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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众神的样子：希腊神话与西方艺术

作者：江逐浪著

CIP号：第211438号

ISBN：978-7-122-35260-6

责任编辑：宋　娟

出版发行：化学工业出版社（北京市东城区青年湖南街13号 10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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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址：http://www.cip.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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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希腊坐落在巴尔干半岛最南端，2000多个岛屿散落在蔚蓝的爱琴海上，其中，克里特岛早在公元前21世纪就出现了比较成熟的文明，是人类最早的文化区之一。我们所熟知的四大文明古国中没有古希腊，主要原因在于古希腊从未像中国那样成为一个统一的大国。没有古国，又何来的文明古国？在长久的历史中，“希腊”可以被看做一个文化区概念，是由一系列操着希腊语，分享着相似文化的岛屿、城邦组成的松散文化体，他们甚至连一个统一、坚实的同盟都没有。

正是在这片文化区域里，文化一点点发展起来。早在公元前8世纪以前，希腊各地的人们就口耳相传着一些美丽的传说故事，这就是后来著名的希腊神话。

正是因为古希腊从未统一过，希腊神话中会有很多含混的记载，同一个神也许有不同的出身、不同的经历，甚至是不同的样子，有时这些记载甚至是自相矛盾的；可也正是因为古希腊从未统一过，古老的希腊神话才显得摇曳多姿。

随着希腊文学的逐渐发展、成熟，有人开始用文字、文学来记录这些古老的神话故事。其中，两个人的作品为人们留下了最宝贵的资料。一个就是盲诗人荷马，他在《荷马史诗》中引用到了众多神话人物的名字和故事，为后人保留下了许多古老的神话印记；另一位是赫西俄德，他以一部《神谱》将散落各地的希腊神话加以整理，使之系统化、谱系化，这也为世界了解希腊神话提供了最好的参考。

古希腊被古罗马征服，罗马共和国又发展成了罗马帝国，罗马帝国曾经一度雄踞欧、亚、非，英、法、德、意等主要欧洲国家都是在罗马帝国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古希腊文化，借着这条路径，深深渗透进了西方文化的血脉之中。

希腊名与罗马名对照表

目录

- 像人类一样平凡　神族与神系

- 文化迭代的痕迹　泰坦的陨落

- 欲望的放纵还是责任的担当？　宙斯

- 婚姻保卫者　赫拉

- 漏洞里饱含深意？　潘多拉

- 布歇的女神为什么“轻佻”？　阿尔忒弥斯

- 杰作的诞生与超越　阿波罗和达芙妮

- 一个题材，几桩疑案　勒达与天鹅

- 每个画家心中都有个不同的她　欧罗巴

- 创意试金石　达娜厄

- 爱的理想与美的理念　阿芙洛狄忒

- 神话的终结　丘比特与普赛克

- 伟大的失败　挑战神灵者

像人类一样平凡

神族与神系

中国神话中，创世神盘古死后化身为山川万物，用他的自我牺牲为中国神话蒙上了一层崇高与悲壮，也引领中国文化走向不断追求道德修养的精神提升之路。

与中国神话相比，希腊神话却体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希腊神话中的 3 万多个神归根溯源都是亲戚，却总是吵吵闹闹地一再上演“相爱相杀”活剧。如果说中国的神个个都是凡人的表率，那么希腊的众神就都只是凡人——有时甚至更恶劣。这就是希腊神话“人神同性”的特点。古希腊人想象出的众神不仅分享了人类的样貌，也分享了人类的性格与弱点。

神话是人类文明在童年期的作品。马克思曾说过：“希腊人是正常的儿童，古希腊是人类最美好的童年。”如果说中国神话以其高度伦理化的特征，体现了古代中国是马克思所说的“早熟的儿童”，那些吵吵嚷嚷的希腊众神恰恰体现出“正常的儿童”的所思、所感。深入了解他们，恰恰可以触摸到“美好童年”该有的样貌。

众神之宴

乔凡尼·兰弗朗科 1624—1625年　湿壁画　罗马博尔盖塞美术馆

1　一切从混沌开始

每个人长到一定岁数，自我意识开始出现，往往会提出一个哲学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同样，当人类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时候，人类也会提出这个关乎人类与宇宙本体的问题：我们是谁？世界是从哪里来的？我们人类又是从哪里来的？

古老的神话，就是当时的人们对于这个问题的解答。

中国人的解答是：人类是女娲捏出来的，世界是从一团混沌中由盘古劈出来的。

希腊人的解答其实与中国人非常相似。希腊神话认为，在有天地之前，世界就是一个无边无际、一无所有的虚空景象。这种景象被中国人称为“混沌”，“混沌”这个词对应的英文是chaos，发音很像“卡俄斯”。

事实上，chaos源于希腊语中的khaos， 这个词在拉丁语中拼写变为chaos，由拉丁语进入法语，又由法语进入英语，才形成了现在的chaos。chaos在希腊神话中就是一个神，它代表着宇宙形成之前的那一团模糊。这是希腊神话中最古老的神，它没有形体、没有面目，它本身就是一无所有的神。

中国的《庄子》中有一则故事：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故事是说，南海之神倏、北海之神忽与中央神混沌是好朋友。倏、忽觉得混沌平时对他们不错，想报答他一下，便商量说：“人人都有眼耳口鼻，可是混沌没有，我们就给他凿出七窍来报答他吧。”于是，两个大神一起给混沌做面部整容，每天凿一窍，凿了七天。七窍都凿出来了，病人混沌却死了。有了七窍的混沌就再也不是混沌，当然，混沌死了。

希腊神话中的混沌，也该是个没有七窍的神。

那么，希腊神话中的创世神卡俄斯该是什么样子的呢？长久以来，几乎没有画家、雕塑家去创造它的形象——难度实在太高，与其说是考验绘画技巧，不如说是挑战画家的想象力。但在19世纪后期，一位俄罗斯画家却创作了一幅卡俄斯的“肖像画”。

卡俄斯

伊万·艾瓦佐夫斯基　1841年　布面油画　108cm×73cm　威尼斯亚美尼亚天主教修道院

画面展现的仿佛是一片翻腾着波浪的漆黑海面，海面上浓云密布。这大团大团的黑，也许就是宇宙创立前的昏暗，而那翻腾着的海浪，似乎象征着这个世界不安的灵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即将突破这团黑暗。仔细端详浓黑的乌云，那形状像一个张开双臂的黑色巨人。而巨人上方的那片灿烂的金光，又仿佛是另一个金灿灿的天神，站立在黑暗的巨人之上。光明与黑暗，似乎都将喷薄而出。这就是画家对创世之初的卡俄斯的想象。

一直以来，艾瓦佐夫斯基以风景画名声卓著，其代表作《九级浪》现在被俄罗斯博物馆收藏。他一生创作了约6000件作品，其中很多是以大海为主题的。他特别擅长描绘汹涌的海浪，尤其善于捕捉阳光下海浪透明、绚烂的美。也是，当年的古希腊人也是因为大海的汹涌澎湃与光影晦明，才产生了世界始于卡俄斯的神话。

2　世界的根源是大地

希腊众神的谱系，从卡俄斯开始徐徐生长。

在中国神话中，一片混沌中产生了最初的大神盘古，盘古开天辟地，世界由此开始。在希腊神话中，一片混沌中——也就是在卡俄斯内部——一口气诞生了五位大神。他们是希腊神话中最早的一代神祇，是希腊神话中真正的五大创世神。

老大大地女神盖亚，她常常被人称为大地之母。

盖亚

安瑟尔姆·费尔巴哈　1875年　湿壁画　维也纳艺术学院天顶画

老二深渊之神塔尔塔洛斯。 他是一道无尽的深渊，无论是人还是神，沉沦其中的都再难以走出，所以他是人死后灵魂的归所。后来，他就成了希腊文化中 “地狱”的代名词。

老三厄瑞波斯，他出生在塔尔塔洛斯之上、盖亚之下，也就是大地和地狱深渊之间，所以他代表着大地和冥界之间的黑暗。古希腊人认为，生活在大地上的人死亡之后，灵魂要穿过这片黑暗——厄瑞波斯——到达冥府，成为死亡国度的子民。

老四尼克斯是黑夜女神，所以她常常身穿黑衣，住在黑云缭绕的冥界。

黑夜

威廉-阿道夫·布格罗　1883年 布面油画　208.28cm×107.32cm　华盛顿希尔伍德庄园博物馆

布格罗是法国著名的肖像画家，他的笔下有许多优美的女性。《黑夜》就使用一袭黑纱标志着黑夜女神的身份。有趣的是，画家还有另外一组画，分别名为《黄昏的情绪》和《黎明》，两幅作品互为镜像，女主角分别披着一袭黑纱与白纱，区分黑夜与黎明。这些都是对希腊神话中黑夜女神典故的运用。

黄昏的情绪

威廉-阿道夫·布格罗 1882年　布面油画 207.5cm×108cm 哈瓦那古巴国家美术馆

黎明

威廉-阿道夫·布格罗　1881年　布面油画　214.9cm×107cm　伯明翰艺术馆

摩根的这幅画画的就是身披黑纱的女神掳走了一位睡着的男子。这就是希腊神话中关于“睡着”的解释。

夜与睡

伊芙琳·德·摩根　1878年　布面油画　106.7cm×157.5cm　伦敦德·摩根中心

希腊神话传说，黑夜女神尼克斯每到晚上就离开冥府，驾驶着战车飞上天空，把夜之浓黑播撒到整个大地上。每一个睡着的人，都被她俘获。

卡俄斯所生的第五个孩子名叫厄洛斯，他是最原始的爱神，他所代表的原始性爱可以为世界带来生育、繁殖。对于古人而言，种族生存的压力都反映在对原始爱神的崇拜上，所以，直到古罗马的早期，厄洛斯都是一位能力超凡的大神。在突尼斯国家博物馆中，收藏着一幅公元4世纪的马赛克绘画。画面中，那位在古代“F1比赛”中获胜的“赛车手”正激动地向上天呼喊：“厄洛斯，全靠你的恩典！”（Eros,All by Your Grace！）可是，后来这位古老的爱神慢慢演变成另一个我们熟悉的希腊神形象——小爱神丘比特。这一下子，厄洛斯的辈分至少跌了3~5辈……

有了大地、地狱、黑夜、繁殖，这个世界几乎可以开始运转了——只差一个天空。

胜出者感谢厄洛斯

公元4世纪初　马赛克作品　突尼斯国家博物馆

3　西方的“绝天地通”

卡俄斯的女儿们都继承了它的一项能力——无性繁殖。

随着世界的逐渐成形，大地女神盖亚独自生了众多神仙，包括天神乌拉诺斯、海神彭透斯、山神乌瑞亚。其中，天神乌拉诺斯是从大地母亲盖亚的指端诞生的（就像天空飘浮在大地的上方一样），成了希腊神话中的第一代神王。

世界万物，无不诞生在天地之间。希腊神话中，天神乌拉诺斯的出现也改变了大地女神的生育特点。她与乌拉诺斯结合生了六男六女，这12个神个头大、能力强，被合称为十二泰坦。 泰坦在英文中写作Titan，有着巨大、强大的象征寓意。所以，那艘历史闻名的巨大游轮被命名为“Titanic”，寓意“像泰坦那样强大”，它的发音就是“泰坦尼克”。可惜，当时给这艘游轮起名的人忘记了，绝大多数泰坦神后来都被打入了深渊。

乌拉诺斯沉迷于制造孩子，以至于觉得那些已经生出来的孩子们妨碍了自己与妻子继续制造孩子，所以他总是把孩子重新塞回盖亚体内。这让盖亚很难受，终于有一天，她对孩子们说：“谁愿意帮我反抗你们的父亲？”绝大多数的“孩子们”都不敢吭声，只有最小的儿子克洛诺斯答应帮助母亲。盖亚便用黑燧石打造了一把弯刀，把它交给了克洛诺斯。

胜利女神、乌拉诺斯、克洛诺斯与盖亚

朱利奥·罗马诺　1532—1534年　纸上铅笔、墨水和粉笔　37.5cm×31.8cm　洛杉矶保罗·盖蒂艺术中心

这幅画把盖亚画得非常凄苦，仿佛真的不堪忍受了，才把致命的弯刀交给了儿子。克洛诺斯手持弯刀，尚未行凶。不过，他的目光向下，似乎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对抗父亲——请注意手持弯刀的克洛诺斯视线对准的方向！

没错，克洛诺斯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地解决父亲无休止纠缠母亲又让母亲“憋着”不能生孩子的问题。趁父亲不注意，他抓到机会把父亲阉割了。这个画面，罗马诺没好意思画出来，他的同乡瓦萨里却毫不客气。

克洛诺斯阉割其父乌拉诺斯

乔尔乔·瓦萨里 16世纪中期 木板油画 佛罗伦萨韦奇奥宫

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画家乔尔乔·瓦萨里画出了这个血腥的场面。在这幅画里，克洛诺斯用的是一个有着长长木柄的弯刀，仿佛在为父亲做着外科手术，而他的身旁众多兄弟姐妹正在惊恐地四散奔逃。画面的构图很有意思，动手的克洛诺斯恰恰是背对观者的，那11个惊恐万分的兄弟姐妹却各具表情。画家仿佛在那最戏剧性的一瞬中捕捉到了每个人的性格、心态，这也正是达·芬奇运用在《最后的晚餐》中的手法。在瓦萨里的这幅画中，乌拉诺斯的子女们都只想逃离，没有一个护卫父亲，这也隐射着贵族之家内讧不断、亲情淡薄。

被儿子暗算的乌拉诺斯轰然与盖亚分离，从此成为高悬大地之上的天空，他本人也成为第一代神王。后来，西方人用“乌拉诺斯”命名了一颗星星，中国人便凭其地位和职能将它翻译为天王星。从文化角度看，乌拉诺斯与盖亚的这次永久分离有着“绝天地通”的意义：从此，高高在上的天神只能关注着人间，却再不能介入人间的纷争，这象征着古希腊文化从神传文化向人本文化的转变。

4　天空的亲戚们

同母异父的兄弟——妖怪的祖先提丰

除了与天神乌拉诺斯一起生了众多神仙之外，盖亚还与自己的另一个儿子——海神彭透斯一起，生了五个孩子，他们分别代表了不同的海。此外，她还和弟弟塔尔塔洛斯生下了小儿子提丰。提丰是一个长着一对翅膀、一百个蛇头、会喷火的怪物，是希腊神话中的万妖之王。后来，它与妻子一起生下了很多怪兽，每天啄普罗米修斯的鹰就是其中之一。

这幅作品着重表现了鹰，人体和鹰的身躯并重。也对，论血缘，它是大地之母盖亚的孙子，和普罗米修斯也是堂兄弟，这也是在上演“相爱相杀”的一幕。

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彼得·保罗·鲁本斯　1611—1618年　布面油画　242.6cm×209.5cm　美国费城美术馆

此外，提丰的孩子中还有看守地狱的恶狗克尔波洛斯、九头蛇海德拉、总爱给别人出谜语的斯芬克斯——个个都大名鼎鼎。

堂兄弟还是表兄弟——冥河摆渡人卡戎

希腊神话中，充满了兄弟姐妹之间的结合。卡俄斯的儿女中，不仅盖亚和弟弟塔尔塔洛斯结合生子，另外两位，老三黑暗之神厄瑞波斯与妹妹黑夜女神尼克斯也结成了黑暗的一对，他们生了三位重要的神：太空之神埃忒尔、白昼之神赫莫拉和卡戎。

不得不感叹一下古希腊人表现出的科学素养。当代人把大气层以内的天空称为天空，大气层以外的称为太空。古希腊早已通过神明分清了两者的区别：他们不但没有被混为一谈（只是堂兄弟的关系），而且，太空是黑暗之神和黑夜女神的孩子，那当然是一片漆黑啊……

在这三个神中，最为人熟悉的是小儿子卡戎，因为他在叔叔/舅舅塔尔塔洛斯那里找了份工作：冥河的摆渡人。希腊神话传说，人间与深渊之间有一条黑暗的冥河，卡戎就是这条河上的艄公。凡是要渡冥河的灵魂，都要贿赂他，给他一枚钱币，他才会让你平平安安地渡过河，否则，他会把死者的灵魂扔进冥河，让他们受尽痛苦后自行漂到地狱中。所以，古希腊有个传统，死者的亲人们要在尸体的眼睛上放两枚银币，以作平安抵达地狱的渡河钱。

因为卡戎和地狱这种工作关系，所以天文学界把冥王星的卫星取名为卡戎。

这是法国画家德拉克洛瓦以但丁的《神曲》为题材创作的《但丁之舟》，描绘的是中世纪时期的意大利诗人但丁在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引导下游览地狱的场景。在但丁的《神曲》里，地狱是一个漏斗状的地方，可是这位浪漫主义的画家却结合了希腊神话，把地狱画成了一条冥河。无数丑恶的魂灵在这条河中挣扎，而小船上的人除了但丁和维吉尔之外，还有一个背对观者的艄公，这就是卡戎。

但丁之舟

欧仁·德拉克洛瓦　1822年　布面油画　189cm×241cm　巴黎卢浮宫

珀琉斯与忒提斯的婚礼

雅克布·约尔丹斯　1636—1638年　布面油画　181cm×288cm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引发神界二战的表姐

黑夜女神尼克斯独自生了许多神，其中一个叫厄里斯。就是她，仅仅因为一次神界的盛大婚礼漏请了她，就往婚宴上扔了个金苹果，从此在天上地下掀起腥风血雨，无数英雄、生命在战争中消逝。厄里斯就是那个争吵女神（也称不和女神），就是她一个人的愤怒挑起了特洛伊战争——堪称神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大灾劫。在古希腊人看来，既然人类会嫉妒、吵闹，神也该同样如此。这就是“正常的儿童”对世界的认识:不美化、不避讳，更不矫饰，坦坦然然地把人最本真的状态呈现出来。

珀琉斯和忒提斯的婚礼上神明们的盛宴

亚伯拉罕·布鲁马特　1638年　布面油画　193.7cm×164.5cm　海牙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

这两幅作品都选取了不和女神厄里斯在婚宴上扔下金苹果的瞬间。有趣的是，两位画家都把这位女神画得又老又丑。作为女神，厄里斯也能像其他女神那样保持青春美貌，可是画家们不约而同地如此处理她的面容，也许是出于对她所做的事情的厌恶吧。

文化迭代的痕迹

泰坦的陨落

1　谁说虎毒不食子？

克洛诺斯阉割父亲之后，也就代替父亲成为新一代神王。但是，乌拉诺斯狠狠地诅咒他：“你也会像我一样，被自己的孩子推翻。”

克洛诺斯很担心这个诅咒应验。他觉得，父亲失败是因为母亲在帮助自己，所以他决定自己要解决此类后患。于是，每当他的妻子生下孩子，他做得比父亲还决绝：他把自己的孩子吞进肚子里。

骑着狮子的瑞亚

公元前180年—前160年　大理石浮雕　原位于土耳其的帕加蒙祭坛,现藏于柏林帕加马博物馆

克洛诺斯的妻子是他的姐姐瑞亚。在希腊神话中，她是一个骑着狮子的女神，可知，她也不是吃素的！瑞亚见自己的孩子都被克洛诺斯吞掉，非常伤心。当她第六次怀孕的时候，她决心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孩子出生后，她找了块石头，将它用布包起来并交给克洛诺斯，谎称这就是刚刚生下的孩子。克洛诺斯看也没看，一口就把这个石头“襁褓”吞进了肚子里。

这两幅作品的名字都叫作《萨图恩吞子》，描述的就是克洛诺斯把孩子们吞进肚子的场景。[1] 但是两个人的作品却有很大区别。鲁本斯的作品更接近故事本身：闪耀的星芒与长柄大镰刀都象征了克洛诺斯的身份，而此时这位天神已经衰老，皮肤的灰白与褶皱恰恰与婴儿粉嫩的脸庞形成映衬，可是克洛诺斯只是举着孩子，甚至看上去更像是在嗅着孩子，一切都还未开始。戈雅却不同，他的画面中没有一切能够象征克洛诺斯的神性的符号，他仅仅是一个疯狂的食人恶魔。

萨图恩吞子

彼得·保罗·鲁本斯　1636—1638年　布面油画　182.5cm×87cm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了解了故事后再来看鲁本斯和戈雅这两位大师的作品，就会发现它们都有“问题”了：两人都把“吞”改成了“咬”。事实上，如果克洛诺斯真的是“细嚼慢咽”，一定会发现襁褓里的实际上是石头。不过，两位大师画吞为咬，将这一行为的过程放慢、时间拉长，狰狞、血腥的天神与幼小的孩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强化了克洛诺斯的残暴感。尤其是戈雅的这幅，在艺术史上，晚年的戈雅创作过一组被人戏称为“黑画”的系列作品，这幅作品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也是最具激情的。在戈雅的作品中，神王退化成了黑色背景中的一个疯狂的影子，手上的婴儿身体不是鲁本斯笔下那样充满自然的生命力，而是僵直、残破，头颅和右手已经被克洛诺斯吃掉，伤口就像是刀砍斧凿一般，血液为他的身体勾了一道红色的边，更加有血淋淋的战栗。但他的眼神里却又有一点犹豫、悲哀，仿佛他的内心也充满悲凉与绝望。

萨图恩吞子

弗朗西斯科·德·戈雅　1820—1823年　壁上油画（现移布上）143.5cm×81.4cm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2　神界的第一次世界大战

那个侥幸脱逃父亲之口的孩子，被瑞亚偷偷带到克里特岛上交给祖母盖亚抚养，他就是宙斯。盖亚专门找了一头名叫阿玛尔忒亚的山羊来哺育宙斯。这头山羊的双角能流出特殊的仙露，可以让人威力大增。这头羊死后，宙斯让工匠神用这头羊的皮做了两面神奇的盾牌，并在盾的四个角落分别加上恐惧、战斗、凶暴、追踪。其中一面他给了女儿雅典娜，另一面留给自己——这就是著名的宙斯盾。正因为宙斯盾的威力强大，美国海军现役最重要的整合式水面舰艇作战系统也以它来命名。

普桑画里的主角就是名叫阿玛尔忒亚的山羊。可惜，画家仍然按照寻常人的习惯，让宙斯钻到羊奶妈的怀中去吃奶，完全忘了宙斯真正的“食堂”应该是羊角。

哺育朱庇特

尼古拉斯·普桑　1636—1637年　布面油画 96.5cm×121cm　伦敦杜尔维奇绘画馆

宙斯长大以后，决定向父亲克洛诺斯宣战。但是，父亲实在是太强大了，他的力量不够，需要助手。这个时候，他想起父亲的肚子里还有自己的五个哥哥姐姐。作为神，他们有永恒的生命，就算被父亲吞进肚子里也不会死。宙斯相信，只要能放出他们，他们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共同对抗父亲。

宙斯娶了自己的堂姐墨提斯，她是智慧女神，神灵中最聪明的一个。墨提斯帮他配备了一种催吐的药剂，骗克洛诺斯喝了下去。克洛诺斯喝之后马上呕吐，先吐出了那块被伪装成宙斯的石头，接着又吐出了宙斯的其他五个哥哥姐姐。这么一来，宙斯的那些哥哥姐姐又可以算是他的弟弟妹妹了。这六位兄弟姐妹，在希腊神话中各个大名鼎鼎。

先介绍三位男神：宙斯、哈迪斯和波塞冬。本来的长幼顺序是哈迪斯—波塞冬—宙斯，可后来的顺序也可以是宙斯—波塞冬—哈迪斯。在希腊神话中，这三兄弟各有标志性的武器：宙斯手持雷电枪，哈迪斯手持双头叉，波塞冬手持三叉戟。简单来说，这三个武器分别是一个尖、两个尖和三个尖。

宙斯雕像

250年　（罗马时期复制希腊作品）　大理石 高234cm　巴黎卢浮宫

哈迪斯雕像

2世纪　（罗马时期复制希腊作品）　大理石　伊拉克利翁考古博物馆

波塞冬雕像

2世纪　（罗马时期复制公元前6世纪青铜雕塑）　大理石　梵蒂冈博物馆

宙斯另外还有三个姐姐：赫斯提亚、德墨忒尔和赫拉。赫斯提亚为了回避两位大神（波塞冬和阿波罗）的追求，发誓终身不嫁，宙斯为了表示对她的敬佩，让她掌管人间的灶火。她是希腊神话中的三位处女神之一（另外两位后面慢慢介绍），所以她的头上总是披着一块头巾——在希腊，那象征着圣洁。老二德墨忒尔后来成为丰收女神，所以她的头上总装饰着一圈谷穗，手上也经常拿着稻穗。赫拉后来成为天后，经常头戴各种头冠，而且在雕像中，赫拉的手上经常拿着一个小圆盘一样的东西，那是当年的酒杯，她的身边有青春女神赫柏——她的女儿——在给她倒酒。

赫斯提亚雕像

公元前460年　大理石 高190cm　罗马托洛尼亚博物馆

德墨忒尔雕像

2世纪 （原件为公元前5世纪作品）　大理石 高298cm　梵蒂冈博物馆

赫拉雕像

2世纪中期　（原件为公元前2世纪作品）　大理石 高283.5cm　梵蒂冈博物馆

这六兄弟姐妹秉承“打虎亲兄弟”的理念，团结一致地和父亲展开了大战。参加的不仅有克洛诺斯和他的儿女们，还有众位泰坦神。泰坦神和克洛诺斯一样，是地母盖亚的儿女们，他们大多站在弟弟一边，共同对抗宙斯。一时间，希腊所有的大神们分成了两大阵营，进行着血腥对抗。这情形可以被形容为神界的“第一次世界大战”。

宙斯在战争中节节败退时，忽然想起盖亚的子女中还有独眼巨人和百臂巨人，便去寻求他们的帮助。终于，在这些巨人的帮助下，宙斯取得了胜利，自己成为新的神王。

古希腊文明从公元前3000年开始在爱琴海上的基克拉迪斯群岛发展起来。考古发现，公元前20世纪克里特岛就已经出现了繁荣的城市文明。然而，公元前1450年左右，克里特岛文明突然消失，文化的中心转移到了伯罗奔尼撒半岛的迈锡尼。可是，公元前12世纪，迈锡尼文明也灭亡了，古希腊地区从此进入了一个“黑暗时代”。直到公元前6世纪，辉煌文化才再在雅典绽放光彩。希腊文明的中心两度转换（克里特岛—迈锡尼—雅典），正如神话中的王座两度易主（乌拉诺斯—克洛诺斯—宙斯）。文明史中的新文明代替旧文明，正如神话中的新神战胜旧神。这两场新神、旧神大决战，也是希腊文明迭代的痕迹。

成为神王之后 ，宙斯把父亲和那些与他对抗的泰坦神一起打入了塔尔塔洛斯深渊，这个结局被称为泰坦的陨落。“泰坦”在西方文化中就是“巨人”的同义词，所以“泰坦的陨落”（The Fall of the Titans）也经常被写作“巨人的陨落”（The Fall of the Giants）。后者也恰恰是一部有关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小说的名字，这个标题有着深刻的文化寓意。

神王家族（局部）

拉斐尔及其学生　16世纪初　湿壁画　罗马法尔内塞宫

“麻烦重重”的湿壁画

湿壁画的英文为fresco，在意大利语里是“新鲜”的意思。欧洲古代通行的壁画创作法有干壁画、半干壁画和湿壁画三种。画湿壁画时，画家趁刷了石灰灰泥的墙面尚未干硬时迅速用水调配颜料粉末作画。由于潮湿墙壁的极细缝隙产生毛细管虹吸作用，颜料会深深渗进墙壁，历久弥新，不会剥落。但也正因如此，创作湿壁画时很难反复修改，对画家的技巧、决断力都有很高的要求，以至于至今西方还用谚语“像湿壁画一样”，来表示事情麻烦重重。

巨人的陨落

朱利奥·罗马诺　1532年　湿壁画　曼图亚德尔泰宫

3　西方的女娲

普罗米修斯是十二泰坦中死亡之神伊阿佩托斯与名望女神克吕墨涅（她是十二泰坦中大洋之神俄刻阿诺斯与沧海女神泰西斯的女儿）的儿子。在希腊语中，他的名字有“先见之明”的意思，是一个充满智慧的神。在宙斯与泰坦之战中，他站在宙斯这一边。当他发现宙斯的力量不足以对抗老一代天神的时候，他创造了人类来做宙斯的助手。所以，在希腊神话中，他是个类似于中国“女娲”的角色。正因如此，美国一部关于探讨人类起源的科幻电影取名为《普罗米修斯》，用的就是普罗米修斯造人的典故。

这幅作品中，普罗米修斯刚刚用黏土造人，但是他并没有扬扬得意于自己的造物，而是扭头看着远方。观者虽然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他的肢体语言却透露出他正在沉思。画面外的远方，则凝聚着神的希望，他在等待智慧女神雅典娜的到来。

普罗米修斯

奥托·格赖纳　1909年　布面油画　120.5cm×80.5cm　渥太华加拿大国家美术馆

普罗米修斯只创造了人类的躯体，这个时候的人类空有五官、四肢，却不知道如何去观察、如何去行动，因为这个时候的人类没有灵魂。智慧女神雅典娜看到了普罗米修斯的杰作，非常感兴趣，于是把灵魂吹入了人类的身体，人类从此有了灵魂。

在绘画作品中，与普罗米修斯庞大、雄健的身躯相比，人类的身躯都显得渺小而虚弱。这正是希腊“神人同形同性”观念的反应：神与人的相貌没有本质的差别，仅仅是巨大与渺小的差距；同样，神有着人的样貌，也就有着与人相同的性格弱点，比如坏脾气、嫉妒、贪婪……希腊神话中的神并不是十全十美的，正因为人类分享了神的形象，所以在希腊人的意识中人体是最完美的。古希腊艺术创作中众多的裸体形象，并不以挑动人的欲望为目的，而仅仅为了展示人体的美，这些创作就是在这种观念下产生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希腊神话深刻影响了西方的文化、艺术理念。

纵观普罗米修斯造人与女娲造人的神话，也可以看出中西方文化的差异：中国神话中女娲独自造人，人类甫一问世就已经具备了智慧和灵魂；而在希腊神话中，神仙造人却要分两步走，先造人的身体，再造人的灵魂。从这两则最古老的神话中，就能看出：西方是灵肉分离式思维，身体和灵魂并不天然统一；而中国是天人合一思维，灵魂与肉体天然地结合在一起。由于这种文化根基的不同，中国古代小说、戏剧中的主人公，几乎不会发生“天人交战”这种灵肉分离的痛苦，而展现这种“灵肉分离”的矛盾与痛苦至今都是西方文学乃至影视的主流。

图中所画的正是雅典娜把灵魂从额头注入人体的情景。画中人类的始祖眼睛向上，看向女神按住自己额头的手指，眼神里已经开始闪出了希望。

雅典娜为人类注入灵魂

克里斯蒂安·格里彭克尔　1877—1878年 布面油画　奥尔登堡奥古斯都美术馆

4　盗火意味着什么

普罗米修斯更著名的行为是一次盗窃。在中国，他作为盗火者的形象远比造人者的形象更广为人熟知。

那源于宙斯的一个决定。宙斯赢得胜利之后不久就发现了人类的力量不容小觑，众神们转而开始担心人类将来发展起来会最终推翻神的统治。他们在奥林匹斯山上开了个会，决定如何来限定人类的发展。宙斯最终的决定是：不给人类火种。

普罗米修斯盗火

扬·柯西耶　1636—1638年　布面油画　182cm×113cm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火不仅可以把食物烤熟，它也能照亮黑夜。所以，“火”实际上象征着智慧与文明。在东方，充满了智慧的人被称为“聪明人”，运用到了光明的形象；西方更是把漫长的中世纪文化不发达时期比作“黑暗”时代。而18世纪著名的文化启蒙运动，不论其法文原文Siècle des Lumières的字根Lumi，还是英文The Enlightenment的字根Enlighten，都是照亮的意思。

宙斯不给人类火种，意味着他要人类永远沉沦在愚蠢的黑暗中，永远不给人知识的光明。如果人类没有知识、没有智慧，那么就永远无力反抗众神的统治。

普罗米修斯却把神界的火种偷到了人间。格里彭克尔画的就是普罗米修斯偷火种的场面，他采用的就是流传最广的说法：普罗米修斯趁宙斯喝醉酒时，从他那里偷来了火种。

画中宙斯搂着自己的侍酒（专门给宙斯和其他众神倒酒的人）睡着了。普罗米修斯趁机悄悄来到他身后，从霹雳杖中盗取了火种。

普罗米修斯盗火

克里斯蒂安·格里彭克尔　1878年　布面油画　奥尔登堡奥古斯都美术馆

但是关于普罗米修斯盗火，还有另一种传说。克利尼翁的画中人物众多，最吸引人视线的是俊美的太阳神阿波罗高高立在太阳车上。在他的右下方，普罗米修斯却举着火把，偷偷从太阳车上盗下了火种。有趣的是，在这幅画中，普罗米修斯身边的正是全副武装的雅典娜。可是，雅典娜并不是来护卫神火的，相反，她也警惕地看着阿波罗，仿佛是在护卫普罗米修斯。很明显，她在这里成了普罗米修斯的同谋。看来，不仅仅是普罗米修斯站在人类这一边，就连智慧女神雅典娜也站在人类这一边。

普罗米修斯从阿波罗的太阳车上盗火

朱塞佩·克利尼翁　1814年　天顶湿壁画　佛罗伦萨皮蒂宫

火，使人类成为万物之灵。宙斯对普罗米修斯这种肆无忌惮的违抗行为大发雷霆。他令山神把普罗米修斯锁在高加索山脉的一块岩石上，让一只饥饿的鹰天天来啄食他的肝脏，又让他的肝脏每到晚上就重新长出来，以此来持续他的痛苦。宙斯本来要罚普罗米修斯整整受3万年的雄鹰啄肝之苦，可后来一个名叫赫拉克勒斯的大力神路过这里，解救了他。

