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阴山这套五册大全集，是一条从"人"到"学"再到"用"的完整认知路径。第①册《知行合一王阳明1》用传记回答"为什么是王阳明"——从1472年余姚诞生的顽童，到1508年龙场悟道的圣人，一个人如何在格竹子、落第、廷杖、放逐的连番打击中，把程朱理学的"向外求理"翻转为"吾性自足"；第②册把心学浓缩为四句话（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分别对应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方法论；第③册把"致良知"落到吃饭穿衣、教子治家——12条家训、10封家书、13篇家规，无一字谈功名利禄；第④册轻轻松松读懂《传习录》，原文、译文、作者曰三层对照；第⑤册则收录明隆庆六年初刻版《传习录》原文，供逐字对照。
贯穿五册的，是同一个信念：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位圣人，良知人人具足，关键在于"致"：把知落在行上，把心用在事上。
① 传记——王阳明波澜壮阔的一生，心学如何从"格竹之惑"中诞生；② 四句教——用四句话读懂阳明心学的完整框架；③ 家训——致良知在家常日用中的落地，教子、持家、做人；④ 传习录解读——原文+译文+作者曰，逐段吃透心学语录；⑤ 隆庆初刻原文——回到五百年前的原始文本，感受心学最本真的表达。
1508年春天的一个夜晚，贵州龙场驿（今修文县）的驿站站长王阳明在睡梦中突然惊醒，像着了魔一样喊叫起来："是了！是了！圣人之道，从我们自己的心中求取，完全满足。从前枝枝节节地去推求事物的原理，真是大误。"他顿悟出一整套逻辑："格"就是"正"的意思，正其不正，便归于正；心以外没有"物"；人能"为善去恶"就是"格物功夫"；"知"是心的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知孝，见兄知弟，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这便是"良知"，不假外求。他向着静寂的夜空一声长啸，中国思想史把这一刻定义为：心学的诞生。
度阴山用一段"上帝视角"拉开序幕：1508年，大明皇帝朱厚照在紫禁城纵欲，刘瑾创建了更残暴的内厂；欧洲人把黑奴运到西印度群岛；马丁·路德正在威顿堡大学鼓吹新思想。
而贵州龙场这一夜，"恐怕只有王阳明一人认为它具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但此后七年间，他剿匪时门徒已达千人；1529年他去世时，门徒以万计；1513年，了庵桂梧把心学带回日本，三百多年后，日本人在心学影响下发动了明治维新。
曾国藩、康有为、孙中山、毛泽东，都是他忠实的拥趸。
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时势造就了王阳明和他的心学？度阴山抛出全书第一个大问题，也预告了接下来六百年的答案：时势造英雄，而英雄的出场，需要一个漫长的前夜。
心学的前夜"很漫长，有很多人行走在夜色中"。度阴山从公元960年倒骑驴的陈抟道士写起：他听到赵匡胤做了皇帝，惊喜得从驴上摔下来，说"从此天下定矣"。陈抟的弟子穆修，穆修的弟子周敦颐——精通儒释道三家、写出《爱莲说》和《太极图说》的大学问家。周敦颐的"无极"概念被二程兄弟抽出"理"和"道"，理学雏形就此诞生：在超现实之上存在一种标准，它是一切行为的规范，周敦颐叫它"无极"，二程叫它"天理"；天理的敌人是"人欲"——饿了吃饭是天理，非要吃鱼翅鲍鱼就是人欲。归根结底八个字：存天理，灭人欲。
哥哥程颢与弟弟程颐的差别，被一个宴会故事讲得活色生香：宴会上程颢对怀里歌女温存备至，程颐对美女看都不看一眼、气得七窍生烟。
回家后程颢说："我当时在饭局上，怀里有美女，心中就有美女；我现在回家了，怀里没有美女，心中也没有了。
而你直到现在，心中还有美女？
"程颢认为一切都是心的问题，程颐认为必须用外界规则约束自己的心。
南宋时，朱熹继承程颐（程朱理学），陆九渊继承程颢（心学），两条路线就此分叉。
理学大师张载则给出理学家的名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
度阴山接着亮出理学的三大致命缺陷：第一，执行过于严苛——程颐给小皇帝上课，赵煦折了一根树枝，程颐脸色大变："春天正是万物复苏之时，您怎么忍心折杀它们，这真是没有天理。"这种扼杀情感的理学让人无法喜欢。第二，高调的个人道德主义——理学家要求政治家必须是完美道德家，司马光攻击王安石一年才洗一次澡、胡子里都是虱子，王安石反击说你们那些都是"壁上行"（墙上画饼）。久而久之，"存天理去人欲"变成了说给别人听的口号，理学师傅们自己不能知行合一，南宋时就有人指责理学家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第三，也是最致命的——理学成了国家意识形态。明朝把理学定为科举内容，朱熹《四书集注》成了唯一标准答案；朱棣时期，思想者朱季友指出朱熹理学有缺陷，被廷杖打得屁股烂掉、割下腐肉几斤。在一个严密完整的体系里，一切问题都有答案，最有天赋的思想家成了最大胆的怀疑者——陈白沙（陈献章）从吴与弼门下叛逃，从朱熹理学"窜"向陆九渊心学，成为明代第一位心学家，却始终没能解决"格物"问题。
1472年，明帝国流年不利：鞑靼犯边、大运河干旱、四川农民暴动、苏州洪灾两万人被冲进大海。
但对浙江余姚王华家，这是个大好年头——九月三十，王阳明出生。
他早慧、顽皮、好奇心惊人：四岁前把爷爷王天叙常朗诵的书烂熟于胸；七八岁迷上象棋，吃饭摆棋谱、睡觉枕棋谱、洗澡木桶旁也摆棋谱，被父亲王华训斥"鼓捣小技"，他竟搬出孔夫子"虽小技，必有可观者焉"来反驳，气得王华胡子直抖。
母亲把象棋扔进水里，他悲痛地作诗纪念："象棋在于乐悠悠，苦被严亲一旦丢。
"
1482年，父亲高中状元到北京任职，十一岁的王阳明随爷爷途经镇江游金山寺。有人提议以金山寺作诗，王阳明挥笔而就；有人质疑是王天叙代作，便指着"蔽月山房"命题，王阳明脱口而出："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如月；若有人眼大如天，还见山高月更圆。"众人叹服，他却冷笑："文章小事，何足挂齿！"——在大明帝国，文章是获取高官厚禄的头等大事，众人惊骇：文章是小事，那什么是大事？
一年后有了答案。
1483年，王阳明在私塾一本正经地问老师："何谓第一等事？
"——人生的终极价值到底是什么？
老师回答"当然是读书做大官"，他摇头："我以为第一等事应是读书做圣贤。
"老师狂笑，父亲冷笑，说他把吹牛皮的功夫放到学业上多好。
王阳明反驳："大家都是人，怎么就不能比？
"孔子出生时也不是圣人，是后天努力把自己锻造成圣人的。
既然"为天地立心"太空、"为生民立命"太大、"为往圣继绝学"太远，能摸得着看得见的只有"为万世开太平"——而开太平要靠出色的军事能力经略四方。
于是他逃课搞军事游戏、苦练骑射、遍览兵法；1486年，十五岁的他单枪匹马私出居庸关，在关外与蒙古人周旋一个月，射箭比赛拔得头筹，还连夜写《平安策》请父亲交给皇帝。
父亲训斥他"不入流"，他反问："孔子不是文武全才吗？
"又问："父亲中了状元，后世子孙还是状元吗？
"——"原来只是风光一代，但建功立业却能百世流芳，所以我恐怕不会稀罕状元。
"
1488年，王阳明按长辈约定到南昌迎娶诸养和之女。就在一刻千金的新婚之夜，他居然茫然若失地走出诸家，在南昌城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走进铁柱宫道观。一位仙风道骨的道士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你有病啊。"——王阳明从小肺不好，脸色青黑，一直靠道家导引术缓和。道士自称九十六岁，说养生之诀"无过一静"："老子清静，庄子逍遥。唯清静而后能逍遥也。"两人畅谈到东方发白，王阳明才想起自己是来结婚的，跳起来告辞。道士意味深长地说："以后要保重，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二十年后。"这晚的失踪告诉我们：王阳明对任何一件事只要痴迷起来，就会倾注十二分的精力，这种使人震惊的热情让他在每个领域都可以成为专家级人物。
1489年秋，王阳明携妻回余姚，途经广信拜访大儒娄谅——吴与弼的高徒。他问"如何做圣贤"，娄谅说"圣人是可以靠后天学习而获取的"；他问"为万世开太平是不是通往圣贤之路的捷径"，娄谅大摇其头："那是'外王'，只有先'内圣'了才能'外王'"，方法是四个字：格物致知。王阳明回余姚后荡涤嬉笑习气，苦读朱熹经典，并真的去"格"了竹子：他和学友死盯着一棵竹子，草草吃饭、草草睡觉。三天后学友产生幻觉，落荒而逃；王阳明坚持到第六天，出现幻听，仿佛听到竹子哄堂大笑："我的道理如此简单，你怎么就格不出来呢！"他体力透支，扶着竹子倒了下去。
病愈后他冷静分析："别说我们没有格出竹子的道理，即使把它格出来又能怎样？天下万物那么多，我们格到死，连圣贤的影都看不到。况且，如果我们踩了狗屎运把竹子的道理格出来了，可那是竹子的道理，如果这个道理不被我们认可该怎么办？"朱熹的"格物致知"对他而言成了死路。但度阴山特别点出王阳明的一种本事："此路不通，掉头再寻找另外的路，绝不会在一条路上走到黑！能勇敢向前是勇气，能转身是智慧，智勇兼备，才可成大事。"
1492年乡试，王阳明几乎没有费什么劲就金榜题名；1493年会试却意外落榜。大学士李东阳起哄让他写《来科状元赋》，他文思泉涌一挥而就，在场人叹服，却有醋坛子嘀咕：此人自负之气跃然纸上。落第后他转向辞章之学，在北京苦读古人著作、与文学家切磋，累到吐血；1494年回余姚组织龙泉诗社，被文学界誉为天才。然而他很快解散诗社——一位叫许璋的奇人点醒他："辞章是小技，小技不能成大业，何况是圣贤。建功立业是圣贤的不二法门。"许璋把诸葛亮兵法和奇门遁甲中的兵法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王阳明用果核在宴席上排兵布阵，被讥为"胶柱鼓瑟"，他答："攻心！虚虚实实，让敌人的心慌乱，动起来没有章法，我们就能趁势而入，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
1496年二度落第，发榜现场有人号啕大哭，王阳明却无动于衷，只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你们都以落第为耻，我却以落第动心为耻。"但他对不能实现圣贤理想，却无法做到不动心。1498年，二十六岁的他偶然读到朱熹给宋光宗的信："居敬持志，为读书之本；循序致精，为读书之法"，如被雷劈——这句话恰好戳中他多年来的毛病：始终不能坚持唯一志向，在各领域间跳来跳去。他重新钻研"格物致知"，却依然无法"格物致知"，最后心灰意冷："圣贤大概是命中注定的，而我很不幸，未被注定。"
1499年，王阳明终于通过会试步入仕途，第一件差事是给儒将王越修墓。
他把工地变成战场，让民工演练诸葛武侯"八阵图"，修完墓后"那群民工就成了一批民兵"。
