

“怎么样才会发表？”

“我得确信写的东西会伤到索拉拉兄弟，而不会伤到我和我的女儿。”

她看着我，很难做决定。然后她说：“你帮我看一会儿蒂娜。”她从家里出去了，过了半个小时，她带回来一只花布包，里面装满了文件。

我们坐在厨房的桌子前，这时候蒂娜和伊玛在小声说话，她们在地板上专注地玩着布娃娃、马车和马。莉拉从包里拿出了很多纸、她的笔记，还有两个很破旧的红皮本子。我很好奇地翻看了一下那两个红色的本子：里面是方格纸张，用小学生一样的笔迹很仔细地记着账，上面的注解充满了语法错误，每一页都签着一个姓名的缩写“M.S”。我明白，那就是整个城区都知道的曼努埃拉·索拉拉的红本子。那个本子虽然非常危险，但听起来很迷人——或者是因为危险而迷人——那是我们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就反复听到的“红本子”。如果要换一个词来描述它，比如说“账本”，假如换一个颜色，它就不会那么激动人心。曼努埃拉·索拉拉的本子像一个绝密文件一样让我们激动，因为它是众多血腥事件的核心。我现在终于见到它了，那是学校用的那种系列笔记本，就像我之前用过的那种，非常普通，很脏，边上和页面下面都已经卷起来了。我忽然意识到，回忆也是一种文学加工，也许莉拉说得对：我的书虽然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但那都是很糟糕的故事，这些书很糟糕是因为它们条理清楚，是用过于考究的语言写成的，因为我没办法模仿现实的凌乱、扭曲、不合逻辑和反美学。

两个孩子在一边儿玩儿——她们有时候会吵架，我们也会怒斥她们，让她们安静下来——莉拉把她搜集的材料放到我跟前，然后跟我讲了这些材料的意义。她把这些材料简述了一下。我们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一起做一件事情了？她看起来很高兴，我明白这是她希望我做的。那天结束时，她带着那个布包又消失了，我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里，研究那些笔记。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在“Basic Sight”见面。我们关在她的办公室里，她坐在电脑前，那就像一台带键盘的电视，这台电脑和她之前给我和几个孩子看的机器很不一样。她摁下一个开机的按钮，把一个长方形的深色盘放到了灰色的模块里。我很忐忑地等着，在屏幕上出现了一些跳动的亮光。这时候莉拉开始用键盘写字，我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虽然这台机器也是用电，但这和我平时用的打字机一点儿也不一样。她用指头轻触灰色的键盘，她写的那些字默默出现在屏幕上，字的颜色就像刚发芽的青草。她脑子里的那些东西，记录在她大脑皮层上的东西，奇迹般地被倾倒了出来，显示在屏幕上。

那种力量，即使是出现在屏幕上也还是充满力量，经过电化学信号的刺激，很快就转变成了光。我感觉，上帝在西奈山上授予摩西的十诫，当时的情景大约就是这样的：无法触摸，非常可怕，但有一种很绝对、很纯粹的效果。我说，太棒了！她说，我教你。她开始教我，屏幕上耀眼的文字开始变长，我说的话、她说的话，还有我们的讨论都出现在深色的屏幕上，绝不拖泥带水。莉拉在写，我在旁边修改。她会用一个按键把写错的地方抹去，用其他键把大片的文字向上，或者向下移动，她动作很快。但很快，莉拉改变了主意，会重新改一遍，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把这里的东西挪到那里，或者删除。不需要笔和纸，也不需要像打字机那样要换纸，屏幕就是唯一的纸张，上面也没有任何修改过的痕迹，还是同一张纸。虽然我们写的是索拉拉兄弟在半个坎帕尼亚大区干的那些脏事儿，但那些字迹都完美无缺，每一行都整整齐齐，让人感觉到很干净清爽。

我们一起工作了好几天。我们写的那些东西，通过一台吱吱嘎嘎的打印机打印出来，白纸黑字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简直就像从天而降。莉拉很不满意，我们又拿起笔开始改，费劲儿改了好久。她很易怒，她对我寄予的希望太大了，以为我能回答她的所有问题，她觉得我无所不知。但是她很生气，因为每写一行，她就发现我对这个大区的地理、地方关系、市议会或银行的内幕，还有犯罪和刑罚等等一无所知。奇怪的是，尽管如此，我已经有很长时间都没为自己还有我们的友谊这么自豪过。“我们应该把他们毁掉，莱农，假如这还不够，我就亲手把他们杀了。”我们的思想在发生强烈的撞击，仔细想想，这是我们的思想最后一次相互交融，慢慢变成一个思想。最后我们不得不接受，一切都已经结束，东西写好了，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她又重新打印了一份，我把我们写的东西放在一个信封里，把它寄给了出版社主编，让他拿去给律师看。我在电话上跟他说，我想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让索拉拉兄弟进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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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过去了，又一个星期过去了。有一天早上，主编给我打了电话，一张口就说了很多好话。

“这个阶段，你文思如泉涌啊！”他说。

“这是我和我一个朋友一起写的。”

“能看出来你的文风，但比之前更好了，这是一篇非常精彩的文章。拜托你让萨拉托雷教授看看这篇文章，这样他就明白，任何东西都可以通过文采飞扬、激动人心的文字表现出来。”

“我已经不再和尼诺见面了。”

“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状态才这么好。”

我没笑，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律师是怎么说的，他的回答却让我非常失望。主编说，没有足够的证据让他们进监狱，哪怕是一天。但你要知道，索拉拉兄弟是很难进监狱的，尤其是就像你说的，他们已经渗透进地方政治，可以买通任何人。我觉得很虚弱，双腿发软，我失去了信心，我想莉拉一定会很生气。我有气无力地说：“他们要比我写得更糟糕。”主编感受到了我的失望，尽量想让我打起精神，他接着赞美了我在那篇文章里投入的激情。但结论还是一样：凭我手头的东西，很难把他们摧毁。最后让我惊异的是，他让我不要把那篇文章搁置起来，而是要把它发表。“我打电话给《快报》，”他提议说，“假如在这个时候你发表一篇这样的文章，对你、你的读者和所有人来说都非常重要，因为你向他们展示了，我们生活的这个意大利，实际上要比小说里讲述的还要糟糕。”他说，他要重新咨询一下律师，想知道如果发表这篇文章我们会有什么法律方面的风险，需要删除或者修订什么。他想征得我的同意。我想，当时吓唬布鲁诺·索卡沃时，事情是多么简单，我很坚定地回绝了。我说：“我会又一次被起诉的，不得不陷入一大堆麻烦——出于对几个女儿的爱，我不愿意出现这种情况。我不得不想到，法律对于害怕它的人管用，对于打破它的人却没用。”

我等了一会儿，才打起精神去找莉拉，一字不差地跟她转达了编辑的话。她很平静，打开电脑看着那篇文章，但我觉得，她没有重读那篇文章，她在盯着屏幕思考。然后她用一种带着敌意的语气问我：

“你信任这个主编吗？”

“是的，他是个好人。”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发表这篇文章？”

“发表有什么用？”

“把事情讲清楚。”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谁清楚了？你，我，还是主编？”

她很不高兴地摇了摇头，冷冰冰地说她要工作。

我说：

“等一下。”

“我很忙。没有阿方索，这里的工作很麻烦。你走吧，拜托了，走吧。”

“为什么你要生我的气？”

“走吧。”

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面。早上，她让蒂娜自己上楼来，晚上恩佐来接她，要么她就在楼梯间大喊：“蒂娜，下来吧，妈妈回来了。”大约过了两个星期，主编兴高采烈地给我打电话了。

“很好，我很高兴你最后决定了。”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跟我解释说，他的一个朋友——一个在《快报》工作的编辑，非常着急要我的联系方式。从主编那里我得知，关于索拉拉的那篇文章，在删节之后会在这个星期刊出。他说：“你应该告诉我，你改变主意了。”

我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说什么，我假装若无其事。但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是莉拉把我们的文章发给了那家周报。我非常气愤，跑到她那里去抗议，但她对我特别亲切，尤其是她很愉快。

“我看你没办法决定，就替你决定了。”

“我已经决定不发表这篇文章。”

“但我不是这么决定的。”

“那你只署你自己的名字。”

“你在说什么？写东西的人是你。”

我没办法让她领会我的反对，还有我的不安，我每一句批评的话都会让她心情更好。那篇文章发表了，一共六页，密密麻麻的，占了非常重要的版面，当然文章只有一个署名，是我的名字。

看到报纸时，我们吵了一架。我非常气愤地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我明白。”她回答说。

她脸上还有米凯莱的拳头留下的痕迹，她没有署名并不是因为害怕。她害怕的是别的事情，就我所知，她根本就不在乎索拉拉兄弟。但我当时很生气，忍不住对她说：“你把你的名字去掉了，是因为你喜欢藏在暗处，丢完石头藏起手，对你来说是自然而然，我已经厌烦你的伎俩了。”她笑起来了，她认为我对她的控诉没有意义。她说：“我不喜欢你这么想。”她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说她把那篇文章发给《快报》，只署了我的名字，那是因为她的名字一点分量都没有，我是上过大学的人，我是那个有名的人，可以毫无畏惧地发表自己的言论。听到她的这些话，我确信她太高估了我的作用，就告诉了她我的想法。但她很不屑，她说我总是低估自己，因此她希望我更加努力，表现得更出色，要获得更大的认可，她一心想着我能取得更大的成就。她感叹说：“你走着瞧吧，索拉拉兄弟没什么好下场。”

我灰溜溜地回到家里。我没办法摆脱那种怀疑，就是她在利用我，就像马尔切洛说的那样。她不管我的死活，利用我的那点儿名声来打赢她的那场战争，实现她的报复，消除自己的愧疚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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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发表那篇文章，对于我的写作生涯来说是一个质的飞跃。因为这篇文章的出现，我的其他文章也被挖掘出来了。这些文章显示了我不仅仅是一个小说家，在过去我还参加过工会斗争，还致力于女性地位的提高，现在我在和那不勒斯的丑陋现象作斗争。我在六十年代末征服的那一小批读者，和七十年代的各种文化水平的读者，现在又有了一批新读者，加在一起人数更多了。这给我的前两本书也做了宣传——那两本书又被重印了，第三本书现在卖得越来越好，改编成电影的事儿，也越来越有眉目了。

当然，这篇文章也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我被宪兵叫去谈话，财政警察也听了我的陈述。在右派的地方报纸上，我被贴上各种标签遭诋毁：离婚的女人、女权主义者、共产党、恐怖分子的支持者等等。我接到了一些匿名电话，那些人用非常猥亵的方言威胁我和我的女儿。我生活在不安之中，但我觉得不安已经是写作固有的一种心态，总的来说，这次我远远没有《全景》的那篇文章发表时，还有被卡门起诉的时候更激动。这是我的工作，我在研究怎么把我的工作做得更好。我感到，出版社的法律顾问在保护我，左派的报纸在支持我，我的读者见面会也越来越密集，我是站在正义的一边。

但我应该诚实地说，事实不仅仅是这些。我平静下来，主要是因为我发现索拉拉兄弟没做任何伤害我的事情。我太显眼了，这让他们尽可能地躲藏起来。马尔切洛和米凯莱非但没有再起诉我，他们这次什么话也没说，一直都没什么表示，甚至我在执法官员面前见到他们时，他们只是冷冰冰地、带着敬意向我打了个招呼。就这样，风波逐渐过去了。唯一确定的结果是，地方机关开始了一系列调查，报纸上也出现了很多报道。但就像出版社的法律顾问预测的那样，调查不了了之，那些报道也逐渐消失了。我想象，那篇报道被其他无数报道所淹没，索拉拉兄弟依然逍遥法外。这篇文章唯一造成的损害是情感方面的：我的妹妹、外甥西尔维奥，还有我父亲彻底把我从他们的生活中排挤出去了——话虽然没明说，但他们却已经那么做了。马尔切洛一直对我很客气。有一天下午，我在大路边上看见他，我把目光投向了另一边，但他在我的面前停了下来。他说：“莱农，我知道，你也完全可以不用那么做，我不生你的气，你没有错，但你要记住，我家大门一直对你敞开着。”我回答说：“埃莉莎昨天才把我的电话挂了。”他微笑着说：“你妹妹是家里的主人，我能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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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本质上很平和的结果，却让莉拉非常失落，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也没有说出来。她假装什么事儿也没发生，照常过自己的日子：她会上楼来找我，把蒂娜托付给我，然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工作。有时候她也会在床上躺一整天，说她脑子要爆炸了，会昏睡一整天。

我很留心，没有提醒她是她决定发表我们写的这篇文章。我没跟她说：“我已经告诉你了，索拉拉兄弟会毫发无损的，出版社的人已经跟我说了，你现在难受有什么用。”但她还是一脸懊悔，觉得自己作了错误的判断。那几个星期，她一直觉得很屈辱，因为她高估了一种力量——文字、写作还有书籍，这种力量在现在的权利等级里，真的算不上什么。我想，她一直看起来那么清醒，那么成熟，现在她终于放下她的童年了。

她不再帮助我了，她越来越频繁地把她女儿交给我来管，有几次还让我管着詹纳罗，他不能出去，只能在我屋里转来转去。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我的生活越来越忙碌了，我自己都不知怎么办才好。有一天早上，我去找她，让她帮着看管几个女儿。她很厌烦地说：“你把我母亲叫来，让她帮你。”对我来说，这是新鲜事儿，我很尴尬地走了，听从了她的建议。就这样，农齐亚来到了我家里，她已经老了很多，有些不自在，但对我的话很服从，还是像在伊斯基亚的那个时期一样，勤快地照顾着家里。

我的两个大女儿对她很无礼，尤其是黛黛，她正在青春期，对人一点儿情面也不留。她脸上的皮肤变得红肿，整个脸都变形了，她一天天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她觉得自己很丑，脾气变得很坏。我们会产生这样的口角：

“为什么我们要和这个老太婆在一起呢？她做饭太恶心了，应该你来做饭。”

“别说了。”

“她没有牙，她说话时会吐口水，你看到了吗？”

“够了，我一个字都不想听了。”

“我们住的这个地方已经够破了，现在我们还让她待在家里？你不在的时候，我不想让她住在家里。”

“黛黛，我说了，闭嘴！”

艾尔莎更不省事儿，她有自己的方式。她满脸严肃，用一种看似支持我，但实际很阴险的语气说：

“妈妈，我喜欢她，你找她来，真是太好了，她身上尸体的味道真好闻。”

“我要给你一耳光，她会听到你的话，你知道吗？”

唯一对莉拉的母亲产生依赖的人是伊玛：她是蒂娜的附庸，什么事情都要学她，甚至也包括她的情感。农齐亚来打扫卫生时，她们俩一直都围在她身边，叫她外婆。但这个外婆有些粗暴，尤其是在伊玛跟前。她会抚摸自己真正的外孙女，她在默默劳动时，那个假外孙女想寻求她的关注，有时候孩子叽叽咕咕，非常可爱，会让她心软下来。我发现她也有自己的心事。在第一个星期的服务结束之后，她垂着眼睛，对我说：“莱农，你给我多少钱，我们还没有说呢。”我有些难过，我愚蠢地以为她来工作是因为她女儿让她来的，假如我知道要给钱，我会选一个年轻的、我女儿喜欢的人，会让她做所有我需要她做的事情。但我忍住了，我们谈了钱，定好报酬，这时候农齐亚才变得开朗起来。在我们谈定之后，她觉得自己需要解释一下，她说：“我丈夫生病了，不再工作了，莉拉疯了，她把里诺开除了，我们现在一分钱也没有了。”我说我明白，让她对伊玛好一点。她答应了，从那时候开始，虽然她什么事儿都向着蒂娜，但她对我女儿好一点了。

但莉拉的态度一直都没变。虽然这工作还是她女儿帮她找的，农齐亚无论来去都不会想着去她女儿家里看看。她们在楼道里遇到时，连招呼都不打，农齐亚已经失去了她以往的慎重和可靠，但不得不说，莉拉也越来越古怪，眼看着她脾气越来越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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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面前，她还是那种无缘无故充满敌意的语气。最让我心烦的是，她让我觉得，我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错过了发生在我女儿身上的所有事。

“黛黛来大姨妈了。”

“她跟你说的？”

“是啊，你从来都不在家。”

“你跟孩子用的就是这个词儿？”

“那我应该用什么词儿？”

“可以用一个正式的词。”

“你知道，你几个女儿之间是怎么说话的吗？她们是怎么说我母亲的，你从来都没有听到过吗？”

我不喜欢她的语气。过去，她在黛黛、艾尔莎和伊玛身上投入了很多感情，我觉得她现在一门心思地贬低她们，她想向我展示：我现在一直在外面出差，我忽视了她们，这给她们的教育带来了严重的后果。她开始指责我，说我没有看到伊玛的问题，这让我尤其感到不安。

“她怎么了？”我问她。

“她的一个眼睛在抽搐。”

“很少出现吧。”

“我经常看到。”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觉得自己是没父亲的孩子，她也不确信自己有一个母亲。”

我尽量不想这件事情，但很难。我曾经说过，伊玛一直让我有点儿担心，尽管她能和非常活跃的蒂娜玩得很好，但我总是感觉她缺点儿什么。除此之外，一段时间以来，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些我的特点，但我很不喜欢：她很顺从，因为担心别人不喜欢她，她会马上做出让步，事后又会为自己的让步伤心。我希望她能继承尼诺的那种诱惑力、他目中无人的姿态，还有他的厚颜无耻，但事情并非如此。伊玛的顺从是一种闷闷不乐的顺从，她想要得到一切，但她假装自己什么也不要。我想，孩子都是偶然的产物，她一点儿也不像她父亲。但莉拉并不赞同这一点，她总是能指出伊玛像尼诺的地方，就好像在谈论身体的某种毛病一样，她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事儿。她会不停地对我重复道：“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爱她，我为她感到担心。”

我想找一个理由，来解释她对我几个女儿的态度为什么忽然发生了变化。我想，我让她失望了，她要远离我，首先要远离她们。我的书现在越来越成功了，这使我越来越独立于她还有她的判断，她尽量贬低我和我的几个女儿，以及我作为母亲的能力。但这些推测没有任何一个让我安心，我想到了第三种可能：莉拉看到了我作为母亲看不到、也不想看到的东西，她尤其是针对伊玛。我应该证实一下她说的是不是有根据。

我开始非常仔细地观察伊玛，我很快发现，她真的很难过。她是蒂娜的附庸，蒂娜非常快乐开朗，很会说话，很招人疼，人见人爱，尤其是赢得了我的爱。我的女儿虽然也很漂亮，很聪明，但在蒂娜面前会黯然失色，让人看不到她的优点，她为此很难过。有一天，我看到了她们用很标准的意大利语在争执，蒂娜的发音很清楚，伊玛还有点儿咬字不清。她们在一起用粉笔在给一些动物上色，蒂娜决定把一只犀牛染成绿色，伊玛在胡乱涂抹一只猫。蒂娜说：

“你要么把它涂成灰色，要么涂成黑色的。”

“你不应该命令我用什么颜色。”

“这不是命令，这是建议。”

伊玛很不安地看着她，她不知道命令和建议有什么差别。她说：

“我也不想要建议。”

“那就不要吧。”

伊玛的下嘴唇在抖动：

“好吧，”她说，“我听你的，但我不喜欢。”

我尽量多照顾伊玛。刚开始，我尽量不因蒂娜的表现过于振奋，我尽量鼓励伊玛，一有机会我都会表扬她。但我很快意识到，这还不够。两个小朋友很要好，相互对比有助于她们成长。有蒂娜作为对照，一些人为的赞扬并不能避免伊玛看到一些让她受伤的事儿，当然，她的小伙伴并不是问题的根源。

这时候，我耳边又回响起莉拉的话：她是没有父亲的孩子，现在她不肯定自己是不是有母亲。我想起了《全景》杂志上错误的照片说明，那个说明被黛黛和艾尔莎的恶作剧强化了（“你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你叫萨拉托雷，而不是艾罗塔。”），这些话一定是给这个孩子带来了很大的阴影。但问题真的是这个吗？我也排除了。我觉得缺少父亲是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我确信这是她痛苦的根源。

想到了这个问题之后，我开始注意到，伊玛在想办法获得彼得罗的关注。他打电话给他的两个女儿时，伊玛坐在一个角落里听他们说话。假如两个姐姐很高兴，她也假装很高兴，当通话结束时，两个姐姐轮流和父亲告别，伊玛也会大声喊一句：“再见。”彼得罗通常会听到她的声音，会对黛黛说：“让伊玛来接电话，我跟她说几句。”但在这种情况下，她要么害羞地跑开了，要么拿着听筒一句话也不说。彼得罗来那不勒斯时，她的表现也差不多是这样。彼得罗从来都不会忘记给她带一个小礼物，伊玛会围着他转，假装自己是他的女儿，假如彼得罗赞美她一句，或者把她抱在怀里，她会很高兴。有一次，我前夫来城区把黛黛和艾尔莎接走，他也看出了伊玛很难过，走的时候他对我说：“你好好哄哄她，姐姐都走了，她一个人留下会很难过。”

彼得罗的话让我更加不安，我想，我应该做些什么？我想跟恩佐谈谈，让他多出现在伊玛的生活里。但他已经很小心了，如果他把女儿架在脖子上，过一会儿会放下来，也会把我的女儿架在脖子上；假如他给蒂娜买一个玩具，也会给伊玛买一个一模一样的；假如有时候他女儿提出一些很聪明的问题，让他高兴甚至感动了，他也会对我女儿问出的一些平庸的“为什么”表现出热情。我还是跟恩佐说了几次，恩佐甚至说了蒂娜——假如她太过于表现自己，不给伊玛展示的空间。我觉得这样也不好，蒂娜没有错。在那种情况下，蒂娜会很迷惑，她生机勃勃的表现受到了压制，她觉得受了委屈，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转变，她急于获得父亲的宠爱。这时候我会把她拉过来，和她一起玩儿。

总之，情况不怎么好。有一天早上，我在莉拉的办公室里，我想让她教我用电脑写东西。伊玛和蒂娜在写字台下玩，蒂娜像往常一样，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想象的人物，那是一些可怕的猛兽，在追逐她们的娃娃，有一些勇敢的王子会救她们。我听见我女儿忽然很生气地说：

“我不要！”

“你不要？”

“我不要得救。”

“你不用救自己，是王子救你。”

“我没有王子。”

“那我让我的王子救你。”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要。”

尽管蒂娜尽量和她好好玩儿，伊玛从她的娃娃突然说到了自己，这让我很难过。因为我分心了，莉拉很烦躁。她说：

“孩子们，要么你们小声点儿，要么就去外面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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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给尼诺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我跟他列举了一系列在我眼里让我们的女儿生活变得复杂的问题：她的两个姐姐有一个照顾她们的父亲，她没有；她的玩伴——莉拉的女儿，有一个非常疼爱她的父亲，她却没有；我经常出门，不得不经常和她分开。总之，伊玛会在这种父爱缺失的状况中长大，会一直觉得自己不如别人。我把这封信寄了出去，等着他出现，但他没有露面，我决定打电话到他家里，是埃利奥诺拉接的电话。

“他不在。”她很冷淡地说，“他在罗马。”

“拜托了，你能不能告诉他，我女儿很需要他？”

她的声音卡在嗓子眼了，半天没说话，最后说：

“我的几个孩子也已经至少六个月没见到他们的父亲了。”

“他离开你了？”

“没有，他从来都不会主动离开谁。要么你有决心和他分开——在这方面，你很厉害，我欣赏你，要么他来了去了，消失又会出现，怎么方便怎么来。”

“你能不能告诉他我打电话了？假如他不能马上来看孩子，我会带着孩子去找他，什么地方都可以。”

我把电话挂上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尼诺才决定给我打了电话。他打电话时，表现得好像我们几个小时前才见过。他精神很好，语气充满力量，他说了我很多好话。我长话短说，问他：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是的。”

“为什么你没回信？”

“因为我一点时间也没有。”

“想办法腾出点儿时间，越快越好，伊玛现在状况不太好。”

他有些不情愿地跟我说，他周末会回那不勒斯，我让他星期天中午来家里吃饭。我让他向我保证，他来家里时不能只是和我聊天，和黛黛还有艾尔莎开玩笑，而是要一整天都投入到伊玛身上。我说：“你要养成来看她的习惯。假如你能每个星期来一次，那就太好了，但是我不指望你，我也不要求你，一个月至少一次是有必要的。”他用严肃的语气说他每个星期都会来，他答应我，我想他在那一刻是真诚的。

我不记得具体是哪天打的那通电话，但那个星期天早上十点，尼诺穿得很整齐，开着一辆火红色的豪车出现在城区。那是一九八四年九月十六日——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我和莉拉刚刚过完四十岁生日，蒂娜和伊玛都已经快四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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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莉拉，尼诺会来我这儿吃午饭。我对她说：“是我强迫他来的，我想让他一整天都和伊玛在一起。”我希望她明白，至少是那一天，她不应该让蒂娜上我家里来，但她没有听出我的意思，也可能是她不想明白。她表现得很热心，她说：“我让我母亲做所有人的饭，你们可以来我家里吃，我那里宽敞一点。”这让我惊异，也让我很烦。她很讨厌尼诺，现在她想搅和进来，这是为什么呢。我拒绝了，我说：“我自己做饭。”我重申了那天是留给伊玛的，我们没时间做别的。但在早上九点整，蒂娜已经带着她的玩具，上楼来敲我的门。她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梳了两条黑漆漆的辫子，眼睛很亮，很可爱。

我让她进来，但我不得不马上和伊玛作斗争，她还穿着睡衣，蓬头垢面，还没吃早餐，就想马上开始玩儿。她不听我的话，而是对她的朋友一边做鬼脸一边笑，我生气了。我把蒂娜——她被我的语气吓坏了——关在一个小房间里一个人玩。我给伊玛洗漱，整个过程她都在叫喊：“我不洗脸！”我对她说：“你要穿上衣服，等一下爸爸要来了。”这几天我一直在跟她说爸爸要来的事儿，但她听到这个词，反抗得更激烈了。我自己在说这个词，宣布他的到来时，也变得更焦虑了。孩子挣扎着，叫喊起来了：“我不要爸爸！我不要爸爸！”就好像爸爸是一种难以下咽的药。我排除了她记着尼诺的可能，她不是排斥具体的一个人。我想：我让他来，也许我错了，当伊玛说她想要爸爸时，她说的不是任何一个爸爸，她想要恩佐，想要彼得罗，她想要蒂娜和两个姐姐拥有的东西。

这时候我想起了蒂娜，她没有抗议，也没有过来偷看。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这几天的紧张气氛和蒂娜没一点关系。我很温柔地叫她过来，她很高兴地出现了，坐在洗手间角落里的一张凳子上，教我怎样给伊玛编出和她一模一样的辫子。我女儿高兴起来了，她不再抗议，让我给她打扮。最后她们俩一起玩儿去了，我去叫黛黛和艾尔莎起床。

艾尔莎非常高兴地起床了，她很高兴再见到尼诺，她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准备好了。黛黛用了很长的时间洗漱，只有我在外面开始叫喊时，她才从洗手间里出来。她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变化。“我太丑了。”她眼睛里含着眼泪说。她一下子钻进了她的房间，叫喊着说她不想见任何人。

我很快地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尼诺了，但我不希望他觉得我现在老了或者邋遢了。我还害怕莉拉会露面，像往常一样，假如她愿意的话，她能让一个男人目光无法从自己身上挪开。我很激动，同时也很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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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诺非常准时，他带了很多礼物从楼梯上来。艾尔莎跑出去，在楼梯间等他，蒂娜也马上跟了出去，最后是小心翼翼的伊玛。我对她说：“这就是你爸爸。”她很无力地摇了摇头。

但尼诺一来就表现得很好。他在楼梯间就已经开始唱着：“我的小伊玛在哪儿？我要亲三口，咬一口。”他出现在楼梯间，对艾尔莎说：“你好！”顺手拽了拽蒂娜的辫子，最后抱住了他女儿亲了起来。他说，他从来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头发，他赞美了她身上的裙子、鞋子，她一切。他坐在地板上，让伊玛坐在他盘起来的腿上，只有这时候他才开始和艾尔莎说话，他很热情地给带着羞怯的微笑走过来的黛黛打招呼（“我的天哪！你长大了，看起来很棒”）。

我看到蒂娜很不安，她在研究尼诺，所有人看到她都会被她的乖巧可爱吸引，都会对她表示出各种喜爱，但这时候尼诺开始给大家分礼物，完全无视她的存在。她用一种甜美可人的声音和尼诺说话，想挨着伊玛坐在他腿上，但她没能坐上去，就靠着他的一条胳臂站着，头靠着他的肩膀，可怜巴巴的。但还是不管用，尼诺给了黛黛和艾尔莎一人一本书，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他女儿身上。他给伊玛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他等着女儿打开一样，然后会给她递过去另一样。我看到伊玛心满意足，很感动。她看着那个男人，就好像他是一个巫师，专门来对她展示魔法。当蒂娜试着拿起一个礼物，她都会嚷嚷：“那是我的。”蒂娜下嘴唇抖动着走开了，我把她抱在怀里，说：“到阿姨这里来。”只有在这时候，尼诺看发现自己有些过了，他在口袋里翻找了一下，拿出来一根看起来很昂贵的钢笔说：“这是给你的。”我把蒂娜放在地板上，她拿过钢笔，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这时候尼诺好像第一次看到蒂娜。我听见他惊异地嘀咕着：

“你长得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我能不能给你写我的名字？”蒂娜很严肃地说。

“你已经会写字了？”

“是的。”

尼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她把纸放在地板上，用笔写着“蒂娜”这个词。他表扬蒂娜说：“你很厉害。”但之后他马上寻找着我的目光，他很担心我说他。为了表示弥补，他对女儿说：“我敢打赌，你也很棒。”伊玛想展示一下，她把笔从蒂娜手里抢了过来，很专注地在地上胡乱写着。他一直在鼓励伊玛，尽管艾尔莎已经开始取笑妹妹了（“根本就看不出来你写的什么，你不会写字”）。蒂娜想把笔抢回来，她说：“我还会写其他的。”为了不再纠缠下去，尼诺就把女儿拉起来说：“我们现在去看这世界上最漂亮的汽车。”然后他把姑娘们都带走了，他抱着伊玛，蒂娜想拉着他的手，黛黛把她拉过来，自己领着。艾尔莎一把就把那根看起来很昂贵的笔掠过去，据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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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我听见楼梯上传来尼诺低沉浑厚的声音，他答应说，要给她们买甜食，开车出去兜一圈。黛黛、艾尔莎，还有两个小姑娘在后面欢呼雀跃。我想象着莉拉在楼下，关在她的房子里，静静听着我也能听到的声音。只有薄薄的一层地板把我们隔开，但她懂得按照自己的心情和方便，来缩短或拉远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有她潮汐一样运作的脑子，就像月亮抓住大海，让它起伏。我收拾了屋子，开始做饭，我想着莉拉，她在下面也在做同样的事。我们都期望再次听到我们的女儿的声音，还有我们曾经爱过的男人的脚步声。我想，不知道有多少次，她在伊玛身上看到尼诺的样子，就像尼诺在蒂娜身上看到她的样子。所以这么多年里，她一直都很憎恶伊玛？或者她对这个孩子的关切，是因为她和她父亲的这种相似性？在她内心深处，是不是还喜欢着他？现在她正在冲窗口窥视着他？蒂娜后来终于让尼诺拉着她的手，她现在看着她女儿走在那个又高又瘦的男人旁边，会不会想着：如果事情是另外的样子，这个孩子会不会是她的？她在筹划着什么？还是她随时都会上楼来找我，跟我说一些难听话？或者她会在尼诺带着孩子们回来经过她家门口时，打开门邀请他进去坐坐。她会喊我下去，我就不得不邀请她和恩佐来吃午饭？

楼下非常安静，但外面充满了假日的喧嚣：正午的钟声、摆摊的人的叫卖、火车在调车场发出的声音，还有附近周末也在施工的工地的声响，卡车来往的轰鸣。尼诺一定是给几个孩子买了很多甜食，根本就没有考虑到待会儿她们会吃不下饭。我了解他，他会满足她们的所有要求，他买任何东西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他很夸张。饭做好了，我把桌子摆好，我从对着大路的窗口向外看，想叫他们回来吃饭。但那些卖东西的摊子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只能隐约看见马尔切洛在外面走，他的一边是我妹妹，另一边是西尔维奥。从高处看着大路，总是让我觉得很不安。周末的时候，我感觉大路边的市场就像一层油彩一样，可以掩盖这里的破败。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问自己：我在这里干什么？我已经有点钱了，可以去任何地方住，为什么我还继续住在这里？我太听从莉拉的建议了，我任凭自己和这地方又建立起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同时也确信，回归我出生的地方，我会写得更好。在我眼里，一切忽然都得变丑陋，我甚至觉得我亲手煮的饭都很恶心。最后我决定采取行动，我把头发梳了一下，收拾了一下就出去了。经过莉拉的门口时，我几乎是踮着脚尖，我不希望她听到我的脚步声，想和我一起出去。