巴布伦画的是普罗米修斯被赫淮斯托斯（火神、工匠之神）打造的锁链锁住的场景。就是这条锁链，把普罗米修斯锁在了高加索山上。普罗米修斯和赫淮斯托斯旁边还有一个神，脸上闪着狡猾的笑，他就是神使赫尔墨斯。宙斯让他来说服普罗米修斯屈服，可无论他怎么巧舌如簧，普罗米修斯就是不为所动。19世纪的英国诗人雪莱在他的长诗《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中写道：“他宁愿忍受永世的惩罚和无休止的痛苦，也要等待那时辰的到来，毁灭统治者的宝座。”的确，后来大力神赫拉克勒斯路过这里，解救了普罗米修斯，普罗米修斯最终用自己的意志战胜了宙斯。

伏尔甘用铁链锁住普罗米修斯

德里克·凡·巴布伦　1623年　布面油画　201cm×182cm　阿姆斯特丹荷兰国立博物馆

1　由于罗马人建国后，基本照搬了希腊神话，却又把希腊神的名字改为罗马名字。所以绝大多数希腊神都有了和罗马的“曾用名”。西欧国家大多是在罗马帝国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在漫长的中世纪中，罗马帝国的官方语言拉丁语也是他们共同的书面通行语，所以，关于希腊神话中故事的绘画作品，大多用的是罗马名字。这也是有趣的特点之一。此后正文中统一用神的希腊原名，插图的中文名根据外文原名直接翻译，因此希腊名与罗马名皆有，罗马名予以保留，以尊重创作者，文前已设希腊-罗马名对照表，不再赘述解释。

欲望的放纵还是责任的担当？

宙斯

宙斯代替父亲成为新的一代神王，也就是第三代神王之后，就和自己的亲友一起高踞奥林匹斯山开始了他的时代，希腊神话由此出现了奥林匹斯神系——可以被称为神界的“宙斯王朝”。这个“王朝”以宙斯为神王，他与另外11个位高权重的大神组成了奥林匹斯十二主神，这些主神的身边还有自己的众多随侍神，就像一个层层分封的人类王朝。

宙斯在这个王朝里的地位很稳固。他祖父、父亲的悲剧再也没在他的身上重演，就连他的众多兄弟姐妹也无力挑战他的地位。这是因为，宙斯找到了维系自己统治的一个好办法——生孩子。

这不是玩笑。论血统，波塞冬、哈迪斯、赫拉等人与宙斯有相同的爹妈，如果宙斯仅仅靠“拼爹拼妈”取得王位，那么波塞冬等人也一样可以靠这个取胜。可是，波塞冬等人与宙斯比起来，却有着三个远远不如：

老婆远远不如宙斯多；

情人远远不如宙斯多；

儿女远远不如宙斯多。

宙斯的很多儿女（婚生的或非婚生的）在奥林匹斯神系里占据了极重要的地位，宙斯凭此获得了稳固的地位。

不信，就看看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与宙斯的关系。

宙斯：众神之王、雷霆之神——宙斯本人

赫拉：婚姻和生育女神——宙斯的妻子兼三姐

赫斯提亚：炉灶和家庭女神——宙斯的大姐

波塞冬：海神——宙斯的二哥

德墨忒尔：农业和丰收女神——宙斯的二姐兼妻子

雅典娜：战争和智慧女神——宙斯的女儿

阿波罗：光明、音乐、预言和医药之神——宙斯的儿子

阿尔忒弥斯：狩猎女神——宙斯的女儿

阿瑞斯：战争和暴力之神——宙斯的儿子

阿芙洛狄忒：爱和美女神——宙斯的儿媳

赫淮斯托斯：火和工匠之神——宙斯的儿子

赫尔墨斯：神使、小偷、旅者和商人之神——宙斯的儿子

后来，灶神赫斯提亚因为要掌管人类的灶火，与人类混住在一起，把自己在奥林匹斯山上的主神位置让给了酒神狄俄尼索斯，他是宙斯的“亲生”儿子。这就是宙斯的家庭。他与他的众位儿女一起组成了最强大的神界阵容。论“拼爹拼妈”，宙斯未必比其他人有太多优势，但要论“拼儿女”，宙斯绝对是希腊众神的第一。拥有这样一个庞大家族的宙斯，他光正式在录的婚姻就有七次，此外还有许多情人和许多私生子。

水瓶座被介绍上奥林匹斯山

查尔斯·凡·卢　1768年　布面油画　70cm×91cm　普鲁士城堡花园基金会

宙斯从人间的特洛伊抓了个漂亮王子（最左边的）来专门给自己倒酒，他就是后来的水瓶座。这幅画反映的是他第一次被带上奥林匹斯山与众神见面的场景。看在宙斯的面子上，奥林匹斯神系的主神们都出席了。仔细看看，能认出几个？现在认不全也没关系，看完这一章，应该就能全部认出来了。

1　第一段婚姻的结晶：雅典娜

宙斯的第一任妻子是智慧女神墨提斯。前面提到过，他在墨提斯的帮助下赢得了胜利，可他也有一个忧虑：他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自己的爷爷、爸爸那样，被更强大的儿子推翻。没办法，他们这家族好像有这个传统，不能不让宙斯有心理阴影。

不久，墨提斯怀孕了，这让宙斯非常忧虑，而更忧虑的是，他听到了一个预言：墨提斯第一胎将生下一个十分强大的女儿，第二胎将生下一个更强大的儿子，宙斯将被这个儿子取代。

宙斯对这个神谕深信不疑。可是，乌拉诺斯和克洛诺斯的经历都可以证明：光知道神谕是没有用的，关键是如何预防神谕成真。乌拉诺斯把孩子塞回母亲的子宫，结果被儿子推翻了；克洛诺斯把儿子吞进肚子里，结果还是被推翻了。可见这两招都没用。那该怎么办呢？想来想去，宙斯决定干脆来一招狠的永绝后患：他把孩子他妈给吞了下去。

宙斯把墨提斯吞进了肚子里，与墨提斯永远融为一体。由于墨提斯是智慧女神，从此，宙斯不仅是孔武有力的莽汉了，他还有了智慧。但自从干了这件事之后，宙斯常常觉得头痛，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痛。最后，宙斯实在是痛得受不了了，便让工匠之神赫淮斯托斯拿斧头把自己的脑袋劈开了（可能是想看看头痛的病灶到底在哪里，找人给自己做一个脑外科手术）。没想到，一斧头下去，一个全身铠甲，一手持盾、一手持长矛的女神从宙斯的脑袋里跳了出来——这就是雅典娜。

雅典娜雕像

200—250年　（公元前438年原件的复制品）　大理石 高105cm　雅典希腊考古博物馆

雅典娜的出生

公元前570—前560年　古希腊陶瓶画（黑绘）　高14cm，直径24cm　巴黎卢浮宫

帕里斯的审判

欧西米德斯　公元前520年　古希腊陶瓶画（红绘）　高22.7cm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古希腊的瓶画

古希腊没有独立的绘画作品流传下来，现在能看到的古希腊最早绘画作品都是画在当时盛产的陶瓶上的。公元前6—前5世纪，雅典城邦出产的陶瓶最为流行，出口到各个城邦，带动了整个希腊地区的陶瓶艺术。在古希腊陶瓶上，往往绘有神话内容的图画。陶瓶画也就成了现代人认识希腊艺术的最重要途径——它们出现的比大理石雕像还要早，把不同时期陶瓶画排列在一起，能够清晰地看到古希腊人绘画艺术的发展过程，以及他们在短短的100多年时间内所取得的惊人进步。

古希腊陶瓶画分为红绘和黑绘两种，前者是在黑色底子的陶瓶上用红颜料绘画，主要流行在公元前6—前4世纪；后者则反过来，是在红色底子的陶瓶上用黑色颜料作画，它的出现比红绘略晚些，但图案往往更精致。

《雅典娜的出生》是典型的黑绘风格。图中，一个披甲执戈的女神站在一个身材健硕的男神的头上，这正是表现雅典娜诞生的故事。由此可知，至少在公元前6世纪，关于雅典娜诞生的故事在古希腊地区已经广为流传了。

这幅画中，全副武装的雅典娜正从宙斯裂开的头颅中一跃而出。

阿波罗与雅典娜的寓言

詹姆斯·桑希尔　17世纪末—18世纪初　布面油画　183cm×86.5cm　格林威治皇家博物馆

原来，作为一个神，墨提斯就算被宙斯吞进肚子也不会死。相反，她在宙斯的肚子里不仅把女儿生了出来，还用宙斯的内脏给女儿打造了铠甲和兵器，简直比进入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孙悟空还厉害。每当她在宙斯的肚子里敲一锤子，宙斯的头就要痛一次，直到她功德圆满，雅典娜便披挂整齐地从宙斯的头颅中蹦了出来。

因为雅典娜是智慧女神的女儿，而且是从宙斯的头颅中跃出来的，所以她也就成了新的智慧女神。而且，她一出生就浑身披挂铠甲，所以她也是女战士，是希腊战士的保护者。

这位战争与智慧女神是雅典城的保护者。在希腊语中，雅典娜（Αθηνά）与雅典（Αθηνα）就是同一个词，只是以重音位置标记来区分哪个是雅典娜、哪个是雅典。

阿瑞斯与雅典娜

在希腊神话中，真正的战神并非雅典娜，而是宙斯与天后赫拉的儿子阿瑞斯。

阿瑞斯是一个英俊的青年，头戴战盔，手执长矛。他的这个形象和当代影视剧中的罗马将军酷似，是最容易被辨认的。有意思的是，虽然在宙斯创立的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中，阿瑞斯才是真正的战神，神话故事却常常把他塑造成一个二流角色。在《荷马史诗》里，雅典娜不仅把他打得丢盔弃甲，甚至还借凡人狄俄墨得斯的手刺伤了他。作为一位正牌战神，这不仅是丢脸的，更是奇怪的。

雅典娜与阿瑞斯之战

雅克-路易·大卫　1771年 布面油画　114cm×140cm　巴黎卢浮宫

古希腊人为什么要把战神阿瑞斯塑造成二流角色呢？为什么要在战神之外还塑造一个无往不利的女战神雅典娜呢？

这是因为，阿瑞斯可以说是人类血腥欲望的化身，战争与其说是他的职责，不如说是他的爱好。阿瑞斯对争斗本身更有兴趣，而不关注孰是孰非，因此，他所维护的战争无关正义、无关人类智慧，是人类战争的1.0时代。而雅典娜却不同了，这位女战神维护的是人类战争的2.0时代，是进入文明时代之后的战争。所以，当雅典娜秉持正义、智慧投入战争时，阿瑞斯自然就不是她的对手了。

雅典娜屡屡战胜阿瑞斯，不是力量的胜利，而是古希腊人对战争的认识有所变化。

阿瑞斯

迭戈·委拉斯贵支　1638年　布面油画 179cm×95cm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2　第二段婚姻的结晶：时序三女神与命运三女神

宙斯的第二个妻子正义女神忒弥斯也大有来头，她是十二泰坦之一，论起辈分来还是宙斯的姑姑/姨妈。她的形象最为人所熟知，尤其是喜欢看香港电视剧或西方律政剧的人，一定很熟悉这个形象。

香港立法会大楼外正义女神塑像

正义的胜利

汉斯·冯·亚琛 1598年　铜板油画 56cm×47cm 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

有意思的是，在早期的艺术作品中，忒弥斯通常并不蒙起双眼。在右图中，忒弥斯一手拿剑、一手持天平，正从天而降地来拯救无辜者。幸亏她这回没蒙双眼，否则，恐怕落难民女没有被搭救，反而被她的宝剑给杀了。

在18世纪的作品中，正义女神也常常不蒙双眼。在左图中，正义女神身穿象征道德无瑕的白袍，手持宝剑和天平，头戴象征法律至尊地位的金冠，身旁放着象征法律标准的书籍，头上还有象征智慧的灵性白鸽在飞翔。可是，与电视剧中常见的形象不同，她的双眼炯炯有神地看向人们，仿佛要看入人心。

正义女神

皮埃尔·苏贝利亚斯 18世纪　布面油画 86cm×66cm　瑟堡市托马斯·亨利艺术博物馆

随着西方司法体系日益完善，这位法律与正义女神身边的象征物也日益多了起来。现在，她的形象充满了各种象征符号。除了传统的天平、宝剑、白袍、书籍之外，有些雕像中，她还脚踩代表罪恶的毒蛇，或者旁边坐着代表友情的狗，表示友情不能影响她的判断；有时候，她的雕像下还会有一个骷髅——西方艺术中，骷髅通常象征人类的生命脆弱，脚下的骷髅恰恰是为了反衬正义的永恒。

这些符号成为当代正义女神的标配。而更重要的是，她越来越多地以被蒙住双眼的形象出现，表示一切全凭理智判断，不被任何感官、感情误导。

20世纪，著名的伦理学家约翰·罗尔斯在他的著作《正义论》中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概念——无知之幕：人们在赞成或反对一项提案、一种权利之前，应该假设自己藏身在一道幕布的背后，不知道自己走出这个幕布后会是什么身份地位，不知道自己会是这结果的受益人还是受害人。只有这样，大家才能摆脱现有的身份利益，做出公平的判断。从某种程度上看，正义女神的那条蒙眼的丝巾正是一道“无知之幕”。

更有意思的是，因为忒弥斯反感宙斯对第一个妻子的做法，于是创造了婚姻的法则，发明了家庭的概念，确定了男女之间的义务，用来约束宙斯。可以说，从忒弥斯之后，已婚男子就再也不能合法地朝三暮四了。

忒弥斯与宙斯在一起生了两组三胞胎，分别是时序三女神和命运三女神。时序三女神被统称为荷赖，她们分别对应春、夏、秋这三个季节。希腊地处巴尔干半岛的最南端，夏季酷热，冬季温暖，最初的古希腊人只把一年分成三个季节，所谓时间的变化就是这三姐妹在顺序前进。

有胡须的狄俄尼索斯带领时序三女神

1世纪（罗马复制希腊化时期新阿提卡风格作品）

大理石　32cm×44cm　巴黎卢浮宫

慢慢地，人们对时序的理解发生了变化。直线式的前进往往带有一去永不回的含义，而真正的时序却是春而复秋、秋而复春地轮转。所以，在后来的西方艺术中，时序三姐妹不再排队往前走，而是拉起了手开始转圈圈跳着舞，一圈又一圈，时间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地流过。

随着时间之神的音乐舞蹈

尼古拉斯·普桑　1634—1636年　布面油画　82.5cm×104cm　伦敦华莱士收藏馆

这是画家普桑的经典名作，我愿意把它翻译为《在时光的旋律中曼舞》。在这幅画作中，三位时序女神与一位男神手拉手跳着圆圈舞;太阳神在曙光女神的引导下驾着太阳车从他们头上的天空中疾驰而过；四位神仙的身旁，一个老人在弹着时光之琴；两个孩子蹲在画幅的两角，一个在玩着计时的沙漏，一个在吹着光华绚丽却转瞬即逝的肥皂泡。这是一幅充满了象征元素的绘画作品，生命的短暂，时光的迅捷，时序稳定而缓慢的轮转，看得人只剩一声叹息。

除了这组三胞胎之外，忒弥斯与宙斯还生有一组三胞胎——更加大名鼎鼎的命运三女神。命运三女神从大到小分别叫阿特洛波斯、拉克西丝和克洛托，另外三人又常被统称为莫伊拉。

命运三女神

菲狄亚斯　帕特农神庙雕塑　公元前480—前430年　大理石　伦敦大英博物馆

当年，这组雕像被安放在帕特农神庙的东山墙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脚下的雅典市民；现在，它是大英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女神们的头颅虽然已经在岁月中遗失，但繁复的薄衫却把她们的身体勾勒得生动形象，体现了创作者高超的雕刻技巧，是古希腊雕塑的杰作。这三姐妹或坐或躺，相互依偎，充满了姐妹间亲密的情谊，即使看不见表情，人们也能感觉到半躺在姐姐怀中小妹的娇憨和端坐着的大姐的沉稳持重。只不过这组雕像只是她们的“生活照”，更让普通人心胆俱寒的其实是她们的“工作照”。

时光之神与命运三女神

彼得·泰斯　1665年　布面油画　137.5cm×164.5cm　日内瓦艺术史博物馆

一条金线

约翰·斯特拉德威克　1885年　布面油画　42.5cm×72.4cm　伦敦泰特美术馆

伊莫拉之所以被称为命运女神，是因为她们三个共同掌管着每一个凡人的命运：小妹克洛托负责纺织每个人的生命之线，二姐拉克西丝负责维护生命之线，而大姐阿特洛波斯则掌管死亡，负责切断生命之线。所以，如果在西方作品中看到三个坐在一起纺织的姐妹，就千万要打起精神来了。也许是因为人们对这三姐妹充满了恐惧、排斥甚至是憎恨，慢慢地，她们在画家笔下也不再年轻靓丽，开始慢慢成了令人害怕的“老巫婆”。

麦克白邂逅三女巫

西奥多·夏塞里奥　1855年　木板油画　70cm×92cm　巴黎奥赛博物馆

再到后来，文学作品中的巫婆也开始三个一组地出现，其中最著名的当然是莎士比亚的经典悲剧《麦克白》。在这部莎翁名剧中，麦克白原本是一个战功彪炳、受人敬仰的将军，可他在凯旋的半路上却遇到了三个女巫。这三个女巫两次出场，挑起了他的野心，给予他虚假的承诺，却终于把他引向了死亡。这三个人的功能，几乎就是纺线、护线和剪线的命运三女神。

随着时序女神一圈又一圈永不停歇的舞蹈，人类来到了19世纪末，更多画家从古典的写实主义束缚中挣脱出来，画中的形象日益自由狂放。世纪末的惶恐，当时世界局势的纷乱与压抑，尽数渗透在命运女神的形象中。她们与死亡的关系更紧密了，进而催生出莫罗的《命运女神和死亡天使》这样的作品来。在这幅作品中，命运女神的形象被浓缩成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不管是命运女神还是死亡天使，她们的具体形象被高度抽象了。相比神情体态，人们更容易被莫罗狂野的笔触、浓厚压抑的色彩所吸引，它们传递出的庞大与压抑之感，把整个画面笼罩在死亡的恐怖中。

命运女神和死亡天使

古斯塔夫·莫罗　1893年　布面油画　110cm×67cm　巴黎古斯塔夫·莫罗博物馆

古希腊人都是宿命论，命运是凌驾在所有神明之上的力量，就连宙斯也无力改变。这无所不在、无可更改的宿命感，才是真正压在人心灵中的力量。宙斯的这三个女儿，别说别的神惹不起，就连宙斯自己也惹不起。

3　第三段婚姻的结晶：美惠三女神

宙斯的第三任妻子是海洋女神欧律诺墨，她是十二泰坦神中的老大俄刻阿诺斯（大洋河流之神）与其妹海洋女神忒提斯的女儿。但按照赫西俄德《神谱》所说：那对兄妹结合生下了3000个儿子和3000个女儿，这就是世界各地的河神与大洋神女。欧律诺墨就是那3000个女儿之一，当然，一定是很漂亮的一个。

欧律诺墨嫁给宙斯后，也生下了一组三胞胎，她们就是美惠三女神。她们分别是代表快乐的欧芙洛绪涅、代表光辉的阿格莱亚和代表鲜花盛放的塔利亚。在英文中，她们被称为the grace，“grace”又可以被翻译为“优雅”。所以，她们是希腊神话里最优雅的三姐妹。

与常常被刻画得又丑又邪恶的命运女神不同，美惠三女神总是青春、美丽、优雅，体现着所有人类最美好的品质。与时序女神总是坚定不移地跳着圆圈舞不同，她们总是相亲相爱地依偎在一起嬉戏，象征着人类美好的品质也总是相互依偎的。正因如此，西方艺术中有很多绘画和雕塑在表现她们。但是，该如何把这三位女神的身体组织起来呢？这其实是一个难点。

可能很多人都有过拍团体照的经验。最常见的合照是几个人排成一排（甚至两排），每个人都面对镜头睁大眼睛甜甜一笑。这样的照片中，每个人都有比较平等的机会来展示自己的美，可那张合照却往往平庸得没有一点美感。

这就是一个问题：该如何在画面中安排每个人的位置？该如何设计每个人的姿态，让女神们以组合的形式面对世人时，能让人感受到优雅稳定的美而又不呆板。

美惠三女神“拍合照”

早在古罗马时期，人们给这三女神画“拍合照”的时候，就没有选择让她们排成一队面对观众了，而是有意识地通过她们的正反关系形成错落美，打破画面的呆板。在庞贝壁画中，中间的女神背对观众，给观众展示一个优美的臀背曲线和侧面的容颜，她身旁的两位女神分别微微向外侧转身、转脸。这样，三个女神的姿态就仿如一朵刚刚绽开的百合般优雅生动——在西方文化中，百合恰是常常用来象征贞洁、优雅的女性的。

美惠三女神

约公元前1世纪　庞贝壁画　那不勒斯考古博物馆

美惠三女神

拉斐尔·桑齐奥　1504—1505年　木板油画　17cm×17cm　尚蒂伊孔代博物馆

这种造型很经典。有意思的是，庞贝城被毁1500年后，拉斐尔也画了幅站姿几乎一模一样的《美惠三女神》。庞贝古城于1748年才开始被正式发掘整理，庞贝壁画重见天日的时间更晚。在拉斐尔创作这幅画的时候，他根本不可能看到过这幅深埋地底的庞贝壁画，但是二者却有着惊人的巧合！这种艺术上的巧合，不知该归因于艺术家之间的心灵感应，还是他们都认为自己找到了最完美的三人构图。拉斐尔的这幅画被后世很多艺术家追随、效仿，几乎成了美惠三女神的“标准照”。

事实上，在拉斐尔之前100年左右，波提切利在《春》中是用另一种方式排列美惠三女神的。在他的作品中，左右两侧的女神分别向内微微转身，三个人的整体姿态呈向内收缩的态势，不自觉地将人的视线向上牵引，给人带来轻盈、典雅之感。《春》与《维纳斯的诞生》一起，被视为文艺复兴绘画的开山之作，画面上欢乐的气氛预示着文艺复兴春天的到来。画家画的不仅仅是自然之春，也是爱、美等生命意识觉醒之春。

春

桑德罗·波提切利 1480年　木板蛋彩画　207cm×319cm　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

当然，也有人试图打破这种传统，重新给美惠三女神安排姿态和动作。这两件雕塑作品都让三位女神并排同时面对观众。尽管如此，艺术家还是要让她们用身体的扭曲来形成视觉上的错落。两个塑像中的女神们都亲热地搂抱在一起，各自的神情、姿势中都有性格的显露。

美惠三女神

让·雅克·普拉迪埃　1831年　大理石　高170cm　巴黎卢浮宫

美惠三女神

安东尼奥·卡诺瓦　1813—1816年　大理石　高182cm　圣彼得堡埃尔米塔什博物馆

这两幅绘画作品都让美惠三女神与此前的作品不相同。此前的作品中，艺术家们更注重三姐妹之间的交流，她们对于观者来说是一个封闭的整体，仿佛是人类不能窥视的仙界。而这两幅作品中都有一位女神看向画幅外的观者。如果说，在勒尼奥的作品中，美惠女神那深沉的目光仿佛直透人心，拷问人对美与惠的理解，那么在亚琛的作品中，美惠女神就已经从优雅、贞洁的宝座上跌落了下来，那略略低头再略略上挑的眼神充满了挑逗的意味。由于美惠三女神的职责，她们在神话中成为爱与美之神的随从，常与阿芙洛狄忒在一起。也不知这种挑逗的神态是不是从阿芙洛狄忒那里学来的。

三美神

让·巴蒂斯特·勒尼奥　1793—1794年　布面油画　204cm×153cm　巴黎卢浮宫

美惠三女神

汉斯·冯·亚琛　1604年　铜板油画　32.5cm×22cm　布伦瑞克安东·乌尔里希公爵博物馆

对于人类来说，美惠三女神的形象凝聚了人们对美丽与优雅的所有想象。如果在人间 “美惠”的标准发生了改变，那艺术上的美惠三女神也会变得让人不敢去认。

不过，真正能体现“美惠”的，也许是老克拉纳赫的《美惠三女神》。这幅作品现在收藏于巴黎的卢浮宫，可它能够进入卢浮宫，还多亏了5000多位法国公众。2010年11月13日，卢浮宫在互联网上发出了一个公募呼吁，希望公众能为卢浮宫捐款购买这幅作品。原来，这原本是私人珍藏的作品，在当时要拿出来公开拍卖。虽然法国的法律规定，艺术珍品在被公开拍卖之前，博物馆有优先购买权，但卢浮宫准备的款项还差100万欧元左右，因此他们在网站上发布募捐呼吁。看到呼吁之后，法国公众踊跃捐款，到了12月17日，卢浮宫宣布已经筹到了400万欧元的全部款项，可以结束募捐了。据后来统计，共有5000位法国公众参与了募捐，捐款金额从1欧元到4000欧元不等。第二年，卢浮宫专为这件作品举办了一个展览，将这5000人的名字都陈列在展览现场以示感激。可以说，法国公众共同将《美惠三女神》留在了法国的卢浮宫，这行为本身就是一个集中了美、惠的善举。

美惠三女神

老卢卡斯·克拉纳赫　1531年　木板油画　36cm×24cm　巴黎卢浮宫

4　第四段婚姻的结晶：冥后珀尔塞福涅

宙斯的第四任妻子是他的亲姐姐德墨忒尔，她也是奥林匹斯山十二主神之一。德墨忒尔是丰收女神，所以她的身边总是离不开镰刀、麦穗。除此之外，她还经常手持一个堆满了瓜果的号角，那是“富饶角”，寓意着她带来丰收与富裕。虽然古希腊注重商业，古罗马军事天下闻名，可是，“民以食为天”，在全世界的古代，人们最注重的仍然是丰收与富裕。所以，德墨忒尔总是被瓜果围绕，仿佛随时要开蟠桃会。

潘神是希腊神话中的牧神，德墨忒尔手持富饶角与牧神在一起，有“农牧丰收”的寓意。在西方绘画中，农神还经常和酒神在一起。古希腊人通常用葡萄酿酒，酒神的出现说明粮食已经丰富到可以“浪费”的地步了。

德墨忒尔与潘神

彼得·保罗·鲁本斯　1620年　布面油画　178.5cm×280.5cm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宙斯与德墨忒尔生了一个女儿，名叫珀尔塞福涅。有一天，珀尔塞福涅在外巡游，被宙斯的哥哥冥王哈迪斯看见了。哈迪斯二话不说就把少女抢到了冥界，让她成为自己的冥后。这个主题在西方艺术界不断被重复。不论东方还是西方，古代世界都不乏贵族豪强强抢民女的现象。后代艺术家对这个题材的表现，也就有了更多的现实意义。

就像这幅画，突然出现的冥王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抢走了少女，少女挣扎着向亲友求救，可是马车下的亲友们再伤心绝望也无可奈何。这情形简直就是贵族豪强强抢民女的翻版。这样的场面固然壮观，可在故事中，哈迪斯是趁德墨忒尔不在时悄悄把少女劫走的。毕竟少女的父母是他的弟弟妹妹，真的正面冲突起来，他未必能如愿。

抢劫珀尔塞福涅

老约瑟夫·海因茨　1598—1605年　铜板油画　63cm×94cm　德累斯顿国立美术馆古代大师画廊

其实，希腊神话中的冥界和许多其他民族神话中的地狱有很大的不同。在乐观的古希腊人的想象中，冥界虽然是人死后灵魂的去处，但那里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一片与人间比邻的空间，还与人间有相似的山川风貌。

除了去了冥界就不能回来之外，对于英雄来说，那里的日子并不比在人间悲惨多少。除了关着泰坦和其他罪人的塔尔塔洛斯深渊极可怕，普通灵魂住的阿斯珀德罗斯、英雄住的厄吕西翁，简直就是光明的乐园了。

抢了珀尔塞福涅之后，哈迪斯为了讨新娘的欢心，专门为她建造了一片光明的乐土，名字叫作爱丽舍。没错，就是现在法国总统住的地方。让冥界充满光明与欢乐，这是古希腊人生死观的最生动的体现。

可惜，德墨忒尔并不知道哈迪斯为女儿专门建了“爱丽舍宫”。不见了女儿，她痛苦异常，首先当然是愤怒地找宙斯主持公道。

可是宙斯也很为难，一边是自己的姐姐，一边是自己的大哥。当年，宙斯是在两个哥哥的帮助下战胜了父亲。后来划分势力范围的时候，宙斯和他俩抓阄，结果宙斯作了弊，这才导致波塞冬掌管海洋，大哥哈迪斯管了没人愿意管的冥界，宙斯自己则安居奥林匹斯山顶，主管天界。

在这件事情上，宙斯心中是有些愧疚的。更何况冥王哈迪斯从无劣迹，宙斯既心怀有愧，又不好太得罪大哥，只好用好言好语安慰姐姐，开些空头支票却什么也不做。

德墨忒尔见要不回女儿，痛苦异常，整日因思念而啼哭，也就荒废了自己的“工作”。丰收女神无心主管丰收，大地万物就都无法孕育，庄稼枯萎，草木萧条，原本生机勃勃的人间一片死寂，颗粒无收。

请注意：此时宙斯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女子，难怪他没有答应德墨忒尔的请求。

克瑞斯在女儿珀尔塞福涅被绑架后向朱庇特请求帮助

安托万-弗朗索瓦·卡莱　1777年　布面油画　200cm×250cm　波士顿艺术博物馆

这种“消极怠工”的方式比告状还管用，神都开始不安起来。为了维护万物的平衡，宙斯终于出来主持公道了，他下令珀尔塞福涅每年中的6个月归哈迪斯，在冥界做冥后；另外的6个月可以回到人间，与母亲相聚。（另一种说法是4个月住在冥界，8个月住在人间。）

德墨忒尔怀念珀尔塞福涅

伊芙琳·德·摩根　1906年　布面油画　48.9cm×43.8cm　伦敦德·摩根中心

每到和女儿相聚的那几个月，德墨忒尔都会欣喜万分，大地也跟着一片生机勃勃；而每当珀尔塞福涅回冥界的那几个月，德墨忒尔重新归于痛苦，大地也万物萧条，进入冬天。这就是四季的由来。珀尔塞福涅也由此成为春天女神。每年她从冥界归来的日子，象征着春天的回归；而她去冥界的时刻，则预示着冬天的到来。还记得吗？宙斯的儿女中原本只有时序三女神分别象征春、夏、秋，现在随着珀耳塞福涅被抢，四季终于齐全了。

近代有学者考证说，希腊地处地中海地区，是典型的地中海气候，夏季才是万物枯萎的季节，相反冬天倒是四处绿意盎然。所以，珀尔塞福涅去冥界的那几个月不是冬天，而恰恰是盛夏。但是，希腊神话的影响力早已超越了希腊地区，在欧洲大陆上深入人心。身处北温带的人们很难不把万物萧条与冬季联系起来，不论学者怎么考证，珀尔塞福涅的离去在人们的心中，就是意味着冬季的到来。

当然，人们也在年复一年地盼望着珀尔塞福涅的归来。

这幅画画的就是德墨忒尔欢喜地迎接女儿珀尔塞福涅从冥界归来的场景。画面中，珀尔塞福涅在神使赫尔墨斯的陪伴下自阴暗的冥界回归人间。阳光洒在她的上半身，亮得耀眼，与她脚下阴暗的冥界形成了对比。母亲张开了双臂欢迎女儿，女儿仰着脸，激动得几乎晕倒在赫尔墨斯的怀中，充分展现了母女相逢的喜悦。三个人虽然都是直立的姿势，可观者能够分明地感受到他们不是站在高地台阶上。因为，只有母亲德墨忒尔的双脚是正常地踩在大地上，而赫尔墨斯与珀尔塞福涅的双脚都像芭蕾女演员似的竖直着，一个小小的细节就立刻让他们有了凌空飞升的感觉。19世纪时，人类还不能飞翔，但是细心的画家却运用了牛顿的力学原理，画出了地心引力对正在上升中的人的拉扯。

珀尔塞福涅自冥界归来

弗雷德里克·莱顿　1891年　布面油画　203cm×152cm　利兹艺术馆

5　第五段婚姻的结晶：文艺女神九缪斯

宙斯的第五位妻子是摩涅莫绪涅（Mnemosyne）。这位女神的名字也就是英文词语记忆memory的词源，所以她被称为记忆女神。只是，她掌管的不是凡人的记忆，而是亡者的记忆。

在公元前4世纪的希腊神话残篇中，摩涅莫绪涅在冥界中看管着一眼泉水。冥界中共有两眼泉水，一眼泉水旁有一只美丽的白天鹅，如果喝了那里的泉水，亡灵们将永远忘记自己在人间的一切，这眼泉名为勒忒泉。除此之外，冥界还有另一眼泉水，那是从摩涅莫绪涅所住的地方流出来的，如果喝了那里的水，亡灵们就能永远记住自己生前的一切，带着生前的记忆活在冥界中。在中国的神话故事中，亡灵们都要喝一碗孟婆汤来忘记自己生前的一切，可是希腊神话却给了亡灵们一个选择的机会。也许有人生前有憾，希望忘记此前几十年的种种，那么他可以选择忘川水；也许有人生前有爱，希望能够记住自己生前的一切，那他可选择记忆之泉。希腊的神话给了人选择，也让每一个凡人思考，自己应该有怎样的人生。在《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曾经活着走入冥界，与阿喀琉斯等英雄的灵魂对话。可以想象，这些英雄人生无憾，都选择了记忆之泉。

朱庇特化装成牧羊人诱惑记忆女神摩涅莫绪涅

雅各布·德·维特　1727年　布面油画　240cm×205cm　阿姆斯特丹荷兰国立博物馆

有一天，摩涅莫绪涅在奥林匹斯山下的皮埃里亚斜坡上休息时，遇到了一个牧羊人。牧羊人诱惑了她，连续与她度过了九个夜晚。那个牧羊人，正是乔装改扮后的宙斯。后来，摩涅莫绪涅怀孕生下了九个女儿，就是这九个晚上的结果。宙斯让这九个女儿掌管人间的艺术，她们被统称为缪斯女神。

九位缪斯女神住在赫利肯山上，那里有一口灵感之井，它是一切艺术家创作的灵感之源。因此，在西方文化中，缪斯女神成了艺术灵感的象征。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艺术家曾经向她们祈求灵感。