上《陈言边务疏》主张"军事问题首先是政治清明问题"，却被调到刑部做一名审核案件的处级干部。
他在刑部大牢看到真正的黑暗：狱卒把犯人的食物倒进猪槽喂猪，说"这些人迟早都要死，吃那么多做什么"。
他雷厉风行废掉这条潜规则，却渐渐明白：他的人生价值不可能在这烦琐无趣的仕途上实现。
1501年秋，身心俱疲的王阳明请长假上九华山，想彻底放弃世俗羁绊，成仙成佛。
他拜访蓬头垢面的奇人蔡蓬头，好吃好喝伺候，蔡蓬头只回他两个字："尚未。
"再三追问，蔡蓬头说："你虽然对待我这个臭道士非常尊重有礼，看上去是真的尊崇道家，实际上，你脸上终究有官相，去不掉的。
"——你俗世未了，还没有到谈仙谈佛的境界。
他又去拜访一位得道高僧，高僧丢给他一句话："北宋的周敦颐和程明道是儒家的两个好秀才。
"——圣贤之道在民间，在心学上。
两个"看门的"都把他拒之门外，王阳明"热脸贴冷屁股"，沮丧到极点。
回京后某天，他推敲一个句子时猛地扔下笔："我怎么可以把有限的精力浪费到这无用的虚文上！"——这是他和辞章说再见的第一个转捩点。1502年，他回余姚山洞修习导引术、品读佛经，试图成仙成佛。静坐中他反复想：建功立业没有平台，理学大山突破不了，文学迷梦亲手刺破，唯一的精神支柱只有佛道。但他是儒家士子，儒家提倡的第一道德是孝。终于有一天，他睁开双眼，如释重负地说："亲情与生俱来，如果真能抛弃，就是断灭种性！"他站起来走出山洞：俗世才是最亲切的。他和佛教说了再见。
与佛教分手还有一场怪诞仪式：杭州寺庙里，一个和尚已不视不言静坐三年。王阳明绕着他走了几圈，冷不防大喝："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什么！终日眼睁睁看什么！"和尚惊惶睁眼。王阳明问："家里还有何人？""还有老母。""想念她吗？"一片寂静中和尚愧疚地回答："怎能不想念啊。"王阳明摆手："去吧，回家去照顾你的母亲吧。"第二天，和尚离开寺庙重回人间。度阴山由此点出王阳明日后对佛道的总判断："佛教是逃兵的避难所"——出家就是逃避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这五伦中本应尽的责任和义务。什么是洒脱？该放手时就放手，不必计较付出多少。只有放弃，才有日后的得到。
1504年秋，王阳明被推荐到山东主持乡试。他出的题目就是他的自省：合格的臣子以道侍君，如果不能行道，就可以离开君主——"不可则止"？他几乎用大半生践履这个答案，此时心中已有了心学的种子：我只对自己的心俯首听命。他又问考生：佛道二教被人诟病，是不是它们本身的问题？他的答案是：佛道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弘扬佛道的人——即使真的能成神成佛，付出的却是抛弃人伦的代价，这种神佛不成也罢。他还提出"天下之事，有的貌似礼但实质上不是礼"的细微之辨。1504年，他对好友湛若水说："我们倡导身心之学如何？"两人在北京开班讲课，可惜来听课的人不多——穷苦读书人学知识是为了科举仕途，谁听你讲修身养性？度阴山断言：1504年的王阳明不过是"一座地下烈火飞奔的休眠火山，要喷发，必须要有一个外力推一把"——这个外力叫刘瑾。
刘瑾，陕西贫苦人家出身，本姓谈，六岁到北京流浪，被刘姓太监收养，十几岁主动阉割入宫。
他精通实用心理学，纵容引导少年皇帝朱厚照的各种欲望，成为"八虎"之首。
1506年朱厚照继位，辅政大臣刘健、谢迁联合内监王岳欲除八虎，一夜之间却因小太监钱宁泄密而翻盘：刘瑾带七兄弟深夜哭跪朱厚照，把矛头引向王岳，朱厚照连夜罢免王岳，刘健谢迁辞职。
刘瑾自此一手遮天，南京御史薄彦徽、陆昆、蒋钦等十五人联名上书，被捉到北京廷杖。
监察官蒋钦十天内挨了九十棍，狱中三上奏疏，最后被打死在狱中——"现在谁敢说刘瑾一句坏话，蒋钦就是榜样"。
王阳明就在这噤若寒蝉的空气中登场了。有人劝他：当初闹得凶时不见你动作，现在胜负已定，你却逆风而行，太傻了吧？他傲然道："就是因为当初闹得太凶，那么多正义之士都在奋斗，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而现在，正义之士被压迫，死气沉沉，必须要有一个声音来呼唤他们的良知，而这个重任非我莫属。"他不直攻刘瑾，而是婉转地替南京监察官求情——把朱厚照捧起来："君仁，臣才直。"朱厚照和刘瑾看完信，一道圣旨下来：廷杖四十，下锦衣卫狱。王阳明被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少年时代埋藏的一切理想都消失不见，他把时间用在读《周易》上——周文王在监狱里写的卦书。
1507年春，王阳明出狱，被贬为贵州龙场驿丞。
湛若水在地图上找到龙场，沮丧地说："此地非人类所能居住，你这一去恐怕……"王阳明安慰他："我大明帝国既然在那里有驿站，就说明有人。
别人能在那里生活，为什么我不能？
锦衣卫大牢是什么地方，我这不也出来了吗？
"他唯一担心的是"圣学不明，读书人只讲口耳之学，不谈身心之学"，嘱托湛若水把身心之学发扬下去。
出京时他写诗明志："贤圣可期先立志，尘凡未脱漫言心。
"
回余姚探亲后，他在杭州胜果寺养病——四十军棍的创伤和肺病让他必须休整。
刘瑾没打算放过他：锦衣卫奉命到杭州杀他。
朋友沈玉殷探明消息，灌醉锦衣卫，王阳明仓皇逃到钱塘江边。
他脱下外衣和鞋子放在江边，写下遗书"百年臣小悲何极，夜夜江涛泣子胥"，藏了起来。
锦衣卫看到漂向江心的衣服鞋子，认定目标已死，回京复命。
王阳明"死亡"的消息传遍浙江，朋友到江边祭奠，父亲老泪纵横——只有湛若水看到遗书哈哈大笑："这是英雄欺人。
"
他搭上去舟山的船，狂风却把他吹到福建鼓山。穿过森林，破败寺庙里的和尚不肯收留——原来这和尚专门让过路客住破庙，等老虎吃人后捡金银财宝，可老虎偏偏没吃王阳明，和尚认定此人绝非等闲，又把他请回去好生招待。在寺里，王阳明见到了二十年前南昌铁柱宫的那位老道——"我终于把你等来了。"老道给他占了一卦，得卦明夷："光明消退，黑暗降临，面对灾难，宜坚贞守持。切勿受到不利环境的影响，也不要让坚定之心有所动摇。要避免灾祸，就要守护内心的光明，尽管表面上可以屈服。"王阳明想出世隐居，老道点破：你一走了之，刘瑾诬你个私通敌国的罪名，你的家人必受牵连。他惊骇之余决定先看望父亲，再奔赴龙场。南京父子相见，抱头痛哭，王华说："你那道上书是对的。正义总需要一些人来维护，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重新上路时，王阳明写下动人心弦的诗："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夜静海涛三万里，月明飞锡下天风。"
1508年初，王阳明到达龙场驿。
这里位于今贵阳西北约八十里的修文县，地处荒僻、虫蛇甚多、瘴气流行——"如果你说此地不是人类所能居住的，但是当地居住了很多彝人、苗人；如果你说这个地方是人类可以居住的，但是和山顶洞人的生活条件差不多。
"卸任站长乐呵呵地传授五年生存经验：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注意瘴疠之气；小心狼虫虎豹；自力更生种谷物；最重要的是保持乐观心态，"否则，你终会有一天把自己结果了"。
王阳明作为戴罪之人不得居驿站，住进山洞。他没装门，一只狗熊夜里进来把仆人半边脸当夜宵——懊悔之后他忠实地奉行前任的警告，还给住处起了雅名：所居山洞叫"玩易窝"（凭记忆读《易》，读到精熟处像在玩）；一个窝棚叫"何陋轩"（土著表面粗野但性格直爽，良知并未丧失）；另一个叫"君子亭"（竹子中空而静、外节而实，具备君子的德、操、变通、容）。他给仆人唱民歌、跳最狂热的舞蹈，驱逐对现实的沮丧。他为自己准备了一口棺材，说："我现在就听天由命吧。"——这不是放弃，而是在无法改变事情时的淡然心态。每天静坐，他问自己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是一个圣人处在我这样的环境下，他如何做？"
他发现儒家圣人谁都没有他倒霉：孟子是贵族、周武王是万王之王、孔子挨饿也不过几天。找不到标杆，他通过长时间默想突然明白：圣人没有办法改变外部环境，他们只是适应环境。朱熹说去外面格真理——可外部根本没有这样的真理。两个问题——朱熹的"格物致知"和"圣人处此该如何"——在他脑海里撞击，终于有一天冲破他的脑子，清晰地呈现在眼前：1508年春夜，龙场悟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我们每个人与生俱来心中就有能知是非善恶的"良知"，做圣贤就是要通过自我努力实现最真实的自我。人人既然都有圣贤的因子，人人就是平等的，谁都没有权力支配谁。只有一个人有权力，那就是我自己。只有我才能支配我自己，我才是自己的主人！这就是王阳明心学最根本的思想，也是哈佛大学教授杜维明说"二十一世纪将是王阳明的世纪"的理由。
悟道后，王阳明把精力投入讲学。他让仆人开发一块空地当讲习所，热情邀请当地土著。土著们开会讨论：有人说中原人外表忠厚内心狡诈，有人说可以去但必须全副武装；最终，王阳明几次三番邀请的热情感动了他们，"他们只带着一颗心来了"。来砸场子的是贵州巡抚王质——王阳明太忙没去"表示"，王质觉得尊严受损，派一群亦官亦匪的人来闹事，被愤怒的土著打得抱头鼠窜。王质勒令他道歉，王阳明回信说：我为何要向他道歉？"我在恶劣的龙场什么没有遇到过，几乎一日三死，再大的风暴对我而言也不过是虫豸。我虽然是流放官员，也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这正是心学的灵魂：人人都有尊严，不可侵犯。最终毛应奎周旋调停，王质不了了之，毛应奎成了他的新朋友。
龙场期间，一篇吏目携子带仆赴任、路过龙场，一家三口先后死在蜈蚣坡，王阳明带两个童子将他们埋葬，写下中国文学史上最灿烂的篇章之一《瘗旅文》："吾与尔皆中土之产……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胡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
"他自问自答：我为什么能活下来？
"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疠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
"——因为我没有一天怀有忧戚的情绪。
歌曰："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
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
达观随寓兮奚必予宫。
"