外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强烈的炒杏仁的味道，我看着四周，先看到了黛黛和艾尔莎，她们一边吃着棉花糖，一边看着摆满小玩意的地摊：手镯、耳环、项链和发卡。在不远的地方，我看到了尼诺，他站在一个角落里，片刻之后我才发现：他正在和莉拉说话。她很漂亮，就像她想打扮自己时的样子，恩佐在旁边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她怀里抱着伊玛，伊玛在一个劲儿地拽着她的耳朵，通常她感觉自己被忽视时就会那么做。莉拉没有躲开，任凭她拽，好像很入迷地听着尼诺说话，尼诺微笑着，用他修长的手和胳膊做着手势，显得风度翩翩。

我非常生气，这就是为什么尼诺出去了就没再回来的原因，这就是他照顾女儿的方式。我叫了他一声，他没听到。但黛黛听到我了，她转过身来，她和艾尔莎一起嘲笑我声音太小，我抬高嗓门时，她们总是会这样。我又叫了一声，我希望尼诺马上停止聊天，单独和我的女儿回到家里。但到处都是吵闹声，卖坚果的人的叫卖声，还有一辆大卡车轰隆隆地经过，扬起了很大的灰尘。我叹了一口气，走到他们跟前。为什么莉拉会抱着我女儿，有这个必要吗？为什么伊玛不是和蒂娜一起玩儿？我没有跟他们打招呼，直接对伊玛说：“你干吗让人抱着，你已经长大了，下来吧。”我把她从莉拉手上抱了过来，放在地上。我对尼诺说：“饭做好了，几个孩子要吃饭。”这时候我意识到，我女儿抓着我的裙子，而不是跑去和她的朋友玩儿。我看了看四周，问莉拉：“蒂娜呢？”

她脸上还是那副客气的表情，好像很认同尼诺说的话。她说：“可能是和黛黛还有艾尔莎在一起。”我回答说：“没有。”我希望她和恩佐关心一下他们的女儿，而不是在我女儿的父亲唯一露脸的一天插到他们中间。当恩佐环顾四周找寻蒂娜时，莉拉还是在和尼诺说话，她跟尼诺讲了有几次詹纳罗失踪的事。她笑了，说：“有一天早上，我找不见他了，所有孩子都从学校里出来了，但他没有，我当时吓得要死，我想象肯定是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情，我们找到他时，他一个人静静坐在小花园里。”但是，正是想起了这段陈年旧事，她脸色忽然大变，她的声音也变了，她问恩佐：

“你找到她了吗？她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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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沿着大路寻找蒂娜，找遍了整个城区，最后又沿着大路找，有很多人都加入了寻找的队伍，安东尼奥来了，卡门来了，卡门的丈夫罗伯特也来了，甚至是马尔切洛·索拉拉也动员了他的一些人手，他自己也亲自上街寻找，一直找到深夜。莉拉现在看起来就像梅丽娜一样，她仓皇地跑前跑后，没有任何逻辑。但恩佐比她还要失控，他叫喊着，对那些卖东西的人发出可怕的威胁，他要查看那些摆摊的人的汽车、面包车和小推车。最后警察来了，才让他平静下来。

我感觉随时都可能找到蒂娜，大家都会舒一口气。所有人都认识这个孩子，每个遇到她的人都说，一分钟前还看见她站在这个或那个摊点前面，或者在某个角落，在院子里，在花园里，或者说她和一个高个子抑或矮个子男人向隧道那边走去了。但每个消息都不可靠，人们失去了信心。

晚上，传出来一些闲话，后来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同：孩子追着一个蓝色皮球，从人行道跑到了大路上，这时候正好开过来一辆卡车，那辆卡车是泥土色的，开得很快，大路上有坑，它摇摇晃晃，一路铿铿作响，没人看到别的，只听到了一声撞击的声音。这种撞击的声音，很快从讲述变成了任何听到这个声音的人的记忆。卡车没有刹车，也没有任何迟疑，它和蒂娜的身体，还有她的辫子，一起消失在大路的尽头。路上没有留下一滴血，什么也没有。那辆车子消失了，孩子也永远消失了，无影无踪。

老年

｜坏血统的故事｜

-1-

我是一九九五年彻底离开那不勒斯的，那时候人们都说，这个城市正在崛起，但我对于它的崛起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那些年，我看到新火车站、诺瓦拉街上的摩天大楼，以及斯卡姆比亚区那些展翅欲飞的建筑拔地而起。还有修建在阿莱纳奇亚区灰色的石头上的、塔代奥·达赛萨街和国家广场上的那些鳞次栉比的新建筑。那些建筑在法国或日本被设计出来，然后在彭蒂塞利和波焦雷亚莱区被用一种缓慢、晃晃悠悠的方式修建起来，在很短的时间里，这些大楼会失去所有光彩，成为那些绝望的人的巢穴。我们说的是什么复兴呢？那只是现代化的胭脂，胡乱涂抹在这个城市腐朽的脸上，只能让人觉得滑稽。

每次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重生的口号会点燃人们的希望，一切都会支离破碎，成为残渣，落在之前的残渣之上。因此我没留在那不勒斯，支持在意大利共产党领导下的城市重建，我决定搬去都灵，去一家当时势头很好的出版社当主编。四十岁之后，时间开始狂奔，我没法跟上来，真实的日历被合同上的交稿日期取代了，一年一年就随着一本本书的出版过去了。对于发生在我还有我女儿身上的事情，很难说出一个具体的日子。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写作，我把这些事情都嵌进写作了，这件事或那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几乎会用一种不自觉的方式，去查看我的书的出版日期。

我已经写了很多书了，这给我带了一些权威和声誉，还有富裕的生活。随着时间的流逝，抚养几个女儿的负担也越来越轻省。黛黛和艾尔莎——先是老大，然后是老二——都去波士顿上学了。彼得罗那时已经在哈佛当了七八年教授，他鼓励两个女儿去美国。和父亲在一起，她们很自在。除了有几次，她们会写信抱怨那里的气候，还有波士顿人爱卖弄学问，她们对自己很满意，很高兴摆脱了很多年前我强迫她们作出的选择。这时候伊玛也渴望能像两个姐姐一样，我还在城区做什么？刚开始，回那不勒斯这个选择给作为作家的我带来了好处——我本可以选择生活在别处，但却留在了一个充满危险的城郊，继续接触现实，从中汲取素材，但现在有很多知识分子都会这么做，其次是因为我的书选择了其他的道路，城区的主题已经退缩到一个角落了，我现在拥有一定的名声和地位，假如我把自己的生活限定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只能不安地记载我的兄弟姐妹、朋友、他们的孩子和侄子外甥，甚至是我的女儿的生活一步步恶化，这难道不是一种虚伪？

伊玛当时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她学习很努力，生活上也什么都不缺。但她说一口粗粝的方言，她的同学我都不喜欢，假如她晚饭后出去，我会非常不安，但她常常会自觉待在家里。我自己不怎么出去，我在那不勒斯的生活很局限，我会和那不勒斯文化圈的朋友见面，会有一些男人追求我，后来都不了了之，非常短暂。那些非常出色的男人生活在这里，他们迟早也会为成为失望的人，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愤怒，他们很风趣，但总夹杂着一丝恶意。有时候我感觉到，他们追求我只是为了让我看看他们的稿子，询问我对于电视或者电影的看法，有时候只是为了向我借钱，然后就消失了。我强颜欢笑，很艰难地维系着我的社会和感情生活。晚上穿上漂亮的衣服从家里出去，对我来说不是一种乐趣，而是一种惩罚。有一次，我没有来得及关上大门，就被两个不到十三岁的男孩抢劫了，那个出租车司机在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等着，他一直没有从窗口探出头来。因此我决定离开。一九九五年夏天，我和伊玛一起离开了那不勒斯。

我在波河沿岸租了一套房子，就在伊莎贝拉桥边上，我和小女儿的生活马上就好了很多。对我来说，住在都灵，让反思那不勒斯的一切变得更加容易，我能更清醒地描述它。我热爱我的城市，但我再也不会捍卫它。我确信，我对那不勒斯的不安和沮丧迟早会消失，但对它的爱就像一个镜子，可以让我看到整个西方。那不斯勒是一个欧洲大都市，它的姿态很明确：相信技术、科学和经济发展，相信自然是善意的，历史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相信民主会得到普及，但一切都缺乏根基。我有一次写道——我想到的不是我自己，而是莉拉的悲观主义——出生在那不勒斯，只在一个方面有用，就是从一开始我们就几乎本能地知道：梦想着毫无限度的发展，其实是一个充满暴力和死亡的噩梦，现在很多人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类似的想法。

二〇〇〇年伊玛去巴黎上学了，我又成了一个人。我尽量说服她不要去，我说没这个必要，但她周围的朋友都作出了这个选择，她也不想落后。刚开始，我没觉得太难过，因为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但过了两年，我开始感觉到年老的到来，就好像我自己，还有我取得成功的那个世界都在慢慢淡去。尽管我的几部作品都获得了一些非常重要的奖项，但那些书卖得很少，比如说二〇〇三年，我写的十三本小说还有两本杂文，一共给我带来了两千三百二十三欧元的收入。我应该采取对策，我的老读者对我已经没什么期待了，那些年轻的读者——准确来说应该是女读者，从我开始写作以来，我的大部分读者都是女性——她们都有着别的品味和兴趣。为报纸撰稿也不再是一个收入来源，报纸对我已经失去兴趣了，编辑也很少找我约稿，要么他们会给我很少的稿费，要么就一点儿钱也不给。至于电视，在九十年代的几次成功演播之后，我试着做了一个关于古希腊和古罗马文学的节目，是一个下午的节目。产生这样一个想法，只是因为几个朋友——其中包括阿尔曼多·加利亚尼的建议，他在广播5台有自己的节目，他和国家电视台的人关系不错。结果那个节目彻头彻尾地失败了，我再也没有过类似的工作机会。我之前一直担任主编的出版社，也开始走下坡路。二〇〇四年，一个三十多岁、很聪明的小伙子让我出局了，我成了一个外部顾问。我六十岁了，感觉自己走到了职业生涯的尽头。在都灵，冬天太冷，夏天太热，文化圈的人都不是很热情，男人眼里已经没有我了。我很焦虑，晚上睡得很少。我从阳台上看着波河，河上划船的人，还有旁边的小山，我很厌倦。

我开始频繁去那不勒斯，但我已经不想再见我的亲戚朋友了，他们也不想见我。我只和莉拉见面，但经常我连她的面也不见，她让我很不自在。最近几年，她对那不勒斯产生了激情，但在我看来，那是一种很粗野的地方主义。我更愿意一个人沿着卡拉乔洛海滨路走，走上沃美罗，或者去法院路散步。二〇〇六年春天，我在维托里奥·埃曼努埃莱大街的一家老宾馆住着，天开始下雨，一直停不下来，我关在房间里出不去。为了打发时间，我开始写作，在短暂的几天时间里，我写了一篇大约八十页的小说，以城区为背景，讲了蒂娜的故事。我写得很快，没有时间去虚构，结果写出了一些干巴巴、很直接的文字，故事的结尾是通过想象加上去的。

我在二〇〇七年秋天发表了这篇小说，题目是《友谊》。这本书很受欢迎，到现在还卖得很好，学校老师会让学生读这本书，作为暑假作业。

但我很讨厌这本书。

在这本书出版两年前，吉耀拉的尸体在城区小花园里被发现时——她死于心脏病发作，一场惨淡、孤寂、可怕的死亡——莉拉让我答应她，永远都不会写她，但我没信守诺言，我用一种最直接的手法把她的故事写了出来。有几个月，我相信这是我至今为止写得最好的一本书，我作为作家达到了新的顶峰，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受到关注了。但二〇〇七年年末快要到圣诞节时，我去马尔蒂里广场上的菲尔特瑞奈利书店推广这本书，我忽然为自己感到羞耻，我很担心在人群里看到莉拉，她可能会出现在第一排，已经做好了提问的准备，随时会让我陷入尴尬和困境。但那天晚上一切都很顺利，我受到了大家的欢迎。回到宾馆，我感觉信心大增，我试着给她打电话，先是固定电话，然后是手机，后来又打了固定电话，她没有接。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接过我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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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办法讲述莉拉的痛苦，她命中注定遇到的那些事情，可能一直都潜伏在她的生活里：她女儿不是因为生病、事故或者暴力事件死去，而是忽然消失了。她的痛苦没有着落，她没有一具失去生命的身体可以拥抱，也不能举行一场葬礼，她不能停在孩子的遗体前失声痛哭，想着她刚才还在走路，奔跑，说话，拥抱母亲，但忽然间就消失了。我觉得莉拉一定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撞击，一分钟之前，蒂娜还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但一下子她女儿就脱离了出去，没有经历生离死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无法充分体会她的痛苦，也没有办法想象。

在失去蒂娜之后的十年时间里，尽管我们继续住在同一栋楼里，我每天都会看到她，但我从来都没看到她哭过，也没有看到她绝望发狂的时刻。她先是日日夜夜在城区里跑来跑去，寻找她的女儿，毫无结果，后来她好像太疲惫了，不再继续寻找，她坐在厨房的窗前，一动不动，一坐就是大半天，尽管从那里只能看到一小段铁路，还有一丁点蓝天。后来她又回到了日常生活里，但一点儿也没有听天由命，她的脾气越来越坏了，让周围的人很不舒服，也很害怕。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在叫喊和争吵中日益老去。刚开始，她在任何时候和任何人都会说起蒂娜，她死死地抓住这个名字，好像提到女儿的名字，就会让她回到自己身边。但之后，再在她跟前提蒂娜的名字变得不可能，甚至我在她面前提到蒂娜，几秒之后她就会摔门而去。她对彼得罗写的一封信表示欣赏，我觉得这是因为他表达了自己的慰问，但从来都没有提蒂娜的名字。包括一九九五年，在我离开之前，除了很少几次提到蒂娜，她表现得就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一样。有一次皮诺奇娅提到蒂娜，说她像一个天使，在天上看着我们所有人，莉拉对她说：“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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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的城区里，没有任何人对于执法机关和报纸抱有希望。男人、女人，甚至那些少年帮派，他们完全无视警察和电视，都在找蒂娜，找了一天又一天，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所有亲戚朋友都发动起来了。唯一偶尔打来电话的人是尼诺，他会说一些泛泛的话，唯一的目的就是重申：“我没任何责任，我已经把孩子交给莉娜和恩佐了。”但我一点儿也不惊异，他就是那种会陪着小孩一起玩儿的大人，但孩子跌倒了，摔破了膝盖，他们也会变得和孩子一样，担心有人会对他说：“是你让孩子摔倒的。”也没人想到他，在几个小时之后，我们就忘了他这个人。恩佐和莉拉最信任的人是安东尼奥，发生这样的事情之后，为了找到蒂娜，他又一次推迟了去德国的时间。他这么做是因为友谊，让我们吃惊的是，他说这也是米凯莱·索拉拉交待的。

索拉拉兄弟比任何人都投入到孩子失踪的事情中。我不得不说，他们很多时候都是做做样子，让人们看到他们在采取行动。尽管他们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有一天晚上，他们还是出现在莉拉家里，他们用一种代表整个城区的语气，说他们想尽办法，尽一切努力使蒂娜完好无损地回到她父母的身边。莉拉一直都盯着索拉拉兄弟，好像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恩佐脸色非常苍白，他听他们说了几分钟，然后大声说，是他们把孩子带走了。他在其他场合也说过这样的话，他对所有人说，索拉拉兄弟把蒂娜带走了，因为他和莉拉一直拒绝给他们分公司的利润。他期望有人能提出反对，他好跟人动手，但当着他的面，没人说什么，那天晚上索拉拉兄弟也没说什么。

“我们理解你的痛苦。”马尔切洛说，“假如有人把我的西尔维奥带走的话，我也会跟你一样，会疯了的。”

他们等着有人让恩佐平静下来，然后走了。第二天，他们让各自的妻子——吉耀拉和埃莉莎——过来探望，莉拉和恩佐很冷淡地接待了她们，但并没有失礼。在这之后，他们寻找得更卖力了，可能就是索拉拉兄弟，组织人扫荡了所有通常来城区摆摊的小商小贩，还有周围所有吉普赛人的营地。当然，也是他们组织那些愤怒的民众，针对那些开着警车、鸣着警笛过来抓人的警察。他们先抓了斯特凡诺——他那个阶段第一次心脏病发作，后来住院了，他们还抓了里诺，但几天后就被放出来了，最后甚至是詹纳罗，他哭了好几个小时，发誓说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爱这个小妹妹，他永远都不可能伤害她。无法排除的是，索拉拉兄弟派人在小学门口守着，因为他们的缘故，那个在小学门口诱拐儿童的变态狂，才从一个道听途说的传言成了一件有理有据的事儿。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瘦小男人，尽管没孩子要接送，但他一直出现在学校门口。他被痛打了一顿，逃走了，他被一群愤怒的人追打到了小花园那里。假如他没把话说清楚，那他肯定会被人们打死。他说，他不是人们想象的变态，他只是《晨报》的实习生，正在寻找素材。

经过那个事件之后，城区逐渐平静下来了，人们逐渐恢复了之前的生活。因为没有发现任何关于蒂娜的线索，她被大卡车轧了的传言越来越可信了，那些厌倦于寻找的人，还有警察和记者都相信了这一点。人们的注意力放在了那个地区的工地上，那里停工已经很久了。这时候，我重新见到阿尔曼多·加利亚尼——我高中老师的儿子，他已经不再做医生了，他在一九八三年的选举中没能进入议会，现在通过一家不怎么样的私人电台在尝试一种非常尖锐的报道方式。我得知，他父亲在一年多前死了，她母亲在法国生活，身体也不怎么好。他让我陪着他去找莉拉，我跟他说，莉拉现在状态不好，但他依然坚持要去。我给莉拉打了电话，莉拉费了很大力气才想起了阿尔曼多，想起他来之后——到那时候为止，她还没和任何记者谈过——她同意见面。阿尔曼多解释说，他正在做一个地震后的报道，他在那些工地里走动时，他听说有一辆卡车被快速报废了，那是因为它卷入了一件很恶劣的事情。莉拉让他说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都是你的想象。”

“我只是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事情。”

“你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卡车、工地和我女儿。”

“你在骂我吗？”

“不，刚才不算，我现在开始骂你：你是一个很烂的医生，一个很烂的革命者，现在你是一个很烂的记者，从我家里滚出去！”

阿尔曼多的眉毛皱了起来，他跟恩佐打了一个招呼就走了。我们到了外面，他表现得很难过。他嘟囔着说：“即使是这么大的痛苦，也没能改变她，你跟她说说，我想帮助她。”他对我进行了一个非常漫长的采访，然后我们告别了。让我印象很深的是他和气的态度，还有他说话时的措辞。他应该度过了非常艰难的时刻，先是她妹妹娜迪亚作出的选择，后来是他和妻子分开。他看起来很精神，他之前那种对反资本主义无所不知的态度，现在变成了一种痛楚的厌世。

“意大利现在变成了一个盲井。”他用痛苦的语调说，“所有人都掉了进去，你四处看看，那些善良的人都明白了这一点。埃莱娜，真的太遗憾了，工人阶级的党派里有很多诚实正直的人，但他们都已经失去希望了。”

“为什么你要做现在这份工作？”

“和你做你的工作原因一样。”

“也就是说？”

“当我毫无遮掩时，我发现自己很虚荣。”

“谁说我很虚荣。”

“对比而言，你的朋友一点儿也不虚荣，我为她感到难过，虚荣是一种资源。假如你很虚荣，你会很小心你自己，还有你自己的东西。莉拉一点儿也不虚荣，因此她失去了女儿。”

我听了一阵子他的电台，他似乎做得很出色。他在红桥那里找到了一辆烧掉的卡车架子，他把这辆卡车和蒂娜的失踪联系在一起。这个消息引起了一阵轰动，后来出现在全国的报纸上，有一阵子，人们都在谈论这事儿。最后事情搞清楚了，这辆被烧的卡车和孩子的失踪没有任何关系。莉拉跟我说：

“蒂娜活着，我再也不想见到那个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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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在多长时间里一直相信她女儿还活着。恩佐越是绝望哭泣，越是愤恨，莉拉就越说：“你看吧，他们会把孩子还回来的。”她从来都不相信是那辆卡车肇事逃走。她说，如果事情真是那样，她一定会马上察觉的，她一定会比任何人更早听到撞击声或者叫喊。我觉得，她也不赞同恩佐的看法，她从来都没有说孩子丢了的事儿和索拉拉兄弟有关。但有很长一段时间，她认为是她的一个客户把蒂娜带走了，因为他知道“Basic Sight”的经营情况，他一定是想要让他们用钱把孩子赎回去。这也是安东尼奥的看法，不知道有什么具体的依据。警察当然觉得这是有可能的，但他们从来都没有接到要钱的电话，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城区里的人持有两种观点，大部分人认为蒂娜已经死了，小部分人认为她被关在了某个地方，我们这些爱莉拉的人属于少数派。卡门非常肯定这种可能，她遇到谁都会这样说，假如有人认为蒂娜死了，那就会成为她的敌人。我听见她有一次对恩佐说：“你告诉莉娜，帕斯卡莱和我们想法一样，他觉得孩子一定能找到的。”但大部分人不那么认为，他们觉得那些继续寻找蒂娜的人，要么很蠢，要么很虚伪。他们对于莉拉的看法也变了，觉得她的脑子帮不了她。

卡门是第一个意识到：在蒂娜失踪之前人们对莉拉的支持，以及孩子失踪之后大家对她的安慰，都是非常表面的，在这些安慰和支持下面是对她根深蒂固的讨厌。她对我说：“你看，以前人们都觉得她像圣母一样，现在他们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就过去了。”我也开始注意到这一点，我意识到事情真是这样的。人们内心深处一定是这么想的：蒂娜丢了，我们也很难过，但这意味着，假如你真是你之前表现的那么有能耐，那肯定没人敢碰她的。我们一起走在路上，人们开始跟我而不是跟她打招呼。她那副心神不安的模样，还有遭遇不幸的惨淡让人很担忧。总之，城区里那些以前认为莉拉可以取代索拉拉兄弟的人也失望地退缩了。

不仅仅如此，刚开始几天人们的善意举动，后来充满了恶意。在她家大门口，在“Basic Sight”门口，刚开始几个星期出现了一些写给莉拉，或者是写给蒂娜的纸条，甚至是一些从课本上抄的诗歌，后来开始有一些妈妈、奶奶和孩子送来的玩具、发卡、彩色的皮筋，还有穿过的鞋子，最后出现了手工缝制的表情很可怕的娃娃，上面有红色的墨水，还有一些包在肮脏的破布里小动物的尸体。莉拉静静地把每样东西都捡了起来，扔到了垃圾桶里，但忽然间，她开始叫喊，大声咒骂经过那里的任何人，尤其是骂那些从远处看着她的小孩子，她从一个让人同情的母亲，变成了一个让人害怕的疯子。有一次莉拉狠狠骂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用粉笔在门上写了一句：“蒂娜被鬼吃了。”后来这个女孩得了重病，之前关于莉拉的那些谣传又回来了，就好像看她一眼都会带来不幸。

她自己好像没觉察到这一点，她确信蒂娜还活着，她全身心地相信这一点，这把她推向了伊玛。在开始几个月，我尽量减少我的小女儿和她的接触，我担心莉拉看见她会更加痛苦，但莉拉不停地想要伊玛和她待在一起，假如我允许，她让孩子晚上也睡在她家里。有一天早上，我去她家接伊玛，门虚掩着，我就进去了，孩子正在问蒂娜的事儿。在那个星期天蒂娜出事儿之后，为了让伊玛平静下来，我一直都跟她说，蒂娜去了阿维利诺恩佐一个亲戚家了，但她会一直追问，蒂娜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现在，她直接问莉拉，但莉拉好像没听到伊玛的声音，她没回答，而是仔细说起了蒂娜出生时的事儿，她的第一个玩具，还有她吃奶时很投入根本停不下来，诸如此类的事儿。我在门槛那里听了几秒钟，我听见伊玛忽然很不耐心地打断了她，问：

“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你觉得孤单啊？”

“我不知道和谁玩儿。”

“我也一样。”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莉拉有很长时间都没说话，然后开始责备伊玛。

“你不要问了，那不是你管的事儿。”

这样的话用方言说出来，听起来是那么粗暴，那么尖刻和不合时宜，这让我很不安。我和她泛泛聊了几句，就把我女儿带回家了。

我一直原谅莉拉做的那些过分的事儿，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比过去更倾向于原谅她。她经常很夸张，我尽量体谅她。警察在审讯斯特凡诺时，她马上确信蒂娜是他带走的。在斯特凡诺心脏病发作后有一段时间，她拒绝去医院看他，我开导了她，跟她一起去看了她前夫。警察在审讯里诺时，她没把这事怪在她哥哥身上，那也是我的功劳。在她儿子詹纳罗被叫去警察局的可怕的那天，我也全力缓和他们的关系，詹纳罗回到家里，感觉自己受到了委屈，他和莉拉吵了一架，然后去他父亲家里住了。他对莉拉说，她不但永远失去了蒂娜，也永远失去了他这个儿子。总之，情况非常糟糕，我明白，她生所有人的气，包括我。但她不能生伊玛的气，她没这个权力。从那时候开始，当莉拉把伊玛带走时，我会为此焦虑，我会想办法，想找到解决的方案。

但没办法，她的痛苦已经缠绕成一团，伊玛是这团乱麻的一部分。总的来说，我们每个人都卷入其中，莉拉尽管很崩溃，还是一直跟我说我女儿的每个小问题，我后来不得不决定让尼诺来家里。我感觉到她的顽固，这让我很恼火，但我尽量让自己看到事情好的一面：她慢慢把她的母爱移到了伊玛身上。我想，她要对我说的是：你看你多幸运，你女儿还在，你应该好好珍惜，关心她，好好照顾她。

但这只是表面。我很快有了一个不同的推测，在莉拉内心深处，伊玛在她看来应该是她内疚感的象征。我经常想着孩子丢失的情景，尼诺把孩子交给了莉拉，但莉拉没有看好自己的女儿。当时她可能对孩子说：“你在这儿待着。”然后跟我女儿说：“你跟阿姨来。”也许她这么做，是想把伊玛放在她父亲眼皮底下，是想在他面前赞扬她，激发尼诺的情感，谁知道呢。但蒂娜很活跃，或者她觉得自己被忽视了，生气地走远了。结果是那种痛苦和伊玛在她怀里的感觉——一种活生生的热度联系在一起了。但我女儿脆弱、迟钝，她和蒂娜截然不同，蒂娜是那么聪慧灵巧。伊玛无论如何都不能取代蒂娜，她只是对抗时间的一道堤坝。我想象着，莉拉让伊玛在她跟前，就是想让时间停留在那个可怕的星期天，她会想着：蒂娜马上会回来，她一会儿就会拽着我的裙子，会叫我，我就会把她抱起来，一切都恢复到之前的样子。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愿意伊玛打乱任何东西的原因，当伊玛问她蒂娜什么时候出现时，当孩子让莉拉想到蒂娜不在这里时，莉拉就会变得很粗暴，她对待伊玛就好像对待我们大人一样。我没法接受这些。她来接伊玛时，我会找一个借口让黛黛或者艾尔莎跟去，看着她。如果我在场的时候，她就是用的那种语气，我不在场的几个小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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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不时离开那不勒斯去出差，离开把我和她房间隔开的那几道台阶，离开小花园和大路。在那些时刻，我会舒一口气，我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上优雅的衣服，甚至是我生完孩子之后遗留的一丝跛足的痕迹，也成了一种与众不同的特点。尽管我经常讽刺那些文人和艺术家的种种表现，但对当时的我来说，所有和出版、电影、电视以及任何与艺术沾边的事儿，都是充满想象的风景，我都愿意投入其中。我去参加那些浮夸的研讨会和笔会，各种大型演出、展览、电影还有作品推广会。我喜欢参与其中，当我坐在前排那些预留的位子上和那些名流一起很舒适地欣赏节目时，我觉得非常有面子。莉拉一直生活在她的恐惧里，她从来都没有可以让她散心的事儿。有一次我受邀去圣卡罗剧院看一场歌剧——那是个非常神奇的地方，我自己从来都没进去过，我坚持要带她去，但她不想去，后来我说服卡门陪我去。分散注意力——假如可以这样说的话，已经成了另一个让她痛苦的原因。这是一种新的痛苦，就像解药一样作用于她，她变得很有决心，充满斗志，就像一个知道自己要淹死的人，但还是摆动着胳膊和腿想浮上水面。

有一天晚上，我得知她儿子又开始吸毒。她一句话都没说，也没告诉恩佐，就去斯特凡诺家里找她儿子了。那是新城区的房子，也是她十几年前结婚后住的地方。但她没找到儿子：詹纳罗和父亲吵架了，已经搬到他舅舅里诺家里去了。斯特凡诺和玛丽莎对她都充满了敌意，他们现在已经生活在一起了，之前那个英俊的男人已经瘦成一把骨头了，他非常苍白，身上穿的衣服好像大了两个号。

心脏病把他摧毁了，他被吓到了。他现在吃得很少，不喝酒，不抽烟，也不能太激动。但莉拉去时，他非常激动，他的激动是有道理的。因为心脏病的缘故，他把那家肉食店彻底关掉了，艾达为了自己和女儿向他要钱，他妹妹皮诺奇娅和母亲玛丽亚也指望他养活，玛丽莎和她的几个孩子也指望他。莉拉马上明白，斯特凡诺想用詹纳罗为借口问她要钱。实际上，尽管他几天前就把儿子从家里赶了出去，他还在捍卫詹纳罗，玛丽莎在声援他。他说，为了让詹纳罗得到更好的治疗，需要很多很多钱。这时候莉拉说，她再也不会给任何人一分钱，她再也不想理会什么亲戚、朋友和整个城区，他们吵得更凶了。斯特凡诺满眼泪水，叫喊着列举了那些年他失去的东西——从肉食店到他的房子，而且他话里的意思是这都是莉拉应该承担的责任。但玛丽莎对她的指责更可怕，她叫喊着说：“阿方索因为你才被毁掉了，你把我们所有人都毁掉了，你比索拉拉兄弟还要糟糕，你的孩子被偷走了，那是你活该！”

只有在这时候，莉拉才不说话了，她看了看周围，想找一把椅子坐下来。她没有找到椅子，就靠在了客厅的墙壁上。十几年前，这是她的客厅，当时墙壁是白色的，家具崭新，一切都完好无损，没有被在那里长大的孩子糟蹋，没有被大人疏忽。“我们走吧。”斯特凡诺跟她说，也许他已经意识到玛丽莎太夸张了，“我们去找詹纳罗吧。”他们一起出去了，斯特凡诺扶着她，他们一起去里诺家。

一走到外面，莉拉就缓过来了，她甩开了斯特凡诺的手。他们一起走了一段，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她的哥哥现在和皮诺奇娅、他们的几个孩子，还有他丈母娘住在卡拉奇家以前的老房子里。詹纳罗在那里，他一看到父母出现就开始叫喊，又是一场争吵，先是父亲和儿子，然后是母亲和儿子。刚开始里诺没说话，然后他说起了他妹妹从小给他带来的伤害。这时候斯特凡诺也插了进来，里诺也开始骂他，说所有的灾难都从他身上开始，他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但他先是被莉拉后是被索拉拉骗了。他们快要打起来。皮诺奇娅把丈夫拉住了，她小声说：“你说得对，但这不是吵架的时候，消消气。”老玛丽亚太太不得不喘着气，拉住斯特凡诺：“够了，我的孩子，你就假装没听到，里诺比你病得还厉害。”这时候莉拉死死抓住了她儿子，把他带走了。

但在路上，里诺就赶了上来，他们听到他在身后走得气喘吁吁。他想要钱，他想尽一切办法要钱，马上就要。他说：“你如果不管我，我会死了。”莉拉接着往前走，她哥哥推她，全身发抖，笑着拽她的一条胳膊。詹纳罗哭了起来，对她喊道：“你有钱，妈，给他点钱吧。”但这时候莉拉把哥哥赶走了，她把儿子拉回家里，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成为这样吗？你想落到你舅舅那个地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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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纳罗回到了楼下的房子里，一切都变得更糟糕了，有时候我担心他们出事儿，就跑下去看。这种时候，莉拉会给我开门，冷冰冰地问我：“你想要什么？”我也冷冰冰地回答说：“你们太夸张了，黛黛在哭，她想打电话叫警察，艾尔莎被吓坏了。”她回答说：“假如你们不想听到的话，那就待在自己家里，把耳朵堵上！”

那个阶段，莉拉对我的几个女儿越来越失去了兴趣，她称她们为“娇小姐”。同时我几个女儿对她的态度也变了，尤其是黛黛，已经彻底不再迷恋她了，就好像蒂娜失踪之后，莉拉失去了所有的权威。

有一天晚上，她问我：

“假如莉娜阿姨不想生孩子，她为什么还生了这个孩子？”