缪斯女神们在圣林中

皮埃尔·皮维德·夏凡纳 1884—1889年　布面油画　93cm×231cm　芝加哥艺术学院（法国里昂艺术宫有同名壁画）

6　第六段婚姻的结晶：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

宙斯的第六位妻子是暗夜女神勒托，是十二泰坦神中雷神科俄斯与光之女神福柏的女儿。所谓暗夜女神是指那黑沉沉、没有一点星光、月光的夜晚。可就是这位最“黑暗”的暗夜女神却最光明。现在，一想到勒托，人们首先想得到的不是她自己的神职。在艺术作品中，她也总是以一对双胞胎的母亲形象出现。

勒托与她的儿女

威廉·亨利·茵因哈特　1874年　大理石　117.2cm×167cm×78.7cm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在这幅画里，母亲勒托的视线看向了两个孩子，但是两个孩子的眼睛都瞪着天上的赫拉。也许这个时候的赫拉已经预感到自己的麻烦要来了。

阿波罗与狄安娜的出生

马肯托尼欧·弗朗西斯切尼　1692—1709年　布面油画　175cm×210cm　维也纳列支敦士登博物馆

但事实上，勒托的命运要比宙斯的前几任妻子更悲惨。她怀孕时，宙斯刚刚与他的第七任、也是最后一任妻子赫拉正式成婚。赫拉刚刚登上天后的宝座，此时勒托却怀孕了！赫拉怕她比自己更早生出宙斯的长子，严令任何地方都不许为勒托提供分娩的场地。勒托四处漂泊却找不到可以分娩的地方，痛苦万分。最后，勒托的妹妹，星夜女神阿斯忒里亚挺身而出，自己化成一座漂浮的小岛，收留了她。在岛上，勒托生下了一个女儿，这就是后来的狩猎及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阿尔忒弥斯生下来九天就能够帮助妈妈接生，在她的帮助下，勒托又生了一个男孩，他就是阿波罗。

阿波罗与狄安娜

阿尔布雷希特·丢勒　1504—1505年　版画 11.6cm×7.2cm　华盛顿美国国家美术馆

为了及早剪除后患，赫拉派了一条名叫皮同的大蟒蛇去他们所在的岛上，皮同一直追赶、驱逐着那母子三人，令勒托吃了很多苦。可很快，阿波罗就成长为一个俊美的少年。勒托送给阿尔忒弥斯一副金弓银箭，给阿波罗一副银弓金箭。两个人都是神界最有名的男女神射手。很快，阿波罗就带着他的弓箭反过来找到了巨蟒皮同，用金箭射死皮同，为母亲勒托报了仇。

阿波罗杀死巨蟒皮同

古斯塔夫·莫罗 1885年　木板油画 23.1cm×16.5cm　渥太华加拿大国家美术馆

阿波罗埋葬了皮同，并在那里建立了德尔斐神庙。在古希腊，德尔斐神庙是最有名的预言之所。

据说，阿波罗出生时曾经宣称要讲出父亲宙斯的意志。所以，在希腊神话中，阿波罗又是预言之神。建立了这样的功勋，让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一起升上了奥林匹斯山，一起进入了十二主神的序列。

有意思的是，早期的阿波罗只被称为光明之神、预言之神，最俊美的男神、最能奔跑的神，而这些特性都与“阳光”的特点有关。阳光带来光明，太阳光最耀眼、美丽，光速是全宇宙最快的，慢慢地，人们把光明之神阿波罗称为太阳神，他的姐姐阿尔忒弥斯也慢慢从狩猎女神变成月亮女神，他与阿尔忒弥斯就更像是一对孪生姐弟了。

阿波罗和缪斯

西蒙·乌埃 1640年　布面油画 21.5cm×80cm 布达佩斯艺术博物馆

在西方艺术作品中，阿波罗除了有这些特性，还常常与缪斯、美惠三女神在一起。

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把艺术家的创作理念分成两个类型，一个被称为酒神精神，一个被称为日神精神。他以阿波罗为日神精神艺术作品的形象代表。阿波罗的形象与职能，在传播中渐渐由照亮世界发展为照亮人们的心灵，如太阳一样给人带来鼓舞的力量。这样一来，他的神性也就有了灵感、艺术的特征。在希腊神话中，他总是手持七弦竖琴，也就具有了音乐之神的特征。而他与缪斯、美惠三女神在一起，就具有更深刻的内涵了。

当代人常常会觉得，艺术创作需要与激情、灵感在一起，尤其是中国人，对“太白斗酒诗百篇”的传说津津乐道。如果让中国人来表现缪斯女神，则一定会让她们与酒神在一起。可是，古希腊人却认为，艺术创作需要灵感，更需要用理性克制住自己的激情。他们认为，优秀的艺术作品是理性、克制的。古希腊时，供奉阿波罗的德尔斐神庙门口刻着两句话。一句是“认识你自己”，另一句是“凡事勿过分”，这正是克制的理性精神的代表。阿波罗也就成为理性、克制之神。古希腊人觉得，美惠三女神、缪斯女神虽然象征着艺术、美好与欢乐，但这一切都需要理智的引领。所以，缪斯也好，美惠三女神也好，她们的舞蹈都需要和着阿波罗竖琴的节拍，要受到理性的节制。

西方艺术一直都有理性、克制的传统。这个传统在中世纪的时候达到顶峰，虽然在14—16世纪受到文艺复兴人文主义理念的冲击，但在17—18世纪仍然以古典主义、新古典主义的名义占据着主流地位，直到19世纪中期激情的浪漫主义才正式冲破理性、克制的古典主义的藩篱，酒神才最终战胜了日神。也许，当代人再创作缪斯的形象，真的会让她们与酒神狄俄尼索斯在一起。可就算是狄俄尼索斯，那也是宙斯的儿子——私生子。

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名字意为“瘸腿的人”。他是宙斯与忒拜公主塞墨勒的儿子，但塞墨勒怀孕期间因为看到了宙斯的真容，被宙斯的雷电烧死。宙斯只来得及救下这未出生的孩子，把他放进自己的腿中，直到足月才将他取出。这段时间里，宙斯由于腿里有个孩子走路有点跛，所以那个孩子被取名为狄俄尼索斯。在宙斯众多孩子中，他是唯一一个由宙斯亲自生下来的。也许就因为这个原因，他很顺利地进入了奥林匹斯山十二主神的行列。而且，正是由于对他的祭祀，古希腊诞生了悲剧这种艺术形式。

宙斯的私生子很多，而且都很强大。与其他兄弟相比，无论是婚生子女的数量还是私生子女的数量，他都最多，子女的能力也很强大；与父亲、祖父相比，这些子女们大多又都有各自不同的母亲、不同的出生地、领地，因而很难像宙斯兄弟那样联合起来对抗父亲。也许，就是凭着这两个优势，宙斯最终在神界坐稳了神王的宝座。

他的第七段、也是最后一段婚姻的女主角赫拉，她是唯一被正式称为天后的女神。只是，虽然当上了天后，赫拉的日子也不好过，她要时刻盯着宙斯，稍不留神宙斯就要出去和神界、人间的美女私会，还隔三岔五地带回个私生子来。

在希腊神话中，宙斯实在是个以“风流”著称的大神。而事实上，宙斯的“风流”也是有苦衷的。古希腊与中国不同，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古国名叫古希腊。由于希腊特殊的地理环境，“古希腊”事实上是一个由语言、文化相近的各个城邦、岛屿组成的文化区，城邦的政治制度、经济形势、文化繁荣程度等都不相同，如何让这些彼此独立的城邦形成统一的文化认同？这是古代希腊的一个文化难题。

在这个时候，神话就成了统一古希腊的一种重要文化符号。宙斯在克里特岛长大的神话，折射出了宙斯崇拜发源于克里特岛的历史事实。宙斯与父亲的战争，也暗含着宙斯崇拜逐渐在整个希腊地区普及开来的过程。而宙斯的各种婚姻、风流，恰恰是宙斯崇拜与希腊各地原有的崇拜结合起来的投射。宙斯的情人们事实上是各地原先尊奉的神，宙斯与她们的结合，意味着来自别处的宙斯崇拜与本地的崇拜结合、交融，逐渐被当地人接受；其他一些神也慢慢通过成为宙斯各种“亲戚”的办法融合进了这个神话谱系。这么一来，希腊文化被整合、统一，就如同神话中宙斯凭个人魅力慢慢整合、统一了众神，把众神的国度也变成了以他为纽带的大家庭。

所以，希腊神话中关于宙斯的故事那么多，并不是因为宙斯太风流，实在是希腊有太多城邦需要融合进这个大家庭中来。

婚姻保卫者

赫拉

1　如何在画中认出众神

希腊神话里的神有两万多，就算是希腊人自己也不能把所有神的名字都叫出来。那么在西方的艺术作品中，又有很多运用希腊神话的元素，如何来认出来谁是谁？

其实很简单：谁也没看到过神仙的长相，人们只需要认出他们的标志。例如，持有三叉戟的基本上都是海王波塞冬，长翅膀的女神就是胜利女神。这就如同中国人凡是看到穿白衣白裙而且手持杨柳净瓶的，那会认定是观音，而不用管她长成什么样。同理，可见约尔丹斯的这幅画。

这是在描述不和女神扔出金苹果的那一刹那。在希腊神话中，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故事。在珀琉斯和忒提斯的婚礼上，不和女神因为自己没有被邀请，故意在众神云集的时候扔出了唯一的一枚金苹果，上面写着一行字“献给最美的女神”。这一行字导致现场三位自负美貌的女神都想得到这枚金苹果。这三位就是天后赫拉、爱与美之神阿芙洛狄忒和智慧女神雅典娜。这三位女神都出现在右侧的这幅画中，可是，我们如何来辨认她们呢？

比如，这幅画里谁是天后赫拉？

珀琉斯与忒提斯的婚礼

雅各布·约尔丹斯　1636—1638年　布面油画181cm×288cm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这位女神明显不是。在男男女女众神中，只有她是裸体，彰显着自己性感美丽的胴体，而且她的膝头亲密地趴着一个长着翅膀的孩子。很明显，这是阿芙洛狄忒和丘比特母子。

这位女神头戴战盔，手持戈矛。很明显，她也不是赫拉，而是女战神雅典娜。

这对男女居于画面中比较醒目的位置，紧紧依偎在一起，很像是一对夫妻，据此可以怀疑他们为宙斯与赫拉。可是仔细看，却可以发现这两人头戴花环（女人虽然没有戴花环，可是她的花环拿在男人的手上），头戴花环说明他们是新婚夫妇。联系到故事中，不和女神是把金苹果扔在一个婚宴上的，所以这两人不是赫拉与宙斯，而是正在举行婚礼的珀琉斯与忒提斯。

这两个人也紧紧依偎在一起，居于画面的中心地位，很明显是宴会上地位最高的人，女神的头上还戴着一顶金色的王冠。这表明她的“王后”身份，凭此可以判断，这才是宙斯与赫拉。

可见，在西方绘画中可以根据神话中的细节来判断人物的身份。可是，在其他类似题材的作品中，赫拉却没那么容易判断了。

三位女神都抢着要金苹果，吵吵嚷嚷地找宙斯仲裁。宙斯也无法决断，于是出主意，让她们找一个凡人男子来判断谁是最美的女神。因此，正在伊达山牧羊的少年帕里斯面前，就忽然出现了三位美丽的女神。

为了从帕里斯手里得到金苹果，三位女神都开始了“贿选”工作：赫拉许诺，如果帕里斯把金苹果给自己，她将给帕里斯以“权力”，让他成为希腊最伟大的国王；战神雅典娜则许给他“荣誉”，允诺帕里斯将成为希腊最负盛名的勇士；爱与美之神阿芙洛狄忒却独辟蹊径，她许诺的是“爱情”——帕里斯将得到全天下最美丽的女人。

最终结果是“爱情”战胜了“权力”与“荣誉”。帕里斯认为，权力和荣誉他都可以凭自己的争取而得到，唯有爱情必须依靠爱神的帮忙，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把金苹果给了阿芙洛狄忒。之后，阿芙洛狄忒兑现承诺，让帕里斯得到了希腊第一美女海伦的爱情。特洛伊战争随之爆发，无数英雄命丧沙场。

帕里斯的审判

彼得·保罗·鲁本斯　1632—1635年　木板油画　144.8cm×193.7cm　伦敦英国国家美术馆

再来看看这幅鲁本斯的画。画面右侧，一个少年手持金苹果，面对三个女神犹豫不决，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就是山坡和山羊，很明显他就是帕里斯。而他面前的三位女神也自然就是赫拉、雅典娜和阿芙洛狄忒。可是，人们如何来辨别她们呢？这幅画中的三位女神身边没有男神宙斯来帮助确定身份，女神的头上也都没有王冠，该如何判断赫拉的身份呢？同样，看她们的标志性道具。画面的左下角蹲着小丘比特，本来人们可以凭此来判断阿芙洛狄忒，可调皮的丘比特却离开了母亲自己蹲在一边玩耍，三位女神中谁又是她的母亲呢？

最左侧女神的身旁有一面盾牌，盾牌上有一个女妖的头像，说明它就是著名的美杜莎之盾，盾牌旁的女神自然就是美杜莎之盾的持有者——雅典娜。但是，中间的女神和右面的女神，谁是赫拉，谁是阿芙洛狄忒呢？这个时候，就要注意右边那位女神的脚下了。

人们能够毫不费力地看到一只优雅的孔雀。在希腊神话中，只有一位女神以孔雀为标志，她就是赫拉。这只孔雀标志着最右边的女神正是天后赫拉。

鲁本斯在三年后又画了同一题材的作品。这一次，帕里斯和三位女神的位置发生了镜面翻转。可是，由左到右的三位女神仍然有她们各自的身份标志：放在地上的盾牌标志着最左侧的是雅典娜；搂着母亲大腿的小爱神标志着阿芙洛狄忒；赫拉头戴王冠，身旁的暗影里依稀可以辨认出孔雀翎，像暗夜中的眼睛一样凝视着众人。

帕里斯的审判

彼得·保罗·鲁本斯 1638年　布面油画 199cm×381cm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帕里斯的审判

克劳德·洛兰 1645—1646年　布面油画 112.3cm×149.5cm 华盛顿美国国家美术馆

在洛兰版《帕里斯的审判》中，仔细观看局部可以看到：在壮阔的风景衬托下，赫拉一手提裙一手举起，竖着指头神色凌厉地在说话。她那样子与其说在贿赂许诺，不如说在数落教训，气势十足，更像个菜市场上的悍妇。她脚下的孔雀雀屏全开，也助长了女主人的气焰。阿芙洛狄忒不安地看着赫拉，仿佛有些惊愕与担忧；小爱神丘比特关注地看着帕里斯的反应。

在她们身后，雅典娜坐在后面的石头上，横放下武器，似乎不屑参与争夺，悠闲地冷眼旁观。可是，画家却让金色的阳光完全披洒在她身上，让她成为无法被忽视的焦点。这个动作与兵器也都暗示了后来雅典娜在特洛伊战争中冷漠的报复。

可见，西方绘画作品中希腊神仙的样子虽然变来变去，可是只要找到他们各自对应的标志物，就能辨认出各自的身份了。比如，找到孔雀就一定能找到赫拉。辨明了赫拉，再看其他画作，就连画家的隐秘心思都可一目了然。

这是鲁本斯的作品《收到玛丽的画像》。这幅画看起来很奇特，人与神交织在一起。仔细分辨，可以看出高居画面上半部分的是宙斯和赫拉，他们身旁各有一只鹰和一只孔雀来标志他们的身份。两位天神目光向下，凝视着一位穿当时服饰的中年男子。在这位男子的面前，两个小天使飞在半空中为他举起了一幅女子的肖像画，男子的身旁，则有智慧女神雅典娜在为他出谋划策，而在他的脚边，小爱神正弯弓搭箭，似乎正准备射出爱情之箭。乍看起来这幅画似乎很“穿越”，古希腊的神仙与身穿文艺复兴时期服饰的人间贵族共处同一空间，雅典娜还亲热地伏在这贵族的身旁与他说悄悄话，这怎么可能？时代、地域、风格，都完全不协调啊！画家这是想表达什么主题？

收到玛丽的画像

彼得·保罗·鲁本斯　1622—1625年 布面油画　394cm×295cm　巴黎卢浮宫

结合这幅画的名字《收到玛丽的画像》，基本了解法国历史的人就能明白，画家这是在描述亨利四世收到自己未婚妻玛丽·德·美第奇画像时的场景。亨利四世是波旁王朝的创始人，他在法国的宗教内战中凭借出色的军事才能最终赢得了王位。此后，为了得到子嗣，他娶了意大利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的玛丽做了自己第二任妻子。了解了这个历史背景之后，再来看这幅画就能理解画家特殊的寓意了：雅典娜与他的亲密关系意味着他能得到女战神的祝福——每战必胜，小爱神弯弓搭箭意味着他的这段婚姻将产生浓厚的爱情甚至是爱情的结晶。而更重要的是，亨利四世是在神王和天后的注视下收到自己未婚妻的画像的，这预示着他们的结合受到来自上天最高的祝福；而天上的神王夫妇也寓意着他将与美第奇家族的玛丽结为夫妻，两人在人间的地位将如同宙斯与赫拉在神界那样高高在上。至此，人们恍然大悟：画家这是在用天上的宙斯和赫拉来比喻人间的亨利与玛丽啊！后世的人，只有具备相同的文化才能看懂，画家的所有玄幻穿越想象力的惊人表达只是为了拍帝后的马屁啊！

2　赫拉与伊娥

赫拉之所以以孔雀为标志，还与宙斯的一次外遇有关。

这个故事要从一个少女说起，她的名字叫伊娥，是彼拉斯齐人的公主。与希腊神话中一些其他美丽的公主一样，她被宙斯看中。宙斯在草地上化为了一团浓雾，在浓雾中变身成一个男子前来诱惑伊娥。

伊娥不为宙斯所动，反而惊慌失措地逃走了。可她哪是宙斯的对手！无论她逃到哪里，都立刻被宙斯追上，就这样，原本的一小团浓雾很快就成了一大团浓云。

在这幅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作品中，宙斯是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按照当时的标准算得上“英俊”，可是伊娥却不为所动。画中的伊娥，虽然脸庞娇美，却嘟着嘴、瞪着眼，一脸不高兴。画面左上角隐隐能看到乘坐孔雀驾车的赫拉正在赶来，预示着一场风云正要降临……

宙斯与伊娥

巴利斯·博尔多内　16世纪50年代　布面油画　136cm×117.5cm　哥德堡艺术博物馆

平地起乌云

不得不说，在宙斯的众多变身偷情事件中，变身浓云是颇有创意的一次，这也给了西方画家们更多释放自己创意的机会。

这是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威尼斯的著名画家柯勒乔的代表作。画家没有按照传说让宙斯化身男子来挑逗伊娥，而把宙斯画成了一团浓雾。西方的油画不像中国的水墨画，表现烟云本不是油画擅长的，可他还是把这团云画得浓淡有度，浓黑的烟云把少女洁白的皮肤反衬出珍珠般的荧光，两者交相辉映，形成了柔美的效果。深深浅浅的烟云还勾勒出一个男子的模糊身影，若有若无，若隐若现，充分展现了宙斯的神秘，与宙斯亲吻着的伊娥也倍显娇媚，带着陶醉的欣喜。可见，在柯勒乔心中，伊娥对神王追求的态度与博尔多内的完全不同。

宙斯与伊娥

柯勒乔 1530年　布面油画　163.5cm×73.5cm　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

虽然宙斯用尽心机掩盖自己的行径，可还是被一句中国成语说中：欲盖弥彰。高高在上的赫拉忽然发现，朗朗晴空下一片草地上起了一片浓云。她觉得很奇怪，直觉地感到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于是拨开云头仔细查看，果然是自己丈夫做的“好事”，便立刻追了过来。

宙斯发现赫拉来了，一下子慌了手脚，他知道自己的浓云是骗不了赫拉的，慌乱间把伊娥变成了一头非常漂亮的小母牛。等赫拉到来时，只看见宙斯正和一只漂亮的小母牛依偎在一起。

宙斯故意装作悠闲地说：“这是一头多么漂亮的小母牛啊！”赫拉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小母牛，但她也不说破，反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应道：“是很漂亮啊！不如你把它送给我吧！”

赫拉这话一出口，宙斯就为难了：如果把小母牛送给赫拉，赫拉一定能看出这不是普通的小母牛，而赫拉对付情敌手腕之残酷宙斯是非常清楚的；可如果不肯答应，明摆着这小母牛是有问题的！为难了半天，宙斯最终还是在赫拉似笑非笑的神情和冰冷的注视下，硬着头皮答应了。

赫拉发现宙斯与伊娥偷情

彼得·拉斯特曼　1618年　木板油画　54.3cm×77.8cm　伦敦英国国家美术馆

荷兰画家拉斯特曼的这幅画，表现的就是赫拉发现情况不妙后赶来“捉奸”的那个戏剧性的场景。画面的左半部分画的是赫拉乘着两只孔雀拉的金车自天而降，疏疏朗朗的布局自然地烘托出了赫拉的华贵气势；与她相对应，宙斯、伊娥与另外两个人物都挤在画面的右半部分，画面构图带来的局促感、压迫感令人能够感受到宙斯此时的窘迫、紧张。画中，赫拉与宙斯之间形成了眼神的交流，而那头白色的小母牛则瞪着她无辜的大眼睛面对着所有的观者：在整个故事里，她才是无辜的，可是赫拉手下的神使们正在拉扯牛角要把她拖走。

赫拉的手段

赫拉得到了这头“小母牛”之后，知道宙斯肯定会找机会来搭救这个小美人，她可不想给情敌任何机会。于是，她找了个名叫阿耳戈斯的百眼巨人来看守这头小母牛。

赫拉下令：不但不能让小母牛跑了，更不能让宙斯接近这头小母牛。赫拉知道，这个百眼巨人浑身长满了眼睛，即使睡觉的时候也有两只眼睛始终睁着，绝对是最安全的24小时无死角监控。有阿耳戈斯在，宙斯绝对没有办法救走心上人。

故事说到这里不免引出一个问题：为什么阿耳戈斯那么听赫拉的话，居然敢跟宙斯作对?如果他是出于畏惧天后，难道他不更应该畏惧神王吗？

百眼巨人为什么这么听话？

希腊神话里对此没有解释，倒是后世的艺术家们，纷纷在自己的作品中对这个关系做出了解释。能做这种事，不外乎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阿耳戈斯是脑残粉，无限虔诚对赫拉

荷兰画家贝尔赫姆的这幅作品就是第一种猜测的代表。画家在这里画的是赫拉命令百眼巨人阿耳戈斯负责看守伊娥的场景。画中的赫拉高高在上，阿耳戈斯半跪在地上听从她的指令，白色的母牛微微低着头看着这一幕，神情忧郁。赫拉背后有一团薄薄的乌云，不知道是不是宙斯？这幅画里，赫拉与阿耳戈斯的姿势、神情非常接近一些宗教题材画作中耶稣与信徒交流时的姿态。在这里，画家对上面问题的解释是：阿耳戈斯把赫拉当作圣母一样崇拜，为了她可以赴汤蹈火，甚至与神王为敌。

赫拉让阿耳戈斯看守伊娥

尼古拉斯·彼得斯·贝尔赫姆　1655—1683年　木板油画　24.5cm×31.5cm　阿姆斯特丹荷兰国立博物馆

第二种可能：女王气场太强大，阿耳戈斯实在怕

这幅画画的也是赫拉把伊娥交给阿耳戈斯看管。这里的赫拉身穿文艺复兴时期的宫廷盛装，很有时代穿越感，但华丽的服装确实也衬托了她高高在上的姿态。在她手边，伊娥的确是一头非常美丽的白牛，她的白色与赫拉雪白的面庞不同：赫拉面庞的白色混着一点暖色，使她的脸上还能现出一丝正常的血色，让人感觉她仍旧是一个人；可是母牛的白色里微微泛着蓝色，冷色调不仅衬托着伊娥悲惨的命运，也使这头母牛看起来更纯洁。画家为母牛画了一个冷冷的斜视，表现了伊娥说不出的怨恨。画中的阿耳戈斯有些震惊，有些畏惧，仿佛已经被赫拉的“女王”气场征服了。

朱诺把伊娥交给阿耳戈斯

扬·凡·诺尔特　1660—1770年　布面油画　133cm×108cm　巴黎卢浮宫

赫拉给百眼巨人阿耳戈斯布置任务

弗朗西斯科·德·穆拉　1740—1750年　布面油画　103cm×157cm　罗弗莱托与特兰托现代艺术博物馆

第三种可能：粉身碎骨全不怕，阿耳戈斯暗恋她

这幅画里小母牛伊娥已经完全沦为了配角，画家穆拉突出表现的是娇美的赫拉与身材健美的阿耳戈斯正两两相望，含情脉脉地对视着。两人周围，众多的神女、小爱神也烘托了两人暧昧的情感。穆拉常年为那不勒斯王宫的卡洛斯三世与王后玛丽亚·阿玛利亚服务，这幅画是借希腊神话的故事表现着当时流行的宫廷爱情趣味：高高在上的王后与宫廷贵族、侍臣之间隐晦、压抑的爱情是当时欧洲所推崇的“典雅”。这幅画给人这样的想象：阿耳戈斯之所以这么听赫拉的话，是因为他早已暗恋上了这位女神。为了自己的心上人，他当然对赫拉的任何要求都义不容辞。

只是，这三幅画中的阿耳戈斯都只是个普通的牧羊人，画家们没能表现出阿耳戈斯“百眼”的特征。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看到过中国的千手千眼观音，无法想象“百眼”该是什么模样。

赫尔墨斯出场了

宙斯看到伊娥在受苦很是着急，但又不能直接出面去搭救。想来想去，他找来了自己的儿子赫尔墨斯。赫尔墨斯是宙斯与迈亚的儿子，也是奥林匹斯山上的十二主神之一。他生性机智，所以是希腊神话中的智神。但这智神与智慧女神雅典娜不同，他拥有的是狡猾、欺骗之类的小智慧。因为擅长骗人，他成为古希腊的商业之神。

左图是赫尔墨斯的标准像。赫尔墨斯的标记有三个：飞翼帽、飞翼靴和双蛇杖。飞翼靴又称为快靴，穿上它就能飞行如神速，所以赫尔墨斯也是奥林匹斯山上跑得最快的神。因为这个原因，他也有了众神使者的职能，经常帮宙斯跑腿干杂活。前面两幅《帕里斯的审判》中，站在帕里斯身边的人都是他，这也意味着这场审判是在宙斯的授意下进行的。现在，赫尔墨斯要用自己的智慧去帮宙斯解救伊娥了。

赫尔墨斯雕塑

詹博洛尼亚　1580年　青铜　佛罗伦萨巴杰罗博物馆

音乐的魔性

赫尔墨斯带着一只短笛来到了阿耳戈斯身边，装作是一个普通的牧羊人给阿耳戈斯演奏音乐。可是他演奏的却不是牧羊曲，而是催眠曲。阿耳戈斯听着听着，就开始打起了瞌睡。可他毕竟是百眼巨人，就算听着赫尔墨斯的音乐也仍然拼命打起精神来，每次虽然有一些眼睛已经闭上，可还有一些眼睛顽强地睁着。

赫尔墨斯看阿耳戈斯仍然不肯入睡，就开始吹芦管。终于，在赫尔墨斯演奏出的低沉的音乐里，阿耳戈斯闭上了所有的眼睛。赫尔墨斯仔细观察，确认阿耳戈斯所有的眼睛都闭上了，就拔出了刀，砍下了阿耳戈斯的头。

鲁本斯的这幅画画的就是赫尔墨斯诱杀百眼巨人的场景。赫尔墨斯以音乐为武器让阿耳戈斯昏昏欲睡，等待解救的伊娥紧张地注视着他们。

墨丘利和阿耳戈斯

彼得·保罗·鲁本斯　1635—1638年　木板油画　63cm×87.5cm　德累斯顿国立美术馆古代大师画廊

这幅画里真正的主角，既不是赫尔墨斯也不是阿耳戈斯，更不是隐隐出现的小母牛，而是赫尔墨斯藏在身后的那把匕首。乍看起来，画面有着田园牧歌的恬静，掩藏在袍裾下的匕首却暴露了赫尔墨斯的真正目的。

墨丘利诱骗阿耳戈斯入睡

乌巴尔多·甘多尔菲　1770—1775年　布面油画　218.4cm×136.9cm　北卡罗林纳州艺术博物馆

这幅画里有些细节与其他版本不同。首先，赫尔墨斯虽然是古希腊的打扮，可是他吹的是横笛。在希腊神话产生时期，笛子以竖吹为主，画中的笛子比较“现代”。其次，这幅画中赫尔墨斯的双蛇杖被放在一边，而一般认为，真正有让人入睡的魔法的正是他的双蛇杖，故事中令百眼巨人昏睡的笛子正是双蛇杖变成的。所以，其他画中不再出现双蛇杖，而以飞翼帽来标记赫尔墨斯的身份。

墨丘利和阿耳戈斯

雷尼-安托万·霍阿瑟 1688年　布面油画　158cm×120cm　凡尔赛宫

阿米戈尼为这个题材画了两幅画，两幅画的主要区别就是有无宙斯。这幅画中，宙斯浮在天上，注视着赫尔墨斯和阿耳戈斯，这表明赫尔墨斯的行为其实是受他的指使的。

墨丘利骗阿耳戈斯睡熟准备杀他

雅各布·阿米戈尼 1730—1732年　布面油画　366cm×307cm　摩尔公园宅邸

委拉斯贵支用当时的服装来画神话中的人物，尤其是传说中的百眼巨人被画成了普通人，让人产生同情。

赫尔墨斯诱杀阿耳戈斯

迭戈·委拉斯贵支 1659年　布面油画　127cm×250cm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示好还是示威？

杀了百眼巨人之后，赫尔墨斯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他听了宙斯的话救了伊娥，该如何向赫拉交代？赫尔墨斯不愧是个智慧神，他立刻想出了个主意：给赫拉送礼。他送的礼物就是阿耳戈斯的头。

朱诺把阿耳戈斯的眼睛放在孔雀尾上

雅各布· 阿米戈尼　1730年　布面油画　366cm×307cm　摩尔公园宅邸

赫拉派阿耳戈斯看守犯人，现在自己的看守被赫尔墨斯杀了，赫尔墨斯还把看守的头献给赫拉，这行为怎么看都是示威啊！真不知道赫拉看到百眼巨人的头时是怎么想的。她当然不甘示弱，把阿耳戈斯的一百余只眼睛全部点缀在孔雀的羽毛上，从此，孔雀的羽毛上就布满了“眼睛”，而赫拉也因此把孔雀当作自己的象征。

所以，此前我们看到的所有的画都是错的，那些名家不该在赫拉的孔雀身上画满眼睛。但这错误也不能怪那些画家们，毕竟，谁也没看见过不带“眼睛”的孔雀翎……

朱诺从墨丘利那里收到阿耳戈斯的眼睛

亨德里克·霍尔奇尼斯　1615年　布面油画　131cm×181cm　鹿特丹博伊曼斯·范伯宁恩博物馆

伊娥的结局

伊娥虽然被救出来了，可她还是不能恢复人形，仍旧是一头母牛的模样。赫拉便派出一只大牛虻去叮咬伊娥，追着伊娥满世界逃。古希腊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在他的剧本《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中写了这么一段情节。伊娥被牛虻追到了高加索山下，悲哀地问普罗米修斯：“我到底为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苦难，我的苦难的前方是什么？我还有没有希望，我到底要不要朦朦胧胧地活下去？”在这里，她与普罗米修斯展开了一次关于生命的意义的哲学讨论。普罗米修斯则告诉她，自己盗火的目的就是让人们不再蝇营狗苟于自己的现实生活，而让人把眼光从死亡上转开。

这番哲学讨论的背后有个地理学的问题：被宙斯掳到希腊的伊娥是在爱琴海区域内，她怎么到了黑海区域的高加索山下呢？

根据希腊神话，当年宙斯不忍看见伊娥这么痛苦，便掀起了滔天海水淹没她跑过的山谷，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她摆脱牛虻。在大海中露出的山谷就成了一道海峡，它就是现在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据说，在希腊语中，Bos就是牛，Phorus指海峡，Bosphorus意思就是牛渡过的口岸或“牛津”。看来，伊娥就是从这里奔到了高加索山下。

现在，博斯普鲁斯海峡是欧亚大陆的分界线，是黑海通向地中海的黄金水道，是伊斯坦布尔的地理名片。而它的由来，却源自一场出轨的爱情。

在埃斯库罗斯的作品中，伊娥没有停留在高加索山下，她很快又被牛虻赶上，继续奔逃。最终，她逃到了埃及，在尼罗河边筋疲力尽，悲哀地仰望着奥林匹斯山乞求命运的哀怜，她的神情深深触动了宙斯。他请求赫拉对伊娥大发慈悲，并且指着冥河发誓，自己再也不会追求伊娥了。这时，赫拉赢得了最终的胜利，允许宙斯恢复伊娥的原形。

伊娥从此在埃及生存了下来，还生下了宙斯的儿子，而伊娥本人也成了埃及最重要的女神——伊瑟斯女神。

伊瑟斯女神像

罗马帝国时期作品 青铜 巴黎卢浮宫

3　赫拉为什么整天打小三

在希腊神话故事中，赫拉这个天后似乎什么正经事都不干，整天“打小三”。事实上，“打小三”就是赫拉的正经事。因为她是希腊神话中的婚姻女神，维护婚姻的神圣就是她的责任。也正因如此，她总是在希腊扮演拆散宙斯与情人的“王母娘娘”。

作为婚姻的守护神，她也掌管着妇女们的生育，保佑每对夫妻多子多福。所以，赫拉的标志除了孔雀之外，还有一样人们熟悉的水果——石榴。在中国文化中，石榴也寓意“多子”，在这里中国和希腊是相似的。所以，在西方绘画作品中，赫拉的手上常常捏着一枚红石榴。

此画有两个版本：湿壁画中窗外空空，布面油画中窗外有小天使。这里的赫拉有三个典型标志：身旁的孔雀、手上的石榴、胸口的爱情腰带。腰带是爱神借给她的，能帮她增长魅力，让宙斯永远爱她。在美术作品中，系爱情腰带的只有爱神与赫拉。