旧友也陆续来到龙场。妹夫徐爱问："您说心即理，不需外求。我孝顺父亲的种种行为，恐怕要去外面求取吧？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知道那些孝顺父母的礼节？"王阳明答：如果你真有孝顺父母的心，就会去做孝顺父母的事——天冷了给父母盖被，天热了给父母打扇子，这种礼节需要去外面学吗？徐爱带来的傅凤案例更经典：傅凤为孝养父母弟弟，不顾性命日夜苦读，患大病卧床不起。王阳明叹息："你呀，虽然志在孝亲，可已陷入不孝的深渊了。宇宙中最真的孝，就是不让父母担心。"他给弟子们四点入门法：立志、勤学、改过、责善。贵州宣慰使安贵荣想裁撤驿站，王阳明写信点破：驿站是中央政府控制贵州的烽火台，你撤驿站，会给中央"企图弱化控制"的印象；安贵荣冷汗直冒，从此绝口不提。新来的提学副使席书被心学迷住，亲自率贵阳秀才到龙场，以师礼请王阳明到贵阳讲学——王阳明对席书第一次系统阐发"知行合一"："知是行的开始，行是知的成果，二者是一回事。"由此，王阳明离开了他的放逐地和涅槃重生地。
1509年，王阳明在贵阳书院正式讲学，主要内容就是"知行合一"。他批评当时读书人的毛病："按照朱熹的思路，想把一切天理都捕捉到手，然后再去实践。长此以往，每个人都拥有了一种本事：嘴上功夫天下第一，一旦要其动手，就会束手无策。"1510年贬谪期满，他被任命为江西庐陵县令。庐陵号称"刁民生产地"，前任许县令说：如果非要在天堂和地狱之间选一个，我选前者。王阳明却将心比心：民不与官斗是生存智慧，如果民总与官过不去，只说明他们的权益受到了侵犯。他查出葛布税是莫须有的税（庐陵根本不产葛布），一封信写得绵里藏针，吓得镇守太监主动免了税；他恢复朱元璋时代名存实亡的"申明亭、旌善亭"两亭制度（光荣榜+黑榜），用道德楷模唤醒人心；他下令临街民居退进三尺做防火带；他活捉强盗"王和尚"，庭审时假装有事离席，偷偷钻到桌子底下，听王和尚串供，再爬出来微笑面对惊愕的三人——"王阳明绝非是一本正经的冬烘学究，处理实际问题，他从来都是灵活多变的"。同年，刘瑾以贪污罪被凌迟——这个逼出心学的"反推力"谢幕了。
1511年正月，王阳明在北京做"朱陆异同"的裁判。弟子王舆庵力挺陆九渊，徐成之力挺朱熹，二人争得面红耳赤。王阳明批评他们"是在分胜败，并非是在明理"，但心里有苦衷：他的"心即理"与陆九渊太相似，若说朱熹对，自己的学说与朱熹风马牛不相及；若说陆九渊对，又会被误认为禅。他最后说：陆九渊侧重修养，朱熹侧重学问，但二者是一体的，目的都是成为圣人。他不否定朱熹，也不否定陆九渊——几年后他编《朱子晚年定论》，用朱熹晚年的书信证明朱熹的真实思想与心学一致（虽有人说他断章取义）。他在给聂文蔚的信中说："用言论诋毁他人，这种诋毁是肤浅的。若自己不能身体力行，只是夸夸其谈、虚度光阴，这就是在诽谤自己……古人云：'攻我短者是吾师'。"黄绾质疑他是"禅宗变种"，他答：禅宗说了"佛向心头做"后就枯坐，而我说了"在心上用功"后必须去实践——心学与禅学最灵魂的区别，就在于实践。
1516年九月，兵部尚书王琼向皇帝举荐王阳明巡抚南赣。
官员大哗：王阳明只会写诗坐枯禅，让他去遍地悍匪的江西不是送死吗？
王琼反驳："一个内心强大的人肯定是做事的人。
他之所以没有做事的激情，是因为他自龙场回归以来，担任的职务都是候补，没有平台，何来激情？
"王阳明接到圣旨，写了一封辞官信试探皇帝，磨磨蹭蹭地"挪"回余姚。
朱厚照果然中计，连下三道圣旨，还给了"便宜行事"的权力。
王阳明长出一口气，对弟子们说："走，去江西。
"他的一位道家朋友对人说："王阳明此番前去，必立大功。
"人问原因，答："我触之不动。
"——"不动心"正是王阳明自龙场悟道到江西剿匪传播的主要心学思想，黄宗羲说心学有三个阶段，"不动心"就是第一阶段。
而它的实现方法，在《传习录》一段问答里：弟子问怎么静坐才能摒弃思虑，王阳明说"静并非不动，动也并非不静……只要心不去跟随它"就是不动心。
正是这"不动心"的心灵正能量，让王阳明后来创建了光芒万丈的盖世武功。
1517年正月，王阳明到江西赣州剿匪。
南赣地区山麓千里、崇山峻岭、洞穴密布，是四省交界处的土匪乐园：谢志山与蓝天凤据横水左溪桶冈、池仲容据广东浰头三寨、陈曰能据大庾岭、高快马据乐昌、龚福全据郴州、詹师富据大帽山。
历任巡抚组织四省围剿收效甚微。
王阳明一上任，先解决自己的三个致命弱点：第一，政府军毫无战斗力——他从四省军队中拣选骁勇者组建兵团日夜操练；第二，政府里有敌人的卧底——他巧设话术诈出老吏奸细，再将其变成向土匪传递假消息的话筒；第三，民匪一家——他施行"十家牌法"，让每家把人口信息挂门口，十家一牌互查，把每个人都变成"神经兮兮的间谍"，彻底压缩土匪的生存空间。
他的核心战法只有一个：攻心。
灭詹师富，他佯装撤军办联欢会，让间谍传回假消息，待对方放松警惕后奇袭象湖山，三天扫平四十三处据点；破陈曰能，他故伎重施，让团练"下班"造成麻痹，再月夜奇袭大庾岭火攻破寨。
他最著名的心理战是《告谕巢贼书》——大棒加胡萝卜、绵里藏针：先言"比你们强大的都被消灭了"，再动之以情"我无故杀一鸡犬尚且不忍"，许诺"既往不咎"，最后通牒"一年不尽剿两年，两年不尽剿三年"。
龙南黄金巢、龙川卢珂两股武装被真诚感动、主动投降，王阳明用真心待他们，还让卢珂带兵"以贼攻贼"。
打横水、左溪、桶冈时，王阳明定下"先攻心脏"的战略：无论站在哪个角度看，横水左溪都是心脏、桶冈是羽翼，一刀插进心脏就能同时解决两省。
他先用十路兵分合围拿下横水，谢志山逃到桶冈；又给蓝天凤写招降信制造心理波动，趁对方犹豫不决、大雨迷蒙时五路齐发，蓝天凤心胆俱裂跳崖，谢志山投降。
不到一个月，横水、左溪、桶冈全部平定，湖广部队还没到郴州，王阳明已大功告成。
他对弟子们总结："我们交朋友，也应该抱着这种态度"——谢志山网罗人才的真诚打动了他。
南赣最后的劲敌是广东浰头三寨的"金龙霸王"池仲容。
他是"官逼民反"的活例：猎户出身，因苛税盘剥被逼造反，自称"金龙霸王"，建政府、封官爵、造武器，自给自足不需外求。
池仲容不是莽夫——他派弟弟池仲安带二百老弱残兵诈降，实际是刺探王阳明虚实。
王阳明将计就计，让池仲安在横水当"农民工"、去最远的新地隘口守"坟墓"，彻底切断了情报通道；又通过彻夜长谈收服了池仲安身边的山贼首领，让池仲安反过来替自己说话。
王阳明最精彩的一手是"调虎离山"：他假装解散军队、准备了好酒好肉等池仲容来赣州办理投降手续，池仲容将信将疑带着四十名飞檐走壁的保镖入城——先是张灯结彩的春节氛围打消了他的警惕，接着是豪华住处、酒肉、最新潮的衣服，甚至安排他去妓院消遣。
池仲容亲眼看到赣州城无兵、卢珂在监牢"睡大觉"，彻底放心，给根据地写信说"万事大吉"。
1518年正月初三饯行宴上，王阳明一声"拿下"，刀斧手从帐幕后涌出，池仲容束手就擒。
他临死前说："你杀了我一个，我那万把兄弟不会袖手旁观。
"王阳明答："我想象不出，你那万把兄弟看到你的人头后会有什么感想？
"斩首后立即总攻三浰，把池仲容的人头挂上长杆，守军顷刻丧失斗志，互相践踏死伤过半。
九连山据点的顽抗也被"诈术"化解：敢死队穿盗贼服装夜呼"从老巢逃出来"，骗开大门拿下隘口。
1518年三月初八，王阳明班师回赣州——四省多年疲于奔命的南赣匪患，被他在一年零三个月内彻底平定。
王阳明事后向弟子们坦白："我刚到赣州办理军务时，时常担心办错事，愧对诸位，所以谨慎之极……一旦与诸位相对，我感觉所做的一切赏罚之事都无愧于心。
"这就是"事上练"：任何一件事靠独坐想象无论想得如何滴水不漏都于事无补，必须到事上磨炼，做事时无愧于人、无愧于心。
他还总结出三大军事过人之处：不重形式只重实质（不用大部队，一万余机动部队足矣）、以毒攻毒以贼攻贼（重用降将卢珂）、心理战（真真假假让人摸不透）。
军事之外更有行政才能：消灭一处土匪就设一个县（平和县、崇义县），推行保甲制、光荣榜黑名单，还制定《南赣乡约》——既是政府统治乡村的工具，也是"格心"的教法。
朱宸濠的造反梦，要从他祖上说起。
明初朱元璋设藩王防权臣，宁王一系被分封到江西南昌。
朱棣在靖难之役中靠骗术逼宁王朱权入伙，事成后非但不兑现"平分天下"的承诺，还把朱权发配到南昌。
这份祖上的怨气在朱宸濠心中生根发芽：他认定自己"要替祖宗向朱棣的子孙讨回公道"，并坚信南昌东南方有天子气。
他经营多年：私扩王府、结交朝中权贵与太监（刘瑾、钱宁、臧贤都在其列）、招揽术士李自然李日芳看相测风水、网罗谋士刘养正与李士实、豢养山贼盗匪、私造兵器。
他本来定在1519年八月十五乡试时起兵，却因朝廷派驸马来查而做贼心虚，提前到六月十四在寿宴上起事——"太后密旨，要我出兵北京，讨伐伪帝朱厚照"。
江西巡抚孙燧、按察副使许逵当场痛斥，被朱宸濠杀害。
此时王阳明本在去福建平兵变的路上，完全可以撒手不管——他既无职责也无兵力（剿匪兵团因军饷不足已解散）。
但良知在刹那间告诉他：必须阻止他。
王阳明传檄四方声讨叛逆、要求各地勤王，然后施展他平生最精彩的"造假"计谋：伪造十万正规军进驻南昌的公文、伪造答复李士实刘养正"投诚"的信件、伪造朱宸濠手下指挥官的投降密状，再故意"遗落"让朱宸濠拾得。
有人问这有用吗？
王阳明答："朱宸濠疑不疑？
""他一疑，事就成了。
"朱宸濠果然疑心大起，被钉在南昌城半个月——王阳明说："我用了这么多计谋，无非是让他多留在南昌城一天，那么百姓就少受一天劫难。
"
朱宸濠最终出城沿江直下，却在安庆被知府张文锦死死拖住（张文锦动员全城、城上煮茶解暑、以云楼对云楼、热水浇敌）。
王阳明力排众议，不救安庆而直取南昌——"一旦攻陷南昌，朱宸濠必会从安庆城下撤兵。
这是一箭双雕"。
七月二十凌晨十三路攻南昌，几乎兵不血刃拿下；朱宸濠果然回师，王阳明在黄家渡、八字脑两次设伏迎击，又用"免死木牌"让敌军士兵纷纷弃械来投，伍文定用佛郎机铳击碎朱宸濠副舰，逼得他弃舰登岸。
最后朱宸濠用"铁索连舟"自缚手脚，王阳明用"火攻"——一舟着火，舟舟起火。
七月二十七朱宸濠被俘，从六月十五起兵到被擒仅四十三天。
王阳明在讲学时得知捷报，只淡淡说："败了，但死伤太重。
"又继续讲课——弟子赞叹"王老师真是不动如山的大圣人啊"。
平定宁王后，王阳明迎来了更难的考验——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
朱厚照想御驾亲征、抢这个功劳，张忠、许泰等小人想从中捞油水，三番五次构陷王阳明私通朱宸濠。
王阳明应对小人的策略是"摆清利害关系"而非硬碰硬：对锦衣卫他动之以情、对东厂太监他出示朱宸濠行贿的账本（内有二太监的名字）、对张忠派来的狠角色他要求"签字画押领人"——没人敢签。
他还在校场三箭连中靶心，让想看笑话的张忠团伙颜面扫地；用祭祖告示和犒师温暖中央军士兵的心，让"攻心"二字反过来瓦解了张忠的军心。
最后张永点拨他：重写捷音书，把朱寿大将军写进功劳簿，皇上就回京。
王阳明"片刻没有迟疑"——他不在乎自身荣誉，只在乎皇上和天下百姓。
正是在这种"百死千难"的构陷中，1520年，王阳明正式提出"致良知"。
他说要特别感谢张忠团伙："如果没有他们对我进行的百般构陷使我每天都在生死一线徘徊，我就不可能在这极端恶劣的人为环境中提出'致良知'。
"致良知就是用良知去为人处世：良知能分清是非善恶，所以它就是天理；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万事万物就得到了天理。
它与弟子陈九川的对话最透彻——"你的那点良知，正是你自己的行为准则。
你的意念所到之处，正确的就知道正确，错误的就知道错误，不可能有丝毫的隐瞒。
只要你不去欺骗良知，真真切切地依循着良知去做，如此就能存善，如此就能除恶。
此处是何等的稳当快乐！
"
从"存天理去人欲"到"致良知"，王阳明心学完成了一次飞跃。
他评价自己已经养成"狂者"的胸襟："即便全天下人都讲我言行不符也毫无关系。
这就是自信，真正的自信就是相信自己的良知！
"他收服狂人王艮（泰州人，自称穿舜帝帽老莱子衣），说"我收服王艮比我平定朱宸濠还有满足感"——一个真正自信的人，欢迎一切狂放不羁却良知未泯的灵魂。