“谁跟你说，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这是她跟伊玛说的。”

“跟伊玛？”

“是的，我亲耳听见她对伊玛说的，她跟伊玛说话，就好像伊玛已经是大人了，我觉得她疯了。”

“黛黛，那不是疯狂，那是痛苦。”

“但她从来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眼泪不代表痛苦。”

“是的，但如果没有眼泪，那谁向你保证她很痛苦？”

“没有眼泪，通常代表更深的痛苦。”

“但这不是她的情况。你想知道我的想法吗？”

“说来听听。”

“她是故意让蒂娜丢掉了，她现在也想失去詹纳罗，更别说恩佐了，你看到她是怎么对待恩佐的吗？莉娜阿姨和艾尔莎一模一样，她谁都不爱。”

黛黛就是这样，她喜欢表现得比别人有远见，爱下一些不容置否的判断。我禁止她当着莉拉的面说这些可怕的话。我试着跟她解释，并不是所有人的感情机制都一样，莉拉和艾尔莎的感情机制和她不同。

“比如说，你妹妹，”我说，“面对自己在意的事情，她的表现和你不一样，她觉得那些过于直白的感情很可笑，她总是会向后退一步。”

“总是向后退一步，她失去了所有的敏感度。”

“你为什么要跟艾尔莎过不去？”

“因为她和莉娜阿姨一模一样。”

这真是一个死循环，莉拉错了，是因为她和艾尔莎一样，艾尔莎做错了，是因为她和莉拉一样。实际上这种负面评价牵扯到了詹纳罗。在那种情况下，按照黛黛的看法，艾尔莎和莉拉做出错误的判断，是因为她们有同样的情感障碍。艾尔莎对詹纳罗的看法和莉拉一样，她说詹纳罗简直比畜生还糟糕。黛黛跟我说，她妹妹经常带着鄙视对她说，莉拉和恩佐做得对，詹纳罗想溜出去时，就是应该痛殴他。艾尔莎对她姐姐说：“只有一个像你这么愚蠢、对男人一窍不通的人，才会被这个一点儿脑子也没有、脏兮兮的臭男人所迷惑。”黛黛回答说：“只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冷血动物，才会用这种话来描述一个人。”

她们俩都读了很多书，她们用书面语言进行争吵，要不是她们忽然会用非常粗俗的方言互骂，我几乎是带着欣赏听她们相互攻击。她们的争吵，好的结果是黛黛对我的抵触越来越少了，但这种矛盾带来的负面影响让我感觉很沉重：艾尔莎和莉拉成了她恶意的攻击对象。黛黛不停地给我打艾尔莎的小报告，说她在学校的种种恶行：男女同学都很讨厌她，因为她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她不停羞辱别人，吹嘘自己和一些成年男人的关系，甚至伪造我的签名逃课。关于莉拉，黛黛说：“她是一个法西斯，你是怎么和她成为朋友的？”她毫无条件地站在詹纳罗那边，她觉得，毒品是敏感的人反对压制的一种方式。她发誓，她一定要想办法让里诺逃出他母亲的牢狱，黛黛一直把詹纳罗称为里诺，我们也跟着她那样叫。

我抓住一切机会想平息她们的争端，我会捍卫莉拉，批评艾尔莎。但有时候我很难找到话来捍卫莉拉，她那种尖刻的痛苦让我很害怕。另一方面，我害怕就像过去一样，她的身体会无法承受这些痛苦。因此，尽管我喜欢黛黛的清醒和犀利，也觉得艾尔莎那种古怪的无礼行为很有意思，但我很小心，我不希望她们在莉拉面前说一些不该说的话（我知道，黛黛一定会不假思索地说：“莉娜阿姨，你就说实话吧，是你故意让蒂娜丢掉的，这件事情并非偶然。”）。但每天我都担心更糟糕的事：两位“娇小姐”，就像莉拉称呼她们的，尽管她们生活在城区的氛围里，她们深知自己的不同之处。尤其当她们从佛罗伦萨回来时，她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在任何人面前都想表现出这一点。黛黛在上高中，她成绩优异，她的老师是一位不到四十岁的男人，非常有文化，他仰慕艾罗塔家人的学识，他向黛黛提问时好像更担心自己提错问题，而不是担心黛黛回答错误。艾尔莎在学校里成绩平平，她的期中考试成绩通常都很差，但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她的期终考试成绩会很潇洒地名列前茅。我知道她们的不安全感和恐惧，我感觉她们是两个惊恐的小姑娘，因此我并不太相信她们真的那么霸道。但其他人并不是这样，从外人看来，她们俩一定是让人生厌。比如说艾尔莎，她对谁都没有敬意，她会给学校里外的人随心所欲地起一些带有贬义的外号。她给恩佐起的外号是“沉默的乡巴佬”；她称莉拉为“幺蛾子”；她称詹纳罗为“微笑的鳄鱼”。她尤其针对安东尼奥，他几乎每天都要来看莉拉，要么是去办公室，要么是来她家里，每次他一来就把莉拉和恩佐拉到一个房间里说话。蒂娜丢了之后，安东尼奥变得鬼鬼祟祟。假如我在场的话，他们会明摆着打发我走，假如我两个女儿在那里，一分钟后她们就会被排除在外，关在门外。艾尔莎那时候很熟悉爱伦坡，她给安东尼奥起了一个外号叫做“黄死魔的面具”，因为他天生脸色有些发黄。很明显，我担心她们会说错话，但我担心的事情最后还是发生了。

有一次我在米兰，莉拉跑到了院子里。那时候黛黛在院子里看书，艾尔莎和她几个朋友聊天，伊玛在旁边玩儿。她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黛黛已经十六岁了，艾尔莎十三岁，只有伊玛很小，刚刚五岁。但莉拉把她们强行拉回家里，就好像她们还没有任何自主能力。她二话不说（在这种情况下，她们期望把任何事情讲清楚），就把她们带回家里，她只是嚷嚷着说，待在外面很危险。我的大女儿无法忍受这种行为，就叫喊着说：

“我妈妈让我照看两个妹妹，由我自己来决定是不是回家！”

“你们的母亲不在时，我就是你们的母亲。”

“什么狗屁母亲。”黛黛用方言说，“你把蒂娜弄丢了，你一声都没哭。”

莉拉一巴掌就扇了过去，让她住嘴。艾尔莎捍卫自己的姐姐，也被扇了一个耳光，这时候伊玛哭了起来。我的朋友喘着气，重申了一遍，她们别想着从这家里出去，外面很危险，外面有死亡的危险。她强迫她们待在家里，一直到我回来。

我回来时，黛黛跟我讲了事件的始末。她很诚实，这是她的原则，她也跟我说了她那个毫不留情的回答。我想让她明白，她说的那些话很可怕，我狠狠批评了她。我说：“我跟你说过了，你不能说这样的话。”这时候艾尔莎站在她姐姐一边，她说，她觉得莉娜阿姨已经疯了，她以为关在家里就能躲过所有危险。我很难跟她们解释说，错并不在莉拉身上，而是因为苏联的一个叫切尔诺贝利的地方核电站发生了事故，会发射出非常危险的辐射，因为我们生活的是一个很小的星球，辐射可能会伤害到任何人。我说：“莉娜阿姨保护了你们。”但艾尔莎大喊着说：“这不是真的，她打了我们，她每天都给我们吃速冻食品。”伊玛说：“我不爱吃速冻食品，我哭了好久。”这时候黛黛说：“她对我们比对詹纳罗还糟糕。”我小声说：“莉娜阿姨可能也会这样对待蒂娜，你们想象，对于她来说，这是多么可怕的折磨，她保护了你们，同时想象着，她女儿在某个地方没人照顾。”在伊玛面前，我不应该说这样的话，黛黛和艾尔莎做出一副很怀疑的表情，伊玛很不安，她跑出去玩了。

几天之后，莉拉用她那种很直接的方式对我说：

“是你告诉你女儿，我把蒂娜弄丢了，一声都没哭过？”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觉得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黛黛说我是一个狗屎母亲。”

“她只是一个孩子。”

“她是一个没教养的孩子。”

这时候我犯了一个错误，和我女儿犯的错误同样严重。我说：

“你不要太激动。我知道你曾经多么爱蒂娜。你不要把一切都藏在心里，你应该发泄出来，你应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确生个孩子不容易，但你不要胡思乱想。”

我说错话了，我不应该说“曾经多么爱”，不应该用平淡的语气，提到她生孩子的事情。她忽然爆发了，说：“这不关你的事儿！”然后她喊道——就好像伊玛是一个大人：“你要告诉你女儿，假如别人跟她说一件事，她不应该到处跟人说。”

-7-

有一天早上，我记得好像是一九八六年六月的一天，情况越来越糟糕了，又有一个人失踪了。农齐亚来我家打扫卫生，她脸色比平时更阴沉，她说里诺前一天晚上没回家睡觉，皮诺奇娅找遍了整个城区。她跟我说这些时，并没看我的脸，就像其他时候一样，她实际上是想让我把这事儿告诉莉拉。

我去楼下跟莉拉说了这件事。莉拉马上就把詹纳罗叫了过来，她很肯定詹纳罗知道他舅舅在哪儿。儿子什么都不愿意说，这让莉拉变得越来越强硬。一整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找到里诺，詹纳罗决定配合。第二天早上，他不愿意和恩佐、莉拉一起去找，而是让他父亲和他一起去。斯特凡诺气喘吁吁地来了，妹夫的事儿让他很心烦，他也为自己感到不安，因为他感觉无力。他面如死灰，不停地摸着自己的喉咙说：“我喘不上气。”最后他们父子俩——孩子很强壮，斯特凡诺已经瘦得像铁丝上套着宽大的衣服，朝着铁路方向走去。

他们穿过调车场的小广场，沿着老铁轨的方向走，那些铁轨上停着废弃的车厢。他们在一个废弃的车厢里找到了里诺，他是坐着的，眼睛睁着，鼻子看起来很大，黑色的络腮胡长得很长，就像野草一样。

看到这一幕，斯特凡诺忘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气得要发疯了，对着妹夫的尸体破口大骂，想扑上去打他。他叫喊着：“你生是一个混蛋，死也是个混蛋，你真是活该，你真是死得像一个混球！”他那么生气，是因为里诺把她妹妹皮诺奇娅毁掉了，他还把自己的儿子还有外甥毁掉了。“你看，”他对詹纳罗说，“你看看，等待你的是什么下场。”詹纳罗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拉住他，但他还在挣扎，在用脚踢。

当时是清晨，但天气已经很热了。那个车厢散发着屎尿的臭味，座位已经陷进去了，玻璃非常脏，已经看不到外面了。斯特凡诺还在那里挣扎着咒骂，詹纳罗失去了耐心，对他说了一些不敬的话。他说做斯特凡诺的儿子太恶心了，整个城区里，他最敬重的人是他母亲和恩佐。这时候斯特凡诺哭了起来。他们在里诺的尸体旁待了一会儿，并不是为了守着他，而是为了平静下来。最后他们回去和大家通报了这个消息。

-8-

只有农齐亚和费尔南多为里诺的死感到难过。皮诺奇娅只是做了做样子为丈夫哭了几声，一分钟之后她就好像重生了一样。两个星期之后，她就跑到我家里来，问她能不能取代她婆婆——农齐亚现在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没法再干活，她会在我出去时打扫卫生、做饭，照顾我的女儿，只收取和她婆婆同样的钱。她的手脚没农齐亚那么勤快，但更爱聊天，黛黛、艾尔莎和伊玛相比之下更喜欢她。她说了三个姑娘很多好话，不停地恭维我。她说：“你看起来真漂亮啊，真是个阔太太。我在你衣柜里看到很多漂亮的裙子，还有很多鞋子，能看出来，你是个大人物，和那些重要的人物来往。听说你的小说要改编成电影，是不是真的？”

刚开始，她穿得像一个寡妇，过了一阵子，她就问我有没有不穿的衣服给她，尽管她很胖，穿不上我的衣服。她说：“我会改一改的。”我给她选了几件。她的手很巧，真的把衣服改得很合身。过了几天，她来干活时，穿得就像是去参加聚会一样，她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想让我们说出自己的看法。她对我很感激，有时候她很高兴，不想干活只想聊天，她谈到了伊斯基亚的那段时光。她经常会非常感动地提到布鲁诺·索卡沃，会感叹说：“他死得真惨啊！”有两次她甚至说了一句她非常喜欢的话：“我守了两次寡。”有一天早上她跟我说，里诺作为真正的丈夫只有很少的几年，其他时候他就像小孩子，在床上也一样，一分钟就完事儿，有时候连一分钟都不到。她生气地说，“啊，是的，他一点儿也不成熟，夸夸其谈，爱说谎，还很自负，就像莉娜一样自负，这是他们赛鲁罗家人的特点，他们都是无情而且浮夸的人。”然后她就说起了莉拉的坏话，说她占有了哥哥的劳动成果。我反驳说：“这不是真的，莉娜一直都很爱里诺，是她哥哥一直都在利用她。”皮诺奇娅满脸敌意地看着我，冷不丁地就开始赞美起自己的丈夫。她一字一句地说：“赛鲁罗鞋子是里诺设计的，但莉娜说是她设计的，她利用这一点欺骗了斯特凡诺，让斯特凡诺娶了她，然后从他身上弄了很多钱——我爸爸给我们留了几百万里拉。然后她又和米凯莱·索拉拉联合起来，把我们所有人都毁了。”最后她说：“你不要维护她，你也很清楚。”

当然，这不是真的，事情并非如此。我清楚，皮诺奇娅说这些话是因为以前的恩怨。在她哥哥死后，莉拉唯一的真实反应就是承认了这些谎言。我早就发现，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回忆过去，我惊异地发现自己也是如此，但让我震惊的是，一个人会承认一些对自己不利的事情。莉拉马上就说，鞋子的事情都是里诺的功劳。她说，她哥哥从小就充满想象力和创造力，假如不是索拉拉插了一手，那他一定会成为像“菲拉格慕”那样的大品牌。她努力把里诺的生活定格在她父亲的修鞋铺变成了小鞋厂的那个阶段，他做的其他事情，他对莉拉做的事情，都已经一笔勾销了。现在，唯一鲜活的形象就是她哥哥小时候在她暴戾的父亲面前一直在保护她，纵容她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

对她来说，这应该是一种缓解痛苦的好办法，因为在同一段时间，她又重新激起了对蒂娜的回忆。她表现得不再像孩子随时都可能回来，而是用一个很阳光的形象来填补家里和她内心的虚空，就好像用一个电脑程序编造出来的一样，蒂娜成了一幅全息图：她在这里，同时也不在这里，莉拉一直都在召唤她。她把女儿拍得好看的照片拿给我看，或者她让我听恩佐给她录的一岁、两岁和三岁的声音，或者会重复她之前提到了一些有意思的问题，她的那些很聪明的回答。提到蒂娜时，她一直用的是现在时：蒂娜有什么，蒂娜做什么，蒂娜说什么。就好像她还在一样。

但这并没让她开朗起来，她比以前更爱大喊大叫了。她对着儿子叫喊，和客户吵架，对着我嚷嚷，和皮诺奇娅嚷嚷，和黛黛、艾尔莎，有时候甚至和伊玛吵架。她尤其会和恩佐嚷嚷，他在工作时会忽然哭起来。但有时候她坐下来，就好像蒂娜刚丢的那阵子一样，她会跟伊玛讲起里诺和蒂娜，就像他们一起出去了。伊玛有时候会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这时候她不会发火，而是说：“他们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但这种情况也越来越少了。在我因为几个女儿和莉拉发生冲突之后，她好像再也不需要伊玛了。事实上，慢慢地她很少叫伊玛去她家了，尽管她对伊玛很依恋，但她认为伊玛和两个姐姐一样。有一天晚上，我们刚进到我们那栋楼的楼梯口，艾尔莎抱怨说她看到了一只蟑螂，黛黛一听到蟑螂就恶心，伊玛想让我抱着。这时候莉拉对她们三个说——就好像我不在场一样：“你们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还住在这里干什么，让你们的母亲把你们带走吧。”

-9-

从表面上看，里诺死后，莉拉好了很多，她不再像一只惊弓之鸟，满脸惊恐不安。她脸上的皮肤之前像一张被风吹着的、鼓鼓的白色帆布，现在看起来柔和下来了，但那只是临时的，很快她的脸上、额头上，还有眼睛周围出现了凌乱的皱纹，她脸颊上也出现了一些褶子。就好像她整个身体都开始变老了，她的腰开始弯曲，肚子也鼓了起来。

有一天卡门用她特有的语气，忧虑地说：“蒂娜现在成了她心里的一个死结，我们要想办法让这件事情过去。”但莉拉拒绝改变，关于她女儿的一切都保持原样。安东尼奥和恩佐还在继续默默地寻找着孩子，我觉得事情有些进展了，但忽然间安东尼奥也走了。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带着几个金发的孩子和妻子，还有已经年老的疯疯癫癫的梅丽娜走了，再也没人跟她提供一些密信。她只剩一个人，把气都撒在恩佐和詹纳罗身上，她还会让他们相互斗争，或者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想自己的心事，做出一副等待的样子。

我几乎每天都要去看她，甚至在我着急交稿时也想尽一切办法，想让我们像之前那样亲密。她越来越懒洋洋的，有一次，我问她：

“你还喜欢你的工作吗？”

“我从来都没喜欢过。”

“你说谎，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

“不，你记错了，是恩佐喜欢，我是强迫自己喜欢。”

“那你找点别的事情做。”

“我现在这样就很好，恩佐心不在焉，假如我不帮他的话，那公司就要关门了。”

“你们俩都应该从痛苦中走出来。”

“莱农，什么痛苦？我们只是应该从愤怒中走出去。”

“那你们就从愤怒中走出来。”

“我们正在努力。”

“你们要振作一点，蒂娜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不要提蒂娜了，多关注一下你的女儿吧。”

“我很关注她们。”

“但还不够。”

那些年她总能发现一些问题，推翻我的看法，让我看到黛黛、艾尔莎和伊玛的缺点。她说：“你忽视她们了。”我接受她的批评，她的话有些是有根据的，我太沉迷于自己的事情，有时候会忽视她们。但我把话题挪到她和蒂娜身上，后来我一个劲儿强调她发黄的脸色。

“你脸色太苍白。”

“你脸色太红了，你看看你自己，整个人红扑扑的。”

“我说的是你，你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贫血。”

“什么贫血。”

“我的月经想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有时候来了就不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直都是这样。”

“莉拉，你不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

我刺激她，有时候是挑衅她，但她从来都没失控，或者说摆脱我的提问。我想，这都是语言的问题：她使用意大利语，就好像那是一道屏障，我试着用方言，因为我们的语言会更直率。但当我们俩说话时，她的意大利语是方言翻译过来的，我的方言是意大利语翻译过去的，我们俩说的都是一种虚假的语言。而我们需要脱口而出，用一种没有经过过滤的语言。我希望她用童年那种真诚的语言对我说：“莱农！你他妈想干什么？我现在成为这个样子，是因为我失去了我女儿，她可能死了，也可能活着。无论是死是活，对我来说都是无法忍受的事，因为假如她活着，她现在生活在距离我很远的地方，每天在她身上都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我看得很清楚，我每天白天夜里都好像能看到她；但假如她死了，那我也死了，我的心死了，这种死亡比真正的死亡更让人难以忍受，那是一种没有情感的死亡，逼着你感受这一切，每天叫醒你，让你洗漱，穿衣服，让你吃饭喝水，工作，和你说话。假如你不明白，那是你不想明白。只是看到你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打理得像刚从理发店里出来，你的几个女儿在学校里学习很好，她们做什么都很完美，就连这个会让她们变坏的地方似乎对她们也有好处，会让她们变得更自信、更骄傲，更确信自己有权利获得一切，这都让我的血变得发苦，我已经那么苦了。你走吧，放过我吧，蒂娜应该会比你们所有人都好，但她被带走了，我受不了了。”

我应该让她说出这样混乱恶毒的话。我感觉她凌乱的脑子里已经浮现出这样的话，但她一直都没这样说。相反，仔细想想，在那个阶段她要比之前任何一个阶段平和一些。也许我所希望的那种发泄只是我自己的臆想，让我无法看清形势，让我更无法理解莉拉的行为。有几次，我怀疑她脑子里有一些无法言说、我无法想象的事情。

-10-

最糟糕的是星期天，莉拉待在家里不工作，外面传来集市的声音。我下楼去找她，我说：“我们出去吧，去城里散步，去看海。”她总是会拒绝，假如我太坚持的话，她会发火。为了弥补她的恶劣态度，恩佐会说：“我和你们去。”她马上会叫喊起来，说：“去吧，你们去吧！让我安生一会儿，我洗个澡，洗个头，你们让我喘口气。”

我们会一起出去，我的几个女儿会去，有时候詹纳罗也来，他舅舅死了之后，所有人都开始叫他里诺。在我们散步的那几个小时里，恩佐会用他的方式对我说他的心里话，话语不多，有时候语焉不详。他说，现在没有蒂娜，他都不知道挣钱有什么用。他说，那些偷别人的孩子，让他们的父母痛苦的行为，标志着我们处于一个非常恶心的时期。他说，他女儿出生之后，那就像他脑子里点亮了一盏灯，现在这盏灯灭了。他说：“你记得吗？就是在这里，在这条路上，我把她架在脖子上。”他说：“莱农，谢谢你帮助我们，你不要生莉娜的气，这个阶段发生了那么多不幸的事，你比我更了解她，她迟早会好起来的。”

我默默听着，我问他：“她脸色很苍白，她身体到底怎么了？”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她现在备受痛苦折磨，但请告诉我，你有没有看到，她身体上有什么让人担忧的症状吗？但听到“身体”这个词，恩佐很尴尬。他对于莉拉的身体一无所知，他对她就像对待偶像一样，拘谨而敬畏。他有些不是很肯定地回答说：“很好。”然后他变得很不安，想马上回去，他说：“我们要尽量说服她出来，至少要在城区走走。”

我们的努力也是徒劳，只有极少几次，我们在星期天把莉拉从家里拉出来，但这不是个什么好主意。她不修边幅，披头散发，走得很快，向四周投去愤恨的目光。我和几个女儿都很吃力地跟在她后面，低眉顺眼，就像几个侍女，虽然我们比主人更漂亮，穿着更华丽。所有人都认识她，包括那些摆摊的商贩，他们都记得蒂娜失踪时他们遇到的麻烦，他们很担心会有其他麻烦，都躲着她。对于所有人来说，她是一个可怕的女人，遭遇了极大的不幸，她身上有极大的力量，她向周围散发着这种力量。莉拉会带着恶狠狠的目光向大路走去，然后走向小公园，人们会低下头或者将目光移开。即使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毫不在意，没有任何回应，看她走路的样子，就好像急着赶去哪里，实际上她只是想躲过几年前那个星期天的记忆。

我们一起出去的那几次，不可避免会遇到索拉拉兄弟。有一段时间，他们一直都在城区，那个时期，那不勒斯有很多人都被杀了，至少星期天他们会选择在城区里安详度过，他们小时候生活的那些街道还是安全的，对于他们来说，这里就像一个堡垒。他们两家人总会做同样的事情，去教堂做弥撒，在那些摆摊的人中间逛逛，然后会带着几个孩子去城区图书馆，城区图书馆周末也对外开放，这是一个老传统了，我和莉拉小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我觉得，去图书馆可能是埃莉莎或者吉耀拉要求的，但有一次，我不得不停下来和他们聊几句，我发现这是米凯莱提出来的。他指着几个孩子对我说——那几个孩子已经长大了，但很明显，他们因为害怕而顺从父亲，但他们对母亲则一点儿敬意也没有：

“这几个孩子都知道，假如他们每个月不能从头到尾读一本书，我就不会给他们一分钱。我做得对吗？莱农？”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从图书馆借书，他们的钱多到可以买下整个国家图书馆。他们这样做是真的需要呢，还是演戏？无论如何他们已经养成了习惯：他们会走上楼梯，推开那道四十年代的玻璃门，走进去在里面待上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

当我独自带着几个女儿时，马尔切洛、米凯莱、吉耀拉还有几个孩子对我都很客气，只有我妹妹对我很冷淡。假如我和莉拉走在一起，事情会变得很复杂，我很担心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但很少的几次相遇，她都假装索拉拉他们都不存在。索拉拉兄弟的态度也一样，因为我和莉拉在一起，他们也完全无视我。但有一个星期天的早上，艾尔莎不想遵守那条不成文的规定，她带着女王般的高傲跟米凯莱和吉耀拉的几个儿子打招呼，他们也很不自在地回应了，结果是，尽管天气很冷，我们不得不停下来聊几分钟。索拉拉兄弟假装他们之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我和吉耀拉聊了几句，我的女儿和米凯莱的儿子聊天，伊玛很好奇地看着她的表弟西尔维奥，他们现在见面越来越少了。没人对莉拉说话，莉拉也没有张口。只有米凯莱，当他停下和哥哥聊天，开始用那种不恭的语气对我说话，他提到了莉拉，但并没有看她。他说：

“莱农，现在我们去图书馆一下，然后去吃饭。你愿意陪我们去吗？”

“不了。”我回答说，“我们要走了，改天吧。”

“那改天，这样你可以告诉几个孩子，他们应该读什么书，不应该读什么书。对于我们来说，你和你的几个女儿一直是楷模。看到你们走在路上，我们总是会说：莱农以前和我们一样，看看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尽管她已经是一个大人物了，但她一点儿傲气也没有，那么民主平和，她就像我们一样，也生活在这里。啊，是的，学习会让人变好。现在所有人都要上学，所有人都在看书，将来我们会好得不得了。但如果不读书，不学习，就像发生在莉娜身上的事一样，就像很多其他人，我们还是成不了好人，邪恶是很糟糕的。是不是，莱农？”

他抓住了我的一只手腕，眼睛里透着光。他带着不恭说：“是不是这样？”我点了点头，但我甩开他的手时太用力了，我母亲的手镯从我手腕上脱下来了，落到了他手上。

“噢。”他感叹了一句，这次他想寻找莉拉的目光，但莉拉没看他。他带着一种虚假的懊悔说：“对不起，我会给你修好的。”

“没关系。”

“绝对要给你修，这是我的错，我会让它完好如新。马尔切！你去一趟首饰加工店？”

马尔切洛点了点头。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经过，已经快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我们终于摆脱了索拉拉兄弟。莉拉对我说：

“你比之前更不会保护自己。那个手镯，你再也见不到了。”

-11-

我看到她很虚弱、焦虑，她好像在担忧一种无法控制的东西会把整栋楼、她的房子和她自己切成两半，我确信她的危机即将来临。有几天时间，我不知道她的情况，因为我感冒了，整个人晕乎乎的。黛黛也在咳嗽发烧，我肯定感冒也会传染给艾尔莎和伊玛。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份稿子要马上交（我要给以女性身体为主题的一期杂志写稿子），我一点儿也不想写，也没力气写。

外面刮起了冷风，窗户玻璃在抖动，窗扇闭合不是很好，刀片一样的风会吹到屋里来。星期五那天，恩佐过来跟我说，他要去阿维利诺一趟，因为他的一个老姑姑病了。至于里诺，他星期六和星期天会在斯特凡诺那儿，因为斯特凡诺让他帮忙把肉食店的家具拆下来，送到买下这些家具的某个人那里。就剩下莉拉一个人在家，恩佐说她有些抑郁，让我多陪陪她。但我很累，我刚有了一点儿思路，黛黛一会儿叫我，伊玛需要我，艾尔莎在抗议，我的想法就全没了。皮诺奇娅来收拾屋子时，我让她做了很多饭，把星期六和星期天的饭都做好了，然后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在小书桌前开始工作。

第二天，我看到莉拉没动静，我就下去请她上来吃饭。她披头散发来给我开门，穿着拖鞋，睡衣上面套着一件深绿色的家居服。但让我惊异的是，她的眼睛和嘴上化了很浓的妆。家里非常乱，味道也很难闻。她说：“如果风再刮得大一点儿，这个城区都要被吹走了。”这只是一句夸大之词，但我很不安，她这样说时，就好像真的很确信，这个城区会被风从根基卷起，刮到红桥那里去，变成碎片。当她意识到我感受到了她的不正常，她很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嘟哝了一句：“我开玩笑呢。”我点点头，我跟她说了中午我那儿有什么好吃的。她一下子来精神了，反应有些夸张，但一下之后，她的心情马上就变了。她说：

“把午饭给我送到这里来，我不想去你那儿，你的几个女儿让我很烦。”

我把午饭和晚饭都给她带了下来，楼道里很冷，我很不舒服，我不想上上下下，只是听她说那些难听话。但我把饭送过去时，我很惊异地看到她很热情，她说：“你别走，你跟我待一会儿。”她把我拉到了洗手间，一边很仔细地梳头，一边跟我说到了我的几个女儿，语气很柔和，带着欣赏，就好像要说服我，不要把她几分钟前说的话放在心上。

“刚开始，”她把头发分成两股，开始编辫子，但眼睛一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黛黛和你很像，现在她变得和她父亲一样。艾尔莎正好相反，刚开始和她父亲一模一样，但现在她开始像你。一切都在变，愿望和想象比血液流得还快！”

“我不明白。”

“你记不记得，之前我以为詹纳罗是尼诺的孩子？”

“我记得。”

“我真是这么觉得，我觉得孩子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他的翻版。”

“你是说，当一个愿望变得很强烈时，会看起来像实现了一样？”

“不，我想说的是，有几年詹纳罗真的是尼诺的儿子。”

“你不要太夸张了。”

她瞪了我一眼，在洗手间里，她拖着腿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假惺惺地笑了起来。

“你觉得我这样夸张吗？”

我明白她在模仿我的步子，我有些不悦。

“不要取笑我，我的胯骨疼。”

“你哪儿都不疼，莱农，是你特意一瘸一拐的，因为你不想让你母亲完全死去，现在你真的瘸了。我研究过你，这对你有好处。索拉拉兄弟把你的手镯拿走了，你什么都没说，你并不难过，也不担忧。我当时想着，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反抗，但现在我明白了，其实事情并非如此，你只是成熟了。你觉得自己很强大，你已经不再是一个女儿，你成了一个真正的母亲。”

我很不自在，我说：

“我只是有点儿疼。”

“对于你，就连疼痛也是有好处的。你只是稍微有点瘸，你母亲就继续静静地存在于你的身体里。你一瘸一拐，她的腿很高兴，因此你也很高兴，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是。”

她做了一个讽刺的表情，就像想重申她不相信我说的。她把化了浓妆的眼睛眯成一道缝，盯着我说：

“你觉得，蒂娜四十二岁时会不会是我这个样子？”

我盯着她，她满脸挑衅的表情，她的手抓着两根辫子。我说：

“有可能会，是的，也许会。”

-12-

我留下来和莉拉吃饭，我的几个女儿不得不自己照顾自己。尽管我冻得瑟瑟发抖，我们一直在谈论那种体貌的相似性，我想搞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我还跟她说了我正在写的东西。为了鼓励她，我说：“和你交谈对我有好处，能促进我思考。”

我的话好像让她高兴起来了，她嘟哝了一句：“我知道自己对你有用，我感觉好多了。”很快，她为了展示自己对我有用，就说了一些要么难懂要么没头没尾的话。她往自己脸上抹了很多胭脂来掩盖苍白的脸色，她的颧骨很红，看起来像个狂欢节面具，已经不像她了。我满怀兴趣地听她说，有时候我从她的话里能听出她心里的那些症结，这让我很不安。她说，有一段时间，她以为自己生的孩子是尼诺的，就像我生了伊玛，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但后来这个孩子成了斯特凡诺的，那尼诺的孩子去哪儿了？是在詹纳罗的身体里呢，还是在她身体里？说了一些类似这样的话之后，她忽然改变了话题，开始赞美我的厨艺，她说她吃得很香，她很久都没有这样吃饭了。我回答说，饭不是我做的，而是皮诺奇娅做的。她脸色阴沉下来，嘟囔着说，她不想和皮诺奇娅有任何关系。这时候艾尔莎在楼道里叫我，让我马上回家，说黛黛发烧时要比她好的时候还糟糕。我让莉拉需要我时随时叫我，然后急急忙忙上楼，回到我的房间里。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尽量想忘记她，我一直工作到深夜。几个孩子已经习惯了，我被稿子逼得火烧眉毛时，她们要自己照顾自己，不应该打扰我。实际上，她们一直没打扰我，我工作很顺利。通常，只要跟莉拉说几句，我的脑子就会活跃起来，会变得敏锐。现在我明白，我能好好工作，主要是因为她仅仅通过几句不连贯的话，就能驱散我的不自信，让我确信自己是对的。我把她絮絮叨叨说的那些话，用一种紧凑优雅的方式写了出来。我写了我的胯骨，还有我的母亲。现在我有很多拥戴者，我毫不尴尬地承认，和莉拉交谈会激起我的想法，会推动我把那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在我们近距离生活的那些年里，我住在楼上，她住在楼下，这种事时有发生。我的脑子本来好像是空的，只要她轻轻一推，很快就会变得充盈而且活跃。我觉得她能看得很远，我一辈子都对此深信不疑，我认为这没什么不对。我想，成熟意味着承认自己需要她的激励，过去我掩饰她对我的启发，甚至在自己面前也不想承认，但现在我觉得，我为这一点感到自豪，甚至在文章里也有提到。我是我， 正因为这个缘故，我应该给她空间，我应该让她有一个稳固的存在。但她不想做自己 ，因为她没法稳定下来：蒂娜的悲剧、她虚弱的身体、她不稳定的情绪，这都是使她崩溃的原因，她称之为“界限消失”的症状的根本原因就在这里。夜里三点我才上床睡觉，早上九点就醒了。