宙斯与赫拉

阿尼巴·卡拉奇　1597年 湿壁画 85cm×75cm　罗马法尔内塞宫

当年，宙斯为了追求赫拉用尽心机，可都没能成功。有一天，宙斯变成了一只被暴雨淋湿的布谷鸟，瑟瑟发抖地出现在赫拉面前。赫拉十分可怜这只小鸟，就把它搂入怀中让它取暖，不料宙斯却趁机变身，征服了赫拉。

此后，赫拉与宙斯正式在伊达山上完婚。据说，两人的新婚之夜，长达300年。两个人生下4个孩子：战神阿瑞斯、火神赫淮斯托斯、助产女神埃勒提亚和青春女神赫柏。

伊达山上的宙斯与赫拉

詹姆斯·巴里　1790—1799年　布面油画　130.2cm×155.4cm　谢菲尔德城市博物馆及玛宾艺术画廊

这幅画里的赫拉胸口系着爱情腰带，虽然她与宙斯肢体纠缠看似缠绵恩爱，可是眼神凌厉，有着不输于宙斯的气势。这幅画寓意着，赫拉与宙斯的婚礼就是一场场战争的序幕。

的确，宙斯婚后仍不改自己的风流习性，惹得赫拉一次次亲自动手处理宙斯的情人和私生子们。但无论怎么风流，他对赫拉还是有几分忌惮的，就像对待伊娥那样，虽然在私底下想尽办法，但是不敢公然和赫拉对抗。可见，在神界，赫拉还是很有权力的。

赫拉的威严，也来自她自己持身之正。在希腊神话中，很多女神广有情人。赫拉既然能和阿芙洛狄忒争夺金苹果，其美丽自不在话下，她的身边也有其他追求者出现。

在赫拉的追求者中，最著名的是一个凡间帅哥——伊克西翁。他原本是特萨利的国王，因为杀死邻国国王而激怒了所有人，走投无路后逃到宙斯神庙以寻求庇护。宙斯不仅宽恕了他，还让他进入神界。没想到，他到了奥林匹斯山后却爱上了天后赫拉，疯言疯语调戏赫拉，要她和自己一起私奔。这种事如果发生在宙斯的身上，也许就顺水推舟了，可是赫拉却不为伊克西翁的外貌所动，把这事告诉了宙斯。宙斯听后，半信半疑，便用乌云变成一个假赫拉去试探伊克西翁。伊克西翁色迷心窍，当场就强奸了这位假赫拉。宙斯见到这情形，勃然大怒，把他打入塔尔塔洛斯——冥界地狱。

宙斯自己虽然风流成性，可是对敢于调戏自己妻子的人，他的怒火却没有停歇。在地狱里，伊克西翁被绑在一个永远旋转的火轮上，他的身体被高速旋转的火轮撕扯，永不停歇。

从此，伊克西翁之轮（Ixionian Wheel）成为西方的一个成语，表示万劫不复、永不休止的折磨，很多文学作品都用过这个成语。

伊克西翁的坠落

科内利斯·凡·哈勒姆　1588年　布面油画　192cm×152cm　鹿特丹博伊曼斯·范伯宁恩博物馆

伊克西翁沉入冥界

朱尔-埃利耶·德劳内 1876年　布面油画 116.7cm×146.8cm 南特艺术博物馆

这个故事最能体现赫拉对婚姻的忠诚，不改其婚姻女神的本色。与中国同时期的故事相比，希腊神话中的这位王后用不着强颜欢笑接纳情敌后再动用宫心计暗中下手，她永远不会掩饰自己的嫉妒和愤怒。从某种程度上看，这是古代希腊妻子地位的一种反映。

但是，在希腊神话中，赫拉维系婚姻的方式却只能是向一个个遭到宙斯诱惑的少女下手，哪怕伊娥那样真正的受害者也不能逃脱她的折磨。破坏婚姻的真正元凶宙斯却一次次逍遥法外，这也是她这个婚姻女神的无奈吧。这也是古希腊妻子地位的一种反映。

遗憾的是，直到现在，很多人维系婚姻的方式仍然停留在赫拉的模式，轻易地放过了宙斯。

漏洞里饱含深意？

潘多拉

1　这个煲汤的美女是谁？

希腊神话中有一些是家喻户晓的。或者说，很多人觉得自己很熟悉，但也有可能仅仅是自以为的“很熟悉”。比如，潘多拉的魔盒是一个很多人都熟悉的典故，在日常生活中也常被人拿来引用。借助一些时尚品牌和影视动漫，潘多拉的故事更是广为人熟知。大多数人知道的故事是：美女潘多拉打开了一个魔盒，放出了所有的灾难。可问题是，人们真的知道潘多拉打开的是什么吗？

如果看到这幅画，你会想到什么？

——这美女在看自己的汤煲得怎么样了……

潘多拉

尼古拉斯·雷尼尔　17世纪　布面油画　威尼斯雷佐尼科宫

可是，这幅画的名字叫《潘多拉》。

等等，有没有搞错？潘多拉不是应该打开一个魔盒吗？连流行歌曲都是这么唱的！怎么可能是打开汤盅的模样？是不是画家大意搞错了？

如果一次把潘多拉画错了，也许是画家大意。可是，这位雷尼尔还画过另一个版本的《潘多拉》，画中的潘多拉也是这个模样的。

虚荣寓言（潘多拉）

尼古拉斯·雷尼尔　1626年　布面油画　173cm×140cm　斯图加特美术馆

这幅《潘多拉》还有个别名《虚荣寓言》。雷尼尔深受威尼斯画派的影响，其作品笔法细腻，色彩艳丽。这两幅画中的潘多拉都像是17世纪初的贵妇，坐在豪华的闺房里，恬静地看向世人，随意地揭开了身旁一个装饰华美的罐子，那动作于她而言似乎再日常不过！这哪里会是因自己的好奇害死全人类的潘多拉？

看到这些画的时候你一定会想：这画家没文化，没听清老师讲的潘多拉的故事！因为，我们心目中的潘多拉，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潘多拉

威廉-阿道夫·布罗格　1890年　布面油画　92.5cm×64.5cm　私人收藏

绝美的面庞，媚人的体态，加上神奇的小魔盒，这才是人们心目中潘多拉的模样。雷尼尔居然把一个希腊神话中的绝世美女画成了煲汤主妇，实在该打！这件事情能证明，学好希腊神话有多重要，否则，就算画家技巧超人，也终究贻笑大方。

可事情真的是这样吗？如果一个画家把魔盒画成了“汤罐”也许是他个人的问题，可艺术史上，把潘多拉与罐子放在一起的作品却绝不是一两件。不信，请看这幅16世纪法国画家库辛的作品，看看这上面的潘多拉手上拿着什么！

曾是潘多拉的夏娃

让·库辛　1550年　木板油画　97.5cm×150cm　巴黎卢浮宫

这是16世纪法国枫丹白露画派画家让·库辛的作品。画中少女身边的物品都有象征寓意：右手拿着一枝苹果树枝，隐喻着夏娃故事中的诱惑与堕落，右臂下的骷髅，象征着人类从被逐出伊甸园起就不得不面对的死亡——这些都是关于夏娃故事的隐喻；美人的左手轻轻抚着一个白色的罐子，仿佛正要揭开它，而里面正封存着人类所有的灾难——这正是希腊神话中潘多拉的隐喻。库辛把夏娃和潘多拉两个人的象征都集于那横卧裸女一身，所以这幅画的名字叫《曾是潘多拉的夏娃》。画家就是要通过这些象征告诉世人，潘多拉与夏娃其实就是一个人，就是那个最初把人类带向苦难的女人。当然，这是胡说。

画家价值观也许是错误的。可是，为什么这么多人都“碰巧地”把潘多拉魔盒“错画”成潘多拉魔罐了？常识告诉我们，一件事情如果重复三次以上，就一定不是巧合。

那么，到底潘多拉当年打开的是什么,是盒子还是罐子？这就要从潘多拉那个盒子说起。常规故事中，潘多拉的盒子是从哪里来的？也许很多人会回答说：宙斯给的！这么回答的朋友，听到的一定是下面这个版本的潘多拉的故事。

潘多拉

保罗·塞萨尔·加略特　1877年　木板油画　81cm×56.2cm　私人收藏

2　被众神钟爱的潘多拉

传统的故事中，潘多拉是工匠之神赫淮斯托斯用泥土和水捏出的一位少女，是世界上第一个女人，而且是最美的女人。

创造潘多拉

J.D.巴顿　1913年　蛋彩画　128cm×168cm　雷丁大学

就如巴顿的这幅画所显示的那样，赫淮斯托斯创造了潘多拉；他的妻子、爱和美之神阿芙洛狄忒则赋予了潘多拉绝世的容颜和妩媚的诱惑力；旁边的美惠三女神手拿鲜花，等着给她戴上最美的花冠来装扮她。除此之外，智慧女神雅典娜还会给她穿上华美的衣服，教会她织布的能力；阿波罗赠予她最优美的声音；神使赫尔墨斯还教会她谎言和狡黠。

真是个最幸运的女人！她竟然得到了这么多神的祝福与馈赠！在希腊语中，潘（pan）是全部的意思，多拉（dora）是天赋、礼物的意思——说到这里是不是很多人联想起了哆啦A梦？——潘多拉（Pandora）合在一起就是“拥有一切天赋的女人”。

最后送礼的是宙斯，他送出的是一只黄金盒，一只不允许潘多拉打开的黄金盒。

潘多拉带上春天花冠

威廉·埃蒂　1824年　布面油画　87.6cm×111.8cm　利兹艺术馆（伯明翰美术馆）

19世纪的英国画家威廉·埃蒂按照自己听到的故事，画过一幕神界打扮潘多拉的场景。乍一看这幅画是美惠三女神为潘多拉戴上花冠的场景。可仔细看画面的右上角，却能发现：神使赫尔墨斯的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金盒。赫尔墨斯是宙斯的使者，他手上的黄金盒自然是宙斯的馈赠。

后来的故事我们就都知道了。人类就是这么奇怪，越是禁忌的事情越是想做，越是不让知道的事情越是想知道。这就是人类的好奇心。从科学上说，好奇心促使人类进步，可以说人类最终是凭借好奇心逐步脱离了神的控制。可神话中，神却用人类的好奇心来惩罚人类。

潘多拉，这个最完美的女人，终于有一天耐不住自己的好奇，悄悄打开了魔盒。

下图是英国拉斐尔前派画家沃特豪斯的《潘多拉》。画家用绚烂的颜色把潘多拉画得犹如一位山林中的精灵。她跪在黄金盒（虽然大了点，有点像小箱子）前，脸上带着虔诚与恭敬——那正是面对宙斯的馈赠时人类所应有的态度。可是，此刻的潘多拉却违反宙斯的旨意，好奇地打开了盒子，悄悄向里张望。她在好奇中沉醉得那么深，以至于都没有发现，一股不祥的黑烟正在从金灿灿的盒子里往外钻，任由更多灾难飞向人间。画家用潘多拉的虔诚、迷醉与谨慎和从盒子里冒出的不祥做了微妙的对比，让人看了只能一声叹息：潘多拉只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天真少女，她的罪恶是无意识的，她是无辜的。

潘多拉

约翰·威廉·沃特豪斯　1896年　布面油画　152cm×91cm　私人收藏

的确，在这个故事中，潘多拉一出生就是众神的宠儿，她只是个涉世不深的小女孩。恐怕，她不仅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带来怎样的苦难，甚至都想不到这人世间会有怎样的疾苦，一切艰辛苦难尚未在这个天真少女的面前展开。如果说潘多拉犯了错，那么她的错不是虚荣、不是好奇，而只是天真。

3　给故事找漏洞

不知看出来没有，这个故事里有个漏洞，在熟悉的故事版本中，为什么宙斯要把这个不能打开的盒子送给潘多拉？如果宙斯早已掌握了能够让人类充满苦难的魔盒，他为什么自己不打开，却费事地创造个潘多拉去打开它，这难道不是多此一举？

在阿巴特的这幅画中，潘多拉正在向观者展示着自己手上的一个壶罐。她衣着诱惑，姿态撩人，连眼神也带着魅惑的邪恶，是个典型的蛇蝎美人。

潘多拉

尼科洛·德尔·阿巴特　1555年　布面油画　巴黎卢浮宫

宙斯不亲自打开人类苦难的禁忌，当然，也有可能是不想弄脏自己的手，需要一个替罪羊来代替他承受人类的责难。可问题是，如果那样的话，他创造个潘多拉再诱惑她打开魔盒就可以实现目的。何必还费事打扮潘多拉，让众神赋予她神奇的能力，然后再让她来打开魔盒？难道这位神王嫌奥林匹斯山的日子太清闲了，要让众神忙碌一番？

当然不是！真正的故事，还要从蛛丝马迹中去探寻。

美貌、魅惑、纺织、音乐、谎言，潘多拉所拥有的这些天赋都能指向一个终极目的：诱惑男人。她的美丽与才能让她能够吸引一个男人，她的谎言让她能够欺骗一个男人。

果然，在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中，众神打扮好了潘多拉之后，就故意把她带到了一个名叫厄庇米修斯的男神面前。而厄庇米修斯一看见潘多拉，就果然如众神所希望的那样坠入爱河，立即娶潘多拉为妻。

这厄庇米修斯是何许人也？值得宙斯与众神那么费力地为他精心“打造”一个美女？厄庇米修斯在希腊语中的意思是“后知后觉者”，一看这名字就觉得这人不是什么狠角色，不值得宙斯他们费这么大力气。可他有个哥哥却委实让宙斯头痛，他的名字在希腊中意为“先知先觉者”，哥哥名叫普罗米修斯。

故事至此终于明朗了。

普罗米修斯与潘多拉

约翰·大卫·舒伯特　1800年　纸上钢笔画　7.5cm×1.7cm　藏地不详

4　被众神利用的潘多拉

宙斯故意创造出美丽、魅惑的潘多拉，就是为了把她送给普罗米修斯的弟弟，让她成为普罗米修斯的弟媳。为什么？

这个答案，连潘多拉自己也不知道。潘多拉只以为自己是个幸运的女孩，一出生就得到了众神的祝福，很快又找到了个深爱自己的丈夫，成了一个备受丈夫宠爱的少妇。

结婚后，厄庇米修斯果然事事依从潘多拉，自己的一切她都能随意支配，但是有一个东西他却不许潘多拉碰。那是一只罐子。厄庇米修斯也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只知道那是哥哥寄放在他这里的，而且普罗米修斯当初千叮咛万嘱咐，无论如何也不能打开这个罐子。厄庇米修斯虽然不聪明，但他很听话、很老实，从来不碰这个罐子，当然也不让潘多拉碰。

可潘多拉偏偏就对家里这个唯一不让自己碰的罐子产生了好奇。终于有一天，她趁丈夫不在，偷偷打开了这个罐子。

她不知道，这罐子里装的是普罗米修斯创造人类时的副产品：战争、疾病、瘟疫、苦难……当年，普罗米修斯把这些危害人类的东西锁在罐子里，后来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宙斯捉拿，就提前把它寄放在弟弟家，让弟弟来看管。

当年，普罗米修斯把火种偷到了人间，惹恼了宙斯。宙斯不仅要惩罚普罗米修斯，也要报复人类。可是，该怎么对付已经有了智慧的人类呢？宙斯想到了那些副产品。他知道，只要打开罐子，让这些苦难流入人间，人类就难以发展出与神抗衡的力量。可是，厄庇米修斯把罐子看得好好的，他没办法下手。

正是为了这一点，宙斯才费尽心机创造潘多拉、打扮潘多拉，再把潘多拉送到厄庇米修斯身边，借用她的好奇来打开魔罐，为祸人间。这么看来，宙斯让赫淮斯托斯创造的根本就不是一个美丽、单纯的幸运少女，而是一个聪明能干的美女间谍！

在这个传说中，普罗米修斯封存苦难的就是一个魔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潘多拉几乎就成了西方文化中的“红颜祸水”，是邪恶、虚荣的典范。16—17世纪的画家大多也这么看待她。捧着罐子的潘多拉，不是虚荣的，就是邪恶的。

这幅作品里的潘多拉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从她的形体动作可以看出，她正陷入在深深的悔恨之中。

潘多拉

托马斯·本杰明·肯宁顿　1908年　布面油画　166.3cm×113cm　私人收藏

墨丘利、普罗米修斯和潘多拉

约瑟夫·亚伯　1814年　布面油画　126cm×100cm　维也纳多禄泰拍卖行

时间到了19世纪，人们看待潘多拉的观点发生了很大转变：真正有错的不是她，而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甚至在故事的流传中，那个真正把人间苦难交到潘多拉手中的人也成了宙斯本人。所以，在19世纪之后的作品中，潘多拉手上拿的不仅从罐子变成了黄金盒，连她的眼神也变得单纯清澈了，她被还原成了一个天真的少女。

潘多拉手捧魔盒，用纯洁的眼神看向世人，她的眼神里还有一点迷惘和忧郁。都说她是为人类带来灾难的凶手，可她手上捧的难道不也是人类的希望吗？别忘了，故事中的潘多拉一看到灾难、瘟疫乱飞就惊慌失措地立刻关上了盒子，以至于直到现在，“希望”还被关在魔盒里，等待人类去探寻。

潘多拉

亚历山大·卡巴内尔　1873年　布面油画　70.2cm×49.2cm　巴尔的摩沃尔特艺术博物馆

布歇的女神为什么“轻佻”？

阿尔忒弥斯

1　隐秘的性感

下面这幅画的名字叫作《浴后狄安娜》，是法国洛可可画家布歇的代表作。几乎所有介绍这幅美术作品的书籍都会给它一个词“轻佻”。各个时期的艺术评价家们几乎一致认为，这虽然是布歇的代表作，但是这幅画里的狄安娜是“轻佻”的，而狄安娜的轻佻也恰恰证明了法国洛可可时期的艺术风格就是浮华而轻佻的。但是，也许一些朋友看到这幅画之后会提出疑问：这幅画里的女神哪里轻佻了？

浴后狄安娜

弗朗索瓦·布歇　1742年　布面油画　57cm×73cm　巴黎卢浮宫

仔细观察布歇画里的女神，她的举止行为轻佻吗？论裸露程度，她比阿芙洛狄忒差远了；论眼神姿态，似乎也与 “轻佻”有点距离；更何况，她身边的只有一位侍女，画中似乎没有她可挑逗的对象。这“轻佻”又是从何谈起呢？

这就要从狄安娜的名字说起。狄安娜是这位女神在罗马神话中的名字，她还有一个希腊的名字——阿尔忒弥斯。她是宙斯的女儿、阿波罗的孪生姐姐（一说为孪生妹妹），是狩猎女神，也是月亮女神。

当年，她刚出生几天就帮忙为妈妈接生，小时候一再受到赫拉派出的大蟒蛇皮同的骚扰，她和母亲一起度过了一个颠沛流离的童年。虽然女神的童年很短（阿波罗出生几天就长成为一个俊美的青年了），可那段经历确确实实成为她的“童年阴影”。所以，升到奥林匹斯山成为十二主神之后，父亲宙斯要送她一些礼物，她要求的却是终身不嫁。（希腊神话中有3位处女神，一位是前面提到的宙斯的姐姐女灶神赫斯提亚，另外两位就是宙斯的两个女儿——雅典娜与阿尔忒弥斯。）宙斯答应了她的请求，给了她20个侍女，让她成为人间处女的保护神，又赠予了她森林、山脉，让她可以天天带着侍女们在森林中狩猎、游乐，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因此，在艺术史上，阿尔忒弥斯总是以女猎人的姿态出现，英姿勃勃。

凡尔赛的狄安娜

1—2世纪　大理石　200cm　发现于意大利，现藏于巴黎卢浮宫

在狄安娜的众多雕像中，这尊女猎人形象的大概是最著名的。因为它曾被安放在凡尔赛宫里，故被称为凡尔赛的狄安娜。凡尔赛宫是路易十四在自己父亲原本的狩猎小行宫基础上扩建而成的，建成后成为法国王权与风雅的象征。可是，这尊狄安娜的塑像，仍然能让人回想起她最初的职能。

不管是在古希腊还是古罗马，阿尔忒弥斯都广受崇拜，有关她的青铜雕像、大理石雕像非常多。这尊雕像中的女神身穿短裙，步履轻快，一手抚在心爱的梅花鹿头上，另一只手正在从背着的箭筒里抽出一支箭。虽然雕塑是静态的，可人们都会感到她仿佛正在往前奔跑。这正是一个生动的狩猎女神形象。

休息中的阿尔忒弥斯

大理石　罗马时期复制品　（原作为公元前4世纪希腊塑像）　伊斯坦布尔考古博物馆

就算是休息，阿尔忒弥斯也不减英姿。这样的阿尔忒弥斯才是人们心目中的狩猎女神形象：身姿矫健，英气勃勃，与柔情、妩媚、轻佻这一系列女性化的词无关，她就是一个古代的独立女性。这样的独立女性，当然是最庄严的大女神。

这尊青铜阿尔忒弥斯塑像，是迄今可见的最古老的阿尔忒弥斯塑像。这尊青铜女神庄严肃穆，看上去就很威严。

阿尔忒弥斯

欧弗拉诺尔　公元前4世纪中期　青铜　雅典比雷埃夫斯考古博物馆

可以想象，这尊青铜塑像如果被安放在神庙中，那么她的神庙也应该更高大、庄严。的确，在古希腊时期，以弗所（位于安纳托利亚的希腊殖民城市）有一座祭祀她的神庙被列入了“世界七大奇迹”。据记载，当年那座阿尔忒弥斯神殿的规模超过了雅典卫城的帕特农神庙，是最早的完全用大理石的建筑之一。神殿用雪松、柏树、白色大理石和黄金建成，宏伟华丽。每年3—4月祭祀阿尔忒弥斯时，数以万计的信女们会来此朝拜。

遗憾的是，公元前356年7月21日，那座奇迹般的神殿毁于一场大火。据说，这是一场人为的火灾，纵火犯觉得，放火烧掉一座如此壮丽的神殿的行为足以让自己的名字被历史牢记。于是，因为一个人虚荣，一座壮丽的神庙倒塌了。巧的是，恰在这一天，后来建立了马其顿帝国的传奇人物亚历山大大帝出生了。所以，历史学家普卢塔克在他的著作中写道：“女神太忙于照料亚历山大的出生了，以至于无法营救自己受到威胁的神。”

从女猎人到贵妇

普拉克西特列斯是古希腊古典后期杰出的雕塑家，尤其以首创大型裸体爱神而著称，其主要创作年代为公元前370—前330年，其系列作品确立了公元前4世纪希腊雕塑的艺术特征。

在神话中，阿尔忒弥斯向宙斯要求的愿望除了永远是处女之外，还要有一件长及膝盖的裙子。所以，就算是普拉克西特列斯，也不敢让阿尔忒弥斯裸体。只是，作为处女神，她的形象已经温柔、美丽起来。不过，这尊雕像就算有了些妩媚，女神的姿势、神情也仍然是端庄优雅的，女神的膝盖仅仅是在提起衣裙时才能露出一点点。

加比的阿尔忒弥斯

14—37年　大理石　160cm　罗马提比留斯时期复制品（原作为古希腊普拉克西特列斯作品）　发现于意大利的加比，现存于巴黎卢浮宫

这幅作品描绘的是女神在狩猎之后休息、娱乐的场景，女神虽然仍然身穿猎装，可是她站立、倚靠的姿势已经更像是在贵族沙龙里倚着花盆架聊天的贵妇了。慢慢地，更多人把她的形象向端庄优雅的方向发展。在一些作品中，英姿勃勃的女猎人不见了，她成了一位高贵、优雅的贵妇，真正的“公主”。

狄安娜狩猎

安德烈·卡马西　1638—1639年　布面油画　300cm×410cm　罗马意大利国家古代艺术画廊

在凡·卢的作品中，阿尔忒弥斯身穿优雅的蓝色长裙端坐在围侍的侍女中间，微微转脸看向画幅外，神情在端庄中略有一丝深沉的忧郁。若没有额头的金色月牙形装饰来证明她的狄安娜身份，她几乎就是当时的宫廷贵妇，哪里还有一点希腊神话中女猎神的风采？

狄安娜

雅各布·凡·卢　1648年　布面油画　136.8cm×170.6cm　柏林国立博物馆

可是，这形象就算再不像狩猎女神，也保留了处女神的庄严感，与“轻佻”还是搭不上关系。甚至，就算画家按照当时画希腊神话题材的惯例把女神画成裸体的，也会给她加上庄重甚至有些冰冷的眼神，仍然能让人感受到这位大女神的气度。著名肖像画家哈勒姆的《女猎神狄安娜》就是这样的作品。画中的女神坦然袒露双乳，可是神情凝重庄严， 观者在她面前绝对不会起非分之想。

女猎神狄安娜

科内利斯·凡·哈勒姆　1607年　木板油画　66.04cm×49.37cm　明尼阿波利斯艺术学院

狄安娜和她的众仙女

威廉·凡·米里斯　1702年　布面油画　44cm×57.1cm　恩斯赫德国立博物馆

同样，就算全身裸露，阿尔忒弥斯也常常是圣洁的。这幅作品中的阿尔忒弥斯，尽管也是姿势舒展，全身裸露，一只脚还泡在水里，但那姿势仍旧像是一位身穿华丽长袍的贵妇，优雅端庄，不含任何色情的成分。

看了一系列这样的形象，再回头来看看布歇的《浴后的狄安娜》，的确能感受到，在众多作品中，这里的狄安娜最“轻佻”。她的“轻佻”并非源于袒露双乳——若论这一点，哈勒姆的肖像不仅程度相同，双乳甚至还更丰满些——而是她的姿势。在布歇的作品中，狄安娜自然、松弛地微微向后斜靠着，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浴后的慵懒（也就是《长恨歌》中的“侍儿扶起娇无力”）。除此之外，狄安娜翘起的左腿微微有一点上扬，大脚趾的曲线不是顺着小腿自然下垂，而是微微有些的上扬。这就让人感觉到女神似乎在刻意轻轻用力勾起了左脚，这与她慵懒斜靠的身姿有了些反差。

女神这是要干什么呢？狄安娜不是要用脚挑起毛巾或拖鞋，反倒这微微抬起小腿、挑起脚尖的姿势，会让人联想起宫廷贵族常见的调情手段。

这就是女神的“轻佻”。画画的布歇只用了一点点暗示，看画的成年人已然心领神会。就在微妙的角度里，原本严肃、凌厉的女猎神就变成了轻浮的宫廷贵妇。

与布歇相似，其他画家也画过浴后的女神，有些甚至连坐姿都很相似，但是给人的感受却很不相同。例如，在兰德勒的《狄安娜的仙女伊思梅涅》中，伊思梅涅也把自己的右腿搭在左膝上。但是，女神只给人以恬静、温柔之感，而无轻佻、轻浮的暗示。一方面，因为画家把女神的神情画得平静、淡雅；另一方面，也由于女神的小腿基本符合人在这种情况下自然姿态：没有高一分，也没有低一分，不会给人刻意的感觉。

狄安娜的仙女伊思梅涅

查尔斯·兰德勒　1878年　布面油画　130cm×87cm　悉尼新南威尔士州美术馆

狄安娜在狩猎之后休息

小约瑟夫·沃那　1663年　纸上水粉　11.7cm×16.7cm　苏黎世瑞士国家博物馆

又如，德国画家沃那在他的《狄安娜在狩猎之后休息》中，让全裸的女神直直伸出右腿给侍女解鞋带，但这姿势过于奔放，反倒不会让人产生微妙的联想。

与上面两幅画相比，布歇的作品掌握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不端庄，但也不低俗。在他的作品中，女神的轻佻恰恰被限定在人们的联想与想象中，这就成了女神的“风情”。

布歇是洛可可时期最著名的画家之一。洛可可时期的法国宫廷以轻浮绮靡著称，可是贵族化的“风情”毕竟不是市井的粗俗。布歇能在洛可可时期的众多画家中占有最重要的地位，也恰恰在于他能够用隐晦的技巧表达出对“性感”的最深切领悟。《浴后狄安娜》就是这样一幅性感的作品。

2　微妙的分寸

绘画不仅仅是现实世界的复原，画家们笔下的形象无不凝练着自己对人、对世界的理解。看懂画家的表达，不仅需要细致入微地观察到画家微妙的分寸把握，也需要用上自己全部的人生经验。

大家不妨先看看，对这幅画中的两个人有什么感觉？

狄安娜和卡里斯托

费德里科·切尔韦利　17世纪70年代　布面油画　49cm×64.5cm　华沙波兰国家博物馆

切尔韦利画中的两个女主角分别是阿尔忒弥斯与她的随侍仙女卡里斯托。这两个人相互搂抱、双目凝视，她们是什么关系？也许你会回答：好闺蜜。

的确，在希腊神话中，卡里斯托是阿尔忒弥斯最亲密的朋友，两个人就是好闺蜜。这两个人相互搂抱在一起的动作，也像是很多生活中亲亲热热搂在一起逛街的闺蜜。

朱庇特伪装成狄安娜诱惑卡里斯托

彼得罗·利贝里　1670年　布面油画　123.2cm×146.1cm　萨拉索塔约翰和梅布尔·林格艺术博物馆

接下来，再看这幅利贝里的画。画面的两位主角仍然是阿尔忒弥斯与她的好闺蜜卡里斯托，但是这幅画给人以什么样的感觉？好像两个女主人公亲密得有些过分，以至于让人感觉两人关系有些暧昧。

切尔韦利画中两个女主人公的关系也很亲密，但是与这一幅的亲密有很大的不同。差别在哪里？

虽然切尔韦利画中两人脸颊的距离很近，但是利贝里画中两人距离双眼的距离与双唇的距离几乎相等。阿尔忒弥斯轻轻捏住了卡里斯托的下巴，使得她微微张开了嘴唇，这一切都在强烈地暗示着两人即将接吻。相反，切尔韦利画中两人虽然深情相望，可是嘴唇都是紧闭的，没有接吻的暗示；卡里斯托反手勾住阿尔忒弥斯的手虽然显示出她对女神的眷恋，可是女神的手只是轻轻搭在她的胸前，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暗示，仿佛两个人只想凑近了说些悄悄话。可是到了利贝里的作品中，阿尔忒弥斯的动作明显有了力度、有了目的，有了强烈的攻击性。这就不是闺蜜之间的行为了，两人更像是恋人关系。

朱庇特伪装成狄安娜诱惑卡里斯托

弗朗索瓦·布歇　1763年　布面油画　64.8cm×54.9cm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朱庇特与卡里斯托

弗朗索瓦·布歇　1744年　布面油画　98cm×72cm　莫斯科普希金国家艺术博物馆

同样，布歇的两幅同题材作品中两位女神之间的关系也给人这样的感觉。在这两幅作品中，两位女神的距离虽然比前两幅都稍远一些，但阿尔忒弥斯都是一手轻轻抬起了卡里斯托的下巴——这是中国戏台上恶少调戏良家妇女的标准动作，中国观众很熟悉。现实中的闺蜜可能会相互勾着脖子咬着耳朵说悄悄话，可是不会一个轻轻挑起另一个的下巴。依据这个动作中，观者完全有理由怀疑两人之间的关系。

的确，这三幅画中的“阿尔忒弥斯”都不是女神本人，而是乔装成她的模样的宙斯。三幅画中都有一只分别鹰藏在不同的地方，标志着女神的身份是宙斯假冒的。

这三幅画都在说着同一个故事：宙斯看到上了卡里斯托，便趁阿尔忒弥斯不在的时候，伪装成女儿的模样来到卡里斯托身边，强奸了她。后来，卡里斯托怀孕了，而且在一次和狄安娜嬉戏时不小心暴露了这个秘密。

这两幅作品都是表现阿尔忒弥斯发现卡里斯托怀孕的场景。两幅画的绘者都表现了卡里斯托羞愧难当的状态：在孔涅的画中，卡里斯托半跪在地上，羞愧地背过脸去；在高尔兹凯斯的画中，卡里斯托低垂下了头，不敢看自己的朋友。

狄安娜和卡里斯托

吉利斯·孔涅　1553—1583年　布面油画　103cm×174cm　布达佩斯艺术博物馆

狄安娜发现卡里斯托怀孕

亨得里克·高尔兹耶斯　1599年　木板油画　106cm×172cm　马斯特里赫特伯尼芳坦博物馆

卡里斯托是受骗者，可是在阿尔忒弥斯面前，她却表现出羞愧。她的罪恶感从何而来？也许因为，她在被诱惑的时候居然都没从好友古怪的行为中辨认出真相来。仔细想想，这也算是对闺蜜关系的侮辱吧！

可就算这样，阿尔忒弥斯又会怎样对待自己的朋友呢？威尼斯的提香也有一幅同题材作品，同样的场景却又给了人不同的暗示。

狄安娜和卡里斯托

提香　1566年　布面油画　183cm×200cm　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

在提香的画中，卡里斯托一样是在众侍女面前被发现怀孕的秘密，但在这里，她仰面看着自己的好友，似乎正在呼喊着什么。虽然两人四目相对，但观者能感受到一种比前两幅画作更冷酷的气氛。在这幅画中，卡里斯托展现的已经不是羞愧，而是痛苦和绝望；相反，阿尔忒弥斯却呈现出一种冷静与威严的气势。这两种不同的情绪叠加在一起，人们很容易能够推断出，卡里斯托一定受到了很不公平的待遇。

的确，在提香的画中，阿尔忒弥斯已经不是卡里斯托的朋友了，而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女主人。因为，画家让她“高高在上”。仔细比较三幅画，可以看到：在前两幅作品中，卡里斯托和阿尔忒弥斯的头、眼睛几乎处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这暗示着两个人基本处在平等的位置上；在提香的作品中，阿尔忒弥斯虽然与卡里斯托一坐一站，可两个人却明显有了高低位势之差。

阿尔忒弥斯不仅是狩猎女神，她也是贞洁女神，不仅自己发誓保持贞洁，而且还捍卫他人贞洁。她不能容忍自己的侍女的贞洁被玷污，哪怕真正犯罪的是她的父亲宙斯。阿尔忒弥斯对卡里斯托严正而无情，一发现自己的好友怀孕了，她就将卡里斯托逐离自己身边。

后来，失去依傍的卡里斯托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阿卡斯。很快，母子两人被赫拉发现了，赫拉便把卡里斯托变成了一头熊。15年后，卡里斯托看到儿子阿卡斯在树林中打猎，忍不住对儿子的思念迎面扑了过去。可在阿卡斯的眼中，却是一头大熊扑向了自己，他立刻拿起武器刺死了这头熊。