1521年朱厚照驾崩，杨廷和拥立十三岁的朱厚熜（明世宗）继位。
朱厚熜想称亲生父亲为"皇考"，杨廷和等朱熹门徒坚决反对，引发著名的"大礼议"之争。
王阳明远在余姚，他的态度不言自明——心学主张判断依靠内心的良知，任何人的良知都会告诉他：亲生父母就是父母，不可更改。
他写诗明志："无端礼乐纷纷议，谁与青天扫旧尘"；对弟子陆澄说："父子天伦不可夺，皇上孝情不可遏。
"杨廷和深知王阳明来京必是强劲外援，于是圣旨半路改道：国丧期间不宜封赏，王阳明回南昌继续当他的江西巡抚。
王阳明走到钱塘，百感交集，几乎要仰天长啸——他忽然想家了。
1521年八月，王阳明回余姚看望父亲王华。
父亲拉着他的手说："当初朱宸濠造反，有传言说你也参加了，我却对人说，我儿向来在天理上用功，知道是非对错，绝不会做此愚昧之事。
"知子莫若父。
王阳明看着自己出生的阁楼，心情沉重："我的母亲五十年前在这里生下了我。
阁楼还在，我还在，母亲大人早已不在了。
"有弟子问他：老师教导我们不要随意动心，此时为何而动心？
王阳明擦掉泪水说："此时此刻，不能不动心！
"——亲情是良知的表现之一，正如朱厚熜非要给父母正名分，就是良知。
1522年二月，王华去世，享年七十七岁。
王阳明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半天后却恢复过来投入葬礼——他把弟子按素质分工（谨小慎微者管出纳、注重卫生者管厨房、口齿伶俐者接待），革除奢靡之风，却为弟子们添几个荤菜："你们平时就有酒有肉的，突然吃素肯定受不了……这是权宜之计，也就是致良知。
"
1527年，王阳明重出江湖到广西剿匪。
此时的明帝国宫廷正陷入"大礼议"后的权力重组：张璁、桂萼掌权，姚镆在广西剿匪失败。
广西田州土官岑猛被苛政逼反，姚镆带八万大军消灭岑猛后，又在善后上铸成大错——把岑猛的部下王受、卢苏逼反。
广西局势失控，众人齐捧王阳明出山。
王阳明拖着病体上路：他已不能骑马只能坐轿，随身带着医生，在给弟子的信中经常提到患了可怕的痢疾。
但他沿途讲学不断，1527年九月离开余姚前，发生了心学史上最光彩的一幕——"天泉证道"：两位弟子钱德洪、王汝中对"四句教"争论不休，王阳明在绍兴天泉桥上点拨二人，指出四句教是"开导两种资质之人的两套方法"——对资质高者说"无善无恶心之体、知善知恶是良知"，对资质差者说"有善有恶意之动、为善去恶是格物"。
1527年十一月，王阳明抵达广西梧州。
他没有急着动兵，而是先做全面的实地调查：岑猛、王受、卢苏的履历，作乱情况，地区历史沿革，甚至查到了广西流官治理与土官治理的数据对比——瑶族造反，流官时期超过八次，土官时期只有两次。
他的结论令人拍案：中央政府让流官来统治广西，效果远没有让土官治理好；流官带怨气而来，贪赃枉法、欺压少数民族，注定引起暴乱。
所以他主张"抚"而非"剿"。
他对王受、卢苏的判断是：这二人并无野心，只是无法忍受欺压才奋起反抗，良知依然光明——对这类人，招安最合适。
于是，王阳明仅凭几封信就化解了广西最大的叛乱：他解散湖广部队以示诚意、送去免死牌承诺既往不咎、答应对方"南宁防务由你们维持"的苛刻条件（弟子惊呼"这不就是换防吗"，王阳明答"怎么可以把别人想得那么坏，你的良知呢"）。
王受、卢苏负荆请罪进城，王阳明"假打"二百空芯军棍惩戒示警，然后拉着他们的手说："我希望二位能帮我稳定广西"——答案却是解散部队、回家安分守己过日子。
王阳明不费一兵一卒、不发一箭一矢解决了思恩、田州的叛乱，这在当时已知的世界上恐怕只有他能做到。
他的心理战"简单也不简单"：简单在不过是用真情实意感动对手；不简单在于什么时候该抚、什么时候该剿，背后都有一个复杂的分析过程。
1528年农历十一月，王阳明从广西班师回程，一路走得异常缓慢——他还在等皇帝的退休批准。
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他仍不忘致良知：写信给弟子聂文蔚申明"事上磨炼"的真谛——"人做学问，一生也只是为了一件事。
自小到老，从早到晚，不管有事无事，也只是做这一件事，这件事就是致良知……事情来的时候，尽我的良知应付。
没有事情来的时候，也不要去找事，只要在心上时刻想着致良知就对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船抵南安，他已几乎寸步难移。
弟子周积、张思聪上船探望，他挤出笑容说："所以还没有离开你们，只是一口元气在。
"十一月二十八日夜，他从美梦中醒来，问弟子："到哪里了？
"弟子答："青龙铺。
"王阳明微微一笑，说："船到码头了。
"他让人整理衣冠，端坐不动。
第二天黎明，弟子周积侍立床前，问有何遗言。
王阳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展现了一个微笑，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说完，溘然长逝，享年五十七岁。
王阳明一生证道三次：龙场证出"心即理"、南昌证出"致良知"、余姚证出"四句教"。
他用一生证明：一个内心光明的人，最希望得到的奖励就是良知给予的奖赏；其他，不过是浮云。
他临终前写的那首《长生》诗，既是对道家长生术的告别，也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为？
千圣皆过影，良知乃吾师。
"
第五章从"人人平等"讲起。
狂人王艮出游归来，讥讽地说"我看到满街都是圣人"，王阳明借力打力："你看到满大街都是圣人，满大街的人看你也是圣人。
"另一位弟子董萝石真诚地说"见满大街都是圣人"，王阳明只淡淡回"这算什么怪事，常事罢了"。
为什么人人都是圣人？
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良知，良知能知是非善恶——"是非"属于智慧，"善恶"属于道德，圣人也不过是既有智慧又有无懈可击道德的凡人，而你一出生就具备这两种素质，所以你就是潜在的圣人。
圣愚的良知是一样的，只要肯"致"，就是"人人皆可为尧舜"。
甚至盗贼也有良知：王阳明在庐陵审大盗，让他脱外衣、脱内衣都爽快答应，最后说"不如把内裤也脱了"，大盗慌忙摆手"不方便"——王阳明说："你死都不怕，还在乎一条内裤吗？
看来你还是有廉耻之心的，是有良知的！
"
"人人都是圣人"背后的真理就是人人平等：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充当别人的上帝，只有一个人有权力控制你，那就是你自己。
这背后是"自尊"——我有能知是非善恶的良知，我就是自信的、独尊的。
与之相伴的是"万物一体"：良知充盈天地之间，天高是你用良知去仰它，地厚是你用良知去俯它——"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
既然天地万物与我一体，那么当不公正来临时，忍让就和杀人放火本质上没有不同，都是在伤天害理。
波士顿犹太人屠杀纪念碑上的那段话一针见血："他们来抓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他们最后来抓我，这时已经没有人替我说话了。
"王阳明说，你遇到不公正未反抗时，心灵会受到煎熬——这是良知给你的惩罚，远比你听从良知的命令去做出自己的选择要高得多。
去心中贼，最难的是祛除七情中的哀伤忧愁与愤怒。
弟子陆澄儿子病危，王阳明问他："你这样忧愁，对你儿子的病有什么帮助吗？
"陆澄说没有，王阳明说"那你应该快乐一点"——陆澄几乎要跳起来。
王阳明解释：父亲爱儿子是良知，但天理有个"中和处"，过了就是私心。
哀伤忧愁是心理的病痛，如果它不能影响到你的健康，就是掌握了度。
"七情只是浮云不是太阳，谁如果在浮云上较真，不但傻而且还伤天害理。
"而愤怒更是心学要对付的大敌：在愤怒时，不要反应，先静下来——"凡愤怒时，就事论事，不要翻旧账，不要扩大化"。
去心中贼，先要识贼。
"闲思杂虑也是私欲"——王阳明说，闲思杂念到底是从好色、贪财、慕名这些病根上滋生的。
你自信绝对没有做贼之想，是因为你根本没有这分心思；可你如果对色财名利等想法不似"不做贼的心"一样铲除，心体就无法澄澈。
那些"闲"的胡思乱想，其实都是对名利的渴望和对失去的担忧——它们属于非分之想，最容易在真假难辨中遮蔽良知。
我们该追求什么？
王阳明的答案是：良知。
人生在世，不可拘泥常规——"心学不是悬空的，只有把它和实践相结合，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如何对付恶？
首先承认恶是客观存在的，然后用严厉的手段扫荡不道德的人和事——"提升个人道德固然重要，不过用严厉的手段扫荡那些不道德的人和事更重要"。
不要操心——王阳明说，事情来的时候，尽我的良知应付；没有事情来的时候，不要去找事。
他引用弟子陈九川的困惑："静坐用功，觉得此心异常强大，可一遇事就蒙了"——这就是"静时功夫多、动时功夫少"的毛病，解药是"事上磨炼"。
获得幸福的方法：不要和外物对立。
王阳明最著名的故事是"山间花树"：弟子问"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
"王阳明答："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
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幸福不是向外追逐，而是心与物的感应；当你用心去看、去爱、去做时，世界才会"明白起来"。
第六章回到心学最核心的修炼法门。
开篇用一只烤鸭讲透朱熹与王阳明"格物致知"的区别：朱熹会认真盯着烤鸭研究它是怎么烤出来的、几岁的鸭子最合适、放什么调料，然后买几十本烤鸭书苦读，最后得出"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的天理；王阳明抄起筷子就吃，因为他只需要知道"吃你没有错"——"格"是"正"的意思，"物"就是事、是意之所在；格物就是正念头，念头不好马上改掉，念头好就要维持；"致知"就是通过正念头实现良知。
朱熹是"先探究后用心"（性即理），王阳明是"先用心后探究"（心即理）。
理学家把心的"情"扔出去，再去外面找一条腿补上，折腾半天发现"从外面寻求到的真理如何与我的心相融"——像器官移植不匹配会出人命一样。
徐爱问："您说心即理，不需外求。
我孝顺父母的种种行为，恐怕要去外面求取吧？
"王阳明反问："你孝顺父母的道理是去父母身上求来的还是你在心上求来的？
如果是从你父母身上得来的，那如果你父母死了，你那孝顺的道理是不是也跟着死了？
"——你肯定是先有了想要孝顺父母的心，然后才有孝顺父母的行为。
良知光明，表现在侍奉父亲上就是孝，表现在侍奉领导上就是忠。
"心外无理"还有一把秘钥：用心。
天下一切事就怕"用心"二字，任何一件事只要你肯下苦功、肯用心，几乎就没有做不到的——想制造火枪就用心去探究，想造中子弹就用心学习知识，每天进步一点点，几十年后必有大成就。
万物一体是心即理的世界观延伸："岂止禽兽草木，就是天地也是与我同体的，岂止是天地，如果世界上有鬼神，那鬼神也是与我同体的。