黛黛的烧退了，但伊玛又开始咳嗽了。我把房子收拾了一下，然后去看莉拉。我敲了很长时间门，她都没有开门，我一直摁着门铃，直到听到她拖拖拉拉的步子和用方言骂骂咧咧的声音。她的辫子已经有些散了，脸上的妆也花了，她的脸比前一天看起来更像一张痛苦的面具。

“皮诺奇娅给我下了毒，”她很确信地说，“我昨晚肚子疼得要死，一晚上没睡。”

我进到她的屋里，我看到房子里又脏又乱，我看到在洗手池旁边的地板上有浸满血的卫生纸。我说：

“我和你吃了一样的东西，我没事儿啊。”

“那你说我怎么了？”

“是不是痛经？”

她很生气地说：

“我的月经一直都没走。”

“那你应该看医生。”

“我不会让任何人检查我的肚子。”

“你觉得这是怎么啦？”

“我自己知道。”

“我现在去药店里给你买点儿止痛片。”

“你家里没有吗？”

“我不需要。”

“黛黛和艾尔莎呢？”

“她们也不需要。”

“啊，你们都很完美，你们从来什么都不需要。”

又来了，我叹了一口气说：

“你要和我吵架吗？”

“是你想吵架吧，你居然说我是痛经，我又不是像你女儿一样的小孩，我知道自己是痛经还是别的。”

她说的不是真的，她对自己的身体一点儿也不了解，涉及身体器官的运作，她比黛黛和艾尔莎还要不懂事。我知道她很痛苦，她用手摁着肚子。也许我错了：她一定是吓坏了，不是因为她之前的那些恐惧，而是真的病了。我给她泡了一杯甘菊茶，让她喝了。我穿上大衣，想去看看药店是不是还开着门。吉诺的父亲是一个很有经验的药剂师，他一定会给我推荐合适的药。我刚刚走到大路上，走在星期天的集市里，这时候我听到了爆炸的声音——“啪，啪，啪，啪！”很像圣诞节时孩子们玩的炮仗，先是响了四声，过了一下又听到第五声：“啪！”

距离圣诞节还很远呢，人们好像都很迷茫，我往去药店的路走去，这时候有人加快了脚步，有人开始跑。

忽然间警笛大响：警察、救护车开了过来。我问了一个路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摇了摇头，然后催促自己的妻子赶紧走。这时候我看见了卡门和她的丈夫还有孩子，他们在街道的另一边，我穿过马路。在我开口之前，卡门用方言对我说：“索拉拉兄弟俩都被杀了。”

-13-

有一些东西，好像永远都是我们生活的背景：国家、政党、信仰、纪念碑，还有那些很简单的事，日常生活中的一些人。在生命里的某些时刻，当我们忙于其他事情时，这些貌似永恒的东西会出人预料地垮掉，那段时间就是这样。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经过了种种劳累艰辛，悸动不安，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像那些长篇小说或是绘画里的主人公，停在悬崖上面或者一艘船的船头，面对着一场暴风雨，他们非但没有慌乱，而且毫发未伤。我的电话不停响起，我住在索拉拉兄弟的地盘上，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就让我不得不写了很多，也说了很多。我妹妹埃莉莎在丈夫死后，变成了一个受到惊吓的小女孩，她日日夜夜都让我陪着她，她确信那些凶手还会回来，把她和她儿子杀死。尤其是我不得不照顾莉拉，就在同一个星期，她也不得不离开城区，放下她儿子、恩佐和工作，去医院接受救治。她很虚弱，不停地出血，而且出现了幻觉，医生检查出她得了子宫纤维瘤，就给她动了手术，把她的子宫切除了。她还在医院里，有一次她忽然惊醒，大声说蒂娜又从她肚子里出来了，现在要向所有人报复，甚至也包括向她。有那么一刹那，她好像很确信，是自己的女儿把索拉拉兄弟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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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切洛和米凯莱是在一九八六年十二月的一个星期天被人在小时候他们受洗礼的小教堂门口杀害的。没过几分钟，整个城区都知道了他们被杀时的细枝末节：米凯莱中了两枪，马尔切洛挨了三枪，吉耀拉一下子就逃走了，几个孩子出于本能也跟着她跑了，埃莉莎一下子把西尔维奥拉过来抱在怀里，转过身背对着杀手。米凯莱当场就死了，马尔切洛没有马上倒地，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想把上衣扣子扣上，但他没做到。

那些展示出自己非常清楚索拉拉兄弟是怎么死的人，当你问是谁杀死他们时，你会发现这些人几乎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一个人开枪，他不慌不忙地上了一辆红色福特，然后车开走了。”“不，当时有两个人，两个男人，他们开着一辆黄色的‘菲亚特147’，车上还有一个女人。”“根本不是，一共有三个杀手，都是男的，脸用防寒头套蒙着，他们是步行离开的。”有时候你会感觉并没人开枪。比如卡门跟我讲述说，索拉拉兄弟、我妹妹、我外甥、吉耀拉和她几个儿子在教堂前手忙脚乱，就像中邪了一样，米凯莱的身子向后倒去，他的头狠狠撞在了石头台阶上，马尔切洛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一级台阶上，因为他扣不上穿在蓝色高领套头衫上的外套的扣子，他诅咒了几句，向一边倒下了。他们的妻子孩子都毫发无损，在短短几秒内都跑到教堂里躲了起来。在场的人，好像都只看着被杀的人这一边，没有看杀手那边。

在这个关头，阿尔曼多又来采访我，为他的电台做节目，他不是唯一来找我的记者。那时候，我要么通过口述，要么通过书面形式对不同媒体讲述了我所知道的事情。但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我发现那不勒斯本地报纸的记者知道的比我多得多，之前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的消息忽然间都传了出来。有一张单子列举着索拉拉兄弟的种种犯罪行为，每件都骇人听闻，都是我之前没听说过的，他们都算到了索拉拉兄弟头上。让人惊异的还有他们的财富总量。在他们活着时，我和莉拉一起写的东西、我发表的文章，和他们死后那些出现在报纸上的文章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但从另一个方面，我意识到我了解其他方面的一些事，就是没人知道也没有人会写，包括我自己也不会写的东西。我知道，我们小时候都觉得索拉拉兄弟很帅，他们开着他们的“菲亚特1100”在城区里巡回，就像乘坐战车的古代士兵。有一天晚上，他们在马尔蒂里广场上捍卫了我们，回击了基亚亚街上的那些有钱人家的男孩子。马尔切洛本来想娶莉拉，但他后来娶了我妹妹埃莉莎，米凯莱很早就明白了我朋友莉拉的神奇品质，他爱了莉拉很多年，爱得那么狂热，以至于迷失了自己。当我发现我知道这些事情时，我意识到他们很重要。他们像影响我那样，影响着那不勒斯成百上千的人，我们都曾经生活在索拉拉兄弟的世界里，我们参加了他们商店的开业仪式，我们在他们的酒吧里买过点心，我们庆祝过他们的婚礼，我们买过他们的鞋子，我们曾经在他们家里作过客，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我们直接或间接地拿过他们的钱，我们忍受过他们的暴力，但我们假装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不管我们愿不愿意，马尔切洛和米凯莱就像帕斯卡莱一样，都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但尽管人们和米凯莱的关系千差万别，但仍可以迅速画出一条清晰的分割线，但在那不勒斯或整个意大利，人们和索拉拉兄弟那样的人之间的界线却不可能清晰。把索拉拉兄弟和帕斯卡莱放在一起，我越是回顾，越是惊恐地发现，那条线把我们也涵盖在内。

在小小的城区，这种众所周知的关联让我很沮丧，有人为了给我抹黑，写文章说我和索拉拉兄弟是亲戚关系，有一段时间，我避免去找我妹妹和外甥，也避免和莉拉见面，当然，莉拉是索拉拉兄弟的死敌，但她用来启动那家小公司的资金，是通过给米凯莱工作积累起来的，或者说是从他身上榨取的。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时间一点点过去了，索拉拉兄弟和其他那些被杀的人一样，也慢慢淡去了。我们渐渐开始担心，那些取代他们的人会更凶残，而且我们对他们也不熟悉。我逐渐把索拉拉兄弟抛在了脑后。忽然有一天，一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孩给我送来了一个小包裹，是蒙泰桑托的一家首饰店送来的。我并没有马上明白里面放的是什么，让我惊异的是，那个袋子上写着埃莱娜·格雷科女士收，里面是一个红色的盒子。我看了上面的纸条，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儿。马尔切洛用费力的笔迹在纸上写了一句：“对不起”。后面是他的签名，写得很工整，像小学老师教给我们的字体。盒子里是我的手镯，打磨得锃亮，就像新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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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莉拉那个包裹的事，给她看了新锃锃的手镯。她说：“你再也不要戴这个手镯了，也不要让你的几个女儿戴。”从医院回来，她整个人变得很虚弱，上一段楼梯就会气喘吁吁。她还在吃药，给自己打针，但她变得非常苍白，就好像从死人的国度里走了一道，她提到那个手镯，就好像很肯定那也是从阴间来的。

索拉拉兄弟的死和她被送到医院急诊是同一天，在我对那个星期天的混乱的记忆里，她流的血和他们的血混合在一起。但每次我试着跟她讲述教堂前的那场“处决”，她都做出一副不乐意听的样子，会说出类似这样的话：“莱农，他们是两个烂人，谁他妈在乎他们，我只是为你妹妹感到难过，如果她聪明点儿的话，就不会嫁给马尔切洛，因为像他们这种人，迟早都会被弄死的。”

有几次，我试着让她体味一下我的尴尬，毕竟我们曾与索拉拉兄弟那么近切，她应该比我更有这种感觉。我说了类似于这样的话：

“我们从小就认识他们。”

“所有人都有小时候。”

“他们曾经给过你工作机会。”

“我得到好处，他们也得到了好处。”

“米凯莱当然很讨厌，但有时候你的做法不比他强。”

“我当时应该更过分一些。”

她说话时尽量抑制自己对他们的鄙视，但她的目光变得很凶，手指交叉在一起，紧握着，能看见发白的骨节。她的话已经很残酷无情了，我能感受到，在那些话的后面还有其他更加残酷的话，她不想说出来，但这些话已经浮现在她脑子里了。我在她脸上能看出来，我感觉到她内心的叫喊：假如是索拉拉兄弟把蒂娜带走的，那简直太便宜他们了，他们应该被大卸八块，心和内脏都该被挖出来扔在街上喂狗；假如不是他们干的，那些杀了他们的人，也做了一件好事儿，他们死有余辜；假如他们动手前给我打个招呼，我会去给他们帮忙的。

但她从来都没有说出这样的话。从表面上看，这两兄弟的骤然退场，对她的生活几乎没有什么影响。现在她在街上不可能遇到他们了，她爱出来在城区里散步了，但完全无法恢复到蒂娜失踪前的活力，她也不再过着从家到办公室两点一线的生活。住院后的康复期一周周过去了，她在隧道里、大路上、小公园里转悠。她低着头走路，不和任何人交谈，因为她完全不修边幅，无论是对于她自己还是其他人而言，她看起来都像一个危险人物，也没人和她说话。

有时候她会让我陪她出去，这让我无法回绝。我们经常经过索拉拉兄弟的酒吧兼点心房，酒吧门上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因葬礼暂停营业。但那场葬礼一直都没结束，酒吧也一直没再开门，索拉拉兄弟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莉拉经过时，总会看一眼那道金属卷帘门，还有那块褪色的牌子，她很满意地说：“彻底关了。”她那么心满意足，以至于她走过店铺时会发出笑声，只有一声笑，没有别的表示，就好像酒吧关门这件事情里有让人发笑的成分。

只有一次我们在角落里停了一会儿，就好像为了适应那里的荒凉，现在那地方已经没有通常酒吧的装饰。之前那里有一些小桌子，还有彩色的凳子，空气中总是弥漫着甜点和咖啡的香气，人来人往，那些秘密交易，有诚实的交易，也有欺骗。但现在那里只能看到一面发黄的墙壁，墙皮脱落。莉拉说，他们的爷爷去世时，还有他们的母亲被杀害时，马尔切洛和米凯莱在整个城区贴满了十字架和圣母，他们的哀悼没完没了。现在他们死了，什么都没有。然后她想起了她住院时，我跟她讲的，按照那些路人的讲述，杀死索拉拉兄弟的子弹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没人开枪。“没有人杀死他们，”她微笑了，“因此没人为他们哭泣。”这时候她停了下来，沉默了几秒。她的话题忽然就变了，她跟我说，她再也不想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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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不想工作了，我觉得那不是因为她心情很坏一时冲动才做的决定，她一定是已经想了很久，也许出院之后她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她说：

“假如恩佐一个人能行，公司就继续开下去，假如不行，那我们就把公司卖了。”

“你想放弃你的公司？那你以后做什么？”

“一个人非得做点儿什么吗？”

“你得让你的生活充实起来。”

“就像你所做的？”

“为什么不呢？”

她笑了，叹了一口气说：

“我想浪费时间。”

“你现在有詹纳罗，还有恩佐，你应该为他们着想。”

“詹纳罗已经二十三岁了，我已经对他考虑得太多了，我应该让恩佐离开我。”

“为什么？”

“我想一个人睡觉。”

“一个人睡觉多不好啊。”

“你不是也一个人睡吗？”

“我现在没男人。”

“我为什么要有呢？”

“你对恩佐没有感情了吗？”

“有感情，但我不想要他，也不想要任何人了。我现在老了，睡觉时不希望有任何人搅扰。”

“你去看一下医生吧。”

“我再也不想看医生了。”

“我陪你去，这些都是可以解决的问题。”

她变得很严肃，说：

“我现在这样很好。”

“没人会觉得这样很好。”

“我就觉得很好，交媾这件事，一直都被高估了。”

“我说的是爱情。”

“我心里有其他事儿，你可能已经把蒂娜忘记了，但我却没有。”

我听见她和恩佐在楼下更频繁地争吵，说得准确一点儿，恩佐低沉的声音只是比平时激动一点儿，莉拉一直在嚷嚷。我在他们的楼上，透过地板只能听到他寥寥的几句。他并不是气愤，在莉拉面前他从来都不会生气，他是绝望。从根本上来说，他的一切都毁掉了——蒂娜、工作还有他们的关系。但莉拉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来挽回局面，她只是任凭事情一步步恶化下去。有一次恩佐对我说：“你跟她谈谈吧。”我回答说：“没什么用，她只是需要时间重新找回平衡。”恩佐第一次用一种不留情面的语气说：“莉娜从来都没有过平衡。”

这不是真的。当她自己愿意时，莉拉能心平气和，非常理性，甚至在事态紧张的那个阶段。好的时候，有几天她会很开朗，对人很好，她会照顾我和我的几个女儿，她会打听我出去的见闻，我写的东西还有我遇到的人。有时候她听得兴致勃勃，有时候义愤填膺。黛黛、艾尔莎，甚至是伊玛都会跟她谈到学校教育的低效、老师的疯狂、她们的争吵和各自的爱情。她很慷慨，有一天下午，她让詹纳罗帮着她把一台老电脑给我搬了上来。她教给我使用方法，然后说：“这是我送给你的。”

第二天我就开始用这台电脑写作。尽管我非常担心忽然断电，让我好几个小时的心血白费，无论如何，这台机子让我很振奋，我很快就习惯了用电脑写作。当着莉拉的面，我对几个女儿说：“你们想想，我开始写字时用的是钢笔，然后我用圆珠笔，再后来是打字机，我也用过插电的打字机，最后我用上了电脑，我用键盘打出这些神奇的字。感觉简直太棒了！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再也不用笔写字了，我以后都用电脑。我们过来摸一摸我食指上面的茧子，感觉一下这个茧子多硬，一直都有，但现在它要下去了。”

莉拉看到我那么高兴，她也很高兴，她一副很幸福的样子，就像送了一件让人喜欢的礼物，她自己也很满意。这时候她说，那些不懂电脑的人才会像你们的母亲那样兴奋。然后她把几个姑娘带走了，让我安心工作。尽管她知道，我几个女儿已经不再信任她了，但她心情好的时候还是会把她们带到办公室里，教她们用那些新电脑，告诉她们电脑的工作原理。为了重新收买她们，她说：“埃莱娜·格雷科女士，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很了解她，她的注意力就像一头在池塘里睡觉的犀牛一样，但你们很机灵。”但她没法重新获得她们的感情，尤其是在黛黛和艾尔莎跟前。这两个孩子回家时会对我说：“妈妈，我不知道她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她先是让我们学电脑，然后跟我们说，这都是用来挣钱的机子，会毁掉之前的挣钱方式。”但无论如何，我只会用电脑写作，但我的几个女儿，包括伊玛，她们已经学到了一些让我骄傲的技能和概念。我一遇到电脑问题就会问艾尔莎，她总能解决，然后她在莉娜阿姨面前炫耀说：“我解决了这个问题，你说我是不是很棒？”

黛黛把里诺也拉进来，大家一起学电脑时，情况就越来越好了。里诺从来都没碰过恩佐和莉拉的那些东西，现在他开始有了一点点兴趣，不是为了别的，他只是不想被几个小姑娘取笑。有一天早上，莉拉笑着对我说：

“黛黛改变了詹纳罗。”

我回答说：

“里诺只是需要一些信任。”

她用一种明显很粗鲁的语气说：

“我知道他需要什么样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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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好的时候，但很快糟糕的日子开始了：她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她脸色发黄，一会儿又发红；她有时候嚷嚷，很霸道，有时候出一身冷汗，很虚弱；她会和卡门吵架，说卡门又蠢又烦人。她的身体功能在手术后似乎越来越失调。忽然间她对我几个女儿的态度也一下子变了，她批评黛黛，觉得艾尔莎让人无法忍受，对伊玛也很粗暴。有时候我正跟她说话时，她会忽然转身就走。在那个可怕的阶段，她在家里和办公室都待不住，她会坐公共汽车或地铁出去。

“你在干什么？”我问她。

“我在那不勒斯闲逛。”

“我知道，但你具体去了哪里？”

“难道我要向你汇报？”

每次说不了几句，她就要找茬吵架。她和儿子吵得尤其凶，她把她和儿子的矛盾根源都归在黛黛和艾尔莎身上。的确，她是有道理的，我大女儿很乐意和里诺待在一起，妹妹艾尔莎为了不被孤立起来，也努力地接受里诺，他们现在经常在一起玩。结果是，我的两个女儿一直在压制里诺，让他处于下风。对于她们来说，和里诺在一起是充满激情的语言练习，但对于里诺却是一种混乱的、自我放纵的闲聊，这让莉拉受不了。她对着儿子叫喊：“她们俩说话是经过大脑的，你只是鹦鹉学舌。”那些日子她什么都受不了，她受不了别人说过的现成话、煽情的表达，还有任何形式的多愁善感，尤其是之前那些表达反抗精神的革命口号。她表现出来的无政府主义态度，让我觉得一点儿也不合时宜。在一九八七年选举前夕，我们在报纸上看到，娜迪亚·加利亚尼在基亚索被抓了，我们又一次分歧很大。

卡门惊恐万分地跑到我家里来，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说：“现在他们也会把帕斯卡莱也抓起来，你们看吧，他躲过了索拉拉兄弟，但最后会被警察杀死。”莉拉回答说：“娜迪亚并不是警察抓起来的，她是自首的，这样可以判得轻一点。”我觉得她说的这话很有道理，报纸上仅有寥寥几行，并没有说到追踪、射击和抓捕的事。为了让卡门平静下来，我又跟她建议：“帕斯卡莱如果能自首也是好事，你知道我的想法。”莉拉一下子就火了，“真是异想天开！”她开始嚷嚷：

“跟谁自首！”

“跟国家自首。”

“跟国家？”

她跟我列举了从一九四五年到现在，国家那些间谍、法官、警察、议员还有部长各种各样的腐败和对犯罪的纵容，她展示出她掌握着我无法想象的资料。她叫喊着：

“这就是国家，你他妈居然想把帕斯卡莱交给这些人？”然后她对我说，“娜迪亚在监狱里待几天就会被放出来，但如果他们把帕斯卡莱抓起来，那他们会把他关到死为止，你敢不敢和我打赌？”她简直都要指着我的鼻子了，她用越来越霸道的语气说：“你敢不敢和我打赌？”

我没回答，我很担忧她说的那些话对卡门没什么好处。索拉拉兄弟死了之后，卡门马上就撤销了对我的起诉，她对我很友好，虽然她很忙，有很多事儿要操心，但在我需要时，她会帮忙照顾我的几个女儿。我很遗憾，因为我没让她平静下来，反倒让她备受折磨。她在发抖，她利用莉拉的权威，对我说：“假如娜迪亚让警察把她抓起来的话，那就意味着她后悔了，她会把所有罪过都推到帕斯卡莱身上，她就能脱身了，是不是这样，莉娜？”然后她带着怨恨，利用我的权威对莉拉说：“这已经不是原则问题了，莉娜，我们应该为帕斯卡莱着想，我们应该让他知道，生活在监狱里也好过被杀死。是不是，莱农？”

这时候莉拉狠狠地骂了我们，她摔门而去，尽管我们在她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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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她来说，去外面闲逛已经成了解决所有问题和她内心冲突的途径。她越来越频繁地早出晚归，她不管恩佐能不能应付所有客户，不管里诺，也不管我出去时有没有把几个女儿托付给她。她现在已经变得不可靠了，有任何不称心的地方，她就会放下一切摔门而去，根本不会考虑后果。

有一次卡门对我说，她觉得莉拉经常躲进多卡内拉一座老公墓里，因为蒂娜没有墓，她选了一个小孩的墓，待在那里想蒂娜，她会在公墓的林荫小道中间散步，在那些老墓穴褪色的相片前停留。她跟我说，那些死人能让她安心，因为他们有一个墓碑，有出生和去世的日期，但她女儿却没有，她女儿只有一个出生日期，这很折磨人心，那个可怜的孩子一直都没一个终点，可以让她母亲坐下来静静地怀念她。卡门总是爱说这些和墓葬有关的事儿，因此我没太在意她说的。我想象莉拉会步行穿过整个城市，什么都不会关注，只是在走路，为了缓解这么多年来折磨着她的痛苦。我推测，或者她真的已经决定了，按照她的那种极端方式，她下定决心不在任何事、任何人身上投入精力。因为我知道，她的脑子和别人不一样，完全是反着来的，我很害怕她会失控，会在恩佐、里诺、我还有我女儿面前崩溃，在一个搅扰她的行人或者某个多看她一眼的人面前爆发。在家里，我可以和她吵架，让她平静下来，看着她。但在路上怎么办呢？每次她出去时，我都会担心她遇到麻烦。但是更为通常的情况是：我在家里做我的事儿，我听到楼下的门关上的声音，她下楼出去，我都会长长地舒一口气，因为这样她不会上来找我，就不会在我面前说一些挑衅的话，她不会责备我的女儿，不会贬低伊玛，不会想尽办法来伤害我。

我又想着离开那不勒斯。现在对于我、黛黛、艾尔莎和伊玛来说，留在这个城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莉拉之前只是偶尔说说，她做完手术身体失调之后，但现在她频频对我说：“莱农，你走吧，你还住在这里干什么？你看看你，你住在这里，就好像在圣母面前许了愿，发誓要住在这里。”她想让我看到，我没有达到她期望的高度，我住在这个城区，只是知识分子摆出来的一种姿态知识分子面前做做样子，但实际上，对于她，对于我们出生的地方，我所有的学问，还有我写的所有的书，之前没有用，现在更没用。我很生气，我想：她就像是一个老板，因为我带来的收益太少了，她要解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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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要怎么做。我几个女儿需要安定的生活，尤其是我得想办法让她们的父亲能照顾到她们。尼诺是最大的问题，有时候他会打电话，会在电话里和伊玛说几句甜言蜜语，伊玛总是用单音节的词回答，没有别的了。最近他做了一件我预料之中的事情，因为我了解他的野心：他自荐进入了社会党候选人名单。这期间他给我寄了一封很短的信，除了让我选他，还让我替他做广告。这封信最后一句话是：“你跟莉娜也说说！”在这封信里，还附上了一张传单，上面有他的照片和简介。我还注意到，他的简介里有一句话被用笔画了出来，说这位候选人有三个孩子——阿尔伯特、莉迪亚和伊玛，旁边写着：“你让孩子看看这个，拜托了。”

我没选他，也没帮他宣传让别人选他，但我把那张传单给了伊玛时，她问我她能不能保留下来。当她父亲当选为议员时，我跟她大体讲了一下人民、选举、代表和议会是什么。现在尼诺一直在罗马，选举成功之后，他只是匆匆忙忙给我们写过一封信，信里没几句话，上面没有电话号码，也没有地址，只说他会远距离保护我们（“你们放心吧，我会罩着你们的。”），他兴致勃勃地让我把那封信给他女儿、黛黛还有艾尔莎看。伊玛也想保留那个证据，来证明她父亲的存在。她的姓和两个姐姐不一样，艾尔莎总是说类似这样的话：“你好无聊啊，这就是为什么你姓萨拉托雷，而我们姓艾罗塔。”伊玛看起来也不那么失落了，也许她没那么担心了。有一天老师问她：“你是萨拉托雷议员阁下的女儿吗？”第二天她把那张传单带去给老师看，她保留着这张传单，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我很高兴她为自己的父亲而自豪，我打算巩固这种情感。假如尼诺的生活还是游移不定，有很多女人呢？那也好。但我的女儿不是一个徽章，用完之后就会放在抽屉里，等着下一次机会。

这些年，我跟彼得罗的关系从来都没出过问题。他总是很准时给我汇两个女儿的抚养费（从尼诺那里，我从来都没得到过一分钱），而且彼得罗一有机会就会过来看两个孩子。但那段时间他和多莉娅娜分手了，他对佛罗伦萨感到厌烦，想去美国。他一直那么坚定，一定会实现他的目标，这让我很不安。我跟他说：“这样你就会离开你的女儿。”他回答说：“现在看起来是我离开她们，但你会看到，她们会是最大的受益者。”可能他的话和尼诺之前说的话很像——“你们放心吧，我会罩着你们的。”事实是，黛黛和艾尔莎也会成为没有父亲的孩子。假如伊玛一直都习惯了没有父亲，而黛黛和艾尔莎一直都很依恋彼得罗，她们已经习惯了想什么时候去找他就什么时候去找他。他的离去会让两个孩子很难过，会让她们失去很多优势，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当然了，她们已经够大了，黛黛已经十八岁，艾尔莎快要十五岁了。她们的学校很好，都有很好的老师。但这就够了吗？她们从来都没有真正融入这里，她们俩都没有知心的同学或者朋友，好像只有在看到里诺时，她们才会很开心，她们和那个比她们大很多，但比她们幼稚的大男孩有什么共同之处呢？

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应该离开那不勒斯。比如说，我可以试着在罗马生活。为了伊玛，我可以和尼诺重新建立联系，当然只是朋友。或者我应该回佛罗伦萨，让彼得罗和两个女儿更亲近，这样他就不会想着去大洋那边，我必须马上做决定。有一天晚上，莉拉气呼呼地上来，明显状态很不好。她问我：

“你是不是告诉黛黛，让她不要再和詹纳罗见面？”

我觉得很不自在，我只是跟我的女儿说，让她不要粘着詹纳罗。

“她想什么时候见詹纳罗都可以。我只是担心詹纳罗会很烦，他是大人了，黛黛还是个小姑娘。”

“莱农，你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觉得，我儿子配不上你女儿？”

我有些不安地看着她问：

“为什么说这些？”

“你很清楚，她爱上詹纳罗了。”

我笑了起来。

“黛黛？爱上里诺？”

“有什么不可能？你觉得你女儿不可能为我儿子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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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那时候，我都没关注黛黛的感情动向，她和艾尔莎完全不同，艾尔莎很欢快，每周都会换一个鞍前马后的“骑士”，黛黛在感情方面从来都没有表示或者朦胧的表白。我把她的这种内向态度，归结为她感觉自己不美。她对自己有点太严厉，我有时候会开她玩笑（“你的那些男同学真的这么没意思？”）。她是一个无法容忍别人言行轻浮的姑娘，尤其是对自己，但也针对我。比如说，我对某个送她回家的男性朋友很热情，我对着一个男人微笑，她都会指责我，更别说卖弄风骚了。几个月前，有一次我们搞得很不开心，她甚至用方言对我说了很难听的话，让我非常生气。

这也许不是对轻浮行为的排斥。听了莉拉的话之后，我开始仔细地观察黛黛。我意识到，她对于莉拉的儿子的保护态度，不是因为她儿童时代的感情，或者说就像我在那之前想到的，是一个少女对于那些受屈辱的人的热情捍卫。我意识到，她对别人的排斥是源于她对于里诺的强烈依恋，这种感情是从小就有的。这让我觉得很害怕，我想到了我对尼诺漫长的爱情，我很不安：黛黛现在走上了同一条道路，但是一条更糟糕的路，因为尼诺是一个很出色的男生，他后来成为一个英俊、聪明、成功的男人，但里诺是一个很不自信、没有文化、没有魅力，也没有任何未来的年轻男子。现在看看他，他的样子已经不像斯特凡诺了，而像他爷爷堂·阿奇勒。

我决定和黛黛谈谈这件事。离她的高中毕业考试还有短短几个月，她很忙，她可以对我说：“我有事儿，我们回头再说吧。”但黛黛不是艾尔莎，黛黛不会敷衍我，也不会假装。对于我的大女儿，我确信无论是什么时候，无论她在做什么，只要我开口，她都会对我开诚布公。我问：

“你是不是爱上了里诺？”

“是的。”

“那他呢？”

“我不知道。”

“你从什么时候爱上他的？”

“一直。”

“但假如他不爱你呢？”

“我的生活会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考完试再告诉你。”

“你现在就告诉我。”

“假如他接受我的话，我们会离开这里。”

“去哪儿？”

“我不知道，但一定会离开这里。”

“他也痛恨那不勒斯吗？”

“是的，他想去博洛尼亚。”

“为什么？”

“那是一个自由的地方。”

我用充满爱意的目光看着她，我说：

“黛黛，你知道你父亲和我都不会让你去的。”

“并不需要你们的认可，我会离开这里的。”

“哪里来的钱呢？”

“我会工作的。”

“那你的两个妹妹呢？我呢？”

“妈妈，我们迟早都要分开的。”

和黛黛的这次谈话让我觉得很无力。她一本正经地跟说我了这些不可理喻的事，但我尽量表现得很镇静，就好像她在说一些很有道理的话。

然后我带着非常不安的心情，想着要找到什么对策。黛黛只是一个陷入爱河的少女，无论通过什么手段我都要让她听我的话，但问题是莉拉，我很怕她，我马上意识到，跟她的冲突会在所难免。她已经失去了蒂娜，里诺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和恩佐采用了很强硬的手段及时把他从毒品里拽了出来，她肯定无法接受我也伤害他。再加上有我两个女儿陪伴着，对他有好处，在这个阶段他有时候甚至会去帮恩佐干活。假如让两个姑娘不和他来往，里诺可能会又一次迷失。里诺可能出现的退步让我也很担忧，我对他很有感情，他是一个很不幸的孩子，现在成了一个不幸的青年人。他一定一直都很爱黛黛，放弃黛黛对他来说绝对是一件无法忍受的事情。怎么办呢？我对他态度更加热情，我希望不会有什么误解：我欣赏他，只要他提出要求，我会一直帮助他，但无论是谁，都会发现他和黛黛是截然不同的人，无论他们有什么打算，在很短的时间里肯定会遭遇挫折。我的态度让里诺对我很热情，他把我家里坏了的百叶窗、漏水的水龙头修好了，三姐妹在旁边帮忙。但莉拉并不欣赏她儿子的积极态度。如果他在楼上待的时间有点儿长，她会在下面喊他，语气非常蛮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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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仅采取了这个策略，还给彼得罗打了电话。他正准备去波士顿，他去意已决。他很生多莉娅娜的气，用很厌烦的语气对我说，多莉娅娜现在露出了本性，她是一个不可靠的人，没有底线，然后他耐心听我讲了这些。我跟他说了黛黛的事儿，他很熟悉里诺，也记得里诺小时候的样子，也知道他长大了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问了我好几次，就是想确信自己没搞错：“他没有毒品的问题吗？”又问：“他工作吗？”最后他说：“这是一件不着边际的事儿。”我们两个达成一致，但我们都知道这个女儿的脾气，这不是她一时兴起的决定。