这一幕人间惨剧被宙斯看见了，他不忍自己的情人落得这个下场，便将阿卡斯也变成了一头小熊，与母亲一起升上了天空。他们就成了大熊座与小熊座。

在中国神话中，北斗七星的第一颗天枢星主管天下文运，又被封为文曲星。可是，有着如此美丽传说的北斗星，在希腊神话中对应的却是有着如此悲惨经历的大熊星座。

3　希腊牛郎的悲惨命运

被宙斯玷辱的好友尚且被阿尔忒弥斯驱逐，如果是冒犯了阿尔忒弥斯本人，那又会有怎样的下场呢？

中国的民间传说中，牛郎偷窥仙女们洗澡，不仅如此，还偷走了其中一位的衣服，让她不能飞回天上去。没办法，这位仙女只好留下来与牛郎成了亲，生了孩子。这就是著名的牛郎织女的爱情传说。

可是，同样是偷看仙女洗澡，希腊的“牛郎”就没这么好运气了。这位“牛郎”名叫阿克泰翁，是一位猎人。有一天，他带着猎狗追猎物，追着追着，追到了密林的深处，远远地看到一群女神在湖边沐浴。其中一位美得让人不可逼视，不觉得看呆了——她正是在湖边沐浴休息的阿尔忒弥斯。就在这时，阿尔忒弥斯扭脸看到了阿克泰翁。这位突然出现的闯入者让她大吃一惊。

狄安娜与阿克泰翁

提香　1556—1559年　布面油画　184.5cm×202.2cm　爱丁堡苏格兰国家艺术馆

绘画史上，许多画家都画出了女神大吃一惊的情形。其中最著名的，当然是提香的《狄安娜与阿克泰翁》。这幅作品有着明显的提香色彩特点，鲜艳的红色与明朗的蓝色直接撞在一起，形成了明朗、华贵的视觉感受，更把各位女神的皮肤衬得如雪一般皎洁。这幅画戏剧性地展现了阿克泰翁突然出现、众仙女惊得各自躲闪的场景。画中每一个裸体仙女都展示了身体的不同侧面，虽然每位仙女都没有把身体的全部展示给观者，可是加在一起，观者却看到了360度的女性身体。

沐浴的狄安娜

彼得·保罗·鲁本斯　1635—1640年　布面油画　152.5cm×120cm　鹿特丹博伊曼斯·范伯宁恩博物馆

狄安娜与阿克泰翁

朱塞佩·塞萨利　1603年　铜板油画　47.5cm×66cm　巴黎卢浮宫（有两个版本，另一个版本在布达佩斯国家艺术博物馆）

对于这个题材，人们慢慢发现这是一个展示众多女性人体的好故事，甚至男主角都可以不必出现，例如在鲁本斯的画中。更多作品中不仅出现了阿克泰翁，而且还把阿克泰翁画变了形，在塞萨利的画中，阿克泰翁还长出了一对鹿角。

阿克泰翁之死

提香　1559—1575年　布面油画　178.8cm×197.8cm　伦敦英国国家美术馆

在上面这幅画里，提香画了一头如人般站立的鹿，而猎狗们正在扑向这头鹿。这就是阿克泰翁最终的下场：无意中冒犯了阿尔忒弥斯的阿克泰翁被女神变成了鹿，后被自己带来的猎狗咬死。

与中国的牛郎相比，希腊的阿克泰翁实在是悲惨 ；可是与阿尔忒弥斯相比，中国的织女也实在是没什么气势。中国神话是，织女是王母的外孙，古代被称为天孙，即使是天孙的身份，在她的身上也几乎看不到公主的气势。相反，在沐浴时被人有意偷窥，她似乎没有任何能力惩罚他人，而只有嫁给他以全贞洁。两位女神面对偷窥时的不同表现，也折射出了两地文化的不同。

4　梦中情人究竟是谁？

然而，关于这位贞洁的女神，希腊神话中也有一则有关她的绯闻。

据说，有一位英俊的牧羊人，名叫恩底弥翁，他常年在拉特摩斯山牧羊。每当羊群自在地吃草时，他就无忧无虑地在草地上沉睡。

这一幕，被驾着月亮车从天空经过的阿尔忒弥斯看见了。一见这么漂亮的少年，这位美丽的女神禁不住春心荡漾。于是，她从月亮车中探出身子，轻轻地在他脸上深情一吻。这一吻，吻醒了恩底弥翁。少年睁眼看到这么美丽的女神在亲吻自己，乍惊乍喜，疑真疑幻，分不清这到底是自己的梦境还是现实。此后，每天晚上阿尔忒弥斯经过拉特摩斯山时，都会偷偷从月亮中探出身子来亲吻这位美少年。

因为每次都耽搁月亮车行驶的时间，慢慢地，宙斯发现了阿尔忒弥斯的行径。他担心月亮女神会因为沉迷爱情而耽误了月亮的运行，便准备处死恩底弥翁。阿尔忒弥斯听说后便去恳求宙斯，让恩底弥翁永远在梦中沉睡。从此，恩底弥翁永远地在梦中沉睡，他的青春与美丽也永远被封印在了不会醒来的梦中。

每到晚上，月亮女神都会经过恩底弥翁沉睡的地方。可是，她也只能悲哀地亲吻一下少年就匆匆驾驶月亮车而去。月亮再也不会为了任何人而停留。

这个故事很美丽，很多画家都画过有关这个题材的作品。

这幅作品讲述的正是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女神从月之光华中探出身子来，拥抱、亲吻美丽的少年，真是一幅绝美的图景。

狄安娜和恩底弥翁

约翰·迈克尔·若特迈尔　1690—1695年　布面油画　81.3cm×125.2cm　芝加哥艺术学院

然而，这个故事里的阿尔忒弥斯与此前故事中的女神性格迥异。在前面的故事中，她毫不留情地把自己最亲密的朋友逐出了队伍，更让一个无意间窥见了自己的猎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如果阿尔忒弥斯真有这样的柔情，她为什么不原谅别人呢？这是因为，与恩底弥翁相爱的月亮女神根本就不是阿尔忒弥斯。虽然现在一般都认为阿尔忒弥斯是月亮女神，与太阳神阿波罗正好是一对姐弟，但是在早期的神话中，阿尔忒弥斯只是狩猎女神，甚至是主管接生的女神，而并非月亮女神。

也许是因为狩猎女神手中的弓很像上弦月，也许是因为阿波罗已经从光明之神慢慢演变成了太阳神，在后来故事中，阿尔忒弥斯也就慢慢成了月亮女神。

可是，希腊神话中原本也是有月亮女神的。于是，希腊神话中出现了三位月亮女神：菲碧、塞勒涅和阿尔忒弥斯。后来，人们为了区分这三位女神，赋予了她们不同的职能：菲碧象征新月，塞勒涅象征满月，阿尔忒弥斯象征残月。

那位频频在梦中与美少年相会的，其实是塞勒涅。在美术作品中，阿尔忒弥斯总是带着月牙头饰，而塞勒涅却总是从圆月中探出身子来。

塞勒涅与恩底弥翁

杰拉德·德·莱斯　1677年　布面油画　177cm×118.5cm　阿姆斯特丹荷兰国立　博物馆

虽然都是月亮女神，但两位月亮女神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格。在中国文化中，月亮是温柔、美丽的象征。随着阿尔忒弥斯越来越与月亮女神的形象重合，她在艺术中的形象也越来越温柔。希腊神话中那个英姿飒爽的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慢慢让位于娴静雍容的月亮女神狄安娜。在英文中，Diana被读为黛安娜，这也正是多年前风靡世界的名字。也许，在世人的心中，黛安娜的形象更接近普通人心目中的女神：纤弱、羞怯、清冷，甚至还有点月亮的忧伤。

也许，下面的画才最符合人们对月光女神的想象。在这幅画中，阿尔忒弥斯沐浴在皎洁的月华中，优雅、忧郁。只有那头梅花鹿，还残留着她作为狩猎女神最后的痕迹。但这头圣兽，在画面中看起来也更像温驯的宠物，与早年矫健的梅花鹿不可同日而语了。

壮硕大女神——矫健女猎神——纤弱女月神，阿尔忒弥斯女神形象经历的这些转变，也恰恰是文化史上女性审美的转变过程，甚至是女性社会地位的曲折反映。

阿尔忒弥斯

亚瑟·鲍文·戴维斯　1909年　布面油画　41cm×33.3cm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杰作的诞生与超越

阿波罗和达芙妮

与中国神话中的神仙或淡泊清净，或悲天悯人不同，希腊神话最大的特点是“人神同性”。人间发生的种种爱恨情仇、恩怨是非，在希腊的神界一样也跑不掉。希腊的神与人一样，有着各种性格上的弱点：或鲁莽或怯懦，或自负或自卑，或嫉妒或功利，或多情或绝情……希腊神话中没有完美的神，希腊神话中的神也都没有完美的人生。

太阳神阿波罗这位主神的身上集中了几乎所有地球上男人的梦想：他相貌俊美，是奥林匹斯山上最美的男神；他出身高贵，是神王宙斯和大地女神勒托的儿子；他是太阳神，位高权重，他的神庙有着神圣的预言能力。更重要的是，他自己还能力超群：论武，他是最善于奔跑的神（符合当代物理学的光速最快原理）、最善于射箭的男神（阳光当然是准确度最高也最快的箭）；论文，他有艺术细胞，善于演奏七弦琴。这形象，如果要找一个中国名人相对应，也只有能文能武、倜傥风流的周瑜了。

男神周瑜的身边有如花美眷的小乔相伴，成就一段千秋佳话，可真正的男神阿波罗在这方面却悲惨得多，他的初恋是他永远的痛。

这一切都源于他得罪了一位小朋友。

这个阿波罗的形象被西方的人视为最优美的男子，以至于外国文学里经常用Apollo Belvedere来比喻美男子，如同中国诗文中的潘安宋玉。

贝尔维德尔的阿波罗

罗马时期复制品（原作为莱奥卡雷斯创作于约公元前350—前320年）　大理石　高224cm　梵蒂冈博物馆

1　阿波罗的初恋

故事要从阿波罗的一次凯旋说起。一次，阿波罗猎得了一大堆珍奇异兽，扬扬得意地回到奥林匹斯山。归途中，他正巧看见了神界的另一个神射手——小爱神丘比特也在拿着弓箭比来比去。阿波罗便冷笑着警告说：“你玩那些兵器做什么，小冒失鬼？留给配玩它的人吧！”

阿波罗的话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自豪。在西方文化中，非常推崇专业人士对自己所从事的行业的尊重，这种尊重甚至带有一些崇拜的意味，决不允许他人亵渎。这种推崇的本源是自尊，是对自己所从事的事业的热爱。作为一个最伟大的战士、神射手，阿波罗的话明显带着对“射箭”这一行为本身的崇拜，也许在他看来，一个不会射箭的孩子拿着弓箭玩，这是对“射箭”这一神圣的事本身的亵渎。但他的话在丘比特耳中却只有侮辱，丘比特被得罪了。丘比特决定报复阿波罗，让他尝尝自己弓箭的厉害！

希腊的神虽然有各种人性的弱点，可他们都是永恒的不死者，丘比特的弓箭射不死阿波罗，可他能让阿波罗活受罪。为了教训阿波罗，丘比特抽出了一支金箭向阿波罗射去，又拿出了一支铅箭，无目的地随手射了出去。

我们现在通常以“被丘比特的箭射中”来表示一个人坠入爱河，可是否坠入爱河要看被丘比特的哪支箭射中。丘比特的箭袋里有两种箭，一种是金箭，一种是铅箭。被金箭射中的会在心中产生爱情，而被铅箭射中的却恰恰相反，会彻底拒绝爱情。阿波罗是被金箭射中的那个，顿时，他的心中燃起了熊熊的爱情之火，然而，与他一起被射中的人却偏偏是被铅箭射中的，她的名字叫达芙妮。

达芙妮是河神佩纳乌斯的女儿。希腊神话中有3000位河神，所以河神的女儿简直就是神界的灰姑娘。即使如此，当神界第一帅哥阿波罗对神界灰姑娘产生了一生最初、最炽烈的爱情时，这位灰姑娘却拒绝了。

下面两幅作品简直是连环画，它们揭示了阿波罗爱情悲剧的起源。阿波罗在杀死巨蟒皮同之后，扬扬得意地羞辱了丘比特，丘比特愤而向他射出了金箭。

阿波罗杀死巨蟒皮同

扬·伯克霍斯特　17世纪　布面油画　59.9cm×51.2cm 　根特美术馆

阿波罗杀死巨蟒皮同

科内利斯·德·沃斯　1636—1638年　布面油画　188cm×265cm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面对阿波罗的激烈的追求，达芙妮只有一个念头：逃，快逃，彻底逃脱这个男人的骚扰。于是，一段“男追女跑”的爱情角逐就此拉开帷幕。

如果要评选当代爱情电影最经典而烂俗的桥段，我想，“男追女跑”一定当之无愧地当选第一。多少爱情片里都有这样的镜头：男的在后面追，女的在前面跑，与此同时起音乐，慢镜头。殊不知，这第一俗套的桥段却偏偏是最有文化渊源的，当年阿波罗与达芙妮就曾经在希腊的山林中这么上演过。

虽然达芙妮拒绝阿波罗的心态很坚决，可阿波罗毕竟是神界第一飞毛腿。眼看阿波罗就要追到自己了，达芙妮在绝望之际，向她的父亲求救：“求求你，把我变成一棵树吧，我宁死也不要被阿波罗追上。”河神答应了女儿的请求，就在阿波罗即将追上她的那一刻，达芙妮变身成为一棵月桂树。

正如画的标题，画家强调的是阿波罗与达芙妮之间追与逃的关系，但画面中心位置明显具有文艺复兴风格的城堡却改变了画面的时间感。蕴藏在神话中的远古洪荒感转变为当时的“现代”场景，让这个故事变得与人接近的同时，也褪去了些时间的永恒性。

阿波罗追逐达芙妮

多美尼基诺　1616—1618年　湿壁画（后移至布面）　311.8cm×189.2cm　伦敦英国国家美术馆

贝尼尼之前的人怎么表现达芙妮

在这幅画中，达芙妮的双臂已经变成了月桂树，茂密葱茏，但枝叶与人体的比例过于巨大、形状过于对称齐整而影响了美感。画家仿佛为女神插上了两支巨型飞天扫帚，头重脚轻的布局让人在视觉上产生了向上的动势，让人怀疑达芙妮要把自己扇上天空。

阿波罗与达芙妮

安东尼奥·波拉尤洛 1470—1480年　木板油画　29.5cm×20cm　伦敦英国国家美术馆

画中的阿波罗穿着的那双又长又尖的鞋子，法语名叫波兰那，英语名叫克拉科，他穿的紧身裤其实是一种长筒袜，名叫肖斯。这些都是13—15世纪男子的流行服装。

这幅画有典型的早期文艺复兴风格，人物被放在自然风景中，远山、树木和天空在现代人看来像是20世纪80年代早期照相馆里的景片一样比例失调不真实，可这是15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潮流。在这幅画里，达芙妮的双手也已经变成了树枝，与上一幅相比，只是两把“大扫帚”被一把“大蒲扇”替代了而已。

阿波罗与达芙妮

巴黎画师（MaestroDiParigi） 约1450年　木板油画　47.7×48.8cm　私人收藏

这幅画保留了女神的大部分人体特征，达芙妮的人体美基本得到了保留，但月桂树的自然之美却被表现得比较呆板。在凡尔赛花园等典型的西方园林中，景观树木被仔细修剪成整齐的几何形状，配上宽阔的道路、规整的中轴线，可以给人以征服自然的整齐之美。可是在绘画中，过于整齐的自然景观却影响了对自然的审美。在这幅画中，枝丫从达芙妮的手指尖冒出来，过于规整的树枝造型影响了女神手部线条的美感。

阿波罗与达芙妮

保罗·委罗内塞　1560—1565年　布面油画　109.38cm×113.35cm　圣地亚哥美术馆

2　贝尼尼的作品为何是杰作？

阿波罗和达芙妮的故事充满了爱恋、激情、震惊和惋惜。因此，2000年来它一再成为西方艺术家创作灵感的源泉。它让很多男人产生共鸣——惨遭心目中女神拒绝的共鸣。被拒绝的尴尬、失望和悲伤是一种很普遍的人生经验，因此这个故事感动了一代又一代的艺术家，反复出现在艺术史中。

稍微熟悉艺术史的人，看到阿波罗与达芙妮这个名字，首先想到的应该就是后页这座雕塑了。这是意大利天才贝尼尼（因为他同时是画家、雕塑家、建筑师、诗人、剧作家和演员）最著名的雕塑作品之一。贝尼尼是巴洛克艺术风格的扛鼎者，梵蒂冈前的圣彼得广场就是出自他的手笔，他的作品遍布罗马。

为什么这座雕塑是经典？因为它完美地实现了四个平衡。

人体美与自然美的平衡

贝尼尼选取的是阿波罗已经接触到达芙尼的那一瞬间，此刻，达芙妮正在变成月桂树。“变形”原本是在瞬间完成的，可是贝尼尼表现的却是达芙妮“人树同在”的那一瞬间。在这个瞬间，她的身上既要有月桂树的自然之美，又要有少女的人体美，而且还要把这两种不同的美统一在一起，不能相互干扰。

在贝尼尼之前，许多前辈艺术家们也选取了达芙妮正在变身的那一刻，与贝尼尼一样，很多人也让达芙妮的头发或手指长出月桂树的枝丫来。但是，同样的创作思路却未必能呈现出同样的美感来。

阿波罗与达芙妮

乔凡尼·洛伦佐·贝尼尼　1622—1623年　大理石　罗马博尔盖塞美术

贝尼尼为了保留达芙妮的人体美，让她那飞扬起的秀发变成月桂树的树枝，秀发向上卷成了一个反弧形，增加了少女舒展的美。此外，她的手指刚刚开始萌发树叶，手部线条依然优美；她的腿开始被月桂树缠绕，仍然能够让人感受到美女腿部的优美；只是两脚的脚趾被拉长，正在变成根系，有一些诡异感，但这部分已经靠近基座，不影响人们对女神整个形体的关注。在贝尼尼的刀下，达芙妮的身体还是那么丰腴而完美，保留着美女的所有特征。那些月桂枝叶与其说是在侵蚀她的美，不如说更像是她头上的装饰，为这位山林女神带来更多的自然精灵之气。贝尼尼展现了美女化为树的那一瞬间，更展现了充满弹性的人体美与月桂树生机勃勃的自然美共存的一个瞬间。

动与静的平衡

雕塑是静态的艺术，将一瞬固定为永恒，可是贝尼尼的雕塑却给人以强烈的动感。阿波罗和达芙妮都还在奔跑的状态中，形成了一种美妙的身体韵律。达芙妮高举的双手和翻飞的秀发更为她带来了飞扬的动势，手臂与身体形成了优美的S形。阿波罗的身体微微前倾，一手已经触碰到了达芙妮，另一手下垂，却恰好与达芙妮的手臂形成了一条长长的斜线，进一步延展了空间，让这一瞬间充满了运动着的变化感。

力与美的平衡

从技术上说，要获得飞腾的轻盈感，雕像和底座的接触面应该是越少越好，但这样一来，雕像就有可能因为头重脚轻而倾倒。雕塑与绘画不同，要让大理石雕像立得住、立得久，就要解决物理难题，雕塑家还要获得力与美的平衡。金字塔型的雕塑稳固，却不轻盈；倒金字塔型的雕塑轻盈了，却为自己增加了巨大的技术难题。好在贝尼尼不仅是雕塑师，还是建筑师，他的科学知识能和他的艺术构思完美结合。两个神扭动的姿势不仅在视觉上优美，也解决了力与重心的问题，让我们看到了这座经典中的经典，让我们看到了时间凝固的那一瞬间所蕴含的变化的趋势。

坚硬和柔软的平衡

贝尼尼的雕塑向来以“柔软”著称，他善于用冷硬的石头表现人体的肉感，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材料不是坚硬的大理石，而是香浓软腻的奶油。

这座雕像中，阿波罗的左手已经揽住了达芙妮腰，似乎很快就要顺势把她揽入自己的怀中了，达芙妮已经陷入了阿波罗臂膀的环绕，无处可逃。但此时达芙妮的身体上已经被覆盖上了一层层薄薄的树皮，阿波罗的5个手指中有4个已经按在了树皮上。

虽然这座雕像没有表现贝尼尼最为人称道的“肉感”，可也恰如其分地将月桂树皮薄而坚硬的感觉与达芙妮的人体柔软感做出了明显的区分与表达。

贝尼尼的作品中，达芙妮的表情非常生动。她的嘴微微张着，仿佛还正在呼喊，眼睛担忧地瞥向身后，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恐惧与绝望。

贝尼尼把握住了达芙妮的惊恐。这是一个自知逃不过强权者纠缠的柔弱少女，为了坚持自己的选择，她只能在绝望中选择自我毁灭。但是，人们还是能在这个故事中，用自己的爱情观、价值观去揣测达芙妮在最后变身这一刻的心情。有人发现，此时达芙妮的心绪与情感，也许还有其他可能。

面对贝尼尼的这件作品，也许后世的艺术家会生出些“崔颢题了黄鹤楼，李白不敢再作诗”的怨恨。对于后世艺术家来说，如何突破贝尼尼成了一个关键。有时候，艺术的突破不仅仅在于技巧，更在于对人心、人性的理解与表达。

3　后人能否超越贝尼尼

右图是法国画家夏塞里奥的《阿波罗与达芙妮》。夏塞里奥既是新古典主义画家安格尔的崇拜者，又用一颗浪漫主义的心深入研究过浪漫派画家德拉克洛瓦的作品。如果说，安格尔与德拉克洛瓦两人的艺术理念是“死敌”的话，那么夏塞里奥却把这两人的特点奇特地统一在了自己的作品中。

画中的达芙妮正在变为树，她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变成了遒劲的树根并弥散开来，反倒像一条美丽的鱼尾，为她增加了几分妩媚。有意思的是画中那位背着金色七弦琴的阿波罗，这位地位崇高的男神知道自己即将失去她，痛苦地双膝跪在她的面前，两手向上高举，像是孩子抱着母亲的腰。双膝跪地双臂高举的姿势，又是一种很接近祈祷的姿势。画家为阿波罗安排了这个姿势，正是画家本人对这段关系的理解：这不是高高在上的男神随意追求一个地位低下的女神，而是被深陷爱情中的骑士崇拜着一位女神。

画中达芙妮的脸上完全看不到贝尼尼作品中的惊恐，她一脸平静、淡然，甚至有一点点悲悯，简直像其他画中圣母的神情气度。画家在这幅画里，让后人看到了一个充满了古典主义的理性克制精神的达芙妮和一个浪漫主义时代常见的激动、痛苦的阿波罗。

也许在夏塞里奥看来，达芙妮变身月桂树那一刻，并不是惊恐绝望的，直到最后她都带着圣洁的平静。即使是面对痛心疾首的阿波罗，她也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不是爱，只是怜悯。

夏塞里奥探出了一条与贝尼尼不同的途径，他突破了贝尼尼的阴影，他也为后世的画家指明了一条路来突破前人成就的高峰：思考，人性还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阿波罗与达芙妮

西奥多·夏塞里奥　1844年　布面油画　53cm×35.5cm　巴黎卢浮宫

沃特豪斯的《达芙妮与阿波罗》明显继承了拉斐尔对色彩的运用方式，翠绿、墨绿、嫩红、金黄与宝石蓝、浅蓝一起形成色彩的激荡感。

阿波罗与达芙妮

约翰·威廉·沃特豪斯　1908年　布面油画　145cm×112cm　私人收藏

在20世纪的拉斐尔前派画家眼中，达芙妮与阿波罗的关系又出现了一种新的可能。沃特豪斯的阿波罗穿着一身红衣，也是正在追逐达芙妮。此时的达芙妮已经基本要化为月桂树了，月桂树对她的包裹与贝尼尼雕塑中那薄薄的一层不同，那是一种密密匝匝的缠绕。达芙妮的躯干已经被树枝缠绕，但她的上半身从缠绕的树枝中努力探出来，缠绕带来的窒息感让人感觉仿佛她是一个被树困住的精灵。达芙妮向侧后方的阿波罗回望了一眼，但与贝尼尼的惊恐、夏塞里奥的平静不同，沃特豪斯为女神脸上安排的神情是忧郁。身体上的窒息感强调了这是女神望向人间的最后一瞥，而这一瞥中包含着忧郁和眷恋。

也许就在达芙妮变身月桂树的一刹那，小爱神的铅箭已经失去了它的魔性。达芙妮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追求自己的是一个足以让所有女神心动的俊美男神，所以她后悔了。在这幅画里，达芙妮望向阿波罗的眼神忧郁、哀婉，两人四目相望，仿佛有情愫在暗暗地流转。这是此前的其他作品中所没有的。

这就是沃特豪斯的领悟与发现：达芙妮后悔了。

拉斐尔前派的女神们

拉斐尔前派并不是文艺复兴之前的艺术流派，而是一场1848年在英国兴起的美术运动。当时的英国正处在维多利亚时代，那是一个保守、禁欲主义的时代。英国画坛上以美术学院的艺术思想为主导，弘扬的是学院派的古典艺术。当时的三个青年画家提出，真正优秀的绘画艺术作品存在于文艺复兴之初，存在于拉斐尔之前。他们认为那时的作品感情真挚、形象生动，所以他们很向往那个时候的艺术。于是，他们提出要发扬拉斐尔之前的艺术风格，那种艺术是讲究人性的，是讲究思想深度的，他们要用这种富于人性的艺术来拯救英国空洞的学院派绘画。作为一个组织，这个画派的活动时间不长，从1848年宣布建立画派到1854年三个主创分道扬镳，只有短短的六年。可这是一个很神奇的艺术流派，人不多作品不多，但后来英国很多新艺术都受他们的影响。例如，英国后来的唯美主义象征主义以及欧洲其他国家的一些新艺术运动都受了他们一定的影响。他们作品中充满了绚烂的色彩、流畅的线条、动人的细节和特别具有灵性的女性形象，这让拉斐尔前派蜚声艺术殿堂。

为什么他们的女神形象特别的动人？那是因为他们中的很多画家都以其中的两个人的女朋友为主要模特——伊丽莎白·斯戴尔与简·莫里斯。尤其是简·莫里斯，她先与画派中的罗塞蒂相爱，但因为罗塞蒂已经与斯戴尔订婚，就嫁给了罗塞蒂的好朋友、画派中的另一个画家威廉·莫里斯。几年后，罗塞蒂的妻子病逝，简·莫里斯与罗塞蒂爱火重燃。她是一个散发着高贵冷艳气质的红发美女，把清纯和妖娆结合在一起，美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左图中持杯美女的模特就是简·莫里斯，拉菲尔前派画家的女模特大多选择有这种美感的红发美女，这也是拉斐尔前派一个比较明显的特征。

爱之杯

但丁·罗塞蒂　1867年　木板油画　66cm×45.7cm　东京国立西洋艺术博物馆

《莪菲利亚》是莎翁名著《哈姆雷特》中美丽的女主角，因为失恋，她忧伤、疯狂，乃至投水自杀。米莱斯用罗塞蒂的第一任妻子伊丽莎白·斯戴尔为模特，创作了这幅《莪菲利亚》。画中这个优雅哀婉、超凡脱俗的形象，正是人们心目中的莪菲利亚。这幅画的色彩、构图和象征也使它成为拉斐尔前派的一张名片。但伊丽莎白·斯戴尔也像莪菲利亚一样红颜薄命。她去世后，简·莫里斯迅速与丈夫离婚并与罗塞蒂再婚。

莪菲利亚

约翰·米莱斯　1851—1852年　布面油画　76.2cm×111.8cm　伦敦泰特美术馆

4　桂冠的意义

同一个题材，意大利的贝尼尼表现的是一个在惊恐中绝望逃亡的弱女子；法国的夏塞里奥却展现了一位平静地把自己奉献给理想的圣女；而在英国的沃特豪斯笔下，达芙妮是一个后悔错过爱情的女人。

其实，真正后悔的应该是阿波罗。故事的最后，他久久地徘徊在月桂树下不忍离去，深情款款地抚摸着月桂树的树枝。直到最后，他折下了月桂的树枝，编成了一顶桂冠戴在头上，作为对自己这段失落的初恋的永久证明。从此，头戴桂冠就成了阿波罗的标志。 在希腊神话题材的绘画中，如看到那个头戴桂冠的男神，他一定就是阿波罗了。

阿波罗

古希腊陶盘画　公元前470年　直径18cm　希腊德尔斐出土　德尔斐考古博物馆

这幅陶盘画上的阿波罗头戴桂冠，一手拿七弦琴，一手倒酒，面对着他的象征物乌鸦。

神话中的阿波罗养了一只宠物乌鸦，所以乌鸦是他的标志之一。巧的是，中国古人也把太阳黑子想象成住在太阳里的乌鸦，并把太阳称为“金乌”。

这幅画很有趣，画面中头戴桂冠的少年就是阿波罗，可是他手上拿的不是传统的金色七弦琴，而是一把16世纪的小提琴。这也许是一种源于小提琴王国的自豪表现吧。

阿波罗与达芙妮

多索·多西　1524年　布面油画　1194cm×118cm　罗马博尔盖塞美术馆

因为阿波罗是司音乐、文艺和奔跑、射箭的神，所以桂冠就成了古希腊文体界最高的荣誉，最好的诗人被称为桂冠诗人。每年在古希腊举办的戏剧节上，得奖的剧作家才能得到一顶桂冠。在古希腊的奥运会上，第一名得到一枚银牌和一顶桂冠，第二名得到一枚铜牌和一顶桂冠，第三名只有铜牌而没有桂冠。可见，古希腊人把桂冠看得非常非常重。这个传统一直保留在西方的语言和风俗中，直到2004年的雅典奥运会上，雅典的奥运会的主办方别出心裁地为所有领奖者都准备了一顶桂冠。对于获得第三名的运动员来说，这是他在古希腊时代所享受不到的荣誉。

在古希腊的奥运会上，选手们竞相角逐的不是高额的奖金，而是看起来一文不值的用月桂树枝编成的桂冠。也许，这就是意味着阿波罗从失败的初恋中得到的最大教训：真正的情感，与你的世俗身份地位、才能相貌等都没有关系，爱或不爱是最单纯的情感，因而才是最值得追寻的。古希腊的运动员们从他们的前辈偶像身上领悟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为不值钱的月桂而拼尽全力。

被拒绝的共鸣是激发一代代男性艺术家灵感的心理动机，而在当代的女性艺术家眼中，这个故事还蕴含着男性对女性的压迫。当代爱尔兰女诗人古诺尔对这一传统题材进行了改造,通过独特的女性体验写成了这样一首名为《阿波罗与达芙妮》的诗:

当诗人之首与你嬉耍,追逐你,

像灵敏的猎犬嗅逐野兔的踪迹,

你疾奔,冰结成飞旋的溜冰者,

饰着蔓藤纹的八音盒,弯曲的嫩枝。

你脚上的根根血管蔓延进泥土里,

一层花纹外皮罩住了你的胸膛、秀发

飞扬出枝条,翠叶洋溢,

一尊渐渐化作木头的躯干吞吮着你的臂和腿;

你凡人的魂在月桂树的光辉中浮荡。

不朽的神抚摩你寸寸木质的纹理,

感觉你带着体温的主枝惊恐的脉动,

亲吻每根枝条仿佛那就是人的手腕;

一双月桂的纤手擎接着融入桂冠,

那胜利的头颅赞颂着日神的激情。

但全当说笑,假使你迎合了他,

假使心中的门扇轰然洞开,

而不是紧锁防潮水的闸门,

抵御那使人顿悟的攻袭———

结果又会是怎么个样儿?