"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在腔子里是心，到事物上才是理；心必须到事物上才能呈现理。
王阳明给弟子指路：圣人之道坦如大路，不必去心外荆棘丛中摸索。
天理就在我心中，何须外求？
为何说知行是合一的？
王阳明用最生活化的例子解释：想要知道西红柿好不好吃，必须去吃它——想吃的心是"知"，是行的开始；西红柿的味道，只有吃了才知道——"行"是知的完成。
想要知道衣服是否合身，必须去穿；想要知道水的温度，必须去感觉。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行合一就是一件事的开始和终结，绝不能有始无终。
古人为何单独提知行？
因为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懵懵懂懂地去做，像流水线上的机器人，机械地做、不懂得思考——对这种人要提个"知"字；另一种人每天茫茫荡荡地胡思乱想，从不实践——对这种人要提个"行"字。
就像喝茶，有人吃茶叶有人喝白水，要分别告诉他们"用水""放茶叶"。
"一念发动便是行了"是知行合一最惊世骇俗的一句：你每天想干坏事，虽然没去做，但在心中已经实现无数回了——你的心已经变成了一个罪犯。
这不是危言耸听：私欲像云彩，每想一次丑恶的事，云就加重一次，天长地久白云成乌云，遮蔽良知，你就真可能去实践。
所以"只要有一个恶念涌上心头，马上就把它克掉，绝不能让任何一点恶念留在心头"。
同时，王阳明警告"实践出真知"只是知行合一的附带战利品而非精华："人人都知道屎难吃，可有几个人吃过屎？
"——良知无所不知，不需要外界的实践来证明。
知行合一的真正精华是"好好色、恶恶臭"：看到美色自然喜欢、闻到恶臭自然厌恶，中间没有思考和停顿——这就是良知的自然流行。
良知就是判断力，如何光复良知？
王阳明的答案是"致良知：听从第一感觉"——面对事情时脑海中的第一个解决方案往往就是最佳方案（如看到冰箱坠下第一反应是逃跑、看到婴儿坠下第一反应是去接），因为那是良知在刹那间给你的正确答案。
千万不要有第二次发作——在一件事上反复思考，就会掺杂私欲。
他举张学良为例：九一八前夜他第一感觉是"不能撤，东北有那么多百姓"，但私欲（保家底、怕失败）让他考虑几天后做出了违背良知的决定——不抵抗、撤进关内，终身懊悔。
"致良知：听从内心的声音"——四句教就是致良知的步骤：心体无善无恶（无善无恶心之体）→ 意念发动有善有恶（有善有恶意之动）→ 良知判断是非善恶（知善知恶是良知）→ 为善去恶付诸行动（为善去恶是格物）。
《知行合一王阳明》第一册的后记很短——度阴山落笔于2014年4月19日。
但整本书已经讲完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天才少年如何历经格竹失败、落第之耻、廷杖之痛、放逐之困，最终在龙场悟出"吾性自足"；又如何用"知行合一"横扫南赣、平定宁王、戡乱广西，在事功中验证心学；最后在构陷与病痛中提出"致良知"，用一生完成了"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的修炼。
第一册结束时的王阳明，已经为后面的四册书埋下了所有伏笔：四句教的种子（在天泉证道中成形）、家训的日常化（《示宪儿》）、《传习录》的语录（弟子们记录的问答）。
读懂了第一册，你就读懂了王阳明这个人——他的心学不是书斋里的玄思，而是从生死、血火、构陷中淬炼出来的生命智慧。
序篇用王阳明的亲身经历引出四句教：他功成名就后回老家休养，一个年迈老农想把土地卖给他养老，王阳明拒绝说"土地买卖不合法，而且我不忍心让一个做了一辈子农夫的人临死前看不到他自己的土地"，还给了老农几两银子。
可几天后与弟子游山，看到那块土地，他不禁懊悔"当时真应该买下来！
"念头刚起，他马上打个寒战："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
"然后闭目静坐，直到太阳落山才长嘘一口气："终于把它祛除了，真难啊！
"心学大师耿定向用四句教完美解析了这个故事：游玩时心坦坦荡荡——"无善无恶心之体"；听到土地消息起了懊悔贪念——"有善有恶意之动"；良知告诉他这是私欲——"知善知恶是良知"；静坐克掉恶念——"为善去恶是格物"。
四句教的正式亮相是"天泉证道"：1527年王阳明赴广西前夜，弟子钱德洪与王汝中（王畿）争论四句教是否自相矛盾。
王汝中说：心体无善无恶，意也该无善无恶，那后三句都是废话；钱德洪说：心体会被外物沾染，意自然有善恶，所以要为善去恶恢复心体。
王阳明在天泉桥上裁决："两位的见解恰好可以互为补充……王汝中的见解，是我用来开导资质高的人的方法；钱德洪的见解，是我用来教导资质较差的人的途径。
"——对良知光明者，只说"无善无恶心之体、知善知恶是良知"即可；对良知被遮蔽者，要说"有善有恶意之动、为善去恶是格物"。
为什么说四句教是心学之纲？
因为四句恰好对应哲学四问：无善无恶心之体——世界观；有善有恶意之动——人生观；知善知恶是良知——价值观；为善去恶是格物——方法论。
它是一个正循环：正确的世界观让人拥有善的人生观与价值观，人人都拥有善的人生观价值观后，又会反过来塑造善的世界观——"如天地万物一样，生生不息，周游不止，一善百善，天下皆善；一和皆和，天下皆和！
"
第一章展开四句教第一句。
王阳明的世界观核心是"心即理"与"心外无物"。
心是万物的尺度：朱熹说"理在气先"、理是宇宙万物的根据；王阳明纠正说"理是气的条理，气是理的运用"——理和气共生共存、不可分割，就像万有引力不能脱离星体存在。
心即世界：面对龙场绝境，朱熹会去问狗熊怎么生存、问一草一木有什么道理；王阳明却问自己——"这种时候，我应该振奋精神，而非半死不活"。
搞定困难的关键在自己、在自己的心中，"天下间所有的道理都在我们心中，只看你求还是不求"。
心（良知）是手电筒，理是手电筒的光；心按下开关，理就必然出现——心是理的主人翁，也是天地万物的主人翁。
善恶只是一物：王阳明认为善恶不是两个东西，而是"过与不及"的关系——"善恶是一条路的上下坡，谁都离不开谁，离了善，无从谈恶，离了恶，也就没有了善。
"王阳明通过"心与物的感应"说明心外无物："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
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世界因心的关注而显现意义——这不是唯心论，而是说：离开了心的判断与行动，万物只是"寂"；有了心的参与，万物才"明白起来"。
第二章展开四句教第二句，回答"人该如何活"。
人人皆可为尧舜：王阳明在《书魏师孟卷》中解释——每个人心中都有良知，良知能知是非善恶；圣人不过是既有智慧又有无懈可击道德的凡人，你一出世就具备这两种素质，所以你就是潜在的圣人。
自然而然致良知的，是圣人；勉强自己致良知的，是贤人；不肯致良知的，是愚人——但愚人的良知仍然存在，只要肯"致"，就和圣贤没有区别。
意志独立方有自尊：既然人人平等、人人都有良知，那谁也没有权力支配谁——"只有我才能支配我自己，我才是自己的主人"。
内圣外王：娄谅当年告诉王阳明，只有先"内圣"才能"外王"——必须先锻造自己，才能去做圣人做的事。
不过度，不执著：喜怒哀乐要适中，"乐不可极，欲不可纵"，情感过了就是私欲。
有善有恶是习气所染：王阳明说，心体本善，善恶之别源于后天习气污染——就像干净的布被染色，洗去染污就能恢复本白。
他给弟子开出的"人生处方"是：立志、勤学、改过、责善（王门四规）。
第三章展开四句教第三句。
良知是道德与智慧的直觉：王阳明说的良知，既包含道德的善恶之心（孟子讲的恻隐、羞恶），也包含智慧的是非之心（判断对错的能力）——这一点往往被忽视。
良知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是人与生俱来的"道德罗盘+智慧雷达"。
知行合一是提高效率的法宝：心中有天理就不必再向外寻找天理，省下大量寻找的时间，用这些时间在实践中验证——这正是心学比理学高效的地方。
王阳明的普世价值观：良知是评判一切的标准——"你那点良知，正是你自己的行为准则"；凡符合良知的就去行，凡违背良知的就放下，如此则"存善除恶"，天下之理皆得其正。
第四章给出实操方法论。
四事规：立志、勤学、改过、责善——立志是打定主意做圣贤；勤学是努力提升知识品德；改过是有错就改绝不姑息；责善是在朋友间以责备方式劝善。
静坐：独处时的自我管理——先把心放空、祛除繁杂，再"内省体察、克制私欲"；王阳明教弟子静坐像猫捕鼠，聚精会神盯着私欲，一旦冒头立即克除，绝不给它生存一息的机会。
但静坐不是目的，它有两个前提——"诚意"（正念头，诚实地践行良知给出的答案，"如好好色，如恶恶臭"）与"谨独"（慎独，自我管理，包含分析、目标、信心、毅力、心态、学习、检验、反思八个要素）。
事上练就是练心：王阳明对陆澄说"人须在事上磨练做功夫，乃有益"。
纯靠静坐会走入枯禅之境，必须在纷繁复杂的具体事务中锻造心理素质——"目无体，以万物之色为体……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
眼耳鼻口要证明存在价值，必须和万物产生联系；心也一样——事上磨练练的到底是什么？
"由于'心即理'、心外无物、心外无事，所以我们去事物上练的最终目的就是练心！
正如磨刀，你的目的是让刀锋利，而不是让磨刀石锋利。
"事上练就是到人情事变上去练心：处富贵不可大喜若狂，处贫贱患难不可哀伤欲死，遇生死不可吓得六神无主——你的良知自会告诉你应对人情事变的方法，在人情事变上努力保持"和"，反过来又筑造了你的心。
第五章讲修炼的最高境界。
工作即修行：一位地方官遗憾不能天天来听讲，王阳明斩钉截铁："工作即修行！
"断案就是修行的道场——"当你判案时，要有一颗无善无恶的心，不能因为对方的无礼而恼怒；不能因为对方言语婉转而高兴；不能因为厌恶对方的请托而存心整治他……这里所讲的一切情况都是私，唯有你自己清楚。
这就是良知。
"放下"我"：去除我执，不把自己看得太重，才能看清事物的本来面目。
责人与责己：多责备自己、少责备别人——"责己是修炼自己，让自己成为一个遵循天理、活得充实幸福的人"。
此心不动，随机而动：这是王阳明平定宁王时说的八个字——"此心不动"不是消极听天由命，而是抱定问心无愧的心来应对危险；"随机而动"是合理地表露七情的机会——七情唯有适当地表露出来，才能让你的心更为强大。
心学养生法：养生就是养心，萧惠问"自私很难克去"，王阳明说"让我替你克去自私"——真我（良知）主宰肉体，认贼为子（把躯壳当自我）就会放纵耳目口鼻四肢，真正的为己之心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心学之勇：陈九川生病，王阳明说"你的肉体也是受你心控制的，它疼时，你若能快乐、常快乐，就是功夫"——这是"贵目贱心"的反面，关注心，心正了，外在困难就都不是困难。
知行合一就是杠杆原理：撬动天地万物——良知是支点，行动是杠杆，撬动的是整个人生。
所以恐惧，良知不明：怕这怕那，根源是良知被遮蔽。
阳明心学与情绪控制：喜怒哀乐都要适中，良知是太阳、七情是浮云。
人生规划只能"致良知"：志向不是预设的职位，而是"必有事焉"——心上一定会有事，这个事就是光明你的良知。
解决囚徒困境的"诚"：在博弈中，真诚是最好的策略——"惟天下之大诚，能立天下之大本"。