我很高兴我们的看法一致，我让他来那不勒斯和黛黛谈谈。他答应说要来，但他有很多事儿要做，最后黛黛快要考试时他才出现了，其实是他在出发去美国之前来向两个女儿告别。我们有很长时间都没见面了，他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头发已经灰白了，身体看起来笨重了一些。在蒂娜失踪之前，他见过莉拉和恩佐——后来几次，他来看女儿时都只停留了几个小时，就把两个女儿带去旅行了。他这次来对莉拉和恩佐也很关心。彼得罗是一个客气的男人，他很小心，没有用自己大教授的身份让别人不自在。他和莉拉还有恩佐聊了很久，我很熟悉他严肃、投入的样子，在过去这可能让我觉得很讨厌，但现在我很欣赏这一点，因为他不是做做样子。黛黛说话时和她父亲很像，也是那种神情。关于蒂娜，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恩佐不动声色，莉拉的脸色明朗起来了，感谢他之前写的那封感人的信，她说那封信对她帮助很大，他客气了一下。我那时才知道，因为蒂娜失踪的事情，彼得罗给他们写过信，莉拉真诚的感激也让我很惊讶。莉拉把恩佐完全排除在对话之外，跟我的前夫谈起了那不勒斯的事。他们谈了很久切拉马莱楼的历史，我知道那栋楼在基亚亚街上，我那时候才发现，她知道那座宫殿的结构、历史还有里面的珍藏。彼得罗满怀兴趣在听，我很气愤，我希望他能跟两个女儿多待一会儿，尤其是要面对黛黛的问题。

莉拉终于说完了。彼得罗先是和艾尔莎、伊玛亲热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他找机会把黛黛叫到一边，父女俩谈了很久，他们都很平静。他们一边在大路边上走着，一边说话，我透过窗子看着他们。让我惊异的是，我是第一次发现他们是那么相似，黛黛的头发不像她父亲那么茂密，但她骨架很大，走路姿势有些笨拙，和她父亲很像。她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有着女性柔软的一面，但她的每个动作、每个步子都和彼得罗如出一辙，都好像她是从彼得罗的身体里冒出来的。我站在窗前很出神地看着他们。时间过去了很久，他们还在那里聊，艾尔莎和伊玛都开始不耐烦了。艾尔莎跺着脚说：“我也有话要和爸爸说，现在他要走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告诉他啊？”伊玛也嘀咕了一句：“他说，他待会儿也会和我说话的。”

彼得罗和黛黛终于回来了，他们看起来心情都很好。晚上，几个姑娘围在他周围，听他说话。他说他要去一栋红砖建筑里工作，那是一栋非常宏伟的楼房，很漂亮，入口处有一座雕像，那是一座神情严肃的雕像，颜色很深，除了一只鞋子很亮，这只鞋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简直像金子做的，那是因为进进出出的学生都会去摸它，他们觉得摸一下可以带来好运。他们几个把我排除在外，聊得很开心。每次遇到这样的时刻，我都会想，彼得罗现在不用每天都当她们的父亲，因此他是一个完美的父亲，伊玛也很喜欢他。也许在男人跟前，事情只能这样：一起生活一段时间，生完孩子然后散伙。假如是尼诺那样轻浮的男人会不负任何责任地走开；假如是像彼得罗一样严肃的人，他们会承担所有义务，给孩子所需要的东西，会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无论是对于男人还是女人，那种夫妻相互忠诚、白头到老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为什么我们要觉得可怜的詹纳罗对黛黛是一个威胁呢？黛黛会体验她的激情，然后燃尽这种激情，继续走自己的路，可能时不时会和詹纳罗见面，说一些温情的话。事情的发展是可以预测的：为什么我希望我女儿作出不同的选择呢？

这些问题让我很尴尬，我决定用我能显示出来的最权威的语气，告诉几个孩子该睡觉了。艾尔莎刚才发誓说，用不了几年，拿到高中毕业证之后，她会去美国和她父亲一起生活。伊玛拉着彼得罗的一条胳膊，也想得到他的关注，她当然想要问彼得罗，能不能让她也去。黛黛有些忐忑地沉默着，我想，也许问题已经解决了，里诺已经被放置在一边了，现在她正对着艾尔莎说：“你还要等四年，我高中要毕业了，顶多还有一个月，我就可以去找爸爸了。”

-22-

但当我和彼得罗单独在一起时，看看他的脸色，我就知道他非常担心。他说：

“没办法了。”

“也就是说？”

“黛黛是个死心眼儿。”

“她跟你怎么说的？”

“她说什么不重要，而是她要做什么。”

“她要和詹纳罗同居吗？”

“是的。她有一个非常细致的计划，每一步都安排好了。在考完试之后，她要向里诺表白，会失去童贞，他们会一起离开这里，不必自食其力，就靠乞讨为生。”

“不要开玩笑。”

“我不开玩笑，我只是一句一字跟你说她的计划。”

“你这话说起来轻省，你现在要走了，留下我做一个恶人，一个坏母亲。”

“她还是很指望我的。她说如果这个小伙子愿意，他们会一起来波士顿找我。”

“我会打断她的腿。”

“他们俩把你的腿打断还差不多。”

我们一直谈到深夜，刚开始是关于黛黛，后来还谈到了艾尔莎和伊玛，最后我们聊到了很多事情：政治、文学、我正在写的书、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还有他正在写的一本专著。我们已经太久没这样说话了。他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到我一直以来的中庸姿态。他说我是半个女性主义者，半个马克思主义者，半个弗洛伊德主义者，半个福柯主义者，还有半个颠覆主义者。他后来用一种有些辛酸的语气说：“只有在我这里，你没有采用折中的方法。”他叹了一口气说：“对你来说，怎么都不行，我怎么都愿意接受，但还是另一个男人最完美。但现在呢？他装出一副立场坚定的样子，后来还不是加入了社会党的帮派。埃莱娜，埃莱娜，你让我受了多少罪！甚至是有人用手枪对着我时，你也没站在我这边。你把两个小时候的朋友带到家里，他们是两个杀人犯。你记得吗？算了，你是埃莱娜，我深深爱着你，我们有两个女儿，我怎么可能不继续爱你呢。”

我让他说着这些，我在他面前承认，我经常会盲从。我承认他对尼诺的看法是对的，一切令人非常失望。我试着再和他聊黛黛和里诺的事，我很担心，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情。我说我之前试着让那个男孩远离我们的女儿，这已经给我和莉拉之间带来了很多麻烦，我感觉很愧疚，我知道她会觉得我看不起他们。他点了点头。

“你应该帮助她。”

“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已经想尽一切办法把脑子用在别的地方，想摆脱痛苦，但她做不到。”

“这不是真的，之前她的确是尝试过，但现在她不工作，她什么都不想做。”

“你错了。”

莉拉跟他说她每天都在国家图书馆里泡着，她想了解关于那不勒斯的一切。我很不确信地看着他。莉拉又去图书馆了？并不是五十年代的城区图书馆，而是那家非常有名但很低效的国家图书馆？这就是她离开城区做的事情？这就是她的新爱好？为什么她没告诉我？她告诉彼得罗，就是为了让他转告我？

“她没有对你说吗？”

“她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你要鼓励她继续，一个这么有天分的人，只停留在小学五年级的教育水平，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莉拉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只是你的看法。”

“我在她六岁时就认识她了。”

“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会痛恨你。”

“她不痛恨我。”

“你很自由，而她却是囚徒，真的很难面对这样的处境。如果地狱真的存在，那也在她的脑子里。我一秒也不想进入那个地狱。”

彼得罗用的正是“进入”这次词，他的语气里带着恐惧、入迷和同情。我又一次重申：

“莉娜一点儿也不痛恨我。”

他笑了。

“好吧，你这么想也好。”

“我们去睡觉吧。”

我没给他准备通常他睡的那张行军床，他很不自然地看着我。

“一起吗？”

我们已经有十几年时间连手都没触摸过了。整个晚上我都担心几个女儿起来，发现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在昏暗中，我看着那个体型庞大、头发凌乱，在轻轻打呼的男人，我们结婚之后，他很少跟我一起睡上那么长时间。通常因为很难达到高潮，他会折腾我很长时间，完事之后，他会仰面躺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学习。但那次性爱很舒适，那是告别前的欢愉，我们两个都知道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因此我们都很放得开。彼得罗从多莉娅娜那里学到了我不知道的或者不想教给他的东西，他尽量让我觉察到他的变化。

在大约清晨六点，我叫醒了他，我对他说：“你该走了。”我陪他走到停车场，他不停地跟我叮咛两个女儿的事，尤其是黛黛。我们握了握手，吻了一下脸颊，然后他就出发了。

彼得罗走了之后，我有些慵懒地来到了报刊亭，卖报的人正在拆开报纸的包装。我买了三份通常我只看标题的报纸。我开始准备早餐，一边想着彼得罗，还有我们聊过的事情。我可以接受他说的一切——他对我的那些柔和的抱怨、黛黛还有他对莉拉浮于表面的心理分析，但有时候他会在我们的思想和到现在还影响着我们的事情之间建立起一种隐秘的联系。我一直回味着他对帕斯卡莱和娜迪亚的定义——“两个杀人犯”，他就是用这种毫不客气的语气提到我童年的朋友。我意识到，在娜迪亚身上用“杀人犯”这个词，我可以很自然地接受，但对帕斯卡莱，我还是无法接受。我还在想这是为什么，这时候电话响了，是莉拉从楼下打来的。她听到了我和彼得罗出去的声音，也听到我回来的动静，她想知道我有没有买报纸，刚才广播里说，帕斯卡莱被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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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消息让我们几个星期都很激动，我得承认，对于我们这位朋友，我的关注还有投入的精力，远远大于对黛黛的考试的关注。我和莉拉马上跑到了卡门家里，她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或者说是最核心的部分，我觉得她挺平静的。帕斯卡莱是在阿维利诺的赛里诺山上被逮捕的，警察把他藏身的那间农舍包围了，他表现得很理性，没有暴力反抗，也没有试图逃走。卡门说：“现在我要祈祷他在监狱里不要被弄死，就像爸爸那样。”她还是继续认为她哥哥是个好人，不仅如此，在她激动时对我说，我们三个——她、我和莉拉都要比她哥哥坏得多。她忽然边哭边说：“我们只关心自己的事儿，但帕斯卡莱不是这样，帕斯卡莱完全是遵循父亲对他的教育成长起来的。”

卡门的话，还有她真诚的痛苦——也许是我们认识以来第一次，让我和莉拉无话可说。比如说莉拉没有反驳她，至于我，她的话让我很不自在。佩卢索家的两兄妹仅仅是我的生活的一个背景，他们单纯简单的存在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我绝对排除了他们做木匠的父亲教给了他们这些事，就像弗朗科教给黛黛的关于梅尼乌斯·阿格里帕平息庶民起义的故事，但他们俩出于本能——卡门要少一些，帕斯卡莱要多一些——都认识到一个人吃饱肚子，不会给另一个人的四肢提供养分，如果有人试图让别人相信这一点，他们迟早会得到该有的下场。虽然我们各方面差别很大，但他们的历史阻碍了我和莉拉真正接近他们，但我没办法远离他们。因此，有一天我也许会对卡门说：“你应该高兴才对啊，现在帕斯卡莱受法了，我们更清楚怎么帮助他。”然后在第二天我会对莉拉说，我也完全同意她的看法：要捍卫一个没有权利的人时，法律和保证没什么用，他会在监狱里被他们折磨死的。有时候我会承认他们俩的观点，尽管从我出生起，我所经历的暴力让我很厌恶，但要面对我们生活的这个残酷的世界，还是需要一定剂量的暴力。在这些混乱思想的促进下，我尽一切努力，想帮助帕斯卡莱，我不希望他感觉自己和同伴受到的待遇不一样，因为娜迪亚受到了极大的重视，我不希望他觉得自己谁都不是，也没有人关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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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一些可靠的律师，甚至决定不停地打电话找到尼诺，他是我唯一认识的议员。但是我一直都没能直接和他通话，都是他的秘书接的电话。经过漫长的协调之后，她为我安排了一个见面的时间。我冷冰冰地说：“请您告诉他，我会带着我们的女儿来见他。”电话那头是很长时间的迟疑。“我会告诉他的。”那个女人最后说。

过了几分钟，电话响了。依然是那位女秘书：“萨拉托雷议员阁下很高兴在复兴广场上他的办公室和你们见面。”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在不停地变：议员阁下出去了，议员阁下回来了，但他很忙，他要参加一个会。尽管我有记者证，也小有名气，我是他女儿的母亲，但我直接和他——一个人民代表联系那么艰难，这让我自己都很惊异。但一切终于确定下来了，见面的地方定在蒙特奇托里奥宫。我和伊玛精心打扮了一番就出发去罗马了。她问我能不能带着那张珍贵的竞选宣传单，我说可以。在火车上，她不停地看着那张传单，就好像要对比照片和真人的差别。到了罗马后，我们就坐了一辆出租车到了蒙特奇托里奥宫。每次遇到障碍，我都会拿出证件，我说——尤其是为了让伊玛听到：“我们在等萨拉托雷议员阁下，这位是他女儿伊玛——伊玛·萨拉托雷。”

我们等了很久，孩子后来很担心地问我：“如果人民不放他走呢？”我向她保证：“不会的。”最后尼诺终于出现了，他跟在他秘书后面，那是一位非常迷人的年轻女人。尼诺很优雅，光芒四射，他非常热情地拥抱和亲吻了他女儿，一直抱着她不放，就好像她还很小。但最让我惊异的是，伊玛马上就和他变得很亲密，她抱着尼诺的脖子，拿着那张宣传单，幸福地说：“你比照片里更帅，你知道吗？我的老师投了你的票。”

尼诺非常关注她，让她讲了学校里的事、她的同学、她最喜欢的课程。他对我不怎么关注，我已经属于他过去的生活——一种已被超越的生活，他觉得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精力。我说了帕斯卡莱的事，他在听我说的同时并没有忽视他女儿，他只是示意秘书把这件事情记下来。最后我讲完了，他很严肃地问我：

“你期望我为你做什么？”

“想让你看看，他是不是得到了法律保护，身体有没有受到损害。”

“他在配合法律机关的工作吗？”

“没有，我怀疑他永远都不会。”

“他最好配合一下。”

“就像娜迪亚一样吗？”

他有些尴尬地微笑了。

“假如不想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娜迪亚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那么做。”

“娜迪亚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娇小姐，但帕斯卡莱不是。”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摁了一下伊玛的鼻子，就好像那是一只摁钮，然后模仿门铃的声音，他们一起笑了起来。他对我说：

“我会去看看你那个朋友的情况，我在这里就是为了捍卫所有人的权利。但我会告诉他，那些被杀的人的亲人也有权利。一个人当了革命者，杀人放火之后，再高喊：‘我也有权利！’事情不能这么来。你明白了吗，伊玛？”

“是的。”

“是的，爸爸！”

“是的，爸爸！”

“假如老师对你不好，你打电话给我。”

我说：

“假如老师对她不好，她自己想办法。”

“就像帕斯卡莱·佩卢索那样吗？”

“帕斯卡莱没有人可以求救，没有人可以保护他。”

“这就能为他开脱吗？”

“不是。但你说了，假如伊玛要捍卫自己的权利，可以打电话给你。”

“为了你的朋友帕斯卡莱，你不是也来找我了吗？”

我非常烦躁，很不高兴地离开了，但对于伊玛来说，那是她生命最初七年里最重要的一天。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以为自己去罗马是白费时间，但尼诺却信守了诺言，他过问了帕斯卡莱的事情。随后我从他那里得知了律师要么不知道，要么没告诉我们的事情。我们的朋友参与了一些非常重大的政治犯罪，涉及整个坎帕尼亚大区。根据娜迪亚的供词，他是很多命案的核心人物，这也是之前我们就知道的。新的情况是，她把所有事都推到帕斯卡莱身上，包括一些影响不是很大的事情。这样，帕斯卡莱头上也被安上了谋杀吉诺和布鲁诺·索卡沃的罪名，另外，曼努埃拉·索拉拉以及后来她的两个儿子——马尔切洛和米凯莱的死，也算到了帕斯卡莱头上。

“警察和你以前的女朋友达成了什么协议？”最后一次见尼诺时，我问他。

“我不知道。”

“娜迪亚说了很多谎。”

“我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有一件事情我很确信：她正在把很多自以为安全的人拉下水。你要告诉莉娜，让她小心点儿，娜迪亚一直都很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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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了那么多年，尼诺还是会不失时机地提到莉拉，远距离对她表示出关切。我当时就在他面前，我爱过他，我身边是他的女儿——伊玛正在吃巧克力冰激凌。但他只把我当成是他年轻时的一个朋友，在我面前炫耀他走过的辉煌历程，从高中的课桌一直到议会的席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对我最大的恭维就是把我和他放在同一个等级上。我不记得当时是在说什么事情，他说：“我们俩取得了很高的社会地位。”但他说这句话时，我在他的眼睛里读到了，他把我们放在一起只是一种客套。他觉得自己要比我好得多，证据就在那里，尽管我写了一些很成功的小书，但我还不是出现在他面前恳求他帮忙。他看着我，对我很客气地微笑着，好像在说：看看你离开我之后错过了什么。

我很快带着孩子离开了。我很确信，假如莉拉出现，他的态度会完全不一样。他会支支吾吾，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挤压，甚至会觉得这些炫耀很滑稽。当我们走到了停车的地方——那次我是开车去罗马的——我想起了一件之前从来都没想到过的问题：尼诺只有跟莉拉在一起时，才差点儿毁掉了自己的前程。在伊斯基亚还有之后的一年时间里，他陷入了一场只能给他带来灾难的热恋。在他的一生中，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那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很有名、很有前途的大学生。现在我很清楚，他和娜迪亚在一起，因为她是加利亚尼老师的女儿，他认为这是他进入上层社会的一把钥匙。他的选择和他的野心总是相符的。他和埃利奥诺拉结婚不是出于利益吗？还有我，我为了他离开了彼得罗，我当时已经是一个取得一定成功的作家，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地位，出版我的书的出版社很重要，我不是对他的事业也很有用吗？所有那些帮助过他的太太们，不也是按照这个逻辑来的吗？当然了，尼诺很爱女人，他尤其善于经营那些对他有用的关系。如果他仅仅凭借聪明才智，而不凭借他从小就开始编织的权力网络，是不能走到这一步的。但莉拉呢？她只上到小学五年级，很年轻就成了一个小老板的妻子，假如斯特凡诺发现他们的关系，会把他们俩都杀了的。为什么尼诺在当时会赌上自己的前途呢？

我让伊玛上车坐好，我批评了她，因为她把冰激凌滴在了我给她特意为那次会面买的新衣服上。我发动了车子，从罗马出发了。也许莉拉吸引尼诺的地方，就是尼诺一开始在她身上看到了以为自己也有的东西，但对比之下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她拥有才智，但她没有利用它为自己谋福利，而像贵妇一样在挥霍着自己的才智，就好像对她来说，整个世界的财富都是庸俗的。莉拉的才智是免费的，这就是她让尼诺入迷的原因。她和其他女人不一样，因为她天生就那么桀骜不驯，不会为任何事儿弯腰。 我们所有人都作出让步了，经过考验、失败和成功，这种让步重新塑造了我们。只有莉拉，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改变她。不仅如此，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和任何人一样变得顽固、难相处，但她的那些品质一直都原封未动，甚至更加坚固。我们恨她的同时，也害怕她，会对她充满敬意。想想看，娜迪亚和她没见过几次面，就那么痛恨她，想陷害她，我觉得这一点儿也不奇怪。莉拉从她手里把尼诺抢走了，莉拉羞辱了她的革命信仰。莉拉很坏，莉拉在别人出击之前就已经开始进攻。莉拉是一个庶民，但她拒绝救赎。总之，莉拉是一个劲敌，伤害她可以让人得到极大的满足感，不会像伤害帕斯卡莱，会激起别人的愧疚感，娜迪亚可能是那么想的。在那些年里，一切都变得那么猥琐：加利亚尼老师、她位于海湾边上的房子、她的几千本书、她的画儿、那些文雅的交谈、阿尔曼多，还有娜迪亚——她当时那么秀气，那么有教养，当我在学校外面看到她出现在尼诺身边时，在她父母那套漂亮的房子里举办舞会接待我时，当她放下自己的架子完全投身于建立一个新世界时，当时她身上也有着无与伦比的东西，也有着灿烂的形象。但现在她去掉伪装，那些高贵的理想都消散了，只剩下对曾经滥杀的恐惧，以及对嫁祸于以前的泥瓦匠的羞愧。以前她觉得，帕斯卡莱是新人类的先锋，现在她利用帕斯卡莱和其他人，把自己的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我很激动。当我一路开车回那不勒斯时，我想着黛黛，我觉得她要犯一个类似于娜迪亚犯过的错误，那些错误会让你失去自己。那时候已经是七月底了，正好是前一天，黛黛在高中毕业考试中得了最高的分数，她是艾罗塔家的人，是我的女儿，以她的聪明才智，得到这样的结果顺理成章。很快她就能超过我，超过她的父亲。我通过辛勤努力和幸运才得到的东西，她以后很随意就能得到，就好像生来就拥有这些。但她有什么样的人生计划？她去和里诺告白，她为了公正和团结抛弃自己的所有优势，受到那些和我们不一样的东西的吸引，和他一起沉沦下去，我不知道她从那个小伙子身上看到了什么过人之处。我透过后视镜看着伊玛，忽然问她：

“你喜欢里诺吗？”

“我不喜欢，但黛黛喜欢。”

“你怎么知道的？”

“是艾尔莎告诉我的。”

“又是谁告诉艾尔莎的呢？”

“黛黛。”

“你为什么不喜欢里诺呢？”

“因为他很丑。”

“那你喜欢谁？”

“我爸爸。”

我在她眼里看到了一种热情，她看到父亲散发出的光芒。我想，假如尼诺和莉拉一起沉下去的话，他是不会有这种光芒的。娜迪亚现在也永远失去了这种光芒，因为她和帕斯卡莱混在了一起。假如黛黛和里诺一直在一起的话，她也会失去这种光芒。忽然间，我充满羞愧地明白了，为什么加利亚尼老师看到她女儿坐在帕斯卡莱的膝盖上时，会那么厌烦，我开始理解她的感受，我也明白尼诺为什么后来会离开莉拉，为什么不呢？我也开始理解阿黛尔为什么不得不强颜欢笑，接受我和他儿子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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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城区，我就去敲莉拉家的门，她很不情愿地给我开了门，看到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一点儿也不担心，这已经是她的常态了。我很仔细地跟她讲了尼诺跟我说的那些事，最后我才跟她说了与她有关的那句话，即她可能面临的威胁。我问她：

“娜迪亚真的会伤害到你吗？”

她做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

“只有你爱某个人时，别人才能伤害到你，我已经谁也不爱了。”

“里诺呢？”

“里诺已经走了。”

我马上想到了黛黛和她的计划，我很害怕。

“去哪儿了？”

她从桌上拿起了一张纸条，递了过来，嘟哝了一句：

“他小时候字写得那么好，现在你看看，他又成了文盲了。”

我看了那张纸条，里诺用一种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他厌烦了这里的一切，他还毫不留情地骂了恩佐，他说他要去博洛尼亚，找一个当兵时认识的朋友。纸上一共六行字，没有提到黛黛。我的心开始狂跳，他的字迹、拼写和句法和我女儿有什么关系吗？甚至他母亲也觉得，这张纸条是一个失败的象征，一个失望的结果，甚至像一个预言：假如蒂娜没被人带走的话，这就是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他一个人走的吗？”我问。

“你想他能和谁一起走？”

我很迟疑地摇了摇头。她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忧虑，微笑着说：

“你害怕他和黛黛一起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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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马上跑回家了，伊玛紧跟在我后面。我进到屋里叫了黛黛，也叫了艾尔莎，没人回答。我一下子闯进了平时我大女儿睡觉和学习的地方，我看到了黛黛，她躺在床上，眼睛哭得红红的。我舒了一口气，我想她一定是跟里诺告白了，结果那个小伙子拒绝了她。

我还没开口，伊玛可能没看到姐姐的精神状况，她开始热情洋溢地讲起了自己的父亲，但黛黛用方言骂了一句，坐起来一下把妹妹推开了，又哭了起来。我示意伊玛不要生气，我很温柔地对我的大女儿说：“我知道这很可怕，我理解，但这件事会过去的。”她的反应很激烈，我当时正在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她猛地甩了一下头，摆脱了我。她叫喊起来：“你说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你只想着你自己，还有你写的那些破玩意儿。”她递给我一张方格纸，准确地说是甩到我脸上，然后走开了。

伊玛看到姐姐那么绝望，眼睛也亮晶晶的，涌出了眼泪。我想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就对她说：“你去叫艾尔莎，看看她在哪儿。”我抓起了那张纸，那天的纸条可真多。我马上认出了我二女儿娟秀的字迹，纸条是写给黛黛的。艾尔莎解释说，情感是无法控制的，里诺早就爱上她了，她也逐渐爱上了里诺。她当然知道这会让黛黛痛苦，她觉得很遗憾，但她知道即使退出，放弃自己爱的人，也无法解决问题。后面的话是写给我的，几乎用了一种戏谑的语气说她已经决定放弃学业，我对学习的重视让她觉得很可笑，书本并不会使人变好，而是偶尔会有些好人会写一些好书，里诺虽然没看过一本书，但他很善良。她强调说，她父亲是个好人，写了非常好的书，书本、人还有善良之间的联系在这里就结束了：她没提到我。她最后充满感情地跟我告别，让我不要太生气：黛黛和伊玛会让我满意，她觉得她已经没法遵循我的想法。她给小妹妹画了一个带翅膀的心。

我变得怒不可遏。我对黛黛发了一顿脾气，我说，她怎么能够没察觉到妹妹像往常一样，总是会把她在意的东西抢走。我对她吼道：“你应该发现这一点，你应该阻止她，你那么聪明，但你让一个虚荣的小滑头玩得团团转。”我对莉拉说：

“你儿子不是一个人走的，他把艾尔莎带走了。”

她看着我，有些迷糊：

“艾尔莎？”

“是的，艾尔莎还是未成年人，里诺要比她大九岁，我真想去警察局告他。”

她笑了起来，那不是出于恶意，而是难以置信的笑。

她笑着说自己的儿子：

“你看看，他还真能干啊！我简直太低估他了。他让两位娇小姐都为之疯狂，我简直无法相信。莱农，你过来，放松一下，坐到这儿来。我越想就越觉得可笑，而不是想哭。”

我大声说，这没什么好笑的，里诺现在做的事情非常严重，我真的要去警察局了。这时候她语气变了，她指着门对我说：

“你去啊，去告啊，你还等什么。”

我出去了，走到警察局门口，我就折回来了，每步两个台阶地上楼回到家里。我对着黛黛叫喊：“我想知道，那两个狗东西到底去哪儿了，马上告诉我。”她很害怕，伊玛用手把耳朵堵住了。但我一直在大声嚷嚷，直到黛黛承认，艾尔莎认识里诺在博洛尼亚的一个朋友，那人来过城区一次。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

“你有没有地址和电话？”

她在发抖，我问她什么她就说什么。尽管她痛恨妹妹已经超过了痛恨里诺，但她觉得跟我合作也不光彩，就不说了。我自己想办法，我一边叫喊，一边翻艾尔莎的东西，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我停了下来，当我想要找到写着地址的纸条或者艾尔莎学校里的日记，但我发现我的有些东西不见了：抽屉里的钱都不见了，我平时都是把钱放在那里的，而且我的首饰都不见了，包括我母亲的手镯。艾尔莎一直都很喜欢那只手镯，她总是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说，假如外婆写遗嘱的话，会把手镯留给她，而不是留给我。

-28-

我发现艾尔莎拿走了钱和首饰，我变得更坚决，黛黛最后把我要找的电话和地址给了我。当她决定给我时，她又对自己的做法很不满，她叫喊着说，我和艾尔莎一模一样，我们不会尊重任何人、任何事儿。我让她闭嘴，我开始打电话。里诺的朋友叫莫莱诺，我威胁了他。我对他说，我知道他贩卖海洛因，我会让他坐大牢，一辈子别想出来。但我没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他向我发誓说，他不知道里诺在哪儿，他记得黛黛，但我说的那个女儿艾尔莎，他从来都没见过，也不认识。

我又去找莉拉，是她给我开的门，恩佐也在，他让我坐下，对我很客气。我说我要马上去博洛尼亚，我用命令的语气让莉拉陪我去。

“没有必要去找的。”她回答说，“你看吧，他们一分钱没有了，会回来的。”

“里诺拿了你多少钱？”

“没拿。他知道，即使是拿我十里拉，我也会把他骨头打断。”

我感觉很屈辱，嘟哝着说：

“艾尔莎把我的钱和首饰都拿走了。”

“那是因为你教育得不好。”

这时候恩佐对她说：

“别说了。”

她忽然发作了，对他说：

“我就是想说！我儿子吸毒，我儿子不学习，我儿子不会说话，不会写字，我儿子很懒，我儿子犯下所有的过错，但偷东西的是她女儿，背叛姐姐的是艾尔莎。”

恩佐对我说：

“我们走吧，我陪你去博洛尼亚。”

我们是晚上开车去的。我刚从罗马开车回来，一路上已经很累了，但我悲愤交加，痛苦和怒火已经消耗了我剩下的全部力气，紧张的气氛一过去，我就感觉精疲力竭。我坐在恩佐旁边，我们驶出了那不勒斯城，上了高速公路，我才渐渐开始为黛黛的状况担忧，我害怕可能会发生在艾尔莎身上的事情，而且我也吓到了伊玛，在莉拉面前谈到里诺时，我忘了里诺是她唯一的儿子，我为自己的言行感到羞愧。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打电话给在美国的彼得罗，让他马上回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去报警。“我们会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了的。”恩佐装出一副确信的样子说，“你不用担心，即使告了里诺，也没什么用。”

“我不想去告里诺。”我对他解释说，“我只是想让警察帮着找到艾尔莎。”

我真是这么想的。我小声说，我希望我能找到我女儿，带她回家，然后收拾行李，我一分钟也不想待在那个家里，不想继续待在城区，待在那不勒斯。我对他说，这已经没有意义了，现在我和莉拉开始为了谁把孩子教育得好的问题吵架。我们在争执，发生这样的事情，到底是她的错还是我的错，我受不了了。

恩佐一直在默默地听我说话，虽然他最近也在生莉拉的气，但他开始为莉拉开脱。他并没说到里诺还有里诺给他母亲带来的麻烦，而是说到了蒂娜。他说：“假如一个没几岁的孩子死了，死了就完了，大人迟早也就不想这事儿了，但假如失踪了，一点儿消息也没有，那你生活里的一切都再也无法恢复了。蒂娜到底还回不回来呢？她什么时候回来？她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他小声说，“你时时刻刻都在想这个问题。她是不是在街上流浪，像吉普赛人一样？还是她在有钱但没孩子的人家里当女儿？他们会不会让她做一些丑事儿，然后把那些照片和电影卖掉？她是不是被肢解了，心脏被取出来高价卖给了另一个孩子？她身体的其他部位被埋葬了，还是被烧了？或者她整个被埋了，因为她被绑架时不小心被人弄死了？假如她没被烧掉，被埋掉，不知道她在哪里长大，她现在是什么样子的，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假如在路上遇到她，我们能不能认出她来？假如我们认出她来，谁把我们失去的东西还给我们，我们错过了蒂娜身上发生的那些事。蒂娜那时候很小，她会不会觉得自己被遗弃了？”

在他说出这些艰难但激烈的话时，我在车灯下看到了恩佐脸上的泪水，我明白他不仅仅说的是莉拉，他是想表达自己的痛苦。那次和他出去很重要，到现在我还很难想出一个比他更敏感的男人。刚开始，他跟我说了在那四年里，每个白天和晚上，莉拉一直对他说的或嚷嚷的事情。然后他让我讲讲我的工作，还有我觉得遗憾的事。我跟他讲了我的女儿、书本、男人，还有一些懊悔的事情，以及我对成功的渴望。我说，现在写东西已经成为了一种义务，我不分昼夜地努力，想让人感觉我的存在，不要被排挤出去，就是为了和那些认为我是一个没天分却喜欢发表见解的小女人的人作斗争。“那些迫害者，”我嘀咕着，“他们的唯一目的就是让我失去读者，他们并没有一个很高尚的目的，只是为了阻止我继续进步，或者他们只是想通过贬低我，来抬高他们自己或者他们维护的人。”他让我发泄了一下，他赞扬了我做事时投入的激情。他说：“你看你多投入，这种狂热让你稳稳地扎根在你选择的世界里，你已经展示出了你所有的才华，尤其是你会投入所有情感，这样生活就不会把你拖着走。对于你来说，蒂娜失踪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想到这件事情，你可能会忧伤，但这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儿了。但对于莉拉来说，在所有这些年里，就像天塌下来，雨水从屋檐上掉下来，她完全陷入了失去女儿留下的空白之中。她就停在了蒂娜身上，在蒂娜之后，那些依然活生生的、生长繁茂的东西让她充满敌意。”他说：“她很强势，她对我态度很糟糕，她生你的气，她会说一些很难听的话。但是你不知道有多少次她洗着盘子，或者透过窗子看着大路，她看起来很平静，其实已经失去意识了。”