他并非撕裂肝脏,约会时强奸那种,

而是倾泻灵感与雅致的太阳神,

只消在无与伦比的晨光中一显身手,

他就会唤醒和风,吹拂深渊的表面。

当这位竖琴师,调响每一根琴弦,

水蛇也要竖立倾听;

听到这拂晓的合鸣,

静默,如幽雅的天鹅,款款溢落。

在女诗人的眼中，阿波罗对达芙妮的追求是不平等的。高高在上的阿波罗凶残、好色，他仅仅是一时兴起，想征服这位地位低下的女神。无论达芙妮是逃避还是顺从，她都将是一位受害者。当代西方的女诗人借这个故事表达的是对所有女性同胞命运的反思，也用达芙妮的选择暗示了一种辛酸的觉醒。

的确，顶着桂冠的阿波罗也许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俊美、那么优秀，还得不到达芙妮的爱情。其实，这是人们面对爱情故事时很容易陷入的一个误区。当我们津津乐道于“英俊王子爱上灰姑娘”的传奇佳话时，总是忘了问一句：灰姑娘呢？她也爱上了王子吗？人们似乎很难想象会有不爱英俊王子的灰姑娘。可是，平凡的达芙妮却用自己的拒绝向世人证明：爱或不爱，与你是不是优秀无关。

并不因为你优秀，女神就一定要接受你，她可以选择拒绝。

一个题材，几桩疑案

勒达与天鹅

1　达·芬奇的原作到底怎样的？

希腊神话中有一则，是艺术家们最热衷创作的。远的不说，从文艺复兴时代开始，几乎每代最著名的艺术家都创作过这个主题。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艺术家，都把自己的观念融入这个题材中。这个题材就是《勒达与天鹅》。

勒达是斯巴达的王后，斯巴达是希腊各城邦中战斗力最强的那个。一次，国王出去远征，有点担心自己美丽的妻子，就把勒达安置在一个四面环水的小岛上，岛上没有任何船只，只有一些侍女侍奉她。他以为，这么一来自己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没想到，这位国王当初娶到勒达时，一高兴忘了祭祀爱神阿芙洛狄忒，这让爱神非常生气。得罪了小爱神丘比特的阿波罗都受到惩罚，更何况是忘了祭祀他的母亲？阿芙洛狄忒决心惩罚这位国王。这一天，她看到宙斯变身为天鹅外出，就立刻变身为老鹰去追赶他。天鹅虽然飞得又高又快，可是在自然界中老鹰恰恰是它的天敌。天鹅看见老鹰来追立刻开逃，三下两下就被老鹰赶到了勒达所在的小岛上。天鹅一看见水中央有位伊人，立刻机灵地飞到勒达的身旁，而勒达不知它其实是宙斯的化身，看到一只美丽的天鹅飞到自己身旁，爱怜地将天鹅搂到了自己的怀中。天上的老鹰看到自己的目的实现了，也就不再追赶，开开心心地回去等着看好戏。

后面的故事也就可以想象了。果然，好戏在十个月后上演：勒达怀孕生下了两枚“天鹅蛋”。从此，搂着天鹅的美女就成了艺术家们最热衷的创作主题。

勒达与天鹅（达·芬奇画作的仿作）

弗朗西斯科·梅尔兹　1508—1515年　木板油画　130cm×77.5cm　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

勒达头部

达·芬奇　1504—1506年　纸上墨水　17.7cm×14.7cm　温莎堡英国皇室图书馆

勒达头部

达·芬奇　1503—1507年　纸上墨水　17.7cm×14.7cm　温莎堡英国皇室图书馆

这幅画里，一个美女搂着一只硕大的天鹅，她的脚下还有两枚破壳的蛋。很明显，这幅画表现的就是勒达与天鹅的故事。值得注意的是画中勒达脸上的微笑，这微笑神秘、丰富，简直与蒙娜丽莎的微笑异曲同工。的确异曲同工，因为这幅画的原作者就是达·芬奇。只能称达·芬奇为“原作者”，是因为原作早已丢失了。

1505年之前，达·芬奇应该是画过一幅《勒达与天鹅》。众所周知，达·芬奇特长丰富、兴趣广博，画画只是他擅长的事情之一而已。像很多兴趣、精力充沛的人一样，他很少能真正完成一件作品。常常是一件作品做到一半，他的心就被另一个创意的冲动填满，不待完成手中的工作就转而投入下一个创作中；或者，当他认为一件作品对自己已经没有挑战时，也就懒得重复自己去完成它。所以，这位文艺复兴大师真正留下的完成品的数量很少。

但是，现在可以肯定，达·芬奇对这幅作品倾注了很大的热情与心血。光是勒达的发型，达·芬奇就为她设计了好几款，还从正面、侧面、背面等几个不同的角度画了勒达发型的草图。这个达·芬奇，简直是一个被画画耽误的时尚造型师。直到现在，我们都能从达·芬奇的设计手稿中看到他为勒达创作的“发型设计图”。

除了精心为女神设计发型之外，还有的手稿显示，达·芬奇也在不断尝试女神与天鹅的姿势。至少，他曾经想让勒达跪坐在鲜花芦苇丛中与天鹅嬉戏。很显然，达·芬奇后来放弃了这个想法，根据看过这幅成品的人的描述，勒达与天鹅相互依偎着站在一起，正如我们现在能看到的摹本那样。

勒达与天鹅草稿

达·芬奇　1503年　纸上墨水　16cm×13.9cm　查茨沃斯庄园

问题来了：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摹本就简单了，偏偏这世界上现存了四个摹本，而且四个摹本各不相同。艺术史上的一段公案就此产生：达·芬奇的原作到底是什么样的？

勒达与天鹅（达·芬奇画作的仿作）

弗朗西斯科·梅尔兹　1508—1515年　木板油画　130cm×77.5cm　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

勒达与天鹅（达·芬奇画作的仿作）

切萨雷·达·塞斯托　1515—1520年　布面油画　130cm×77.5cm　威尔顿庄园

这三个摹本中，勒达所处的观景完全不同。也许是当时看到画的人都被勒达的谜之微笑所吸引，忽略了对周围景物的关注，以至于人们现在无法得知达·芬奇到底让勒达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中：是象征着原始与永恒的自然，还是时代气息浓厚的城堡？

勒达与天鹅（达·芬奇画作的仿作）

作者不详　16世纪早期　木板油画　131.1cm×76.2cm　费城艺术博物馆

勒达与天鹅（达·芬奇画作的仿作）

索多马（乔万尼·安东尼奥·巴齐）　1510—1520年　木板油画　112cm×86cm　罗马博尔盖塞美术馆

第四幅仿作与前三幅又有更大的不同。这是达·芬奇作品的四个摹本中最晚出现的那个。在这幅画里，勒达生下的两枚蛋中只有一枚已经“孵”出了两个小男孩，另一枚蛋还完好地躺在鲜花中。

中小学时代考试的经历常常告诉我们：正确的答案都是一样的，错误的答案各有各的不同。前三个版本中，勒达身旁两枚蛋不仅都已经破壳，连四个孩子望向母亲的姿态都十分相似。根据一般逻辑推断，这样的表达才更接近原作。的确，据同时代看过达·芬奇原作的人的记载，达·芬奇的作品中，两枚蛋的蛋壳都破了。当然要破壳而出呀，两枚蛋里的四个孩子才是后来掀起大风大浪的人物！

在希腊神话中，勒达的两枚蛋中，一枚里面是她与宙斯的一儿一女，另一枚里是她与人间的丈夫所生的一儿一女。勒达的两个女儿，一个是后来成为特洛伊战争导火索的绝世美女海伦，另一个是特洛伊战争中希腊盟军领袖阿伽门农的妻子吕克泰涅斯特拉。这么看起来，那场轰轰烈烈的特洛伊战争，其实质就是一对连襟打了十年。

勒达的两个儿子也很有名，他们一个叫卡斯托尔，另一个叫波吕刻斯。他们最著名的故事就是抢了迈锡尼国王的两个孪生女儿做妻子。

这个故事被鲁本斯画成了《劫夺吕西普的女儿们》。这幅洋溢着无穷生命力的画后来基本成了巴洛克的代表，巴洛克时代的律动、激情、夸张、豪华、健硕的审美等都在这幅画里有所体现。画中那两个孔武有力的青年人的最初的亮相就是在勒达脚下的蛋壳里。

劫夺吕西普的女儿们

彼得·保罗·鲁本斯　1618年　布面油画　224cm×210.5cm　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

另一件有意思的事是，这个最晚出现的摹本的作者名叫索多玛，其原名叫乔万尼·安东尼奥·巴齐，他是达·芬奇的弟子，也是当时著名的画家。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好朋友，名叫拉斐尔。后来，拉斐尔在自己的名作《雅典学院》里，把朋友索多玛画在了自己的身边。左图中左为拉斐尔，右为索多玛。

雅典学院（局部）

拉斐尔·桑齐奥　1509—1511年　湿壁画　梵蒂冈博物馆

大概正因为有这么个朋友，拉斐尔也有一幅达·芬奇《勒达与天鹅》的临摹速写。这幅连拉斐尔都忍不住要去临摹学习的画作，该有多精彩！事实证明，达·芬奇也非常珍爱这幅《勒达与天鹅》。正因为是他挚爱的珍品，他晚年移居巴黎时把这幅画一直带在身边。可惜，在达·芬奇死后不久，这幅画就“人间蒸发”了。人们现在只能通过这四个半摹本来揣摩原作的奥妙。这情形简直像极了那幅原作失传、五大摹本传世的《兰亭集序》！

勒达与天鹅（摹本）

拉斐尔·桑齐奥 1505—1507年　纸上铅笔、墨水和粉笔　31cm×19.2cm　温莎堡英国皇室图书馆

2　米开朗基罗为什么这么做？

既然文艺复兴三杰中的两个都画了这题材，又怎么少得了米开朗基罗呢？

事实上，米开朗基罗也有一幅同主题作品。巧合的是，米开朗基罗的原作也已经遗失了，现在人们看到的主要也是后人的仿作。

勒达与天鹅（费拉拉宫摹本）

临摹米开朗基罗 1530年　布面油画　105.4cm×141cm　伦敦英国国家美术馆

米开朗基罗的这幅画被人诟病，因为仙女勒达的身躯在这幅画里被画得粗犷、壮硕，很多人说，那根本就不是女性的身躯，而是男性的身躯。甚至有人说，米开朗基罗对男性的躯体更感兴趣，甚至有人凭此判断他不善于描画女性的躯体。

但是回想一下米开朗基罗的成名作《圣殇》，那位圣母恬静柔美，怎么不是少女身躯的典范？如果一个人在23岁的时候就能表现出《圣殇》中那样完美的女性躯体，为什么到了55岁的时候反而不会表现女性的柔美娇媚了？——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更巧合的是，米开朗基罗这幅《勒达与天鹅》与他的另一个著名雕像也有很多相似之处。

夜与昼

米开朗基罗·博纳罗蒂　1526—1531年　大理石　155cm×150cm　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礼拜堂

这是米开朗基罗的雕塑群《昼·夜·晨·昏》中的《夜》。巧合的是，《勒达与天鹅》是他1529年为费拉拉宫廷绘制的，而那段时间也正是他建造美第奇家族礼拜堂以及其中的《昼·夜·晨·昏》的时间。

中年的米开朗基罗在创作《昼·夜·晨·昏》时，故意开始把人物的五官模糊化，手法也变得粗犷，女性的体型也变得强壮。大师这么做都是为了让观者把目光从浅薄的“漂亮”上移开，关注作品通过形象表达的深刻内涵。勒达的这一形象，似乎是《夜》的先声，与《夜》一样承载着米开朗基罗当时的艺术理念。

3　摄政王忍无可忍

达·芬奇与米开朗基罗的《勒达与天鹅》为后世的画家开启了此题材的另一面——情色。在神话故事中，勒达被嫉妒的丈夫“囚禁”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这是典型的夫权、人性压抑隐喻。文艺复兴的揭幕之作《十日谈》中有很多类似的故事，最终都是丈夫被羞辱、追求爱情的妻子与情夫获得胜利。在那个婚姻不自由的时代，这样的故事有个性解放的时代内涵。

无论是达·芬奇还是米开朗基罗的作品，勒达都在作势亲吻天鹅的喙尖。从表面上看，这可以理解为女主人对宠物的喜爱（当代生活中很多养宠物的人喜欢亲吻宠物或者作势亲吻宠物）， 并不触犯社会的伦理忌讳。可是，熟知希腊神话的人们又都心领神会，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一只普通的天鹅。这样一来，这个题材就可以让艺术家们做各种“踩线”的尝试。

更何况，这个题材里还藏有人兽恋的因子。文艺复兴时代的一些城镇中有着追求天性解放、甚至是情欲解放的风气，这个希腊神话故事里除了有爱情，还有通奸，甚至还有最冲击世人观念的跨种族恋情。如果说文艺复兴时期的很多艺术作品已经在呼唤打破爱情与婚姻的世俗壁垒，还有什么比物种的壁垒更高、更厚呢？这个故事简直就是最早的《阿凡达》啊！

从此，欧洲人就一再借助这个神话故事，释放自己对人性解放的理解。这个理解一旦走过了头、踩过了线，就成了情色。这就导致，此后很多“勒达与天鹅”主题的艺术作品开始向暗示情色的方向发展。

其实，这个暗示从一开始就存在。

“勒达与天鹅”的暗示

这是迄今可见的最早的《勒达与天鹅》，是罗马帝国时期的马赛克镶嵌画。1962年，塞浦路斯帕福斯的一位农民在耕地时偶然发现了它，它现在已经成了塞浦路斯的国宝。这幅马赛克镶嵌画中的天鹅正用嘴叼去勒达最后的衣衫。虽然看不见勒达的隐私部位，但仍然可以看到勒达几乎全裸，而天鹅的动作更容易让人对此后的行为产生各种绮丽的联想，情色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勒达与天鹅

古罗马镶嵌画　公元前1世纪—公元50年　塞浦路斯库克利亚博物馆

罗马人对这个题材的情色处理，可能还是受此前希腊艺术的影响。在罗马时期仿制古希腊的大理石浮雕中，人们能更清晰地看到勒达与天鹅的亲密关系。在这个作品中，勒达与天鹅亲密地将要吻在一起，而与勒达同高的天鹅更是用脚紧紧勾住勒达的大腿，二者姿势十分暧昧。 有了这样的传统，勒达与天鹅主题在以后的艺术创作中，就很少像达·芬奇那样处理得静穆而纯洁，而是有了越来越强的色情意味。

勒达与天鹅

古罗马浮雕　公元前1世纪　大理石　柏林阿尔特斯博物馆

柯勒乔细腻地描绘了勒达与侍女们的肌肤，色彩明艳，线条柔美。但是，这里勒达与天鹅之间的情色暗示太明显了！

这幅画当时归摄政王奥尔良公爵腓力二世所有，可是，摄政王独子路易四世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幅画实在是惹人想入非非，有伤风化。一怒之下，他拔刀砍向了画。虽然画被修复，但再也恢复不到原来的状态了。

勒达与天鹅

柯勒乔　1532年　布面油画　156.2cm×195.3cm　柏林国立博物馆

路易四世所生活的时代，正是法国最骄奢淫逸的洛可可时代。如果说公爵对画中的情色忍无可忍，那他袭击的应该是布歇的这幅画才是——那才是公认的最大胆的《勒达与天鹅》。

一个原本追求个性解放的主题，被后人处理成这么情色的表达，真不知达·芬奇、米开朗基罗会怎么想。

勒达与天鹅

弗朗索瓦·布歇　1740年　布面油画　私人收藏

4　现代人对时空的哲思

所有借这段“人鹅恋”的主题来做情色暗示的，其实都源于当时社会本身还比较封闭。真正到了社会风气比较开放的时候，画家们倒不再做强烈的色情表达了——因为不必了。

勒达与天鹅

保罗·塞尚　1880年　布面油画　59.7cm×74.9cm　费城巴尼斯基金会

19世纪末的塞尚画了两个版本的《勒达与天鹅》。在第一个版本中，他用色彩堆积的方式表达出勒达色彩的迷幻，让她身体的起伏与天鹅的头颈形成了微妙的呼应。有意思的是，他在第二版中连天鹅都没画出来。勒达的手仍旧像第一版中那样伸着，但是原先叼住她手的天鹅却不见了，而在原本天鹅的位置上悬了棵石榴。塞尚用一个水果代替了原本的男主角天鹅！这颗水果也就带着情色的暗示。

勒达与天鹅

保罗·塞尚　约1887年　布面油画　44cm×62cm　伍珀塔尔·冯·德·海伊特博物馆

与塞尚将这个题材抽象化的主旨相似，达利也有一幅高度抽象化、符号化的勒达。一谈到达利，人们首先想起的可能就是那弯曲的钟表。事实上，到了20世纪40年代，达利的画风开始向古典主义回归。他用自己的妻子加拉做模特，画了一幅《原子勒达》。

达利的勒达坐在哪？她与天鹅似乎有一种宁静的爱，但她坐在哪里？上半部黄绿的色泽与隐隐的礁石，似乎是海岸；中间的大片蓝色像是大海。那么，勒达坐在哪里？她似乎坐在沙滩上，又像是坐在海水中。她真的是坐着吗？她像是在坐着，可她又是虚浮在半空的，她的姿态如同中世纪时的圣母升座，可是她并没有真正坐在“王座”上。她像是在水下，又像是在太空，重力在这里不起作用，就连她身边的器物都悬浮着。这一切都显示出现代艺术家的空间意识：漂浮的空间，与现实无所依傍、无所挂碍，给人以强烈的永恒感。

勒达与天鹅的主题，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发展，那么多艺术家也已经把人与天鹅的关系发掘得够了，现代艺术家则更愿意借助这个主题，讨论些其他更深刻的主题了。

勒达与天鹅

威廉•巴特勒•叶芝

猝然一攫：巨翼犹兀自拍动，

扇着欲坠的少女，

他用黑蹼摩挲她双股，

含她的后颈在喙中，

且拥她捂住的乳房在他的胸脯。

惊骇而含糊的手指怎能推拒，

她松弛的股间，那羽化的宠幸？

白热的冲刺下，那扑倒的凡躯

怎能不感到那跳动的神异的心？

腰际一阵颤抖，

从此便种下败壁颓垣，

屋顶和城楼焚毁，

而亚加曼侬死去。

就这样被抓，

被自天而降的暴力所凌驾，

她可曾就神力汲神的智慧，

乘那冷漠之喙尚未将她放下？

（余光中 译）

每个画家心中都有个不同的她

欧罗巴

1　欧元的背面

20世纪末，一些欧洲经济较发达的国家联合建立了统一货币区，货币区内的国家都废除了本国原有的货币，改用新货币欧元。欧元区内的各个国家都可以自行制作货币。欧盟规定，所有欧元硬币的正面必须采用规定图案，但是硬币背面的图案可以由各国自行设计。很多国家便借此机会将最代表本国历史、文化传统的图案铸在了欧元的背面，借此向世界宣扬自己的文化。

欧元硬币中最大的面值是2元，在这些货币中，希腊发行的2元硬币最有特点。 希腊发行的2元硬币的背面图案，是一个坐在牛背上的美女。

熟悉希腊神话的人立刻能够对此心领神会。希腊虽然是当时欧元区内经济最落后的国家，甚至是差一点不能进入欧元区的国家，但是这幅画却昭示着希腊在向世界重申自己的地位：欧洲离不开希腊，因为欧洲的由来就与希腊相关。

这个图案所暗示的，就是劫夺欧罗巴的故事。

“欧洲”一词是简称，它的全称应该是“欧罗巴”。但是，欧罗巴原本是一位公主的名字，她是腓尼基的公主。腓尼基不是一个古国的名字，而是一个地区的名字。如同中国的“江南”不是一个标准的古国名、确切的地名，而是一个文化区域名。腓尼基的中心位置在现今的黎巴嫩附近。腓尼基的原意是紫色颜料，因为这里盛产骨螺，而骨螺是古代制作紫色颜料的主要原料。在古代欧洲，紫色衣袍以昂贵、华丽著称，是王室贵族的挚爱，所以人们干脆就用这里盛产的紫色颜料来称呼这个地区，这可真是一个浪漫的地名。欧罗巴就是腓尼基当地一个国王的女儿，也是当地著名的美人。

欧罗巴曾经做过一个梦，梦中有两个女人在争夺她。她不明白这梦是什么意思。其实，这梦中的两个女人一个代表着亚细亚，一个代表着欧罗巴。这个梦预言了她之后的命运，只是当时她自己并不知道。

一天，欧罗巴与女伴们在海边游玩，那美丽的身影被从天空中经过的宙斯看见了。宙斯一眼就爱上了这位美丽的人间少女。可欧罗巴的身边有许多女伴环伺，怎样才能接近她呢？

宙斯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变身为一头美丽的白色公牛，来到了欧罗巴的身边。欧罗巴一看见这头美丽的公牛，非常喜欢，情不自禁地骑了上去。没想到，她一骑上去，这头公牛就立刻向着大海跑去，无论人们怎么呼喊都不停下来。欧罗巴吓坏了，紧紧抓住牛角，却惊讶地看到这头牛踏着大海一路狂奔，汹涌的波浪在它面前仿佛是坚实的土地。很快，她就惊恐地发现，这头牛已经把她带出了自己熟悉的故乡，来到了一块陌生的大地。

终于，这头牛在这片陌生大地上把她放了下来。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原来把她劫夺到这里的是神王宙斯。从此，欧罗巴在这里生活下来，她与宙斯生下了两个儿子，一个叫米诺斯，一个叫拉达曼托斯。米诺斯后来成为这片新土地的国王，这个王国的名字就叫米诺斯。米诺斯是欧洲文明的发源地，在那里出现的克里特文明是希腊最早的文明。这么说起来，整个希腊文明都是欧罗巴公主的子孙，她才是真正的“欧洲的老祖母”。

宙斯为了缓解欧罗巴远离故乡、亲人的哀伤，就用了她的名字来命名这片土地。从此，这片大陆就取名为欧罗巴。这就是欧洲的由来。

欧罗巴与公牛

公元前480年　古希腊陶瓶（红绘）　塔奎尼亚博物馆

2　如何做画家的真粉丝

劫夺欧罗巴的故事，其实质是古代抢婚风俗的遗存。这个故事在现代的文明社会人看来充满了暴力、情色，是一种不道德的求爱方式。但是，这一点点隐晦的不道德因子，反而在后来的文明社会中成为一种诱惑。

文艺复兴时期，抢婚已经没有合法性了，可是当时的婚姻制度还远未到婚姻自由的地步，权力、门第、财富、民族、宗教等都能成为阻隔相爱男女步入婚姻的壁垒。不知道多少人反倒会被这个故事中直接得甚至粗暴的求爱方式打中内心的软肋。所以，这个故事引起了很多艺术家的兴趣。

对这个题材表现得最成功的，莫过于威尼斯画派的领军人物提香了。他的《劫夺欧罗巴》成了这个题材的众多作品中最广为人所熟知的那幅。

在文艺复兴时期的诸多绘画流派中，威尼斯画派一直以善于运用颜色为特色，提香的绘画更是以精心布置构图、创新构图方式而著称。在这幅画中，这两个特点展露无遗。这幅画以对角线构图为构图原则。与稳定的对称构图、三等分构图或金字塔构图相比，对角线构图本身就有很强烈的动感。画中的欧罗巴与白牛都被“挤”在了画面的右下角，与相对空旷的左上角形成了对比，事件的紧张感被渲染了出来，有利于表现出欧罗巴被劫持时的激动与紧张；而画面的左上角却与这激动气氛完全相反，碧蓝的大海翻卷着银白的细浪，烟水迷离的远方有淡淡群山。红色的晚霞与欧罗巴飘扬的红色丝巾相互衬托，又与蔚蓝的天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整幅作品色彩绚烂、光影缤纷。画中欧罗巴仰面向上，似乎正在呼喊，左上角天空中两个乱射箭的小爱神不仅从内容上与她相呼应，也从构图上平衡了左上部构图的空白，稳稳压住了画面的重心，使画面不会有头重脚轻的感觉。

劫夺欧罗巴

提香　1562年　布面油画　178cm×205cm　波士顿伊莎贝拉·斯图尔特·嘉德纳艺术博物馆

但是，这幅画又与提香早年间一些明亮、细腻的作品有很大不同，这幅画的笔触有很强的书写感。这是因为创作这幅画时的提香已步入晚年，早期取得的巨大成就不仅没有让他故步自封，他反而在晚年对自己的要求越来越苛刻，常常不断修改自己的作品。

不断修改，画笔反复叠加，使得这幅画的笔触变得很粗重，但也有了更多画家个性的流露。

劫夺欧罗巴

彼得·保罗·鲁本斯　1628—1629年　布面油画　182.5cm×201.5cm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巴洛克时期的作品常常需要站得稍远些看。站近了看，画作往往因为笔触粗犷而显得朦胧。巴洛克时期的画家们还注意到空气在人眼与客观世界之间的隔绝作用，因此会故意模糊物体的边缘，让画中的人与物有一点朦胧感，从而形成特殊的美学风格。而提香在此之前几十年就开始了类似的尝试。他在《劫夺欧罗巴》中没有使用文艺复兴时期常见的明亮颜色来表现白牛和欧罗巴的白腿，而是用了浅棕色调和，使画面更接近生活的质感。那水雾迷蒙的海面也让整个画面有了一些朦胧感——这似乎在预示着巴洛克时代即将到来，难怪他拥有鲁本斯这样一位巴洛克巨匠“粉丝”。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自己的作品成为别人临摹的范本固然高兴，自己探索出的艺术道路被后人深耕、取得更大的发展，应该是更欣慰的吧。

鲁本斯用自己的行动完美地解释了学习之道：在模仿中学习，在学习中突破，在突破中建立自我，破茧而出，找到自己的艺术风格。这才是真正的“粉丝”之道。

鲁本斯的“粉丝之道”

勒达与天鹅

彼得·保罗·鲁本斯　1600年　木板油画　64.5cm×80.5cm　休斯敦美术馆

顺便说一句，鲁本斯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粉丝”。他除了临摹了提香的《劫夺欧罗巴》之外，还仿米开朗基罗的《勒达与天鹅》创作了两幅画。与费拉拉宫那个更接近原作的摹本相比，鲁本斯在自己的作品中加入了强烈的光线明暗对比。而且，鲁本斯创造性地为勒达构建了背景环境，有意识地运用退缩布局，让勒达明显向景深处收缩，给予了画面更强的空间感。

这些都是鲁本斯的时代特点和个人特点！

勒达与天鹅

彼得·保罗·鲁本斯　1598—1600年　木板油画　122cm×182cm　德累斯顿国立美术馆　古代大师画廊

3　谁在抢夺欧罗巴

委罗内塞是威尼斯画派中的“怪咖”。因为偏爱银色，他常被人称作“银色的委罗内塞”。说他是“怪咖”，是因为他经常把一些十分严肃的题材处理得很“不严肃”。

劫夺欧罗巴

保罗·委罗内塞　1570年　布面油画（粘至木板）　59.5cm×70cm　伦敦英国国家美术馆

他的《劫夺欧罗巴》就是这么一幅不严肃的画。这幅画的英文名称是The Rape of Europa，其中的“rape”也可以被翻译为“强奸”。问题是，到底是谁在“rape”欧罗巴？

在提香的画中，夺走欧罗巴的当然是那头狡猾的公牛（宙斯）。可是仔细看看这幅画，到底是谁在劫夺欧罗巴呢？画中的公牛后腿跪在地上，眼泪汪汪无辜地微微低头，任由小爱神给他戴上花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现实生活中拉车的老牛。可是，公牛旁的三个女人就不同了。画中最右侧的女人正在和天上的小爱神打招呼，另外两个女人在干什么？ 她们正架着欧罗巴把她往牛背上抬！

是她们在劫夺欧罗巴！从衣着打扮上看，她们穿着当时意大利贵妇的服饰，可见这三个人正是欧罗巴身边的侍女。在提香与伦勃朗的画作中，欧罗巴的侍女们都在岸上惊呼，她们对公主突然被劫夺束手无策。可是，在委罗内塞的画笔下，那两个侍女却正是劫夺欧罗巴的帮凶！在这一出抢亲的闹剧里，男主人公宙斯并没有动手，真正劫夺欧罗巴、迫害欧罗巴的仍然是女人，而且是与欧罗巴最亲近的女人！

委罗内塞生活的时代，正是威尼斯急剧衰落的时代。曾经繁荣富甲欧洲的威尼斯共和国，正在渐渐失去自己的海外领地，经济急剧衰退。如果说，画面上的欧罗巴让人想起那句“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再联系当时威尼斯的历史，委罗内塞的这幅画更会让人产生别样的感慨：迫害威尼斯的，就是意大利人啊！

4　坠入爱河的欧罗巴

汉使却回凭寄语，

黄金何日赎蛾眉。

君王若问妾颜色，

莫道不如宫里时。里时。

这是白居易的一首《王昭君》，诗人用优美的文字为王昭君编造了一幕悲哀的闹剧：王昭君拉住大汉的使者，哀求他让皇帝尽早把自己接回去，为此不惜请对方做伪证——自己容貌如昔。

昭君出塞是中国文学中的一个经典意象。在传统的诗文中，这位绝世美女带着无尽的哀怨走入婚姻，从此在愁苦中过完了凄凉一生。杜甫想象着她“环佩空归月夜魂”：就算是死了，魂儿也要回来。

而事实上，现代人都知道，昭君远嫁之后日子过得还不错，简直够得上“幸福”。 这也引发了人们的一个思考：那些不幸福的开始，一定会有一个不幸福的结束吗？

欧罗巴的人生到底幸福不幸福？她同王昭君一样，一旦离开就再也没有回过故乡。可是，如果神话故事是真的，当她发现劫夺自己的是宙斯时，她会不会有一点欣喜呢？

劫夺欧罗巴

奎多·雷尼　1637—1639年　布面油画　177cm×129.5cm　伦敦英国国家美术馆

劫夺欧罗巴

亨德里克·凡·巴伦　1625—1632年　布面油画　42cm×63cm　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

17世纪的意大利画家奎多·雷尼就有一幅这样的《劫夺欧罗巴》。这幅画的色彩饱和度非常高，欧罗巴穿得很明媚，玫瑰色的衣袍与带有一点淡紫色的天空相应，温柔妩媚。但是画的视觉中心不再是欧罗巴和公牛，而是欧罗巴眼睛所看向的丘比特。画中的欧罗巴温柔地搂着公牛，定定地向上看着丘比特，眼神中没有慌乱、惊恐和哀怨，有的只是期盼，甚至似乎是在乞求小爱神射下珍贵的金箭。整个画面的焦点都落在了欧罗巴那双渴望爱情的大眼睛上。在这里，她已经不是一个被劫夺的慌张小公主，而是一个渴望爱情的大女孩。

几乎与此同时，佛兰德斯画家凡·巴伦创作的《劫夺欧罗巴》则表现了更激进的主题。在画里，欧罗巴在众多侍女的围绕中主动自在地坐上公牛，侍女们或给公牛戴上花环，或给它披上红缎，或给欧罗巴梳妆、戴首饰，大家采摘鲜花、兴高采烈。这哪里是一次“劫夺”？简直就是人间的一场婚礼！在这幅画里，人们是在用对待正常婚礼的方式对待这一人一牛！

朱庇特与欧罗巴

古斯塔夫·莫罗　1869年　布面油画 1　75cm×130cm　巴黎古斯塔夫·莫罗博物馆

17世纪的欧洲，正值资本主义开始发展、贵族逐渐没落的之际，不乏一些贫穷的贵族或急于让财产保值的暴发户，为了省一笔嫁妆钱而把女儿塞进修道院。对于那个时期的一些少女来说，能出嫁就是幸福，至于嫁给谁，已不是最重要的事了。直到现在，也有很多少女为了出嫁而出嫁，为了一场梦想中的盛大婚礼而草率出嫁。这种心情，骑在牛背上的欧罗巴一定能明白。

当然，现在的人更相信，幸福的婚姻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的。欧罗巴有没有爱上宙斯？她曾经喜欢过那头美丽的白色公牛。如果宙斯仅仅凭借牛的眼睛就能打动欧罗巴，当他显露出自己俊美的容颜之后，又怎么不会征服欧罗巴的心呢？

一见钟情总是与颜值有关的。

浪漫的古斯塔夫·莫罗终于为这则是是非非的爱情故事画上了一个俊美的男主人公。本着“颜值正义”的原则，大多数人看完这幅画也就能接受欧罗巴的幸福了。

5　真正的喜剧结局

事实上，欧罗巴的故事真的有一个喜剧性的结局。

作为腓尼基的公主，欧罗巴有一个哥哥，名叫卡德摩斯。他得知妹妹被抢走之后，十分担心，便英勇地独自出发去寻找妹妹。这一去，他历尽千难万险。有一天，他在一片森林中遇到了一头长着毒牙的恶龙。这头恶龙是战神的私生子，勇猛异常。卡德摩斯与恶龙奋力搏斗，杀死了毒龙，还按照雅典娜的指点把毒龙的牙齿埋进了大地。没想到，被“种”下的龙牙长出了许多武士，这些武士帮助卡德摩斯建立了城堡——这就是后来在希腊赫赫有名的忒拜城。希腊神话中的俄狄浦斯王、安提戈涅、七英雄攻忒拜等，就都是有关这个王国的故事。

除此之外，卡德摩斯也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外祖父。宙斯是狄俄尼索斯的父亲，所以论起来，卡德摩斯还是宙斯的岳父……这又是一笔乱账了。

意大利画家弗朗西斯科·祖卡雷利也许很喜欢这个故事。所以，除了也画过《劫夺欧罗巴》，他还画了一幅《卡德摩斯屠龙》。

从文化上说，卡德摩斯不仅是神话中的英雄、忒拜的创建者，更是传说中将腓尼基字母传入希腊的人。如果不是他找妹妹找到了希腊并建立了国家，也许希腊还不会那么快有文字。可是很明显，这位巴洛克晚期画家真正的兴趣不在这位英雄人物的身上，他更喜欢的是风景。

卡德摩斯屠龙

弗朗西斯科·祖卡雷利　1765年　布面油画　126.4cm×157.2cm　伦敦泰特美术馆

祖卡雷利是一个生活在巴洛克晚期的画家。他虽是意大利人，但后来主要在英国生活，甚至是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创始成员之一。他是一个挚爱自然风景的人。这幅《卡德摩斯屠龙》虽然借了一个希腊神话的背景，可画面的主体部分却是静谧的森林、飞瀑、远山、淡云，是清透的光线下树木的生动身姿和树叶的丰富色彩层次。

画家真正想画的不是英雄壮举，而是见证英雄壮举的自然风光。在绘画史上，他的行为也有一点“壮举”的成分。

对于中国人来说，山水画、花鸟画、人物画只是题材、技法分类的不同，并无文化品位的高低。在中国绘画传统里，山水画始于魏晋时期人物画的背景，到了唐代就开始从人物画中独立出来，到了宋代更是臻于完善，成为中国画的重要画科，无论是从技法上还是从美学上，都建立了自己独立的体系。

可是，18世纪之前的西方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在文艺复兴之后的欧洲，风景画要从人物画的传统中独立出来却无比艰难。那时，欧洲的绘画传统是根据画作内容题材分“等级”的：最高等的自然是表现基督教题材的宗教画，其次是人物画和神话画，再次才是风景和静物。所以，我们现在能看到的绘画作品在巴洛克时期之前几乎都是人物画，很少看到独立的风景画。

欧洲风景画的成熟，多亏巴洛克时期许多画家的努力。当时，荷兰的一些画家开始越来越重视对风景的描绘，风景画开始成熟、独立，但真正要取得社会上公认的地位，还是多赖于更多画家的努力。祖卡雷利在人物画的幌子下，着重表现自然风光就是一种重要的尝试。事实上，在西方各国的绘画传统中，英国绘画比较重视自然风光，尤其是到了拉斐尔前派时期，那些精灵般的人物都离不开优美的自然风光的映衬。

创意试金石

达娜厄

1　宙斯的想象力

宙斯在诱惑勒达与欧罗巴时，分别化身为天鹅和公牛，不光印证了“禽兽”这两个字，还显得很没想象力。但是，他的猎艳行为中有一次却真是很有创意。

故事中的女主人公名叫达娜厄，她是阿耳戈斯国王的独生女。中国有句俗话叫“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但是达娜厄却不能出嫁。因为，她的父亲曾经得到一条神谕：自己将被达娜厄所生的孩子，也就是被自己的亲外孙所杀。女儿的终身幸福与自己的性命孰轻孰重？这位国王做出了选择。他下令，建一座高高的铜塔，把达娜厄关进塔里。这座塔不仅没有大门，连窗户都没有，只在顶端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通风口。周围还遍布卫兵，以确保任何人都不能进入这座高塔。达娜厄就被这样孤独地关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密闭空间中。