第六章写心学在历史上的命运。
王阳明去世后，心学分裂为左派与右派：左派（以王艮、泰州学派为代表）高扬良知的平等性，走向狂放不羁；何心隐以"光辉的断头台"般的生命为理想殉道；李贽以"童心说"掀起思想解放。
心学在清朝被官方压抑，却在近代中国焕发生机——曾国藩、康有为、孙中山、毛泽东都从中汲取力量，心学成为改变中国的重要思想资源。
心学让日本脱胎换骨：1513年日本人丁庵桂梧把心学带回日本，三百多年后，心学在日本催生了改变国运的力量。
大盐平八郎（1830年代）读到王阳明全集后如饥似渴，用"人人都是圣人、人人平等"的思想启蒙贫苦农民，1837年发动武装起义争取"自尊"——"不恨身死恨心死；心若不死，乃与天地人做无穷之斗"。
他的革命虽转瞬即逝，却照亮了民众幽暗的心智。
明治维新前三杰吉田松阴、高杉晋作、坂本龙马，后三杰大久保利通、西乡隆盛，都深受心学影响——吉田松阴从心学得到"必立大志、知行合一、奋不顾身"的信念，临终留下"肉躯纵曝武藏野，白骨犹唱大和魂"；高杉晋作仿效王阳明团练创建"奇兵队"，以"四民平等"凝聚下层民众，结束了幕府统治。
心学让日本脱胎换骨，这是王阳明"致良知"在异国他乡最辉煌的实践。
家训，各个民族都有，唯独中华民族的家训自成体系、独当一面。
提起中国古代家训，第一个想到的是曾国藩——他的家信数量惊人，多数写于与太平天国厮杀的间隙。
但细读之下会发现，这些家信"好像不完全是写给家人的，若隐若现中，封封家信的收信人似乎都有坐在北京城龙椅上的皇帝和慈禧老女人的味道"——曾国藩以家信形式向最高统治者表明心迹：我是个忠诚的奴才，虽拥兵数万，绝无革命的想法。
王阳明的家训则完全不同：内容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全出于诚。
他不指望家人从家训中得到迅速成功的密码——"如果你想让你或你的家人拥有快乐的源泉和独立的灵魂，无疑，你选对了这本书。
"王阳明本人并未将家训形成一个严密体系，严格而言他的家训只有《示宪儿》一篇文章，但加上家信、布告、条规，构成了家训的重要篇章。
正如他所说"吾平生讲学，只是'致良知'三字"——这句话出现在写给儿子的家信中，讲学和家训，在王阳明看来本就是一回事。
全书分为三部分：第一编《示宪儿》精细解读；第二编写给家人的书信；第三编对家族、家庭乃至"中国为一家"的致良知解读。
《示宪儿》诞生于1518年，正是王阳明担任南赣巡抚的尾声，教育对象是过继给他的儿子王正宪（时年十一岁）。
全文通俗如话，却涵盖了心学的灵魂：学问、礼仪、智慧、德行四大核心。
家训一：勤读书。中国古人坚信"诗书继世长"。但王阳明让人勤读书和其他古人不同：读书不是为了获取知识，只是验证、呼唤良知所已有的知识。王阳明创建心学前有"五溺"——任侠、骑射、词章、神仙、佛氏，五个方面都是从书本中获得知识。他读书之勤奋"可用惨烈来形容"。但读书的根本目的不是知识本身，而是通过"玩味"（用心体会）让良知光明——他说"只要良知光明，书中的道理自然浮现"。
家训二：要孝悌。"家和万事兴"是每个中国人最热切的期盼。王阳明把孝从"形式"提升到"心安"——"宇宙中最真的孝，就是不让父母担心"。弟子傅凤为了养家拼命读书累垮身体，王阳明叹息："你呀，虽然志在孝亲，可已陷入不孝的深渊了……把自己搞成病夫，考不上进士，还反过来要父母照顾，这是大不孝。"孝的真谛是让父母心安——物质条件还在其次。
家训三：学谦恭。谦是良知的命令，也是对待天地万物的基本态度。王阳明说"器皿的价值在于它的空"——一个自以为才高八斗的人去拜访老禅师，禅师给他倒茶，杯满仍不停，他说"满了"，禅师说"你就像这只杯子，已经装满了自己的见解，如何能装得下别人的教诲？"不谦之人自以为是，永不可能做到良知所提醒的"仁恕"。
家训四：循礼义。礼义即礼法道义。王阳明主张"心得其宜为义，致良知则心得其义也"——心安就是义，让心安的办法就是致良知。礼不是外在的繁文缛节，而是内心仁德的自然流露。
家训五：节饮食，戒游戏。王阳明引诗"饥来吃饭倦来眠，只此修元元更元。说与世人浑不解，却于身外觅神仙"——饥来吃饭、倦来睡觉就是修行，不必身外觅神仙。节制饮食不是苦行，而是"存天理去人欲"在身体上的实践：饿了吃饭是天理，非要吃鱼翅鲍鱼就是人欲。戒游戏不是反对娱乐，而是反对"玩物丧志"——当年他迷象棋被母亲扔进水里，后来明白了"学下棋也叫做学，学词章也叫做学，结果却大不一样：道就如同大路，道之外的学问是荆棘小路"。
家训六：毋说谎。说谎是最不能原谅的错误——因为它歪曲了事实，用遁词掩饰过失。王阳明说，诚是心学的基石，"惟天下之大诚，能立天下之大本"；一个谎言需要一百个谎言来圆，最终透支的是自己的良知。
家训七：毋贪利。人人必须有利才可生存，但须有正确的态度：心安之下获取的利才是正确的利，心不安的利就是贪。王阳明讲"如去盗贼，须有个扫除廓清之意……常如猫之捕鼠，一眼看着，一耳听着，才有一念萌动，即与克去，斩钉截铁"。他还指出"闲思杂虑也是私欲"——平时的胡思乱想，背后都是对名利的渴望和对失去的担忧。但追求利本身不是错："只要你在追求利的过程中，让良知流行其中，尽管去追求！"
家训八：毋任情。王戎丧子哀痛欲绝，自认"太上忘情、其次任情、最下不及情"；王阳明却认为情感要"适度、适可而止"——天理有个"度"，过了就不好，不能过分悲伤而失去本性。人不能控制过度的情绪，就最终会成为情绪的奴隶——"牛马被人用绳子穿过鼻孔，人拉着，要走就得走，要止就得止。被情绪所主宰，太可悲了。"
家训九：毋斗气。王阳明对家人说，不要斗气，其实就是让家人保持主气、不要客气——"主气"是心中有定见、不为外界所动；"客气"是被情绪牵着走。他还以请客吃饭为例：做主人要安心居于卑末、尽心供养诸宾、宾有失错又能包容；做客人要规规矩矩、不计较别人。
家训十：毋责人，但自治。苏东坡在南方看到河豚撞桥的故事：河豚被桥柱撞了，不怪自己不小心，反怪桥柱挡路，气得鼓起身子浮在水面——被翠鸟一口吃掉。王阳明说"为人之道，不能责备别人，而应自我反省"——责人是修炼不了自己的，只有责己才能让自己成为遵循天理、活得充实幸福的人。
家训十一：能下人，能容人。"能下人，是有志；能容人，是大器"——韩信受胯下之辱是因为"我有做人上人的志向"，郭子仪的宽容成就了大唐中兴。谦逊地甘居人下不是懦弱，而是有志气的表现；能容纳别人，才是大器。
家训十二：凡做人，在心地。"凡做人，在心地：心地好，是良士；心地坏，是凶类"——这是王阳明家训的尾声，也是总纲。丙吉路遇械斗不管，却对牛喘气十分关心——因为"民斗相杀伤，长安令、京兆尹职所当禁备逐捕"，而牛喘气关乎农时节气，这才是宰相之职。心地清明，自然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第二编收录王阳明写给家人的10封书信，每封都是一堂"致良知"的私教课。
《寄诸用明》谈科举无妨圣学：把科举当人生终极目标就有问题，青年才俊应韬光养晦、厚积薄发；《示徐曰仁应试》谈尽人事听天命："君子穷达，一听于天。
但既业举子，便须入场，亦人事宜尔。
"《示弟立志说》谈立志：走正确的道路，把道路走正确；《赣州书示四侄正思等》谈真正的学习是在世俗中修行；《寄正宪男手墨二卷》点出"吾平生讲学，只是'致良知'三字"；《书正宪扇·乙酉》谈唯自谦才能自信；《与克彰太叔》谈"脱离习气"的自我管理术；《又与克彰太叔》谈善是一种力量；《寄诸弟·戊寅》谈"再不学，就老了"——"人正青春年少时，精神意气充足鼓舞……最要命的就是到了四十、五十岁，正如落山的太阳，光亮和温度渐失，无可挽回了"；《上海日翁书》谈"决定成败一在天理，二在人心"——这是宁王叛乱时王阳明写给父亲的家书，字里行间是忠孝两全的煎熬与从容。
第三编收录13篇家规，把"家"从血缘之家扩展到社会。
核心篇目：《训蒙大意示教读刘伯颂等》是儿童教育圣经——"古之教者，教以人伦……今教童子，惟当以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为专务"，教育孩子应"诱之歌诗以发其志意，导之习礼以肃其威仪，讽之读书以开其知觉"，反对"鞭挞绳缚，若待拘囚"式的教育；《南赣乡约》是扩而大之的王阳明家规——约长帮助大家、协助官府、保护人民、处理纠纷，既是政府统治乡村的工具，也是"格心"的教法；《教约》是儿童学习的法则；《书诸阳伯卷·甲申》谈尽孝是尽心而非表面的道理；《客座私祝》谈家长要做良人；《为善最乐文》谈为善就是磨练本心；《教条示龙场诸生》即王门四规（立志、勤学、改过、责善）；《告谕浰头巢贼》是让人洗心革面的宝典；《告谕庐陵父老子弟》以和为贵。
有人问王阳明："如何修行您的这门学说？
"王阳明毫不犹豫地回答："在你心上用功。
"人再问："不需要听您讲，不需要看您的著作吗？
"王阳明回答："听我讲可以，但你要问。
若没有疑问，你听多少也只是'有脚书橱'。
因为听我讲远不如你自己体悟来得深刻。
至于我的著作，我哪里有著作？
"弟子希望把语录刊刻，王阳明不同意："我的那些话，只是当时固定情境下因地制宜而说的，情境一变，这些话就没有了意义。
"但最终《传习录》还是被弟子刊刻流传——"心学的灵动，不拘常规，注定它通往最高境界的途径是'不立文字'，不为文字所限，但如果没有'文字'，后人就无法学习。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而无可奈何就是历史，就是人生。
"
《传习录》上卷主要为弟子徐爱、陆澄、薛侃所录（三段录选解），是心学入门之卷。
徐爱问"在亲民"，朱子谓当作"新民"，先生以为宜从旧本作"亲民"——王阳明说"亲民犹《孟子》'亲亲仁民'之谓，亲之即仁之也"，明明德要在亲民中彰显，不是把自己"新"一遍就完事。
徐爱又录王阳明论"心即理"的著名对话：爱问"至善只求诸心，恐于天下事理有不能尽"，先生曰"心即理也。
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事父便孝、事君便忠、交友治民便信与仁，这些理都在心中，不必向外求。
上卷还有"知行合一"的源头问答：徐爱说"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兄当弟者，却不能孝、不能弟，便是知与行分明是两件事"，王阳明答"此已被私欲隔断，不是知行的本体了……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
"
《传习录》中卷收录王阳明与友人的书信，是全书的灵魂。
答顾东桥书论"知行合一"与"格物"：顾东桥质疑"知先行后"，王阳明回应"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启问道通书论"诚"与"明"：问通书即"君子学以诚其身"之意。
答陆原静书论"致良知"与"戒慎恐惧"：陆原静问"宁静存心时可为未发之中否"，王阳明答"只要去人欲、存天理，方是功夫。
静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动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宁静不宁静"。
答欧阳崇一论"良知即易"：良知"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济，不可谓典要"。