-29-

在博洛尼亚，我们没有发现到里诺和我女儿的影子。尽管在恩佐不懂声色的恐吓下，莫莱诺把我们带到了一些他们可能会去的地方，假如他们在这个城市，在那些地方他们一定会受到欢迎。恩佐经常给莉娜打电话，我也给黛黛打了电话。我们希望有好消息，但是并没有。这时候我又陷入了危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又一次说：

“我要去警察局。”

恩佐摇了摇头。

“再等一下。”

“里诺把我的艾尔莎毁了。”

“你现在还不能这么说。你要看清楚你女儿，你要看到她们真实的样子。”

“我对她们一直很关心。”

“是的，但你并不真正了解她们。为了伤害黛黛，艾尔莎什么事儿都能做得出来，她们俩在一件事情上态度是一致的——折磨伊玛。”

“你不要让我说我不想说的话：这是莉拉对她们的看法，你只是重复了她的话。”

“莉拉很爱你，很欣赏你，她对你的几个女儿很有感情，是我这么想的，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你好好想想。不要着急，你看吧，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但我们没找到他们，我们决定回那不勒斯。车开到佛罗伦萨时，恩佐想给莉拉打一个电话，想知道有什么新消息。他把电话挂上了之后，很不安地对我说：

“黛黛要和你谈谈，但莉娜不知道是什么事儿。”

“她在你们家吗？”

“没有，她在你家。”

我马上就把电话打过去了，我很担心是伊玛生病了。黛黛没有给我开口的时间，她说：

“我明天就出发去美国，我去那里上学。”

我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说：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我一回去，我们就和你爸爸说。”

“妈妈，有一件事情我要跟你讲清楚：我离开这个家之后，艾尔莎才能回来。”

“现在最要紧的是要知道她在哪儿。”

她用方言对着我喊道：

“那个贱人刚刚打了电话，她在奶奶家。”

-30-

那个奶奶当然就是阿黛尔，我打电话给我以前的公公婆婆，是圭多·艾罗塔接的电话，他冷冰冰地把电话转给了他妻子。阿黛尔很客气，她跟我说，艾尔莎在她那里，又补充说，她不是一个人去的。

“那个男孩和她在一起？”

“是的。”

“我可以去你们那里吗？”

“我们等着你来。”

我让恩佐把我放在佛罗伦萨火车站。那趟旅行非常复杂，火车晚点，又要等待换车，还有各种各样让人心烦的事儿。我想着艾尔莎，她一定是利用自己的狡黠把阿黛尔也卷入其中。黛黛根本就不会玩手段，但艾尔莎在遇到问题时总是会想出计策来保护自己，她很少失手。很明显，按照她的盘算，她要把里诺放到她奶奶面前，她和黛黛都很清楚，阿黛尔很勉强地才接受我当她的儿媳。一路上我的心踏实很多，因为我知道她在安全的地方，但我痛恨她让我不得不面对的局面。

我来到热内亚，准备面对一场剧烈的冲突，但我发现阿黛尔很热情，圭多·艾罗塔也很客气。至于艾尔莎——她穿着过节的衣服，浓妆艳抹，手上戴着我母亲的手镯，非常鲜艳，还有很多年前她父亲送给我的戒指，她对我很亲热，也很自在，就好像我生她的气是不可理喻的事儿。唯一沉默不语，垂着眼睛，觉得自己做错事的人是里诺，这让我很心软，最后我对他要比对我女儿友好一点。也许恩佐说得对，在这件事情里，里诺并不是很重要，没有起到主导作用，他一点都没学到他母亲的那种刚硬和肆无忌惮的性格，都是艾尔莎把他拖进来的，她只是把里诺当成武器来伤害黛黛。有几次他看着我时，目光像一条忠实的狗。

我很快明白，阿黛尔接待了艾尔莎和里诺，就好像他们是一对夫妇：他们一起睡觉，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毛巾。在奶奶面前，艾尔莎一点儿也不害臊地展示出了他们的亲密关系，也许在我面前是故意这样的。吃完晚饭之后，两个孩子手拉着手进了房间，我婆婆想要引导我说一些里诺的不是。她后来说：“艾尔莎还是一个孩子，我不知道，她在这个小伙子身上看到了什么吸引人的地方，我们应该帮着她走出来。”我打起精神回答说：“里诺是个好孩子，假如不是个好孩子，那也没办法，她爱上里诺了。”我对阿黛尔表示了感谢，感谢她接待了两个孩子，还有她的远见，然后我就去睡觉了。

但我整晚都睡不着，想着如何面对这个局面。假如我说错一句话，可能会把我的两个女儿都毁了。我没办法让艾尔莎和里诺马上切断关系，我也没办法强迫两个姐妹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根据目前的情况，这是不可能的。我想，如果这时候我搬到另一个城市，那只能使事情更复杂，艾尔莎会留下来和里诺在一起。我很快意识到，假如我把艾尔莎带回家里，让她念到高中毕业，那我就要让黛黛离开我，让她去她父亲那里。第二天，按照阿黛尔告诉我的最佳的通话时间（我发现她和她儿子经常通话），我给彼得罗打了电话。他母亲已经仔仔细细地跟他讲了发生的事情，阿黛尔对这件事情的真实态度并非她在我面前表现的那样。彼得罗用沉重的语气说：

“我们应该搞清楚，我们到底是哪门子父母，我们让两个女儿失去了什么东西。”

“你是说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我说的是感情需要连续性，我和你都没办法给黛黛和艾尔莎提供这种保证。”

我打断了他，跟他说，他现在可以做其中一个孩子完整的父亲：黛黛想去美国和他一起生活，马上出发都可以。

听到这个消息，他并没有太高兴，他沉默了一下，态度有点儿迟疑。他说，他还在适应阶段，他需要时间。我回答说：“你了解黛黛，你们俩一模一样，即使你拒绝她，她也一样会来的。”

那天，一有机会和艾尔莎面对面谈时，我立刻痛骂了她一通，根本不管她亲热的态度。我让她把钱和首饰都还给我，还有我母亲的手镯。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再也不要碰我的东西。”她的语气很温和，她在讨好我，可我不吃这一套。我说，我会毫不犹豫地去起诉里诺，然后是她。她正要顶嘴，我把她推到一面墙上，开始扇她的耳光，我当时的表情应该非常可怕，她吓得哭了起来。

“我恨你！”她抽泣着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我再也不想回那个狗屎一样的地方去生活。”

“好吧，假如你爷爷奶奶不把你赶走的话，我可以让你整个夏天都待在这里。”

“然后呢？”

“在九月你要回家，去上学，你会和里诺一起生活在我们的房子里，一直到你厌倦为止！”

她惊异地看着我，有很长时间她都觉得难以置信。我说出这些话时，就好像那是非常可怕的惩罚，但她觉得，那是一个让人惊异的宽宏大量之举。

“真的吗？”

“是的。”

“我永远都不会厌倦的。”

“我们再说吧。”

“莉娜阿姨会怎么说？”

“莉娜阿姨会同意的。”

“妈妈，我不想伤害黛黛，我爱里诺，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这种事情还会发生一千次！”

“这不是真的。”

“算你倒霉。这就意味着你会一辈子爱里诺。”

“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我说我没在开玩笑，我觉得一个小姑娘嘴里说出那样的话，显得很可笑。

-31-

我回到城区，跟莉拉说了我对两个孩子的提议。当时我们的谈话冷冰冰的，就像一场谈判。

“你让他们住在你家里？”

“是的。”

“假如你没问题，那我也没问题。”

“费用我们可以一人承担一半。”

“可以都由我来承担。”

“我现在还是有这些钱的。”

“我也有。”

“那我们说好了。”

“黛黛有什么反应？”

“还好，她过几个星期出发去找她父亲。”

“让她过来跟我打个招呼。”

“我觉得她不会来的。”

“那你告诉她，向彼得罗问好。”

“我会告诉她的。”

忽然间，我感觉一阵心痛，我说：

“在短短几天时间里，我失去了两个女儿。”

“不要说这样的话，你什么都没失去，你反而还多了一个儿子。”

“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她皱着眉头，好像很迷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一直在挑唆，刺激，鼓动。”

“你女儿做的那些事情，你也要算在我头上吗？”

我嘟哝了一句我很累，就走了。

实际上有好几天，一连几个星期，我都没法摆脱一个想法，那就是莉拉无法忍受我生活中的平衡，她总是试图打破那种平衡。她一直都是这样，在蒂娜失踪之后，她变得更加糟糕了：她采取一个行动，看看后果，然后再采取另一个行动。她的目的是什么呢？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两个女儿的关系破裂了，艾尔莎现在陷入很糟糕的境地，黛黛要离开了，我不知道我在城区还要待多久。

-32-

我为黛黛的出发做准备。我时不时会对她说：“你留下吧！你走了我会很难过。”她回答说：“你很忙的，根本就不会察觉到我走了。”我又说：“伊玛很依恋你，艾尔莎也是，你们把话说清楚就好了，一切都会过去的。”但黛黛根本不想听到妹妹的名字，我一说到艾尔莎，她就做了一个很厌烦的表情，摔门而去。

在出发前的那个晚上，她忽然变得面色苍白，我们在吃晚饭，她开始发抖。她喃喃地说：“我没法呼吸。”伊玛马上给她倒了一杯水。黛黛喝了一口，她离开自己的座位，过来坐在了我的腿上，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出乎预料的举动。她又高又大，个头比我还高，已经有很长时间她不再和我有身体上的接触了，假如我们偶然碰到彼此，她也会很厌烦地躲开。她的重量、热度还有丰满的腰部让我很惊异，我揽着她的腰，她抱着我的脖子哭了起来，抽泣得很厉害。伊玛也离开了她的位子，走到我们跟前来，也想让我把她搂在怀里。她以为姐姐不会走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很高兴，表现得好像一切都恢复了正常。黛黛后来还是决定走了，在那次感情崩溃之后，她表现得更加明确和坚定。她对伊玛很亲切，亲了伊玛无数次，对她说：“你要每星期给我写一封信。”她任凭我拥抱她亲她，但她没有回应。

好的转机是：她开始叫妹妹的名字了。

-33-

艾尔莎是一九八八年九月初回家的，我希望她的活力能让我摆脱糟糕的心绪：我觉得，莉拉真的把我拉入了蒂娜失踪之后给她留下的空洞之中。但事情并非如此，里诺出现在我家里，不仅仅没有带来活力，而是使这个家更加黯淡了。他是一个很温顺的小伙子，完全为艾尔莎和伊玛服务，这使两个女儿对他颐指气使，就好像他是家里的仆人。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已经习惯于交代他去做一些很乏味的事情，比如说在邮局排队寄东西，这样我就有更多的时间来工作。但是，看着他那笨重迟缓的身体在我眼前晃悠，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他低眉顺眼，你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去做，除了生活上的一些细节，比如说小便时要把马桶座掀起来，或者不要把脏内裤和袜子乱丢。

艾尔莎不会为改善局面动一根手指，相反她很乐意让情况更糟糕。我不喜欢她和里诺在伊玛的面前做那些亲昵的动作，我不喜欢她扮演一个无所顾忌的女人，但实际上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尤其是我无法容忍她房间乱糟糟的样子，之前她和黛黛住的房间，现在被她和里诺占据了。她每天睡眼惺忪地起来去上学，匆匆吃完早点就走了。过一会儿了，里诺出现了，他会花上一个多小时吃各种各样的东西，然后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又是半个小时，他穿好衣服，晃荡一下就出去了。他去学校接艾尔莎，接她回来之后，他们兴高采烈地吃午饭，吃完马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那个房间就好像一个犯罪现场，艾尔莎不愿意别人进去收拾，但他们俩谁也不会想着开窗通风，整理一下。在皮诺奇娅来之前，我都会开窗通风，因为我担心皮诺奇娅会嗅到性爱的味道，看到他们留下的痕迹，这让我很心烦。

皮诺奇娅不喜欢这种事。当涉及衣服、鞋子、化妆品和发型时，她会很欣赏那些现代的东西，但在那种情况下，她通过各种方式告诉我，我做的决定太现代了，城区的大部分人都这么认为。有一天早上我正在工作，让人非常不舒服的是，她把一只放在报纸上、扎起来防止精液流出来的避孕套展示在我面前。她满脸嫌弃地对我说：“这是我在床底下发现的。”我假装什么事儿也没有，一边在电脑上打字一边说：“你没必要给我看，不是有垃圾桶吗？”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刚开始，我想一切慢慢会好转，但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每天我都要和艾尔莎发生冲突，让她不要太过分，黛黛离开带来的伤痛还没愈合，我不想也失去她。我频频去找莉拉，跟她说：“你跟里诺说说吧，他是个乖孩子，你跟他说，让他整洁一些。”但她好像就等着这样的机会，跟我吵架。

“让他住下来吧。”有一天早上她很生气，“让他住在你家里，简直不是个好主意。我们这样吧：我家里有地方，你女儿想来找他随时可以下来，想要睡在这里，只要敲敲门。”

我很烦，我女儿要和她儿子睡觉，还得敲门？我忍不住说：

“不用，现在这样就好。”

“假如这样就好，那我们还说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说：

“莉拉，我是让你说说里诺，他已经二十四岁了，让他表现得像个大人。我不想一直和艾尔莎吵架，我害怕自己失去控制，把她从家里赶出去。”

“那问题在你女儿身上，不在我儿子身上。”

在那种情况下，气氛很快就变得很紧张，但我们都没发泄出来，她热嘲冷讽，我很沮丧地回到家里。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吃晚饭，从楼梯间传来一声不容置否的叫喊，莉拉让她儿子马上回去。里诺很担忧，艾尔莎主动陪他下去了。莉拉看到艾尔莎，说：“这是我们的家事，回你家去吧。”我女儿很沮丧地回来了，之后，下面爆发出一阵疯狂的争吵。莉拉在叫喊，恩佐和里诺也在嚷嚷。我为艾尔莎感到难过，她很不安，她的手在抖。她说：“妈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待里诺，你帮他开脱一下吧。”

我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下面的争吵声平息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里诺没上来。艾尔莎让我下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我下去了，是恩佐而不是莉拉开的门，他很疲惫、无精打采，也没让我进去。他说：

“莉拉对我说，里诺在你那儿表现不好，他应该回到这里住。”

“让我跟她谈谈。”

我和莉拉谈到了深夜，恩佐把自己关在另一个房间里，他表情阴郁。我很快明白，她希望我恳求她。她介入了，她把她儿子叫回去，羞辱了一番。现在她期望我对她说：“你儿子就是我儿子，他在我家里和艾尔莎一起睡，一点儿问题也没有。我再也不抱怨了。”我坚持了很长时间，最后我屈服了，把里诺带回了家。刚离开他们家，我就听见她和恩佐又开始吵架。

-34-

里诺对我很感激。

“莱农阿姨，我欠你太多了，你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好的，我会永远爱你。”

“里诺，我一点儿也不好。我只拜托你一件事情，你要记住，我们家只有一个洗手间，那个洗手间，除了艾尔莎，我和伊玛也要用的。”

“你说得对，对不起，有时候我会疏忽，我再也不了。”

他不停地道歉，但他依然不停地疏忽。他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他的努力，他说了一千次他要找一份工作，要分担家里的费用，他会非常小心，不会给我带来不便，他对我崇拜得五体投地等等。他一直都没找到工作，在日常生活里，他各个方面还是像以前一样，甚至表现得更加糟糕。但我再也没去找莉拉，我一直对她说一切都好。

我觉得她和恩佐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我不想成为他们吵架的导火索。有一段时间，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就是他们吵架的性质变了。在过去总是莉拉在嚷嚷，恩佐一直沉默不语，但现在事情已经不再是这样。莉拉在叫喊，我经常会听到蒂娜的名字，她的声音穿透地板，就像生病时痛苦的呻吟，恩佐忽然间就爆发了，他用那种充满暴力的方言发出怒吼，像激流一样滔滔不绝。这时候莉拉会忽然停下来，恩佐大喊大叫时，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他一停下来，我就能听见摔门的声音。我听着莉拉的脚步声出现在楼梯间，她会下楼，最后她的脚步声淹没在大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声中。

之前，恩佐还会追上去，但现在他已经不会那么做了。我想，也许我应该下去和他谈谈，告诉他：你也跟我说过，莉娜依然很痛苦，那你就体谅一下。但我放弃了，我希望她能尽早回来，但她一整天都在外面晃悠，有时候晚上也不回来。她在做什么？我想象她躲在图书馆里，就像彼得罗跟我讲的，要么她在那不勒斯转悠，很仔细地看着每栋大楼、每座教堂、每处遗迹和纪念碑。要么她会把这两样东西混合起来：先是在城里逛荡，然后在书上找到相关的资料。我的生活应接不暇，我从来都没时间也没有心情和她提到她生活里的这些新动向，她也从来都没和我说过。但我知道，假如她对一件发生兴趣，她的注意力会很集中，会很狂热，她会投入很多的时间和精力。让我担心的是她在吵完架之后的消失，还有她夜里也会在外面逛荡。这时候，我脑子里会想到这个城市下面那些凝灰岩隧道，还有阿尔克教堂里会把那些不幸的灵魂引向炼狱的盛放死者头骨的墓穴，青铜色的骷髅。有时候我一直无法入睡，直到听到她的脚步声从楼下上来，还有关门的声音。

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有一天，我先是听到吵架的声音，她离开了。我很担心地从窗口向外往，然后就看到有几个警察朝着我们这栋楼走来。警察来她家里了，我马上跑到了楼梯口。那些警察是来找恩佐的，他们逮捕了他。我试图介入，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但警察毫不客气地让我闭嘴，给他戴上手铐带走了。走下楼梯时，恩佐用方言对着我喊了一句：“莉娜回来之后，告诉她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35-

有很长时间，我都很难搞清楚恩佐犯了什么事儿。莉拉对他的态度变了，不再那么充满敌意，她打起精神为他四处活动，面对这个新考验，她一声不吭，非常坚决。当她发现，国家不承认她类似于妻子的身份——因为她和斯特凡诺没办离婚手续，也没和恩佐正式结合，所以她不能和恩佐见面，她非常气愤。她花了很多钱，通过正式以及非正式的途径，让恩佐感觉到她的支持和关心。

这段时期我又去找了尼诺，我从玛丽莎那里得知，要想得到尼诺的帮助简直是痴心妄想，他甚至都不会为他父亲、母亲和几个弟弟妹妹动一根手指头。但在我的请求下，他马上就行动起来了，也许是想在伊玛面前有面子，也许他想要在莉拉面前展示他的权力——尽管是通过间接的方式。无论如何，即使是他，也没能搞清楚恩佐的具体情况，在不同的时候，他跟我说了几个不同的版本，连他自己都觉得他说的不可靠。发生了什么事？当然是和娜迪亚有关，在她哭哭啼啼的陈述当中，她提到了恩佐的名字。她提到了那个时期，恩佐、帕斯卡莱曾和法院路上的那些工人和学生组织来往密切。她把早年一些抗议性行动归到了他们身上，就是毁坏居住在曼佐尼街上的北约官员的财产的行动。当然，那些审讯者想证实恩佐也参加了帕斯卡莱的其他众多的犯罪行动，但他们没什么确切的证据。他们开始推测，恩佐和帕斯卡莱一起采取了一些非政治性的行动。也许娜迪亚认为，那些血腥事件中有一部分，尤其是谋杀布鲁诺·索卡沃，都是帕斯卡莱执行的，但所有这些都是由恩佐策划的。也许娜迪亚说，她从帕斯卡莱那里得知，杀死索拉拉兄弟的人有三个——他、安东尼奥·卡普乔还有恩佐·斯坎诺，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情同手足，他们跟索拉拉兄弟有很多个人恩怨，所以决定报仇雪恨。

那些年情况非常复杂，整个世界的秩序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经过长期学习获得的技能、坚持的正确政治路线，忽然间变得很没意义，没必要在上面浪费时间。无政府主义、马克思主义、葛兰西主义、共产主义、列宁主义、托洛茨基主义、工运中心主义忽然都变成了过时的标签。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压榨，利益最大化，这些之前被认为是让人痛恨的事，现在又成了自由和民主的基本点。同时通过或合法或非法的途径，国家开始用强硬的办法清算以前的革命组织留下的问题。经常会有人被暗杀，或者被关进监狱，一些普通人也会仓皇逃跑。像尼诺那样的人，他已成了议会成员，或者像阿尔曼多·加利亚尼那样的人，他通过电视已经小有名气了，他们早就意识到，形势会发生变化，他们马上就适应了新局面。至于像娜迪亚的人，警察会让他们老实交代，很明显，他们会通过告发自己的同伙，来洗清自己。我想，像帕斯卡莱和恩佐那样的人不会那么做，他们一定还在继续思考、表达、进攻和捍卫自己，他们会提出他们在六七十年代学到的那些口号。实际上，帕斯卡莱在监狱里依然坚持斗争，对于那些国家公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他没揭发别人，也没有为自己开脱。恩佐当时是开口了，他是用那种很简洁的方式斟词酌句，表达了自己身为共产党的感情，同时否认别人对他的指控。

同时，莉拉在监狱外面，也集中她的聪明才智，还有她的坏脾气，和那些非常昂贵的律师一起投入了一场战斗，想把他捞出来。恩佐是一个幕后策划者？一个战士？他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假如很多年里他从早到晚都在“Basic Sight”工作，他怎么可能会和安东尼奥还有帕斯卡莱一起把索拉拉兄弟杀了，假如同一时间他在阿维利诺，而安东尼奥在德国？除此之外，假如他们都在城区，但大家对他们都非常熟悉，无论他们戴不戴面罩，一定都会被认出来的。

但没办法，法律机器勇往直前，后来我开始担心莉拉也会被逮捕。娜迪亚说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警察把那些在法院路上参加活动的人一个个都抓了起来：有一个是在粮农组织工作的人，有一个是银行职员，还有阿尔曼多的前妻伊莎贝拉也没躲过这一劫，虽然她现在已经是国家电力公司的一个技术人员的全职太太。尽管大家都很担心，但娜迪亚只放过了两个人：她哥哥和莉拉。也许加利亚尼老师的女儿想着，把恩佐牵扯进来对于莉拉已经是一个很沉重的打击。或者她一直都很痛恨莉拉，但从根本上来说，也许很尊敬她，经过再三犹豫之后，她决定放过莉拉。要么就是她很害怕莉拉，她害怕直面莉拉。但我更乐意相信，因为她知道了蒂娜的事情，她对莉拉产生了同情，或者更进一步说，假如一个母亲受到了这种打击，那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到她了。

但对于恩佐的那些指控慢慢澄清了，那都是一些没根据的事。这次法律失手了，开始变得疲惫。总的来说，经过很多个月的调查，只有极少的几个问题站得住脚：他和帕斯卡莱是老朋友；在圣约翰·特杜奇奥时期，他是工人学生运动的积极分子；还有赛里诺山上的一座小破房子——帕斯卡莱的藏身之所，是从他阿维利诺一个亲戚那里租的。经过一轮又一轮的审判，开始他被认为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恐怖分子首领，策划执行了一些非常残酷的犯罪行为，后来成了一个武装斗争的支持者，再后来就连那种支持也成了一种泛泛的观点，从来都没变成犯罪行为，最后恩佐被释放了。

但距恩佐被逮捕已经过去了两年，在城区里大家都开始觉得，他是一个比帕斯卡莱·佩卢索还更危险的恐怖分子。我们从小都认识帕斯卡莱，他一直都在干活，根据街头巷尾的传说，他唯一的错误就在于，他是一个忠于自己理想的人，尽管柏林的墙倒了，但他也不会脱去共产党员的外衣，就好像他父亲把这层外衣缝在了他身上，他永远都不会退缩，他把别人的过错也扛在了自己肩上。他们说，恩佐很聪明，他通过“Basic Sight”的生意把自己伪装起来了，尤其是他背后的人是莉娜·赛鲁罗——他的主心骨，一个比他更危险、更聪明的人物。他们俩应该做了很多可怕的事。总之，那些闲言碎语让人们觉得：他们俩是真正杀人放火的人，但他们非常狡猾，逃脱了所有惩罚。

在这种气氛下，因为莉拉之前的漫不经心，还有后来在律师身上的大笔花费，他们的公司一直都无法重新启动。他们商量着把公司卖掉，尽管恩佐之前经常预测，这个公司值十亿里拉，但后来他们很艰难地才卖出了一亿里拉。一九九二年春天，他们已经不吵架了，他们分开了——无论是作为生意伙伴，还是作为同居伴侣。恩佐把大部分钱都留给了莉娜，他去米兰找工作。有一天下午，他对我说：“你要多关心她，她一直跟自己过不去，到老了会更难过。”有一段时间，他一直给我写信，我也给他回信，他给我打了几次电话，后来就没消息了。

-36-

差不多在同一时期，另一对恋人——艾尔莎和里诺的爱情也搁浅了。有五六个月他们很恩爱，后来有一次，我女儿把我拉到一边，说她受到一位年轻的数学老师的吸引，那是另一个班的老师，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存在。我问：

“那里诺呢？”

她回答说：

“他是我的最爱。”

她在一边叹息，一边说着让人又生气又可笑的话，我明白她把爱情和吸引分得很清楚，她虽然受到那个数学老师的吸引，但她对里诺的爱，没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我像往常一样忙碌，我要写很多东西，还经常出门，伊玛成了他们俩的倾诉对象。我的小女儿很尊重他们各自的感情，并赢得了他们的信任，她成了我可靠的消息来源。我从她那里得知，艾尔莎最后终于勾引了那个老师。我从她那里得知，过了一段时间，里诺开始怀疑他和艾尔莎之间出了问题。我从她那里得知，艾尔莎为了不让里诺痛苦，放弃了那位老师。我还得知，艾尔莎消停了一个月之后，忍不住又和那个老师来往了。我从她那里得知，在痛苦了一年之后，里诺最后把这事儿说了出来，恳求艾尔莎答应依然爱他。我从她那里得知，艾尔莎对他喊道：“我已经不爱你了，我爱上别人了。”我从她那里得知，里诺扇了艾尔莎一个耳光，但只是指尖掠过她的皮肤，只是为了展示自己是个男人。这时候，艾尔莎跑到了厨房里拿了一把扫帚，对着里诺一阵乱打，里诺一点儿也没还手。

从莉拉那里我得知，我不在时，艾尔莎放学后也不回家，有时候晚上也在外面过夜，里诺会到莉拉跟前哭诉。有一天晚上莉拉对我说：“你要关心关心你女儿，你要搞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但她跟我说这些时，有些很不情愿，她好像对艾尔莎和里诺的命运并不关心。她补充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假如你事儿多，没工夫管，其实也没什么。”最后她还说了一句：“我们都不适合养孩子。”我想反驳，我想说，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好母亲，我比任何人都尽心尽力，想在做好我的工作的同时让黛黛、艾尔莎和伊玛什么都不缺，但我没有说这些。我感觉当时她没生我的气，也没有生我女儿的气，艾尔莎对里诺的爱情淡了，她觉得这很正常，她只是想让这件事情尽快过去。

艾尔莎离开那个数学老师后，事情却朝另一个方向发展了，她和一个同班同学好上了，他们一起准备高中毕业考试，她马上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里诺，说他们俩之间已经结束了。这时候，莉拉上楼来——我当时在都灵——她把艾尔莎痛骂了一顿。她用方言说：“你母亲是怎么教育你的，你伤害别人，自己一点都觉察不到吗？你太无情无义了。”然后她叫喊着说：“你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是个大小姐，但你其实就是个婊子。”这是艾尔莎后来对我说的，伊玛在一旁给她作证，伊玛说：“妈妈，真的，她用的就是‘婊子’这个词。”

无论莉拉说了什么，我的二女儿艾尔莎都发生了变化。她不再那么轻浮，她和那个一起学习的男生也分开了，在里诺面前变得很友好，但不再和他睡在一起了，而是搬到了伊玛的房间里。她考完试，决定去她父亲和黛黛那里，尽管黛黛一直都无意和她和好，她最后还是去了波士顿。在彼得罗的帮助下，两姐妹达成谅解，她们都觉得爱上里诺对她们俩来说都是一场错误。她们和好之后，在美国开心地旅行了很长时间，艾尔莎回那不勒斯时，我觉得她整个人都更开朗了，但她在我身边没待很久。她先是注册了那不勒斯大学物理系，整个人又变得轻浮而尖刻，经常换男朋友。她遭到了她的同学、那个年轻的数学老师，当然还有里诺的纠缠，和新欢旧爱搅和在一起，她没参加考试，最后一事无成。她又一次飞往美国，决定在那里上大学。她和黛黛一样，走的时候没和莉拉告别，但出乎我预料的是，艾尔莎说了莉拉很多好话。她说她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我和她一直是朋友，她一本正经地说，莉拉是她认识的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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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里诺却不那样认为，让人惊异的是，艾尔莎走了之后，他还是继续住在我家里。有很长时间他都很绝望，怕又回到之前的精神和物质上的贫瘠状态——他认为是我帮他摆脱了的状态。他还是继续住在黛黛和艾尔莎的那个房间里，当然他也会帮我做各种各样的事儿。当我出发时，他会开车把我送到火车站，会帮我拿行李，当我回来时他会来接我。他成了我的司机、行李员还有管家。他需要钱时，会很客气、很自然地向我张口要。

有时候我有些心烦，我提醒他有义务要照顾他母亲。他明白我的意思了，会消失一段时间，但他迟早又会回来，嘟囔着说，莉拉从来不在家里，待在空荡荡的家里让他很难过。要么就抱怨说：“她跟我一个招呼都不打，她坐在电脑前写东西。”

莉拉写东西吗？她在写什么？

刚开始，我的好奇心并不是很强，并没特别想知道答案。那时候我已经快五十岁了，处于成功的巅峰，每年甚至会出两本书，而且卖得很好。对于我来说，阅读和写作已经成为了一种职业，就像所有的职业一样，开始让我很沉重。我记得自己当时想：假如我是她的话，我会在沙滩上晒太阳。我又想：假如写作对她有好处，那样最好了。我又想别的事情了，逐渐把这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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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黛和艾尔莎的离开给我带来了很大伤痛。最让我难过的是，她们俩最终还是选择了她们的父亲，而不是我。当然，她们很爱我，会很想念我。我不停给她们写信，有时候很难过，就给她们打越洋电话，也不考虑电话费。我喜欢黛黛的声音，她跟我说：“我经常梦见你。”艾尔莎给我写的信让我很感动：“我在到处找你用的香水，我也想用。”但归根结底，她们还是离开了，我失去她们了。她们的每封信、每个电话都证明了：尽管她们对于我们的分离感到难过，但她们和父亲在一起时没有和我在一起的那些矛盾，而且父亲是她们真正进入世界的切入点。

有一天早上，莉拉用一种很难描述的语气对我说：“你再让伊玛住在城区里，一点儿意义也没有，你让她去罗马找尼诺吧。大家都看得出来，她也想对两个姐姐说：‘我和你们一样。’”她的话让我很难受，就好像她不是给我提了一个中肯的意见，而是建议我和我的小女儿也分开。她好像在说：这样对伊玛有好处，对你也好。我回答说：“假如伊玛离开我的话，那我的生活就没意义了。”但她微笑了，说：“谁说生活应该有意义？”然后她开始取笑我那种忙忙碌碌的写作。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意义就是一段段黑线，就像虾子身体里的屎。”她让我歇一阵子，最后感叹了一句：“每天忙忙碌碌，有什么必要。”

我心里不舒服了很久。一方面我想，她想让伊玛也离开我。另一方面，我想，她说得对，我应该让伊玛靠近她父亲。我不知道，我是应该紧紧抓住唯一在我跟前的女儿，还是为了她好，重新和尼诺建立联系。

但最后这一点也很难实现，最近一次选举就是一场考验。伊玛才十一岁，但她已经对政治充满了热情。我记得她给父亲写信，还给他打电话，说她会全力支持他，而且希望我能帮助他。但那时候我比之前更讨厌社会党人。见到尼诺的那几次，我对他说了类似这样的话：“你现在变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我甚至会用一种夸张的修辞说：“我们出生于一个贫穷、充满暴力的地方，索拉拉兄弟都是犯罪分子，他们想攫取一切，但你们更加糟糕，你们是一个洗劫所有人的帮派，你们制定法律只是为了防止其他人洗劫。”他很愉快地回答我说：“你对政治一窍不通，你永远都不会懂的，你还是玩文学吧，不要谈论你不懂的事。”