但是，这一招只能挡住人间的追求者，却挡不住天上的宙斯。一天，宙斯看到了美丽的达娜厄，立刻爱上了她。但要如何接近达娜厄呢？很明显，变天鹅、变公牛那一套都不行，宙斯便化身为“金雨”，从狭小的通风孔里透进了达娜厄的闺房，落在了达娜厄的膝头。

故事的结果是：达娜厄怀孕了。她后来生下了希腊著名的大英雄珀尔修斯，而这位珀尔修斯也的确杀死了自己的外祖父。

希腊神话总是回到这样的主题：人不管怎么努力，也躲不过命运的安排。

表现宙斯爱情故事的绘画作品中，以劫夺欧罗巴、勒达与天鹅为题材的非常多，以达娜厄为主题的在文艺复兴早期却非常少。

这个故事里蕴含着文学与绘画这两种艺术形式的矛盾。文学上，可以用简单的几个字概括为“宙斯化身为金雨落在达娜厄膝头”，人们很容易接受这种笼统的形象，而不去考虑它的实际可行性和合理性。可是，绘画却需要把笼统含混的形象具体地表现出来，而且还要人们对这形象的合理性进行检验。宙斯变身的“金雨”该是什么样子？在那种技术条件下又该用什么样的颜料来表现“金雨”？

对于艺术家们来说，这个故事就成了检验自己的想象力和技术的一块试金石。

达娜厄

古希腊陶瓶画　公元前450—前425年　23cm×22.6cm　巴黎卢浮宫

朱庇特与达娜厄

约阿希姆·维特威尔　1595—1605年　铜板油画　205cm×155cm　巴黎卢浮宫

左侧瓶画是古希腊时期对达娜厄故事的表现。当时人的处理非常直接：画面中的达娜厄袒露胸脯，用小腹接着从天而降的水滴。这种处理非常忠实于神话，甚至让人感觉到，达娜厄是直接用自己的子宫承接雨水的。只是，毕竟这是2500年前的作品，“金雨”的神秘、浪漫没有被充分表达出来。如果“金雨”不好表现，那就直接让宙斯现身吧。右侧的油画作品就是这样。不仅宙斯从天而降，还让他的鹰（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宙斯似的）紧紧跟随。画家重点展示宙斯从天而降的那一刻，达娜厄与老女仆惊恐的肢体反应让整个画面充满了张力。

达娜厄

雅克·布兰查德　17世纪20年代　布面油画　93.4cm×128.4cm　得州大学奥斯汀分院布兰顿美术馆

在布兰查德的《达娜厄》中，宙斯的出现就要浪漫得多。他从云中探出脸孔，与达娜厄深情凝望，简直像是出现在达娜厄梦中的人。

这些作品都与原故事有出入。宙斯这次的变身好不容易有了些创意，如果就用这么直白的方式表现出来，实在是辜负他的智慧和追求达娜厄的决心！只是，真正要表现出宙斯变身的创意来，还需要画家们拿出自己各自的创意。

2　提香的四次修改

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国力强盛，经济繁荣，生活奢华。这里曾经长时间隶属于东罗马帝国，受教皇的影响很小，全城都弥漫着一种享乐主义的世俗气息。生长在这里的提香饱受这种气息的沾染，是西方艺术史上最著名的“财迷”的艺术家。

据说，暮年的提香找到一座教堂，向牧师提出一项交易：如果教堂能够免费给他一块墓地，他就给教堂免费画一幅宗教题材的油画。牧师同意了这交换条件。等画画完，提香却后悔了：这么好的画，只要一小块墓地太亏了！于是，他又跟牧师交涉，要牧师给他更大一块地作墓地。

这就是提香。为了钱，他给当时著名的暴君查理五世画像，用画像帮他做公关宣传改善形象；为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画像时更会“改善”人物的形象，以至于菲利普的未婚妻都说：“尽管我无法容忍这个人，但我喜欢这幅肖像画。”

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大师云集，有人把艺术作为表达自己的手段，有人把艺术作为实现自我价值的桥梁，可也有人仅仅把它看作一场普通的“生意”——这大概就是威尼斯艺术家最世俗的那一面了。

由此，也就不难理解提香居然那么直白而创造性地解决了“金雨”的想象问题：他把“金雨”画成了“金币雨”。

达娜厄

提香　1545—1546年　布面油画　120cm×172cm　那不勒斯卡波迪蒙特　博物馆

在提香的画中，从天而降的不再是“金雨”了，而是“金币雨”。一层金色照亮了达娜厄的身体，达娜厄的脸上展现出无比的欢欣，仿佛从金雨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提香的创意性想象一下子启发了很多人，很多画家似乎恍然大悟：我们可以这么画“金雨”啊！再后来，人们画达娜厄的时候，就少不了天上掉金币了。

达娜厄

丁托列托　1570年　布面油画　142cm×182cm　里昂美术馆

丁托列托的作品也选取了金币从天而降的那一刻。只是，这幅画里的达娜厄并没有因为天上掉金币而动容，欣喜若狂的反倒是她身边的侍女。侍女正在拿围裙接着金币，反倒是达娜厄略带不解地注视着侍女，仿佛在问：有必要那么高兴吗！从对待金币的两种不同的态度来看，裸体的达娜厄是纯洁的，穿衣服的侍女是世俗的，这倒像是在照应提香《天上的爱与人间的爱》留下的问题。后来，又有人干脆把金币与宙斯相结合，让宙斯伴随着金币亲自从天而降。看这情形，霍夫曼简直把宙斯画成了财神。

达娜厄与金雨

乔纳斯·霍夫曼　1753年　木板油画　41cm×53cm　斯德哥尔摩瑞典国家美术馆

反倒是提香本人，在此后的整整20年间不断修正自己的《达娜厄》。提香晚年不仅反复修改自己的作品，还会不断对自己创作过的题材进行再创作。现在，人们仍然能看到他创作的3幅《忏悔的抹大拉》和4幅《达娜厄》——那就是从1545到1565年，他用了整整20年不断地调整心目中达娜厄面对“金雨”那一刻的场景。

达娜厄

提香　1545—1546年　布面油画　120cm×172cm　那不勒斯卡波迪蒙特博物馆

达娜厄

提香　1554年以后　布面油画　135cm×152cm　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

达娜厄

提香　1553—1554年　布面油画　120cm×187cm　圣彼得堡埃尔米塔什　博物馆

这四幅作品中，不仅达娜厄所处的环境、女仆的表现不同，就连达娜厄的脸部表情都有微妙的差异，有甜蜜、有惊愕、有憧憬、有茫然。可以看出，画家在不断探寻女主人公面对突如其来的奇景时的内心活动。

达娜厄

提香　1560—1565年　布面油画　129.8cm×181.2cm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3　技术的突破

虽然提香用金币来表现金雨，获得了创意上的突破，但这毕竟还是与希腊神话的原意有些区别。如果要“忠于原作”，画家应该在作品中画出“金雨”来才是。

但是，这在16世纪之前有技术性的难题。

现代人已经很难想象绘画会有什么技术性的难题了。现代人习惯于去商店买颜料画画，如果买来的颜料过几天就褪色了，我们一定会视之为质量问题。但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们却没这么幸运，那时很多画家有一个重要的任务甚至是技巧：自己调颜料。

画家需要从矿物以及动物、植物中提取颜料，研磨成粉之后用溶剂加以调和，最关键的配方就在于溶剂。文艺复兴之初，画家们主要使用的溶剂是蛋黄或蛋清，用以蛋黄或蛋清为主要溶剂调和出的颜料去创作的绘画被称为蛋彩画。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就是一幅著名的蛋彩画。

如果问一个现代人：用蛋清、水、蜂蜜、牛奶调和珍珠粉，你会想到什么？现代人的回答一定是面膜。可是在当年，答案估计是银色颜料。

用过调和面膜的人一定也知道，这种面膜干得非常快。当年的画家们面临的问题也一样，他们要趁蛋清、蜂蜜和牛奶加颜料调成的溶液未干时快速画完作品。由于干得快，画家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处理好光线、明暗。这就造成难以细腻表达出物体质感的问题。蛋彩画干了之后会比画时的颜色更深些，更朦胧些，加上不能厚厚涂抹或半干混色，所以蛋彩画的色彩表现力很受限制。

这是意大利画家柯勒乔的一次尝试。小爱神帮助达娜厄展开床单，承接从天而降的金雨。达娜厄含情脉脉地看着这些金色碎片，仿佛在期待自己的爱人能够从这些碎片中产生。虽然这幅画中的达娜厄与丘比特都表情生动、体态自然，但那些“金雨”实在朦胧了些。

达娜厄与金雨

柯勒乔　1531—1532年　布面油画　161cm×193cm　罗马博尔盖塞美术馆

在那个时期，要想画出明亮的“金雨”来，不仅需要画家想象力的突破，更需要技术的突破。可是，几乎与柯勒乔同时，有人画出了真正闪亮的“金雨”。

文艺复兴时期，当意大利人在人体、透视等方面取得突出成就的时候，尼德兰画家们在另一个领域取得了巨大的突破。他们率先探索出一种新的颜料配方，用亚麻仁油或核桃油、罂粟油等来调和颜料，这种颜料配方能画出色彩层次更丰富、质感和肌理更真实的作品来。这就是后来的油画。

在这幅画中，达娜厄坐在一个半开放的三维空间之中，还有一些国际哥特式风格的痕迹。但是，马布斯把尼德兰画派细腻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致，不仅达娜厄所处的环境被描摹地细致入微，他更是用细碎的金色画出了“金雨”从天而降的那一刻。在西方绘画传统中，尼德兰画派是最早发明油画的，而新型溶剂的发明使得艺术家能够进行细腻描摹，表现丰富的色彩。这幅《达娜厄》充分发挥了色彩的表现力。有了这样的技术，才能有更多朦胧梦幻又璀璨迷人的“金雨”。

达娜厄

扬·戈塞特（马布斯）　1527年　木板油画　114.5cm×95.4cm　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

4　伦勃朗的光

从宙斯亲自现身，到金币雨，再到细碎金雨，艺术家们似乎探索完了所有表达这个故事的可能性。可文艺复兴时期几位名家的《达娜厄》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窗户太大。如果达娜厄身处的塔上真的有那么大的廊柱空间，那么宙斯也用不着费力变成金雨了。

真正达娜厄所处的空间，应该是黑黢黢的——正因为四周黑黢黢，那金雨才足够耀目。

巴洛克时期的绘画大师伦勃朗，于此看到了创作的空间。在众多画家中，伦勃朗以用光的方式最为著名，他常常采用强烈的明暗对比画法，用光线塑造形体，让画面更富有戏剧性。他对光的这种戏剧性使用，在他的《劫夺欧罗巴》中有非常突出的表现。

把这幅画与提香的作品做一个比较，首先感受到的就是伦勃朗的光与颜色。提香作品中有蔚蓝色的天空、红色的晚霞，凭此可以判断时间大约是太阳刚刚落下的傍晚，天边残留着晚霞，那正是一天中最美、最浪漫的时刻。提香用冷艳高贵的颜色烘托环境背景，也为这次抢亲增加了些瑰丽、浪漫的色彩。而伦勃朗的画中没有了鲜艳的颜色，相反，大部分画面沉浸在深色的背景中，可以推断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很久了，暮色四合，这就让人有了些忧郁的危机感。而在这片暗沉的天与幽暗的森林中，画面却有三个地方突然被照亮：一个是劫夺欧罗巴的白牛，一个是欧罗巴白皙的脸庞与胸脯，另一个是岸旁的侍女。这束光毫无生活逻辑，仿佛是从画外射来的一束圣光，一下子照亮了公牛和欧罗巴，而在这束光的尽头，水边的一个蓝衣侍女惊慌地举起了双手，另一个红衣侍女也正紧张地望向公主。

诱拐欧罗巴

伦勃朗·凡·莱因　1632年　木板油画　64.6cm×78.7cm　洛杉矶保罗·盖蒂　艺术中心

这束光如同一盏探照灯，直直地射向画家要表现的人物。迷茫紧张的欧罗巴和她那呼天抢地的侍女被凸显出来，更加彰显了欧罗巴被劫走时的戏剧冲突。巴洛克时期是没有探照灯的，伦勃朗也不可能见过探照灯。这束 “伦勃朗光”，画外不知从何而起的一束光，使得同一幅画面中形成鲜明的光线对比，让整个画作呈现出显著的空间感。直到现在，许多摄影师在人像摄影时会有意识地让人物的眉骨和鼻梁的投影以及颧骨暗区包围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光斑，这种布光方式称为“伦勃朗布光”。

光亮中的欧罗巴有着最接近生活的真实，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忽然被公牛驮走，害怕极了，惊慌地回头望，整个人缩了起来，一只手紧紧抓着牛角，另一只手不自禁地抓牢了牛的肩胛骨，以至于把那里的毛皮都抓得皱了起来。伦勃朗对细节的描绘也十分逼真，不仅连欧罗巴红色袍子里的白纱都纤毫毕现，红袍子在湖水中的倒影也生动精准。这幅画把巴洛克时期绘画艺术的细腻、光影特点充分展现了出来。

这些特点如果被拿来表现达娜厄的故事，那就又别有一种可能性了。伦勃朗的《达娜厄》不仅把巴洛克时期的光影技法发挥到极致，又把这个主题的想象力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在这幅画中，画家根本就没有画出宙斯或金雨，但是达娜厄、仆人乃至家具都被笼罩在金光下。达娜厄与老仆人惊讶地抬头看向画面左侧，让人强烈地感觉到，正有什么金光闪闪的东西在那里出现，而且还是突然出现。这是因为达娜厄的身体侧倚在软枕上，床单半遮在身上，像是刚刚从睡梦中惊醒正准备坐起，又像是刚刚还俯在靠枕上哭泣，而突然有强光把她惊扰。在达娜厄的上方，小爱神丘比特的双手被捆绑住，难以射出爱情之箭，这是达娜厄此前命运的隐喻。现在，丘比特浑身都被染成了金色，可见，神的光芒是如何强烈！

达娜厄

伦勃朗·凡·莱因 1636—1643年　布面油画 185cm×202.5cm 圣彼得堡埃尔米塔什博物馆

这是一幅洋溢着喜剧精神的画作，强烈的明暗对比，炫目的金色，预示了达娜厄的美好未来。遗憾的是，这幅画的本身却是悲剧性的。20世纪20年代，一位立陶宛的青年在这幅画面前，忽然发疯似的把强酸泼到了达娜厄的胸部，很快画就被侵蚀了一大片。现在这幅画虽然经过修复又可以与公众见面，但伦勃朗特有的笔触和原本绚烂的颜色，世人再也看不见了。画作虽然难以恢复，伦勃朗的创意却仍然照耀世间。

爱的理想与美的理念

阿芙洛狄忒

1　美神的模特

中国的《世说新语》中记载了一个故事：东晋名将桓温伐蜀后，抢了国主李势的妹妹作妾。可是桓温的妻子是晋明帝司马绍的女儿，当朝的南康长公主，生性悍妒，地位又高。桓温有些怕她，便把这个小妾安置在府外的别院中。但这事终究还是被公主知道了，公主大发雷霆，带着奴婢们拿着刀杖冲来，准备杀了这个女人。没想到，进院子一看，那位美女正在窗前梳头，看见公主杀气腾腾地前来，一点也不慌张，反而凄婉地说：“我国破家亡，自己也被迫作妾，今天要是死在你的手里也是一桩幸运。”长公主一看，这个女人容颜美丽、气度娴雅，而且那温柔凄婉之情，楚楚可怜，一下子被感动得把刀都扔了，上前抱住她说：“阿子，我见犹怜，何况老奴！”（连我看你都喜欢，何况那个老家伙！）从此，长公主把她接到府中，对她特别优渥。

无独有偶，希腊也有过一个“美即正义”的事件。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芙丽涅是世界上最早被记录下名字的模特。这也是一桩真实的案件。一个女人的美丽与气质，不仅征服了男人，甚至也征服了女人。在生活中，美的确有强大的征服力量。

法庭上的芙丽涅

让-莱昂·杰罗姆　1861年 布面油画　80cm×128cm　巴黎马蒙坦-莫奈博物馆

《法庭上的芙丽涅》中那个掩面的少女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美人芙丽涅，她是公元前4世纪古希腊的名妓。当年，雕刻家普拉克西特列斯以她为模特创作阿芙洛狄忒的雕像，这件事遭到了公众的非议。怎么能用一个妓女做模特去雕刻人们心目中的女神？后来，芙丽涅在祭祀海神时被指控展示裸体有伤风化，因此她遭到了雅典市民大会的审判。但是，当辩护人当众突然展示芙丽涅那完美的身躯时，芙丽涅的美立刻征服所有人。辩护人问：“难道能让这完美的身躯消失吗？”在场的501名元老都沉默不语。最终，芙丽涅被无罪释放。这又是一个美征服一切的故事。凭借这些记录，芙丽涅也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被留下姓名的阿芙洛狄忒的模特。

这位“美”之神，却是诞生在仇恨与血液中。当初，克洛诺斯阉割了父亲乌拉诺斯，把父亲的生殖器丢在大海中。因此，大海的泡沫里走出了最美的女神——阿芙洛狄忒。美神的出生，带有那么多的浪漫传奇。

维纳斯的诞生

桑德罗·波提切利　1885年　布面蛋彩画　172.5cm×278.5cm　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

在这幅画里，刚刚从海中诞生的女神脸上没有骄傲、妖娆或浮华，反而有着淡淡的忧郁。她就像一个现实生活中突然来到异域他乡的少女，有着初到陌生地界的茫然和担忧。在这里，画家没有把她当作一尊女神，而是还原出一个人间少女应有的心态。这正是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要彰显的理念：把一切拉下神坛，展现其为人的那一面，探索人丰富的心灵。这幅《维纳斯的诞生》几乎可以说是文艺复兴艺术的开山之作，画中的维纳斯用迷惘的表情拉开了文艺复兴那辉煌灿烂的序幕。

永远的西蒙内塔

有趣的是，这幅《维纳斯的诞生》背后也站着一位当时佛罗伦萨最美的女人做模特，她的名字叫西蒙内塔·韦斯普奇。这个名字也许人们很陌生，但她的情人却大大有名。当时，佛罗伦萨的实际统治者是美第奇家族的洛伦佐和朱利亚诺兄弟，两兄弟同时爱上了她。甚至朱利亚诺有一次参加骑士比武时，在入场的旗子上画着西蒙内塔的肖像。这么高调公开的告白终于让他赢得了美人芳心。她的美让整个佛罗伦萨为之倾倒，画家波提切利本人也为她魂牵梦萦，不仅《维纳斯的诞生》以她为模特，他所有作品中的维纳斯都以她为模特，她就是画家心目中的完美女神。传说，波提切利终身未婚，也是为了她。

文艺复兴时期为人物画肖像有一定的礼仪规范。正式的贵族画像都采取90度侧面。这幅《西蒙内塔肖像》却很有趣：一方面让人物袒露胸脯，显出很强的私密性，而另一方面却按照正式的礼仪要求，采用90度的侧面像。这也与西蒙内塔的身份有关吧。

西蒙内塔肖像

皮耶罗·迪·科西莫　1490年　木板蛋彩　57cm×42cm　尚蒂伊孔代博物馆

维纳斯与美惠三女神向一个少女送礼

桑德罗·波提切利　1486—1490年　湿壁画　212cm×284cm　巴黎卢浮宫

从文艺复兴以后，这种风气在贵族圈也流行了起来，很多贵妇人会装扮成希腊神话中女神的样子，请画家给自己作画。而画家们在创作女神时也都需要模特，把当时的社会名媛画成女神的形象，也成为一种风雅。

一般历史上都会把18世纪中后期的法国艺术风格称为洛可可风格。洛可可艺术柔媚旖旎，优雅中流露出轻浮的底色。这种风气几乎是由路易十五的情人蓬巴杜夫人一人建立起的。她是当时很多艺术家的保护人和金主，她的个人品位、喜好也就影响法国甚至西欧一个时期的审美取向。洛可可艺术家们画的维纳斯，面容都酷似蓬巴杜夫人。

梳妆的维纳斯

弗朗索瓦·布歇　1759年　布面油画　108cm×85cm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蓬巴杜夫人

弗朗索瓦·布歇　1758年　布面油画　87cm×66cm　伦敦华莱士收藏馆

2　时代美的化身

作为爱和美的化身，阿芙洛狄忒在任何时代的形象，都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审美观。

在希腊神话中，爱和美之神的名字叫阿芙洛狄忒。但是，希腊地区后来被并入了罗马共和国、罗马帝国，罗马人给希腊人的神都取了个拉丁名字。阿芙洛狄忒的名字也就被改为维纳斯。由于罗马文化强大的辐射力，渐渐地，维纳斯的名字比阿芙洛狄忒更有名。在那些让她扬名的推手中，这尊断臂维纳斯像可说是居功至伟。多少人在还不知道希腊神话中有个阿芙洛狄忒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有尊断臂的维纳斯了。这尊雕像虽然也被称《米洛的阿芙洛狄忒》，但这个名字远远不如《米洛的维纳斯》更有名。成功干掉“原创”，这种事也只有发生在维纳斯的身上。

会发生这种情况，实在是因为这尊古老的雕像身上凝聚着所有关于美的想象。这尊女性的形体，丰满而不肥胖，健康的美洋溢着生命力；从正面看，站立的女神把身体的重心放在右腿上，右臀微翘而右肩却微微下沉，把身体自然地扭成了一个S形，也就是中国民族舞特别追求的“三道弯”；从侧面看，左腿向前弯曲，臀部微微后坐，腰部以上又微微向前倾，发髻的边缘基本与脚跟成一条竖直线，身体仍然是一个“三道弯”。

“三道弯”的姿势把女性的柔美发挥得淋漓尽致，但“三道弯”并没有给人带来重心不稳的感觉，女神扭转的上半身所产生的重心偏转被右脚的支撑所平衡，取得了静与动的平衡，而这种柔美的站姿配上女神静穆的笑容，又让她不至过于妖娆，在娇美与典雅之间形成了平衡。

这尊把多种矛盾的因素调和于一身的美神雕像可以说凝聚了古希腊人的审美理想：庄重静穆、高贵单纯、不枉不纵。

在艺术史上，爱和美之神简直就是一块审美观的试金石。维纳斯是希腊神话中最美的女神，拥有举世无双的美貌和风情，这也就吸引了众多艺术家用自己的审美观去塑造这个完美的女性。于是，在不同时期的维纳斯身上，也就最容易看出不同时期的审美观。

米洛的维纳斯

公元前100年　大理石　高202cm　巴黎卢浮宫

维纳斯的演变

这幅作品中的维纳斯是文艺神性之初的样子，与当代人的审美观差距有点大，这里的维纳斯简直是健美女冠军。文艺复兴时期，北方画派的人体表现力比意大利人的稍逊一筹，也许艺术家并非以此为美。

维纳斯与丘比特

马布斯　1521年　木板油画　36 cm×32.5 cm　布鲁塞尔比利时皇家艺术博物馆

这幅画里的维纳斯倒是很“现代”，头身比已经接近1∶8——不仅超越了模特，甚至超越了自然。维纳斯手持的镜子中映出了自己的全身像，根据物理定律这是不可能的，她要是能用这么小的手持镜看到自己的全身像，除非用的凹面镜或广角摄像头。真不知道，女神为什么要用这么古怪的镜子看自己……这只能说明，当时的艺术家们对透视和科学都还不甚明白。

维纳斯照镜

枫丹白露画派　16世纪　木板油画　54cm×34 cm　马孔俞蔌沥博物馆

更 “辣眼睛”的大概就是鲁本斯的维纳斯了。在他的心目中，“最美的女神”是这个样子的。17世纪的鲁本斯所处在巴洛克时代，经过文艺复兴巨匠们的探索，画家们已经能够生动把握人体的比例了。画家把维纳斯画得这么健硕，更多的是个人原因以及当时社会风气的影像：巴洛克时期崇尚豪华、丰腴的美。看巴洛克时期的美人图，总觉得画中的美人都是杨贵妃。

维纳斯梳妆

彼得·保罗·鲁本斯　1612—1615年　布面油画　124cm×98cm　维也纳列支敦士登博物馆

时间进入19世纪，对女性的审美开始注重身体曲线。束腰这种堪称刑具的东西被发明了出来，看过《乱世佳人》或《泰坦尼克号》的人一定记得里面的情节。那时的艺术家们，也就把这个新时尚放到了女神的身上。在勒尼奥的《维纳斯梳妆》中，维纳斯的身后就有一个侍女正在给她系束腰，大概是觉得，不束腰的女神还配做女神吗？

相比于束腰带痛苦，维纳斯应该感谢当时没有中国画家画她，否则，说不定还要让她去缠足。谁让她是美神，是各个时代美的化身呢？

维纳斯梳妆

让- 巴蒂斯特·勒尼奥　19世纪初　布面油画　33cm×27 cm　藏地不详

3　爱情与婚姻

阿芙洛狄忒虽然有美丽的容颜，可是她的丈夫却是奥林匹斯山上最丑的神——火神赫淮斯托斯，其罗马名字为伏尔甘。

丑到什么地步？连亲妈都嫌他的地步。赫淮斯托斯是赫拉的亲生儿子。可这孩子一出生，又丑又弱，赫拉看着就心烦，直接把他从奥林匹斯山上扔了下去。几天几夜之后，这孩子落到了大洋里，被海洋女神忒提斯收养。天分不足就靠后天努力吧！赫淮斯托斯长大后学得一手锻造的绝技。宙斯的霹雳枪、波塞冬的三叉戟、太阳神的太阳车都是由他一手打造的。但霹雳枪绝不是他一生中意义最大的作品，那件作品是一把椅子。

长大后的赫淮斯托斯立志要让母亲认回自己，让自己能够在奥林匹斯山上有一席之地。他精心打造了一把特别漂亮的椅子，放在了赫拉平时出行的必经之地。赫拉虽然是天后，可是与所有爱美的女士一样，一看见那把漂亮的椅子，就忍不住坐了上去。没想到，这把椅子就如同《陆小凤》中提到的那张布满机关的“老板的椅子”，赫拉一坐上去就被牢牢扣住动弹不得。而且，她浑身的法力在椅子上全部消散，起不到一点作用。赫拉慌了，只好央求赫淮斯托斯放了她。可是，赫淮斯托斯无论如何也不答应。事情越闹越大，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都来给赫拉求情，赫淮斯托斯还是不松口。最后，酒神狄俄尼索斯出面，把赫淮斯托斯灌醉并把他背上奥林匹斯山，赫淮斯托斯才终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第一，要让赫拉承认他亲子的身份；第二，他要成为奥林匹斯山十二主神之一；第三，要把阿芙洛狄忒嫁给他。

伏尔甘为朱庇特锻造霹雳枪

彼得·保罗·鲁本斯　1636—1638年　布面油画　182.5cm×99.5 cm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坐在绯闻之椅上的老妇人

加布里埃尔·梅曲　时间不详　布面油画　105cm×120cm　斯德哥尔摩瑞典国家博物馆

荷兰画家梅曲以擅长描绘当时中产阶级生活风情而著称。这幅画虽然很明显是引用赫淮斯托斯与赫拉的这段故事，但却被画得很生活日常。赫拉在这里成了一个普通的荷兰老妇人，赫淮斯托斯也只是一个平凡的工匠。这把困住平凡老妇人的椅子，到底又是什么呢？看画的标题，似乎是指流言蜚语；但也有人说，这是隐喻当时横行市场上的高利贷——与神奇的椅子一样，被流言蜚语、高利贷困住，就难以脱身。

可以想象，阿芙洛狄忒当然不愿意嫁给连亲妈都嫌弃的赫淮斯托斯，更何况，她早已与赫拉的另一个帅气的儿子战神阿瑞斯相恋。就算与赫淮斯托斯结了婚，她还经常与阿瑞斯往来，这成了奥林匹斯山上众所周知的风流韵事。遗憾的是，赫淮斯托斯不知道。

天界也有八卦党。终于，有人把这事告诉赫淮斯托斯了。

赫淮斯托斯得知此事，居然没有立刻火冒三丈地跑去找阿芙洛狄忒算账，而是沉住了气，用他的手艺精心打造了一张看不见的网，并把这张网罩在阿芙洛狄忒的床上。阿芙洛狄忒不知道自己的事已经被丈夫知道，仍旧与战神幽会。但是，就在两人浓情蜜意之际，一张网突然降了下来，把一对情人网在了中央。

西班牙画家委拉斯贵支认为是阿波罗告的状。真难想象，光明之神也会干这样的事，画家还专门凸显了他的“光明”。

阿波罗向伏尔甘告状

迭戈·委拉斯贵支　1630年　布面油画　223cm×290cm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伏尔甘捉住维纳斯与马尔斯

亚历山大·夏尔·吉耶莫　1827年　布面油画　146cm×113.7cm　印第安纳波利斯美术馆

画家吉耶莫精心描绘了这段八卦中三个主角的形象：网中的战神阿瑞斯搂住惊恐的阿芙洛狄忒，一副有担当的绅士气派；阿芙洛狄忒娇弱地倚在阿瑞斯的怀中，光滑柔和的裸背足以让人想象她的美，她垂着头，用头发遮挡住自己半边脸，不知是因为羞涩还是因为愧疚；那个本来应该正气凛然的丈夫却贼头贼脑地躲在一旁，狡猾地掀起网的一角。这幅画中更有意思的是左上角那些来列队围观的众神，六个大神赶来看这场热闹。

在神话故事中，看热闹的更多。赫淮斯托斯抓住阿芙洛狄忒与阿瑞斯之后，不让妻子穿好衣服，就把两个人直接用网拖到了奥林匹斯山上宙斯的面前。可想而知，这“游街示众”式的行为在奥林匹斯山上掀起了多大的巨浪，以至于众神都赶来看热闹了。

当然，西方艺术家们特别喜欢表现这场热闹。这还不算什么，看看其他画里有多少人来看热闹吧！

荷兰画家维特威尔的画更具戏剧性，阿芙洛狄忒和阿瑞斯正在颠鸾倒凤，调皮的欺诈之神赫尔墨斯自告奋勇地掀起了幔帐，小爱神丘比特仿佛要保护母亲，正在向他拉弓欲射，但也于事无补，天上有更多神仙赶来看热闹：挥着镰刀的时间之神克洛诺斯与月之女神阿尔忒弥斯在一起；女战神雅典娜与父亲宙斯在一起；连德墨忒尔都来了，大家兴高采烈的样子简直就是来参加狂欢节。

遭到伏尔甘惊吓的维纳斯与马尔斯

约阿希姆·维特威尔　1601年　铜板油画　20.8cm×15.7cm　海牙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

在德国画家约翰·海斯的笔下，狂欢的气息更浓郁。这幅画里，众神到得比开会还齐全。赫淮斯托斯指着床上的两个人向赫拉申诉，赫拉郁闷地手扶额头看着自己强点鸳鸯的下场，就连宙斯都似乎在责怪她。一些神看着这对情人低头沉思，似乎在考虑到底该不该指责他们，阿尔忒弥斯、雅典娜像是在与德墨忒尔一起讨论。“捉奸”本来是一件是非分明的事情，可是在这画中，艺术家的是非观似乎都模糊了，这样的事居然需要讨论一番。

伏尔甘在众神的见证下活捉维纳斯与马尔斯

约翰·海斯　1679年 布面油画 134.9cm×196.9cm 梅明根艺术馆

对于现代人来说，婚姻是自主选择的结果。如果有人在婚姻内偷情，最少是对自己的背叛：背叛了自己的选择与婚姻誓言，也相应地伤害了自己的另一半，毕竟对方也是通过自主选择进入婚姻的。但这种婚姻伦理的正义性是建立在双方都是自由、自愿结婚的基础上。而在过去的欧洲，这个基础根本不存在。当时，绝大多数男女没有婚姻的自由，不知有多少少女像阿芙洛狄忒那样，因为父母之命嫁给了与自己年龄、相貌都远不相称的男子。这也就使得当时一些艺术家对待“偷情”的态度与现在有很大不同。当时，有人文情怀的艺术家反而认为，与自己真心相爱的人“偷情”是冲破世俗枷锁、反抗包办婚姻、追求个性独立的表现。所以，在艺术家的画作中，阿瑞斯与阿芙洛狄忒被画得优美而正义，相反，那个年龄不相称的丈夫却没得到什么好的评价。

很多现实生活中的婚姻就像这幅画表现得那样，豆蔻年华的少女悲苦地嫁给鬓发苍苍的傲慢老人。据称，这幅画中的新娘就是画家自己的恋人，眼看自己的爱人迫于金钱、门第压力走入这种不相称的婚姻，画家难以抑制自己心中的悲愤，画下了这幅作品。看着这样的婚礼，也就能够理解为什么画家们把赫淮斯托斯与阿芙洛狄忒的出轨事件处理得那么喜剧了。

阿芙洛狄忒与情人在床上被丈夫活捉的事件，虽然一时成为奥林匹斯山上的热门话题，但是并没有对女神造成什么真正的损害，众神并没有因此把他们两个逐出主神序列。事后，阿芙洛狄忒逃回自己的塞浦路斯躲了一阵风声，后来还干脆与赫淮斯托斯离婚了。

不相称的婚姻

瓦西里·普基廖夫　1862年　布面油画　173cm×136.5cm　莫斯科特列恰科夫美术馆

4　工作与爱情

爱和美的女神一旦恢复了自由，生活中的浪漫也就多了起来。在希腊神话中，她有众多情人，除了阿瑞斯之外，最著名的就要数阿多尼斯了。

阿多尼斯是一个著名的美男子，据说他的美貌令世间万物都为之失色。如果说，阿瑞斯之类的男神与男人是因为阿芙洛狄忒的美貌而深深爱上她，那么在阿多尼斯面前，一切都反了过来：阿芙洛狄忒深深地爱上了阿多尼斯。