答罗整庵少宰书论"心外无物"：罗整庵（罗钦顺）质疑"格物"之说，王阳明回应"夫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
答聂文蔚论"致良知是治理天下的唯一法门"："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良知之在人心，无间于圣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
"训蒙大意与教约是儿童教育的大纲与细则。
《传习录》下卷由钱德洪等弟子所录，多为教学现场语录，处处是灵光。
九川录论"身心意知物是一件"：陈九川初疑"物在外，如何与身心意知是一件"，王阳明答"无心则无身，无身则无心。
但指其充塞处言之谓之身，指其主宰处言之谓之心，指心之发动处谓之意，指意之灵明处谓之知，指意之涉着处谓之物，只是一件"——这一席话让九川"释然破数年之疑"。
论"声色货利"：有人问"声、色、货、利，恐良知亦不能无"，王阳明答"固然。
但初学用功，却须扫除荡涤，勿使留积……致良知只在声、色、货、利上用功。
能致得良知精精明明，毫发无蔽，则声、色、货、利之交，无非天则流行矣"——赵普收南唐金子却留着当进攻机会，正是"以义贯利"的例证。
论"见性"：佛家以手指见与不见辨"见性"，王阳明说"不睹不闻是良知本体，'戒慎恐惧'是致良知的工夫"。
论"良知就是永远都知"：有人叹"私意萌时，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王阳明答"你萌时这一知处，便是你的命根。
当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工夫"——三个小偷掉粪坑的寓言，说明"良知判断善恶的时刻"早在翻墙之前。
钱德洪序：钱德洪是王阳明晚年最亲近的弟子之一。这篇序交代了《传习录》中卷书信的编选缘起：先师手书八篇，答徐成之两书因属调停朱陆之辞而未录；其余论知行本体的书信，以答人论学、答周道通、答陆原静、答欧阳崇一四书最详，而讲格物工夫最透彻的是答罗整庵书。序中特别指出，答聂文蔚第一书最能见王阳明"一体同物之心"——他冒天下非议、百死千难仍不忘讲学，就是怕后人流于功利。
王阳明（1472—1529），名守仁，字伯安，生于成化八年，卒于嘉靖七年，浙江余姚人，世称阳明先生。
《传习录》之名取自《论语》"传不习乎"。
全书为语录体，是阳明心学最核心的文献。
版本源流：正德年间徐爱开始记录；嘉靖年间钱德洪编订；隆庆六年（1572年）谢廷杰刻《王文成公全书》，其中《传习录》三卷即"隆庆六年初刻版"，此本成为后世所有《传习录》的母本——本册即以此为准。
王阳明逝世后一度"爵荫赠谥诸典皆不行"并禁伪学，直到隆庆元年（1567年）以徐阶为首的王门弟子向明穆宗上书，才追封新建侯、谥文成、从祀孔庙。
上卷共130条左右，主要为徐爱所录，是《传习录》的入门卷。
开篇徐爱序："先生于《大学》'格物'诸说，悉以旧本为正……然后知先生之说，若水之寒，若火之热，断断乎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
"第一条即"亲民"与"新民"之辨；随后是"心即理"的层层展开——"心外无物，如吾心发一念孝亲，即孝亲便是物"；"知行合一"的经典问答——"未有知而不行者。
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还有"格物是诚意工夫""存天理灭人欲是格物"等核心命题。
上卷的特色是师生对答、环环相扣，最能见王阳明的教学风格：不直接给答案，而是用提问与比喻引导弟子自己悟。
亲民还是新民：一字见宗旨：徐爱一开始对老师改《大学》"亲民"为旧本颇有疑虑。王阳明指出，"亲民"二字才含教养之意——"作新民"的新是自新之民，与"亲"字相对；圣人之治在于亲近百姓、教化百姓，若只说"新民"便偏了。这一字之辨，是心学"仁民爱物"政治观的开端。
心即理：孝的理不在父母身上，在心上：徐爱问：事父的孝、事君的忠、交友的信，这些理难道不在事物上吗？王阳明答得斩钉截铁：都不在，理只在心上。此心无私欲遮蔽便是天理，发于事父便是孝，发于事君便是忠——"心即理也"四字，把向外求理的路彻底堵死。
诚孝的心是根，温凊定省是枝叶：徐爱追问：既然理在心中，那侍奉父母的礼节细节还要不要讲求？王阳明用树作比喻：诚孝的心是根，礼节只是枝叶；先有深爱做根，自然生出和气愉色，冬温夏凊的细节自然做对。反之，没有诚孝之心，学再多的礼节也只是扮戏。
知行合一：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这是《传习录》最著名的一问。徐爱说：人人都知道该孝该悌，却做不到，这不是知与行分明两件事吗？王阳明答：那是被私欲隔断，不是知行的本体。真知必然包含行——"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他举例子：知痛必已痛过，知寒必已寒过，真知与行动本是一体。
格物即诚意：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徐爱思考格物，终于悟到：格物的"物"字就是"事"字，都从心上说。王阳明肯定并展开：身之主宰是心，心之所发是意，意之所在便是物——意在于事亲，事亲就是一物；意在于治民，治民就是一物。所以没有心外之理，也没有心外之物；《大学》明明德的功夫，只是一个诚意。
良知不假外求：见父自然知孝：王阳明给出"良知"最朴素的定义：知是心的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悌，见孺子入井自然恻隐，这就是良知，不用向外求。常人之所以做不到，只因私意障碍；用格物致知的功夫胜私复理，良知便能充塞流行。
主一：一心在天理上，不是一心在事情上：陆澄问：主一的功夫，读书就一心读书，接客就一心接客，对吗？王阳明当头棒喝：那好色时一心好色，好货时一心好货，也算主一吗？那是逐物。真正的"主一"是专主一个天理——无论做什么，心都在天理上。
事上磨练：静时好不算，遇事立得住才算：陆澄说：静坐时觉得自己状态很好，一遇事就不行了。王阳明一针见血：这是只知养静、不用克己功夫，临事必然倾倒。"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在事上磨出来的定，才是真定；躲进静里求的定，遇事就散。
立志如种树：只管栽培灌溉，莫作枝叶想：陆澄问学问不长进怎么办。王阳明说：为学须有本原，从本原上用力，渐渐盈科而进——就像种树，初种根时只管栽培灌溉，不要老想着什么时候有枝有叶有花有果。"悬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没有枝叶花实？"
病儿危笃：人正要在此时磨炼：陆澄在鸿胪寺任职时接到家信，儿子病危，忧闷得不能自持。王阳明没有劝他别难过，而是说：父之爱子本是至情，但天理自有中和处，过一分就是私意——"人正要在此时磨炼"。该忧则忧，忧而不过，才是心体自然的分寸。
心犹如镜：格物是磨镜，不是照镜：弟子曰仁总结：心像镜子，圣人心如明镜，常人心如昏镜。近世格物说像拿镜子照物，在"照"上用功；可镜子本身是昏的，怎么照得清？先生的格物是磨镜使它明亮——在"磨"上用功，磨亮了自然照物无碍。
闲思杂虑也是私欲：从根上扫除：陆澄问：好色好利好名是私欲，闲思杂虑怎么也算私欲？王阳明答：闲思杂虑归根结底还是从好色好利好名这些根上起的。如果这些根都像"绝无做劫盗之心"一样消灭干净，心就是光光的本体，哪还有什么闲思杂虑？
夜怕鬼：只此一怕即是心邪：有人问怕鬼怎么办。王阳明说：平日不能集义、心里有亏欠才怕；若素行合于神明，有什么可怕的？"岂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好色是色鬼迷，贪财是货鬼迷，怒不当怒是怒鬼迷，惧不当惧是惧鬼迷。
精金喻圣：成色足就是圣人，不看分量：薛侃问：圣人可学而至，但伯夷伊尹和孔子才力差很远，凭什么都是圣人？王阳明用黄金作比：圣人之所以为圣，在于心纯乎天理，如同精金贵在成色足——尧舜是万镒，孔子是九千镒，分量不同，足色相同。凡人肯为学，此心纯乎天理，一两之金也可以无愧于万镒。
花间草问：善恶由心生，循理便是善：薛侃在花园里除草，问：天地间为什么善难培、恶难除？王阳明说：花草本身没有善恶之分，你想赏花就认为草是恶，想用草时就认为草是善——善恶都由你的好恶所生。循理便是善，动气便是恶；去草若碍于理就去，去了也不累心。
忙碌之问：心要有主宰，天君泰然：薛侃问：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很忙，有事忙，无事也忙？王阳明说：天地气机一刻不停，但有个主宰，所以不先不后、不急不缓。人若心中有个主宰，虽酬酢万变也从容自在——"天君泰然，百体从令"；没有主宰，气就乱奔，怎么不忙？
为学大病在好名：务实之心重一分，务名之心轻一分：薛侃说自己以为好名的毛病已经轻了，仔细体察才发现全没好——听人夸就高兴，听人贬就郁闷，这就是好名病发作。王阳明说：名与实相对，务实之心重一分，务名之心就轻一分；若务实的心像饿了想吃饭那样迫切，哪还有工夫好名？
悔悟是去病之药：以改之为贵：薛侃常常后悔。王阳明说：悔悟是去病的药，贵在改了之后不再犯；如果沉溺在后悔里出不来，那就"因药发病"了。
真己与躯壳之己：克己先认得真己：萧惠说：我也有为己之心，为什么不能克己？王阳明层层逼问，最后点破：你以为为己是为那个要眼睛看美色、耳朵听美声、四肢贪安逸的"躯壳的己"——那其实是害你耳目口鼻四肢的。真正的"真己"是那个能视听言动的天理之心，是躯壳的主宰；为真己，才需要克己。
中卷收录8篇书信：答顾东桥书（论知行合一、格物）、启问道通书（论诚明）、答陆原静书（论未发之中、戒慎恐惧）、答欧阳崇一（论良知即易）、答罗整庵少宰书（论心外无物，回应"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答聂文蔚（二篇，论"致良知是治理天下的唯一法门"、"必有事焉"即致良知功夫）、训蒙大意示教读刘伯颂等（儿童教育大纲）、教约（教育细则）。
中卷是心学思想的"全豹"：面对当时最尖锐的质疑（禅、枯坐、狂禅、知行先后），王阳明逐一回应，把"致良知"讲得最为系统。
答聂文蔚第二书尤其重要："必有事焉"就是致良知——"君子之学，惟求尽吾心焉耳"，无论有事无事，心上都有一件事：致良知。
学而不行，不可谓学：答顾东桥书是《传习录》中卷最长也最重要的书信。针对"学问思辨之后才去行"的流行看法，王阳明反驳：学孝必须服劳奉养，学射必须张弓搭箭——天下没有不行而可以称为学的。学问思辨本身即是行，行即学、学即行，知行本是一件事，被后人分成两截才出了毛病。
良知如规矩尺度：以不变应万变：顾东桥问：舜不告而娶、武王不葬而兴师，这些非常之举若没有预先讨论的准则，临事如何判断？王阳明答：良知之于节目时变，就像规矩尺度之于方圆长短——规矩立了，天下的方圆都可以量；良知致了，天下的时变都可以应。不必预先穷尽所有情形，抓住准则即可。