但后来状况急转直下。一件很久之前的贿赂案，因为法官态度的忽然转变而浮出水面，虽然大家对贿赂习以为常，就像那是一条不成文、却最受尊重的规定。那些涉案的高级官员，人赃俱获的刚开始看起来没几个，好像案情被高估了，但后来牵扯的人越来越多，成了这个国家的管理层的真实普遍的状况。在选举之前，尼诺没有上次那么从容。因为我已经有自己的声誉和影响力，他利用伊玛想让我公开支持他。为了不让女儿失望，我就答应了她，但实际上我躲开了。伊玛很气愤，她重申她会支持她父亲。尼诺想让伊玛出现在他的一个宣传短片里，伊玛很振奋，我提出了反对。我左右为难，一方面我不允许伊玛去——让她伤心在所难免，一方面我在电话里对尼诺大喊：“你把阿尔伯特、莉迪亚放到你的短片里，你不能这样利用我的女儿。”他再三坚持，后来有些迟疑，最后只能放弃。我强迫他对伊玛说，小孩子不能出现在那些短片里。但她明白是我不让她公开出现她父亲的身边。她对我说：“妈妈，你不爱我，你让黛黛和艾尔莎去和她们的父亲一起生活，我和我爸爸一起待五分钟都不行。”尼诺没能再次当选，伊玛哭了起来，她说这都是我的错。

总之一切都很复杂。尼诺心灰意冷，变得很难打交道。有一段时间，我觉得他是那次选举唯一的牺牲品，但事情并非如此，很快整个政党系统都被颠覆了，我失去了他的消息。选举者对于以前的老政党很不满，对新政党和新新政党也同样愤怒。假如人们之前对那些要推翻政府的人充满恐惧，但现在那些打着要服务人民的旗号，但像苹果里的肥虫一样贪婪的人，也让那些选举者退避三舍。这股黑色的浪潮，之前隐藏在一片祥和的权力盛景之下，被歌功颂德、粉饰乾坤的言辞掩盖，现在这股黑浪在意大利每个角落里都在蔓延，而且事情越来越清楚，不仅仅我童年的城区是一个丑陋的地方，不仅仅那不勒斯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地方。有一天早上，我在楼梯间遇到了莉拉，她看起来很高兴。她给我看了她刚买来了《共和国报》，上面有一张圭多·艾罗塔教授的照片，那个摄影师捕捉到了他满脸惊恐的表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摄的，让人很难认出他来。这篇文章里有很多“听说”和“也许”，文章推测说，这位知名学者兼政治领袖，鉴于他对于意大利的腐败现实有着深刻了解，可能也会很快被叫到法官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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圭多·艾罗塔自始至终都没被叫到法官的面前，但报纸和周刊每天在谈论到腐败问题时都会提到他。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很高兴彼得罗在美国，黛黛和艾尔莎也在海外开始了她们各自的生活。我担心的是阿黛尔，我想我至少应该给她打个电话。但我很犹豫，我想：她一定会认为我很享受，很难让她相信，事情并非如此。

最后我决定给马丽娅罗莎打电话，我觉得和她方便说话一些，但我错了，我已经有很多年没和她联系了，她接电话时口气冷冰冰的。她用一种带刺儿的口吻说：“亲爱的，你真是成果丰硕啊！到处都能看到你的文章，打开任何一份报纸或杂志都能看到你的名字。”她说了自己的情况，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她提到了一些书、文章，还有旅行，让我震撼的是，她已经离开大学了。

“为什么？”我问。

“大学让我很恶心。”

“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你靠什么生活？”

“我家里有钱啊。”

但她马上很懊悔自己说的话，她很不自在地笑了一下，主动提到了她父亲。她说这事儿迟早都会发生。她提到了弗朗科，她嚅嗫着说，弗朗科是第一批明白这一点的人：要么迅速改变一切，要么局势会越来越艰难，就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她很生气地说：“我父亲想着可以你通过深思熟虑，这里改改，那里改改，但当做出的改变太少，或者几乎没有改变时，你不得不进入一个谎言系统，要么你和其他人一起说谎，要么你就出局了。”我问她：

“圭多·艾罗塔拿钱了吗？他没做错什么吧？”

她很紧张地笑了一下：

“拿了，但他是非常清白的，他一辈子都没拿过任何不属于他的钱，一里拉也没有。”

然后她又说到了我，几乎是一种生气的口吻，她又一次强调说：“你写得太多了，但已经不能给我带来惊喜了。”尽管是我打的电话，但是她先挂的电话。

马丽娅罗莎对她父亲的双重评价，最后被证实是真的。围绕着圭多·艾罗塔的媒体热潮慢慢消散了，作为一个无辜的有罪者，或者是一个有罪的无辜者，他又把自己关进了书房。我觉得这时候我可以打电话给阿黛尔了。她用带着讽刺的语气，感谢我的关心，她好像比我更了解黛黛和艾尔莎的学习和生活，她说了这样一句话：“这个国家真的没办法待了，小人当道，善良的人都得赶紧移民。”我问她，我能不能向圭多·艾罗塔问好，她说：“我代你向他问好，他在休息。”然后她充满敌意地说：“他唯一犯的错误，就是他周围全是些没有底线的新文盲、贱民，不择手段往上爬的年轻人。”

那天晚上，电视上出现了前社会党议员乔瓦尼·萨拉托雷的影像——那时候他已经五十岁了，不再是一个年轻人，他也被列入了那份人数越来越多的腐败分子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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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消息让伊玛尤其受打击。从她开始懂事的短短几年里，她没见过尼诺几次，但父亲已经成为了她的偶像。她经常在同学面前炫耀，也在老师面前炫耀，她给所有人看一张照片：在蒙特奇托里奥宫的门口，她和她父亲手拉手。假如让她描述她将来想要嫁的男人，她会不假思索地说：“当然会是一个很高很帅、黑头发的男人。”当她得知，她父亲会像城区里的任何人一样被关进监狱，她那时候正在成长，觉得监狱是非常可怕的地方，她毫不掩饰地说自己很害怕。我没办法让她放下心来，她失去了我曾让她拥有的一点平静和安详，她经常在梦里抽泣，会在半夜醒来要和我一起睡。

有一次，我们遇到了尼诺的妹妹玛丽莎，她的衣着很糟糕，整个人很崩溃，比平时看上去更加愤怒。她没注意到伊玛的情绪，就说：“尼诺真是活该，他一直都只想着自己，你非常了解他，他从来都没有帮助过我们，他只在亲戚面前表现得刚正不阿，真是一个混账！”我的女儿受不了玛丽莎说的任何一个字，她把我们撇在大路上，自己跑开了。我马上和玛丽莎告别，去追伊玛，我想安慰她。我说：“你不应该把这种话放在心上，你父亲和他妹妹玛丽莎从来都合不来。”但从那时候开始，我不再当着她的面说尼诺的不是，甚至不在任何人面前说尼诺的不是。我想起来之前我曾为了帕斯卡莱和恩佐的事情去找过他。任何人都需要有一个天堂里的圣人的保佑和指点，才能不迷失于这个晦暗的世界，虽然尼诺和其他圣人神仙不同，但他对我有过帮助。现在“圣人”都掉到了地狱里了，要了解他的状况，我不知道应该找谁。我只能从他的律师那里了解到一些不是很可信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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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说，莉拉对尼诺的命运从来都没表现出任何兴趣。她听到尼诺惹上官司身陷囹圄，就好像那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她用一种很了解情况的语气提到了一个细节，就好像这件小事可以说明一切，她说：“每次他需要钱时，都会去找布鲁诺·索卡沃要，他当然从来都没把钱还给布鲁诺。”然后她说她可以想象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微笑着把两只手握在一起，说：“他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强，一有机会就想展示出这一点。假如他做了什么错事，那也是为了赢得别人的喜爱，显示自己很聪明，为了爬得更高。”她就说了这么多，然后她就当尼诺不存在一样。她对于帕斯卡莱和恩佐的事有多热心，对于这位前议员阁下就有多漠视。也有可能，莉拉在电视和报纸上一直在追踪着尼诺的消息，他现在经常上电视，脸色苍白，忽然间头发都花白了，目光就像一个闷闷不乐的孩子。他嘟哝着说：“我发誓，这不是我做的。”当然她从来都没有问过我知不知道尼诺的事情，能不能见到他，他要面临什么样的命运，他父亲、母亲和弟弟妹妹都有怎样的反应。后来没什么明确的原因，她对伊玛又产生兴趣，又开始照顾她。

一方面她把儿子撇给了我，里诺就像是一个对别的主人产生了感情的小狗，不再对之前的主人摇尾巴，一方面她又开始对我女儿非常关心，伊玛一直对情感都很饥渴，她黏上了莉拉。我看见她们俩一起聊天，一起出去，莉拉对我说：“我带她去植物园、博物馆还有卡波迪蒙特逛逛。”

我们在那不勒斯居住的最后一段时间里，莉拉总是带着伊玛出去，她把对这个城市的热情传递给了伊玛，点燃了伊玛对这个城市的好奇。伊玛满脸崇拜地对我说，莉娜阿姨懂得很多东西。我很高兴，因为莉拉带着伊玛在外面逛，能缓解她对父亲的担忧。她的有些同学在家长的指示下，辱骂她，让她感到很愤怒，作为萨拉托雷的女儿，她也失去了老师之前对她的关注。但事情不仅如此，从伊玛的陈述中，我得知了一些非常详细的信息，就是莉拉现在脑子里考虑的事儿。她一连几个小时趴在电脑前写的东西，并非关于那不勒斯那些有纪念意义的建筑，而是和她从来都没对我讲过的一个巨大计划有关。她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把我也卷入她的激情里了，她把我女儿当成了她交流的对象。她对伊玛讲了她学到的东西，她把伊玛拉拉去看让她充满热情，或者只是有些好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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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玛的接受能力很强，她能很快记住所有东西，是她告诉我马尔蒂里广场的历史。在过去，这个广场对于我和莉拉是那么重要，但我对它的历史一无所知。莉拉仔细研究了那个广场的历史，讲给伊玛听。有一天早上我们一起去买东西，伊玛把她听到的事情讲给我听，我觉得她把那些历史信息与她和莉拉的想象完全混合在一起了。她说：“妈妈，在十八世纪时这里还是田野，有一些树木、农民的房子，还有一些小旅店。有一条街道直直地通往大海，叫做基亚亚的‘圣卡塔林纳坡’，名字是从那个角落的教堂来的，那是一座很古老的教堂，但不怎么漂亮。一九四八年五月十五日之后，这个地方枪毙了很多爱国主义者，他们当时想要宪法和议会。波旁王朝的费迪南多二世国王想让人看到和平恢复了，就决定修建一条‘和平路’，然后在广场上立了一根柱子，上面有一尊圣母像。当那不勒斯宣布归顺意大利王国，波旁家族的统治者被赶走了，朱塞佩·克罗纳·迪斯提亚诺市长请雕刻家恩里科·阿尔维诺把那根上面顶着圣母的柱子变成一个纪念碑，纪念那些为自由而牺牲的人。当时恩里科·阿尔维诺在柱子的根基上放了四头狮子，象征着那不勒斯革命的伟大时刻：一七九九年的狮子受了致命伤；一八二〇年起义的狮子被一把剑刺中，但它仍在空中撕咬；一八四八年的狮子代表着爱国主义力量被镇压，但他们没有认输；一八五九年的狮子是一个威风凛凛的胜利者。还有，妈妈，之前的那个和平圣母被取代了，现在柱子上面放了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士，就是解放世界的维多利亚女神：维多利亚的左手拿着一把宝剑，右手拿着一个花环，是献给那些为了自由而牺牲的那不勒斯人，那些为了人民的解放被杀死的、被送上断头台流血牺牲的人。”

我经常感觉，莉拉利用过去的这些历史来淡化伊玛现在的遭遇。她给伊玛讲述的那不勒斯的历史起源，总是会发生一些很糟糕和丑陋的事情，才逐渐形成一栋漂亮的建筑、一条街道、一座古迹——但这些最后都会被遗忘，失去意义，恶化，变好再恶化，一切都是按照一种无法预测的潮流在起伏变化：先是平静如水，然后掀起波浪，形成瀑布。莉拉的模式中，最重要的是提问题：谁是牺牲者？狮子是什么意思？斗争、断头台、和平路、圣母、维多利亚是什么时候的事儿？这些故事很连贯，有前因后果。现在的基亚亚富人区之前是国王和阔佬住的地方。还有格里高利在他的书信里提到的沼泽，这片沼泽一直延伸到海滩上，那些野生的灌木丛也一直往上蔓延到沃美罗。十九世纪时人们对这片地进行了改造，在铁路工人开垦之前，这里不宜居住，每块石头都被腐蚀了，但之前还是有不少精美的古建筑，也被当时的人们打着改造的旗帜拆除了。“阔地”是有待改造的地区之一，指的是卡普安纳门到诺拉纳门之间的那片土地，这个地区尽管后来被改造过，但还是保留了原来的名字。莉拉一直都在强调那个名字——“阔地”，她喜欢这个名字，伊玛也喜欢。“阔地”和改造，不宜居和宜居，破坏和毁坏的狂热，把五脏六腑都挖出来，热衷于把老街道重新命名，修建、规整和设计新的街道，目的是为了掩盖之前的罪恶，巩固新世界，但旧世界随时都可能会回来占上风。

莉娜阿姨说，“阔地”之前叫这个名字，它本质上并不是一片荒地，实际上这个地方过去有别墅、花园和喷泉。就在那里，维科侯爵修建了一座宫殿，还有一座大花园，叫做“天堂”。花园里有很多隐秘的水流，妈妈，最有名的是一棵高大的白桑树，上面放了一些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引水管子，水从枝条上落下，像雨水或者像瀑布一样，从树干上落下。你明白了吗？这个地方以前是维科侯爵的“天堂”，然后成了阔地侯爵的“阔地”，然后是尼古拉·阿莫尔市长的治理区，后来又成了“阔地”，最后繁荣起来，一步一步到现在。

“啊！那不勒斯！”莉娜跟我女儿说，“真是一座美妙绝伦的城市。在这里人们讲着各种各样的语言，伊玛，这里修建了一切，也破坏了一切。这里的人不相信别人的废话，他们更爱自己吹牛。这里有维苏威火山，时刻提醒着你：再伟大的人类事业，那些最精美的作品，大火、地震、火山的灰烬还有大海，几秒时间就会让它们都化为乌有。”

我默默地听伊玛讲这些，有时候我很不安。是的，伊玛是平静下来了，但这是因为莉拉给她灌输了那么多辉煌和黯淡的故事，那不勒斯城循环往复的历史：一会儿光辉夺目，一会儿又变得灰暗和疯狂，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又开始熠熠生辉。那就像一片云在太阳下面飘着，让人感觉是太阳在跑，变成一个苍白、羞怯的圆盘，几乎要消失，但最后云消了，太阳忽然变得很耀眼，需要用手挡住眼睛。莉拉说那座带着“天堂”花园的宫殿，成了一片废墟和荒野，居住其间的要么是那些仙女、树精、农牧神、林神，要么是死人的鬼魂，要么是上帝派到城堡里或者普通人家里的，诱惑他们犯罪或是考验他们的魔鬼，如果这些人的灵魂是善良的，他们死后会得到奖赏。她们俩最喜欢的是鬼故事，那些关于夜晚的想象都很精彩、生动。伊玛对我说，波西利波的尽头，就是离海边没几步远的地方，在噶耀拉对面仙女洞的上面有一座有名的建筑，那里经常闹鬼。她对我说，在维科·圣曼达多和维科·蒙德拉戈内两栋宫殿里也有鬼。莉拉答应她，她们会一起去桑塔露琪娅的街上，找一个叫“大脸”的鬼，因为那个鬼的脸很宽，但他很危险，如果有人打搅他，他会丢大石头砸人。莉拉对她说，还有很多小孩的鬼魂住在披佐法尔科内和其他地方。在诺拉纳门那边，晚上经常会看到一个小女孩的鬼魂。真的有鬼吗？鬼到底存在不存在？莉娜阿姨说那些鬼是存在的，但不是在楼里，也不是在小胡同或者“阔地”的老城门那里。她说，那些鬼存在于人们的耳朵和眼睛里，当人们向里看而不是向外看时，也存在于人们正要说的话里，还有考虑问题的头脑里，因为我们说的话，还有我们的想象都充满了鬼魂。“这是真的吗？妈妈？”

“是的，”我回答说，“也许是的，如果莉娜阿姨这么说，那可能是真的。”“这个城市充满了大大小小的故事，”莉拉跟伊玛说，“你在去博物馆、美术馆，尤其是国家图书馆时，也能看到鬼魂，在书里你可以看到很多。比如说你打开一本书，马萨尼埃罗就会跳出来。马萨尼埃罗是一个非常有趣但很可怕的鬼魂，他会让穷人发笑，让富人胆颤。”伊玛特别喜欢的情节是，他用一把剑不是直接杀死马达罗尼公爵还有公爵的父亲，而是杀死了他们的画像，咔嚓，咔嚓！她觉得最有趣的地方就是，马萨尼埃罗用宝剑砍掉了画像中公爵和他父亲的头，或者把画像里那些残暴的贵族吊死。“把画像里的头砍掉，”伊玛难以置信地笑着说，“把画像里的人吊死。”在砍完公爵的首级，把恶人吊起来之后，马萨尼埃罗穿着一件天蓝色的丝绸衣服，上面有银线绣的花，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帽子上戴一枚钻石做的别针，他去集市了。“妈妈，他就是那样去的，就像一个侯爵、公爵和国王一样昂首挺胸，但他其实是一个庶民，一个渔夫，他既不会读书，也不会写字。莉娜阿姨说，在那不勒斯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都是堂而皇之的，不用假装确立法令，假装整个地方的情况比之前好。在那不勒斯不用偷偷摸摸，可以心满意足、堂而皇之地向前走去，超越过去。”

一位大臣的故事让她很震撼，因为涉及我们这个城市的博物馆，还涉及庞贝古城。伊玛用严肃的语气说：“妈妈，你知道吗？有一个国家机构的大臣——纳西阁下，他是一百年前的人民代表。他接受了一个负责挖掘庞贝古城的人的礼物，那是一尊很有价值的雕像。你知道吗？他让人把庞贝发掘的那些最好的艺术品复制了一份，用来装点他的特拉帕尼别墅。妈妈，这个纳西，尽管他是意大利王国的大臣，他为所欲为：别人给他送了一尊雕像，他收下了，他觉得放在家里很有面子。有时候人们会犯错误，因为父母从小没教给你什么是公共财产，人们都不知道这是犯错误。”

我不知道，她最后这句话是莉娜对她讲的，还是她自己的想法。无论如何我不喜欢这句话，我决定进行干预。我小心翼翼，但清清楚楚地对她说：“莉娜阿姨跟你讲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我很高兴，当她对某个问题产生兴趣时，谁都拦不住。但你不应该相信，一个人做坏事是因为粗心大意。伊玛，你不要相信这一点，尤其是假如这些事情涉及一些达官贵人、部长、议员、银行家还有克莫拉分子的话。你也不应该相信，这是一个死循环的世界，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然后又会好起来。我们需要不懈地努力，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无论周围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要小心，不要犯错误，因为犯了错误是要付出代价的。”

伊玛的下嘴唇在颤抖，她问我：

“爸爸再也不能参加议会了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就好像为了鼓励我给她一个正面答复，她小声说：

“莉娜阿姨说会的，他会回到议会的。”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我下定了决心。我说：

“不，伊玛，我觉得不可能。你爱爸爸，这一点并不需要他是一个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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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错误的答复。还是像往常一样，尼诺逃脱了，摆脱了他落入的陷阱。伊玛知道这件事之后很高兴。她要求去见她父亲，但尼诺消失了一段时间，很难联系到他。当我们终于约定了一个时间，他把我们带到了梅格丽娜的一家披萨店里，他不像往常那么活跃。他很焦虑，有些心不在焉。他对伊玛说，永远都不要相信那些政治同盟，他说他自己是左派的牺牲品，其实那不是真正的左派，那简直比法西斯还要糟糕。他向女儿保证：“你等着看吧，爸爸会把一切都理顺的。”

随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很多尼诺的文章，言辞都很极端，他又重新提出了很久之前他的观点：国家的司法权应该受行政权控制。他很愤怒地写道：法官前一天还在和那些破坏国家心脏的人斗争，第二天他就让人们相信，那颗心脏已经生病了，需要丢弃。为了不被丢弃，他在拼命地抗争，他转变了政治立场，越来越偏向右派。一九九四年，他又兴高采烈地坐进了议会。

伊玛很幸福地得知她父亲又成了萨拉托雷阁下，那不勒斯地区对他的支持率很高。伊玛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马上对我说：“你虽然写书，但你没莉娜阿姨那么有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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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生气，从根本上来说，我女儿只是想让我看到，我对她父亲不公平，我没明白他是好人。但她说的那句——“你虽然写书，但你没有莉娜阿姨那么又远见”，带来了一个出人预料的结果。我开始发现，莉拉——一个在伊玛眼里很有远见的女人，在五十岁时又正式回到了书本里，她又开始学习，甚至是写作了。彼得罗之前已经推测出，她做出的那种选择就是一种治疗，可以对抗失去蒂娜带来的焦虑和不安。在城区的最后一年，我再也不满足彼得罗的推测，还有伊玛跟我讲的那些，我一有机会就和莉拉谈论这个问题。我会问她：

“你为什么会对那不勒斯产生这么大的兴趣？”

“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没什么不对，我倒是很羡慕你。你学习是出于兴趣，我读书写作只是因为工作。”

“我没在学习。我只是随便看看宫殿、街道和古迹，然后我就去找找和那些地方相关的信息，就这些。”

“这就是学习啊！”

“你这么觉得啊？”

她总是在回避话题，不想跟我说实话。但有时候，她会劲头十足地谈到这个城市，就好像那不勒斯不是由那些平常的街道，还有我们每天都看到的地方组成，她给我揭示了这个城市闪亮的一面。她三言两语就把这座城市变成了这个世界最值得欣赏的地方，一个充满意义的地方，每次跟她聊两句，我的脑子里就会充满火花，又回到了我自己的事情上。我出生和成长在这个城市，但我从来都没想着去了解它，真是太疏忽了。现在我要第二次离开这座城市，但我对我出生的地方基本一无所知。彼得罗过去已经指责了我的无知，现在我自己也在自责。听莉拉说那些，我意识到自己才疏学浅。

和往常一样，她很容易就学会了很多东西。她好像能赋予每栋建筑、每块小鹅卵石重要的意义，她那种丰富的想象力，让我想放下自己正在写的那些乏味的东西，和她一起学习那不勒斯的历史。但那些“乏味的东西”耗尽了我的力气，我写的那些东西让我过着舒适的生活，我有时候夜里也在工作。有时候在寂静的房间里，我会停下来想，也许在同一时刻，莉拉也醒着，也许她像我一样，也在写东西，也许她正在总结她在图书馆里看到的东西，她在写自己的感想，在写自己的故事。也许她对于真实的历史并不感兴趣，她只是要找到一些激发她想象的东西。当然，她会以那种即兴的方式，忽然对某件事情产生兴趣，之后这种兴趣会变弱，会消失。就我所知，现在她一会儿研究王宫旁边的陶瓷厂，一会儿收集关于马热拉的圣彼得罗的信息，一会儿又在搜集外国游客在那不勒斯居留的痕迹。她觉得那就像追踪一些迷人又让人讨厌的事儿。她说，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所有人都赞美海港、大海、船只、城堡、高大的维苏威火山和它愤怒的火焰，还有这座城市的大剧院、花园、菜园和大楼，但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人们都在抱怨这里的低效、腐败、物质和精神的贫困。在那些宏伟的建筑后面，在浮华的名号还有众多享有厚禄的高官后面，但没有任何一个机构能有效运作起来，没有井然的秩序，只有纷乱的人群，还有在拥挤的街上各种卖东西的人。人们说话声音都极大，满街小混混还有叫花子。啊！没有任何一个城市像那不勒斯这么喧闹，这么嘈杂。

有一次，她跟我说了暴力问题。她说，她以为这是我们城区的特点。从我们出生起，我们对暴力就已经司空见惯了，我们一辈子都不断经历着暴力。我们想：这是我们命不好。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骂人，想尽办法羞辱别人？你记不记得安东尼奥、恩佐、帕斯卡莱、我哥哥、索拉拉兄弟打人和被人打的事情，还有我和你挨过的打？你记不记得我父亲把我从窗子扔了出去？现在，我正在看一篇关于烧炭圣约翰的老文章，它解释了“烧炭”是怎么来的。我以为那里之前有煤炭，或者有卖炭的人，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那是一个堆垃圾的地方，每个城市都有。那个地方叫做“炭坑”，脏水横流，人们会把动物的死尸丢在那里。从古代开始，那不勒斯的“炭坑”就位于烧炭圣约翰。那个区域当时被称为“烧炭广场”，在大诗人维吉尔的时代，每年都举行“烧炭比赛”，那是一种角斗士表演，但不是杀死对手才收场，而是练武的机会。讲这些时，她喜欢用引用一些古意大利语，她觉得很有意思，她讲得津津有味。但很快这不再是“表演”和“演习”的地方了，人们不仅仅会把动物的尸体和垃圾丢在那里，开始有了人和人之间的相互残杀。在那里，他们发明了一种打“猎物”的游戏。你记得吗？我们小时候也向别人丢石头——恩佐把一块石头砸到了我头上，我头上现在还有一块疤，他事后为了补救就送给了我一束花楸果。在烧炭广场上，人们开始是丢石头，后来动用兵器，他们会相互残杀，流尽最后一滴血。那些叫花子、阔佬和王公贵族都会跑去看人们为了报复而相互残杀。当某个强壮英俊的小伙子被致命的利剑刺中，倒地而死，那些叫花子、市民、国王和王后会拼命鼓掌，欢呼声直达云霄。啊！暴力、折磨、杀害、撕裂。莉拉的语气里带着恐怖和诱惑，她用混杂着方言的意大利语给我讲述这些事情，她还引经据典——不知道她在哪里看到并记下来的。她说，整个地球都是一个巨大的炭坑。有时候，我想，假如在一个报告厅里，她一定会让很多听众入迷，但我后来想到了她真实的状况。她是一个没有上过几天学的五十岁的女人，她不懂得研究方法，她不知道什么是可靠文献，她读书时会产生激情，会把那些真实和虚假的东西混合起来，她会加入自己的想象，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她感兴趣的，能给她带来乐趣的，好像就是那些腐烂的东西，那些残杀的场景，残缺的四肢，挖下来的眼睛，打破的头。后来这些都被掩盖了，根据历史记载，那个地方是被一座献给洗礼者圣约翰的教堂还有一座圣奥古斯汀修道院掩盖了，这家隐修修道院的图书馆藏书非常丰富。她笑着说：“下面是鲜血，上面是上帝、和平、祈祷和书本。这就是圣约翰和‘炭坑’的结合，也就是说‘烧炭圣约翰’的名字来源。这条路我们走了几千次，莱农，那里距离火车站、福尔切拉和法院都非常近。”

我知道烧炭圣约翰那条路，我非常清楚，但我不知道背后的故事。她跟我谈了很久。我怀疑，她说这些就是让我感觉到，她跟我口述的那些东西，实际上她已经写下来了，是我不知道结构的一本巨著的部分。我想：她到底在想什么，她的意图是什么？她只是想整理她出去逛和阅读时看到的东西，或者是她想写一本关于那不勒斯的书，一本自然是永远也不会完成的书，但这本书会帮助她一天一天把日子过下去。现在不仅是蒂娜消失了，索拉拉兄弟也消失了，恩佐也消失了，我迟早也会带着伊玛离开，无论如何，这本书会帮着她活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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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移居都灵之前，我和她在一起度过了很长时间，那是一场温情的告别。一九九五年夏天的一天，我们谈了各种各样的话题，谈了好几个小时，但最后她谈到了伊玛。那时候伊玛已经十四岁了，她很活泼，也很漂亮，她刚刚取得了初中毕业证。她非常真诚地赞美了伊玛，语气中没有掺杂其他东西，我听她说着那些赞美的话，我感谢她在艰难的时刻帮助了伊玛。她有些不满地看着我说：

“我一直都在帮助伊玛，不只是现在。”

“是的，但在尼诺遇到麻烦之后，你对她的帮助非常大。”

她也不喜欢我这样说，她心情有些混乱。她不想把她对伊玛的关注和尼诺联系在一起，她提醒我说，她从开始就很关心伊玛。她说，她这么做是因为蒂娜很爱伊玛。她接着说：“也许蒂娜比我更爱伊玛。”然后她有些不高兴地摇了摇头。

“我不懂你。”她说。

“有什么不懂的？”

她变得很烦躁，好像想对我说什么，但一直忍着没说。

“我不懂你这么长时间以来，怎么一次也没想到过。”

“想到什么，莉拉？”

她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垂下了眼睛。

“你还记得《全景》上的那张照片吗？”

“哪张照片？”

“就是你和蒂娜在一起的照片，旁边写着她是你的女儿。”

“我当然记得了。”

“我想过蒂娜被带走了，可能是因为那张照片。”

“也就是说？”

“他们想把你女儿偷走，但实际上那是我的女儿。”

她说了她的想法，那天早上，我切实地感觉到了之前一直折磨着她的那一千种推测。各种想象和顽固的念头，到那时候依然折磨着她，我之前都没注意到这一点。十几年过去了，她一直没有平静下来，她的脑子没法为她女儿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她嘟哝着说：“你老是上电视，上报纸，你满头金发，很漂亮，非常优雅。也许他们是想问你要钱，而不是针对我，谁知道呢，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事情发生了，然后转向了。”

她说，恩佐和警察说过这种可能，也和安东尼奥说过，但警察和安东尼奥都觉得没这种可能。但她跟我说这件事情时，好像很确信事情真是那样。谁知道她心里还有没有想着别的什么事，一些我从来都没意识到的事情。她的小农齐亚被当作我的小伊马可拉塔带走了吗？我的成功是她女儿被绑架的诱因？她对伊玛的关注是一种焦虑，还是一种保护和守卫？她想象着那些绑架她女儿的人，会把那个弄错了的孩子扔掉，会回来把那个正确的带走？或者还有别的可能？她想过什么，她还在想什么？为什么她现在才跟我说了这种可能？她想在我离开她之前惩罚我，给我灌输最后的毒药？啊，我明白为什么恩佐最后离开了，和她一起生活太让人悲痛了。

她意识到，我很担忧地看着她，她说起了她读的那些书，就好像为了挽回局面。但这时候她变得前言不搭后语，痛苦令她的面部线条变得扭曲。她忽然笑着说，那些罪恶冷不丁地就会冒出来。“你在上面放上教堂、修道院、书本——这些东西看起来是那么重要，”她用讽刺的语气说，“你在那些书本上投入一生，但罪恶会顶破地板，从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后来她平静下来了，又说起了蒂娜、伊玛还有我，用一种缓和的语气，几乎是想为刚才她说的话道歉。她说：“当四周特别安静的时候，我会有很多想法，我不会太留意这些想法是否说得通。只有在那些糟糕的小说里，人们才会想着正确的事情，说着正确的话，事情总有个前因后果，有一些可爱的人和一些可恶的人，有好人和坏人，最后有一个让人安心的结局。”她嘀咕着说：“也有可能，蒂娜今天晚上就会回来，她之前去哪儿了，谁在乎呢，重要的是她又回到了这里，她会原谅我的疏忽。你也要原谅我。”她说着拥抱了我，最后说：“你走吧，走吧，你要做一些更精彩的事儿，要比你之前做过的那些更棒。我和伊玛非常亲近，也是因为担心有人把她带走。你真的很爱我儿子，虽然你女儿离开他了，你忍受了他多少事情啊，谢谢。我很高兴，我们做了那么长时间的朋友，我们会一直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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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娜被带走了，因为她被当成我的女儿——她的这个想法让我心神不宁，并不是因为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我想着她内心那些错综复杂的情感，尝试厘清这些。我甚至想到了，过去了那么长时间之后，因为一些很偶然的原因，在那些最没有意义的事情下面，隐藏着的流沙——莉拉后来给她女儿起的名字，是我小时候最爱的布娃娃的名字，就是被她扔到地窖里的那只娃娃。那是我第一次想象这个娃娃，但我没有想太久，我感觉面对的是一口深井，里面只有星星点点的亮光，我退缩了。人与人的每种强烈关系都充满了圈套，假如你希望这种关系得以延续，那你要避免这些圈套。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就是那么做的，最后我觉得我又一次证明了，我们之间的友谊有多么辉煌和黑暗，还有莉拉的痛苦有多么漫长和纠结。当我去都灵时，心里想着恩佐说的是对的：莉拉根本没法过一个很安稳的晚年。她留给我的最后印象是：一位五十一岁的女人，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年老十岁，她有时说话会非常激动，脸会变得绯红，她的脖子也会红起来，她的目光很迷离。她用手捉住裙子扇风，我和伊玛会看到她的内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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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灵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我在伊莎贝拉桥附近找了一套房子，把我和伊玛的大部分东西都搬到了那里。我记得，我们出发时，火车刚刚离开那不勒斯，我女儿坐在我对面，她看起来有些忧伤，好像第一次为离开那不勒斯感到难过。我非常疲惫，因为那几个月我一直都来来回回地忙碌，准备我们需要的东西。我很疲惫，因为那些我做的事情，也因为那些忘记做的事情。我坐在座位上，从窗口看着那不勒斯的城郊，还有渐渐远去的维苏威火山。就在那时候，我忽然想到了——那就像一个浮子忽然冒出水面，我确信莉拉在写那不勒斯时，一定会写蒂娜，正是因为包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她写的东西一定会不同寻常。