但是，相比于爱和美之神，阿多尼斯更爱打猎。对他来说，阿芙洛狄忒的爱情还不及自由奔跑于山林间追逐猎物更让人神往。可是有一天，阿芙洛狄忒忽然预感到，这位美少年将在狩猎中死于意外。她疯了一样紧紧拉住阿多尼斯，求他不要去打猎，求他待在自己身边，在爱与美的温馨中过安全的日子，可是阿多尼斯并不喜欢这种生活。他觉得，在打猎中遭遇意外之类的说法只是这个女人的大惊小怪，毅然甩开了女神，走进了森林。可是没想到，就在这一次，他真的意外被森林中的箭猪咬死。

等阿芙洛狄忒赶到时，美丽的少年已经化为冰冷的尸体。阿芙洛狄忒看到阿多尼斯的尸体后，因为自己的痛苦进而诅咒天下间男女的爱情从此充满猜疑、恐惧及悲痛。

这是一个伤心的故事。就算美如阿芙洛狄忒，她的爱情也不会一路顺遂；就算她是最美的女神，她也有不能改变爱人心意的时刻。

这是提香的《维纳斯与阿多尼斯》。根据生活常识来看，维纳斯的姿势真拦不住阿多尼斯，可是画家精巧地把两个人的身体摆成了一个X形，充满了动感。在这幅画中，猎犬已经按捺不住将要出发；小爱神却睡着了，没法帮母亲留住爱人；阿多尼斯虽然温柔地看着维纳斯，可是他的身体却已前倾，迈出了雄健的脚步，反倒显得试图拉住他的维纳斯是如此的无力。

维纳斯与阿多尼斯

提香　1554年　布面油画　186cm×207cm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提香的动感创意为后人提供了思路。最聪明的莫过于鲁本斯，他的作品几乎镜像复刻了提香的创意。不过，这幅画是让维纳斯面对观者，让大家能够强烈感受到维纳斯的主动力量。与提香的作品相比，画中两人的情谊更缠绵了，阿多尼斯的去意似乎也没那么坚决，他像是在好言好语地宽慰维纳斯，提香作品中的悲剧性被淡化了很多。这大概就是画面的力量：视角的一点点转变，就能改变一个场景的情感基调。

维纳斯与阿多尼斯

彼得·保罗·鲁本斯　17世纪30年代中期　布面油画　197.5cm×242.9cm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在这个故事里，阿芙洛狄忒尝到了此前从来都没尝过的味道：自己在别人心中不是第一。正如现在的一些女性会怀疑男朋友到底是爱自己还是更爱足球/游戏/车/工作/酒等一样，阿芙洛狄忒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在阿多尼斯心中的地位还不如打猎。

对于不同的人来说，爱情在生命中的位置不同。帕里斯在权力、荣誉与爱情之间选择爱情，而阿多尼斯在爱情与自由狩猎中选择自由狩猎。希腊神话有意思的地方大概就在于此：它总是让人们看到，多元价值观下人们多样的选择。

在希腊神话里，阿芙洛狄忒的这段悲痛的爱情有一个喜剧式的结尾。阿芙洛狄忒为了纪念阿多尼斯，把阿多尼斯的尸体变为鲜艳的红玫瑰，她对着红玫瑰整日流泪，让宙斯都为之动容。为了平复爱神的悲伤，宙斯特别准许阿多尼斯在每年中有6个月回到大地与她相会。

唤醒阿多尼斯

约翰·威廉·沃特豪斯　1899—1900年　布面油画　95.9cm×188cm　私人收藏

神话的终结

丘比特与普赛克

1　丘比特长大的条件

看见这幅画的时候，你觉得这美女是谁？

潘多拉？

错了，正在打开盒子偷看的美女不一定都是潘多拉，也有可能是普赛克——丘比特的妻子。

等一等！丘比特？那不是个光屁股小孩吗？他什么时候长大了？都知道娶媳妇了？

其实，在希腊神话之初，丘比特不是长大了，而是变小了。

在希腊神话中，丘比特原本的希腊名字是厄洛斯，还记得吗？开篇的时候我们提到过他，他是地母盖亚和深渊之神塔尔塔洛斯的兄弟，论起辈分，宙斯还得叫他舅爷爷。可是在后来的神话中，他的辈分却变小了，他成了阿芙洛狄忒与战神阿瑞斯的儿子，一个总是扇着翅膀乱飞、乱射箭的光屁股小孩。

普赛克打开黄金盒

约翰·威廉·沃特豪斯　1903年　布面油画　私人收藏

勒·叙厄尔被誉为法国拉斐尔，其作品细腻柔和。在这幅描绘丘比特诞生的画中，每个人物的表情都各有特点，为宁静、均衡的整体氛围增加了戏剧感。

丘比特的诞生

厄斯塔什·勒·叙厄尔　1645—1647年　木板油画　182cm×125cm　巴黎卢浮宫

丘比特挨打

巴尔托洛梅奥·曼弗雷迪　1613年　布面油画　175.3cm×130.6cm　芝加哥艺术学院

从此，丘比特几乎与阿芙洛狄忒形影不离，艺术史上很多名作都是表现阿芙洛狄忒、阿瑞斯和丘比特这一家子的，这三位看上去可比阿芙洛狄忒与赫淮斯托斯和谐多了。和凡人的家庭相似，调皮的孩子有时候也会被妈妈打，家里有时候也会上演爸爸打、妈妈拉的闹剧。

但时间长了，阿芙洛狄忒也不免抱怨，怎么自己的儿子永远也长不大？别忘了，阿波罗可是出生没几天就变成了英俊少年，连丑陋的赫淮斯托斯都能长大。怎么这小爱神就永远那么调皮捣蛋，不让大人省心？

正义女神忒弥斯听了她的抱怨，高深莫测地一笑，说道：“没有激情的爱是不成熟的。”

阿芙洛狄忒仔细思考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义。很快，她又怀孕了，又生了一个儿子，这就是激情之神安忒洛斯。这下子，丘比特的家庭生活更热闹了，家里终于有了可以和他对打的神。

伦敦皮卡迪利广场上有一座带翼男神的雕像。这里靠近唐人街，很多来来往往的中国游客都见过它，恐怕多数人都会把他认作丘比特。事实上，他是丘比特的弟弟安忒洛斯。

安忒洛斯雕像

阿弗雷德·吉伯特　1893年　青铜　伦敦皮卡迪利广场

丘比特和安忒洛斯长得很像，但两兄弟还是有细微的区别：丘比特有一对天鹅翅，而安忒洛斯的则是蝴蝶翅。

安忒洛斯雕像（局部）

这幅画中的两个大神正是阿芙洛狄忒与赫尔墨斯，画面右上角露出了一只脚，脚主人的身份被旁边的神鹰标识了出来。阿芙洛狄忒牵着小丘比特，赫尔墨斯怀中还有一个婴儿，他正是刚刚出生的安忒洛斯。这幅画表现的是两位主神把刚刚出生的安忒洛斯介绍给宙斯的情景。

阿芙洛狄忒与赫尔墨斯向宙斯介绍厄洛斯与安忒洛斯

保罗·委罗内塞　1560—1565年　布面油画　150cm×241cm　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

神奇的是，只要与弟弟安忒洛斯在一起，丘比特就迅速长大，成为一个英俊的青年；一旦与弟弟分开，他又立刻恢复为一个小孩子的模样。成年人的爱情与少年人的纯情的区别，不正是激情吗？

厄洛斯和安忒洛斯

卡米罗·普罗卡奇尼　布面油画　139cm×118cm　里约热内卢巴西国家美术馆

厄洛斯曾经是早期的大神，是早期人类文化的痕迹。对于早期人类来说，生殖、繁衍是种族存续的关键。所以，古希腊人与所有民族的初民们一样，都把性爱提升到了至高的地位。

但是，慢慢地，人类进入了文明社会，人类种群的安全基本得到了保证，这使得生殖之神的地位逐渐下降。等到婚姻、伦理等文明意识逐渐成形之后，生殖力崇拜慢慢演化成了精神之爱，厄洛斯的地位被阿芙洛狄忒取代。阿芙洛狄忒是爱与美之神，这也渗透着当时希腊人的理念：爱情与美，与美所代表的精神满足有更大关联。

在这种背景下，厄洛斯逐渐演变成了丘比特，代表创世力量的生殖大神慢慢变成了精神之爱的爱神阿芙洛狄忒的儿子与助手，一个帮助人们坠入爱河的小爱神。

但是，古希腊人的文化不是禁欲的。古希腊人被称为“正常的儿童”，灵肉合一是这种文化的特点。古希腊人对爱情的认识也不拘泥于柏拉图式的精神之爱，古希腊人的爱情理念也认可灵肉合一。裸体的丘比特不会让人感受到肉欲，而是纯洁可爱。所以，这个代表纯精神的丘比特是幼稚的，永远也长不大。但古希腊人又创造出了代表激情、情欲的安忒洛斯，丘比特与安忒洛斯在一起就会成熟，这也折射着古希腊人的爱情观：真正成熟的爱情，是精神与肉体的结合。

对于一个男孩子来说，长大的标志是什么？当然是恋爱、结婚。

在罗马神话中，就有了一段丘比特结婚的故事。

2　比维纳斯更美

在罗马神话中，罗马国王有三个女儿，其中最小的名叫普赛克。这个普赛克是一位绝世美人。美到了什么地步？世人认为她的美甚至超越了维纳斯，因而把她选为了美神，甚至善男信女直接供奉她，而不再崇拜维纳斯。

看起来，罗马人比希腊人更崇拜美。

普赛克被百姓们崇拜

卢卡·吉奥达诺　1692—1702年　铜板油画　57.5cm×68.9cm　英国温莎堡

《普赛克被百姓们崇拜》的画面中心，是向一位美女跪拜的男女老少，他们脸上的虔诚模样，不亚于跪拜任何一位真正的神祇。接受跪拜的却是一位美丽的人间少女，她就是罗马神话中的普赛克。有意思的是画面的右上角，这一幕完全看在了女神维纳斯和小爱神丘比特的眼里。维纳斯没有看向普赛克，相反，她的手指着普赛克，脸却严肃地扭向了丘比特，似乎在给他下着命令；而丘比特也没有看向母亲，他正定定地看向下方——普赛克的方向，很明显，他也被普赛克打动了。

再看这幅《普赛克的婚礼》：无论是走在中间的新娘普赛克，还是前后送亲的男女，所有人都形容哀苦。他们走在山野间，举着火把，更增加了神秘、凄凉的情感基调。这是因为，美丽的普赛克不是真正出嫁，而是要“嫁”给山上的蛇妖。

普赛克的婚礼

爱德华·伯恩·琼斯　1895年　布面油画　119.5cm×215.5cm　布鲁塞尔比利时皇家　美术馆

看见人们不再崇拜自己，而去崇拜凡人普赛克，维纳斯非常生气，命令国王把普赛克送上一座山丘。那座山丘上生活着一个带着翅膀的蛇妖，维纳斯命令国王把普赛克“嫁”给蛇妖。国王不敢违抗女神的命令，只好把女儿装扮成新娘的模样，送到蛇妖盘踞的山头。

等到送亲的队伍哭哭啼啼地离开后，普赛克一个人被留在了山头，惊恐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慢慢地，天黑了下来，普赛克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维纳斯看到这一幕，就命令丘比特前去向蛇妖和普赛克射箭，让这一人一妖相爱。可是，当丘比特来到山头时，一眼看见普赛克的美，大吃一惊。一不小心，他把箭头扎进了自己的身体。

丘比特就这么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普赛克。

正如中国俗话“有了媳妇忘了妈”，坠入爱河的丘比特把维纳斯的命令扔到了脑后，请西风神仄费洛斯（有一种说法认为，丘比特的父亲不是战神阿瑞斯，而是西风神仄费洛斯）帮忙，把普赛克吹到了自己的宫殿中，他与普赛克结了婚。

可是，丘比特知道自己毕竟是违反了妈妈的命令，生怕这件事被维纳斯知道。他与普赛克约定：普赛克永远也不能偷看他的模样，不能知道他是谁。

普赛克起誓，答应了丘比特的要求。从此，丘比特总是在深夜来到普赛克身边，又在太阳升起之前悄悄离开，而晚上他来时，普赛克绝不点灯看他的模样。

雅克-路易·大卫曾是拿破仑的“御用画家”。拿破仑在滑铁卢失败之后，大卫流亡到布鲁塞尔，在那里创作了许多希腊、罗马神话题材的作品。

这幅画就是他晚年的作品之一。画中的丘比特在黎明到来之际悄悄从熟睡的普赛克身边离开，他冲着画外的观者狡黠地笑着，笑容中还残留着一丝少年的顽皮。青春的躯体与少年的促狭交织在一起，活脱脱就是一个刚刚长大的丘比特。

丘比特与普赛克

雅克-路易·大卫　1817年 布面油画　184.2cm×241.6cm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3　亲姐妹也可以是塑料的

虽然看不见丈夫的模样，可普赛克白天的生活很幸福。在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她是说一不二的女主人，丘比特还经常给她带来精致的礼物，这让普赛克非常满足。可时间长了，不免有些寂寞，她就传了个信回家，告诉家人自己不仅活着，还活得很幸福。普赛克的两个姐姐收到妹妹的信，很好奇，便一起来探望普赛克。

普赛克向姐姐们展示丘比特的礼物

让·奥诺雷·弗拉戈纳尔　1753年　布面油画　168.3cm×192.4cm　伦敦英国国家美术馆

见到普赛克，两位公主大吃一惊，没想到妹妹竟然过得那么好！这让两人的内心产生了嫉妒。等她们听普赛克说，她的丈夫总是晚上来、白天走，她自己从来没见过他一面时，就故意刺激妹妹：“你的丈夫一定是蛇妖，不然怎么不敢在你面前现身？”

爱神与普赛克

雅各布·德·朱基　1589年　布面油画　173cm×130cm　罗马博尔盖塞美术馆

普赛克连忙辩解，丈夫对她很温柔，不可能是凶残的蛇妖。可是两位姐姐就是不相信，她们怂恿妹妹，找机会一定要看一看她的丈夫到底是什么人。她们还给了她一把匕首，一旦发现丈夫是妖怪，就立刻杀了他。

被姐姐们一激，普赛克也动心了。这天晚上，等丘比特睡着之后，普赛克悄悄爬起，一手拿着油灯，一手拿着匕首，来仔细查看自己的丈夫到底是谁。万万没有想到，油灯下现出一张俊美的脸，不仅如此，这位俊美的丈夫身后，还插着一双美丽的翅膀。普赛克立刻明白了，自己的丈夫不仅不是蛇妖，而且还是天神！她的丈夫居然是丘比特！

这个发现让普赛克激动万分。心潮起伏之下，她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以至于都没有察觉到灯油滴了出来，还溅到了丘比特的翅膀上。丘比特被灯油烫得痛醒了。他眼睛一睁，就看见普赛克举着油灯定定地看着自己，再一看，普赛克的手上还拿着匕首！他立刻就明白了一切，这个发现让他万分痛苦，他灰心地对普赛克说：“你走吧，爱情与猜忌无法同生！”然后，他就飞走了。

普赛克见丘比特走了，后悔万分。但大错已经铸成，她只能去各处神庙，祈求神能指点她找回丈夫。可是，众神都知道普赛克已经得罪了维纳斯，也都畏惧维纳斯的怒火而不敢说话。毕竟有阿波罗的例子摆在前面，就算是神，得罪爱神母子也没好下场。普赛克到处祈求，终于她的诚心感动了宙斯，宙斯指点她找到了维纳斯的住所。

普赛克历经千难万险，来到维纳斯的面前，苦苦哀求婆婆让她见见丘比特。可是，维纳斯原本就讨厌普赛克，现在又看到普赛克害得宝贝儿子受了伤，更是痛恨她。一场婆媳大戏，在神界爆发了。

4　神界也有婆媳大战

面对普赛克的苦苦哀求，神界婆婆维纳斯吩咐她去完成一件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是，虽然这些任务一件比一件困难、艰险，但普赛克都完成了。最后，维纳斯决心彻底刁难一下普赛克。她告诉普赛克，因为丘比特受伤，她发了一天的愁，因而失去了这一天的美貌。她要普赛克去冥界，向冥后珀尔塞福涅讨回她这一天的美貌。

这是英国女画家亨利埃塔·雷的作品，表现的正是普赛克伏在维纳斯的脚下苦苦哀求的场面。画中的维纳斯高高在上、骄矜尊贵，她身边的侍女们在看着主人的眼色行事，明显对普赛克毫无同情，一个个都在冷嘲热讽。也许，女画家对这种“女人为难女人”的场景感触更深，因此才能画出这么生动的场面来。

普赛克来到维纳斯的宝座前

亨丽埃塔·雷　1894年　布面油画　194cm×304cm　圣彼得堡埃尔米塔什　博物馆

这可真叫终极刁难了。普赛克是一个活人，怎么能进入冥界？普赛克没办法，站到了高高的塔顶准备跳下去，希望如此能去冥界。可就在这个时候，西风神仄费洛斯出现了，告诉她如何前往冥界。

普赛克根据西风神的指点，成功来到了冥界。

在英国浪漫主义画家富塞利的这幅作品中，生活在冥界的命运女神的形象朦胧而飘忽，像极了《哈利·波特》系列电影中的“摄魂怪”。英国浪漫文化对后人的滋养，也可从中窥见一斑。

普赛克坦然自若地路过命运女神处

亨利·富塞利　1780—1785年　布面油画　奥格斯堡沙茨勒宫巴罗克艺术中心

在冥界，普赛克见到了冥后珀尔塞福涅，诉说了前因后果，并哀求她归还维纳斯那一天的美貌。珀尔塞福涅很同情普赛克，就给了她一个黄金盒。但是，冥后叮嘱她，这盒子里是女神的美貌，而普赛克只是凡人，所以她自己千万不能打开这个盒子。

可是，美貌是抽象的，怎么能装在盒子里呢？这让普赛克好奇不已，她很想知道美貌是怎么装在盒子里的。终于，忍不住好奇心的普赛克，偷偷打开了盒子，这就是开篇那一幕。这黄金盒里是女神的美貌，而普赛克只是一个凡人，她根本承受不起。对于她而言，盒子里装的是睡眠。

普赛克从珀尔塞福涅处得到装着美貌的黄金盒

查尔斯·约瑟夫·纳托尔　1735—1739年　布面油画　258.76cm×167.01cm　洛杉矶郡立美术馆

等到丘比特听说此事赶到时，看到的只是长睡不醒的普赛克。丘比特痛苦万分，望着睡梦中依然美丽的普赛克，丘比特在她唇边深情一吻。

奇迹出现了：在丘比特的真爱之吻中，普赛克缓缓睁开了眼睛。普赛克醒来后，丘比特带着她去见了宙斯，宙斯将普赛克封为蝴蝶女神。从此，两个人永远在一起。

这个故事被记载在古罗马作家阿普列乌斯的长篇小说《金驴记》中，简直就是美人与野兽+白雪公主+灰姑娘+睡美人，基本上所有后来的童话元素都蕴含在这个神话故事中。

但这个复杂的故事已经很明显不是希腊人的故事了，它体现出了希腊精神与罗马精神的差异。

在希腊人的故事中，无论是神还是人，最大的敌人、矛盾都是命运。无论是杀父娶母的俄狄浦斯，还是爱神阿芙洛狄忒，他们都不能违抗命运的安排，他们也都在努力与命运抗争。可是在这个故事里，与人物作对的不再是命运了，而是家族成员。普赛克的故事集中了父女矛盾、姐妹矛盾、夫妻矛盾、婆媳矛盾……几乎是所有家族内部矛盾的总和。而且，希腊神话中的爱情相对比较简单，主要的故事元素是宿命、诱惑等。可这个罗马人的故事，充满了嫉妒、背叛、诺言、门第、家族矛盾……所有婚恋故事中的戏剧元素都齐全了。

希腊人那调皮可爱的小丘比特长大了，而洋溢着希腊精神的神话也至此结束了。

丘比特与普赛克

安东尼奥·卡诺瓦　18世纪末作品　大理石雕塑　巴黎卢浮宫

这尊雕塑被很多人称为《天使之吻》，它就是在表现丘比特用自己的真爱之吻唤醒普赛克那一刻的情形。雕塑中两个人身体不可思议地扭曲在一起，从各种角度看两人都是纠缠在一起，充满了想象力。

伟大的失败

挑战神灵者

解读希腊文化，不仅需要了解希腊的神是谁，还要看一看希腊神话中人、妖与神的关系。古代希腊与中国不同，虽然希腊是个神灵遍地的国度，可是和世界上许多文化相比，希腊人又偏偏最不把神放在眼里。

希腊神话中的神绝不是全能的。例如，爱与美之神阿芙洛狄忒在特洛伊战争期间，为保护自己心爱的儿子爱涅阿斯反而被希腊勇士所伤，当她哭着向宙斯告状时，宙斯却说：“你是掌管爱的女神，军事战争明明不会，为何以身犯险？”

这种故事绝不可能出现在中国的神话里，中国人很难想象神会被凡人伤害。

又如，就算是宙斯，也不能抗拒命运的安排。这就是希腊人对神的理解，就算是有着至高无上地位的神，也有他无能为力的地方。在希腊人的心中，这世界上既没有唯一的神，也没有至高无上的神。如果真有什么是至高无上的，那大概就是命运了。对不起，这至高无上的命运没有被人格化。也就是说，命运本身没有成为一尊神，所谓的命运三女神更像是它的秘书，在帮助协调命运的执行。

就算是本色当行的神，他们那“天下第一”的地位也时时受到挑战。希腊神话中，虽然挑战神的人最后都被残酷报复，但是对神的挑战仍代代不绝。人一边崇拜神灵，祭祀神灵，祈求神灵的帮助，一边蔑视神灵，嘲笑神灵，挑战神灵的权威，这成了希腊神话特殊的色彩。

1　挑战缪斯

宙斯的儿女们中，人缘最好、看上去最与世无争的应该是九位缪斯女神。她们分别主管悲剧喜剧、诗歌散文、音乐舞蹈、历史文学以及天文学。在古希腊，不管是史诗还是抒情诗，都是由诗人伴随着里拉琴美妙的声音演唱的。

可即使如此，如果得罪了缪斯女神，诗人也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有一位名叫塔米里斯的诗人，在一次赛诗会上公开挑战缪斯，与缪斯比赛诗歌。最后，获胜的缪斯为了惩罚塔米里斯的狂傲，罚他双目失明。从此，古希腊的史诗吟诵者们大多是盲诗人，包括吟诵了《荷马史诗》的荷马在内。

作为宙斯的女儿们，缪斯们的打扮原本只是头带金发带。可是，在一些艺术作品中，她们会以背生双翼的女神形象出现。

赫西俄德与缪斯

古斯塔夫·莫罗　1891年　木板油画　59cm×34.5cm　巴黎奥赛博物馆

在莫罗的画里，背插双翅的缪斯正在指点一位少年人弹琴。这个受到缪斯眷顾的幸运儿名叫赫西俄德，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古希腊诗人。正是他编写的著作《神谱》记载着宙斯、谟涅摩叙涅与九个缪斯的故事。

缪斯女神的翅膀也是从一次比赛中得来的。这一次的挑战者是塞壬三姐妹，她们是河神埃克罗厄斯的女儿，有着美妙无比的歌喉。正因如此，她们要挑战缪斯姐妹，与缪斯们进行了一场音乐比赛。当然，她们落败了。作为对失败者的惩罚，缪斯们毫不留情地拔去了她们的翅膀。

缪斯们拔去塞壬们的翅膀

鲁珀特·巴尼　1922年　私人收藏

巴尼画中的缪斯们毫不留情地拔掉了塞壬们的翅膀，这种优胜者的残忍决绝也是中国神话中不曾出现过的。

正因为从塞壬那里拔下了翅膀，缪斯们从此有时也会以身插翅膀的形象出现。而那些塞壬被拔掉翅膀之后，只能住在海边继续唱歌。如果有水手听到她们的歌声，就会被迷惑，情不自禁地开着船向海边的山崖撞去，船毁人亡，这就是欧洲神话中的致命的“美人鱼”。直到后来，聪明的奥德修斯驾船航行至此时，事先用蜡封住船员的耳朵，不让他们听见塞壬的歌声，然后又让人把自己绑在桅杆上，让自己就算受到迷惑也无法干傻事，才终于成为一个听过塞壬歌声的活人。

尤利西斯与塞壬

约翰·威廉·沃特豪斯　1891年　布面油画　100.6cm×202cm　墨尔本维多利亚　国家美术馆

正因为有塞壬的这段有翅女妖—海中人鱼的演变史，西方的画家们在表现奥德修斯的这段故事时，有人把塞壬画成了美丽娇弱的美人鱼，有人则让她们身插双翅，继续在海面上自由飞翔。

尤利西斯与塞壬

赫伯特·詹姆斯·德雷珀　1909年 布面油画 177cm× 213.5 cm　赫尔市费伦斯画廊

2　挑战阿波罗

如果说，因为挑战缪斯而被拔去双翅的塞壬们还是技不如人，那么向阿波罗挑战的玛耳绪阿斯就实在是输得有些冤。

玛耳绪阿斯是一个普通人，有一天，他捡到了一支笛子，吹出了美妙的音乐。在希腊神话中，阿波罗是音乐之神，他总是手持七弦琴出现在各种绘画作品中，但是现在人间却出现了一个演奏音乐的绝顶高手，甚至有人说他的音乐胜过了阿波罗的。这就惹得阿波罗非常不满，要与这位玛耳绪阿斯一较长短。

这一天，阿波罗头戴月桂花冠，身穿华丽披风，手里拿着金竖琴，来与玛耳绪阿斯比赛了。比赛的裁判，正是九位缪斯女神——一看这裁判阵容就让人担心黑哨。

两人一连比了两轮，都不分上下。这让阿波罗非常不满，作为一个音乐之神，与人战成平手就已经很没面子了，更何况还有可能会失败？为了保住自己音乐之神的地位，阿波罗在第三轮比赛之前忽然提出：下一轮比赛，两人把各自的乐器倒过来演奏。这下子玛耳绪阿斯这边可就麻烦了：阿波罗的金竖琴倒过来依然可以演奏美妙的乐曲，可是笛子倒过来怎么吹？

凭借着这个计谋，阿波罗取得了胜利。胜利之后的阿波罗非常残忍，也许是为了杜绝今后可能出现的各种挑战，阿波罗捆住了玛耳绪阿斯后把他倒吊在树上，然后活剥了他的皮。

玛耳绪阿斯的皮此后一听到笛子声音响起就会随着旋律轻微抖动，可是一听到竖琴的声音就静止不动了。这位落败的音乐家，至死都不甘心。

据说，他遭遇这么悲惨的结局，是因为最初把他引上音乐道路的那支笛子是被智慧女神雅典娜扔掉而且还是被她诅咒过的。

可想而知，得罪雅典娜会更惨。

可即使如此，还是有一个女子站出来挑战雅典娜。

剥玛耳绪阿斯的皮

提香　1570—1576年　布面油画　212cm×207cm　克罗姆洛夫主教博物馆

3　挑战雅典娜

想当年，潘多拉出生时，雅典娜赋予了她精湛的纺织的技巧。也许是因为古人认为纺织最能体现女子的智慧——亦即“心灵手巧”的缘故吧，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除了是智慧女神、战争女神之外，也是纺织女神。

雅典娜虽有崇高的地位，却偏偏也有人向她提出挑战。

挑战者名叫阿莱辛，她是人间最擅长纺织的少女，她的纺织技巧为世人所称道，据说已经高于雅典娜本人。雅典娜听说此事非常不满，就变身成了一个老妇人，特意来与阿莱辛比赛纺织。

结果，雅典娜输了。

雅典娜一定没有听说过“青出于蓝”的典故，她的字典中只有“恼羞成怒”。恼羞成怒的雅典娜，一气之下把阿莱辛变成了一只蜘蛛，让它永远在纺丝织网。

这是雅典娜难得的一次失败，但也因此被人牢记。

巴洛克时期画家委拉斯贵支画过一幅意味深长的油画，名叫《纺织女》。这幅画的视觉焦点很容易落在景深的最深处，也就是光亮处那几个衣饰豪华的贵妇人，她们正在挑选挂毯。可是，画幅的前景暗处却有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少女正在纺织。这幅画还有一个别名叫《帕拉斯与阿莱辛》，画家在画中暗含了雅典娜与人间少女比赛纺织的故事。在这里，神化身的老妇人由于光线的原因实际上成为画面的配角，而人间的少女反而成为画面的主体。人与神的关系，于此形成一种巧妙的对比。不仅如此，画家把挑选挂毯的贵妇人放在透视的焦点位置，又用强光轻易地夺取观者的关注。这也就让辛苦工作的平民少女与闲适奢侈的贵妇人形成了另一重巧妙的对比。

对于不了解雅典娜与阿莱辛故事的观者来说，这幅画里只有平民与贵族的一层对比。如果对希腊神话中的这个故事有所了解，观者还能从中看出更多的寓意。

纺织女

迭戈·委拉斯贵支　1655—1660年　布面油画　220cm×289cm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4　挑战神灵们

挑战雅典娜与阿波罗中的任何一个，最后都落得那么惨的结局，还有人接着挑战他们吗？

希腊神话的答案是：有，而且，还是同时挑战了他们两个。

这个人的名字叫拉奥孔。

拉奥孔是特洛伊战争时期特洛伊城里的一个祭司，也是特洛伊城最有智慧的人。希腊联军围困了特洛伊十年都没能取得胜利，而且自己这方的大将连连倒下，连最无敌的阿喀琉斯都已经死于这场战争了。在这焦灼之时，希腊方面的智者奥德修斯出了一条计策：建造一座巨大的木马，让希腊将士们藏身在木马里，等到特洛伊人把木马当作希腊人的战败礼物拖进城门之后，再趁着夜色跳出来，给特洛伊人致命一击。

这个计策成功的关键就在于：特洛伊人真的傻乎乎地把这座大木马拖进城去。难道偌大的特洛伊，就没有一个明白人？

当然有，这就是拉奥孔。

当拉奥孔看到希腊人留下的巨大木马时，意识到了这是希腊人的诡计，一再叮嘱特洛伊人不要上当，千万不要把木马拖进城去。他知道，在奥林匹斯诸神中，雅典娜、赫拉和阿波罗都与特洛伊城有嫌隙，这木马计是受到雅典娜和阿波罗保护的。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大声疾呼，提醒自己的族人不要上当，甚至一怒之下把长矛向木马掷去。他的行为自然触怒了雅典娜，雅典娜为了保证希腊人的计策能够成功，派出两条巨蛇，将拉奥孔的两个儿子死死缠住，拉奥孔也为了救儿子而被毒蛇咬死。

这是西班牙画家格列柯笔下的《拉奥孔》。作为17世纪初的画家，格列柯是那个时代的“怪咖”，他的风格直到19世纪印象派发展起来时才重新被人发现、被人瞩目。他前期作品与那个时代的风格特点完全一致，画面构图均衡、色彩和谐、光影突出、人体精准，可是他的晚期作品却把这一切都打破了。在这幅作品中，拉奥孔父子的身体灰白、颀长、扭曲，配合上动荡的地平线，在无尽的悲凉中平添一种荒诞感，仿佛整个世界就是荒诞的。而雅典娜与阿波罗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幕悲剧的发生，看着触怒他们的拉奥孔一点点走入绝境。

拉奥孔

埃尔·格列柯　1610—1614年　布面油画　137.5cm×172.5cm　华盛顿美国国家美术馆

与那幅油画作品相比，另一尊雕像《拉奥孔》更是大名鼎鼎。这尊雕像作品表现的是大蛇开始缠住拉奥孔两个儿子时的悲惨场面：大蛇已经死死缠住了拉奥孔左侧的儿子，他右侧的儿子刚刚被缠住，还力图摆脱大蛇去帮助父亲。拉奥孔有力的手狠狠抓住蛇头，可即使如此，他的表情却充满了悲哀与绝望：因为他已经知道这绝非一般的蛇，这是来自神灵的惩罚，自己和两个儿子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雕像中的拉奥孔，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凸显着人物内心的痛苦与绝望。可是，他的面部表情却不狰狞，他没有大声呼喊，整座雕塑反而让人能感受到拉奥孔的平静。这正是希腊艺术追求的精神——理性、克制。

拉奥孔

公元前1世纪中叶　古希腊罗得岛的雕塑家阿格桑德罗斯和他的儿子波利佐罗斯、阿典诺多罗斯三人集体创作　大理石 高约184cm 梵蒂冈博物馆

18世纪的欧洲人曾经用两句话来总结希腊艺术的特点：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这两句话就是对《拉奥孔》的艺术特色的最精湛的注解。德国美学家莱辛甚至以《拉奥孔》为名写下了自己最著名的美学著作，歌德也曾经说：《拉奥孔》中同时包含了畏惧、恐怖和同情，是匀称与变化、静止与动态、对比与层次的典范。

那么多艺术家、美学家之所以在《拉奥孔》面前流连忘返，就在于《拉奥孔》的身上深刻地凝聚着希腊人的艺术精神，甚至是文化追求。

此外，这尊雕像也是希腊精神的完美体现：至高无上的命运已经化为毒蛇缠住了普通人，可即使普通人已经窥知了命运的不可违逆，也要拼尽全力与之一搏。希腊人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不能阻挡命运规定的结局，所以这奋力的搏斗不是为了改变命运，而仅仅是为了向命运显示人类永不妥协的精神。这才是希腊文化中最崇尚的——人的高贵。

希腊神话中，神灵尽管高高在上，可更高贵的是不断有普通人会用自己的才能、通过自己的行动去挑战神灵。就算一个个都落得悲惨的下场，就算明明知道命运、天力的不可违，可是希腊神话还是把巨大的同情与力量注入那些挑战神灵的人身上，让普通人在他们的行动、他们的失败中看到人性的伟大与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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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目录

像人类一样平凡　神族与神系

文化迭代的痕迹　泰坦的陨落

欲望的放纵还是责任的担当？　宙斯

婚姻保卫者　赫拉

漏洞里饱含深意？　潘多拉

布歇的女神为什么“轻佻”？　阿尔忒弥斯

杰作的诞生与超越　阿波罗和达芙妮

一个题材，几桩疑案　勒达与天鹅

每个画家心中都有个不同的她　欧罗巴

创意试金石　达娜厄

爱的理想与美的理念　阿芙洛狄忒

神话的终结　丘比特与普赛克

伟大的失败　挑战神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