拔本塞源：万物一体之仁的理想社会：答顾东桥书末段是王阳明思想的巅峰之笔。他描绘理想社会：圣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视天下人如兄弟赤子；三代之世，人人以成德为务，农工商贾各安其分，皋夔稷契各效其能，如一身之目视耳听、手举足行，互相补足而无物我之分。后世功利之毒浸染人心，才使圣学晦而天下乱。
立志是学问的头脑：真切则无困忘：周道通问：用功只是立志，但三五天没有朋友讲习，志向就微弱，遇事就困忘，独居时有什么办法？王阳明答：困忘的毛病只是志不真切。好色的人从不困忘，因为真切。自己身上的痛痒自己知道，自己就会去搔摩——立志真切了，自然不用别人推着走。
必有事焉：事上磨练的功夫：周道通说：遇事多、才力不足时，宁可不做事也要先保养精神，这算不算两件事？王阳明答：凡人做学问，终身只为这一件事——自少至老、自朝至暮，不论有事无事，只是"必有事焉"。若说"宁不了事也要培养"，就把事和心分成了两截。
攻吾之短者是吾师：周道通转述：朋友中有人听到别人批评先生就动气。王阳明赞赏他的议论，并说：用言语诽谤人，谤还浅；自己不能身体实践，却整天入耳出口空谈，是以身谤，谤最深。天下议论我的人，若能取其善处，都是砥砺切磋我的——"攻吾之短者是吾师"，老师有什么可恨的呢？
良知恒照：妄念遮蔽不了本体的光明：陆原静问：心无时宁静，妄念在动，照心也在动，怎么才能宁静？王阳明答：妄心是动，照心不是动；良知是心的本体，如恒照的明镜。妄念发作时良知未尝不在，只是人不知道存养；昏塞到极点良知也未尝不明，只是人不知道省察。本体从不消失，存之察之而已。
求宁静本身就是病：陆原静想追求宁静、让妄念不生，结果越求越不宁静。王阳明点破：良知本体本来宁静，你偏要添一个"求宁静"；本来生生不息，你偏要添一个"欲无生"——这正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的毛病，念头反而越生越多。放下求宁静的心，宁静自来。
乐是心之本体：哭过之后方乐：陆原静问：乐是心的本体，但遇到大悲之事哀哭时，这个乐还在吗？王阳明答：须是大哭一番了才乐，不哭便不乐——虽在哭，此心安处便是乐，本体从未动摇。圣贤的真乐不同于七情之乐，却也离不开七情之乐；常人不是没有，而是被忧苦遮蔽，一念开明反身而诚，乐即在其中。
明镜应物：情顺万事而无情：陆原静问：程子说"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难道圣人的情不是从心发而是从物生？王阳明用明镜作答：良知之体皎如明镜，妍媸来照随物见形，而镜面无染——"情顺万事而无情"不是无情，而是像镜子照物一样，来者不拒、过者不留。
致良知是学问大头脑：欧阳崇一问：良知虽不由见闻而有，但学者的知常常从见闻发，专求见闻是不是也算知行合一？王阳明答：良知不由见闻而有，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良知不滞于见闻，也不离于见闻。"致良知"是圣人教人第一义，若丢了头脑去专求见闻，就落在第二义了。
思是良知之发用：认贼作子之辨：欧阳崇一问：沉空守寂和安排思索都是学者的毛病，但思索也是良知发用，与私意安排怎么区分？王阳明答：良知是天理昭明灵觉处，良知发用之思自然明白简易；私意安排之思自然纷纭劳扰。思之是非邪正，良知无有不知——认贼作子，只因不知在良知上体认。
不逆不亿而先觉：诚则明：欧阳崇一问：人情机诈百出，不预先猜疑就会被骗，预先猜疑又落入算计，怎么办？王阳明答：不逆诈、不臆测而能先觉，只有良知莹彻的人做得到。君子之学为己，不防人欺己，只求不自欺其良知——不欺则诚，诚则明；自信则明，明则诚。明镜高悬，物来自然照见真伪。
道无内外：格物不是外求：罗整庵是当世大儒，质疑王阳明恢复《大学》古本、反对朱熹格物是"求之于内而遗外"。王阳明郑重答复：理无内外，性无内外，所以学无内外——说学须外求，是把性看成了有外；说反观内省是遗外，是把性看成了有内，都错在不知性无内外。
学贵得之心：权威不是终点：面对朱熹的权威，王阳明提出"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虽出自孔子也不敢以为是；求之于心而是，虽出自庸常也不敢以为非。这句话把判断的最终裁判权交还给每个人的内心——圣贤之言的效力，也要经过自心的验证。
道是公学：与朱子辩而敬朱子：罗整庵批评王阳明与朱子决裂。王阳明剖白：平生对朱子之说如神明蓍龟，实在不忍违逆；但道是天下之公道，学是天下之公学，非朱子可得而私，非孔子可得而私——"言之而是，虽异于己，乃益于己也"。为了真理，不得不辩；这不是轻慢朱子，恰恰是敬重学术本身。
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良知之公共性：答聂文蔚书是《传习录》中最动人的篇章。王阳明说：人是天地的心，天地万物本与我一体；生民的困苦荼毒，哪一件不是切在我身上的痛？是非之心不虑而知、不学而能，这就是良知；良知在人心，无间于圣愚。君子惟务其良知，自能公是非、同好恶，视人犹己，视国犹家。
见孺子入井：良知学说的悲悯底色：王阳明自述：每念百姓陷溺，就戚然痛心，忘自身不肖而思救之，因此被天下人讥为"病狂丧心"。他反问：看见自己的父子兄弟坠入深渊，谁会不呼号匍匐去救？那些在旁揖让谈笑的，是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我之狂，正如见人溺水而呼救——天下人皆吾心，天下犹有病狂者，我安得而不病狂？
必有事焉即致良知：莫悬空守勿忘勿助：聂文蔚转述：近来山中讲学多说"勿忘勿助"工夫很难。王阳明说：我只说"必有事焉"，不说勿忘勿助——必有事焉就是时时集义，集义就是致良知。功夫原不间断，就不须说勿忘；原不急于求效，就不须说勿助。悬空守着勿忘勿助，就像锅里没水下米，只顾添柴烧火，锅先破了。
下卷为钱德洪等弟子所录，共300余条，是《传习录》篇幅最大的一卷。
内容包罗万象：论"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九川录）、论"声色货利"与"良知"（赵普收金案例）、论"见性"与"戒慎恐惧"、论"私意萌时即是命根"（三小偷寓言）、论"格物是诚意的工夫"、论"事上磨炼"、论"静坐与省察克治"、论"天理人欲之辨"……下卷还记录了王阳明晚年的教学场景，其中最重要的事件是"天泉证道"：钱德洪与王畿论四句教，王阳明在天泉桥上裁夺——"无善无恶心之体"是对资质高者的点拨，"有善有恶意之动"是对资质差者的教法，两者互为补充，不可偏执。
下卷之末附钱德洪跋，说明成书经过。
另有附录《朱子晚年定论》，王阳明采录朱熹晚年论学之语，证明"吾之学与朱子无相缪戾，则千古正学同一源矣"——这是心学与理学关系的重要文献。
南镇看花：你来看此花时，花便明白起来：王阳明和朋友游南镇，朋友指着岩中花树问：你说天下无心外之物，这花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与我的心有什么关系？王阳明答：你没看此花时，此花与你的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花的颜色一时明白起来——可见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良知是是非之心：是非两字是大规矩：王阳明把良知定义为"是非之心"："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是非两字是个大规矩，巧处则存乎其人——大原则人人相同，应用之妙各人不同。
满街人都是圣人：你眼里有圣人，满街人看你也是圣人：王汝止出游回来，兴奋地说"见满街人都是圣人"，王阳明回他一句："你看满街人是圣人，满街人倒看你是圣人。"另一位弟子董萝石也这样说，先生只答"此亦常事耳"。同一句话，一个被敲打（圭角未融），一个被肯定（恍然有悟）——因人施教，各反其言而进之。
天泉证道：四句教定宗旨：嘉靖六年，王阳明将出征思田，钱德洪与王畿论学产生分歧：王畿认为心体无善无恶，意、知、物也应无善无恶；德洪认为人有习心，须在意念上为善去恶。两人夜坐天泉桥请先生裁夺。王阳明说：二君之见正好相资为用——利根之人直从本体悟入，其次须在意念上实落为善去恶。最后他郑重叮嘱：四句教是彻上彻下功夫，切不可失了宗旨。
良知是造化的精灵：王阳明盛赞良知："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从此出，真是与物无对。人若复得他完完全全，无少亏欠，自不觉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间更有何乐可代。"
圣人之心如明镜：只怕镜不明，不怕物来不能照：弟子问：圣人应变无穷，是不是预先讲求过各种情况？王阳明答：圣人之心如明镜，只是一个明，随感而应、无物不照——没有已往的形还留在镜里，也没有未来的形预先具备。只怕镜不明，不怕物来不能照。
苏秦张仪之智也是良知妙用，只是用之于不善：有人说苏秦张仪是诈术之祖。王阳明却说：苏秦张仪之智也是圣人之资，他们善于揣摩人情、无有不中肯綮——那也是窥见了良知的妙用处，只是用之于不善罢了。
夜气与清明：一日之中经过古今世界：王阳明说：人一天之内，其实把古今世界都经历了一遍——夜气清明时是羲皇世界，平旦神清气朗是尧舜世界，日中以前礼义交会是三代世界，日中以后神气渐昏是春秋战国世界，渐渐昏夜万物寝息是人消物尽世界。学者信得过良知，不为气所乱，便常做个羲皇上人。
训蒙大意：教育童子要顺导志意，如时雨春风：王阳明为儿童教育写下大纲：古之教者以人伦为本，教童子当以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为专务，用歌诗发其志意、习礼肃其威仪、读书开其知觉。童子之情乐嬉游而惮拘检，如草木萌芽，舒畅则利达，摧挠则衰痿——教育要像时雨春风滋润草木，而不是像冰霜剥落、鞭挞绳缚。
教约：每日功课，先考德次背书：王阳明还制定了教学细则：每日清晨先考德——问诸生在家爱亲敬畏之心有无懈怠，言行心术有无欺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然后背书诵书、习礼作课仿、复诵书讲书、歌诗。歌诗须整容定气、清朗声音，习礼须澄心肃虑、度其容止；授书不在徒多，但贵精熟。
钱德洪跋：钱德洪在跋中交代《传习录》下卷的成书经过：嘉靖七年王阳明去世后，他与王畿奔丧至广信，约同门各记所闻；后来他删繁就简、削去芜蔓，存其三分之一，编成《传习续录》，再后来增刻逸稿而成下卷。跋中特别记载王阳明评陆原静"知解上转"之语：若信得良知，只在良知上用功，虽千经万典无不吻合——此学贵反求，非知解可入。
第一，王阳明心学的起点是"吾性自足，不假外求"：良知人人具足，不需要向外乞求真理——格竹子、落第、廷杖、放逐的连番打击，最终都把他逼向"向内求"这一条路，这就是龙场悟道。
第二，心学的核心不是玄思而是行动：知行合一、事上练、致良知，全都要在真实的人事中磨炼——南赣剿匪、平定宁王、治理庐陵、戡乱广西，王阳明用一生事功证明"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第三，"致良知"是王阳明从百死千难中得来的三字真言：听从良知的指引去为人处世并持之以恒，就是成圣之路；而它的终极境界是"此心光明"——内心澄澈如镜，物来则照，物去不留，坦然面对一切荣辱生死。