产生了这个想法之后，我就很难把它抹去。在都灵的那些年，我在那家规模很小，但很有前途的出版社做主编，我觉得自己备受青睐时，说起来我那时候要比十几年前我眼里的阿黛尔更强大，我的这种想法变成了一种希望，一种祝愿。我很希望莉拉有一天给我打电话，会对我说：“我有一部手稿，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些随想，总之有一些东西，我想让你看看，想让你帮我改改。”我肯定会马上读一遍，我会过一道手，让它读起来能被人接受，也可能我会一段一段地重写。尽管莉拉的思想非常活跃，记忆力惊人，她一辈子都在看书，有时候她会跟我说，有时候她会瞒着我，但她的根基不够，她没有任何小说家的技能。我很担心她会把那些漂亮的段落乱七八糟地堆积在一起，把那些精彩的片段放到错误的地方。那时，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她会写一些乏味的故事，一些人云亦云的话，相反，我很确信她会写出一些高水准的文字。有一段时间，我很难做出一个让人满意的出版计划，我最后甚至想到去审问里诺——他经常出现在我家里，他不打电话就会来，说他来打个招呼，但一住就是几个星期。我问他：“你母亲还写东西吗？你从来都没看看她在写什么吗？”但他说：“是的，还在写，但我不记得了，那都是她的事，我不知道。”我再三问他。我想象着在出版书目里加入她写的那本书，我会极力推广它，自己也能沾点光。有时候我给莉拉打电话问她的近况，我不会直截了当而是小心翼翼地问她：“你对那不勒斯的兴趣还有吗？你还一直在记笔记吗？”她很机械地回答：“什么兴趣？什么笔记？我是一个像梅丽娜一样的老疯子，你还记得梅丽娜吗？谁知道她还活着没有。”我就只好放过这个问题，谈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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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打电话时，我们经常会谈到那些死去的人，也会提到还活着的人。

她的父亲费尔南多去世了，过了没几个月，农齐亚也死了。这时候莉拉和里诺搬到她以前出生的那套房子里去了，那房子是之前她掏钱买的，但现在她的弟弟妹妹认为那是父母的财产，他们也想分一部分，这让她不胜其烦。

斯特凡诺又一次心脏病发作，也死了。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叫救护车，他就面朝下倒下去了。玛丽莎和几个孩子离开了城区，尼诺终于出手帮助了她，他不仅在克里斯皮街上的一家律师事务所给她找了一个秘书的职位，还给她钱让她供几个孩子念大学。

还有一个我从来都没机会认识的人也死了，那是我妹妹埃莉莎的情人。她离开了城区，但她、我父亲还有我的两个弟弟都没有告诉我。我从莉拉那里得知她去了卡塞尔塔，她认识了一个律师，是一个市政府顾问，她又一次结婚了，但她没邀请我参加婚礼。

我们会聊到这些事情，她会跟我说城区所有的新闻。我跟她谈论我女儿、彼得罗的事，彼得罗现在和一个比他大五岁的同事结婚了。我会跟她说我正在写的东西，还有我在出版社的经历。只有一两次，我会问我最关心的问题：

“假如有一天，你写点什么东西——这只是一种假设啊，你会不会给我看？”

“类似于什么样的东西？”

“任何东西，里诺说你一直待在电脑前。”

“里诺是在胡说。我在上网，我想看看电子产品的新动向，这就是我做的事情，在电脑前，我不写东西。”

“你确信吗？”

“当然了，我有没有回过你的电子邮件？”

“没有，你真让我生气。我一直给你写邮件，你从来都不给我回。”

“你看到了吗？我从来都不给任何人写邮件，包括你。”

“好吧。假如你写了什么东西，你会让我看吗，你会让我出版吗？”

“你才是作家啊！”

“但你没回答我。”

“我回答你了，但你假装不明白，要写东西，需要渴望留给后世一些什么东西，我连活下去的欲望都没有了，我从来都没有像你那么强的生活欲望。就在我们说话的当口，假如我能把自己删除了，我会更高兴的，我怎么可能会写作呢。”

她经常说想把自己删除掉，但从九十年代末开始，尤其是二〇〇〇年之后，这成了她的一个开玩笑的口头禅。那当然是一个比喻，她喜欢这个比喻，在不同的情况下她都使用过这个比喻。在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里，我从来都没听她说过她想自杀，即使是蒂娜失踪后那些可怕的日子里。“自我删除是一种听起来很美的计划，”她说，“我再也受不了了，电脑看起来是那么干净，但实际上很脏，非常脏，你不得不到处留下痕迹，就像你不停在身上拉屎撒尿一样，但我不想留下任何东西，我最喜欢的键是删除键。”

这种狂热的想法在有些阶段非常真实，在其他时候没那么较真。我记得关于我的知名度，她说了一些很阴险的话。她有一次说：“唉，为了一个名字，生出多少事儿啊！出不出名，那只是用一根小绳子绑着装着血肉、语言、屎和小心事的袋子。”这时候，她一直在开我的玩笑：“解开绳子，埃莱娜·格雷科的那个袋子还在，同样管用，当然有些马马虎虎，没有成就，也没有过错，直到袋子破裂。”心情最糟糕时，她会苦笑着说：“我想把自己的名字解开，拆散，丢掉，忘记。”但其他时候，她会放松一些。比如说，我给她打电话，就是想让她跟我说说她写的东西，尽管她矢口否认她在写东西，竭力回避这个话题，但我觉得我给她打电话时，可能是她创造力最旺盛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发现她有点忘乎所以，她又说了她的虚无主义思想——那些伟大的人做了这样那样的事情，但是他们是生来就有那些品质，那有什么可说的，那就像在抽签时抽到好签，那有什么可欣赏的， 但她表达地绘声绘色，充满想象力。啊，假如她想的话，她对语言的运用太自如了。她好像有一种秘密意图，想抹掉所有事情的意义。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开始让我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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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危机是在二〇〇一年冬天降临的。那时候我的状态起起伏伏，但总归还是很有成就感。每年黛黛和艾尔莎都会从美国回来，有时候是独自回来，有时候带着她们各自的男朋友。黛黛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艾尔莎很快就在大学里谋得了一份教职，教授对于我来说非常神秘的代数。两个姐姐回来时，伊玛也会腾出时间和她们待在一起。全家人又重聚了，我们四个女人相聚在都灵的家里，要么一起在城市里闲逛，我们彼此关注，相互很亲密，我们很幸福能在一起待一段时间。看着她们，我想：我真是幸运啊！

但在二〇〇二年圣诞节，发生了一些让我很抑郁的事。三个女儿都回来了，而且她们待的时间很久。黛黛刚和一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伊朗籍工程师结婚了，他们生了一个儿子，叫哈米德，那时候一岁多，非常活泼。艾尔莎是带着一个波士顿的同事回来的，他也是一个数学家，比艾尔莎还孩子气，很爱说话。伊玛也从巴黎回来了，她在那里学了两年哲学，她带了一个男同学回来，是一个个子很高、有点儿丑的法国人，几乎不怎么说话。那个十二月真是太幸福了，我五十八岁，已经当了外婆，我抱着哈米德，我记得那是圣诞节晚上，我和小外孙坐在一个角落里，看着几个女儿年轻、充满活力的身体。她们都很像我，但又和我完全不同，她们的生活和我的生活相去甚远，但我觉得她们是我的延伸。我想：我吃了多少苦，经历了多少事情啊！每一步都好像要跌倒了，但我都挺住了。我离开了城区，又回到那里，又成功地摆脱了那里。没有任何东西会把我和我生的几个女儿拉下水去，我们都得救了，我没有让她们任何一个沉沦下去。噢，她们已经属于其他的地方和其他的语言。她们会认为，意大利是这个星球上很漂亮的一个地方，同时她们会觉得，这是一个微不足道、没有前途的角落，只适合度假。黛黛经常跟我说：“你来美国嘛，你可以住在我家里，在那里你同样可以做你的工作。”我嘴上答应了，说迟早都会去的。她们为我感到自豪，但她们谁也不会忍受我太长时间，就连伊玛也一样。这个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世界越来越属于她们，越来越不属于我了。但这样也好——我抱着哈米德想——最重要的是这些姑娘都很出色，她们没遇到任何我之前遇到的那些障碍。她们有自己的想法、需求和希望，有着自己的声音、自我意识和展现自我的方法，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很多人也都没那样的运气。在那些比较富裕的国家，一般人都会掩盖世界其他地方的恐怖，当恐怖引发的暴力涉及我们的城市和生活，我们才会受到震动，才会警惕。一年之前我被吓得要死，我给黛黛、艾尔莎还有彼得罗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我从电视上看到飞机撞上了纽约的双子塔，那就像用火柴头轻轻摩擦了一下，就点燃了火焰。下面的世界是地狱，我的几个女儿知道，但没有切身体验过，她们对发生的事感到愤恨，但同时她们都在积极享受生活的幸福，珍惜眼前的机会。她们把自己成功富裕的生活都归结于她们的父亲。但是我，我没有任何优势，我是她们优越感的根基。

当我这么想时，发生了一件让我很失落的事情。三个女儿把她们的男人带到了一面书架前，书架上放着我的书。极有可能的是，她们从没读过其中任何一本，可以肯定一点，我从来都没看到过她们读，她们也没跟我提过。现在她们拿起其中一本开始翻阅，甚至大声读了其中一些句子。这些书产生于我生活的环境，源自曾经吸引我和影响了我的一些思想，我一步一步地跟随我的时代，在反思中构思了这些故事。我指出了那个时代的问题，把这些问题展示出来。我已经设想了不知道多少次，会让这个世界实现救赎的改变，但这些都没实现。我用了那些日常的语言来说明日常的东西。我集中分析了一些主题：劳动、阶级矛盾、女性主义、边缘人。现在我听着自己写的那些句子被随意念出来，感觉很尴尬。艾尔莎——黛黛要尊重我一些，伊玛很慎重——用带着讥讽的语气，朗诵我的第一本小说，她还读了关于男性捏造女性的章节，还读了那本得过很多奖的书。她的声音巧妙地突出了那些文字里的缺陷，还有过于激昂的话。我曾经作为不容置否的真理支持的那些意识形态，现在已经过时了。尤其是她读的时候突出了一些词汇，她会把那些听起来没有任何意义、已经被弃用的词汇，饶有兴趣地重复两三遍。她到底在做什么？就像在那不勒斯那样开个玩笑吗——我女儿的语气当然是从那里学到了——她一行一行地读，是不是在展示，所有那些和翻译版本整整齐齐排在一起的书，其实没什么价值呢？

我想，只有艾尔莎的同伴——那个年轻的数学家觉察到我女儿已经伤害到我了。他打断了艾尔莎，把书从她手里拿了过去，向我请教关于那不勒斯的事情，就好像那是一个想象中的城市，就像那些勇敢的探险者探索并报道的地方。节日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但从那时候开始，我内心发生了变化。我时不时会拿起我的书看几页，我觉察到那些文字的脆弱。我一直以来的不自信越来越明显了，我越来越怀疑我的作品，还有我的能力。但同时我想象莉拉写的那本书变得越来越重要了。假如刚开始，我想着那是一个草稿，我很乐意和她一起进行修订，做出来一本书，通过我的出版社进行出版，但现在那本书成了一个完成的作品，就像是一块真理石，让我的那些书黯然失色。我惊异地想：从她的电脑文件里，迟早会冒出来一篇小说，会不会要比我的小说好得多？是不是我从来都没有写出一本值得记忆的小说，而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写一本传世之作？莉拉小时候写《蓝色仙女》时表现出的天分，让奥利维耶罗老师很震撼，现在她老了，她会不会展示出她所有的力量？在这种情况下，她的书会成为——可能仅仅对于我而言——我失败的证明。读了那本书，我会明白自己本应该怎么写作，但我却没做到。这时候我曾经的自我要求、努力不懈的学习、我出版的每行字每页纸都会黯然失色，就像暴风雨来临的大海，乌云覆盖了一切，连紫色的地平线也会消散。作为一个来自落后地区的作家，我获得了广泛的认可，最终会展示出贫瘠可怜的内涵。我几个女儿的成功，我获得的名利，甚至是我的最后一个情人——一个理工大学的教授，比我小八岁，他有一个儿子，已经离了两次婚了，我每个星期都会去他山上的房子和他约会，这些都不再让我觉得满意。我的整个生命，只是一场为了提升社会地位的低俗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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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小心，不想让抑郁的情绪占上风，我给莉拉打电话的次数也少了。我已经对她不抱希望了，但我很害怕，我害怕她会对我说：你要不要看看我写的东西，我已经写了很多年了，我给你发电子邮件。假如我发现她闯入了我的工作领域，让我之前写的东西变得不值一提，我很清楚自己有什么反应。我当然会像面对《蓝色仙女》时那样，充满崇拜和欣赏，我会毫不犹豫地发表她的作品，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所有人了解到它的价值。我已经不是那个几岁大的小女孩，发现了同桌有惊人的天分，现在我是一个成熟女人，已经有稳固的地位。莉拉自己也经常说——有时候是开玩笑，有时候很严肃：“埃莱娜·格雷科——拉法埃拉·赛鲁罗的天才女友。”那种命运和角色的忽然转化，会让我彻底毁灭。

那个阶段一切都还不错。我的外表看起来还比较年轻，生活很充实，工作也还忙碌，在社会上有一定声誉，这让我不会想太多，我只是偶尔会感到不悦。后来的几年就非常难过，我的书卖得越来越不好，我失去了出版社的工作，我的身体在发胖变形，我感觉自己老了，而且担心后面的生活会变得贫穷黯淡。当我按照十几年前的思维模式工作时，我就应该意识到，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包括我自己。

二〇〇五年我去了那不勒斯，我遇到了莉拉，那是非常艰难的一天。她身上的变化更大了，她尽量想表现得友好，有些神经质地和所有人打招呼，话很多。看到出现在城区每个角落里的非洲人和亚洲人，闻到陌生饮食的味道，她显得很兴奋。她说：“我没有像你一样去世界各地旅行，但是你看，世界自己跑到我跟前来了。”在都灵也一样，世界各地的人都涌了进来，我喜欢她轻描淡写地描述这种变化。但只有到了城区，我才意识到那里的居民发生了变化。基于一种坚实的传统，以前的方言很快被接受了，那种神秘的语言正在通过不同的发音方式、不同的句法和情感，悄悄地发生着改变。楼房灰色的石头上有一些临时的牌子，以前的那些合法不合法的交易和新买卖混合在一起，在新的文化背景下，暴力也揭开了新的篇章。

也就是那次，我们听到消息说吉耀拉的尸体出现在小花园那里。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她是死于心脏病，我以为她是被杀死的。她仰卧在地，看起来非常庞大。她的变化应该曾经让她很痛苦，她以前很漂亮，她选择了英俊的米凯莱·索拉拉。我想，我现在还活着，然而我感觉自己和她一样，像一具庞大的身体了无生机地躺在那个荒凉的地方。我的心境的确是这样的，我虽然非常在意自己的身体，但我也无法接受自己，我走路时越来越不自信，我的所有表现，已经不再是我几十年来习惯的样子。从小到大，我感觉自己和吉耀拉那么不同，但现在我发现我和她那么像。

莉拉好像没太关注年老的问题。她一边大声说话，一边很有力地做手势，跟来往的人打招呼。我没再问她的那本书的事，我觉得无论她对我说什么，我都不会舒心。那时候我已经不知道怎样才能走出抑郁，我不知道自己能抓住什么。问题已经不在于莉拉的作品，还有她的写作品质了，或者说，我已经不需要她对我的威胁才能感受到：从六十年代末到现在，我写的那些东西已经失去了分量，我已经不像十几年前那样可以在公众场合畅所欲言，我已经没有读者了。见证了那场悲惨的死亡之后，我意识到我焦虑的性质变了。现在让我觉得烦恼的是，我写的任何东西都没能经受得住时间的考验。那些顺利出版的书取得了小小的成功，让我几十年都生活在幻觉里，让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非常有意义的工作。但忽然间这个幻觉淡去了，我没办法再相信那些作品的重要性。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莉拉的一切也已经过去了：她在父母留下的小房子里过着黯淡的生活，不知道在电脑上写满什么样的见闻和想法。我想象，或许有这种可能，她的名字——就像她说的小绳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她成为一位老女人时，或者在她死后，会和一部非常重要的、唯一的作品联系在一起。和我写的成千上万页纸不同，她只有一本书，她从来都没享受过我写那些书时享受的成功，但她的书会流传下去，在几百年后还会有人不停地读了又读。莉拉拥有这种可能，但我已经浪费了自己的机会。我的命运和吉耀拉的一样，但莉拉的命运会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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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样放任自流地过了一段时间。我工作很少，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出版社和其他人也没让我做更多的事情。我不见任何人，我只是和几个女儿通电话，每次时间都很长，我坚持让她们把话筒给我的外孙和外孙女，我像小孩子一样和他们说话。艾尔莎也生了一个儿子，叫康拉德。黛黛给哈米德生了一个妹妹，叫做埃莱娜。

他们用幼稚的声音说出非常清楚、准确的话，这让我想起了蒂娜。在我心情最阴郁时，我确信莉拉写下了她女儿的故事，写得非常细致，我越来越确信，她把女儿的故事和那不勒斯的故事融合在一起，用一种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具有的率真写出来，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会获得惊人的效果。然后我明白那只是我的一种想象，我不由自主把我的焦虑、嫉妒、敌意和情感都搅和在一起。莉拉没这方面的野心，她从来都没有过野心，要做任何扬名立万的事，都需要爱自己，但她告诉我，她一点儿也不爱自己。在最抑郁的那些夜晚，我甚至想象她故意把自己的女儿弄丢了，是因为她不想看到自己的延续：她的讨人厌、她的邪恶，还有那种漫无目的的智慧。她想把自己抹去，那是因为她受不了自己，她一直都无法容忍自己，她一辈子都是这样，这使她把自己封闭于一个小小的活动范围，当这个地球在打破所有地域的限制时，她却越来越封闭。她从来都没坐过火车，没去过罗马。她从来都没坐过飞机，她去过的地方少得可怜，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为她感到惋惜，我会笑几声，起身来到电脑前给她写邮件。我曾无数次跟她说：“你来找我吧，我们一起待一阵子。”那时候我很肯定，莉拉并没写稿子，她永远不可能写什么稿子。我一直高估了她，她永远不会写什么流传百世的东西，这让我心情好一些了，但同时我又觉得深深的遗憾。我爱莉拉，我希望她继续存在，我希望我能使她继续存在，我觉得这是我的任务。我确信她从小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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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本题为《友谊》的小说，就是在那种虚弱的状况下诞生的。当时我在那不勒斯，是一个下雨天。当然了，我很清楚，我把莉拉的事情写出来，这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我知道她一定会受不了。但我相信，假如这本书写得很好，她最后会对我说：“我很感激你，有些话是我没勇气说的，你替我说了出来。也有这种可能，那些觉得自己注定要从事艺术事业的人，尤其是要从事文学的人，他们写作时就好像那是上天赋予他们的使命，但实际上，没有任何人赋予他们什么使命，是他们自己授权自己成为作家。我们在听别人说这些话时，会感到懊恼：你写的这些破玩意儿，我一点儿也不感兴趣，看了让人觉得很讨厌，谁让你写的。”在短短几天时间里，我写了一篇小说，有好几年我一边希望，一边又畏惧莉拉也在写这个故事，我甚至想象着她笔下的每个细节。我这么做是因为她身上的所有一切，或者说我从小归到她身上的一切，在我看来，都要比我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更有意义，更能打动人。

我在一家小宾馆的房间里完成了初稿，那个房间有一个小阳台，正好可以看到维苏威火山，也能看到半圆形的灰暗城市。我本应该通过手机打电话给莉拉，告诉她：我写了我们、蒂娜还有伊玛的故事，你要看吗？只有八十页，我可以去你家里给你大声读一遍。我没有那么做是因为担忧，她不仅明确地禁止我写她，也禁止我提到城区里的人和事。过去我提到城区时，她迟早都会找机会告诉我，我写的书很糟糕。尽管她会用很痛苦的语气，但她会说：要么你就讲述事情本来的样子，乱七八糟堆在一起，要么你就按照自己的想象虚构一个故事主线。我既不能做到第一点，也不能做到第二点。因此我没理会她，我心想：她一定会像往常一样，说她不喜欢那本小说，她会假装什么事儿也没有，过几年她会让我明白，或者对我直说，我应该有更高的追求。我想，假如由她决定的话，实际上我不应该出版任何东西。

那本书出版了，我有很久都没有受到过那么多赞赏，得到大家的承认让我觉得很幸福。《友谊》的出版，避免让人们把我列入那些大家都认为已经过世，但实际上还活着的作家。我以前的书又继续在书店销售了，读者又对我产生了兴趣，虽然我已经很年老了，但我的生活又变得丰富起来。刚开始，我觉得那是我到那时候为止写得最好的一本，但后来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了，是莉拉让我开始痛恨这本书。因为书出版之后，她一直拒绝和我见面，她拒绝和我谈论，她也没有骂我或扇我耳光。我不停给她打电话，给她写了无数邮件，甚至回到城区和里诺交谈，但我一直都没有见到她。同时她儿子也从来没对我说：我母亲这么做，是因为她不想见你。他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嘟哝了一句：“你知道她的，她现在老是在外面，手机要么一直关机，要么就忘在家里，有时候晚上也不回来睡觉。”我不得不想到，我们的友谊已经结束了。

-53-

事实上，我并不知道这本书什么地方得罪她了，是整个故事还是某个细节。我觉得，《友谊》好就好在它很通畅，用很简洁的方式讲述了我们俩的生活，揭示了命运的反复无常，从我们丢失两个布娃娃开始，到后来蒂娜的失踪。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想了很长时间，她生气会不会是因为那个故事的结尾？相对于小说的其他地方，在结尾时我更多地采用了想象和虚构。在这本书里我讲述了真实发生的事：莉拉试图让尼诺关注伊玛，在尼诺面前称赞伊玛，但她在和尼诺说话时，一时疏忽把蒂娜弄丢了。但很明显，故事中虚构的部分让读者可以感同身受，但对真实经历过这些事的人来说，那是一种可耻的写法。总之，我有很长时间都相信，这本书最成功的地方也是让莉拉最受伤害的地方。

但后来我改变了想法。我确信，她躲着我是因为别的原因，就是我讲述那两个布娃娃的方式得罪了她。我通过艺术手法夸大了它们消失在地窖里的时刻，我放大了失去那两个布娃娃给我们带来的伤痛，为了达到感人的效果，我给其中一个丢失的布娃娃起的是那个失踪的孩子的名字。所有这些，都自然而然让读者把孩童时代丢失的“假女儿”和成人时期丢失的真女儿联系在一起。莉拉一定觉得，这是一种不诚实、哗众取宠的写法，就好像我利用我们童年时代一个重要的时刻、她的女儿，还有她的痛苦来赢得我的读者。

我只是在说我的推测，我需要和她面对面，听听她给我解释让她愤恨的事。我有时候会感觉很愧疚，我理解她。有时候，我很痛恨她做出的选择，正好在我们都老了，需要相互关怀和支持的时候，她把我完全排除在她的生活之外。她一直都是这样：当我不顺着她的意思来，她就会把我排除在外，她惩罚我，破坏我写了一本好书的乐趣。我很恼怒，现在她上演的这出人间蒸发的剧情，除了让我担心，还让我很生气。这也许和小蒂娜没什么关系，也许和蒂娜的幽灵也没关系。莉拉一直都在想着蒂娜，有时候她是一个四岁的女孩——这是最无法忘记的，有时候她已经长大成人，但模样不是很清晰，就像伊玛一样，是一位三十岁的女人。也许，一切只是和我们俩有关：她希望我能做出她的环境和本性阻止她做的事情，但我没办法达到她的期望，她为我的不足感到气愤，为了报复，她把我贬低得一无是处，就像她对自己做的。我日复一日地写作就是为了赋予她形状，塑造她，让她平静下来，这样我也会平静下来。

尾声

｜归还｜

-1-

写完这个故事，我自己也无法相信，我感觉这个故事永远都不可能结束。写完之后，我很耐心地重读了几遍，主要目的并不是要修订这些文字，而是为了查看莉拉有没有进入我的电脑对这些文字进行了修改，即使是只字片语。但我不得不承认，所有这些句子都是我一个人写的。莉拉经常威胁我，说她要进入我的电脑里，她其实没那么做，也许她也做不到。一直以来这都是我作为一个对网络、电缆、链接和电子一无所知的老女人的想象，莉拉并没有介入这些文字，这都是我写出来的东西。或者我那么投入地想象她可能会写的东西，还有她的写法，我已经没办法区分什么是我的，什么是她的了。

通常，在我努力写作时，我会打电话给里诺，问他母亲有没有消息。他什么都不知道，警察只是把他叫去三四次，给他看了一些没人认领的女尸，失踪的年老女人很多。有几次我自己也会回那不勒斯，在城区他住的房子里和他见面。那套房子更晦暗、破败了。莉拉真的什么也没留下，任何属于她的东西都找不到了。至于她儿子，我觉得他比平时更加茫然，就好像他把母亲从脑子里彻底抹去了。

我回到城区是因为两场葬礼，先是我父亲过世了，然后是莉迪亚——尼诺的母亲也过世了。我没有出席多纳托的葬礼，并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因为那时我在国外。当我回城区参加我父亲的葬礼时，城区很骚动，有一个年轻男人在图书馆入口那里被杀了。当时我想，这个故事可以一直持续下去，那些处于社会底层、没有任何资源的孩子，为了提升自己，他们从那些破旧的书架上拿书来看，就像我和莉拉小时候那样。现在，那些诱人的空谈、许诺、欺骗和流血事件，妨碍了我的城市还有整个世界真正变好。

回去参加莉迪亚的葬礼那天是个阴天，整个城市好像很安静，我自己也觉得很安静。尼诺出现了，他一直在高谈论阔，开玩笑，大笑，就好像我们参加的不是他母亲的葬礼。我看到他发胖了，整个人笨重浮肿，成了一个头发稀少、身体粗壮、不停自我吹嘘的老男人。葬礼结束后，摆脱他并非易事。我不想听他说话，也不想看到他，他让我想起了被浪费的时光，白白的辛苦。我很害怕他会留在我的脑海里，会让我和周围一切都变成他那样。去参加这两场葬礼时，我都事先预留了时间去看帕斯卡莱。在那些年里我一有机会都会去看他，他在监狱里学习很努力，他学完了高中课程，最近他取得了天文地理专业的毕业证书。

“假如我知道要得到高中毕业证和大学学位，只要有空闲时间，关在一个地方，不用担心赚钱养家的问题，把一些相关的书都背下来，那我早就学成了。”有一次，他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对我说。

现在他已经是一个老先生了，说话时平静安详，他比尼诺要耐老，他在我面前很少说方言。小时候他父亲教给他的那些高尚理想，他一个字都没忘记。莉迪亚的葬礼之后，我去看他，我跟他说了莉拉失踪的事，他笑了起来。他说：“她一定在某个地方，做那些充满智慧和想象力的事儿。”他有些感动地说起了小时候，我们在城区图书馆遇到的那次，老师给那些借书最多的人颁奖，结果第一名是莉拉，后面全是莉拉的家人，其实都是莉拉在用她家人的借书证在借书。啊，鞋匠莉拉，模仿肯尼迪夫人的莉拉，艺术家和装修设计师莉拉，工人莉拉，程序员莉拉，莉拉总在同一个地方，但总是那么出格。

“谁把蒂娜带走了？”我问他。

“索拉拉兄弟。”

“你确信吗？”

他笑了，露出几颗坏牙。我明白他说的不是真的，也许他根本不认识蒂娜，他也不关心这事儿。但他想表达的是他不容置疑的信仰，那是基于他小时候在城区的经历建立的信仰，虽然他一直在读书，已经取得了大学毕业证书，他背负着那些秘密使命走南闯北，还有算到他身上的那些犯罪行为，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信仰。他对我说：

“你想不想知道，是谁杀死了那两个混蛋？”

在他的眼睛里，我忽然看到了一种让我害怕的东西——一种无法消除的怨恨。我说不，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保持了一会儿。他柔声说：

“你看吧，莉拉想清楚了，会出现的。”

但我还是没有任何关于她的线索。回那不勒斯的那两次，我在城区里散步，出于好奇我会向周围的人打听她：没人记得她，或许他们假装不记得。我也没能和卡门聊聊她，罗伯特死了，她离开了大路上的加油站，和一个儿子住在福尔米亚。

我写了这么多到底有什么用。我的目的是抓住她，让她回到我身边，我可能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有时候我想她到底消失在哪里了。在深海？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裂缝或者地道里？还是一个里面装满强酸的旧浴缸里？还是在她详细谈过的、以前留下的炭坑里？在荒山里，一个被遗弃的教堂地下室里？还是在莉拉非常熟悉，但我并不知晓的那些诸多的空间里，她现在和她女儿在一起？

她会回来吗？

她们会一起回来，年老的莉拉和成熟的蒂娜？

今天早上，我坐在面对波河的小阳台上，我在等她。

-2-

每天早上七点，吃完早点，我带着最近才买的拉布拉多去报刊亭买报纸。我早上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瓦伦蒂诺公园和狗玩，看几眼报纸。昨天我从外面回来，我在我的信箱上看到了一个用报纸包起的包裹，我有些不安地拿了过来。那个包裹上面没有任何标识，说明它是给我的而不是给其他人的，上面没有任何纸条，也没有写我的名字。

我小心翼翼地把包裹从侧面打开，我就知道那是给我的。我还没完全把包在外面的报纸拆开，蒂娜和诺从记忆里一跃而出。我马上就认出了两个布娃娃，那是在几乎六十年前，被我们扔到城区一个地窖里去的——我的娃娃是莉拉丢下去的，莉拉的娃娃是我丢下去的。它们的确是我们后来一直没找到的布娃娃，我们下到地窖里去找了。因为这两个娃娃，莉拉推动我去堂·阿奇勒——那个孩子们心中的强盗和恶魔的家里，堂·阿奇勒说他没有拿，也许他想着是他儿子阿方索偷了我们的娃娃，因此他给我们赔了钱，让我们去买新娃娃。但我们没有用那些钱买娃娃——我们怎么能用别的娃娃取代蒂娜和诺呢？我们买了一本《小妇人》，这本小说使莉拉写了《蓝色仙女》，使我成为今天的我——很多书的作者，尤其是一本非常成功的小说的作者，这部小说的题目是《友谊》。

那栋楼房的前厅很寂静，听不到房子里的声音。我很不安地看着四周，我希望莉拉从A楼梯或者B楼梯里出来，或者从空荡荡的门房那里出现：很消瘦，头发灰白，弯着腰。这是我那时最大的愿望，比渴望我的几个女儿带着外孙忽然回来更强烈。我期望她用往常那种开玩笑的语气对我说：你喜欢这个礼物吧？但她没有出现，我开始痛哭。这就是她做的事情：她欺骗了我，她把我拉到她想去的地方，从我们成为朋友开始，她一直都是这样，她一辈子都利用我的身体和我的生活，讲述了她得到救赎的故事。

哦，也许不是这样。也许那两个娃娃经过了半个多世纪，出现在了都灵，只是证明她现在很好，她还在意我，她打破了自己的界限，终于开始周游世界，这个世界已经比她的世界还小。现在进入老年，她开始过上了另一种生活，那是她年轻时，别人不允许她过的，她自己也不愿意过的生活。

我进了电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仔细地看着那两个娃娃，我闻到了它们身上散发的霉味儿，把它们靠着我写的那些书的书脊放着，我看到它们那么简陋粗糙，百感交集。真实的生活和小说不一样，过去的生活没有凸现出来，而是陷于黑暗。我想：现在莉拉那么清楚地浮现出来了，我应该放弃继续找她。

[1] 梅尼乌斯·阿格里帕（Menenius Agrippa），生年不详，卒于公元前493年，古罗马贵族。

Table of Contents

- 我的天才女友

- 人物表

- 引子｜抹去所有痕迹｜

- -1-

- -2-

- -3-

- 童年｜堂·阿奇勒的故事｜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12-

-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青春期｜鞋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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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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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

- -62-

- 新名字的故事

- 人物表

- 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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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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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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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5-

- 离开的，留下的

- 人物表

- 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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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3-

- 失踪的孩子

- 人物表

- 壮年｜失踪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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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年｜坏血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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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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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我的天才女友

人物表

引子｜抹去所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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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堂·阿奇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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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鞋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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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名字的故事

人物表

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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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留下的

人物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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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的孩子

人物表

壮年｜失踪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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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坏血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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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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